《我那柔弱不禁风的外室》 1. 哭官人 幽州北巷,知府杨家,精致典雅的宅子,经过几日蹿天大火吞没,早化作断臂残垣。 行人路过此地,不过挥挥衣袖尘土便是漫地卷着风似得裹进鼻眼里,呛得咳嗽连天,立都抬眼去找灰烟源头。 入眼,立瞧见一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官人,你怎生就走了呀,官人,我还想给你熬粥做衣的,官人,”女子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在地上捶胸顿足,“早知前几日夜里,我便不让你喝酒,没成想,我去替你打盆水的功夫,竟不想你醉酒将烛火打翻。” “官人呐,你走了我怎么办,”哭嚎的女子正是扬典正妻,李梵。 她独坐在废墟前头,哭得不能自已,顺道儿抓着旁侧丫鬟彩雀,哭诉,“彩雀,怎办呐,官人没了。” 彩雀知晓她家娘子要做何,也同着李梵掩面哭泣。 二人哭嚎声响足引来巷中街坊,街坊见着知府杨家被大火侵毁,连着杨家大朗尸首也被烧成渣。 李梵这个杨家大朗正妻,在路人眼里可谓是可怜,花信之年就已丧夫,早早成个寡妇。 她是个温顺女子,平日里杨家大朗对她嗤之以鼻、动辄打骂,她都不怨不恼,今日官人死去,哭得这叫一个肝肠寸断,夫妻情分,可歌可泣。 李梵拭着泪眼,肩头整颤,彩雀在旁轻扶着她身子,扯音儿高喊,“夫人切莫哭晕过去。” 渐渐地,聚集在杨府门前的人愈来愈多,逐将杨府残破大门当做唱戏的台子,而李梵就是台上唱戏的哭角儿。 一炷香功夫,柳州知府杨昌,携夫人刘梅从北巷子里驱车而来。 车轱辅一停住,两夫妇即刻踉跄得从马车走下,急忙赶到看客前。 知府杨昌看着烧成灰的断壁残垣,又见李梵在地上埋头哭泣,当即吼道:“是谁,伤我儿性命,我儿尸首在哪里?” 一话出,杨昌身后数百小厮冲向废墟里,嘴里喊着,“郎君,郎君……” 杨昌在废墟里用老眼搜刮儿子尸首,眼头点过残柱烂瓦,未曾见着他儿活着迹象。 刘梅被丫鬟扶着胳膊,失声抽泣,“怎会如此,前些日子,典儿还打算同我要银两买蛐蛐儿,怎生就葬身火海。” 杨昌未曾抚慰夫人,而是将视线落在李梵身上,杨昌半眯着眼,冲她走来,“李梵,典儿自己在屋里时,你在何处?” 李梵知晓生性多疑的杨昌会有这么一问,早将话编排在肚子里,用帕子半掩面,哭啼,“昨日夜里,我当时在给官人打热水,当时见官人从楼子里喝得糊涂,心里打算打些热水来,给官人擦洗身子,让他好睡下,谁成想,官人在房里不小心触着火烛,这才,这才这才……” 她后面几句话吞吐不言,恍似提到心痛处,立扶住心口大哭,“可怜官人好年华,早早没了,没了官人,心痛得吃不下,喝不下……” 李梵泪珠子如线似得一滴滴落下,嘴唇哭得干涩,嗓头逐黏腻沙哑,哭出的调子像鸭叫,又像鹅叫。 杨昌双脚站定在她身前,眼头怀疑霎消下半分,耳里老茧被她沙音,刮得震痛,即刻哼嗓让她打住,“可以了,我知你思典儿心切,这三年了,也是你勤恳守着典儿,照顾着典儿。” “如今,典儿离世,一应白事,都交由你来打理,”杨昌看着小厮在废墟里翻找多时,也未见杨典尸身,便扯嗓停住搜人。 “行了,莫再搜。” 一众小厮手脚停住,齐齐低下头来,站定在杨昌身后。 她依旧默着头哭泣,时不时拿帕子拭去鼻涕眼泪,泛着红眼冲性子多疑的杨昌道:“那,让工匠把宅子重建,这段时日就住在客栈,好好陪上官人陪。” 李梵佯装着心疼,继拿帕子拭泪,“官人自小怕黑,儿媳这些时日里,定会给官人日日多烧些灯去,万不可让官人在阴曹地府,吓到……” 杨昌不语,上下扫她眼,而后看看眼前一片焦黑,“可以,那就委屈些时日,好好陪着典儿,你以后还是我幽州知府家的娘子。” 她用帕子抹干泪来,点点头,“好,我知晓,谢阿翁。” 刘梅站在原地,眼角滴泪,头埋在胸前,唔噜哭道:“典儿,娘早知晓给你些银两去买蛐蛐。” “不然现下我连见典儿一面都未曾见到,”刘梅没多想,只泪眼婆娑地握住李梵腕子,一同哭泣,“委屈娘子了,不过二十年岁要给典儿守寡。” “不委屈,”李梵骨抬着腕子,袖口下坠,洁白瞬刻露出来,腕子上青块紫块,上面还有凹凸不平的大片烫痕,她故露着腕子,在刘梅眼前晃荡,眼中蓄泪,“倘若没有杨家,我断不会活到今日,在杨家这几年官人待我不薄。” 刘梅本想替李梵理理衣袖,辅要动上青紫腕子,忧伤眸子霎震惊上,“这是怎了,怎生腕上全是伤?” 李梵故装着被瞧见得惊讶,立从刘梅手上撤回青紫腕子,鼻子一抽抽地伏在帕子里去,酸涩一笑,“没,不过是前些日子给官人做饭时,不小心碰着灶台而已。” “怎么这么不小心?”刘梅语气虽带着些关心,但柳叶微弯的眸子里全都是冷淡、鄙夷,想当初李梵可是知府花十几两银子买来的,如今儿子虽死,小妾走得走,散得散,但李梵这个只花十几两银子买来的正妻,可谓是忠诚,像条狗般,打骂不走。 “无碍,真真无碍,”李梵捂住袖口,神情有些不自在,眼头飘忽不定地落在站许久的街坊身上,极力争辩,“各位莫再看了,这腕上疤痕是我不小心碰得,各位切莫担忧,都归家吧。” 一众街坊,四目相对,心头颇有微词。 站在旁侧的彩雀抽哒哒来到自家娘子身边,“娘子,你忘了前几日郎君将热汤泼在你身上了,幸好娘子当时闪得快,不然就……” “不然就什么?”杨昌在旁听得仔细,一步步站定在彩雀头前,居高临下地继问。 彩雀平生头次看见温和清正的知府大人面露凶相,当刻被吓得将话结巴,“不然……不然就……毁容……” “是吗,”碍于众人议论,杨昌稍稍收敛住方才憎相,转而眉眼和缓,“那看样子,典儿也是骄纵跋扈惯了,竟打李娘子。” 李梵哭得抽噎,替那死去的杨典求情,“不是官人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官人,惹了官人生气,官人他不是故意的。” 她故哭着,拿手擦泪,哭哭啼啼,一副娇滴滴作派。 街坊看到此开始指点议论。 “你看杨家娘子被烫得,还差点儿毁容,可见这杨家郎君,不怎样……” “你看杨家夫人娇滴滴模样,何况与杨典三年,向来做事有条不紊,性子温和良善的,这杨典竟还不知足,竟将自家夫人的脸差点儿毁上……” “就是,咱们有眼有耳的都能看 见听见……” 邻里街坊你一眼,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指着杨家不是。 杨知府知晓儿子秉性,自打儿子悄无声息弄死几个侍妾,他便知晓自家郎君是个性子阴狠的,要是让他娶个官宦娘子,定惹出不少人命官司,只有李梵这个家道中落的商户女,无论他儿子如何打骂,就算是死,也无甚人在意。 但现下,杨昌不想让众人知晓自家儿子嘴脸,只挡在一众街坊前头,长脸堆着笑道:“街坊们,都散开,一会子就到晌午。” 看戏街坊不想离开戏台子,纷站在灰烟里不想离去。 杨昌一贯是个装温和的,不动声色地抬手,身后一堆小厮打手乌泱泱围上街坊。 街坊吓得蹿到身后院墙几丈,面露惊诧。 杨昌见街坊害怕,立喝止住自家无礼小厮,“别动,伤着百姓。” 杨昌拱手陪笑给各个乡邻,即道:“诸位街坊,都散了吧,时候不早,都该用晌午饭了。” 街坊登吓住,纷离杨昌身后彪壮打手百丈远,点着头,哈着腰,散在巷子四处。 李梵看着街坊四散奔逃,被帕子掩住的嘴角稍抬起,她看着幽州知府抬头视着天,复又眨巴着泪眼握住刘梅腕子,善解人意,“阿婆,官人给我吃穿,我敬他、爱他,那次是我不小心触到官人霉头,是我不对。” 听着她发言,刘梅轻拍她肩头稍稍安慰下,“真是我杨家儿媳,辛苦你这么多年照顾典儿起居……” 李梵听着刘梅话头是安慰也不似安慰,刘梅本是知府姨娘,是杨典母亲王氏死后,刘梅得杨昌宠爱,这才成知府大娘子。 平日里,刘梅对杨典放纵,杨典玩杀妾室,她不管,不论杨典房里抬出多少尸体,她往宅子里继续塞美妾。杨典贪好斗蛐,她便随手掷金,买断幽州上下蛐蛐儿。 而杨典对刘梅这个后母,非打即骂,刘梅有次被杨典用砖石打破脑袋,血水流满额间,她依旧是笑着,笑着给杨典递上自己亲手做得热汤。 在世人看来,刘梅这个后母将杨典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即使被打,也是眉目温和,不恼不怒,真堪得一个好母亲。 李梵思绪百转,不经意瞥上刘梅额间碎石子大小的疤痕,即刻又将视线落在刘梅脸上,对着眼前慈眉善目的阿婆,轻呼道:“不辛苦,这么多年,是我应做的,只是官人这一出事,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很是难受……” 她继续掩面抽泣,音色哭得沙哑,又回到方才哭嚎的鸭嗓,嘴里嚼喊,“官人,官人……” 在巷子里站立许久的杨昌,抬着狭眼看向她,几步走到哭泣的李梵身前,不耐烦道:“天色不早,带着马车银两,同彩雀找个宅子住下,典儿一应白事都交予你来做。” 她点头,“是,”双手轻接下小厮递来的沉甸木盒。 杨昌携着刘梅回到马车去,一众小厮打手乌泱排着蛇队,逐从巷子里撤开。 李梵双手端着木盒,看着沙石地上车轱生碾出的两道轮印,她紧捏下木盒,抬手用袖子擦干眼角,淡句,“彩雀,回家。” “好,”彩雀点头,接过娘子递下的木盒,将唯一剩下得马车牵出来,彩雀上前打净马车,“娘子,上车。” 李梵擦净眼角泪痕,不似方才悲伤样,抬头斜睨眼身后废墟,踏上马车。 彩雀回身替自家娘子放下车帐,驾着马车离开巷子。 2. 躲追杀 车轱碾在地面发出嘎吱嘎吱声,李梵身子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方才哭得太过卖力,嗓子泛痛,摸下红肿的眼睛,她顿自笑起,“哭得可真卖力,嗓子都哑了。” 马车幔帐被五月风打得呼呼作响,彩雀紧邻着车绳,带着自家娘子在小道上飞驰。 “娘子,后面几人从离开北巷子时,就一直跟着,这都已经到了幽州边郊还跟着,”彩雀回头问自家娘子,“娘子该如何办,再往前去就是燕州地界。” 她掀下被吹得翻风的帐子,余光瞥见小道后侧骑着马在车后紧追着几个蒙面黑衣。 彩雀不敢放慢车速,稍有不慎就会被几个蒙面黑衣手中长箭射穿马车,李梵会失了性命。 “娘子,前头就是燕州界碑。”彩雀话头方落,一柄羽箭裹着啸风射穿车壁,从她眼前闪过,直扎在车壁上。 李梵吞下口水,当即大喊回上,“速度再快!就往前去,燕州之地,多摊贩杂耍,先混进去,甩掉他们。” “好,娘子!”彩雀应下,拽着马头,车轱辘飞速滚进燕州地界。 李梵扶住乱扑腾的胸口,余光瞥见黑衣人腰带上挂着个“常”字牌,分明是杨家死侍。 她知晓杨家太多秘密,依杨昌多疑性子,断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手中握住的杨家把柄,必须变成把刀子,护住自己。 李梵细想着,眼睛一直不离车壁羽箭,耳侧是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着几支羽箭呼啸,身子紧绷地扶住车壁。 直至马车出了林中小道,周围视线瞬变开阔,燕州大门挺立在空阔之地,山林离州地远上百丈,何况进入燕州,来往行人都要查上户籍文书,身后那几个杨家死侍,因着他们是黑户,此地人流又多,他们怕暴露,不敢跟上。 彩雀驾着马车,户籍文书一一给城门官兵察看,燕州本就是她祖父出生地,没缘由不让她进,就算排查,她也是探亲。 马车进了城,速度稍慢下,李梵翻起车帐,余光又见几个行踪诡异的男子紧紧跟在她车后。 彩雀也察觉,“娘子,送走一波蚊子,又来几只苍蝇,还往前跑吗?” “不用,”她掀起车帐,看眼身后紧跟上来的杨家眼线,眼睛无意撞见一座异香漫天的楼阁,“彩雀,停车。” 车轱霎停住,彩雀扶着她手,从车上下来。 睁眼上下扫视着楼阁,一块赫然写着“浣花楼”的牌匾入她眼来。 “浣花楼,娘子,这地方是青楼,我们确要上这儿来?”彩雀不知自家娘子葫芦里卖得关子,但为躲追杀进青楼,好似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就要上这儿来,这儿才是最安全的,”李梵拍拍彩雀后背,摇着手中钱两,即刻走进楼中。 楼里,勾人奇香绕柱三圈,单只吸口,立觉神魂颠倒。 她做杨家夫人三年,杨典可谓是魏朝六州的常客,大小青楼门道,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梵辅一进楼,就被圆嘟老鸨盯上,卷着碎发小步挪到她跟前,“哟,稀客,小娘子也要来发泄发泄?” 老鸨话里话外染着黄,细长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长相平和的半大女子,“来这地方,小娘子可带足银两?” “自然,”她瞥眼彩雀,彩雀心领神会,立将一袋银钱放在老鸨掌心,侧头对着老鸨笑下,“这儿的清倌人,有多少来多少,再要些几个颜色好些的粉头。” “诶好,好,您上春归房里头,且等上等,一会儿就给娘子叫来姑娘们,”老鸨头次见娘子逛青楼,竟也懂得楼中细则,立收起方才不屑,恭敬迎着客人。 她站在楼中央,侧头瞧见几个眼线在楼外头探头探脑,李梵当即由笑腔变作哭腔,且拉住老鸨手指着外头那三人道:“您可瞧见外头那几个男子?” “啊,瞧见了,”老鸨视线跟着她指头看去,见那三个男子从门口踏进来,目露凶光。 “你看他们几个,长得最是凶残不是,”李梵演上来,哭滴滴地抹着泪道:“我前些日子丧夫,我一人孤苦无依,过几日我死去的官人就要下葬……” “谁想我今日要归家时,路上就一直被那三个男人尾随,我在路上找了几个县衙告状,谁成想,县衙不作人,不帮衬我这么个寡妇,直赶我走……” 说到此,她还不忘指指混在人群里的几个男子,“他们三个从昨日追到现在,我不知怎办,这才进楼里,希望老鸨能给小女子安身之所,事后定会献上金银珠宝。” 老鸨一时有些难办,谁料想头回接待个小娘子竟摊上这么个麻烦事儿,但接过这小娘子钱财,又不好办,喉咙里支支吾吾,“这,这可不好办。” 李梵知晓老鸨会推脱,直接从怀里掏出个名贵玉佩置在掌心,“那小女子将全部家当拿出来,只求老鸨能给小女一个安身之所……” 李梵故哭着,见老鸨肥脸上来回扭动着,即刻又道:“这玉佩是我家传宝贝,能值万两金。” “值万两金?”听到钱财颇多,老鸨眼珠子直瞪出来,胖手就要去接她置在掌心的玉佩。 她终是吊起老鸨饕鬄胃口,掌心翻下,不动声色地将玉佩重放回怀里,哭兮兮得道:“只要老鸨将那三人赶出楼外,事后这万两金,小女子定给老鸨奉上。” “诶,好好好,”老鸨见万两金玉佩够不着,有些心急,又见李梵哭滴滴娇弱模样,直接转过胖身子,指着两侧站桩的小厮,尖声道:“将那三个穿着蓝衣的人,撂出去!” 小厮一听,锁着一众蓝衣客人不让踏进楼里。 几十穿蓝衣的客人被小厮拦在楼外,其中三个眼线也被生拦在众客人之间。 李梵眼瞅着三个眼线被拦在青楼外头,捂着泪眼,对着老鸨一通感谢,“谢您出手,那今晚就多担待您了。” “不用客气,只要事成之后,娘子给我那万两金,”老鸨眼睛贼精地盯着她放回怀里的玉佩,笑眯眯地直接回她。 “待今夜安全后,明儿个我定会给您,”她抹干脸上泪痕,又对着老鸨道:“您大可将楼里最好的清倌儿抬上来,银钱财宝,定少不了老鸨您的。” “好好好,”老鸨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她从知府家里出来,装扮得颇像个大家夫人,头簪玉钗,青丝梳成个双蟠髻,行为举止皆是文雅风范。 想来,老鸨看人多年,定会将李梵当作个富户,这大腿,老鸨定要抱上。 李梵看着老鸨眼角笑出许多条细纹,趁热打铁,“那就麻烦老鸨上些个好酒好菜,顺道儿再买些枣糕,我当夜宵。” “好,这就去办,”老鸨一一将她请求记下,殷勤地抬手替李梵指路,“您就去二楼春归房,一会子咱楼里绝色清倌儿给娘子献上。” “多谢老鸨,”李梵柔和低头致谢,跟着随路来引的丫鬟上了二楼春归房。 她拎着裙摆装着柔弱,一步步走向二楼。 老鸨就站在木梯上,端看着李梵背影缓离开,心头开始算计,眼珠子转两转,抬手就将一小厮叫来,“你把那个新进来的货色好好打扮番,抬到春归房去。”

小厮一听颇是为难,“老鸨,这哪行,那货色脾气犟得很,你确定他能行?他不得把那小娘子吃了不成?” “什么吃不吃,就他那张美艳脸,把他放女人堆里,都是个出挑,何况他价钱还高,只一眼,各个达官显贵,那都是一掷千金。” 小厮:“话虽这么说,但前些日子卖布的王老板就是被那小子咬掉只耳朵,现在周围都传开了,那小子身价早不值千金,会咬人的狗,怕是一文钱也没人愿出。” 老鸨忽地压声,对着小厮道:“你可错了,春归房里的那个年岁不大,越是小的,越容易被表象迷惑,何况她人小还宝贝多,老娘可不小放过这只肥羊。” “这……”小厮有些犹豫,生怕把那只狗放进春归房后,闹出人命。 但老鸨命令不容置喙,便硬头皮答应下,“好,小的这就去,”话落,抬脚就走去后院。 老鸨回身冲着小厮,不忘加句,“记得把那家伙打扮得好看些。” 小厮点头回应,转身走进后院里去。 老鸨见着门口那三个蓝衣男子依旧站在楼外游走,立又叫上几个会武的小厮将三个男子全数绑上。 转身回自己房里,等着肥羊主动下锅。 春归房里,半开着门缝里,露出个杏圆眸子,半开门缝恰好对着方才老鸨与小厮谈话地儿。 圆眸子看得很是仔细,一会半眯,一会瞪圆,直至老鸨离开楼梯,便也跟着坐回凳上。 “娘子,你可瞧见那老鸨做派了?”彩雀正用帕子擦净茶杯,给李梵倒上杯热茶。 “嘴脸看清了,”她接过彩雀递来的茶水,弹下杯身,继道:“是个丑陋嘴脸,做得够奸。” “方才读那老鸨、小厮的唇,听着好像要给我个绝世美人,”李梵转下杯身,看着茶水里静飘着的一片叶子。 “那不很好,娘子可趁着这次,好好听曲儿散心,”彩雀欢喜,因着娘子从三年禽兽窝里逃出来,当下正是舒心的好时候,来一两美人弹曲儿,不妨事。 “怎可能,”她打断彩雀幻想,直接干脆地重补上句,“那美人儿可是个会咬人的主儿,前些日子刚把人耳朵咬下来。” “那这青楼,真黑心,竟坑害娘子,跟那腌臜泼皮有的一拼!”彩雀立道。 “无碍,坑害倒也不是,那老鸨方才把那三个男人绑了,咱们今夜不用多待。” 李梵只笑下,她知晓彩雀口里的泼皮是谁,正是她杀死的“官人”,她饮下口热茶,道句,“彩雀,莫再提那货,一提他,我犯恶心。” “好,娘子,日后绝口不提,”彩雀即刻收声,静坐她身边。 李梵温和笑下,遂盯着冒红光的灯笼愈发觉着熟悉。 杀杨典那日,她就是用这样子的灯笼点着杨典尸身,亲手布下一场大火。 杨典死前,她将畜牲的头用砚台拍碎,脑浆四溢。 她手布满温热黏稠的血水,和着她泪水,一下下砸开畜牲头骨,心里积压下的三年恨意,全数发泄。 举着砚台,亲眼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杨典渐没生息,复又将屋里点着的火烛全数推在杨典尸身上,想来天也助她,只一刻功夫,屋内燃起大火,将杨典尸身毁个干净。 看着大火蹿起时,心口积压的巨石,终落下,看着杨典身死,她心里畅快。 等着火势席卷整个宅子,她才开口惊呼,走水。 她跪在漫天大火前,怔怔地看着大火吞没宅院里所有事物。 杨典死了,她活了。 3. 俊美人 李梵失神回忆着那场火,她知晓杨昌生性多疑,就算是没什么证据,现下杨典已然盯上她。 从幽州杨家地界,黑衣人未曾得手,到燕州人流一多,他们便都不敢上前闹事。 杨昌为了维持他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好形象,断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杀死她这个知府儿媳。 她拿起身前茶杯,摇晃下一饮而尽。 视线从灯上撤回,转头从门缝里见到小厮们呼哧呼哧抬着个麻袋,走向她这春归房。 正整床榻的彩雀听到门外声响,立站李梵身前,提声喊问,“怎么这是,怎生套个麻袋给我家娘子,不是说给好酒好菜,美人姑娘?” 小厮在门外头强按着乱扑腾的麻袋,笑嘻嘻答道:“娘子误会,小的带来的美人,可是咱们浣花楼头牌,平日里达官贵人,各路乡绅,为见上他面,那可是一掷千两金。” 小厮强拽着麻袋故意往虚掩着的门缝凑上凑,“娘子要不打开门瞧瞧,您可是咱们花楼贵客,咱们也不能冒犯您不是。” 在门外的小厮话里诚恳,不过从门缝看去,小厮手里抓着的麻袋巨大,不似女子倒像是个男子。 李梵拧眉,起身放下手中茶水,几步来到门前。 彩雀见娘子起身立闪开侧,手却依旧堵在门上,等着李梵发话。 李梵明知故问,隔个门同小厮道:“美人不该是美的?缘何要将美人塞进麻袋子里,莫不是,这袋子里是个极丑的?” “哪有,哪有,”小厮似是良心有些过不去,声儿都颤抖着,从虚掩门缝就可见着小厮那双手来回揉搓,又无端朝着另边儿看下,身子陡然机灵,立解释上,“因着这头牌长相极美,小的要是让他人看去,娘子这钱岂不白花。” 小厮见李梵没回话,即刻诚恳地将麻袋里的人往门缝使劲儿推了推,将麻袋推进门里,语气极快,“娘子,这麻袋美人,就放这儿,一会好酒好菜,定给娘子呈上。” 未等她推辞,就见小厮倒腾着腿脚,慌张爬出门外,还特好心地将虚掩门缝关个干净。 麻袋似个长虫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大着胆,上起踢两脚,想看麻袋反应。 但,麻袋里的长条人,无声无息,踢踹那两下全无反应,她明记得方才小厮抓这麻袋时,麻袋里长条似得人,乱扑腾得厉害,这会子怎就不动。 “娘子,要是老鸨使诈,我先扎它两刀试试,看这麻袋有何反应,”彩雀袖口匕首,立握掌心,刀尖直对着长条人心脉。 李梵见彩雀要给麻袋下刀子,直道:“不必伤他,只将他从麻袋里放出来透空气便可。” “这,我怕它伤到娘子,好有个保障,”彩雀解释,手头尖刀早喇开系着袋头的麻绳。 麻绳断开刹那,一股血腥味直冲房里,布着血腥的手从袋子里落出来。 彩雀下意识抽刀挡在她身前。 她手中也握着袖刀,居高临下看着袋中人,“醒着的,还是没醒,说话。” 那袋中人喘息微弱,青发胡乱从袋中涌出,无甚反应。 “说话,否则我家娘子要你命,”彩雀紧握刀子,眼睛一刻不离。 袋中露出的手依旧无任何反应,倒是从袋子渗出不少血水,麻袋愣成个血红色。 麻袋渗血,这袋中人身上伤了? 李梵同彩雀使个眼色,彩雀刀尖冲着袋子心脉,以防袋中人偷袭,而李梵直直走在麻袋尾处,拽着麻袋一角,直接将那袋子人脱出来。 这一脱袋,好不打紧,一个美得雌雄莫辨的男子,伤痕累累的躺在地上,气头微喘,似要咽气。 李梵头次被美色所惑,竟鬼使神差地想将爬在冷地上的人儿给扶起,亏得还未踏几步,理智登时把她叫醒。 天上掉的馅饼,不可捡,何况还是个男子,再美也碰不得。 “别死,死在这处,可没人替你收尸,我不过是个路过,”李梵实诚道,手上袖刀依旧警惕看着地上美人。 她话虽这么讲,但男子那脸上的勾人桃花眸直盯着她眼来,面色潮红,就算身上鞭痕渗出许多血水,唇瓣竟也是红的。 “别这么看我,我碰不了你,”她很利落地将床上薄被覆在男子身上,“好生睡上觉,来世再拖生个好人家,莫再做青楼头牌。” 被子紧盖在男子软身上,可那双勾人眼眸看她,好像无处归家的迷路小猫,正盼她可将他带回家去,给穿衣喂饭。 李梵直接闭眼切断美色冲击,别过头冷下脸,“我不伤你,但也不会救你。” 她不想再同地上弱美人对峙,直端起桌上茶水喝下口润润嗓。 彩雀依然警惕着,手中刀尖直冲着男子。 润下嗓中黏腻的李梵,将杯茶水递到彩雀手里,宽慰下,“不必看他,他身上有欢毒又有鞭伤,暂没法子对咱们动手,只修养生息,便可。” “好,”彩雀点头,手摊开接下自家娘子递来的茶水,仰头要喝。 不想茶水未进嘴里,半瘫在地上的男子刹那站起,扬着被子将彩雀打晕在地,两只胳膊狠钳住李梵两胳膊,威胁道:“带我出去!” 她看眼躺在地上的彩雀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掌心捏紧袖刀,压嗓回男子,“没想到,美人儿惯是个会用障眼法,小女子倒还真以为美人儿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单用一手,就可将我擒拿住,好生厉害。” “废话,倘若不应,我要你和那个丫鬟,一同死在这花楼里,”男子压声威胁,大手覆在她脖上,紧箍住。 虽被拿住命脉,但李梵清楚知晓,这大出血的人,是没法子一直绷着劲儿的,她不怕男子要她命,而是特兴奋地将手攀在男子大手上,笑道:“美人儿是要与我调情?” “正好,我是个懂床事的,要不我同美人儿,好好切磋上番?” 李梵故意没羞没臊,话头露骨,攀在大手的那条手,指尖轻抚在男子手上,音调儿陶醉,“我看美人儿身上被老鸨下欢毒,正是欲罢不能时,美人儿身上又有鞭伤、刀伤,要是不解毒,被这欢毒催着,只怕美人儿身上的血,都要流个精光。” “废话,”男子想骂她,怎奈气力不足,头登觉昏沉。 李梵感着脖上力道松减大半,瞬刻抽出袖刀划伤男子手腕,她立拽着男子两肘,一脚将男子重压在床上。 看着男子上下挣扎,如何逃不开她束缚,她得意笑道:“美人儿怎还硬拽着我上床?” 美人脸被她按在榻上,嘴里唔噜吐出好几字,“你放肆!你个登徒子!” “登徒子?”李梵头次被个男人骂登徒子,觉着好笑,反手拎起男子衣领,用随身带的绳子将男子捆绑住,乐呵呵拍着美人脸,纠正,“美人儿,登徒子可是形容男的,我一介女流,怎生是个登徒子?” “你,你不要脸!”男子气急败坏,立要晕过去,因着手脚被李梵这个“登徒子”绑缚,想伸手打李梵的机会都没有。 李梵本想将这吵闹男子打晕,却见门外小厮老鸨架不住好奇,正扒门缝往里偷瞄她和这个美人床事如何。 她故解着腰带,余光瞥见老鸨瞪着眼,翘着耳仔细听她与美人床上动静。 李梵装着被床上男 子美色诱惑,将外衣脱去,手就搭在美人儿脸上,抬着声儿道:“都做这花楼头牌了,美人儿还矜持什么,美人儿如此相貌,倘若美人儿愿意,我愿用家传玉佩,换下你。” 她这话是说给外头老鸨听的,现下她可是扬言要给为这男子掷千金。 “美人儿,你的样貌,可真真勾人,”指头顺着男子脸缓滑动到喉结,眼神装着陶醉,时不时动耳听着外头老鸨同小厮言语。 老鸨见着李梵跟个恶狼似得趴在男子床上,洋洋自得道:“老娘就说这小娘子禁不住他诱惑,还要给这杂皮赎身,老娘的话,就是对的,这小年轻欲头正旺,又没了自家官人,她就该是这杂皮的贵客。” 小厮搁老鸨身边挤出个位子,颤巍巍地抹下额间汗,“可是,老鸨,那杂皮是个惯会咬人的,就算是咱给他下迷药又放血的,上次照样不是让那王老板没了个耳朵。” “这杂皮,力大得很,咱们楼里青壮都得硬压他,这小娘子,能行吗?” “哎哟,事儿咋恁多,那杂皮不是个瞎子吗?又瞎又中毒的,他还能把那小娘子吃了不成!”老鸨烦闷劲儿陡然上来,对着小厮脸就是一巴掌。 小厮一时委屈,捂着脸不敢叫出声,只得乖乖继站在老鸨身后,看李梵与那美人。 老鸨与小厮谈话,她听得清楚,这美人竟是个眼盲的,那他这耳力想必是极好的,要不然怎精准地将被子砸晕彩雀,还能听着她的方位。 身下美人儿想咬她指头,她离立五指并作刀状,直接强捂在美人儿嘴上,将头压近美人儿,吹着鼻息,“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老鸨在外看得舒心,激动地狠掐一把小厮大腿,“快瞧,这万两金子定都是老娘的,这叫兵行险招。” 小厮痛得捂嘴,怕被李梵听着,大气不敢出。 外头动静,听见得一清二楚,她压低嗓音儿,对着灵敏耳朵道:“别动,再动,保不齐欢毒要你命。” 李梵所说,底下男子动得愈发厉害,双腿几欲挣扎,向来她的耐心是有限的,袖中刀刃直抵在美人儿皙白脖颈上,恶狠狠道:“你,不想活着出去?” “倘若你配合我演出好戏,或许我可将你带出这花楼,”李梵附在美人儿耳侧,温热气息全吹男子耳上,本就身中欢毒的美人儿,正是燥热难耐时,三两下就将美人儿澄下得红晕再染上来。 “你,你,……”红晕染上美仙脖颈,继而是脸颊,最后是红得滴水的耳朵。 看身下男子不再出声,而是胡乱在她身上摸索,动手去解她里衣绳带。 “这就顶不住了?”她笑,反手抓住在她身后躁动的手,“方才美人儿操守都去哪里了?” 她知晓老鸨在外头,干脆将声放出些,对着底下意乱情迷的美人呵骂,“美人儿操守都当做屁吃了?” 她反手死捏住美人手腕,直将美人腕子捏住,骨头脆响只可她和美人听得见。 美人挣扎,“你你,放开……” 她得上便宜,“偏不。” 美人:“滚……放肆……” 她:“美人儿气性真大,乖,不疼,我轻些……” 外头主仆听得起劲儿,老鸨笑得胖脸嘚瑟两下,压嗓笑道:“成了,成了,这万两金,可是老娘的。” “快去库房找出个宝匣子让我放这万两金玉佩,”老鸨给小厮下令,小厮屁颠屁颠地从二楼奔下,直冲库房去。 而老鸨笑滋滋地拿袖帕擦净扒过得脏地儿,一个打旋,扭着腰身从木梯上蹦跳下。 嘴里直念叨着,“发财喽……” 4. 离青楼 一炷香功夫,外头声都歇住,她早将整身子压在美人身上,强捂住美人唇瓣,不让身下人发出一声。 李梵爬伏在美人身上,捏住美人腕子的手未松分毫,不屑一笑,“敢占我李梵便宜,你倒是贼心不死。” 她气头涌上,手指并刀状,一掌将劈在美人脖颈。 怎料她这招没砸对地方,敲在男子肩上,还将男子本身就虚弱的身子敲出口血水。 男子吐出口血,恶狠道:“你放肆!” 她嘻嘻一笑,解释,“手滑了,我再重打下,保证让你昏死过去!” 手掌再并刀状,堪要劈下男子脖颈,男子脑袋一撇,立道:“莫打晕我,我要你带我出去!” 手就停在男子脆弱脖颈上,脑袋一歪,看着男子呵笑,“你,凭什么要我带你出去?” “有什么条件?”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美脸,在美人脸上划上几下,“开不出诱惑我的条件,不带。” 美人咬牙切齿,蹙眉沉默好会儿。 她依旧将身子趴在美人身上,率先开口,“怎么,没有条件?” 见男子不回应,继道:“你是没甚条件,凭你副残弱身子,是不是想不出什么来?” 她伸着指头在男子眸子前晃三晃,“何况你还是个看不清的,如何同我,谈条件。” 李梵手指近乎戳进男子眼白,来回动着指头,那双好看桃花眸,一眨不眨,眼珠未动。 这是真瞎了。 打消猜忌,她托腮挑逗着,“一个眼盲身弱的花楼小倌,想脱身花楼中,怕是要多付出些代价。” “什么代价?”沉默半刻的男子,终回她。 男子此刻没法子同她谈条件,她现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帮她背下杀夫之实。 此人虽是个眼瞎,但依方才打晕彩雀,定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临死还不忘同她谈条件,绝非凡俗。纵是个麻烦,或许也是奇货可居。 她知晓男子看不见,拿着指尖点下男子胸脯,“自然是,你的命……” “娘子好算盘,”身下男子垂着眸,咧嘴装笑,全不似方才狠辣,语气尽是谄媚,“那以后,我的命,就是娘子的,娘子想做何,便做何,只要娘子救我出花楼。” “好,甚好,那就这么定了,”她笑着戳下男子脸颊,手指并作刀状,放在男子脖颈,又是一掌。 这次,没打偏,劲儿使得刚好,男子还想再同她讲些什么,也一并跟着唾沫掉进肚里。 她爽利拍手,转身将昏迷多时的彩雀扶起。 彩雀就着凉地昏了小半刻,起身摸着磕疼的脑袋,警惕地抓紧李梵手腕,“娘子,快先走,那床上男的,恐要伤你!” “我留下来,护住娘子!”彩雀急忙道。 因着方才是那男子将彩雀打晕在地,彩雀对床上男子,防备之大。 “无碍,彩雀,那男的,我已经给敲晕了,”李梵摸下彩雀来回转动的脑袋,温柔一笑,“危险已解,现下正是咱们走的好时候。” “好,娘子何时动身,”彩雀问她。 她抬眸,眼见天边黑色闪出几颗星,又见楼外街巷挂上彩灯,已是二更,过路行人比方才多上大半,“现在,就可动身。” “好,娘子,我去牵马车,”彩雀说罢,拍下袖子,要打开门时,不知门外何时落锁,如何推不开。 彩雀立拍几下门,喝来门外小厮,“你们这是做何,竟敢私锁贵客,是要行什么肮脏勾当?” 小厮好像一直守在门外,且等着她在屋里问话,一脸谄媚,来回搓着两手,“诶哟喂,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老鸨说了,今夜是要款待娘子的,怎生是肮脏勾当,一会子,老鸨就要同娘子说说话,顺道儿还要给娘子上上好酒好菜不是。” “贵客在房里头也是累上多时,也该好好吃喝一番,多攒些力气才能继续出发不是。” 小厮拦着门,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守在春归房前,将李梵二人,视作囚犯。 彩雀气涌上来,接连踹出几脚,怒骂,“你们无礼卑鄙,竟敢囚我家娘子!” 小厮不理彩雀愤怒,语气平静,“娘子别恼,这只是尊客之道,客人还未用上好酒好菜,怎生就让走了不是。” “你……”彩雀气得哑嗓,拳头攥得嘎嘣响。 小厮依旧不要面皮道:“这哪是囚禁,这是楼里想留下娘子,娘子身怀万两金银,怎生也得让咱们楼里好生招待番后,再将娘子放出不是。” 彩雀回头,看眼自家娘子,紧道:“娘子如何办?” 她伸手握下彩雀手,眼神示意下,彩雀侧身站在门前,攥紧拳头,静等着。 李梵清嗓,朗声回上,“楼中待客之道,真可谓是尽心尽责,作这楼里贵客,岂有不收之理?” “不是要上菜吗?把菜,拿上来!”李梵气定神闲地喝下口茶水。 “诶好嘞,就等娘子发话,”小厮在门缝里暗暗探看房里情况,看个仔细。 没料想,小厮方将门锁打开,门缝瞬间变大,两扇木门直拍在小厮眼上,双目霎黑上,鼻上顿觉一硬物砸上来,痛觉袭脑,整个身子僵在地上,翻动着身子大喊,“哎哟,哎哟!” 小厮倒地蛄蛹着,在地上捂眼哀嚎,“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那还得了,”李梵笑笑,让彩雀收起拳头,朗声对着后面几个端菜小厮道:“去把你们老鸨叫来,我有话,同她讲。” 端菜小厮未动一步,只捏着饭菜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你们,不去?”李梵拍拍地上哀嚎小厮,“让他们把老鸨叫来,我给你们老鸨家传玉佩。” 听着万两金玉佩终要拿出来,躺地不起的小厮是也不嚎了,立直腰坐起,“好好,小的这就让他们去叫。” 小厮伸手指着后头几个小厮便道:“你们快去将老鸨喊来,快去!莫要磨蹭!” 话毕,端菜小厮将菜送进屋里,抬脚即刻去找那老鸨。 李梵眼瞅着几个小厮消失在楼上,重看向地上小厮,“方才一直叫嚣的是你?给春归房落锁的也是你?” 小厮一时慌张,不敢搭话,一下下瞅着后头木阶可有人上来,想借此逃走。 李梵早看出这家伙想逃,随即拍手,让彩雀再赏小厮两拳。 彩雀是个练家子,自打小时就跟在李梵身边,小厮被像个球似得拽到彩雀身侧,对着小厮胸脯就是两拳。 就两拳,小厮眼冒金星,痛得求饶,“错了错了,小的没有要害你,真的小的没有要害你,都是老鸨,都是老鸨子的主意,小的不过是把门锁上,主意全都是那老鸨子出的,不关小的事。” “是吗,那我还,打错你了?”李梵扯扯衣裳褶皱,眼看着老鸨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来。 被打小厮见救星来,抓着老鸨群角就道:“老鸨,您看这娘子,她打小的,老鸨要同小的作主啊。” 李梵未等老鸨开口,而是将怀中价值万两玉佩置在手里,淡道:“是他将春归 房落锁,为的是谋财害命,莫不成老鸨也与此事有极大干系?” 她明眼看着老鸨是何反应,是不是狗咬狗? 不出所料,老鸨想拿她手中玉佩,嘴里打着磕绊,“这哪能将贵客锁在房里不是,全是这货眼瞎,我要他锁隔壁夏至阁,他倒去了春归房,真够蠢笨。” 抓着老鸨衣裙的小厮知晓自己成替罪羔羊,立喊冤,“不是您让小的锁房的,是您让小的得上娘子手里玉佩,连装玉佩的红木盒子都是小的拿的,小的冤啊!” 老鸨知晓自己被戳穿,当即骂上小厮脑子是个傻的,让李梵别信,摆手让手头几个小厮将那冤小厮送下楼去。 李梵见着老鸨把自己摘得干净,只将玉佩在离老鸨一丈远,讽刺,“看样子,您是见钱眼开,只是为钱。” 老鸨以为李梵夸赞,笑呵接话,“自然,世人谁不爱钱,也就是娘子家世显赫,此等金银不足挂齿。” 她捏着玉佩抬眸看看一楼,对着老鸨道:“外头几个蓝衣男子,您处置了?” “处置了,给绑起来了,娘子大可放心,”老鸨拍拍胸脯,眼头时不时扫向门外。 她跟着老鸨视线也瞥向门外街巷,一眼便又见着几个言行可疑的男子遮遮掩掩,形迹可疑。 那几人,并没走。 “那便多谢老鸨掩护,”她装着高兴,故擦着眼泪,指着床上昏死的男子,“老鸨,这男子,我要他。” “当真?!”老鸨欣喜,终于要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两眼笑作条缝,当即拍手叫来几个小厮,手上又现出那木盒子,“那就按娘子所说的,娘子将那玉佩,给我。” “少不了老鸨的,”李梵捏住玉佩在老鸨面前晃上番,故意收在掌心,“那便劳烦老鸨,将这男子打扮成女子。” “好好好,”老鸨一时犹豫但眼前可是万两黄金,这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瞎子竟也能卖上这样好的价钱,当真是值。 老鸨捏着帕子喝来几个姑娘,半刻功夫就将男子化成个美人儿。 看着胭脂水粉打在脸上的男子,李梵挥手,让老鸨送上马车。 老鸨没再多想,招呼着小厮将男子抬上马车,李梵同彩雀站在马车前,余光再瞥见几个行迹鬼祟的眼线,他们不穿蓝衣倒换上黑衣,掩人耳目。 李梵如常,从怀里拿出那玉佩,装着怜惜之情,“这可是我家传宝贝,我爹死得早,临走前他可是将这唯一信物给了我,老鸨要好生帮我保管,等我再来,我定会将这块子玉佩,赎回来。” 老鸨伸手直抢过她手心玉佩,迎着灯光,四处察看。 精刻着的山水玉佩,被灯打得有光有泽,摸起来温润,掂量起来也是有些分量。 老鸨很是满意,摇晃着胖躯,直笑,“娘子放心,这玉佩,定会给娘子好好保管上番。” “那多谢老鸨,”李梵脸颊落上几滴泪,眼眶微红,点着脑袋同老鸨道别,“那小女子,归家了,告辞。” “走吧,”得下宝贝,老鸨高兴,忙带着一群小厮送她,“贵客走好。” “走好,”老鸨摆手,送着李梵马车隐入车流中。 直至马车消失不见,老鸨细眼微眯,“这玉佩是殿下的。” “那为何还要将殿下送走,”一小厮问。 “不送走,留在这里,殿下会出事,何况危险之地,就是最安全之地,”老鸨眉头蹙下,扭着腰即道:“把那几个杨家眼线,就地埋了。” “是,”几个小厮,齐道。 5. 回祖宅 马车远去,李梵见着几个杨家眼线消失不见,她算是逃过一劫。 从怀里重取出块同方才老鸨手里一模一样的玉佩,哼笑着翻看,“原来你还真值万两金。” 她手中玉佩是真的,给那老鸨的玉佩是她让手艺精的匠人,打得仿品,因着仿品也是块子实料玉石所打,在平常人眼里,就是块子玉,值不上万金,也就值个五十两银子。 但依老鸨那精明样,也不是个傻的,怎生可信此玉值万两? 神思流转,车帐子被热风吹得翻舞,两边屋瓦极力往后蹿过,她看看掌心玉佩又瞧瞧地上昏躺着的男子,心思微动,莫不是,他值这个价? 指头落在男子额上,抬手轻抚开男子额上碎发,她再次被男子容颜惊诧,面色被脂粉染得似天边红霞,鼻梁高挺,眼尾落得个黑痣,唇瓣红润,这张脸,作男作女,都可。 她看着男子额上冒开冷汗,浑身颤抖,嘴里含糊不清,为要搞清男子嘴里说得何物,将耳离得男子唇边,近上三寸,男子动着唇,接连吐出几字,“我错了,别赶我走,我听你们的话,别赶走我……” 赶走他?李梵身形未动依旧在男子身子上方,他怕不是个被人抛弃的物什。 现下,李梵眼珠被男子绝美容颜定住,不想身下男子伸手乱抓,两胳膊直将她按在怀里,她吓得惊呼出声。 前头正赶着马车的彩雀立问情况,“娘子,怎得了?” 她仰头,立回,“无碍,想来是困乏,头无意磕着了。” 听着自家娘子无事,彩雀叹出口气,“娘子小心些,前头就是娘子置办的宅子,娘子可安心歇息番。” “好,”李梵答着,扭身扯下两只攀伏在腰上的手,奋力从男子身上直腰。 她两眼狠瞪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用脚尖踢下男子伸得蹬直的脚。 倒在地上的男子,毫无反应。 李梵看男子不省人事,吐出口气,心中惊慌消散个干净。 她半倒在车里,抬手将车帐掀过头顶,只见几颗星挂在半月周围,她盯着星星出神。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处小巧宅院,宅院被一片粉白蔷薇缀满,清香扑鼻。 这处宅子,是祖父的,十年前被她爹卖出去抵了赌债,但她,花光手中千两银子,又将宅子赎回来。 这宅子,装着她念想,还有祖父音笑。 “娘子,下车吧,”在她愣神时,彩雀早将宅门打开,静站在车前,等她下车。 李梵回神,将帐子放下,“这就下,”正起身时,垂眸看着男子。 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伸手敲敲男子鼻头,她忽道:“彩雀,让见山出来,把马车里的家伙,抬下去。” 彩雀挠头,“那小子定是在偷懒,我这就去叫。” 看着彩雀进门去寻见山,低头摸下男子额头,指尖顿觉滚烫。 发烧了? 身上又是鞭伤刀伤,还中着欢毒,能活着已是命硬。 李梵没多想,直接伸手解了男子衣衫散热,又将手搭在男子脉搏上,细探着男子生息。 脉搏细微,跳而无力,今夜要是不救,明日就是具凉尸。 她捏着男子手腕,食指勾住男子下颌,居高临下,“你以后,要对我唯命是从。” 被捏住下颌的男子,眉头稍蹙,嘴唇干裂,喉咙里吐出几字,“水,给我水……” 李梵从身侧箱子,掏出水袋,将温水缓送进男子嘴里。 温水滑进男子喉咙,清掉喉咙黏腻,一时间,男子死寂的身子颤动,他恍惚间,闻到股草香、木香,又带着股清甜,宁静淡雅。 怎奈他不视物,全然不知晓救他的女子是何模样,他奋力挣扎着身子,怎奈毒侵四肢,使唤不得,身侧人似是知晓他要做何,直了当道:“莫再动,等毒褪了,你再挣扎。” 听这话,立将身子放缓,又听女子清亮嗓音,“见山,将他背下去,送我房里。” 名叫见山的下人道:“娘子,他身上脏污不堪,恐脏您床榻……” 女子回,“无碍,西院里不是还有张床,我睡那儿。” “可是西院床小,娘子累一路,应在主院歇住,”见山再道。 “你只需将他送进我房里,其余不要再问,”女子声儿不容置喙,把见山压得无言,只乖巧回,“听娘子的,是见山多嘴。” 男子感受着那股子香味,愈发变淡,身子一晃再晃,意识昏沉,再次晕过去。 李梵看着见山将男子驮回她房里,对着彩雀道:“去烧盆热水,找个大夫给他解毒治伤。” “是,娘子,”彩雀回应,但见自家娘子站在宅门处不动,分明是高挑的身量,浑身上下却没几两肉,从前常挂在嘴边的甜笑,在李家老爷死后便没了。 有时,虽面上笑着,内里却也是极冷的,透着股挥不开的忧伤。 彩雀不忍娘子在门口受累,又接上句,“娘子,操劳几日,您今夜该好好歇息番,将养下身子。” 李梵盯着从墙上攀伸来的蔷薇多时,听着彩雀叫她歇息,立收神回头,将所有疲累藏下,面上卷层温笑,“知晓了,我一会子就去睡。” “好,”彩雀见娘子虽应着,身子依旧未动,便没再继续催促,只从身上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个薄披,轻着手脚给娘子披上,“虽是五月,但到夜里风也倒得厉害,娘子近日太累,坐上几刻,回房里便好。” 她拢拢彩雀披上来的薄披,摸下彩雀脑袋,逗道:“我的小彩雀还真是长大了,打小同我一块,真没白疼你。” “谢,娘子夸奖,”彩雀被夸得脸微红,手脚不自在地并作一团,僵硬地身子不小心把脚边木桶踢翻,手足无措地从地上拿起几个滚逃的木桶,立弯腰捡起,“见山这臭小子,真是懒做,木桶用完竟随手放。” “娘子,我去厨房打热水去,”说罢,彩雀架着两只木桶,一摇一晃,像只小雀,快步跳上长廊。 小彩雀失措模样,逗得她笑下,看着彩雀影子逐隐没在长廊深处。 “还是跟小时一般,一逗就跑,一夸就羞,”她低头笑笑,抬着眸看向漫天星辰。 星辰泛着银白微光,从前在宅门口,祖父也是这般,爱抻着脖子观星,预测天象,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小时不过四五岁,她不懂,但也会学,同祖父一般抻着小脖,眼直瞪着星,看得极认真。 不过,她那时也是个孩童,精力不多,陪着祖父也就不到一刻,头早就磕在祖父肩上,呼呼大睡,口水打湿祖父半边肩头。 祖父无奈笑刮着她鼻头,“阿福又梦见糖糕了?不是要跟阿翁观星?自己去梦里观糖糕去了。” 脑海里祖父低声温暖,暖得她发笑。 李梵想得入神,见山这小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冲她哭嚎,“娘子,那女子竟是个男的!而且,而且他还打见山,见山脸都被打花了!” 李梵眉头微蹙,借着月色,瞧着见山苦哈哈地张着嘴,指给她瞧,连着眼和鼻都泛着青紫,一双圆眼含着泪,巴巴地委屈,“娘子,你可得为见山撑腰,那家伙,不是人!” 李梵听闻,心下惊道:“他可还在我房里?” “在,那家伙跟个疯子似的,方才彩雀阿姐请来的大夫不过是在他身子上扎下几针,就跟个疯狗似得四处疯咬,把刚请来的大夫吓个半死。” “彩雀呢?”她问。 “阿姐就在房里,正制那疯子,”见山摸下发痛的腮帮,指头不小心碰着青紫“嘶”出一声,又要委屈地同李梵哭诉,“娘子定要为见山出气”。 怎奈睁眼就见李梵步履极快地去了主院,忙也喊叫着跟了上去。 李梵快步走着,耳侧全是男子嚎声,嚎叫堪比猪嚎,钻得耳痛。 主院外头,看病的大夫早被救出来,彩雀正麻利地将房门落锁,眼见着里头的“疯狗乱咬”。 大夫被吓得跌坐在阶上,嘴皮子打着磕绊,颤巍巍道:“不是老夫愚钝,是这小儿的毒太过离奇,一层实毒再加上层欢毒,心口处又有常年累积不去的浊气。” “再加上他前后身子大小不一的伤口,重重伤痛累加积压,毒物混杂,老夫不过是施上几针,不想将这小儿意志打散,牵出癔症,成了个疯子,惭愧,惭愧……” “老夫行医多年,这还是头次出了这等差错,”老大夫内疚,抹着面不敢看她,只羞愧低头。 她看着屋里发疯的男子,问句,“不妨事,大夫,不过您老现下可有法子,治他这癔症?” “有倒是有,只需在他身上行针几日,再辅以解毒汤药,可稍减轻些,可眼下扎针不成,老夫连他个发丝都触碰不到。” 大夫直愣起身子,要动手再进房里给男子扎针,立被李梵拦下,“不用,我来就可。” 大夫上下看她,“娘子莫过去,那小儿就跟个失智的疯狗一般,逮谁咬谁。” “无碍,我可打晕他。” “娘子,不可,里头那人失了神志,”彩雀阻着,不想娘子为这么个废人遭难。 李梵拿下彩雀攀来的胳膊,“信我,里头那个还是个眼盲失志的,打不过我大可跑。” 彩雀进听她话头坚定,不再阻拦,将房门打开,看着李梵进去。 李梵进屋后,那疯子正狂抓着衣衫,上下衣衫扒个干净,只留了个遮羞布子。 她一眼就瞧见男子身上纵深凸起的伤疤,因撕扯太过,将要愈合的伤口被撕扯开,渗出血水,只一刹,男子白身成个红身。 想来是毒素侵扰,男子上身布着丝缕毒纹,霎是骇人。 想治男子癔症,很是简单,祖父曾教她,治癔症,自当是,打晕。 李梵从桌上抄起砚台冲着男子脑门愣拍下去。 她收着力道,砚台拍在男子脑门上,没反应,反倒是把男子注意引到她身上,发疯似得冲她而来,嘴里喊着,“你去死,去死!” 李梵眼见着男子要锁住自己脖子,当即闪身来到男子身后,举着砚台又是一下,男子这次被砸得疼痛,身子踉跄瘫倒在地上,嘴里依旧道:“好算计,你们算计……” “算计,什么算计,姑奶奶是你救命恩人,再找事,一砚台送你上西天,”李梵掂着砚台,咬牙切齿。 倒在地上的男子逐渐静下去,她颇嫌弃地将被子撇在男子身上,盖住上下血红,“再闹事,把你送回花楼继续当你那头牌。” 李梵道完威胁,正要转身去叫彩雀,倏然间,地上本已昏死的男子,手指轻微地动了下,无误地勾住她垂下的一角衣摆。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下,一直上下开合,“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求你,求你,救……我……” 她上下扫视着在地上虚脱的男子,蹲下身,郑重回,“救你,你的命是我的。” 6. 救美人 折腾多时,李梵方直起身来,外头彩雀听着屋里没了动静,急忙打门进来,连着大夫、见山都闯进来。 一打眼便瞅见男子昏死在地,不省人事,身上盖着被子,床榻和地上四散着血衣,又见李梵手上拿着带血砚台。 见山冷不丁句,“娘子,你把他给,拍死了?” 李梵看着三脸,撂下手中砚台,拍净手上灰尘,“没死,倒是被我敲晕了。” 彩雀紧要着问,眼神道:“他可伤着娘子?” “并未,”她拍下彩雀肩头,走到大夫身前道:“大夫,今夜就要多麻烦您了,只要能将他救活,一切好说。” “娘子宽心,老头子定会将这小儿治好,”老大夫摸下发白胡须,熟练地翻开针包,取出细长的银针扎在男子头上、腕上、手上各扎上银针。 李梵见大夫给把脉扎,回身便在彩雀耳旁道:“打盆热水来,再给这男子准备些衣物。” 彩雀挠头,直道:“可是,库房里没什么男子衣物,只有些娘子可穿的衣裙。” 李梵看着地上男子身量,蹙着的眉头缓下,歪下脑袋,“那就选件子我胖时穿着的衣裙,找街口东边的满婆子加块布,改成他能套穿的身量。” 彩雀摸下脑袋道:“他能穿的衣裙身量不知多少,需得现量尺寸。” “他的尺寸,”李梵拖着长音,三两步走到躺地男子身前,看着地上砚台,脱口道:“肩宽一尺七,腰围二尺一,三尺六。” “娘子好生厉害,一眼就可看清,”彩雀踮脚拍手。 李梵轻咳下嗓,“没啥,不过就是方才看了下他身子。” “看他身子?”彩雀嘴皮磕绊下,视线落在地上四散开碎衣,又见地上男子身上盖着被连脚上长靴都不见踪影,立缓抬着眸子问道:“娘子可无碍?” “自是无碍,”她点着头温和一笑,“记得去时,买些东记巷子买上些桃酥、花糕,时新口味每样来些。” “好,娘子喜好的味道,我全买上,”彩雀方才萦上面来的疑云散开,紧捏的拳头立松开,拍手即道。 见山立也插上嘴来,冲着李梵撒娇,“娘子,见山也想吃些。” 看着见山贪吃,彩雀立打下见山脑袋,“娘子爱吃的,你怎可抢?” 被打的见山撅着嘴,委屈巴巴摸下泛痛脑袋,焉巴道:“我吃的不多,娘子吃剩的酥渣子,给我吃就行……” 彩雀点着见山脑袋,“成日贪睡贪吃,娘子进门也不来开门,就知大睡。” 见山被彩雀说得不敢还口,忙扭着身子躲在李梵身后,拉着衣角李梵认错,“娘子,见山知错,见山专从长廊一直守到后半夜,不知怎的就磕睡了……” 彩雀一脸不悦,只觉见山不将娘子事放在心上,“还找借口,这是娘子交代下的事,你是第几次没做成了?” “娘子让你打扫下庭中落叶,你可好,去年的枯叶子都腐了,你还不管?” “娘子说了,庭里常落叶,扫不净的,大不了就让叶子叠起来,也是个趣味,这是娘子说的,”小见山不甘下风,像只猫儿似得,躲在李梵后头,不与彩雀正面交锋。 李梵被夹在二人中间,有些无奈,开口先按下彩雀不愤,“彩雀,莫要在体力上让见山干活。” 彩雀见着娘子向着见山,霎是奇怪,“可是,他这些时日,好吃懒做。” 李梵上前步,跨出二人中间,平和一笑,“我知晓。” 彩雀还想再说些,但看见山正冲彩雀吐舌瞪眼,摇头晃脑,被气得哑口。 她知晓见山会得意,故又接上句,“见山,别忘将《千字文》、《三字经》,来回抄六遍,限七日内交上。” 正做鬼脸的见山,鬼脸霎僵住,几欲要哭,扭着身子哭诉,“娘子,六遍多了。” 李梵点着见山鼻头,故作严肃,“再耍滑,翻倍。” 见山圈在眶里的泪登收住,方才耍滑劲头全数收回,瞪着红眼看李梵。 李梵看着眼前十三四岁的小家伙,无可奈何,又对彩雀道:“彩雀多买些来,你和见山也可人手一包。” “好,娘子,”彩雀嬉笑声,转头看着红眼见山,“哭包,听见没,娘子要给你一包子糕点。” 方才哭啼啼的见山嘴角向上一咧,当即拍手一喊,“谢娘子。” “阿姐,快走,再不走夜市快散了!”见山乐呵拉着彩雀手,要跨出门去。 彩雀回头直冲她摆手,“娘子且先睡下,彩雀这就去把东记铺子里的花糕都买上来。” 见山也冲她摆手,嘴上也道:“娘子一路累了,只管好好歇息,等明日见山给您端来花茶点心。” 她冲着门上二人点头,“好,去吧。” 见山见娘子应下,嘴笑得直咧到耳后,“娘子回见。” 彩雀被见山拉着走出门去,二人奔跑身影逐隐没在昏黄灯光里。 李梵静看着二人远去背影,转头却见老大夫早将那男子上半身扎成个刺猬,男子嘴头淌着丝黑血水,滞在嘴角上。 瘫死的上身似被针扎得有些意识,僵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动。 老大夫跪坐在地上,狠捏把汗,抬手冲着男子心脉又下去针,转瞬,男子猛侧头大口吐出黑血,半张着嘴,神思清明不少,倒是额上全挂着细密汗珠,“水,要水……” 大夫看着地上跟个死尸般的男子活起来,没同方才那般失心疯,皱手摸下男子额头,哑声回,“他这失心疯虽止住,但这烧,怕是得烧上一夜。” 她看着地上唔呀不止的男子,随口问句,“可有法子治?” 老大夫颤巍巍从地上起身,左右摇头,叹出口老气,“没啥法子,行医多年,头次见个中毒如此厉害的,老夫本想给他再扎上些时辰,怎奈这小儿身子底太薄,再扎下去,怕是要断气。” “烧上一夜,可会死?”她继问,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美男,只觉可惜。 老大夫摸下白须,闭眼沉吟声,“老夫已然将他伤口上药包扎,针也施了,看他造化吧,若是今夜他可挺过去,那他是命不该绝,若是没挺过……” 话未讲完,大夫闭上眼道:“那便得让娘子给这小儿料理后事。” 她面无表情,只淡点着头,“好,劳烦您老这么晚来宅子。” “不妨事,”老大夫用麻布袖子擦干额上汗珠,抬头看看她复又瞧瞧地上男子,疑心 一问,“不知娘子和这小儿是何关系?” 李梵抬眉,定看着地上男子,“不过是从青楼里买来的。” 老大夫得上她回话,长眉蹙成个“川”,分析道:“这小儿所中之毒很是稀奇,不似魏朝当地之毒,倒像是蛮夷之毒,娘子若是从买来的,老夫觉着还是退掉的好,这小儿身后怕是牵扯是非。” 她没正面同老大夫回答,而是从腰包里掏出十两银子,放置在老大夫掌心,“这些是给您的报酬,以后若还有事,我叫彩雀喊您。” 大夫本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李梵两眸弯弯,全含笑意,也不好再开口,将银子揣进怀里,和蔼一笑,佝偻着腰走到门外。 李梵跟在老大夫身后,手提着灯,笑引着前路,“门到此了,夜深了,您慢走,这盏子灯您拿着。” “诶好,”老大夫应下,佝偻着背,步履蹒跚,挎拎着药箱从门槛跨出去,打着暖灯隐没在巷子深处。 已至丑时,宅中寂静,目送着老大夫离开,大门关上之际发出啪嗒脆响,响声不大,但在寂静巷子里,有些扎耳。 头顶着庭院暖光,她又回到那男子身边。 男子衣不蔽体,裸露上身,躺在冰地,李梵用脚踢下男子腿,昏迷不醒的男子唇瓣开合,“水,求你,水。” 李梵从桌上拿下杯茶水,指尖点蘸茶水,水滴顺着指尖落在男子唇瓣,“这些够不够?” 男子大口张着嘴,饥渴着舔唇,李梵本只想逗弄下男子,没想男子上身有了些气力,猛一抬头张嘴,死咬她指尖不放,李梵痛极,甩给男子两巴掌。 两巴掌将男子打回地上。 李梵痛极忙察看手上伤势,好在没见血。 男子依旧半瘫在地上,嘴里含糊,“水……水……” “真是条疯狗,”李梵起身端来茶水,送递到男子嘴边。 李梵嘴角微弯,指头轻点在男子额间,“日出后若你还活着,我让你留在这宅子,做个洒扫小厮。” 男子身体摆在地上,眉头紧蹙,唇瓣微张,手指抽动,似要回她,不出几息立又昏死过去。 李梵随意从地上拿来被褥,覆在男子身上,转身离开房中,独留男子在房里。 经过一夜折腾,她早无睡意,而是抬脚走进一方暗门里去,娴熟地推门而入,将屋内蜡烛尽数点亮,借着几许烛光,李梵珍惜地将本子黄卷摊开,眸子上下扫看着书卷。 屋子不大,是阿翁常宿之地,一方天地除桌凳外,架上都是阿翁所喜书画。 自阿翁不在,夜里睡不着,心情烦闷时,她会悄摸溜进房里,学着阿翁模样,来回翻看架上书卷,书卷所记经商之道、精碎文章,各色杂文,烂熟于心。 但,就算记的滚瓜烂熟,烦闷时,她也会进这处,一进这处,她便觉安心、舒心,好似阿翁就陪在她身侧,一直未走。 她翻着黄卷,指头轻捻卷纸,蜡烛被窗户挤进的风吹灭,不知不觉天边早已泛着鱼肚白,黑色尽褪。 李梵指尖敲打着案面,托腮看着天迹,杨典丧事,该着手开始了,不能让这杨家,失了颜面。 她撇嘴笑下,又将眸子重放回卷纸上,细细翻看。 7. 叫阿宴 天光大亮,外头人声四起,李梵转下腕子,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未将门打开就听彩雀在外喊。 “娘子,可醒着?娘子?”彩雀不知自家娘子不在房中,手头提着盒昨夜从东记铺子买来的糕点。 “娘子,在不在房里?”彩雀轻手叩门,动静不大,门连着整屋,倒也听得清晰,彩雀皱眉,一般敲几下门后,娘子早就将门推开,怎生这会子赖床? 彩雀狐疑,手上食盒也不拿了,径直放在地上,大步一跨,就要破门而入。 方从暗门出来的李梵,故不作声,快步闪到彩雀身后,拿根树枝在彩雀后头戳动,扮着鬼声道:“彩雀~彩雀~彩雀~~” 正打算踢门而入察看自家娘子的彩雀,立知晓身后鬼,就是自家娘子,忙收脚别头,看着李梵眉眼带笑的学着鬼调调,“娘子,你又这样耍把戏,彩雀哪次倒真被鬼捉去。” “怎会呢,现下鬼见了你娘子,都要绕道跑,你断不会被捉去,”李梵乐呵摊开两手,“糕点可买来了。” “自然,铺子里新上的口味,我可都给娘子买上了,”彩雀伸手打开食盒,眼见着花似的糕点,粉嫩的躺在瓷盘里,口水早在嘴里打转。 李梵伸手捏起块子桃花状的糕点,大口嚼着,爽口不腻,吃得心下大喜。 彩雀在旁细心地递上茶水,小声叮嘱,“娘子吃慢些,这糕点大口吃着有些噎挺。” 她大口嚼着,脑中忽地想起什么,将最后口糕点全数塞进嘴里,喝下彩雀递来的茶水,步子已然冲上主院那处。 她要看看,那买来的美人,可还活着? 穿过主院前廊,李梵未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绕至主院后窗,悄悄潜入,袖刀握在掌心,视线从地上移向四周。 地上散着男子血衣,房中漫着丝缕腥味,昨日躺尸男子早不见踪影,只剩薄被。 咽下口中糕点,眼神凌厉扎向四周,鼻头嗅闻着腥味出处。 昨日夜里离去时早将房门上锁,连着四面窗户也上个严实,一个瞎眼、中毒的病秧子,能去哪儿,莫不成个虫子,藏在夹缝子里去? 李梵手头袖刀捏在掌心,视线从地上移到四周墙壁,点落在案上。 案上躺着昨日被她撂在地上的砚台,砚台旁侧落着几滴墨,墨滴上恰好散落着堆黄纸。 李梵嘴角呵笑,袖刀捏在手里,她知晓狡猾猫儿正同她玩捉迷藏。 她故装着不知情,等着猫儿露出马脚,李梵伸手将案上散落地上的黄纸捡起,放回箱柜上,复而抬脚定站在柜门前,一动不动,指头先是在门上敲打下,嘴里嘀咕,“要做白事,身上万不可再着带色衣裙,得换成素雅衣裙才是。” 指尖敲打着柜门,不过一息,柜门立开,昨日买来的男子,从柜门里狼狈滚落在地,柜中衣裙相继散落。 方才她将柜门暗插拔掉,任凭猫儿藏身之地暴露。 眼见猫儿从柜子滚落。 她捂嘴笑极,故装掉出来的物什不是男子,“哪来的野猫子,竟无端钻进我箱柜。” 嘴上虽逗弄着男子,袖刀早逼近男子喉咙,另手紧钳着男子两手,语调轻佻,“怎么,就这么报答自己救命恩人?” 滚在地上的猫儿,扭弯着身子,一副娇滴作态,“别杀我,求你……” 李梵看着地上男子上身随意披了件子夏衣,气息微喘,脸上还缀着红晕,真真是副病美人作态。 她半蹲下身子,余光无意瞥见美人手上残着几滴墨,又见砚台浓墨,随即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帕子,袖刀直贴近美人细脖上,“可受惊了?手上怎还沾上墨了?美人大病未愈,怎生拿笔来?” “要是累着了,我可心疼的很,”李梵陪着猫儿演戏,她装着被男子美色鼓动,随手从箱柜里掏出个披风裹在男子身上,“美人可记得自己叫何?” 半倒在地的美人似不觉脖上架着把刀,双眼虽睁,但却无光,双手紧抓着身上披风,磕磕巴巴道:“我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身边都是死人,全是死人,他们她们,全都死了,死了……” 美人像是回想起阎罗恶鬼,吓得立扑向她怀里,手上袖刀从她掌心脱落。 李梵霎时错愕,看着袖刀飞出几丈远,直落在门边,她了然,随即低头一笑,轻抚怀里受惊美人,声音柔道:“莫怕,莫怕,以后你就是梵雅院的洒扫小厮,以后叫你阿宴,如何?” 美人两手紧抱着她腰身,抽搭搭压着哭腔,“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阿宴以后定唯娘子马首是瞻。” “好,”李梵后撤开身子,扒下腰上两手,后撤门前,重将落在地上的刀捡回袖中,站定在门前,“阿宴,一会我让人给你送来合身衣裳,还有些饭食,到黄昏时会有大夫来给你换伤药。” 阿宴半跪在地上,楚楚可怜,“那娘子要去哪里?阿宴可要跟着?” 李梵环视四周,看着乱成粥的房屋,她撂下句话,“这屋子是你弄乱的,记得打扫干净。” 半跪在地上的阿宴,又问,“等我收拾完,娘子可会再来看我?” 她方要开口回阿宴,此刻在门外的彩雀语气有些焦急道:“娘子,杨家人带着见山来了,您快出来瞧瞧。” 杨典丧事迫在眉睫,她预料到杨家会跟她来燕州祖宅,派出的死侍无一得手,目的未达到,这是要上门来,同她问罪。 李梵思量片刻,只看眼地上男子,即刻推门走出屋外,只将男子撂在冰地上。 彩雀见自家娘子从房里出来,神色紧张,“来的是杨家管事王婆子,她是来问娘子为何要来燕州祖宅准备丧事,不在幽州陪着官人,有违妇德。” 李梵听着彩雀口述,早预料杨家会如此做,从前就好拿女子德行来压她,如今还是这种惯用招数,这女子的名声,当真是好用,能让一人死,也能让一人活。 “见山如何了?”李梵抬着快步,问向彩雀。 “被那王婆子压在手里,定要娘子出去才肯将人还回来,”彩雀压着气声,骂着门口王婆子,“真不是个东西,那王婆子竟抽了见山三个巴掌,见山那傻小子也不知躲,被几个壮汉抽的,差点儿晕过去。” “娘子过去,万要小心,这王婆子满脸横肉,摆明要触娘子霉头。” 不过几句话功夫,彩雀同她来到门前,见着王婆子两手叉腰,吞气吐沫,“夫人好大架子,才一日功夫,就要将家规摒弃,未免不将杨家放在眼里?” 王婆子上来句喷头,李梵不好让步,只回道:“真让王妈妈操碎心,大老远从幽州跑到燕州来,舟车劳顿,何不到宅子里歇息下,喝口茶。” 李梵诚意满满不接王婆子话茬,不恼不躁,只看着王婆子在门口乱嚷。 “夫人这是在装傻?”王婆子见着李梵不回方才那番话,气上头来,甩着帕子大声嚷起,“夫人这就不对了,怎得郎君没了还跑到燕州老家来,明是郎君丧葬之日,竟还有闲心让身边小厮去买糕点?” “夫人做法好生稀奇,莫不是心里有鬼?再或是这宅子里头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竟让夫人从幽州连夜赶到燕州里来,”王婆子抻着干脖,嘴撅出二里地,伸手掐着见山胳膊,拉着高音儿道:“今日夫人还是给老婆子一个说法,这样好给老爷交代。” 彩雀在旁属实看不下去王婆子犬吠,捏着拳道:“王妈妈嘴巴放干净点,敢污蔑我家夫人!” 李梵握住彩雀拳头,冲着彩雀使下眼色,随即脸上染笑,扯着长调同王婆子道:“诶哟,王妈妈说得哪里话,这宅子是我祖父宅子,家里着了三日大火,我来此不过是拿些贴身衣物,后日就会赶到幽州,给官人下葬。” “不可,今日就要跟老婆子回去,”王婆子趾高气昂,摆明了李梵不敢 同反抗,一副小人得志模样,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自她嫁进杨家,王婆子谄媚狗腿样儿全数塞进眼里,平日里吃穿炭火,身上新衣每样都进了王婆子腰包,到她手里的吃食衣物所剩不多。 王婆子从前是杨典奶娘,自杨典娘亲去世后,刘梅做为后母无乳可喂,王婆子有乳,杨典自小就与王婆亲近,自进杨家起,王婆子就以杨典娘亲身份自居。 如今,王婆子这个假娘亲倒做得得心应手,刁难她这个杨家正妻。 不过,再怎么叫嚷,假的始终是假的。 她依旧笑着,将杨家所做事直接挑在明面上,“王妈妈可难为我了,我这身子前几日被贼人追杀,身上受着了伤,需得再将养几日。” “伤着了?”王婆子有些震惊,浑珠子在眼眶转两转,涂着胭脂水粉的老脸拧在一处,回头斜看眼身后几个壮汉,立又扭过面来直道:“夫人莫诓我,夫人是杨家儿媳,哪个贼人敢伤夫人不成?” 李梵将王婆子神情看得一清二楚,马车后头的几个壮汉,不单是小厮,应是跟上次回燕州路上死侍有关。 身量和眼神是装不出的,这群子壮汉全身上下自带股血腥味,眼里透着杀气,今日她要是上了王婆马车,明日她就成个街上无头尸。 李梵想此,随即呵笑下,“诓骗?我何苦费心骗王妈妈,”李梵脸上笑依旧挂着,清嗓道:“王妈妈若是不信,那便上前来瞧瞧。” 王婆子一时心虚,没敢上前,只转着话头,“夫人这是做何,莫不再说杨家待你不好?” “是夫人自行从幽州到燕州,杨家可没有赶夫人的意思。” 李梵不过是让王婆子上前,不想这妇人竟连出好长段言语,着实心虚,杨家之心连王婆子这个下人都已知晓。 看来,她和杨家只剩层子窗户纸。 “王妈妈这是心怀鬼胎了?我不过是让你看个伤,怎生怕成这样?”李梵从石阶走下来,定站在王婆子面前,伸手掀开衣袖,“王妈妈不是说我受伤是假,故意丢掉官人来了燕州祖宅,王妈妈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被贼人追杀,一路寻求庇护,才到祖宅。” 王婆子似被戳中痛处,立道:“看就看,若是夫人话里掺假,那便家规伺候。” “可以,”李梵点着脑袋,面目和善,看着王婆子将信将疑走到她满是淤青的胳膊前。 “夫人伤,在哪里?”王婆子张着老目上下察看,下刻间一把小巧刀子横在王婆脖上。 此刻,李梵脸上和善笑意已然诡异像个索命恶鬼,杏眼装着狠辣。 袖刀极小,架在脖上寒凉感却是清晰可见,王婆子瞬间吓得两条裤腿打颤,张嘴要喊。 旁侧彩雀手快地塞进块拳头大的破布,像是方擦过地的,嘀嗒着泥水。 王婆子口中含着泥布,舌头被布子挡着,吞吐不清,只一劲儿仰脖哼叫,想同身后壮汉求救。 李梵惯知王婆子会喊叫,低头在王婆子耳侧道:“王妈妈只管再叫上几声,看杨家现下会不会立刻来救?” 刀刃紧贴王婆子脖颈,压嗓道:“王妈妈可知晓燕州之地多无名腐尸,就在这巷子东边,就有一处乱葬岗,不知王妈妈可想去看下,官人丧葬不急,按常例还是得缓上几日再办才可,王妈妈说是与不是?” 王婆子早被吓得三魂不得七魄,吓得手脚发颤,使劲儿点头。 彩雀在旁道:“夫人问你话,出声回。” 袖刀刺痛王婆子老脖,血水溢在刀上。 被泥水布堵住嘴的王婆子吓得急忙“嗯啊”出声,“听夫人的,听夫人的……” 李梵继续和善笑笑,拍下王婆子肩膀,“很好,还是王妈妈会体谅。” 王婆子愣怔看着李梵,一时脑袋宕住,想是头次见着李梵如此,从前那个软弱可欺、无权无势的杨家正妻全是装的。 8. 杀死侍 被李梵这么一吓,王婆子手麻脚软,霎要瘫倒在地上,李梵伸手稳接下王婆子砸下来的身体,还颇贴心道:“王妈妈可站稳了,要是磕着了我真不好同老爷交代。” 王婆子只觉眼上昏花,双腿乱颤。 李梵见王婆吓得腿软,同彩雀道:“把王妈妈泥布拿下来。” 王婆听到这话顿获新生,立摇晃脑袋,伸脖让彩雀拿下口中泥布。 泥布从王婆口中拔下来,泥布拔下刹那,泥水早变半干,王婆大口吐着唾沫,想将嘴中沙石吐净,但碍于面前站着李梵只干吐几下,便求爷爷告奶奶道:“夫人,是老奴眼拙,老奴不该这样,还望夫人高抬贵手,留老奴一命。” “王妈妈这是做何,为何要我留你一命,我伤你性命,”李梵抽手袖刀重回袖子里,头歪下很是无辜,“王妈妈莫不是舟车劳顿,竟说些胡话。” 王婆见她不愿认方才所为,为保小命只好也跟着道:“是老奴舟车劳顿这才说了恁些浑话,还望夫人大人大量,莫跟老奴计较。” “王妈妈多虑,您可是官人乳娘,我怎会怠慢您,快到宅子里歇息歇息才是,”李梵极殷切地拉住王婆腕子,面上带着副人人可亲的笑意,“宅里头有饭食,就有您最爱的龙井虾仁。” 王婆被大力拖拽着衣袖,如何也推不掉李梵攀上来的手,脚底板擦着青石发出一阵“咔嚓”声,王婆整人死命挣脱,两胳膊死死被李梵拿在手里,纹丝不动。 “不用,真不用,老奴这趟来不过是来瞧瞧夫人做何,这后日就是郎君丧礼,老奴主要是怕夫人在燕州恐怠慢郎君,让老爷伤怀,”王婆子扯着老脸极力辩解,穿着绸衣身子使劲儿朝着马车跑。 李梵伸出只手,堪抓住王婆胳膊,“王妈妈不必客气,你是官人乳娘,怎可怠慢。” 王婆像只老鼠见猫样,避着李梵,脸上胭脂顺着汗珠子砸向地面。 李梵嘴角一直染笑,“王妈妈,就先在宅子住下,后日同我一起到幽州,这样您也好跟阿翁有个交代。” “不……不……”王婆吓得嘴头磕绊。 李梵笑粘在脸上,借着空隙转头看向彩雀,只稍歪下脑袋。 在旁等候多时的彩雀,知晓娘子意思,三两步走到一众壮汉前,圆眼撇向一旁被五花大绑的见山,无怒气,只温和笑笑,“诸位陪着王妈妈也是劳累,我家娘子特意从地窖现拿出来的冰饮子,诸位何不也跟着王妈妈一同进夫人宅子,好生歇息,明日天亮和夫人一同去幽州。” 壮汉面面相觑,扭头想询问前头王婆,不想前头王婆早被李梵牵拉进宅门。 几个壮汉互相使着眼色,似是动容。 彩雀即再加上句,“诸位不是眼瞧着王妈妈跟夫人进了宅子,莫不想拂了夫人面子?” 只一句,壮汉收回各自视线,冲彩雀稍恭敬些,“那就叨扰夫人了。” “不叨扰,”彩雀径直走到见山身侧,“那既然各位要进宅喝饮子,那各位可否将这小厮还回来?” “这就给松绑,”壮汉回着,拎过捆成麻花的见山松绑。 见山小脸因受王婆巴掌早肿成个大包,牙上沾血,想哭也哭不出,稍动下腮帮,立痛得龇牙咧嘴,哼哼唧唧。 看见山肿成猪头,彩雀压着脏字,低声教训,“下次不许贪吃,这次可长记性了?” 肿成猪头的见山泪汪点着脑袋,全没之前同彩雀叫板气势,只蔫搭着脑袋,躲彩雀身后,避着前头一众壮汉。 训完见山,彩雀紧护,笑迎起几个壮汉,“诸位上里慢走,冰饮子一会儿就给各位奉上。” 壮汉得上彩雀款待,纷都大摇大摆地走进宅门。 看着壮汉尽相入了宅门,彩雀拉着见山立也跟着进去,朱红大门悄然关上。 “娘子,冰饮可备好了?”彩雀高喊声。 此话方落,四面八方飞来银针,七八壮汉来不及躲闪,不过几刻,银针沾着药扎入壮汉血肉,痛感麻感顺着臂膀直冲脑门,七八壮汉顷刻倒地,在宅门石板上打滚。 彩雀拿着井边麻绳,手脚利落地和见山一起,将这起子人捆粽子似得绑个结实,又拿汗巾子塞了嘴。 彩雀拍下手,提嗓高喊句,“娘子,绑好喽。” “甚好,”李梵从廊里走出来,手拖拎着王婆后脖,三两步来至前庭,笑着道:“都是贵客,岂有不好好招待之理。” 王婆早被她绑缚住手脚,在她手上嚎哭,“夫人,老奴真真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老奴一条贱命,老奴也好给老爷交差。” 李梵不言语,牵着王婆后脖领子,随手将王婆子摔在石砖地上。 王婆后背堪砸在石地上,痛得呜呀乱哼,眼泪立出,王婆顾不得后背疼痛,急忙起身跪地,冲李梵磕头求饶,嘴头呜呜哇哇一顿乱嚎,鼻涕眼泪混着脂粉大颗砸向地面。 她看眼在往地上撞着脑袋的王婆,抬脚从石阶走下,笑得热切,“王妈妈不必如此大礼,您可是官人奶娘,不可如此,”李梵蹲下身来,话里透着殷勤,眸中带冷。 王婆两目哭得泛红,额上早磕出个带血红印,身下直颤,口里依旧含糊不清,“错了,错了,夫人,老奴知错了,求您,放老奴一马……” 她蹲在王婆身前,伸手托住王婆复又砸向地面的脑袋,挑下眉头,“您老太客气了不过就是进屋喝冰饮子,怎生同我这晚辈磕头?” 王婆头抵在李梵掌心,身子登僵住,冷汗外冒,嘴里依旧呜哇道着,“求您,求您放老奴一命……” 李梵只笑下,“我可没要您命,”当即将手抽出,王婆身子霎没支撑,身子倾斜堪砸在地上。 “哎哟,王妈妈这是又摔着了,彩雀、见山,快将王妈妈带到东边儿房里,好生修养,不可让王妈妈身子落下病根才是,”李梵语头焦急,里头还掺着哼哼唧唧的哭腔。 彩雀即刻应上句,“好嘞,娘子,断不能让王妈妈受苦。” 彩雀撸着袖同见山,各自把着王婆腿脚,从地上移到东边儿。 搬着王婆双脚的见山,随即发问,“东边儿哪还有屋子,那处只有娘子专放刑具的屋子,前些日子我还见里头装着东倒西歪的砍刀,还有烧红烙铁。” 见山立返过神来,嘀咕出一声,“娘子是要将这王婆子千刀万剐?!阿姐,你说是与不是?” 正被抬着手脚的王婆听到进得屋子是个死处,立吓得干嚎,手脚乱蹿,要挣开束缚。 彩雀一记手刀将王婆打晕,复又狠挖见山眼,转头与李梵对视眼,即刻同见山拖拽着王婆进了刑房。 李梵同彩雀点下脑袋,似示意着什么,下刻转头走向被银针麻药吊得神志半清的壮汉。 她上下打量一圈壮汉子,其中 几人很是熟悉,几个汉子不就是前些日子追杀她的杨家死侍。 杨家死侍,常年跟着杨昌杀戮,杨家几十年来的肮脏事都是由这死侍全数清个干净,不然,杨家百年簪缨世家的好称呼,怎会留至今日。 打量一圈壮汉子,转而站定在脸上布着刀疤的,身形瘦削的男子前,“你可是这死侍的头头?” 本是神志半清的男子立睁瞪着眼,死盯着李梵,鹰眼里蹿腾着杀意。 李梵察觉男子眼中杀意丝毫不惧,径直蹲下身子,一把拿掉男子口中汗巾,乐呵道:“看样子,我找对了。” “幽州追杀我一路,而今又在燕州,想来您这一路风餐露宿,还真是艰辛,你那好主子可是给你多丰厚的报酬,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她手上转着袖刀,漫不经心地用帕子轻擦着刀刃,一字一句稳道:“劳烦你们跟着我来这燕州,我不过是介妇人,怎生就让杨家派出你们这些个精兵良将,我就这么值钱?” 男子嘴里没了汗巾阻拦,但麻药劲儿正漫上脑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我不过是杨家牵马奴,夫人问的,小的着实听不懂,什么死侍,什么追杀,小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是吗?”擦净的刀子刹那扎在男子喉头,压嗓道:“那倘若,东边巷口多出几具无名尸身?” 此话一出,她等着男子回话,不出所料,男子嘴比鸭子嘴硬,说出的话,霎不讨喜,“小的们,命不值什么钱,不过,让老爷知晓夫人如今作为,那保不齐,夫人那些个杂碎烂草似得家人,出什么事……” 男子不认,为护着杨家那位,反嘴骂上李梵口,狰狞着两眼,恶狠补上句,“夫人真真是蛇蝎心肠,莫要自大,杨家百年基业,可不是夫人这么个蚁虫可撼动的。” “杨家百年基业?”李梵气上心头,狠捏着刀刃逼近男子脖颈,“一个遍布蛆虫,虚伪势利、坑害百姓的世家,配称是百年世家大族,你们莫要忘了一年前,柳州水患赈灾的银两可都是你家主子吃的,柳州大小村县,饿死上千口百姓,赈灾银两拨下上千贯,到头来呈报给朝廷的是柳州的是,瘟疫横行,是瘟疫弄死的上千百姓。” “柳州,是我家,家里阿弟阿妹死了,街坊乡亲死了,你们轻飘飘句,瘟疫横行,不了了之,可他们死了!”李梵愈说愈气,眸中带红,手中袖刀直嵌入男子皮肉,下刻,皮肉立被撕扯开来,男子项上人头,像片枯叶掉在地上。 血花溅了她一脸,泪水混着血缓滑到唇上,睁瞪着眼,将接下来的几个汉子,尽数杀个干净,事了,她踢下滚在阶上的男子头颅,用帕子轻擦着脸上血水。 李梵方擦干手上血水,彩雀从东边房里,走出来,冷静地扫视下地上断气汉子,只问,“这次还是那处?” “还是那处,”她淡句,专心擦着手,耳侧却听见廊下蔷薇花丛处发出些细响。 “娘子,要我去瞧瞧吗?”彩雀问,手上早做好准备。 李梵视线落在满枝红蔷上,一眼便捕捉到红中那点儿粉白,她抿下嘴角,将袖刀收放回袖中,咧嘴一笑,“不必,蔷薇花后面,是只猫儿。” 彩雀挠下脑袋,应下句,“好,娘子,”转头立开始搬着尸体。 而她一直盯着那粉白踉踉跄跄地隐没在花丛里,她的笑,依旧沾在脸上,没消下去。 9. 埋死尸 王婆子被关在东边刑房,见着自个儿身前摆着各色染着血迹烙铁、弯刀、银针,胳膊粗细的藤条,吓得两腿死命打着嘚瑟,嘴里嚎叫不止,吵得见山耳痛。 看着王婆子在墙边一直叫喊,见山属实受不住,一巴掌干脆将王婆子拍晕,嘴里嘟囔句,“不就是些猪血,用得着大惊小怪?” “我可是足足用了一整头黑猪的血装点得这刑房,没想老太婆这么不撑吓,单只见到血就吓得哀嚎,当年欺负娘子和我的阿姐的气势,都去哪儿了?” 见山不悦地踢下昏过去的王婆子,一转头便见彩雀满身是血的,如鬼般现在眼前,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张牙舞爪,自个儿掐着翻起白眼将欲昏在地上。 彩雀反手就是个巴掌硬拍在见山白皙小脸上。 见山一个踉跄不稳,顺势嘎巴像虫似得躺在地上,嘴头可怜巴巴道:“你真的,是阿姐?不是阎罗地刹,来索我小命?” 彩雀撇下嘴,对着见山大耳一顿拧,“起来干活!” “好好好,”本要昏死过去的见山苦巴巴道:“阿姐,我怕血,我一见到血就容易晕死过去,你好不容易认下的阿弟,不能死了不成?” “晕血?撒谎也不知摆谱,那整头黑猪血可都是你一人洒在这房里的,还敢狡辩偷懒,今日这活,总之你是干定了!”彩雀强拉着见山大耳,硬拽着见山胳膊,一步步走出东边屋子。 见山知晓彩雀要他做何,继续嘴上逃蹿,“阿姐,我怕血,我真怕血,我怕的人血……” “怕什么人血?你可是娘子从乱葬岗里翻出来的死人,你怕什么人血?”彩雀怒喝着不争气地见山,一下下将其拖拽到庭院里,但见庭院里尸体早被李梵用捆好,早覆上层白色布子,淡定地擦下手,冲着从东边刑房走出来的见山一笑,“好了彩雀,见山畏血,莫要让他吓着,我现下收拾好了,剩下的交给彩雀,你们只用把这尸体拖走就可。” “还像上次那样,进几头活猪,”她擦净手上血点,冲着彩雀一笑,“明日吩咐来做活的婆子伙计,做红烧肉吃。” 彩雀点着脑袋,记下李梵吩咐,但低头见着血水,低声问,“血水我稍后去拿桶来,泼干净。” “不必,今夜会有场子大雨,就让血好好浇浇两侧蔷薇,来年更盛些,”她仰脖抬头,鼻尖轻嗅花蕊散出的香味,紧缩着的眉头轻扯开,转头对着见山笑下,“见山,回屋歇息,那七遍《千字文》、《三字经》,别忘给我,抄好了送我房里。” 见山看着七八个尸体盖在白布之下,神色慌张,紧捏着指头,哑嗓子回道:“好,娘子,我这就去。” 李梵未回应见山,只轻点着脑袋,同小见山笑下,温柔叮嘱道:“你房里蜡烛很够,记得抄书时多点上,明日起来,见山爱吃的红烧肉。” “好,那我去抄书,回头拿给娘子,”见山木讷点下脑袋,强力扯出个笑,一歪一扭地离开,一步步冲着自个儿小院去。 在旁的彩雀很是奇怪,看眼见山歪扭离开,担忧道:“本以为这小子就是扯谎,只想偷懒,没想竟真的畏人血,我错怪他了。” 李梵看着彩雀心生出愧疚,伸手轻触下彩雀脑袋,缓声道:“下次再有这事,就让见山避着的,他心里有块子病,望他能在今后缓上缓。” “嗯,”彩雀长叹出口气,朝着见山那屋看了眼,同李梵道:“娘子且回去歇息,院里的事,交给我就成。” “好,”她点下头,手在彩雀肩上轻拍下,抬头又看眼身侧红蔷薇,缓步走上台阶,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片刻功夫,她便站定在房前,目光所及之处,门窗皆落上锁,她微眯着眼,上下打量周围,转眼便见着地上半干鞋印,沿着屋外一圈儿,朝着后窗延伸。 她心了然,后窗未锁,这是猫儿唯一的路。 李梵未立即打开锁,只定站在房门前思量下,似在等什么,几息过后,才打开锁,一眼便见个男子娇弱可怜地半躺在地,粉白衣裙尽沾着墨,地上乱物虽已收拾好,但不过是在地上聚成堆,黄纸、衣裳,依旧在地上。 见着屋里乱遭样,她挑下眉头,弯腰捡起张沾着墨点的黄纸,语调关切,“阿宴这是收拾好了?” “娘子,阿宴收拾好了,阿宴就在房里等着娘子来,”阿宴吞吐着字,上半身子吃力坐起,桃花眸子虽睁着看她,但眼里无光,全凭耳朵听她在何方位。 她微蹙眉头,上下打量着半躺在地,楚楚可怜的男子,并未及时回上男子话来。 房里沉默半刻。 这一默,倒让阿宴觉得哪里不妥,立时从地上挣扎坐起,话里掺着委屈,“娘子,阿宴可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阿宴没把娘子卧房打扫好,阿宴现下就重新收拾。” 地上男子眼眶泛着红,眼泪几欲流出,声里带着委屈,“娘子,怎生不说话了,是先前阿宴惹恼了娘子?娘子万不可把阿宴赶出去,我这就起身把娘子卧房收拾干净。” 阿宴抽着鼻,两手强撑在地上,费力从地上上爬起,踉踉跄跄起身,一步接上步,冲她走来。 她未动身,只歪着脑袋,冷盯着男子,杏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强撑站起来的男子,胸前伤口似是裂开,血水顺着里衣逐渗到外衣,粉衣立成个红衣,李梵瞅着眼前病弱男子,脸色苍白、两唇泛白,好奇打量着男子做何。 男子从床边缓移到她身前,白脸上干扯出个笑,朝着她道:“娘子救命大恩,阿宴自当以命相抵,还请娘子,莫要赶阿宴走,莫要让阿宴走……” 说完这句,阿宴便因失血过多,身子直要撞在地上,李梵当即伸手揽住男子腰身,瘦弱身子顺着她胳膊与她撞了个满怀,阿宴的脸当即卡在她肩颈处。 耳侧依稀听见阿宴喘息,“不要赶我走,娘子,我的命都是娘子给的……” 她被两手箍住身子,感受着怀里猫儿抽泣,瘦弱腰身在她怀里微抖着,加上本就不错的姿色,让人怜爱滋味立上心头。 李梵温和笑着,抬手在阿宴后背慢抚,语调温柔,“不会,阿宴可是用万两金买来的宝贝,我怎会舍得赶走?” 她的手在阿宴背上轻拍着,眼头从阿宴脖颈一直打量到阿宴下身衣摆,一眼便见几瓣红花沾在衣摆上。 李梵抬眸,脸上依然温笑,抚在阿宴后背的手,不经意抖落花瓣,“阿宴真是只猫儿,可不能再出去乱跑,小心命丧当场。” 她落完这话,继续轻抚着阿宴后背,将阿宴放在床榻,血色透着衣衫直往外涌。 她眉头一 蹙,昨日大夫也不过刚包扎好,今日怎得就大出血,好生奇怪。 是老大夫药没对上,还是…… 李梵眉头依旧蹙着,打眼见着角落摔碎的茶杯,零碎茶杯四散一地,上头还依稀沾着血迹,她勾唇呵笑声,不紧不慢地将阿宴衣物解开,直至一块手腕粗细的伤口赫然现在眼前。 她抽嘴笑下,“阿宴这是演得哪出苦情戏,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李梵看眼床上男子,转手从身侧柜子里掏出药箱,拿出瓶上好金疮药,洒倒在男子伤口上,她洒得力道有些重,躺床上的阿宴痛得额上冒出细密汗珠,痛得阿宴两手紧抓住床幔,干涩苍白的唇,吐出几字,“不是,不是……” “不是?”李梵微侧着脑袋,冷冷看着,反问,“不是什么?”她手上力道又重上些,等着床上男子说出后话。 “不是,不是,我不是畜生,你才是畜生、王八蛋、腌臜货、泼皮!” 男子后头几句话连成句骂出,脏话入耳,李梵正洒药的手霎顿住,原是冷眸子立弯起,眼中带过阵诧异,随即笑出声,“好个会骂人的,梦里竟都出口成章,我竟不知阿宴竟有如此好口才?” 她没恼,依旧继续洒着药。 直过半个时辰后,阿宴伤口被她重新包扎好,她用帕子缓掉额上汗珠子,地上一应杂物连带着碎瓷片,被她一应带出房里,扔出房里。 桌案之上摆着的一应茶具,全被她收拢走,屋子里只剩些软物。 五十两银子买下的美人,不可还未派上用场就被老天收走,她要得是让着五十两,物尽其用。 李梵忙活这些后,伸手又将门窗落锁。 转身便扎进一众夜色之中。 房里只剩阿宴喘息声,还有亮着的三两蜡烛,烛光摇曳,原本昏迷着的阿宴手微微动下,鼻间总闻见股清甜,眼前恍恍惚惚可见一两星暖光。 但,只可见一两暖光,再睁眼多些就只剩黑色,他呵笑声,“真是个怪人,竟然给一个瞎子,点灯。” 话落,阿宴伸手直向眼前朦胧暖光,欲要碰触眼前三两烛火,不过只是靠近半寸,便又将手抽回来。 随后一把将那几点暖光打回地上,刹那间,烛火顿灭,屋子立陷入暗里。 他喃喃道:“我不喜烛火,还是灭掉的好。” 阿宴在暗里沉吟片刻,“李梵,这名字好生耳熟。” 阿宴出神思量着,却如何也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一个叫李梵的女子。 眼前一片漆黑,外头却是风声四起,雨声嘀嗒,唯独窗上还亮着处暖光,几许暖光是从庭院长廊透过。 借着朦胧暖灯,阿宴吃力地从床上下来,两手抚在门上,静静站着,鼻头闻到那股子霎是熟悉的淡香。 是她。 是李梵,提着灯笼站定在廊下,听雨看风,一手执灯,一手伸着手感着风雨。 五月初雨,是阿翁最喜时刻,每次,阿翁都要在这廊下停上好久,想念着谁。 这次,她也会停上好久,学着阿翁模样,在廊下站上些许时辰,直至风雨稍歇,才会离开。 雨水渐大,院子里的人血早被冲得一干二净,李梵轻侧下脑袋,欣慰一笑,“来年的蔷薇,怕是比今年开得更艳、更美。” 10. 红匣子 风雨把屋上青瓦冲个干净,抬眼一望只见屋顶一片黑青,白墙蒙着层乌灰,墙角暗处长出一片苔藓,远看葱郁的很。 天擦亮,李梵便命人在厨房生了灶火,杀猪烧肉。 猪叫声钻得耳痛,令人心慌。 她坐在廊下,看着几个壮实婆子在院里头挥刀杀猪。 彩雀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捂耳,眉头紧皱着,在她耳后喊道:“娘子,郑管事在外面喊门。” “来的真是时候,”李梵扶下脑袋,动了动腿,依旧未起,只又盯着杀猪那处,“还剩几头活猪?” 彩雀弯下身子,顶着猪嚎,在她身侧大声回着,“还有两只活猪。” “还有两只,甚好,”李梵笑眯眯地抬抬坐麻的屁股,继续撑着脑袋假寐。 钻耳挠心的猪嚎再次钻进脑里,彩雀双手捂耳捂得死紧,又见自家娘子悠哉悠哉地感着清风,便又道:“那郑管事一大早就站门口吆喝,要不要出去迎下?” 李梵半睁着眼答非所问,只道句,“那淌下的猪血,记得找桶装好,可不能浪费。” “没浪费,婆子伙计都装好了。” “甚好,还有件子事儿需要同你交代下,”她笑着冲彩雀招手,让彩雀把耳朵贴近。 彩雀深以为娘子是要交代管家之事如何办,没成想,李梵来上句,“你代我坐在这处看杀猪的,昨日不知吃了何物,肚里难受,我先去如厕。” “什么?”彩雀懵在廊下,眼见着李梵捂着肚子大步冲着东边刑房里去,呆愣句,“不是要去如厕,那东边儿只有王妈妈。” 彩雀嘟囔几句,立反过神来,“莫不是娘子要给王妈妈那贼皮用刑,正好猪嚎盖过人叫?” 说着,彩雀挠下脑袋,挂在眉上疑惑消下半分,眼头又落在闭眼猪头上,几息后便见朝着东边去的李梵一晃不见,只剩幽长廊道。 彩雀只好再别过头来,猪嚎又起,彩雀本就皱起的眉愈紧成个“川”,双手紧捂耳朵,一脸愁闷。 消失在廊下的李梵,早三两步行到王婆子身前,刑具上黑猪血早干,腥臭味漫在屋子里,熏得人隔夜饭都可吐出来。 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婆子,哪能受得了这股子味,被见山打晕后的醒来的几次,又因着这股子刺鼻臭气,熏晕过去,来来回回折腾五六次,仅一夜未进米水,脸色煞白,喉头仅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见着王婆子成这副衰样子,李梵当即在王婆子身上倒下桶黑猪血,猪血温热黏稠,爬虫似得攀附在王婆脸上,想来是饥渴难耐,昏迷中的王婆子竟张嘴舔猪血,意识逐清醒过来,浑目睁开,见着李梵头眼立吓得打颤,哑嗓喊道:“夫……夫人,你要做何?” “王妈妈误会,我只不过是来看看王妈妈,毕竟您可是官人乳娘,怎生可慢待?” 她柔声细语说着,回身在一排刑具上挑出个剔骨小刀,在掌心来回翻动,径直来到王妈妈身前,眉目依旧温笑,“您快瞧瞧我挑了个什么好东西,这把刀,剔过人骨,藏在肋骨夹缝中的肉很是难剔,但只要这把刀钻过之地,藏在暗处夹缝里的碎肉,咔嚓一声,就可剔个干净,好使得紧。” 头顶猪血的王婆子被眼前来回打转儿的刀子,吓个不轻,拼尽全力求饶道:“夫人饶命,饶命。” “饶命?”李梵拿着刀子,在掌心转个圈儿,下刻刀尖儿直抵王婆皱巴脖颈,“我未想要王妈妈性命,只求您能给我解惑,王妈妈在我心里可是官人乳娘,自我还未嫁进杨家前,王妈妈就一直常伴官人左右,陪着官人,照顾官人。” “我怎生会要王妈妈命,您只管回答我,那红匣子里头存得是何东西,红匣子钥匙在何处。” 李梵刀尖儿换成锋刃在皱巴老皮上来回划动,王妈妈吓得抻起脖子干嚎,“什么红匣子,老奴一概不知,夫人莫不是记错了,杨家素来就没什么匣子,什么钥匙,夫人定是记错了。” 王婆子话在嘴头跑着,浑目子在眼眶子里左右瞟着,立又补上句,“夫人对杨家乳娘动刑,可想知后果会如何?身为杨家儿媳竟对杨家大逆不道!你就不怕杨家治你罪,将你这毒妇浸猪笼!” 王婆子忽地怒目圆睁,全没方才那股断气样,大声道:“李梵,你出身商户,现下又是个破落户,何来胆量对杨家乳娘动刑?夫人何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早晚,你都会死在杨家手里!” “夫人要是还不放了我,大门外等候多时的郑管事,怕是知晓夫人几日来做得脏事,老爷要是知晓了,您可还有命?”王婆子扯着张满是血污的脸,狰狞着脸逼问,“怕不是早让老爷派出的死侍砍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王妈妈紧张什么?我不过只随口提了嘴红匣子,反应如此之大,跟方才那副衰狗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人,怎么,匣子里头当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没恼方才王婆子叫骂,反倒是来了兴趣,“妈妈方才一顿叫嚷,是在掩盖什么,掩盖杨典杀人,还是杨家贪墨赈灾银两,还是杨家有什么株连九族的大罪?” 嚷叫完的王婆子扭着脖不敢同她对视,只一口道:“什么都没有,杨家能是你能得罪的起的,外头就是大夫人管事,你胆敢在放肆,置杨家乳娘于死地,夫人这是压根儿不把杨家主母放在眼里?” 听此话,不过是王婆狗仗人势,她不以为意,只将剔骨刀戳在王婆心口,一字一句顿道:“王妈妈这是在威胁我?” “王妈妈可知晓,自打上次你怂恿杨典将我吊起来,置我与死地,我便知晓你的命就如那外头黑猪,该卸掉四肢头颅,只取前胸肉,”剔骨刀子划在王婆胸口,刀尖儿时不时地扎进王婆子肉里,伤口不大,却足有一寸。 “这处,想必就是王妈妈的心,”她捏紧刀子,面上如常,温话里字字杀机,“不知这王妈妈的人心可还是肉长,三年了,我可很是好奇。” 王婆子见形势不妙,全身冒起冷汗,强忍胸口痛意,张着白唇辩解,“不,不不,不要,夫人,误会,是杨典,是杨典他自己想这么做的,老奴不过是个下人,怎生会夺主家意思。” “不是,不是,”王婆子连摆着手否认,两手两脚并爬着冲向角落,逃命似地奔爬到刑房角落,嘴里依旧撇着关系,“都是杨典,都是杨典的错,你要抱仇,你找他,与老奴没干,没干。” “没干,妈妈自打我嫁进杨府时,便一直对我照拂有加,什么冬日里断炭火,每日里下人吃剩的馊饭冷羹,一劲儿往我院里送,满院里全是您的好心意。” 她边说,边抬着步,一步步走到王婆面前,缓蹲下身子,阴笑着道:“王妈妈的好意,可只有死人能消受的起。” “你以为外头那郑官事能保下你,让你活命,天真了,他来可不是为你,一条没了价值的犬,你所谓的主家早将你定好价,用完弃如敝履,”刀尖在王婆脸上划着,“现下,你竟奢望一个百年世家会为一个下人出卖百年声誉。” “王妈妈长长脑子,今日只要告诉我这红匣子究竟是何,或许你还能活。” “不,不老爷才不会置我于死地,我可是郎君乳娘,外头郑管家就是来救我命的,不会!不会!”王婆子惊恐看向两侧,抖动着肩头,双手抱膝,啃咬着手指,来回重复,“我可是郎君乳娘,老爷定会来救我,定会……” 倏而间,王婆子挣扎着摸住头发,想来是一天一夜未进水米,方才又被她那么一激,现下神思混沌,嘴里只来回重复,“不会的,不会……” “杨昌素来疑心,特是对没用棋子用的手段,想必妈妈心里清楚,要是王妈妈你被郑管事带回去,还能四肢完好的出来吗?” “只要妈妈说,红匣子里面是何,我便让妈妈好好活着。”说到此,她语气稍顿下,余光瞥向王婆子腕上疤痕,直道:“还记得这疤痕是杨典所致,不,应该说杨昌,只因杨典顽皮没用晚膳,妈妈半条性命,差点儿搭进去,妈妈可还觉得杨家能护你?” 她见王婆子一时无声,两手不停抹着腕子,两眼无神直盯着地面,上下身子不停抖着,直道:“不可能,我可是郎君乳娘,现下郎君死了,老爷莫不是要老奴下去陪郎君?不可能……” 她瞧着王婆子来回念叨,嘴上只又重复上句,“信我还是信外面郑管事,王妈妈心里想必自有决断,”李梵盯着眼前王婆,刀尖儿自始至终不过是扎进王婆胸口一寸,并未要命。 留王婆一命,日后有用,毕竟三十年杨家仆,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怕是比她这个半吊子杨家儿媳强。 杨家秘辛,不过是冰山一角,水底下可是藏着座冰山。 匣子是她趁着杨典同美妾翻云覆雨时,偷潜入杨典书房密室所得,杨家待上三年,她装傻充楞,装柔弱扮乖巧,杨家上下都知晓她是个好拿捏,院里那些小厮丫鬟自然什么话都往外露,府中大小事就算是她不用刻意去打听,也可熟知一二。 猪嚎声再起,是猪死前的挣扎嚎叫,刺耳尖锐,怕是街巷子来往走动路人行过门前都得捂着耳,咬牙切齿离开。 李梵站在廊下亲眼看着整只猪头被割下,猪身完完整整躺在她眼前,她自言自语,“这猪杀得,畅快!” 她转头,转眼瞧见祖宅红木大门隐隐晃动,她勾唇道:“外头耗子,等不及了。” 祖宅门外,早站上一圈小厮,站门口等开门的郑管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耳朵里头就像是塞了猪毛,瘙痒疼痛,霎时没了性子,摇手让几个小厮拿木头砸门。 红木大门紧实的很,两三小厮抬着百斤重的木头,重砸数百下,木门发出数百声“咚隆”声。 小厮砸得卖力,想来李家祖宅大门从前用的就是极好木料子,几个小厮连砸半个时辰,都无动于衷,各自累得气喘吁吁,撂挑不干。 郑管事眼见门砸不开,耳上又是一阵接一阵猪嚎,眉目蓄着气愤,“好一招掩耳盗铃,一个深宅妇人,好生会算计。” “那管事,可还要再做些什么?夫人吩咐咱们要将李梵请回去,如今这情形……李梵是没把管事放在眼里,”一旁小厮知晓自己说错话,立又低下脑袋,等着管事回话。 年岁半百的郑管事狠睨了身旁说嘴的小厮,头上两根倒八眉拧紧,“放肆!” 小厮见管事气上头来,吓得瘫趴在地,连抽自个儿嘴巴,喊叫道:“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如此,不该如此,是小的多嘴……“ 本就被猪嚎声吵得不得安宁的郑管事,当即冲着小厮那摇晃身子就是一脚,狠踹小厮身上,小厮痛得也如猪嚎惨叫,只求饶,“错了,求管事放小的一命!” 眼见小厮疼得龇牙咧嘴,郑管事这才把脚撤回,打打衣袖,眉头再蹙,“去,再撞门!” “诶好,”被生踹的小厮,痛得立又拔起身子,手脚并用的再次起身嚷着其余一众小厮,再次砸向大门。 朱红大门又要被撞得咣当重响。 “郑管事说了,要撞,使劲儿撞,今儿个就要把这木门给砸开!”那小厮扯着嗓子嗷嚎,木桩再次砸向朱红大门。 不过砸了几次,大门倏然打开,几个拥木桩的小厮囫囵个儿的栽进院里,甩出几尺,木桩径直砸向院里山石,发出声粗响,刹那间尘土四起。 李梵从一群四仰八叉的小厮里踏步走出来,即道:“哪里来的扰人耗子,真真是烦人,想睡个懒觉都不可。” 她故踩着虚步,扶着脑壳,佯作惊讶,捏着兰花指,帕子捂住脸,“哎呀呀,哪里来的腌臜货,竟生闯民宅。” 搁她前头站了许久时辰的郑管事怒不可遏,吼道:“放肆!站在你这宅子门外的是老夫!猪嚎声如此刺耳,你睡哪门子懒觉!” 此间,猪嚎恰恰盖过管事声响,李梵只觉耳朵一阵苍蝇嗡鸣。 “谁?”她半眯着眼,自个儿嘟囔着,抓下耳朵,“哪来的沙土,眯得我眼睛难受,”愣没看向台阶之下的郑管事,转头扭脖走进大门里去,只道:“把这些扰民家伙绑起来,稍后交给官府,告他们破坏财物。” 忽地,大门再次关上,门关上刹那立时荡起股子邪风,吹得郑管事睁不开眼,一众小厮全被李梵“邀”进门里,独留郑管事一个老头儿在原地儿发愣。 郑管事瞪着老目,再次怒喝,“好你个李梵!!简直放肆!放肆!” 11. 泼猪血 朱红大门一关,李梵率先绷不住地捂嘴笑极,“外面那老耗子,气得当街大骂。” 彩雀拧好捆小厮的麻绳,利落拍手,“娘子捆好,现下移交衙门?” 李梵捂嘴偷笑,“移,不过不是现下,等夜里再移,先把他们嘴堵上。” “好嘞,娘子,”彩雀乐呵一笑,不知从何变出的一桶泥布,就连见山许久不洗的鞋袜愣是塞进小厮嘴头。 李梵见此扶额一笑,扭头问向婆子伙计,“让你们存好的猪血可都备了。” “按娘子吩咐,已然备好,”一壮实婆子回话,指头顺势落在身后两桶猪血,满满当当,“您瞧瞧,就这两桶。” “好,甚好,炖肉做好后,找彩雀领赏,夜里同彩雀一起将这群私闯民宅的匪盗,扔在衙门口,”李梵一字一句清楚道。 “好,是该好好惩治惩治这群不要脸的泼皮,”粗实婆子呸骂道,“竟敢生闯娘子宅邸,是该捆去衙门,好好讨上番打。” “有心了,”李梵笑呵招下手,“先回房里休息,一直杀猪诸位并未吃肉,今儿个炖的肉诸位用午膳时只管吃个尽兴,”她朗声对着七八婆子伙计,转着声调儿,乐呵招手,“都辛苦了,且都回房歇息。” 彩雀小步走到她身前,“娘子,明日可要回杨家办丧事。” “今夜就走,不等明日”,她道。 “如此着急,不说要缓上三日吗?”彩雀侧脑发问。 “于那畜生,不必缓三日,”李梵一字一句道,“何况这畜生连个尸首都不得见。” 说此,李梵眸子立冷下,握紧手中帕子,转背过身去,“两桶猪血半夜泼出去一桶,剩下的浇在这几个私闯民宅的小厮身上。” “好,”彩雀点头,“今夜何时动身。” “亥时。” “那现下我去收拾出发行李,”彩雀点着脚,转身就要走向屋内,李梵伸手立拉住彩雀探出去的身子,“不急,车上一应行李都未拿下,不需要再收拾,三两衣物足够。” 彩雀探出的身子当即站定,歪脑袋疑惑,“这次不是要回去,咱们衣物一应都被大火烧没,不再多拿些。” 她摇头一笑,“不必,咱们待不久。” “待不久,”彩雀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家娘子何意,但也乖乖点下脑袋,应下,“好,那车上干粮和水,都备上。” “好,”李梵点头应着彩雀,转身道:“灶上猪肉拿下来,且都分于婆子伙计,剩下的送进到阿宴那去。” “阿宴?”彩雀眉头一蹙,歪头问询,“是前几日娘子买来的美人?” 她未答话,只点下头,定站在红蔷薇前,闻着花香,沉吟片刻道:“是,以后他就是院里的洒扫小厮,工钱按着见山的份例给。” 彩雀踮起脚尖,稍显惊讶,“看他那副模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身份也透着古怪,娘子还是小心些为好,万不可让他伤着您分毫,之前就发疯过一次,保不齐以后又会发疯。” “娘子要是再寻他,可千万千万要小心些,莫要被伤着,”彩雀苦口婆心地同李梵道。 “好好,听你的,”见彩雀面上挂着担忧,两条弯眉紧在一处,她伸手轻抚上彩雀皱紧的眉头,语调欢快,“好了,莫要再紧着眉,再紧下去就要成个苦瓜脸了。” “娘子真得好好防备下,彩雀是认真的,”彩雀郑重其事地点着脑袋,圆眼直盯着她。 她将彩雀蹙起的眉头被李梵按下去、抚平,安慰,“好了,我知晓了,一会子就要给婆子伙计发赏钱了,灶上炖的红肉也该给婆子伙计分下去,邻里街坊也要给些,不然他们一早上被猪嚎声白扰了。” 蹙起的眉头被她抚平,彩雀面上终是和缓下来,应道,“好,现下正是午时,确该用饭了。” “记得分肉时专让婆子伙计端着肉出去,专在大耗子前头晃上晃,”她手指专朝外头指了指。 “好,娘子,那我现下就去分肉,”彩雀点着头,大步朝着厨房里去,一刻后,便端着一盆烧肉,从厨房走出,身后跟着四五婆子,几人即刻朝着大门走去。 方才还在嚎的郑管事,现下猪不叫,他也不叫了,本就年过半百,又在烈日站上一个时辰,虽是初夏,但燥热早将养尊处优的老头子烤得骂不出话来,只浑身瘫软地坐在马车上,恶狠狠盯着大门。 郑管事盯上些许时辰,眼见着紧闭红门立被打开,惊得从车上一屁弹起,嘶吼着嗓子搁马车上喊,“李梵,你休想让老夫原谅你今日所做,待老夫回去定要好好让夫人治你罪!竟,竟敢慢怠老夫,简直是放肆!放肆!” “夫人乃是杨家主母,你竟敢违抗杨家主母,你简直放肆!愣没把杨家放眼里,也没把老夫放眼里,你别以为缩在这座宅子里,就是无事发生,老夫劝你停下这勾当,把随行小厮放出来,老夫或能让你少受些刑罚。” 郑管事瞪着细长眼,脸憋得涨红,全不管门里出来的是谁,只张嘴大骂,“现下你找老夫饶错,晚了,老夫定要回去将你目无尊长全然告知夫人!” 彩雀故意躲着郑管事,别着脑袋倏然离开门前,身形早就没入前头街坊里去,探着小脑袋看向正在粗口大骂的郑管事。 后头正跟着彩雀端肉出来的粗使婆子眼前见着个骨瘦如柴,尖嘴猴腮的白发老头在李家娘子门前跳脚,好生粗俗不堪,忙喝着嗓子道:“你是从哪来的,敢在李家娘子门前喝骂跳脚,懂不懂礼数?” “一个下人,竟敢顶嘴,简直放肆,目无尊卑!!” “这样的刁奴就该遣送给衙门,杖刑而死!”郑管事抻脖叫骂,指着婆子就道,“李梵这主子是如何当得竟敢让一个杀猪下人对老夫指摘,简直放肆!!” 婆子不甘示弱,当指着郑管事白脑瓜一顿骂,“哪来的酸腐老头儿,睁开你那细梭子眼瞧看清楚,老娘是李娘子请来的正经帮工,你这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头儿,一口一个下人,一口一个尊卑的,穿着倒是绫罗绸缎,圣贤书都被读到狗肚子里!” “你在李娘子门前大嚷大叫,又派小厮砸李娘子门,你这厮波早该被遣进牢房里,大板伺候!!!” “你,你你你,”郑管事被气得直捂胸,上气不接下气,眉头缩成一条山沟沟,话到嘴边如何也梗不出。 壮婆子:“你你你,你什么你,你这种酸腐文人脑子灌点儿屎尿屁,就觉自己是块子东西,你也不瞧瞧,没得我们百姓,你连屁都吃不上!” 连炮似得粗话随着风一溜烟钻进郑管事耳朵,上下嘴皮打着磕绊,复要再说些什么,忽地扬头鼻孔朝天,狭眼一闭,闷得一声砸在马车前。 婆子被这声闷响吓的身子一颤,忙踮着脚尖端肉跑进巷子里去。 躲一旁看戏的彩雀,眼睛倏然瞪大,“这老头儿可别死在这儿。” 快速将肉塞进街坊手里,大跨步进到院里将李梵叫来一观 。 李梵被彩雀拉出门外,定站在郑管事身前,她语气毫无惊慌,从袖中掏出门黑丸,塞进郑管事口里只道:“管事老毛病犯了,年岁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叫几个婆子伙计把管事抬进衙门里,就说他是捡来的,不知是何身份。” “好,娘子,”彩雀扭头进到院里吆喝,对着正吃肉的婆子伙计道:“各位肉吃好了,再替娘子做件子事。” 吃肉婆子立刻回上话,“好嘞。”两三下自行来到郑管事身侧,几人全然拿住郑管事老胳膊老腿,一气呵成地将郑管事撂上马车。 李梵低着头,出神盯着直挺躺在地上老管事,她眉头轻蹙两下,一个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老人,身上挂着病,杨家竟还未遣退,竟还用着。 郑管事乃刘梅手下人,打刘梅作这杨家继室嫁入杨家,大小事务皆由这郑管事着手。 虽这管事脾气暴躁,容不得旁人一点儿置喙,但打理杨家大小事务确是井井有条,旁得人挑不出错。 不过,如今郑管事年岁上来,身体年年不如,身子还落着晕症,对杨家大小事务有些力不从心。 恰是此时,刘梅在前几年倏然接过杨家管家之权,而郑管事便被安排到别院,一应吃食有人伺候,府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碰。 如今她未遵从先头承诺,没及时到幽州给那杨典办理丧事,现下刘梅要用上当家主母权利,用一老头儿性命,逼迫她。 郑管事对这刘梅煞是忠心,好不容易又得上主家重用,立要完成,一路出发得紧,怕是只喝了几口冷水,连个干粮都没沾上一口。 这前面早有病症,后面不论管事与婆子吵没吵,照样是会晕倒在地。 事后管事一死,杨家上下都可借机朝她发难,到那时给她按上个罪人之名,如那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现下,不等亥时,日头将落就要出发。 李梵出神盯着地上蔷薇花影,一阵子风打过头顶,粉色花瓣顺着带刺绿枝疏疏落落滚散到地。 其中一瓣顺着风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捻起肩上花,细细察看,瓣尖粉嫩,瓣尾泛着白,即使被风吹落,也依然盛着好颜色。 李梵思量几许,身旁郑管事已然被几个婆子伙计,抬到马车上,婆子们驾着马车朝着衙门方向奔去。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只剩下几个伙计婆子同她和彩雀站在一处,李梵扔下手中花瓣,抬头看向天边被云遮住的日头,缓道:“彩雀,泼猪血,把剩下的小厮也撂到衙门那处,就说他们皆是匪徒,强闯良宅。” “日落前出发,回幽州。” 彩雀只看眼李梵神情有些不对,未再发问,点下脑袋即刻回道:“好嘞。” 彩雀打个响指,招呼剩下伙计把小厮全身上下淋上猪血,叠罗汉似得扔在太平车上,呜哇哼叫声此起彼伏。 “把这些匪徒都交给衙门,赏钱你们且都拿着了,”彩雀喊道,“别让这些匪徒逃了。” 伙计回应,“好嘞,彩雀娘子,包在我们身上。” 一车淋着猪血的小厮,被塞住嘴,呜哇不出个声响,被几个伙计拉着直冲衙门方向离去。 看着眼前烦人耗子全数清空,宅子前只剩她和彩雀,挥下手道:“备车,回幽州。” “诶好,这就牵马,”彩雀踩着碎步,小跑进后院牵马车。 李梵抬着脚,复又走向那道门前,她在思量,屋中男人带不带走? 12. 替罪羊 她站定门前,推门的手犹豫再三,指尖攀抚在门上,思量许久也未将门推开,出神地盯着门框,。 李梵眉头蹙着,轻敲着门框。 一个病秧子,进杨家虎狼窝,保不齐会拖成个累赘。 但,买他时就是为了做个替罪羊,如今回杨家这个虎狼窝,若是东窗事发,把这男人稍扮下相,穿上粉裙白衣,涂上脂粉,扮做个女子,想来也是个不错法子。 杨典素爱些艳丽美人,说他是杨典侍妾,因着一些事由,恨极杨典,竟将杨典活活烧死。 李梵两厢思虑其中利害,抚门的手无意将虚掩着的门推开,半扇光打进屋子,入眼便见阿宴楚楚可怜地躺在冰地上,身上只着件子单薄里衣,上衣半敞,蜷缩着身子,在凉地上发抖。 停在门前的脚踏进屋里,眼头从阿宴身上,转刻瞧见地上四处散落的白烛。 她弯腰扶起烛台,捡起地上四滚开的白烛,无奈摇头,“可惜了我这安神蜡烛,这一根蜡烛就顶三个你,养男人,可真够费钱的。” 李梵先摆好烛台,站定在阿宴跟前,居高临下,“阿宴可好些,怎么睡个觉四处跑,就不在榻上?” 蜷在地上的阿宴并无回应,只又开始梦呓,“娘,娘,我真的可以做好,不会像我爹那般,真的,不会,娘,求您,求您带我走,带我走……” “梦见什么了?” 李梵两指置在阿宴额上,复在自个儿额头上比划下,额上不过道:“这是感染风寒?” 她重又将手按在阿宴额上,另手又置自己额上,两番比对,竟觉自己额头比男子额头还要热上几分。 紧锁的眉倏然平和,按在阿宴额上的手即刻撤回,怎料想手抽开刹那,身底下梦魇的人竟全拢抱住她腕子,如何也使不上力,耳里只听到,身下人喊,“阿娘,你别走,你走了,我活不下去,宫里太冷,孩儿真的要活不下去……” 宫里?李梵正挣扎地推开阿宴双手,后撤身子立时僵住,她侧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躺地阿宴,细声道,“乖孩子,阿娘不走,阿娘就在这儿陪着你,陪着你。” 那阿宴抱着她手腕,秀白脸颊上留着几滴泪,缀着哭腔回她,“好,阿娘真好,阿娘以后定要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孩儿真的好害怕……” 她顺势拍拍阿宴瑟抖的背,轻声问,“害怕什么,宫里是有什么吃人猛兽,孩儿如若害怕,阿娘就在这儿,你大可说说?” 抱她腕子的人,眉头蹙着,眼角沁泪,大口喘着气道:“有怪物,是阿爹放出来的怪物,还有那个女人,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谁?谁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可再与娘细说说……”李梵好奇,好奇阿宴梦里怕的怪物究竟是谁好奇阿宴在宫里生活,莫不是个皇亲贵族? 她想追问个清楚,字句皆引导着阿宴说出实话,“你阿爹如何你了,还有那个女人究竟如何?他们在宫里可是欺负你了?” “可要跟阿娘说说。” 李梵侧耳,因被阿宴抱住腕子没法扭起全身,只低撑着身子,扮着副老成模样询问,“他们要是欺负你,可要告诉娘,娘会护你。” 阿宴听后,身子抖动下,瑟抖着的身子当即贴紧她,语调里沁着委屈,“他们,他们要害我,要杀我……” “杀你,害你,岂有此理?”语调里装着不安、愤怒。 “孩儿不怕,只要你说他们是谁,娘定会护住你……”李梵这话问得破绽,但她现下早没耐心同阿宴扮这母慈子孝,当即切断自个儿表演,蹙眉生问。 阿宴抖着的身子倏然愣住,接连重复着一句,“阿娘问他们是谁?阿娘问他们是谁,阿娘忘了吗?”接连一阵冷咳,把阿宴从梦里叫醒。 一醒来,就伸着两手,四下逐个摸索着她眉眼。 李梵当即被两只大手摸得鼻子不鼻子,眼不眼,另只手顺带还捏了把她腮上肉。 她急恼,当即要出声制止喝骂阿宴,谁料想这阿宴早先预料,还未出声,当即是阵子哭嚎,接着便是死命地抱住她,掺着哭声倒苦水,“娘子,是你,方才阿宴好怕,好怕被人再抛弃,娘子这次万不要再抛弃阿宴,阿宴真的没家了。” “没家了……” 看着怀里的哭包哭得梨花带雨,她颇有种良家子被逼良为倌,而她用完,又弃之敝履之感。 李梵瞅着怀里猫儿做戏,自己也担起个善人角来,“好,好好,你有家,我在之地,便是阿宴的家,不论去哪儿都要带着阿宴。” “好,谢娘子,”阿宴死死搂住李梵腰身,跟块子黏团,硬扯不下,她只道:“好阿宴,现下就要启程回幽州,此一路怕是有些颠簸,就是不知晓,阿宴这一身伤,可会吃得消?” 阿宴搂她的腰即刻松缓,抽搭着鼻,“娘子要去哪儿,阿宴便跟到哪儿,阿宴寸步不离,只为报答娘子救命恩情。” “当真?”她抚着阿宴白皙俊嫩的小脸,“阿宴一身伤病,眼睛更是不可视物,如何护我?” 阿宴听她此话,倏然从她怀里撤开,跪地磕头,“阿宴如今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得过去,记不得亲朋父母,更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变成现下这副模样,阿宴无依无靠,如今只有娘子能给阿宴衣食,娘子就是阿宴最亲近之人。” “娘子乃阿宴恩人,阿宴生世不离,”一腔肺腑之言可谓是惊天动地,头接连在地上磕上三下,直至额上渗着紫红淤青。 李梵看不下去,立用手堪护住即要砸下的头,“好了,我知晓你真心,那现下便带你离开幽州,一路上不用说话,只管做个哑巴,彩雀在旁会看护好你。” “可,”阿宴一听不可在她身侧,立又委屈,“娘子是觉阿宴护不住娘子?” “是娘子救下阿宴这命,日后定是以性命相护,”阿宴言辞恳切,桃花眸子微微泛红,“娘子可否将阿宴带在身边,阿宴定不会惹娘子麻烦。” “好,以后待你伤好,定会让你日日侍候,”李梵面上应下阿宴请求,她好奇这眼瞎病弱的男子究竟耍什么把戏,如今这顺毛态度,跟在青楼那副睚眦欲裂相较比对,全然是两副人样。 抬手摸着阿宴细长匀称的手指,无意瞥见指上布着层茧,她用指尖轻点在那层子薄茧上,出声问,“阿宴这手上茧是在楼里干粗活时,留下的?” 阿宴面色如常,桃花眸空洞地盯在门处,乖巧地点头摇头,“是,也不是,我自醒来就被老鸨子关着,阿宴不想接客,就被老鸨动辄打骂,还要我这么个瞎子,搬重物,做苦力。” 抚着阿宴手上茧,出口安慰,“阿宴原是受了,这般多的苦楚,”她的视线是不是落在阿宴腹部,思量着这厮手上布着层厚茧,腹处也是块块有肉,这身段就算眼瞎,也断不会让那老鸨混上便宜,如今这副楚楚可怜,满口谎话之态,倒真让她提起个兴趣。 究竟为何,要一直跟她。 “无妨,娘子,阿宴皮糙肉厚,很是抗打,任凭娘子怎么折腾都可,”阿宴白唇瓣上下碰着,吐出这句话后,很是诚恳地将李梵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冲着李梵表忠心,“阿宴说的,句句属实。” 她被阿宴握住腕子,掌心只隔着层粉纱,热感漫着掌心,逐扩散至整个手掌,李梵眉头一蹙,覆在阿宴心口的手,立抽回身侧,语气有所上浮道:“好了,时辰不早,启程回幽州。” “好,娘子,阿宴这就跟娘子一起走,阿宴要跟娘子坐在一处,”阿宴欢快地紧抱住李梵方才抽回的手,眉目弯笑。 瞧着眼前面色惨白,笑意盈盈的阿宴,她全然没法子与前些日的男子,联想到一处,判若两人。 日头已 是上三竿,阿宴牵着她袖摆从梵雅小院里出来。 迎头看着见山正蔫搭着脑袋,蹲在马车旁拨弄着石子儿。 李梵快步走到见山跟前,关心询问,“见山这是还在怕血,倘若要是还难受,那便先留在宅子里歇息。” “我无碍娘子,”见山抬下脑袋,慢站起身子,摸着脑袋憨笑,“本来就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我才不是怕血,不过是昨夜翻来覆去无困意,娘子不必担忧。” “好,既然无碍那便好,”她点下头,眼头落在东边刑房,刑房里的王婆子如今正还在昏迷,性命倒还无虞,但她走得这几日,怕是这王婆子命不保昔,杨家是断不会让这把柄落下。 如今之计只能再逼一把,李梵抬眼看向天边还未落下的日头,她冲着正低头拨弄石子儿的见山道:“见山,等我一刻,让彩雀把一应干粮做好,我去东边儿如厕。” 见山弹飞颗石子,站起身,抓着脑袋稍显疑惑,“娘子,那边儿啥时候可以如厕?那边儿不是有……” 见山话到嘴边,被她敲断,“怎么不可?让你抄的书,可抄完了?要不再加上几遍?” 见山捂着脑袋瓜哼唧,一听抄书立道:“娘子且去,娘子且去,我一会儿就跟阿姐说下。” “这还差不错,”李梵摸摸见山脑瓜,甩着衣袖就往东边走,怎料衣袖被个物什牵住,她立回身看着身后那个楚楚可怜的男子,男子修长手指正紧捏着她衣袖,茫然站在她身后。 她搭在男子腕上,“阿宴且先站在这处,有见山陪着,我且去一刻,就回来。” 阿宴毫无松手之意,只紧拉着她衣角,“可,可是娘子说过让阿宴,寸步不离……” 头回见着个如此黏人的,“我如厕也要跟着?” 拽她衣角的手松缓下,脑袋耷拉着。 原以为阿宴会乖乖听话,谁知竟与她来上句,“娘子,阿宴眼不视物,只站在屋外等着娘子如厕,如若娘子有事,阿宴还可帮扶一二。” 帮扶?梗在喉头的气,登时噎不下去,捶下胸口,立扯掉阿宴的手,“不可,如此私密的事,还是不用了。” 李梵拿掉阿宴腕子,转身直冲着东边刑房去。 小见山方才看到阿宴那副做作之态,差点咬碎后槽牙,鄙夷不屑地盯着阿宴道:“你个从青楼里买的小倌儿还真会些迷惑人的手段,我家娘子天上仙,地上玉,岂容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清倌儿拉扯?!” 见山绕步来到阿宴身后,环着胳膊,上下打量阿宴一身粉白衣衫,“你究竟是什么来头,瞧你穿得花枝招展的,脂头粉面的,是不是专过来将我家娘子迷惑,再谋害!上次,就是你发疯打了我的眼睛鼻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如今竟还如此立正的站在你见山爷爷跟前,你是不是,讨打?” 见山斜愣着眼睛,攥着拳,作势要扇阿宴,“今日你见山爷爷,要把上次拳头全讨回来,揍得你哭爹喊娘!” 阿宴就站在马车旁,手扶在马车上,面朝着李梵所在东边刑房,丝毫不顾身侧见山反应,淡定站在马车旁侧,全然将见山当空气。 见山见阿宴毫无反应,当即嚎出一嗓,梗着长脖牛似得冲向阿宴。 但,下刻未见阿宴重伤不起,却听见山抱着自个儿脑瓜,痛哭哀嚎,“痛,痛痛,痛死我了,娘子,娘子,这小倌儿,欺负我!” 见山这下,刚好撞在马车车壁,恰好倒在阿宴脚边,而那阿宴一直站定原地,未曾挪动分毫,却是颇为关心见山,“见山可摔疼了,你这样娘子可会心疼的。” 见山躺在地上,本就脑袋欲裂,听着阿宴口吐此言,当即蒙头大骂,“假心假意,你个清倌儿,早晚,让娘子把你送回去!” 阿宴只笑下,继续抬头面朝着东边刑房,似在思量着什么。 13. 秘钥 东边刑房这处,李梵站定在王婆子跟前,一碗热腾烧肉摆在桌上,王婆子一口未动,“怎么?是这菜不符合您胃口?” “山跑黑猪肉,王妈妈吃不惯?”她端起桌上肉,一步步朝着王婆子走过去,“也是,在杨家,王妈妈过得就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怕是连这碗黑猪肉,王妈妈都看不上。” 王婆子半依在墙角,砸吧着干唇,半刻才吐出句话,“你……你来做何?只是来给我这将死之人,送肉?” “王妈妈,没看出来吗?我可真是来给您送肉的,”她侧头,重将肉放回桌上,面上瞬染着层阴冷,“王妈妈这是,不想领情?” “你可知,碰过红匣子的人,杨家不会放过,而你这杨家下人,现下又落我手里,你觉得杨家会把你如何?” “王妈妈莫不是忘了,之前杨典杀死的那些姑娘了吗?你不会忘了,你的女儿樱桃就是被杨典弄死的?” “什么!?”王婆子当即睁开眼,眼里呈着错愕,“不可能,不可能,樱桃分明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当日老爷打捞上她来时,验身的仵作说她是溺水身亡,无人陷害。” “况且樱桃她本就还小,还未及笄,怎会被郎君陷害,怎会……”王婆子那双眼由错愕到惊恐,直至怀疑,几滴泪在凹陷眼眶里晃荡,“可是,郎君同老妇讲过,他可是要把樱桃当成他亲生妹妹对待,怎么会……” “事到如今,你还会信那死去畜生的话,”李梵拧眉,她其实不愿用这事儿刺激这半百老妇,何况樱桃还是王婆年过半百才得来的女儿,平日里视若珍宝,真真是放在心尖儿宠上的宝贝。 “王妈妈你莫不成看不见杨典在街上随处抢来的女子,瞧不见他半夜三更掳来的少女,听不见他那夜宫房里彻夜不停地惨叫?” “王妈妈,莫要心存侥幸,同是这女子,你以为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 “你女儿樱桃,就是杨典害死的,一年前,我在杨典卧房里捡到樱桃的手帕,织锦帕子上就绣着这么一对樱桃。” “不可能,我可是郎君乳娘,何况郎君说过待樱桃,如待亲妹!”王婆不愿信,睁瞪着眼问,“帕子在哪里,你说你有我儿帕子,帕子呢!” 李梵将帕子砸在王婆头上,“你且看清楚,樱桃帕子本就出自你手,是与不是,睁开你那老眼瞧瞧。” 织锦帕子扔在王婆手里,入眼就可瞧见那对红樱桃颜色鲜艳的落在帕角,针脚霎是熟悉,王婆使劲儿擦擦沾着尘土的皱手,指头抚在帕尾樱桃,“是樱桃的,这帕子是我花了半月功夫绣的,樱桃最喜这条帕子,日日带着……” “真的,是樱桃的帕子,是我孩儿的帕子,”王婆满目含泪,方攒起来的一丝气力,顷刻间从喉里涌出,“樱桃,樱桃啊,阿娘终于找着件你遗物……” 王婆哭得声音喑哑,捏着帕的手,止不住颤抖。 “怎可能,怎可能,仅凭一条帕子就可断定樱桃是郎君所杀,夫人做事,未免太潦草了些,夫人怎不说是你蓄意报复,才将老奴女儿杀死!” “哦?王妈妈不信?”她知晓王婆子做这杨家狗三十年,怕是这忠诚早刻在骨子里,杨家这碗迷魂汤,早该吐出来,“中元节那夜,是杨典用一块甜糕,将樱桃引到宅外密林,樱桃不从,将杨典惹恼,被杨典掐死……” “夫人即知这事,中元节那日,夫人又在何处?莫不是夫人在这信口胡诌,”王婆瞪着红眼大骂。 “我?我在何处?”李梵呵笑,“王妈妈记性可真好,中元节那日我可被你关在柴房里,饿得腿软无力,我就算知晓,又如何救你女儿?” “做杨家狗三十年,王妈妈可真真得了许多好处?不用我说,想必王妈妈自己也可猜到,樱桃素来欢喜这条织锦帕子,日日夜夜都将帕子捧在怀里,舍不得用,她又怎会将这帕子赠予旁人?” “王妈妈最是懂自己女儿,你又怎会不知?” 王婆子一时语滞,将樱桃帕子圈在怀里,半刻后换上另番态度,“那夫人要老奴这副老骨头,做什么?以夫人和老奴的交情,断不会这么好心的告诉老奴樱桃的事。” “哟,王妈妈这是,开窍了?”李梵转身将肉重放回王婆子跟前,一字一句郑重道:“我要你,告诉红匣子钥匙在何?” “红匣子的钥匙,”王婆抻着脖,反问她,“夫人可是将那红匣子,寻到了?” 她没言语,只静默地看着王婆子。 “夫人这副神情,想来已是拿到了,”王婆子故意卖弄关子,沉默片刻后道:“在告诉夫人钥匙在哪之前,老奴要夫人做件事。” “何事?你不要以为,单知晓红匣钥匙在何,就觉自己性命无忧,你若找死,我手中刀,直夺下你命。” “老奴自是知晓夫人手段,事成以后,红匣钥匙连那杨家私密,老奴都会一一告知夫人。” “何事?” “我要夫人帮老奴取到杀杨昌机会,子债父偿。” 王婆狰狞着老目,泪水砸在帕上,“夫人不得不应下老奴这个要求。” “那这碗烧肉,你路上吃,”她将那碗烧肉放在王婆手里,单手扶着王婆胳膊,将王婆子从墙角拽起,“那就劳烦王妈妈跟着我,启程回幽州。” 王婆子被李梵捞起,浑目泪水,接连不断地落在烧肉上。 她未多言,只道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王婆子点头,顾不得手上泥污,徒手抓起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她走在王婆前面,“跟仔细些,回幽州的时辰,不早了。” 东边儿刑房外,阿宴依旧站在马车旁侧,未挪分毫,面朝着东边,身侧则是站着张牙舞爪的见山。 见山方才一头栽在车壁上,头上鼓着块大包,哭喊娘子不成,现下正对着体弱阿宴拳打脚踢,满口胡骂,“好你个清倌儿,竟然暗算你见山爷爷,这次,你见山爷爷定要将你揍爬在地上,哭爹喊娘!” 见山抡起拳头,接连几个跨步,再次横冲到阿宴跟前。 馒头大小拳头,直抡向阿宴白脸,想必下刻,阿宴这张美脸,立肿成个猪头,美人成个丑货。 李梵一个箭步冲至见山跟前,伸手堪抓住见山挥下来的拳头,出声呵斥,“见山,你这是好受些了?怎得欺负一个病人?” 小见山被抓包,但理直气壮,“娘子分明是这家伙图谋不轨,我看他浑身上下 透着诡异。上次,他还打了见山脸,到现下眼上淤青还未消,娘子可要认真瞧瞧他是不是好人!” 李梵眉头蹙着,捏下眉心,开口要止住见山蹿腾起来的脾气,却听身侧一言不发的阿宴“扑通”一声,结实跪地,扬着那张精致小脸道:“阿宴多谢娘子救命之恩,阿宴自知那夜伤到了娘子和见山阿弟,实属阿宴不该,要打要罚,阿宴且都受着,只求娘子能让阿宴时刻留在娘子身边侍候。” 一句话下来,她脑内本就吵闹的嗡鸣瞬刻放大,恨不得堵住两耳,找个地洞做那地鼠去。 见山瞧见阿宴清倌儿模样,霎时来火,指着阿宴白脸就骂,“好你个不要脸的清倌儿,居然还在娘子跟前演苦戏,你爷爷我非把你打成个猪头来!” “够了!”她受不住耳边,两股飞蹿起的喊叫,当即喝止,“再在我耳边似个苍蝇般嗡叫,那你们就在这祖宅院里,好好反省!我同彩雀去幽州。” 狠话放到此,两股子嗡鸣刹那止住,但听见山哭包似得抓住她袖摆,委屈巴巴,“娘子,莫抛下见山,见山知错了,见山不该打人。” 她扭头打眼瞧见小见山用胳膊倔强的擦着泪,鼻字一抽抽的,十分气霎消半分,“知错了?” 见山点头,脾气很弱,“知错了,不该动手打人。” “好,既然知晓错了,那同我一起去幽州。” “那娘子,见山帮阿姐拿些东西,”见山两手使劲儿抹干眼泪,去厨房同彩雀拿干粮。 看着见山奔跑着离开,无奈叹出口气,她知晓见山虽是个半大小子,有些小孩心性,但这脾气也不是什么无缘由起来的,她身侧正跪着的家伙满身的心眼,就跟通气莲藕似得,表面看着白嫩,内里尽是坑洼。 李梵捏下眉头,随后弯腰伸手去扶阿宴,“起来,莫再跪了,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你怕是连路都不能再赶了。” 阿宴身子稍稍前仰,头刚好落在她怀里,哽咽道:“娘子,阿宴未伤见山,是见山说阿宴是清倌儿,说我魅惑娘子,可是阿宴,阿宴什么都未做,阿宴按娘子所说,站在原地,只是站在原地而已……” 阿宴抽搭着鼻子,一旁正大快朵颐的王婆子,倏然抬眼,看热闹的来上句,“哟呵,夫人这是早背着杨家,找了个外室?” 李梵回头送上王婆子一记眼刀,撂给王婆子一瓶药,“吃肉都堵不上嘴,上好的金疮药,自己敷。” “好,好嘞,”王婆笑下,嘴上乐开花,揣好药,端着肉去了马车后头。 看着王婆子离开,李梵直接蹲下身,摸下阿宴脑袋道:“好了,我自知晓阿宴方才未动手打人,我不会把阿宴放在这宅子里,宽心。” “娘子,不生气了?”阿宴抬着脸,桃花眸子虽无神,但在这张美脸上却是精华,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梵终是被美色拿下理智,温柔摸摸阿宴有些泛凉的耳朵,“不生气。” “那便好,”阿宴顺其自然地将她拥在怀里,呢喃道:“娘子不生阿宴气,真好,真好。” 她无奈一笑,想硬扯下阿宴两肘,但又想这厮胸口刀伤未愈,撕扯下怕是出血绷开,只好任由阿宴抱着,两手只好拍拍阿宴后背。 14. 狐狸精 当日,李梵终是带着一行人踏上归幽州的路。 彩雀同见山在前头驾着马车,王婆子同车夫则在另辆马车上。 见山嘟着小嘴在车上不快,“怎得那清倌儿来了,娘子竟一直袒护着他!” “阿姐,你是不知晓,那个清倌儿笑得有多贱,我早都看他不顺眼,阿姐不也觉得那家伙就是个狐狸精。” 正驾着马车的彩雀,未正头应下见山话,只回,“我在屋里收拾干粮,凭你这一面之词,就全赖在那阿宴身上?” “阿姐,怎么连你也偏袒那家伙,”见山发恼,气呼呼地瞪着彩雀。 彩雀抽手,拍下见山脑袋,直接道:“偏袒什么偏袒,娘子如此做自有深意,你只管听娘子便是。” “可是,那小倌儿之前用拳头打我眼鼻,我都还未找他算账,”见山不依不饶,嘴里嚼着干饼,撅起小嘴,头朝一边。 彩雀摇头,“你这猪脑,莫不是忘了咱家娘子可是用砚台将那厮拍晕的?那砚台边儿上全是那阿宴的血。” “娘子,算是给你算账了,”彩雀一字一句对着见山道。 小见山豁然开朗,“真的,这么一说,娘子是真的在给我报仇诶,这么说来,娘子是护着自家人的。” 三言两语,见山被彩雀哄得眉目开笑,大口咬下块干巴饼,开心地晃下脑袋,哼起小曲儿。 马车里头,李梵坐在窗边,听着外头彩雀同见山的对话,嘴角稍稍扬起,掀开车帐子,享着两侧吹进的微风。 五月风倒还带着些温和,不是毒辣,现下正是夏花烂漫之际,瞧着绿叶里缀着点星黄白,远看着像星点砸在地上。 正享着大好夏光,听着后头一声咳喘,将目光重新从花上拔回,转头瞧见阿宴眉头一紧,又拽上她衣角。 “怎么了?”她问句,轻扒下阿宴的手,放在掌心,“可是伤口又开裂了?” “不是,应是今早睡在凉地上,有些着凉,”阿宴咳着嗓子,细长指尖抚在胸口,又咳出两声,这一咳不打紧,阿宴身子一软顺势倒在她怀里。 马车遇上石子路,颠簸得很,李梵想推开这人头,怎奈颠簸劲儿又将这人头颠回怀里。 阿宴觉察她不愿同自己接触,扭着身子不敢同她碰触,缩在马车角落,咳得身子发抖。 “怎的上那角落去?不怕磕头,”她伸手牵拉着阿宴胳膊,马车接着阵颠簸,阿宴颠簸之际,顺势躺回她怀头,咳出几声,两滴清泪挂在脸上,“阿宴,怕,怕吵到娘子。” 李梵无奈,揽下阿宴后背,“好了,莫再动了马车颠簸。” 前头驾车彩雀回身喊道:“娘子,再过半个时辰,路会好走些,再往前就是稍平些的官道,再半个时辰后就会到附近的客栈。” “那再过些时辰天要黑了,到前头客栈,直接歇息就可。” “好嘞,娘子,”彩雀回上声。 李梵点着指尖,把手抚在阿宴头上,“一会儿到客栈,喝上碗药,再坚持下。” “且都听娘子的,”阿宴“嗯”出一声,得寸进尺的整人贴近她怀里。 李梵这还是遭见到阿宴一副小倌模样,头蹭得她脖颈发痒,她在心里叹出一声,这厮初见时,也不是这副勾栏姿态。 她未出言,倒是眼头紧盯着,阿宴抚上来的手,眉头相紧着,手不自觉地抓上衣袖,腰背挺直,堪当棵松柏。 阿宴瞧她后背挺笔直,腰与那车壁留出一寸距离,两手顺势直将她圈抱住,嘴里囔着,“娘子,你身上,好香。” 李梵皱着的眉头,早挤成群峰之状,腰背挺得愈发直溜,两手堪抓住车窗,深吐一口气,“阿宴,莫再紧抱着我,再抱下去,我要被你憋死。” 箍住她腰身的胳膊,立松缓些许,怀里人颇是有歉意道:“娘子,是我不对,阿宴错了,阿宴只是太难受,这才做出如此出阁之事。” “你无错,想来是你素日来的习惯,”李梵顺势撤下箍腰身的手,上下再扫眼怀里柔弱美人,心里不禁颤下,在楼里未见这人有多美,怎得如今看他倒像是裹上一层糖衣,愈看愈觉得勾人上瘾,这清倌儿相貌与那当朝的美人太子,不相上下,年岁也很是相近。 看着怀里人,李梵抬眉,声儿不低不高的询问,“阿宴如今年岁多大?家中可有亲人?” “我问这些,只是想给你家人一个交代,这样也好让他们安心,”她拍着阿宴后背,一下接上下,此起彼伏。 阿宴感着后背轻拍,抬起脸来,柔声道:“我不记得我有没有亲人,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那老鸨子就让我接客,年岁我自是也记不得了……” 李梵:“都,记不得了?” 阿宴:“记不得了,但想来,阿宴年岁自是同娘子相近。” 李梵摸下阿宴脑袋,抬头又见外面夕阳,将打在车帐上,“外面这夕阳,颜色格外好。” “嗯,看娘子心情这样好,想来是,很好的,”阿宴翘起头,失了亮的眼睛,迷茫地找着夕阳。 她盯着阿宴良久,看着阿宴茫然无措地抓着光,心里吐出口气,看来还是得给这家伙治治眼疾。 轱辘压过石子,又是阵子颠簸,翘头寻光的阿宴,再次迭进怀里,这次,她不过是闷哼声,双手干脆揽着阿宴身子,道出句,“别动。” 阿宴听着头顶的这句有些不耐烦,头重伏在她怀里,弱回句,“阿宴不动了,娘子。” 马车紧来的又是阵子颠簸。 从燕州到幽州一路上行,彩雀驾车大多走得是官道,一路不歇,便可在天黑之前赶至幽州边界。 而这幽州,遍地都是杨家眼线,打车轱辘进城门那一刻,杨昌那里,想必早知晓她回幽州之事。 何况这几日明是她,替夫守灵之日,她离幽州,对她那忘夫不管不顾,转头扎进青楼里,一夜未出,依着杨家素来的名节早将贬得一无是处,说她行为乖张、不守妇道。 明日入虎狼窝,保不齐身上要碰出个血痕来。 李梵深思量, 掀开车帐,眼见日头逐被山头吞没,一圈红色光晕散在云上,半个时辰后,天上染黑。 怀里“猫儿”,早已睡着,李梵垂下眸子细看着,眼神从“猫儿”眉眼上游走,直至到那泛着苍白的唇瓣,仔细打量下,她怎生愈发熟悉,似是在哪见过。 “娘子,前头就是驿馆了,可要歇息?”彩雀问道。 “歇息,进驿馆再换下马匹,好打些水,备在马车里,今夜先在驿明日鸡叫时分离开。” “好嘞,娘子,那现下我们脚程快些,”彩雀回应着,驾车速度比方才又快上些。 李梵动下挺立许久的腰背,酸麻感由腰背逐个蔓延至四肢,但她没法子太大动静,生怕将怀里人吵醒,只是微动下身子,复又重挺直腰背,两手紧扣住马车两侧。 此一趟坚持下来,李梵眉头蹙上一路,腰背挺得溜直,直至车轱霎停,阿宴从她怀中醒来,她才通觉腰背不是自己的,下车都得需见山、彩雀帮扶着。 见山帮举着她胳膊,霎是疑惑,“娘子,这车里头的软枕可是没铺够,这才将娘子腰身硌得难受?” “可要再多给娘子在马车里再多垫些软枕?”彩雀关切道。 “不妨事,就是一路一个姿势累着了,”李梵说着话,回身瞧见阿宴从车里摸索着出来,立又转过身去,牵扶着阿宴的手来,“小心些,莫踩空。” “有娘子牵着,阿宴不会踩空,”阿宴低垂着眼,一脸乖巧样儿,在她耳侧温语,这声儿不大不小,刚好传到她耳里。 李梵耳内顿觉一阵酥麻,辅要举起来的手,立滞在半空,身子霎顿住。 旁侧扶着李梵的见山,立是看不下阿宴这股子狐媚劲儿,气鼓着腮帮,伸手立拿过阿宴的手来,“娘子定是被你给缠的,这才浑身不舒服。” “快些从娘子身边走开,莫给娘子添乱!”见山牵拉着阿宴从马车上下来,强硬地扯着阿宴衣袖生走在前头。 李梵被彩雀扶着挺直腰背,看着阿宴被见山拖着走,她摇下头来,“这小子,吃错哪门子药,怎生跟个弱男子过不去?” 彩雀在旁不甚赞同,“也就娘子你,把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放在身边,他才来几日,就能在娘子身边寸步不离,我同见山瞧见了,打心眼里都觉得这男子不对。” “见山有此等疑心,很是正常,娘子近日也被这阿宴迷惑上了,娘子定要再长上心眼来。” “我这几日,确是对这阿宴太过纵容,不过我倒很想知晓,这猫儿肚里卖的什么药,”李梵扶着腰,扭下胳膊,“我这腰背还真是难受,回燕州时,得再找个大夫,治这毛病。” 彩雀替李梵捏了几下肩膀,扶着李梵进驿馆,“那以后,彩雀给娘子多揉揉,让娘子好受些。” “好,”李梵自然地点头答应,抬头又见天上夜幕已然盖过最后霞光,明日就要进城,给那畜牲奔丧。 夜黑得极快,下刻立布上一片星点光亮。 明日再行几个时辰,就可到杨宅。 15. 奔丧 天擦亮,日头刚露半个边,城门口这处,早是来往赶客的行人,隔着城门都可听见连天升起的吆喝。 李梵一行经过城门,被官府的人拦了去路。 “上面,是什么人?可有文书?”官兵扶着腰间砍刀,打量迎面而来的马车,马车红帐遮得严实,如今正值初夏,吹脸的风都变热了,怎得这车里的人是个不知冷热的鬼。 “再往前,直接押送刑牢!” 瞬刻间,车轱被官兵一刀截停,驾车的彩雀立喝道:“尔敢!竟对我家夫人不敬!” 拦路官兵见彩雀如此气势,怒骂高声瞬缓上半分,“敢问,是哪路夫人?夫人回城可带着官府文书?” “小的不过是依律办事,”官兵瘪着嘴,把玩着刀鞘,晃荡着身子道:“还望夫人能给小的面子,把过路文书掏了。” 彩雀见着官兵找茬,隔着马车帐子,低声询问,“娘子,可有文书?我记得文书在宅中书房里,可宅子早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净,怕是现下再找,也是寻不到。” 马车里的李梵压低眉眼,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封书信,“这是咱们出城时,老爷给的书信,是让取银两的,信上知府印章,或可一试。” 彩雀拿过书信,递交给面前官兵,“我夫人乃是杨家的夫人,大人可看上看,这是知府所写书信,可瞧上瞧,信尾处还落着知府印章。” “大人可看上一二,即刻放行我们,”彩雀递交官兵时,那官兵大拇指与食指相捏着书信,两条子横眉一竖,颇是不信道:“前来的是知府夫人?可据我所知,杨家只此一位刘夫人,怎生知府还又得上位新夫人?” 官兵话里挑逗,语气浮佻,全然没将李梵置在眼里,嫌恶道:“什么阿猫阿狗,竟还妄攀上知府杨家。” “让老子看信,还是让你们夫人上医馆看脑子,”官兵手扯着信封,左右交叉,将这封信,撕扯成碎瓣。 书信被官兵撕个稀碎,官兵摸着腰侧刀,高声起,“今儿个,没文书的,都不得进城,老子管你是什么!就算是那王母娘娘来了,也不让进!” 旁侧见山立瞪直眼,气得直从坐上站起来,“你个腌臜泼货,睁开你狗眼瞧瞧,我家夫人是谁!” 在侧的彩雀看见山瞬刻暴起,立两手紧拉着见山喊,“见山,稳住性子,那官兵颇像个地痞,像是专冲咱们来的,如今就在幽州,这么多人看着,咱们还是莫要给娘子添乱的好。” 方冲出去的见山,被彩雀单手扯回来,止住暴起的见山。 车里的李梵,揉下眉心,出丧时刻仅剩半个时辰,这杨家绊子,还真是跨不完。 “见山听你阿姐的话,莫急躁,”李梵出声打断见山,掀开车帐,朗声道:“大人,我乃是杨家儿媳,这信件是幽州知府亲笔,信尾的印,乃是知府大人写信印章,您可看清楚?” “我一行人,是要给我郎君奔丧,耽误了时辰,你可担待得起吗?” “一封信,就要代替文书,夫人好大脸面,”官兵不依不饶。 李梵:“知府印章,你不识,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我竟不知如今上岗的官兵腰间竟也不配腰牌。” “才离幽州几日,这守城门的官兵,什么时候换了生面孔?” “我竟不知,一个地痞无赖,竟也能当上这守城官兵?”她字句犀利,眉目一敛,“冒充官兵,当街撕毁知府书信,该当何罪!” “没,没,”扶刀官兵瞬刻晃神,怎奈死鸭子嘴硬,“你有什么证据,证据我不是官兵,你一闹事妇人,若再同老子扯皮,定将你押送刑牢去!” 她清楚,所谓官兵不过是杨家派来的,想让她误时辰,犯大错。 “证据?那你又有何证据,来证明自己就是守门官兵?” 李梵朗声笑问,一众围观百姓看起热闹,越聚越多,乌泱泱的议论合起来像是捅了团马蜂窝。 城门口逐个儿被围成个圈儿,几个相知的街坊凑到马车边儿上,惊喜道:“哟,原是夫人在此,那官兵真是睁眼瞎,连杨家儿媳都认不出。” 另个街坊也道:“前些日子,这知府大人痛失爱子,现下正是要下葬的时辰,夫人你可切莫别忘了时辰。” “诶,对对对,得赶紧让夫人走,莫误了时辰,”几个街坊似个狗皮膏药拥堵着官兵,三两下将那官兵手中长刀挤掉,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出嗓子,“谁的钱掉了!” 当即,所有百姓全朝着“钱”去,纷都道:“我的,是我的钱,我的钱!” 刹那间,人群跟着钱散开,城门口瞬亮出一条宽路,官兵被百姓冲压到两侧,前头无人阻拦,彩雀驾着马车,直冲入城门。 出来城门后,见山捧腹大笑,“你看那官兵吃瘪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玩,方才他可被流民冲得直接倒在地上,我还专门数了数,他被人踩了十脚,脸都被踩得出血来,让他方才耀武扬威,那着鸡毛当令箭。” 彩雀也笑道:“这是老天不想娘子有事,娘子运气极好。” 彩雀同见山都很欢喜,李梵确是一言未发,眼眶微泛着,掀开帐子一角,回头望着什么。 她掀着帐子,心里五味杂陈,方才那声“银子掉了”,熟悉至极,这声儿的主人,就算时隔多年,她也记得。 那个石榴树下,嚷着让她摘石榴的女子。 阿佩,她还活着。 李梵,从发间拔出枚刻着小石榴的岫玉簪,置在掌心把玩着玉簪子,玉簪那端雕着炸纹石榴,还能瞅见里面紧密的石榴粒儿。 脑里回荡着,一个少女紧抱着她胳膊,手里剥着石榴,石榴粒盛在少女掌心,晶莹剔透,好看得紧。 少女扬起眉,边扒着石榴,边同她道:“你看这石榴粒抱得多紧,我扒它都得费上些力气。” “你看这石榴粒儿就像是你我,成日紧抱在一起,分开又是颗颗分明,晶莹剔透,很是好看。” 李梵在旁边道:“你说这话,倒是个新奇比喻,原本这石榴还说什么多子多福,现下到你嘴里,没想还有另番见解。” “那当然,你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这柳州排得上号的才女。” 少女得意至极的扔进嘴里一颗石榴粒儿,辅要再说些什么,顷刻之间,入嘴的石榴粒儿全数吐出来,皱眉擦嘴,“什么,都八月了,这石榴好生的酸!” 李梵从怀里掏出个帕子,边笑边递给少女帕子,嘴上打趣道:“偏生你是个贪吃的,这才八月初,还未熟透,定是要酸得你倒牙。” “阿福怎不早告诉我。”少女吐着嘴里的石榴籽儿,明亮的杏眸酸得眯起条子缝。 “嘴馋丫头,我可没让那酸粒子进你嘴里,”李梵敲下少女额头,打趣一笑。 少女摸摸脑袋,立从怀里掏出枚岫玉红簪,上头雕着圆润石榴,里头石榴颗颗分明,李梵抬眸,“这是,给我的?” “自然,后日可是你生辰礼,以后每年生辰,我可都会给你送上生辰礼,年年都送,送到你烦为止,”少 女晃着玉簪,拿过李梵手将岫玉簪子置在李梵掌心,“给你送的生辰礼,你可要收好!” 李梵手里拿着岫玉簪子细看着,“阿佩,你月钱不是被你阿翁停掉了,如何来的簪子?” “你不用管,我自有法子,”阿佩骄傲地挑下眉头,仰头吹起额头碎发,“这可是我凭真本事赚得!” 瞧着少女傲娇表情,岫玉簪子握在手中,笑着道:“好,不愧是你!” 阿佩眉目弯笑,歪下脑袋,同她四目相对。 手握着红簪子,神思回拢,耳侧回起彩雀一声喊,“娘子,再往前就是杨府,再有一刻我们就要到了。” “好,”岫玉簪子被她重新戴在发间,身侧一路未再出声的阿宴冷不丁咳出一声,她不动声色地擦掉眼角泪,紧关切着问,“阿宴喝下药,这咳病怎得还不见好,莫不是这一路受着了风?” 阿宴未回话,倒是又咳出声,哑嗓道:“娘子,我无碍。” 李梵未回话,只是将手放在阿宴后背,轻拍几下,眼睛出神盯着车帐外。 一炷香功夫,车轱霎停住,彩雀掀开车帐子,“夫人,到了。” 她扬抬起头,看着知府大院里外挂着白帐,纸钱随着风四散在知府大宅,门口红灯笼早换作成个白灯笼,里外传着断续的泣声。 李梵从马车披上丧衣,彩雀牵她下车。 后头阿宴也要同她一起进时,李梵留下句,“莫进,在马车里且候着。” 阿宴略显无措,只愣怔探头。 见山看此状,心情霎好,屁颠要跟着李梵一同进去,耳侧也是一声。 “你也莫跟着,就我和你阿姐进。” “可,可是我同他去哪里?”见山指着车,又指指自己。 李梵回身又道句,“车上有银两,马车停好后,你们寻处闲地儿待着。” 见山转转眼珠子,即刻道:“那我们去哪儿都可?” 彩雀知晓见山是个贪玩性子,就道句,“哪儿都可以,但别走远了,日头快落时需得快些回来。” 见山一听可出去玩闹,甩着袖子欢快道:“好嘞,我保准在日落前回来。” 说罢,见山一把按回探出脑袋欲要再说些什么的阿宴,驾着马车直冲宅子后院去。 李梵整下丧服,后头王婆子从马车下来,屁颠屁颠跟她身后。 她看着王婆子走到跟前,“衣服即换好了,那便进去吧。” “诶好,”王婆子点着头,站定在她身后,随着李梵一同跨进知府门槛。 前脚踏出的步子,后脚大院里就响起一道尖音儿,“大夫人到!” 尖声一落,刘梅即刻动着身子到屋外头,拿起帕子擦干泪痕,胳膊被丫鬟搀扶着,哭气儿未止,睁着泪眼断续道:“原是儿媳来了。” “现下你官人就在屋里,去拜下,”刘梅哭得鼻头发红,眼眶里尽是珍珠大的泪,其中一滴刚好滑在脸颊上。 李梵眼眶泛红,频点着头道:“好,儿媳这就去拜官人。” 她一手拭泪,踩着步子,只跨过门槛去,身后王婆子也想一同进去,却被刘梅身侧的大丫鬟卫阳拦住。 王婆子被丫鬟卫阳一记眼刀,硬生将王婆子拦回去。 她看在眼里,继续用帕子擦着泪,往前屋里走去。 彩雀搀扶着她,一步步走进屋里头,她这身子还未彻底落稳在屋里。 杨昌一声高喝,从她天灵盖砸下来,“你还知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