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只是一只鸟啊》 1. 第 1 章 闻人黎穿越了。 但,她既没有成为尊贵的男女主,也没有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反派。 甚至她都不是一个人,是的,闻人黎穿成了一只鸟。 事情要从那次春假加清明的六天假期说起。 俗话说每次假期都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由于上次月考的失利,高中生闻人黎痛定思痛,决定好好利用这个六天假期。 在不眠不休,刷完二十份数学卷子,写完了八十篇英语理解,以及十六道生物遗传题之后,外加杂七杂八的各科作业后。 本就被六点起床十点下晚自习,一个月只放半天假的死亡行程折磨的身体虚弱的闻人黎躺在床上。 心脏猛跳半天,手机五点钟上学的闹钟响了,她脚步虚浮地从床上站起来,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上面。 闻人黎懵懵地正想叫对方起床去上学。 房间里忽然黑光大作,浓密的烟雾袭来,闻人黎下意识闭眼。 还没她反应过来,牛头马面已经站直身旁为闻人黎戴上手铐。 左边马面大叔青面獠牙:“闻人黎你阳寿已尽,还不随我前去阴曹地府报道!” 右边牛头大哥凶神恶煞:“若你还有冤要申,且到阎王殿前细说!” 闻人黎感受到手腕上的重量,但依旧十分懵逼,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那个,要不然我先把空调关了,挺费电的。” “休得耽误时间,阎王叫你三更死人间岂能留你,还不随我速去!!” 霎时间房间里黑雾狂卷,漫天阴冷如锋利斩刀般迎头劈下。 人死无重,魂落平安,两位阴差大人往日挟亡魂轻若无物,今日却觉得手上有百斤重,于是比往常慢些,到达阎王殿时已过三更。 两位阴差将手松开,闻人黎只见前面的大殿边,两位阴差拽着铁链正把一个中年男子拉上来。 男子皮肤被黑水灼烧得冒血,哀嚎着跪下当当磕头:“阎王大人我冤枉啊!大人饶命啊!!” 阴差口中斥道:“你卖官鬻爵,乱判命案导致无辜之人因此丧命,今日投你入畜生道当只小蝈蝈整日缠斗,受人玩弄……还不随我前去投胎!” 阴差拖着男子下去,血迹绵延一路,闻人黎顿时浑身一机灵。 就在此时她肩膀被人猛推一下:“到你了,跪下!” 随即牛头马面压着闻人黎跪在阎王殿前。 闻人黎目光所及,只见地板上斑驳的血迹新叠旧层层蔓延,耳听得周围惨叫声、烤火声铁链挣扎的咣当声不绝于耳。 前面红黑瘴雾漫漫,隐约有青光透出,随即一道雄浑辽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三更已过,为何此时才至?” 牛头道:“启禀阎罗王,臣与马面按时听差去阳间。此人却似有百斤重,我二人赶路不及,故而误了时辰。” “何有亡魂百斤之重,你二人渎职不说,岂敢胡言乱语?” “不敢!” 听到那声音发怒,闻人黎看见牛头马面两位叔叔赶紧跪下道:“大人可拿称斧来,一测便知。” “不必了。” 说道,黑雾中青光渐盛,一个高大百丈的人影从雾中探出身,参天之势如山峦当道,随即缓缓低头靠近闻人黎。 闻人黎看见他头戴黑方冠,身穿威严蓝袍,肩披褐纱,怒目圆睁,似有忿怒不平之事。 他一出现,大殿周围顿时安静不少。 阎罗王拎住闻人黎后颈,便知此人确有百斤重,于是坐回案前道:“你叫闻人黎?可是天川市人?” 闻人黎刚被拎起来,头一次见这么魔幻的场景,脑子晕眩地说道:“是的,我是天川市人。” 然后说完又想起刚才那个中年男的惨状,唯恐别人给她翻错司命薄,赶紧又补充:“是银河系地球星公元2032年出生在Z国天川市明山街道第一人名医院的闻人黎。” 这么一长串说下来,她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道家科普帖,提到人死后会到阎王殿计算功德,再凭功德入六道轮回。 难道说我真的已经没了? 早知道不在假期弯道超车了,就该大玩特玩才对。 上面不知道谁又开口,“此人确有蹊跷,按理说魂本无重……” 闻人黎竖起耳朵,却听不清他们聊的是什么,只听阎王说:“你是人?” “……” 闻人黎茫然:“啊,我不是人吗?” “奇哉奇哉,你该是畜生。” “……” 闻人黎:“……?就算你是阎王也不能随便骂人吧?” 还是他觉得自己十四年以来的人品太畜生了? 但她平时也就偶尔上课睡觉,不写作业,虽然不算个好学生,但也还没到畜生的地步吧? 求生欲让她赶紧张嘴解释:“大人冤枉,我从小遵纪守法,三岁就会帮老头过马路,五岁进入幼儿园每年都拿小红花,绝对不是畜生!我能不能投胎成人?” 判官陆之道手持命薄道:“此人阳寿未尽,可竟生而为人,此时来阴司实属命该如此……不如这样……” 好一阵轰隆声过后,阎罗王肃道:“闻人离并普天慈仁救世显圣君听令,你阳寿未尽,做人心切,无大功却知小善,判你改返人间,功成方得解脱,去也去也去也——” 阎罗殿三声去也,黑雾当中显出一尊莲花坐台,沐浴圣光,清慈圣明。 那莲台花瓣渐次开,阎罗王抓起闻人黎托她入宝台,口呼道:“青鸟殷勤为探看,不负众望方得解脱……” 声如洪钟,大殿之上回声悠长。 阎罗殿历来都是血腥审罪之地,何时见此澄澈圣物,一时间人人抬头。 轮回口,老眼昏花的孟婆也抬头看去,喃喃道:“救难莲花显出,世间必有大灾啊……” 面容尚且稚嫩的女生登上莲花台,身材纤瘦,一双眼睛圆润可爱,刚登花台霎时间花盛青褪。 闻人黎只觉得脑子一昏,不省人事。 * 等她再有感觉,先警惕地抬了抬自己的右手。 还能动,而且还没有刚才在阎王殿时的凝滞感,难道说真的重返人间了? 闻人黎闭着眼,再次试探性地抬了抬左手。 依旧能动,就是感觉有点虚弱,听说仙界一天人间一年,可能地府也这样,也许是自己昏迷久了身体机能跟不上。 但是这没关系,只要重返人间了就行。 闻人黎十分高兴,她随即猛然一个起身——OK,什么大玩特玩都是假的,继续弯道超车,我要上清华! 但还没等她起身去拿手机,先感受到的却是头顶重重的撞击感。 闻人黎吃痛,正想抬手摸刚才被撞的地方。 可抬手,没摸到自己的头。 ……等等,没摸到头?! 闻人黎顿时大吃一惊,自己以前也算是标准身材吧,怎么去一趟地府手还变短了,而且摸不到自己头该是短到什么地步。 她的脑海里出现霸王龙的身影。 闻人黎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她再尝试了两次,还是没摸到,反而感觉周围有一层薄薄的像黏液一样的东西。 睁眼,周围全是黑暗,光也透不进来。 怎么回事,难道我还看不见了? 还是房间里没开灯? 闻人黎打算走两步,却感觉旁边有东西拦着,她尝试用手推,没推动。 手也使不上劲,干脆用头撞。 不知道为什么,闻人黎感觉自己的嘴还挺好用的。 就挺硬的。 怀着“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就是要开灯”的心情,闻人黎拼命撞了十几分钟才听见咔嚓一声。 眼前出现一条小缝,光透进来,非常刺眼。 闻人黎气喘吁吁地坐下,借着这道光休息了半个小时然后继续努力。 有了刚才那个缝隙接下来打开就简单多了。 良久,裂缝扩大,外面的剧烈的阳光洒下,闻人黎顿时感觉到燥热,但此时她也没工夫多想,适应了两秒睁开眼。 太阳夺目,闻人黎是低着头避开阳光睁眼的。 地面被晒的反光,她视线里出现一双淡黄色的爪子。 爪子? 闻 人黎懵懵地举起手,然后看见了还没扎羽的翅膀,肉色的,很小还能看见上面有青红色的浅浅血管。 什么,翅膀?! 事情也太不对了点。 闻人黎往前看,顿时惊住。 目光所及看不见任何活物,地面全是黑黄色的石块,太阳当空猛晒,破烂的旗帜插在石缝里,烤火般的温度连树木只剩下半截干枯的身体。 闻人黎瞬间警铃大作,她原地尝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找到了旁边一块还算光滑的石块。 石壁上模糊地倒映出一个身影。 一只约有半个手掌的小鸟,刚出生的样子,很小,还没有毛,喙短,翅膀小小地缩在身侧。 闻人黎歪头迷茫,它也歪头迷茫。 闻人黎接着尝试能不能摸到自己的头,它也拼命伸出翅膀去够自己圆润的脑袋。 闻人黎试探开口,它“叽喳”了一声。 闻人黎露出了“我的人生似乎完蛋了”的表情,小鸟也痴呆状。 闻人黎:“……?!” 妈妈,我好像变成一只小鸟了,怎么办。 * 与此同时,蓬莱岛阁心。 蓬莱岛作为目前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帮派,上有元婴期师祖坐镇,下有各派师门蓬勃发展,历来都是正道的擎天之柱。 只是此时阁心的几位长老都面色凝重的盯着中央的白袍人影。 此时他正盘腿坐在一张剔透浑青的玉盘上,盘身古朴,密密麻麻地纹刻着苍劲的符文。 白袍长者伸出摁住盘中一个“道”字,从他掌中不断涌出白色的光芒覆盖住玉盘。 隐隐可见那白光中更有一丝殷红的血线。 随着血光不断渗出,老者的面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衰老,原本的青丝变成白发,富有光泽的皮肤也萎缩泛皱。 如果现在旁边有个见多识广的修士就会认出这个人是当今蓬莱岛的师祖,六百年的元婴修士顾如风。 此人年轻时曾仗剑走天涯,斩杀妖魔邪派无数。 修为高深莫测,他身下的玉盘更是鼎鼎大名,传闻是蓬莱岛的镇道之宝,明唤“青光宝鉴”,能够预测天下大事,轻易不出动。 自从三年前偶然探出世间将有大难的预言后,师祖便坐在这里势要占出解救之道。 可直到今天,宝鉴仍旧毫无动静。 倘若今日再无结果,师祖恐怕要力竭而死。 但周围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却也知道青光宝鉴一旦开启便不能停,右边一个紫袍男子忍不住气低声说道:“世间果真有大难?张师祖乃我蓬莱阁第一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另外一名青裙夫人道:“师祖的占卜还能有假,只是这救世之人行踪不定,太过难寻才劳累师祖占卜三年之久?” “我看还不如让各派弟子勤加修炼,待灾祸来临时只需开启护法大阵,什么妖魔鬼怪自然药到病除,何须费心占卜一个没影的事?” “刘师弟言之有理……” “唉,说的容易,万一灾祸不是妖魔鬼怪岂不是无用功?” “除了妖魔鬼怪还能有什么,平师兄莫要仗着年长我几岁处处驳斥……” 眼看要吵起来,当中一位面容威严的男子开口:“好了,都安静,莫要吵着师祖。” 话刚落音,却见青盘上白光大盛,符文激烈颤抖却始终不能成文,那中央的白袍老者竟毫不犹豫地割破手腕,鲜血横流。 得到功力加持,宝鉴周身嗡鸣,阁外风吹满池莲花低,转瞬间天黑如墨,电闪雷鸣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道山风掠来符文霎时被带动成文。 青裙女子却惊慌大叫:“师祖,师祖,你怎么了?” 随即手中忙抢出红芒传功到那白袍老者的身上,可为时已晚,老人霎时间身影萎缩坐化为沙,随风飘出阁外。 竟无一言留下。 周围寂然,刚才让人安静的男子也神情怔愣茫然,但很快又急道:“快拿纸笔来抄下预言经文,我蓬莱岛定要寻出救世之人,完成师祖遗愿!” “是,掌门!” 2. 第 2 章 黑如焦炭的地上,枯树干几近断裂。 阳光炙烤大地,风声呼啸。 一眼望去苍凉荒败的环境中,一只毛还没扎齐的小鸟正坐在块黑色石头上。 短小的翅膀费力地托着自己尚还稚嫩的脑袋,头上顶着一片蛋壳,凝视远方,一副深思熟虑的高深摸样。 一只忧郁的小鸡正在思考中。 一个绝望的闻人黎正在等待太阳落山中。 经过也不知道是多久的等待,等的闻人黎都感觉自己饿了,太阳始终没有西沉的趋势。 热气烘烤,闻人黎的还没扎羽的脆弱翅膀上传来轻微晒伤的刺痛。 她感觉自己不能在等下去了。 现在这个世界的情况明显和她前世不太一样。 牛头马面叔叔到底把她投到哪里来了? 为什么目光所及之处丝毫没有活物生存的迹象? 我能在这一毛不拔的地方活下去吗? 闻人黎很绝望。 但她现在饿得没法继续深思,作为一只刚出生的小鸟崽,她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填饱肚子。 不然很可能在投胎转世的第一天就当场饿死。 闻人黎在饥饿的驱使下顶着蛋壳从黑色石头上站起身。 热气把空气都晒得略微扭曲,仅有半个巴掌那么的大的小鸟慢吞吞地伸出稚嫩的爪子。 随即肉色的翅膀也扑棱了一下,才半飞半跳地踩住地面。 只是霎时间,闻人黎被烫的蹦跶了两下,扑棱着短小的翅膀宛如一只走地鸡般踉踉跄跄地朝自己的蛋壳那边跑。 比起闻人黎的身体,她的蛋壳倒是出乎意料的大。 看起来至少也是只鸵鸟蛋。 闻人黎站在它面前还需要仰头。 为什么这么大一颗蛋,孵出来的自己却还没有前世的她一个拳头大,这不合理吧。 闻人黎绕着蛋壳转了两圈,怀疑这是颗双黄蛋。 也许自己还有弟弟妹妹之类的。 可蛋壳附近一无所有,反而在转圈的途中她从蛋壳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闻人黎凑近才发现,香味是从蛋壳地步一滩清亮的液体中传来的。 作为难得高中生物满分的选手,闻人黎站在原地思考了五分钟,仔细从自己学过的知识以及常识中识别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有些卵生的生物确实会在出生后吃掉的自己的蛋壳作为营养补充。 但小鸟有这个行为吗? 小鸟应该是由自己妈妈喂食吧? 可她这只鸟好像没有妈妈。 闻人黎仰头伸长脖子望向天空,天上太阳依旧如火球般悬挂,巨大的白红色萦绕天空。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玩意有没有可能是我躺在蛋壳里的口水? 闻人黎开始低头吃那堆蛋清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饿得不行了。 所幸蛋清的口感和味道都不差,尝起来像略微粘稠的白开水。 作为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鸟,闻人黎的胃口居然不小,她一口气吃完那堆蛋清液才勉强感到了六分饱。 闻人黎往后退了两步,顶着蛋壳一屁股坐在地上。 恢复些许力气后她才打量周围。 蛋壳所在的位置处在一块黑色的巨石下,石头铺开一道阴影,刚好笼罩住蛋壳和闻人黎。 这块石头约有三米高,通体遍布几处锋利的开裂。 最深的一处迎头斩下,甚至要将石头一分为二。 可痕迹的存在不仅没有让这块石头看起来狼狈不堪,反而给它增加了几分古朴苍劲之气。 矗立其间,仿佛有通天之势。 闻人黎仰头看的几秒,不知道是阳光刺眼还是何种原因,脑海中一阵眩晕。 视线依稀分辨出那些刀削斧劈痕在石头表面组成了有规律的字体,但等闻人黎实在受不了灼烧感闭眼几秒后再去看。 一切又仿佛是幻觉。 眩晕感却始终存在,闻人黎使劲晃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停顿好一会,圆润的小鸟头颅渐渐低垂,随即身体一软,盖着它的蛋壳,歪在地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闻人黎再次睁眼。 入眼还是一片黑暗。 耳边狂风呼啸,阴飕飕的冷风刮过,连羽毛还没长的闻人黎顿时感觉一阵凉意。 她伸出翅膀,把顶在脑袋处的蛋壳下来盖在自己身上,身体蜷缩进蛋壳,闻人黎才总算有了些许安全感。 不大的碎蛋壳罩住刚出生的小鸡。 闻人黎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爸妈因为生意太忙,没空照顾她,所以她从初中开始,就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房住。 一个人住当然好处很多,可以随便玩手机,可以临时起意在凌晨出去吃夜宵,加辣的火鸡面搭配可乐汽水,非常爽。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闻人黎其实怕黑怕鬼。 她睡觉从来不要关灯。 有次租的房子电路有问题,停电到深夜。 闻人黎也类似现在这样钻在被子里,听外面夜风呼啸。 从网上看到的各种鬼故事在她的脑子里打架,狰狞的牛头马面,会用头走路的吊死鬼、还有会在半夜敲门的亡魂。 闻人黎当时瑟瑟发抖, 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她居然真的见到了牛头马面,还亲自去了一趟地府。 见到了传说中的阎罗王。 但是,牛头马面叔叔到底把她投胎到哪了? 自己还能有机会回家吗? 或许是深夜让人心绪难掩,闻人黎不禁愁上心头,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永远只能是一只鸟了。 做小鸟也不错,至少不用写试卷,不用高考。 但比起这些,闻人黎还是更想成为人。 做人是有无限忧愁,可她爸妈估计也不会认一只鸟当女儿。 闻人黎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小心地用翅膀顶起蛋壳一角往外看。 夜幕辽远,白日里的灼热彻底不见,冷风附骨,不远处,几处幽蓝的火苗低低的燃烧着,偶然猛蹿一下。 像是一簇簇的黄泉曼陀罗在生长。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谁唱起歌,声音如泣如诉,空荡似鬼也发愁。 闻人黎整个人都汗毛倒竖。 鸟羽支棱起。 她顿时害怕地想缩回蛋壳,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要是什么都不了解,难保下一刻就会因为不明原因死掉。 可能是饿死,也可能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聊死。 而且自己都是一只鸟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念头转了几瞬,闻人黎尽管害怕,却仍然没有放下蛋 壳,瞪圆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哭声仍然在持续,幽蓝的火苗在燃烧,除此之外,一切都没变化。 作为一只幼鸟,闻人黎需要充足的睡眠。 渐渐困乏逐渐代替恐惧占据上风,她眼皮开始打颤。 脑海中不甚清晰地想,那大概是磷火,是人死之后骨头中的硫化物生出的火焰,这里死过很多人吗? 我也会死在这里吗? 闻人黎在黑夜中醒来过三次,她不知道时间,但从自己羽毛上覆盖住一层淡黄色的绒羽大概能猜出,这个黑夜很长。 而闻人黎也睡了很久。 她每次醒来都会非常饿,几次睡醒的间隙,闻人黎把蛋壳里的蛋清喝得差不多了,最后连蛋壳都吃掉了。 只剩下头上的一小片蛋壳充当遮阳伞。 终于,黑夜过去,炽热的白天一瞬间代替了阴冷。 冷热两重天,闻人黎被这里的天气折磨的彻底没有脾气。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淡黄色的毛绒脑袋顶着蛋壳,继续忧愁的望着远处。 一边思考自己待会应该吃什么。 一边在内心痛骂着牛头马面叔叔。 好一会,闻人黎热的不行,她跳下石头,打算回到那块黑色巨石旁睡个午觉。 她躺进去,打算用睡眠熬过饥饿。 可不行,一绝醒来,闻人黎本来饿的只需要吃一块面包,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她在蛋壳里伸腿,纤细的鸟爪颤颤巍巍的,像两根不小心用黑色签字笔画出的细线。 闻人黎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可怜。 但真的没东西吃了啊。 闻人黎用翅膀费劲地抓了两下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来,在上一个黑夜看到了磷火。 如果有尸骨,说不定有没腐烂的动物肉。 虽然恶心了点,但她要是不想饿死,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 凭借着不挑食的优良品质,闻人黎终于在这个地方活下来了。 但那仅有的一层骨髓和骨质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探寻这个地方的真相了。 这里极昼极夜,闻人黎还从那一堆尸骨里翻出几块破布和破碗,充当了她现在的巢穴。 每天,闻人黎通常需要花费大半天时间去寻找食物,然后回黑色石头下睡觉,其余的时间她全用来祈祷和牛头马面叔叔再次见面。 自己一定会非常诚心诚意地祈求他们让自己回家的。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闻人黎的绒羽都长出来了。 淡黄色的羽毛覆盖在翅膀和脑袋上,让她看上去像一颗可爱的毛绒玩具小鸡。 一天,闻人黎刚吃过饭,坐在石头上。 翅膀撑着脑袋,正忧愁的思考着。 蓦然间,狂风四起,乾坤忽然变暗。 这是昼夜交替的前兆,闻人黎当即起身,扑腾着翅膀飞下石头,正准备去自己巢穴那边睡觉。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电光照的周围惨白明明。 就在这个瞬间,闻人黎猛地看清那块黑色巨石头上的裂痕,汇聚成为两个字,古朴苍劲,如腾龙如凤飞 ——孽海。 闻人黎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孽海?!师兄我们到孽海了!” 3. 第 3 章 孽海。 位于极北之地,传说中这里是上古大能的陨身之处,无数能人修士曾在凋落。 遗留的凛冽罡风也让这里寸草不生。 百年以来,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各派仙门,都会明令禁止自家弟子外出历练时不要涉足此地,以免遭遇不测。 蓬莱的弟子也被自己长老反复提醒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他们是被掌门委以重任,亲自派过来寻找传说中的救世奇才的。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以前的师祖坐化说起。 当时师祖为了那个世间将有大难的预言,不惜耗尽全部精力才从青光宝鉴中占出卜文。 蓬莱阁上上下下对着短短的几行经文解读半个月,终于破解出在孽海中将会诞生一位救世之人。 可问题在于,孽海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 长年累月的罡风侵蚀,导致这里连根草都没法生长,哪位母亲会闲着没事干跑到这个地方生孩子? 哪个神经病会跑到这个地方当救世主? 在检查了数十遍,经文确定释读无误后,掌门为了继承师祖意愿,还是决定派出人马前去孽海寻找这位天降之人。 至于派谁去,经过一番缜密的内部会议,蓬莱觉得如果派出长老出动,阵仗过大难免会惊动其他四派八门。 遂决定让自己门内大弟子段清率领几位修为拔尖的师弟师妹前去孽海。 一行人风餐露宿,终于在一个半月后艰难到达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墨色的天空翻涌,惊雷乍起,蕴含无数积怨的阴风缠上这群年轻修士,一下一下刮过他们的皮肤和修为。 裸露在外的脸颊生疼。 林燕平率先感知到着这股冷风的阴损之处,连忙运气大叫道:“不好,快运气护体,这股风有猫腻!” 其他人感知没他那么敏锐,闻言说道:“我累都累瘫了,哪还有力气运功……” “三师兄,你不要吓我们好不啦,大家很累的啦。” 林燕平急了:“这风真有问题,能悄无声息地削弱丹田蕴气,我没骗你们,大师兄!” 段乾闻言道:“孽海危险重重,切勿掉以轻心。就依你们三师兄所言,运气护体。” 稀稀拉拉的几声好后几人迎风运气。 气息行止丹田,却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气息的凝滞,仿佛有一堵无形的风墙挡住去路。 霎时间,几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情。 林燕平看准了,嚷道:“还说师兄骗你们,看到了吧?!师兄这是未雨绸缪,快人一步!” “是啊是啊……三师兄这狗鼻子修的越来越灵了!” “可恨不能再灵一点,一下嗅准那位传说中的救世英雄,咱们就能打道回府了,师兄,三师兄!你快点再接再厉!” 林燕平被他们抢白一通,脸色顿时微变,刚要说话,段清出言:“好了,莫争吵生事,孽海危险,大家各自运功防备。” 大师兄的话还是管用的,林燕平“哗”地一下抖开扇子,快步往前道:“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顶着阴风,众人艰难上前。 闻人黎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活物,再加上不知道几人的身份心性,她警惕地在黑色的巨形石头旁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只雕塑。 林燕萍倒是没注意到旁边还有块黄色的面团,率先在巨石下站定,仰头观看,感叹道:“好一块大碑刻,墨色如染,笔划苍劲有力,好字好字!师弟师妹们快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字!” 后面的师弟师妹苦哈哈地跋涉过来。 同样叉腰观看后,其中一位扎着像兔耳朵发髻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说道:“三师兄,这哪里是字,这是被雷劈的吧?!” 林燕萍呵道:“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师兄? 闻人黎竖起耳朵。 好少见的称呼,而且看这一伙人的穿着打扮,男子青衫白袍,女子则梳着复杂的发髻,感觉不像是闻人黎那个世界的现代人。 而且说单纯的复古也不像,闻人黎眼神非常好的看到刚才说话的女子发丝上缀着一根浓秋香色的发带。 介于黄绿之间的颜色仿佛春日草木萌生,随风飘扬间向周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光芒。 而最前面的那个手持青扇的男子,扇子上一片栩栩如生的竹子宛如活物般此消彼长。 这应该不是简单的魔术。 怎么感觉像是到了中的奇幻世界? 闻人黎继续一动不动。 几人拌嘴间,一位身穿月白色文武袖劲装的男子上前。 闻人黎视力很好,能看见男子敞开的左肩,是一身乌金鳞甲。 甲身光滑,但太阳光下,鳞甲却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连阳光都能吞噬般,因此更有种沉稳莫测的感觉。 外面罩一件白袍,腰间悬一把宝剑。 黑甲白袍衬得男子身材修长,眉目恍似画染。 剑眉入鬓,明明神情还平淡,嘴唇却仿佛天生上扬般自带三分笑意。 站在风中却不像其他几人那样狼狈,脊背挺直衣袍烈烈作响。 因此在风神秀异的同时又有几分无形的威压。 男子轻轻抬手,周围便住口,齐声唤道:“大师兄!” 白衣男子吩咐道:“大家略作修整,等待风静片刻,由我和你们三师兄各自带队兵分两路搜索孽海外围。” 众人双手合拱,齐声道好,随即各自盘腿打坐。 但白衣男却还站着,离闻人黎咫尺而已。 忽然有一阵阴风斜掠而来,吹动他的衣角扑面罩向闻人黎,闻人黎霎时想躲,可转念顾忌自己还在装雕塑,便强撑着纹丝不动。 衣袍打得急,像软鞭一样抽了闻人黎一下。 段清似有所感,回身低头,看见了自己衣角旁有只淡黄色的小鸡。 很小,还没他半个巴掌那么大。 周身覆盖着轻软的淡黄色绒毛,眼睛像两颗圆润的黑葡萄,同色系的嘴喙也小,翅膀缩在身体旁边,羽毛被风吹起,宛若膨胀炸毛的绒毛球。 可爱得让人诧异心软。 段清蹲下,指尖白光一闪,周围风顿时静下来。 闻人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香,男子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作为一只鸟,再轻微的力量对她来说都有点难以承受,闻人黎被摁地头往下点,差点维持不住平衡摔倒。 不是,这人在自来熟什么,路边的鸟是他养的吗他就乱摸? “孽海里居然还有活物吗?”段清松手,温声询问:“你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闻人黎假装没听见似的继续发呆。 小鸟站得笔直,段清刚才的询问也是自言自语,倒是也没指望一只鸟能回答什么。 手掌覆在她身上,轻轻摩挲。 像在放松。 掌心温度传度到闻人黎身上,她当即舒服的想睡觉。 她强忍着困意,装作毫无知觉。 片刻,打坐调息的师弟妹起身,看到自己大师兄正在抚摸一只鸟,赶紧围过来道:“大师兄,这里怎么有只鸡?!” “哇好可爱的小鸡。让我摸摸!!哇好软!” “师兄师兄!让我也摸两下!” …… 闻人黎在几人的蹂躏下身体左摇右摆。 从一只鸟的角度对这些人类生出轻微的烦躁感。 谁允许这些莫名其妙的人类摸自己了?! 孽海风一阵一阵的,眼下风稍停。 段清衣袖轻轻覆住闻人黎,把她从师弟师妹手中拯救出来,出声拦道:“不要耽误正事。” 小鸡身上毛茸茸的,纪灵天生喜欢这些可爱的小动物,闻言不情不愿地松手,催促道:“那我们快去吧,大师兄,你记得保护这只小鸡,孽海里居然有只这么可爱的动物。” 段清点头,正准备反手掌住闻人黎起身,后者实在不想搭理这群人。 一个奋力扑腾从他掌中重新蹦回石头上,阴风卷起沙土应时袭来,蓬莱岛诸人纷纷掩袖避风。 闻人黎趁此机会赶紧钻回自己隐藏在黑色巨石下的巢穴。 打道回府睡觉。 黑石底部残缺一块中空,小鸟从缝隙中钻进去,石头完全挡住它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这阵风过后,纪灵环视一周,诧异道:“大师兄,那只小鸡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是啊刚才还在这呢?不会是我们的幻觉吧?” “有道理,按理说孽海不应该有活物才对。” “一只鸡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很可疑啊,大师兄我们该不会是中了孽海的幻术了吧?” …… 众人七嘴八舌,段清直起身,刚才的毛绒触感还残留在手上,他道:“不是幻术。” 段清抬手结印,旋即一道微白光掠向四周,他侧耳细听片刻,但不知 是孽海这地太过奇异还是另有原因,白光并未探测出异常。 段清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放下手肃道:“按照掌门事先的吩咐,由我和你们三师兄带队在孽海外围搜寻,切记遇到危险务必立即传递消息,当心安全。” “是大师兄!” * 闻人黎躺在自己的巢穴中,身体趴在碗里。 石头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声,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情景,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这群人既身份不明还没有礼貌。 而且感觉他们来到这里另有目的。 自己还是要慎重观察几天,暂时不能相信他们。 孽海? 这个地名听起来也不像正经地方。 闻人黎在巢穴中睡了一觉躲避极夜,但这次的夜晚似乎比往常更短,她一觉醒来,感觉到饿。 昨天忽然的极夜导致她还没来得及吃饭。 闻人黎在黑石的缝隙下听了一会,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便从里面钻出来,炽烈的阳光倾洒。 她顶着蛋壳,如往常那般飞速跑向磷火堆。 刚跑到一半,身后蓦的传来一句:“大师兄,再次搜查过了,孽海外围并无生命迹象。” 伴随着这道声音,闻人黎面前凭空出现几道身影,其中那个白衣修士似闲庭信步般从一处枯树下绕出。 闻人黎也没想到他们还没走,当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孽海极昼时天气炽热,唯有石头和枯树可以暂作遮挡。 这里的树木虽然大都枯死,可树干粗大宽广,枝丫茂盛,末梢或断或呈现火烧似的熏黑,却仍旧能屹立不倒。 大师兄出来,其他几人也纷纷站起。 闻人黎这才看清他们脚下有个圆圈似的繁复阵法,微漂浮在地表,像是用灵力凝结而成,等所有人起身,阵法虚虚实实地晃荡几秒后便消失。 一人摇头道:“乾天定影阵也没搜出活物迹象,掌门的推测是不是有误?” 另外一人附和道:“是啊,孽海苦寒,除了咱们刚来那会见到的那只小鸡外,别说活物了,连个鸡羽毛都没见到。” 林燕萍扇骨轻合,道:“话说,那只小鸡呢?” “不知道啊,这几天一直没看到,而且连有灵爻加持的定影阵都搜不出来它,果然是我们的幻觉吧。” 灵爻是蓬莱的古传之法,通过秘法能让使用者暂时和蓬莱阁中的青光宝鉴相联。 让他们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暂用宝鉴的力量。 对追踪术,预测法大有加持。 如果连宝鉴都搜不出活物迹象,说明孽海的确是死寂一片。 可, 祖师爷以命占卜的卦象上确实又显示的是这个地方。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蹙起眉。 * 此时,闻人黎缓慢地贴着石头根移动。 这群人果然是来找东西的。 如果放在之前,她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闻人黎确实还有想遇到人类,带她走出孽海,看看自己到底穿越到哪的想法。 但现在经过孽海饥饿,昼夜交替的摧残。 闻人黎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如果再去地府,她还能当面痛骂牛头马面叔叔。 甚至在孽海这样吃点骨髓,半死不活也行。 反正就是不想再折腾了。 闻人黎挪向骨头堆。 一抹淡黄色从黑压压的石头间飘过,也在眼瞳上轻柔晃过。 纪灵本就在四下搜寻,见此情景霎时间大喊:“师兄,师兄快看,是昨天那只小鸡哎!” 闻人黎飞快加速奔跑。 但它一跑,纪灵生怕她像那天一样消失,连忙追上去:“喂喂我们不是坏人,你别跑,那里有危险!” 纪灵取下发带,扬手间发带飞速朝闻人黎扑去。 稚嫩青涩的灵力外泄,一人一鸟同时踏入遗骸堆里,只听得轻微的咔嚓声,段清和林燕萍同时抢身而出:“不好。” 但此时出手为时已晚。 咔嚓声持续蔓延,三四秒的功夫化为沉闷的钝响,天地间墨水倾倒般染透天空。 闻人黎灵活地钻入交叠的骨头中,躲开身后的女子再从缝隙中钻出。 只见不远处的黑云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尸骨中飘出,身量约有三四米那么高,发丝逶迤,幽怨的歌声如泣如诉。 有人叫道:“不好,是魅阵!!” 4. 第 4 章 人死后,身体不腐为僵。 而魂魄不散则为魅。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事,纵然世间英才万千,管你是百年修士还是凡夫俗子,哪怕是有通天的本领最后也难逃一死。 这是天地运行的基本法则,谁也躲不过去。 而人死如灯灭,皮销肉失顿时化为红粉骷髅。 只有极少数人如得道高僧,圆寂后能保持肉身不腐。 但其中条件之苛刻,修行之艰难非常人所能想。 哪怕是佛家大鼎盛时期,天下四百八十寺中成千上万名和尚,百年都难出一尊坐化肉胎。 更多的是如寻常人那般入土为安。 如果说保持肉身不腐已是极难,那么要做到魂魄不散更是难上加难。 首先,魂魄本就脆弱。 遇到些修炼阴损招数的修士,哪怕是活人魂魄他们也能硬生生打散。 更有些天生体弱之人,偶遭惊吓或是大病一场时,也有魂魄离体的风险。 生时便如此,人死了后魂魄没有肉身蕴养,更是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只能日夜消减,快时不出三息便烟消云散。 慢时像一些金丹大能,勉强能延缓魂魄存在的时间。 可也不能长久。 世间唯有孽海,大能在此齐坠后留下的阵法,法器无数,上面残留的力量汇聚成奇妙的道场,导致这里成为唯一能汇聚魂魄的地方。 闻人黎只听得一句惊慌失措的“魅阵”,旋即眼前青光流转,一柄玉骨扇飞至半空,从扇面中探出竹影数十条,枝枝蔓蔓间形成篱笆似的屏障。 林燕萍勉强撑着竹影阵,可那魅声却无孔不入地从枝叶的缝隙间钻出。 混入耳朵里,顿时让人浑似睡倒在美人膝,温柔乡使人筋骨酥软,飘飘欲仙。 林燕萍好读古籍,自然知道这魅阵的凶险之处。 他猛然咬舌,利用疼痛,勉强扯出一丝清醒唤道:“天下的众魅多是应执念而存,没有任何理智且好噬生魂,我们在这恐怕会成为魅阵的食物。大师兄,快点想办法离开这。” 也没看清段清到底是什么动作,却有两道白光从他身上跃出,迎面朝远处的魅怪斩下。 两米多高的白光势如雷电,上面隐隐有红光透出,横竖两刀拦腰切断远处长发逶迤的魅怪。 魅怪身体顿时散开,呜咽声远远的荡开消失。 闻人站在一根尸骨上,眼见这一幕顿时惊愕地微张鸟嘴。 这是什么招数,好厉害! 这个世界果然不一般。 远处,段清收势回身闻人黎这才看清他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流畅锋利,单是这么看着就隐隐能感觉到其中的迫人之势。 段清他们来孽海之前,掌门就特意交代过,孽海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唯一的异常大抵就是这里渺无人烟。 再加上极昼极夜,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天气上,从而忽视了那些暗处的危险。 实际孽海的形势千变万化,里面遗存各种古老的阵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掌门提醒他们千万要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万不可恋战,调头就跑。 林燕萍贯彻掌门嘱托,关键时刻也没有不自量力地去破解魅阵。 扇子一挥赶紧指挥众师兄弟:“这里尸骨众多,绝非善地,快走快走,到刚才那块石碑下!” 孽海如其名,实际的地形像一片干涸的海,四周高,中间低。 纪灵见此情景深知自己闯了大祸,可是她实在挂念那只淡黄色的小鸡,边手脚并用地往上跑边回头迟疑问:“可是,那只小鸡呢……” 林燕萍急道:“这个关头还管什么小鸡不小鸡的,快走!” 也确实顾不得什么小鸡不小鸡的了,因为就在下一秒。 刚刚才散开的魅怪周围鬼火却幽蓝更盛,火光燃烧时散出白雾重新凝结,仅仅两三秒的功夫又重新形成一团白障。 墨色的乌云低得几乎要压到地面。 沉闷压抑中明明没有风,那团雾气却在兀自翻滚,犹如一团活物。 从中探出一只缥缈惨白的手直奔那几个人类而去,奇长的手指上裹满燃烧的蓝焰,在远处的乌云衬托下尤为诡异可怖。 而且速度非常快,手臂眨眼前就朝他们奔袭而来,所到之处连石头都在它的腐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好可怕!!”纪灵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朝岸上跑。 身后段清还在原地掩护众师弟师妹,手中连续挥剑。 剑招密集,可这次也只能暂时抵挡白手的攻势。 甚至在他斩开手臂时,那白手竟一分为二,一只留下接着与他缠斗,另外一只仍朝着他身后的众人追去。 林燕萍见状,连忙回身再度挥出扇子。 其余几个师弟师妹也赶紧各自出招抵挡。 一会绿色的竹子冒出来,一会有忽然见几道或黄或青的流光。 可所有的攻击对上魅妖都好似螳臂当车。 白雾重新凝成两米多高的长发女子,幽怨的歌声响起。 飘飘荡荡的歌声中,纪灵只觉得身体一阵绵软,仿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她神情呆滞地转过身,模糊地看见自己师父灵妙真人站在眼前,纪灵顿时困惑地往前走,询问道:“师父你怎么来了,我们在这……” 面前师父伸出手,一双手却惨白如雪。 纪灵警觉地要询问,忽然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痛感钻入骨髓,她霎时间神经清醒,再定睛看面前那是她师父灵妙真人,分明是那只鬼魅的白手近在迟尺。 纪灵急中生智,拔下头上发带朝前一舞,随即身体借劲后退三步远。 也就是这时才看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旁边,鹅黄色一闪而过,纪灵慌张叫道:“师兄,师兄,是那只小鸡啄了我一下!!” 林燕萍早就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但距离远,他此时才忙抢身护在纪灵前面训斥道:“哪里有小鸡?都叫你稳重一点,还不快走?!” 纪灵不甘心地跺脚说:“真的有!它还咬我了,大师兄,大师兄!” “叫大师兄也没用,大师兄正结印呢,没空。” 段清也确实没空。 刚才纪灵的灵力惊动了魅阵,一旦阵法结成,吸取孽海里的怨气,它的威力只会水涨船高,恐怕再过几息,他们都不是这魅妖的对手。 刻不容缓,段清朝空中抛出长剑,双手结印。 随着一声“金光速现,覆护真人”的沉呵,段清周围迅速出现一层半弧形的金色光晕。 而长剑表面也有层金光附体。 金光澄澈光明,印才初现,那白手便十分畏惧似地咻得一下往后退。 大概也是察觉到大师兄不好惹,它避过金光朝后方的纪灵他们冲去。 两只白手在半空一汇合,互相缠绕一会,忽地又分出几只手。 闻人黎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心脏猛颤觉得这群人类大事不妙。 她 作为一只小鸡,魅妖似乎也看不上看她。 是故,在大家奔袭逃亡之际,闻人黎一直都站在骨头上。 除了刚才看到纪灵神情呆滞地往回走,马上就要被鬼手抓住时,她跑过去咬了她一口,又很快躲开。 周围各种白的,金的,黑的混成一团,各种惊恐的尖叫声和兵器交接的响声也交织着。 闻人黎在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呆若木鸡。 小鸡轻轻歪头,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社会教育的高三生,闻人黎懂得全面观察形势,总结经验。 她在孽海待了这么多天,虽然经常在黑夜听到遥远的哭泣声,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惨白的影子。 影子应该是奔着这群人类而来的。 是要吃掉他们吗? 还是把他们也变成这样的魅? 怎么说,刚才那个叫纪灵的女生也是因为自己才到尸骨堆来的,自己不能见死不救。 但可闻人黎只是一只鸟,又没有仙术,不冲过去帮倒忙已经很好了。 眼见那边纪灵几人都冲过去躲在自己大师兄的金光咒下,白手抓不到人,开始轮番冲撞金光护盾。 白金两色每一次都接触都带起一阵腐蚀的呲呲声,那原本澄澈明亮的金光也渐渐暗淡。 再这么下去,金光一破,他们非死不可。 闻人黎当下心里也不免焦急起来,她歪着头,努力瞪大眼想从那些白手和魅妖中看出些许端倪。 耳朵也竖起,聚精会神地聆听。 当然闻人黎这不是平白无故瞎用功,自从变成一只鸟后,闻人黎发现自己无论是视力还是听力都比做人时有了大幅度提升。 本来,鸟作为飞行动物,听力自然远高于人类。 而视力方面,人类只有红黄蓝三种视觉细胞,而鸟类在此基础上,还能看到紫外线。 所以在闻人黎的视线里,有时候一些物品的颜色会和她当人类时看到的截然不同。 比如现在。 闻人黎看到那些正在团团旋转缠绕的白手上,有几条极细的紫色丝线,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她当即精神一震,再往后看,那个女子形状的魅影上也有一条极细的紫线蔓延出去。 那丝线落在空中,由黑色的乌云作为背影,时隐时显,一直扯到远处。 那边…… 闻人黎在这这里捡了半个月的尸骨,多少也了解孽海的形势,她隐约记得那边似乎有一些骨头极其坚硬。 前几天闻人黎本来想叼一块,结果无论怎么弄都弄不断,后来她干脆放弃了。 难道是那边有异常? 闻人黎当即扑棱着翅膀,从石头上蹦下来,飞速跑到那边。 紫线没入层层尸骨中,闻人黎一块一块地叼起,直到最后感觉到鸟嘴都有些累,才终于看到那淡紫色的线连在一块非常小的骨头上。 孽海中这么多尸骨经过风化,都有些泛黄,偏偏这块骨头洁白如玉。 看上去像是一块手指骨。 闻人黎钻进骨头缝中叼起那块尸骨。 刚碰到,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闻人黎一下警觉,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的指骨像吸铁石般迅速引来好几根或大或小的骨头。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拼凑出一截纤细的手臂,反手攥住闻人黎的身体,猛然拖着它没入底下尸骨堆里。 闻人黎“……?!” 等等,这是什么阴招??! 5. 第 5 章 急速下坠中,幸好闻人黎的身体比较小,能从尸骨中间的缝隙中穿过去。 再加上断手是拖着她往前。 阴差阳错也帮她抵挡了些许危险,闻人黎这才没有当场惨遭穿刺之刑。 忽地前面划过横伸出一根尖锐的断骨。 她凭借自己鸟类本能,飞速扭动脖子努力偏向一边。 骨头穿过白手间隙,顶端掠过她的翅膀根处,痛感清晰。 还没等闻人黎反应过来,耳边只听得远处轰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身上的束缚也咻得一松。 闻人黎反应快地扑腾两下翅膀,在即将砸向地面时借助缓冲勉强安稳落地。 等她站定,借助昏暗的光线环顾四周,发现这是间不到二十平左右的暗室。 圆形的穹顶接墙,呈现半圆形的弧形。 而室内中心则是个方形的黑色平台,闻人黎刚好掉落在上面。 应该是自己碰触到的尸骨触动了什么机关,才把她传送到这了。 四周寂静无比,闻人黎的脑袋刚才被骨头划了一下,在加上那只骨手死死的攥住她的身体,导致闻人黎现在还有些疼。 她晃了晃淡黄色的脑袋,小心地站起来,思考现在的情况。 她是追随着魅影身上的紫线找到的骨头,骨头又把她带到这里。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魅阵? 闻人黎不禁在心里暗自蹙眉,那些修士说的魅阵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作为一个深受唯物主义教育十二年的高中生,完全没法理解。 但看起来外面那群修士不是它的对手,一旦魅影攻破防线,他们必定凶多吉少。 情况紧急,闻人黎不禁往前走了两步。 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忽然方形平台一抖。 闻人黎顿时僵住。 作为一只鸟,闻人黎的方向感极好,能感觉到骨手是一路往右下方走的,所以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在孽海深处。 里面幽冷的气息直往她绒羽上黏。 就当闻人黎以为刚才的抖动是错觉时,平台又猛得剧烈颤抖两下,但弧度很小,闻人黎原地摇晃一会,瘦嫩的爪字紧紧抓住地面。 随着灰尘扬起,平台中央流出一股暗红色的红芒。 周边随即也有红光应和。 光芒大盛之时逼得闻人黎暂时闭眼躲避,等到周围异样平息,她再次睁眼,看见黑色的平台上显出两行字。 字体呈现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液,闻人黎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气味和颜色都诡异无比。 她的翅膀缩在身边抖了两下,还是小心地迈开脚步过去。 方形平台和外面的石头应该是同一种材质,表面平整,那行字和前世闻人黎看到的有些差别,字形弯曲缭绕,有些难以辨认,像是篆书一类的。 但正巧了,闻人黎没穿越以前就是写书法的,还是全国青少年书法特等奖获得者,从大篆到隶书,从楷书到行草无一不精。 淡黄色的小鸟歪着头,一字一句地识读这两行字—— “天下邪魔杀不完,我欲重登极乐天。” 字体潇洒张狂,暗红色的字迹边缘飞白拖出,像是有谁沾血写下的这行字。 闻人黎脑海中久远的记忆一闪而过,她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圆形的穹顶是比黑色更亮一点的深灰色,上面隐隐也有紫线游走。 然后她环顾四周,平台经过刚刚的摇晃抖动,原本的灰尘浮动,边缘果不其然露出了同样的血迹。 只是这次不是字,而是类似于八卦般的横线,横线或断或连,一看就知道是八卦图。 东西南北以及四个夹角各有一卦。 天圆地方,脚踩八卦头顶飞星,这,好像是锁魂飞星阵?! 闻人黎确实接触过一点玄学知识,但不是她自愿学的。 是闻人黎的祖父比较相信这些。 他去世的时候闻人黎还小,只有三四岁,但仍然记得家里当时来了两个身穿紫色太极袍,头戴方巾的道士。 听说是家里花大价钱从台湾请过来的师傅。 他们当时要求闻人黎祖父的灵堂屋顶必须是圆形的。 但是吧,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这种圆形穹顶,最后闻人黎的父亲突发奇想,想起隔壁山上的佛寺中就有这样的禅房。 虽然说借用和尚的地盘给道士做法的事,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些。 但闻人黎的父亲凭借高超的金钱攻势,以及诸如“大师你们慈悲为怀”的劝说,还是稳稳拿下。 两个道士在灵堂四周画了类似的八卦图。 闻人黎好奇地问他们,他们说那是飞星八卦,闻人黎满脸茫然,又去问自己父亲。 闻人黎父亲虽然尽职尽责地为自己老爹操办后事,但显然他也不相信这些,不屑一顾地说:“你祖父做了人还想成仙,追求长生呢。” 然后又说闻人黎:“以后你乖乖听话,说不定哪天你祖父就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了。” 这一番话导致闻人黎守灵时脑海中全是自己祖父像灵异片中的僵尸那样一圈轰碎棺材板,从里面爬出来找自己的场景。 后续做梦也是。 从此祖父在闻人黎的记忆里,就从那个会给自己喂西瓜芯的和蔼老头变成了童年噩梦。 虽然有两个道士加持,但闻人黎的祖父也没有真的复活。 在之后,闻人黎还接触过一次八卦飞星阵。 而且就在她穿越前的两个月。 闻人黎之所以月考失利,是因为她父母在月考前闹离婚,闻人黎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昏天黑地的打游戏。 刚好那阵子新出了一个射击手游,她天天徜徉在游戏之中。 不过闻人黎平时很少玩游戏,第一次玩,所以很菜,然后坑了一个组队的队友,他骂闻人黎是菜鸡。 闻人黎骂人的功力有限,就复制他的话骂回去。 游戏结束之后,那个人加了她的社交账号,两人继续互喷。 当时是深夜,外面又下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树影摇晃,闻人黎裹着空调被瑟瑟发抖,最后跟他说 【要不明天再聊吧,我怕鬼要睡了】 对面暴躁地发过来三个问号。 【??!】 【哥们你当我和你调情呢,还你睡了?!】 【睡你m呢,赶紧起来接着互喷你个菜鸡!!让你守b点你大爷的,你绕去中路赶着吃虫吗?】 【对面十秒下包,你好意思睡吗坑货!!】 …… 闻人黎没理。 过了五分钟,对面又发【你朋友圈照片是本人吗?】 …… 【妹妹,怕鬼和哥说啊,哥是北帝派的法师】 【北帝派你懂吗妹妹,别的法派还和鬼怪讲条件,我们敢直接去地府抓人,你懂含金量吗?】 闻人黎不懂,但唯物主义的她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祖父的灵堂,问道【你知道八卦飞星吗?】 那边秒回,说出了一个闻人黎首次听的名字【飞星锁魂阵?】 是美女我就理【有人对你用这个阵法?这可是十大凶阵之一,是占魂换命的办法,你现在很危险你知道吗?!】 闻人黎说【不是我,是我祖父去世时】 她向对方简短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然后那边给她详细的解释了一番这个传说中的阵法。 飞星锁魂阵是非常古老的阵法,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以及无从考证,但这个阵法非常玄妙,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布置了。 它实际是一种经常用来换命的邪术。 主要依托天圆地方,以及八卦、飞星术构建了完整的阵法。 首先,天圆地方,古代地理认为天是圆的,大地是方形的,飞星锁魂的第一步就是利用这种形制的空间创造独立的小世界。 这一步是为了保魂。 相当于在海洋中各种生物齐聚,危险系数比较高。 所以有些渔民就会用特质的渔网专门隔绝出一片水域用来养殖,或者是给受伤的动物一个修养平台,防止别的生物来攻击它们。 然后地面绘制八卦图。 圆形的穹顶上绘制飞星图,这两者相辅相成,是阵法的核心。 八卦图闻人黎懂。 但飞 星她第一次接触,飞星法全称为玄空九宫飞星,发源于洛书以及北斗星辰,闻人黎还记得对方说 “你不需要记那么多,只需要知道一共九个格子,横三竖三懂吗,然后有九颗星星,按照一定的顺序在九宫中移动,至于是什么顺序,就要看下面的八卦图。 “八个卦象,按照当时的历法和阵法主人的生辰八字布置。” 要破解阵法必须要找到飞星运行的规则,使得九星位于同一格子内,生门开启,方可逃脱。 但此处有个非常大的困难,就是地方中的卦象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和穹顶飞星犹如齿轮般稳稳镶嵌,两两相互变化。 是以飞星锁魂一旦成形,上下联通,千变万化,阵法中的人绝无逃脱的可能性。 只能等阵法中的亡魂苏醒,一边吸取精血一边挑选为自己挑选合适的身体鸠占鹊巢,也简称夺舍! 然后当时那位自称是北帝派的老哥还十分笃定地告诉闻人黎,这阵法几百年内都没人会了,你祖父那个绝对是假的,可能只有点锁魂的功能。 三个月之前的闻人黎并不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还是非常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我如果我真的遇到了,该如何破解呢?” 老哥足足沉默了十分钟,说了一大堆诸如河图洛书,六十四卦,逐星赶月之类的东西。 闻人黎全都没有听明白,也沉默了一会,问【有没有那种,傻子都会的办法?】 老哥再次沉默。 这次半个小时之后他问道【我再次确定一下哈,空间的照片是你本人吧?】 闻人黎面不改色的回复【是的】 老哥说【你遇到贵人了】 【我这就把我们北帝派的不传之秘告诉你!!】 老哥说有办法,虽然这个阵法很久都没人会了,但他们北帝派还有本古籍介绍了破解之法。 非常简单粗暴,就是把正北方的卦,用血全部联通,改为乾卦。 乾卦为六十四卦之卦,具有纯阳之力。 一般来说锁魂飞星阵能维持下去必然是阴阳平衡,而乾卦的纯阳之力能暂时打破阵法平衡,冲出生路。 不过强行改变阵法本就是逆规则而行,极有可能遭遇反噬。 轻则毙命,重则魂飞魄散。 按理说副作用这么大的办法早该被抛弃了,但是吧,他们北帝派属于顾客所托,舍命也干的类型。 所以这个办法仍然被留存了下来。 而且这个办法必须人站在阵法外才能实行。 就像一个渔场,里面的鱼不太可能弄破渔网,但是站在外面的人类却能轻而易举收网。 闻人黎思及至此,不免有几分踌躇。 她是不喜欢当一只鸟,甚至都打算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凑合着活下去了,但是说到送死,却也难免害怕。 毕竟鸟命也是命。 但外面那群修士又确实命在旦夕,可以看出那只魅影下一步应该就是吸食精血随机夺舍了。 闻人黎翅膀轻颤了两下,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救人。 下定决定心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现在身处平台,该如何到阵法外面去。 锁魂飞星阵会困住一切进入其中的人,虽然闻人黎还不知道它会怎么困住自己,可能是类似于刚才大师兄那种金色的护照? 天圆地方的布局,整体像是一个单独的墓室,唯一的出口是刚才闻人黎从北向墙壁跌进来的那个小孔。 她站在黑色平台的边缘,非常紧张地打算先挥舞翅膀,试探下阵法是用什么办法困住她。 闻人黎的翅膀还很小,飞行技术也一般。 她原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第一次没飞起来,随即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凭借短暂助跑,然后腾空跃起。 一下飞进刚才那个破碎的小洞。 不对,等等? 就这么离开锁魂阵了?! 闻人黎在狭小的洞口里艰难转身,看了眼地下离自己仅有半米远的阵法,又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确定位置。 闻人黎:“……?” 闻人黎茫然。 啊,不是说这个阵法很厉害的吗? 6. 第 6 章 锁魂飞星阵破之时,圆形穹顶上紫线乱走。 能清晰地看见穹顶中间有几颗明显的星辰快速穿梭。 随着“轰隆”一声,整个天圆地方的格局立马有坍塌之势。 闻人黎掉头就往自己请来的那个狭小通道钻。 孽海尸骨堆尸骨,闻人黎连蹦带扑腾,踩着各种各样的骨头往上逃。 边逃还边思考了一下锁魂阵为什么对自己无效。 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是人的缘故? 闻人黎顿时在欣慰中又冒出几分心酸感。 放在几个月之前要是有人和她说自己会变成一只鸟,闻人黎肯定会觉得这人是神经病。 但现在神经病说的话成真了。 往上走闻人黎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光亮,她神经一振,加快脚步从洞口飞出去。 刚出去的霎那,一股裹满灰尘的气流从洞口追出来。 虽然闻人黎躲避的及时,但还是被呛的咳嗽了两声。 咳完抬头。 天空中仍旧黑云翻滚,那个白色的长发女子身影比先前更实也更大,飘荡绵延。 黑白两色配合着鬼火的幽蓝,诡异十足。 与此同时,几缕明度极深极亮的金光也环绕其中。 明灿的光芒始终缠绕在那女子以及白手的身边。 白手虽攻势迅疾,但碰到金光却总短暂的迟疑一下。 两者显然是在缠斗中,但也很明显能看出金光虽然明亮,却也只能起到暂时阻挡白手的作用。 远处浓稠的白雾几乎要吞噬掉整个金光罩。 闻人黎低头,努力伸长翅膀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定睛朝天空寻找连接在魅影上的紫线。 魅影依靠阵法才能凝结身形,眼下阵法破了之后连接在它身上的那根紫线顿时消失,白色的身影周边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闻人黎心里稍微安定,拔腿朝金光罩那边跑去。 金光罩外的白雾由几只白手连接在一起,有的地方实,有点地方虚。 闻人黎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修士正在背靠背环成一个圈盘腿打坐。 除却金光之外,还有些青蓝黄几色光,只是大概不如金光那般强盛,不能突破白手的围困,被困在光罩里盘旋抵挡。 修士一共七个人,除却他们口中的大师兄,还有青扇男,以及那个女生外,还有四个统一穿着灰袍的男子,闻人黎没怎么听他们说过话。 七人手掌中都有不同强弱的光芒发出,看样子应该是没事了吧? 光罩内段清神识外放,最先察觉到魅影气势的颓靡。 机不可失,他当机立断,右手前推的同时左手结印。 天空中凝滞的黑剑应召而动,朝不远处的魅影劈去。 两者相互碰触时竟然发出一丝金属的铿锵之声。 其声响亮,段清旁边的林燕萍身形猛地一颤,随即睁开眼,喜道:“大师兄你功力有所长进啊,竟然能斩下魅妖!” 段清抬手召回黑剑,起身摇头道:“不是我斩的,有人破了锁魂飞星阵才导致魅妖力量骤散,我不过是借势而为。” 林燕萍顿时大惊:“这锁魂飞星阵可是远古邪阵之一,千变万化恐怕连师祖来了都未必能破解,这里竟然有人能破此阵。” 他言及此处,想起什么又惊喜道:“此人该不会便是我们要寻找的救世之人吧?” “说不定正因为他法力高强,宝鉴才搜不到他的踪影。” “大师兄我们尽早找出此人,劝他和我们一起赶回蓬莱,也好避免后续再遇到危险。” 段清脑海中一抹淡黄色的身影闪过,他眉峰稍蹙,道:“不急,此事还有蹊跷,先看看其他师弟师妹的安危。” 林燕萍这才反应过来。 由于刚才白手的攻势凶猛,所有的人都在静息运功抵挡。 段清修为高深,虽然发动灭世攻击,总体还算能支持得住。 林燕萍修为其次,再加上有大师兄的金光罩保护也还行。 但周围几个修为稍弱的师弟就不太行了。 他们也刚从静息的状态苏醒,经过一番苦战,气息明显不稳。 互相依靠在一起喊了句:“大师兄,三师兄!” 林燕萍回头应声,顾不上自己也才刚醒,抖开青扇,几丝青光朝诸位师弟涌去,帮他们平息气息。 “诸位师弟稳定心神,丹田行气,我帮你们护法。” “是,三师兄。” 一旁的段清也随即出手。 天边的魅影被刺了一剑后身形萎靡,连带着金光周围的白手也逐渐暗淡。 但忽的,天边的白影忽然分裂出一个极小的浓白影子猛冲过来。 其势迅疾,趁着段清和林燕萍放松警惕,一下钻进金光罩,朝着纪灵冲去。 闻人黎躲在不远处的石头旁边,率先察觉到异样,她赶紧叫了一声,朝这边跑。 但为时已晚,那白影钻入纪灵身体里。 后者修为本就有限,还没从静息的状态中回神就遭此冲击,身形骤然一抖,脸色霎时惨白。 林燕萍顿时起身焦急道:“不好不好,那魅妖居然还留了一手,殊死一搏想要强行夺舍,大师兄快把魅妖逼出来,不然恐怕师妹性命不保!” 话虽如此,但做起来却谈何容易。 那魅妖本就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残魄,又借助锁魂飞星阵温养多年,修为大成。 刚才林燕萍虽然从周围的异象中猜出来是何种阵法,却也拿魅妖束手无策,只能和师兄弟共同施法勉力抵挡。 如若不是有人破了暗处的阵法,恐怕他们蓬莱一行人今天就要亡在这里了。 更别说这魅妖此时自知自己命不久矣,阵法一破它唯有夺舍才能苟延残喘,必然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林燕萍也顾不上给其他几位师弟护法了,手忙脚乱之下条件反射就是向段清急道:“大师兄,快想想办法!”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段清也顿感棘手。 沉思稍许,他手中金光涌动,隐隐有雷电游走。 可还未等手掌覆在纪灵头顶,林燕萍又急忙阻拦。 一把拦在纪灵面前道:“不可!” “纪灵修为尚弱,若是用雷法强行逼出那魅妖,恐怕会伤及师妹根本,万万不可,还是快想个法子,让那魅妖主动出来!” 林燕萍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寄生的融魂之法,魅妖一进身体就会和纪灵的魂魄缠绕在一起。 强行逼出只会像撕开胶带那样彼此毁坏纪灵的根基。 旁边的灰袍男子劝道:“三师兄,不用雷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师妹被那魅妖夺舍?” “倒不如一试,就算丹田损伤,左不过把咱们蓬莱的天材地宝都给师妹用上,慢慢养补便是了。” “是啊三师兄,性命要紧!” “……这魅妖生性凶猛,眼下穷途末路之际又如何主动让出身体,大师兄你快些动手,再拖下去只怕后果会更严重……” 几个师弟七嘴八舌地劝道。 林燕萍虽然心知他们说的属实,但还是不忍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执扇的手也微颤。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不远处正跑过来的闻人黎。 乌云将散,原本幽蓝的磷火将熄,炽热的阳光从远处蔓延开,正巧一道光如金线般洒在小鸟身上,照得她羽毛澄澈,仿佛一团毛蓉蓉的金线。 看着格外可爱。 但可惜林燕萍心里正着急,举棋不定之下又看见这只鸟,当场呵斥道:“你这只坏鸟还敢过来,还不是因为你刚 才乱跑,才惹出祸端!” 闻人黎压根顾不上理他,刚才她躲在石头旁边看见了这边的异样,也听懂了林燕萍他们的对话。 对魅妖不能强行逼出它,只能引诱它出来。 闻人黎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如果是让魅妖主动出来无非是威逼利诱两种办法。 利诱闻人黎做不到。 但威逼,闻人黎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但凡是鬼魅,总不可能不怕阎王吧? 而闻人黎又恰好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见过阎王的鸟。 她还记得阎王殿上那个身高百丈的阎罗王说话的腔调和语气。 也许可以模仿一下? 这个办法听起来有点白痴,但确实又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很烦,如果不是这群人类非要来孽海,自己也不至于在这装疯卖傻。 闻人黎这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主要是这边就她一个活物,闻人黎也没有自言自语的爱好,除了去找东西吃,就是睡觉。 她在纪灵面前站定,咳嗽了两声清嗓。 林燕萍顿时挥扇想驱赶她,“去去,一边去。” 旁边一个灰衣师弟蹲下来想圈住闻人黎,“好了,你这只小鸡就别在这捣乱了,快些走。” 闻人黎翅膀一抖,蹦到一边。 一旁的段清却仿佛是察觉到她要做什么,抬手拦住林燕萍:“师弟,说不定就是它破解的锁魂阵,先等等。” 林燕萍其实和纪灵的关系很不错。 毕竟他们瀛洲岛弟子本就不多,纪灵又是唯一的师妹。 他听大师兄这么一说当即反驳道:“这就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鸡,还破解锁魂阵,大师兄你不要受其蒙蔽,还是快些想法子救纪灵!”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该如何向青夫人和师父交代?!” 林燕萍一着急话就多,其余的几个师弟也难得帮腔:“是啊是啊,师兄快些用雷法吧!” “好生奇怪,这只鸡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左一言右一语,段清也不免迟疑,手中雷法又显。 就在这时所有蓬莱的弟子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小鸟在枝头鸣叫,其声明脆。 能听得出她叫的还不太熟练,但声调却十分诡异,高高低低中竟然能使人不自觉的脊背发寒。 连刚才那魅妖也没给他们这样寒气逼人的感觉。 “住手!” 林燕萍以为她心怀不轨,手中的扇子正要挥出去说道:“哪来的妖邪,休害我蓬莱弟子……” 但话还没落音,面前原本面色惨白的纪灵猛地弯腰咳嗽。 脊背弯驼,越咳越凶,到最后竟然有一团百瘴从她口中涌出。 正欲往远处逃时刚好撞到林燕萍的招数上,白影微滞。 “是魅妖!” 要不说段清是大师兄,反应及时地抬手就是一道金光雷法,纯阳雷法专克邪魅,再加上白魅本就是强弓之弩。 在金光里翻滚一刻后彻底烟消云散。 林燕萍惊得合不拢嘴,愕然道:“不是,啊,为什么这只魅妖会主动出来?!” 青色的扇骨往地上一指,连声音有些颤:“就,就它逼出的这只魅妖??!” 没人理他,大家都在看着地上的闻人黎。 淡黄色的小动物还没有他们脚掌高,仰头看着他们。 非常圆润的两只眼睛像水洗过的紫葡萄,微微歪头,特别无害可爱的样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抖了抖自己缩在身侧的小翅膀,往前蹦跶了两步,然后抬起爪子,对着林燕萍就猛踩了一脚。 林燕萍:“……” 段清、蓬莱弟子:“……” 7. 第 7 章 阴风过后,孽海重回到热死人的白天。 闻人黎叼着一块骨头仍然站在黑色的石块上,偶尔啃两口酥松的骨质,然后望向前方发呆。 不远处纪灵清醒后在她几位师兄的帮助下开始调理丹田气息。 更远处,林燕萍不辞辛苦地亲自下去看了坍塌的锁魂飞星阵,此时正费劲巴拉地从地下钻出来。 随即拍了拍衣袖朝这边走。 然后和几个灰袍弟子说了几句话,段清随即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和他一起朝闻人黎这边走。 段清和林燕萍一左一右地在她身边蹲下,视线和小鸟齐平。 闻人黎咽骨头的动作顿住,换了个方向。 林燕萍往旁边挪,接着注视闻人黎。 闻人黎:“……” 你们这些人类修士有病吧? 灼热的目光看的闻人黎格外不自在,她开始假装自己是雕塑。 段清望她爪子下的骨头看了一眼,微微泛黄的骨头即使经过岁月的侵蚀,但细细感知仍然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能量。 这样的骨头即使是段清也不敢说能轻易折断,但这只小鸡却在一点一点啄食着骨质。 牙口挺好。 林燕萍看了一会闻人黎,又转头环视了一圈了无生机的孽海,再转回来时露出了明显匪夷所思的表情。 “咳咳,”他轻咳两声,笑眯眯地问:“这个小鸡……嗯,小鸡兄弟,你看孽海这荒无人烟,天气又不好,你吃得还差。现在哥……嗯,叔叔这里有个风景宜人,遍布美食的地方,叔叔带你过去玩好不好啊?” “……” 闻人黎:你看我像傻鸟不? 林燕萍被忽视,继续锲而不舍地诱惑道:“刚才是我眼挫,没认出小鸡兄竟有如此本领,林某实在佩服!” “愿小鸡兄你大人有大……嗯,小鸡有小鸡量,原谅林某的失礼。这样要不你先和我们一起去玩几天,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蓬莱呢,叔叔再带你回到这里好不好啊?” “……” 反正不管林燕萍怎么说,闻人黎都充耳不闻地当雕塑。 终于,林燕萍说的自己口干舌燥。 身后的纪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位灰衣服的弟子。 她才刚醒,身体还很虚弱,轻声道:“三师兄,你问问掌门,如果小鸡真的不愿意跟我们回去的话,那就算了。” 林燕萍闻言,再次和闻人黎对视两秒,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符纸,手指在黄色的符纸边缘熟练一搓。 随着符纸燃烧,火焰中显出一圈空气扭曲产生的波纹涟漪。 然后从中传出道询问:“燕萍啊,你到孽海了吗?” 视镜对面是蓬莱当今的掌门,风永超。 今天这一连串的变故,再加上天气燥热,口干舌燥的林燕萍勉强维持着平和,对那边说 “我们已经达到传说中的孽海,但掌门,这里为什么只有一只鸡?!” “天之将倾,多亏了太长老算出将有天资卓越的少年修士降临,拯救世间,你们在孽海一定要好好寻找这位修士……” 林燕萍觉得对面没抓住重点。 他打断掌门,重复道:“是,我知道任务重大,但这里只有一只鸡啊!!” “孽海苦寒,生命在此无法久存,如果你们遇到什么活物,不要在意外表,也许她就是天定之人……” 林燕萍终于忍不住怒道:“是,我知道孽海十分危险,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非比寻常,可他大爷的这里只有一只鸡啊?!” 闻人黎:“……??!” 她真的忍这群修士很久很久了。 就明明自己是一只鸟,为什么他们全都叫自己小鸡? 闻人黎愤怒了,她扭头:“叽叽喳喳,叽叽叽叽咋咋咋咋咋!!!” (你才是鸡,我是一只鸟啊我会飞!) * 在不久后的将来,闻人黎知道了,段清,林燕萍还有纪灵他们都属于蓬莱瀛洲岛的弟子。 由于他们的师父平等的蔑视天下人,暴躁地觉得普天之下无一人有资格和他对话。 同时也觉得是徒弟就应该全程自学啊,做派宛如招收了弟子却又放养的工科导师。 由于师父的极度不负责。 瀛洲岛实验室的修行进步全靠自己通天代的大师兄带领。 而段清负责指导的同时,林燕萍则象征性地包揽了岛内的绝大部分外交以及后勤活动。 虽然大部分时候这些都用不到他亲自出手,但少部分时刻。 比如二师兄终日闭关,连宗门大比翘了。 比如四师兄重感冒,味觉失效,做菜既然放了半包盐,以及纪灵想逃学时。 身为三师兄的林燕萍总是忧心忡忡地从藏书阁里出来。 引经据典地对诸位师弟师妹们进行一番爱的教育。 简而言之,就是唠叨个没完没了。 在闻人黎坚定拒绝林燕萍去蓬莱的要求后,此人虽然看起来很火。 但当天仍然坐在闻人黎旁边,苦口婆心地一直说。 从“小鸡兄弟,我看你实力非凡,将来定然大有作为,不如出去闯荡一番……” 说到“我们蓬莱就缺你这样别具一格的弟子,叔叔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然后另外的四个旧衣服弟子也围在旁边,他们话不多。 但非常擅长捧哏。 林燕萍说一句,他们就异口同声的:“三师兄说的对!” 闻人黎:“……” 连她想去睡觉的时候林燕萍都阴魂不散地凑在石头缝那边,一边朝洞口扇风一边接着劝。 闻人黎烦得不行,她十四年就没遇到这么能唠叨的人! 神经病吧,都快说三个小时了,有完没完了?! 其实闻人黎虽然百无聊赖的觉得待在孽海这个地方也挺好的,但也有想过出去看看,只不过孽海对她这只鸟来说太大。 再加上闻人黎每次白天吃骨头睡觉都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往往还没有走多久,孽海就会到极夜天。 闻人黎尝试了两次,始终没能走远,这才作罢。 想着可能自己再长大一点,等翅膀发育好,飞行技术提高一点时再出去。 当时段清他们出现时,闻人黎也挺高兴的。 但经过刚才那一系列的异常,闻人黎不得不再次思考一件事,就是孽海显然不太安全,之前没遇到异常可能是她运气好。 可外面的世界说不定也危险重重,自己作为一只小鸟能存活下来吗? 就进退两难。 而且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群修士应该是早知道孽海危险,那还来这里寻人所图必然不小。 虽然他们看起来很善良,但防心之心不可无。 外面的吵嚷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闻人黎越听越困,脑袋埋在巢穴里,没过两秒就睡着。 她再次醒来是迷迷糊糊嗅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闻人黎穿来的这些天,除了前两天吃蛋壳蛋清比较饱之外,其他时候靠骨髓也就勉强能填饱肚子。 喝水就更不必说了。 孽海这地方特别热,闻人黎必须在极夜转极昼,冷热交替后没多久就去尸骨堆或者是一些形状奇怪的石头下找到几滴冷凝水。 乍一闻到久违的香气,闻人黎抬了下翅膀,翻身,脑袋在蛋壳里蹭了两下。 过了五分钟,终于还是认命地爬起来 。 巨石下面没人,闻人黎小心地躲在石头边缘探出脑袋往那边一棵枯树下看。 几个修士正围坐在一起吃东西,白衣服的男子则在三步远的位置,对面是纪灵,应该是在和他说什么话。 闻人黎只想捡一点垃圾吃,还不太想跟这群人类乞讨。 所有看见他们还醒着,就打算回去接着睡觉。 反正饿不饿的,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但那边,段清余光一瞥,察觉到了一抹绒黄色。 他伸手把手机的丹药递给纪灵,说道:“等你三师兄布好阵法我们就走,把丹药吃了,等回到蓬莱再让青夫人给你治伤。” “那小鸡呢,”纪灵睫毛忽眨,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兄,我们带她一起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段清安抚道:“嗯我再想想办法。去问问你三师兄布置阵法需要多长时间。” 段清在师门中的权威地位毋庸置疑,听到他点头,纪灵立马眉开眼笑地点头:“谢谢大师兄!” 等纪灵走后,段清才侧身朝黑石那边看。 由于这几天实在太热,那几个灰衣服的修士脱了外袍,用衣服在枯树下搭了一个帐篷,勉强遮光。 段清坐在外围,身上一半被阳光洒照,一半稍微朦胧晦色。 一明一暗中整个人仿佛自带光晕,微微笑着朝着闻人黎招手。 即使是从一只鸟的视角,他也足够帅,五官轮廓仿佛雕塑般,朱唇墨眉,唇线天然上挑,不笑似笑,笑时却更添几分春风拂面的感觉。 闻人黎鬼使神差,朝那边走。 走到段清身边,他附身朝闻人黎伸出手。 是让她站到手掌中的意思,但闻人黎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段清就笑,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一枚淡青色的丸子,直径约有一指宽,上面隐隐有云纹浮动。 刚才闻人黎闻到的扑鼻清香源头应该就是它。 段清把药丸轻轻碾碎,摊在手掌再次递给闻人黎。 闻人黎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应该也没有恶意,低头啄食。 不知道是什么丹药,吃起来口感很甜软,像是在吃提拉米苏。 吃了两口,男子随即问道:“锁魂飞星阵的血破之法,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闻人黎假装听不懂,继续吃东西。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闻人黎破阵的时候阵法内正北方只有一道阴爻,刚好她翅膀内围可能是跑的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有道口子。 闻人黎折腾了会,放了几滴血,事后她没有觉得多疼。 只有一点轻微的异样。 但此时此刻,那点异样也正在被纾解,闻人黎顿住。 她后退两步脑袋钻进自己翅膀里查看,短小的翅膀下,伤痕已经在这短短的两分钟消失。 闻人黎不可置信地眼睛转了两圈找伤口。 没找到。 段清看着面前的小黄团费劲地用脑袋扒拉翅膀,脑袋转的时候身体也微微松动,仿佛十分诧异。 他莫名扬了点嘴角,解释道:“这是蓬莱的丹药。” 丹药再次送到闻人黎嘴边,她抬头正要再吃几口,刚低头,男子却忽地把手移开。 闻人黎头点了个空,惯性作用差点摔倒,还没反应过来,段清却又及时用指腹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 “……”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闻人黎觉得自己被耍了,掉头就走。 段清倒也没想到一个玩笑这个黄团子反应这么大,便又轻笑,伸手覆住淡黄色的小鸟道:“蓬莱仙法无数,说不定有能让你修炼的法子,将来修为大成褪去肉胎,岂不自在?” 8. 第 8 章 男子说话声音平淡,但闻人黎却当场愣住。 她,修炼? 是啊,以前闻人黎看的那些仙侠里,都有各式各样的妖族修炼成精,或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或耍剑舞枪,好不快活。 要是自己也行? 闻人黎想到这不禁兴奋起来。 脱离肉胎倒还是其次,要是自己真的能修炼御剑那可太酷了,有了御剑飞行,谁还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只鸟啊。 就算是只鸟那也是只超凡之仙鸟。 说白了,小时候谁看没幻想过一个匡扶正义,力挽狂澜的大侠梦,现在这个机会就近在眼前,闻人黎把危险抛之脑后了。 她扬扬了翅膀,也顾不得刚才这男的逗自己的事了,抬起脑袋,圆润的眼睛和段清两秒。 随即,严肃郑重地点了下头。 * 段清他们来的时候一路风餐露宿,苦苦跋涉才抵达孽海,而寻找到救世之人后,为了表示蓬莱对少年修士的尊敬,掌门特意让他们多拿了两道灵幺,和蔼可亲地对几人嘱咐道。 “回来一定要开启阵法啊,让那位修士舒舒服服地回到咱们蓬莱,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闻人黎对蓬莱有没有好印象林燕萍不知道。 他刚布置完阵法,就看见小鸡从大师兄手掌跳出来,一路蹦跳从石头上后面拖出一个半圆的东西。 大师兄竟然难得的面带笑意,看着那只小鸡蹦蹦跳跳。 约莫是察觉到林燕萍的视线,转头,唇边笑意微收。抬起手指了下小鸡那边,示意林燕萍去帮忙。 林燕萍愣了一瞬,应声道好。 其余几个灰衣弟子也跟着他站起来。 孽海的面积对修士来说其实并不大,界碑那边已经算是较深处。 林燕萍过去,蹲在界碑下,就看见小鸡透过石碑狭窄的底部叼出几块骨头。 一个不知道从哪找到的破布,一块看起来有些像小鸟的石头…… 最后又从里面滚出一个缺了一角的烂钵。 那钵器通体漆黑,破碎的缺口出刻着道看不懂的符咒。 林燕萍却霎时眼睛一亮。 他十分殷勤地帮闻人黎拿东西,然后一路就拿着那个碗翻来覆去地看,踏入阵法前还在问闻人黎:“小鸡兄弟,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东西,这似乎是件法器。” 闻人黎并不想理他。 这人真的烦到一定程度了。 刚才她从石碑下搬巢穴的时候,每搬一个东西,他都要在旁边说句:“好东西!这是战旗吗?小鸡兄弟真机灵!” 然后他旁边的四个男生就跟复读机一样重复:“好东西,这应该就是战旗!” “小鸡兄弟你真机灵!” …… 闻人黎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刚踏进阵法就头朝一边。 段清伸手拢起她。 阵法内部的灵爻亮起,借助青鉴的力量,刹那千里。 * 师祖顾如风在蓬莱的地位那可是如正午之日,如沙漠之甘霖。 他们蓬莱之所以到现在还撑着没从四门八派中除名,全仰赖这位师祖高超的修为。 蓬莱上上下下对师祖都无比尊敬,对他临终前的遗愿也万分上心。 青光宝鉴附近一直有弟子把守,只等救世之人大驾光临,他们好热情迎接。 是故,等闻人黎被托起来后,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她下意识闭眼,再次睁眼后率先闻到的是股清淡的冷香。 幽芬中裹挟着一丝泠泠甜意,清冽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闻人黎不禁好奇地挥舞了两下翅膀,还未等她再有动作,忽听见“咯吱”一声,几个穿着黄衣的人闯进来。 有人惊喜道:“瀛洲岛大师兄,三师兄,诸位方丈岛师兄们,你们可算回来了,掌门派我等再次恭候多时!” 随着淡棕色的梨花酸枝木门开合,迎面送进来一阵风。 闻人黎的羽毛被风吹动,盈盈凉意充斥肺腑。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荷叶层叠,碧绿天倾如大写意的墨笔渲染,其间点缀几处茜红色,深深浅浅,一直绵延到远处。 风一吹,白色的鹭鸟从中飞出,几声鸟鸣清脆响亮。 满目的清爽悠闲。 这些天闻人黎一直在孽海,每天除了看点尸骨就是和各种黑色的石头磷火相对无言。 乍一见到这样色彩浓郁的景色,一下愣住。 别说是在孽海,就算是之前闻人黎作为人的时候,她祖父生前花费重金打造的园林也没有这般让人震撼。 闻人黎感觉自己鸟属性有点发作了。 她现在就想出去飞两圈。 “烦请诸位师兄移步方丈岛,我已即刻传信给掌门和各岛长老,师父们都等着见你们呢!” 为首的黄衣弟子道。 段清应好。 另外一名黄衣弟子探头往段清他们身后看,去时七人,回来时还是不多不少正好七个人。 他困惑地问:“哎,那位少年修士没和你们一起来?” 没人回答他。 段清掌心的小鸟翅膀扑腾,似乎跃跃欲试。 段清伸手用指腹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黄衣弟子像是此时才注意到闻人黎,顿时道:“哎,这里怎么有只鸡啊?!” 闻人黎:“……” * 蓬莱方丈岛。 太师椅上坐着一圈闻人黎不认识的人,段清还有林燕萍他们都退在五步远的位置。 为首的一位灰白宽袖,国字脸,长得有点像闻人黎以前班主任的中年男子从椅子上起来,在高台来回踱了两圈步。 然后手往地上的闻人黎一指,“谁来告诉我,这里怎么有只毛都没长齐的鸡崽?” 另外名身着青色裙装的夫人朝段清说道:“蓬莱要找的是救世之人,你们这般糊弄,该如何向师祖在天之灵交代?” 段清道:“青夫人,我们孽海确实只寻到如此活物,倘若预言属实,那救世之人非她莫属。” “救世之人,首先要是个人吧?” 另外一名身穿紫衣,眉毛粗浓的中年男子瞪眼说道:“可这分明就是一只小鸡崽,和门外集市上阿翁阿婆两个铜板五只的小鸡苗有何异处?” 男子明显是不相信,而且看起来他脾气也不怎么样,继续说道:“那街上的小鸡买回去养上几个月还能褒锅甘甜可口的鸡汤,我们蓬莱物产丰富要只鸡作甚?!” “你们该不会是随便在街上买了只活物充数吧?” 四个灰衣服弟子中终于有个略高个子的,站出来清嗓开口道:“刘师叔,这确实是我们师兄弟在蓬莱寻到的,你看她毛色干净,必定不凡!” 刘师叔:“是在街上买的就直说!” 高个男:“……我们动用了灵爻加持的乾坤定影阵,都没能搜寻到活物迹象,只有这只小鸡躲在那界碑下。” “所以其实就是在街上随手买的吧?!”

高个男:“……” 大概他也觉得让师父们相信一只鸡是救世主有点荒唐,便没再开口。 阁内气氛微妙的凝滞片刻。 闻人黎从一堆话中勉强找了个关键词——“救世之人” 什么救世之人? 之前似乎也听过这些修士说过这些话。 所以他们现在是想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吗??! 那个被叫做“刘师叔”的紫衣男子眉头紧锁,他旁边还有一位头戴鎏金高冠的中年白衣男。 衣袍素净,似有谪仙之姿。 袖袍一卷,闻人黎只觉得一阵劲风袭来,下一秒她就被高冠男子抓在手里。 他掌心炽热,一团白光乍现。 纪灵在下面看得真切,立马跺脚急道:“平师伯你这是何意,倘若她不是救世之人,给我养便罢了,何必赶尽杀绝——” 话还未说完段清便抬手拦住她:“无妨,师伯是在测它是否有灵窍。” 灵窍。 但凡修行之人第一步所要做的就是开灵窍,有了它才能吸纳天地灵气,运转经脉充盈丹田。 虽然目前修真界日薄西山,可也不是没有动物修炼成精的先例。 甚至某些动物本就是天地生灵,修炼起来比人类还有天赋。 倘若闻人黎有灵窍,是动物之体也无不可。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高冠男子,目光或好奇或炽热。 闻人黎没有感觉什么灵气之类的东西,片刻后平秋山松手,摇头道:“就如同刘师弟所言,与寻常集市上小鸡崽无异。没有灵窍。” 他微顿片刻,说出了一句让闻人黎都快感激涕零的话了:“这是一只小鸟。” “……” 大殿再次沉默。 为首的中年男子闻言连忙也挥舞衣袖,抓起闻人黎沉吟稍许。 但不过几秒,他也重新松手,沉默。 闻人黎里从这股寂静中察觉到“没有灵窍”这四个字的后果应该很严重。 因为不光是太师椅上的几人面色严肃。 连段清他们都神情凝重。 确实严重。 灵窍是修行之始,对于人类来说,有些人天生有灵窍,有些人则没有。 前者固然是修道的天才,但后者若是经脉得当,只需练气洗髓,历经个几年也能开启灵窍。 但动物不一样。 天下生灵,除却人类之外,生下来有灵窍便是有。 若是无,即使耗费百年,花遍天材地宝也不可能再造灵窍,吐纳修炼。 所以天下修道之人多,修道的动植物却屈指可数。 如此,便是救世之人若真的存在,也绝无可能一只不能修炼的小鸟。 方才出声的紫衣浓眉男冷哼声:“我早就说了,还不如让各派弟子勤加修炼,将来即使世间真有大劫,开启护法大阵便可!平师兄非仗着年长我几岁处处反驳,现在好了吧,白费一场空,还浪费几根灵爻!” 平师兄道:“可这毕竟是师祖遗愿。” “什么遗愿不遗愿的,爻文难释,说不定是你们莲经阁释读有误!” “你——” “好了,莫吵!” 为首处,国字脸掌门重重地来回踱步,边踱边沉声道:“这只小鸟生在孽海,又无灵窍,或许是什么精魅所化,此等危险万不可留在我蓬莱。这般——” 掌门顿住脚步,回头肃道:“送去化藕池,令她自生自灭罢!” 9. 第 9 章 掌门面色严肃,自有一股无形威压。 满阁虽有低声惊呼声,却无一人敢出言阻止。 闻人黎隐约感觉到了“化藕池”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她只是一只鸟啊。 一只鸟除了能逃跑也不能干什么。 闻人黎当即朝门口看去,觉得自己可以找个时机跑路了。 段清他们都站在门口处,身影逆光,伴随着外面的碧禄荷花,在闻人黎的视线里还能看到他们身上有圈黄绿光晕。 闻人黎谨慎地寻找路线。 但在别人眼中她这幅慎重的摸样,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就是害怕。 闻人黎是长得挺可爱的。 作为一只鸟,她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到现在身上还只覆盖这一层绒羽,没有像别的小鸟那样扎出很长很规整的羽毛。 很小,眼睛也并不纯正的黑色,在阳光下有些偏向浅淡的茶棕色,像水洗过的玻璃片。 身体圆润,绒羽以淡淡的乳白色调为主。 但背上的翅膀和末梢却呈现出新鲜的鹅黄,因此看起来像个黄毛团子的同时色调却又十分温和可爱。 翅膀也比较短,缩在身体两侧,谨慎的歪头时,羽毛微微鼓动。 像是初生的小动物遇到危险,在戒备的看着这个世界。 大殿空旷,就她这一只小鸟在中间站立,更显得寥落。 一片缄默中,段清蹲下身朝闻人黎摊手:“别害怕,来大师兄这里。” 闻人黎没动。 段清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刚动,闻人黎却也往后退。 男子原本天然上挑的唇线有一瞬抿直,却也没有再多求,朝前拱手道:“这只小鸟原本在孽海无忧无虑,是我以蓬莱的名义邀请她来,原本是要为她寻找修炼之法,既然她灵窍未开,那么她的去留合该由我来安排。” 像是没想到段清会开口说话。 他一番话说完,大殿上更加肃静几分。 掌门迟疑道:“可她若是精魅所化……恐怕不妥。” “灭世接触到她的是并无异样,”段清道。 闻人黎不知道“灭世”是何物,但蓬莱对此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灭世原是师祖顾如风的本命剑,后来传给弟子段清,其剑身沾染邪魔血肉无数。 但凡察觉到邪气就会有异动。 百试百灵,无一错放。 顾如风的名号不亚于神仙降世。 而段清又是他生前仅有的弟子,两者相加,所言含金量极重。 掌门沉吟稍许。 目光再次扫向大殿里的小鸟。 按理说现在蓬莱的高手齐聚一堂,若是寻常生灵,早该惊慌不安了。 可这只小鸟却不管旁人如何言语,始终站在原地。 即使是刚才平师弟和自己用灵力试探,她也没有惊慌。 定性是好。 那青裙夫人也急忙问道:“所言可真?” 段清点头,随即又说:“而且此鸟是否为救世之人还需斟酌,她曾以血破之法破解了锁魂飞星阵。” “锁魂飞星?”紫袍男子瞬间起身,“不可能,锁魂飞星乃世间罕见的固魂之法,连会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破解了!” “你们可确定是锁魂飞星阵?”高冠男子也诧异问道。 “确定,”段清朝后唤道:“林燕萍。” “大师兄,”林燕萍往前两步,朝前拱手解释道:“我亲自下去看过是锁魂飞星阵确凿无疑。” 林燕萍在蓬莱也是非常有名的人。 他有三好。 好古籍,好美字,好阵法。 论在这三者上的造诣蓬莱无出其左右。 林燕萍凭借回忆解释道:“天圆地方,天圆刻飞星,地方立八卦,天地合一稳固魂魄,确实是《万世阵法》残卷中所记的锁魂飞星阵。应该是当初孽海的大能眼见自己命不久矣故而留此阵法,伺机夺舍再生。” “这血破之法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需在阵外,将其正北方的卦象改为阳劲充足的乾卦,冲破阵法内的阴阳平衡,便可解阵。” 林燕萍虽然到现在也还怀疑救世主的真实性,但也诚恳道:“此法凶险之际,阵内改卦有违阵内法则,稍有不慎便有反噬。无论如何,此鸟舍命相救,也算我等师兄弟的救命之鸟。” “化藕池乃灭邪之处,我蓬莱以大义为本,如此对待一只生灵恐怕不妥。” 闻人黎在一旁边警惕边听。 听到林燕萍所言的接阵远离,和当时北帝派大哥分毫不差时,也不由得心惊。 这人还挺有学识的。 也顿时明白蓬莱要如何处置她。 明明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救世主,这群人自以为是就算了,现在还要杀她。 简直丧心病狂好吗。 有危险的话还是快点跑路吧。 修行就像考清华,先有命才行。 闻人黎趁着殿上的人还在沉思之际,忽然挥舞翅膀朝门外飞去。 她飞行技术着实一般,而且闻人黎之前在孽海的时候没怎么练过飞行,光是跑和跳就够她用的了。 但此时奋力一搏摇摇晃晃地也算飞起来了。 纪灵瞥见,当即惊呼一声,伸手就要捉她。 但她身体尚还虚弱,一时扑空。 身后的几个灰袍弟子也赶紧展开长臂。 刚好一左一右齐齐往中间扑,闻人黎霎时放低身体,两人额头相撞,顿时捂头唉吆了声。 后面俩黄衣服的也准备去够闻人黎,但小鸟忽然压低身体,他们也赶紧弯腰。 这一弯,左边脑袋撞在旁边人的肚子上,疼得那人顿时艹了声,抬腿就是一脚。 但前面那个撞他的躲的快,踢中了另外一个正在揉额角的矮胖男子。 男子本来就头疼,还挨了一脚,当即不甘示弱地撸起袖子就问候其对方的祖宗:“我艹你大爷你看着点。” “……我又不是故意的,想比试比试?” “试试就试试!我怕你不成?!” 大家虽然是同门师兄弟,但毕竟血气方刚,不服就干。 两句不和立马大打出手。 闻人黎趁乱故意在里面多绕了两圈。 小小的一块地方有的扑鸟,有的打架,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乱成一团。 台上的紫袍长老刘敬平眼看众多弟子被一只还没巴掌大的鸟搅的天翻地覆,顿时气急:“放肆!” 他手中猛出一道紫电直奔闻人黎而去。 但还没等到,段清轻抬手,金光雷法霎时击碎紫电。 黄色小鸟飞出门去,掩在荷叶深处不见身影。 刘敬平见此情景怒道:“你这是何意?” 段清微笑道:“一只小鸟,天性顽劣而已,师父何必与她计较。” 段清平日少言,少笑。 但他笑起来其实相当明净疏朗,刘敬平嘟囔声,偏偏没生气。 纪灵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把话题拉回正轨道:“师父,既然大师兄和三师兄都这么说了,肯定是锁魂飞星阵。而且这只小鸟还救过我呢!不信你问三师兄。” 她将魅妖的事情全盘托出。 纪灵天性活泼,伶牙俐齿地将妖怪从出现到消失说的惟妙惟肖。 说到白魅夺舍之时,边上的青裙夫人砰地一声拍向檀木桌,面色铁青道 “早让你不要跟师兄去孽海,你非不听——” 纪灵不管不顾地接着往下讲:“……我浑身发冷,意识昏沉,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就在这时却听见了一股特别奇妙的啼叫声。说来奇怪刚听见这道声音我立马被唤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往前走一样,我拼命咳嗽。” “然后那个白魅就‘唰’一下顺着我的丹田和胃钻出来……哇,嗓子火辣辣的疼!” 纪灵说罢,也往前走了几步,膝盖委地,语气坚决地强调:“反正我的命是这是小鸟救的,掌门师伯若是执意要将她投入化藕池,不如连我一起赶去!” “胡闹!”刘敬平和青衣夫人异口同声的呵斥。 纪灵坐在地上,偏头哼了声。 眼见自己同门的师兄师妹都维护那只小鸟,林燕萍不免唉叹声。 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平师伯面前道:“这是我从那小鸟的巢穴中拿出来的。平师伯可检测此物是否为上古法器。” 桌上摆放的赫然是盏破了一角的烂钵。 通体漆黑,看起来和寻常人家插香祭奠所用的器皿无异。 可一摆上桌,其中却有股无形的压迫感。 高冠男子闻言,虽不知其为何意,但还是十指轻覆黑钵。 灵力刚接触到黑钵,顿时被反弹回来,一缕黑气甚至扯得他心神不稳。 男子一时不察,连忙运气清除。 点头称是。 林燕萍得到肯定,转头道:“这黑钵为上古法器不假,里面遍布罡气。倘若那小鸟真如诸位长老所言只是普通小鸡,只怕是刚接触到黑钵就被吸干血气而亡。” “况且,我蓬莱诸多师弟都亲眼看见她以孽海尸骨为食。食大能之骨,莫说我蓬莱,天下四门八派又找出几人能做到?!” “定影阵搜不到身影,可她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们眼前,如此这般,依我看她定是不凡。” “何况这百年来,随着修士逝去,一些修炼之法所失颇多,也许是还有其他动物修炼之法我们尚且未知。仅凭无灵窍便断定她并非救 世之人,岂不寒了九泉之下顾师祖的心!” 林燕萍一番慷慨激言,身后灰衣弟子在呵斥下停止打架。 闻言也应和道:“是啊,我们亲眼所见……” “这只小鸟确实奇特,师伯你饶了她罢。” 底下一众弟子罕见的统一立场求情,掌门不得不再次扶手踱步考量:“虽是如此,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却已明显。 入我蓬莱总归要拜在一门下吧,那么谁愿意接受一只鸟当自己的弟子呢? 掌门视线扫去,太师椅上的几人纷纷假装看不见。 连态度稍微平和点的平师伯也垂眼不语。 下面的站立的弟子中,那个灰袍略高个的倒是说:“师父,咱们方丈岛还缺人……” “咳咳!” 掌门一阵猛咳,“咱们方丈岛的功法尚难,不如,不如……” 所有人再次假装听不见。 段清却在此时出声说:“便来我们瀛洲岛,也好与诸位师弟师妹为伴。” 紫袍男子反应激烈地猛然转头怒目而视,但一句“不可”还没说出口。 掌门像扔烫手山芋般飞快赞同说:“好好,便先入你们瀛洲岛。你们勤加看管,待我明日找长老商量后再作商议!” * 钻入荷叶中,湖水的水腥混合着花叶的清香,闻人黎落脚在一片低矮的荷叶上。 绿色叶片轻摇晃下,边缘点水。 闻人黎还是第一次飞这么久。 再加上飞星阵、蓬莱一系列的事,她早就累极了。 闻人黎仰躺在荷叶上,头顶更高出的荷叶被阳光照的碧透,经络的颜色更深一些,像是人的血管。 没有灵窍,无法修炼。 原来自己真的就是只特别普通的小鸟。 而且现在蓬莱也不愿意收留自己,她还要重新找地方住。 闻人黎虽然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独居,但在现代社会时她老爹会给她钱。 有空调有冰箱,还有超市卖各种面包和速食,闻人黎其实不需要多努力就能生活下去。 但在这里,遍布修士,还有传说中的阵法。 很危险。 自己还不能修炼…… 哪怕这个世界再玄妙,各种诡异奇幻的法术和秘境也和自己无关了。 闻人黎呆呆地看了会头顶上的荷叶,其实也谈不上多难过。 可就像是近在咫尺的美味蛋糕却吃不到,说不失望有点假。 一阵微风吹拂,荷叶晃动,彼此交叠出更深的暗绿,阳光透过叶片,幽幽绿光笼罩在还不足拳头大的小鸟身上。 闻人黎感觉自己有点想家了。 她抬起翅膀,轻软的绒黄色勉强盖住发红的眼圈。 小鸟的腹部呈现淡淡的乳白色,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没过两秒,闻人黎偏头,脑袋蹭了两下荷叶。 想着,算了。 不能修炼就不能好了。 自己再出去找棵树住,反正人生何处不青山,鸟生遍地有虫吃。 总不会饿死。 闻人黎正准备爬起来重整旗鼓接着飞。 忽然一道劲风扫过,十里荷花池尽数伏倒。 眼看那道风即将吹向自己,闻人黎连忙惊慌地张开翅膀去挡。 但风才刚至,眼看要吹动闻人黎时,一柄黑剑却紧随其后。 剑光挑势如虹,轻而易举带起风,一道水流扬起,划过闻人黎又落雨般洒进湖水。 莲池湖面点点。 散开的荷花道里,白衣劲装的男子踩荷而来,行走湖水却如履平地,腰身一转,于半空接下那柄黑剑,黑发配白衣,潇洒俊美。 段清鲜少在蓬莱出手用剑,但一出手就不凡。 远处的岸边蓬莱弟子难得见到师兄出手,齐声叫好之际不免困惑:“大师兄是在找什么?” “难得见师兄用剑,好招,好招!” 正巧林燕萍和纪灵也从阁内出来,远远地望见这一幕。 纪灵说道:“感觉大师兄很喜欢这只小鸟?大师兄好帅啊!” 林燕萍望向那边,见荷花伏倒也道:“确实不常见师兄如此高调。” 他手中青扇一合朗声喜道:“诸位师兄弟,师姐师妹们,今日我瀛洲岛喜迎新弟子,林某已在瀛洲布下美酒佳肴,若是诸位得空,尽管来瀛洲岛共享喜事!” 一声激起千层浪,有人远远地问道:“林师兄瀛洲岛何时有了新收了徒弟?” “怎么没听说过,是谁啊?” “恭喜,恭喜!!” …… 喜气洋洋的道贺声中,段清随手挽了个剑花,蹲下身。 笑意轻散地问闻人黎:“跟师兄去瀛洲岛吗?” 10. 第 10 章 他邀请的姿态闲适而温和。 和当时在孽海时问她要不要来蓬莱一样,闻人黎稍微怔住。 不太懂段清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大殿里他们师父说的话,这人应该也听见了吧,是他们先想要把她投入化藕池的。 而且,段清明明说的是要帮她寻找修炼之法,但事实却是他们蓬莱要寻找救世之人。 这个人不会是自己了。 闻人黎确定。 与此同时她也不希望任何人对自己有所期待,期待就意味着做不到会让别人失望。 如果当只鸟还要承担救世责任的话,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闻人黎也不喜欢被骗。 她已经相信过对方一次了。 刚才段清用剑风吹开荷花,眼下风停,荷花重新并拢,淡淡的水腥味缭绕在鼻腔,绿叶苍翠。 远处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议论:“……大师兄怎地在湖中不动了?” “他在找什么吗?” “瀛洲岛的新弟子是谁……怎么先前没听说过?” …… 议论声中,段清仍然极有耐心地等着。 四周都是人声,闻人黎意识到就算她现在拒绝段清,自己也不可能再逃出去了,这里是他们蓬莱的地盘,修士众多。 就凭刚才段清准确拨开通向自己的道路来看,他们找到闻人黎简直轻而易举。 不如现答应下来,等稍后他们放松警惕再找机会跑。 但倘若段清这只是权益之技,哄骗自己回去的呢? 没这个必要,现在自己就在他面前,他如果想抓自己轻而易举。 闻人黎脑海中做出了选择,但她仍然没有动。 夕阳西下,从荷叶的间隙中漏出些许金色,落在男子的白袍上,衣服上的云金暗纹波光粼粼般。 闻人黎忽然觉得对方骗她这件事很不好。 因为她原来挺相信段清的。 鹭鸟飞鸣数声,段清的神情端肃,正当他以为这小鸟会一直生气时,她从荷叶上起身,叶片轻晃,飞到他肩膀上。 段清心思微动,偏头朝右肩看去。 小绒球歪头,夕阳染得她羽绒如金线,蓬松柔软,随即轻轻蹭了下段清的脸颊。 * 天下修真界以四派八门为首。 蓬莱正是其中一派。 其位于渤海近海处,主要由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组成。 方丈岛是掌门所在地,岛屿半接陆地,与周围数串小岛相连。 主要负责商量门派日常事宜,处理杂务以及接待客人等琐碎事务。 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中元,七夕等节日,方丈岛的部分区域会向周围的百姓开放。 一来方便他们去岛上的医馆问诊,二来也让百姓能够在此游玩赏荷。 蓬莱是主岛,离岸数十里。 宗门圣物青光宝鉴就在蓬莱岛的莲心阁内,平时弟子习武上课也基本都在此地。 而瀛洲岛最小,虽是三岛之一,却只有段清师门在此居住。 而且他们师门的弟子也少,加上闻人黎也不过五人……嗯,四人一鸟而已。 再加上师父刘敬平鲜少管事,地广人稀,所以平时许多和瀛洲岛交好的弟子都会来这里做客玩乐。 林燕萍平日人缘不错,一句话就叫来许多弟子。 还没等下晚课,一众弟子三两相伴,有的划船,有的踏水御剑,有的从远处堤岸走来。 太阳落山,天边一道落霞绚烂,倒映在清波湖水中,湖边藻荇参差。 闻人黎刚上岸,就被不远处古朴的红墙黛瓦吸引。 红墙经过岁月沉淀,呈现韵味极厚的暗红色,墙面瓦缝间青苔横生,还有米粒般的小花朵开着。 门口两座石狮子惟妙惟肖,姿态肃穆温和。 雕刻着缠花图案的门梁上悬挂一块深色木匾,苍劲有力地刻着“瀛洲岛”三字。 旁边两颗参天银杏,期间并有桃花杏花梨花灿烂满眼,蝶峰飞舞,一排排飞鸟正从湖面山上归巢。 树下落花处放着几个石凳圆桌,以及练功用的梅花桩。 夕阳晚霞透过树梢映照,碎金子样的光斑错落晃眼。 一眼望去,只觉得生机盎然,仿佛四季景色都在此泛滥。 船还没停稳,纪灵双手圈在嘴边,朝门内大喊:“四师兄,我们回来了!!” 四米多高的木门应声而开,里面亭台楼阁,山石湖榭像是宣纸古画一般从门里倾倒而出。 穿着湖蓝色短打的男子肩膀搭着条白色巾布走出来迎接道:“大师兄,三师兄,师妹。” 林燕萍点头,摇了两下扇子指向闻人黎介绍道:“这是咱们瀛洲岛的新弟子……哎,小鸟兄弟,你是雄的还是雌的,有没有名字?” 闻人黎无法回答,也并不想回答。 倒是纪灵嘟囔了句:“应该是个小妹妹吧。” 林燕萍沉吟片刻,颇为自得之意道:“那便先叫她小师鸟吧。” 闻人黎:“……” 好难听。 四师兄皮肤黝黑,五官自带一股稳重的英气。 见到闻人黎是只小鸟,也没像旁人那样惊讶,拱手非常正经地道:“蓬莱瀛洲岛四弟子阮蒙,见过。” 闻人黎连忙翅膀稍张,点点头回礼。 * 蓬莱的伙食非常好。 闻人黎在各种鱼肉和浆果之间吃的不亦乐乎,就是没想到瀛洲岛外面林燕萍的聚会搞到那么晚。 他们喝酒舞剑,一直折腾到半夜。 闻人黎吃完饭躲在桌下困得睁不开眼。 隐约听到外面的告别声,随即有人弯腰握住她。 闻人黎勉强睁眼看去。 面前段清已换下白日的文武袍,仅着白衫,腰间一条錾银革带将身形勾勒的挺拔瘦削。 眉梢轻凛道:“困成这样?” 闻人黎没法答话,她确实很困。 段清笼着闻人黎往房间里走。 能看出他挺朴素的,房里布置简单,不过一张木床,一张桌椅而已。 闻人黎已经非常困了,虽然脑海中不断有个声音提醒她要小心行事,但被放下后。 她还是困的随便在床上找了个角落就趴下睡觉。 段清静息吐纳完,回头寻找半晌,才看见枕头边的黄色小鸟。 ——她趴在床边,翅膀不知道为何轻张开。像是在睡眠中也不得安稳,在保护自己。 缩在角落里,看的人心软。 段清心神微动,想起白日里几位师伯说的她并无灵窍。 段清轻抬手金光涌动,笼住闻人黎。 鸟的经脉简单,若有灵窍大多在龙骨附近。 但段清的灵气行遍她全身,却并无发现。 只是察觉到她经脉羸弱,大抵是在孽海艰难求生,有些营养不良。 他眉头轻蹙,还没松手。 小鸟似乎感受到了异样,轻轻拱了下脑袋,段清失笑,指腹轻落在黄团子的身侧轻拍两下。 手中金光不停,涌入小鸟的身体里,帮她蕴养经脉。 闻人黎在睡梦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苦气。 被窝柔软,她自从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么舒服的地方,意识沉底,一夜好梦。 * 闻人黎在瀛洲岛过了几天,每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甚至感觉自己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到第四天,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满室内。 闻人黎睁开眼,房间里照旧没人——段清每天都起的很早,到傍晚才回来。 她扑腾两下翅膀,落到窗框上。 窗外几株桃花正盛,闻人黎站立一会,从窗户飞出去。 连蹦带跳,到前院时看到林燕萍正在和一伙人喝酒。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约些弟子一同饮酒作乐。 瀛洲岛的四师兄阮蒙特别兢兢业业,从早到晚,一身蓝色短打,肩膀上搭着条白巾布。 每天任劳任怨地从厨房忙到前厅,切菜做饭,上酒上菜。 简直跟人形永动机一样。 注意到闻人黎站在大厅的窗户上时,还抽空给她端了一盘切好的浆果和鱼肉丝。 闻人黎照例拖着餐盘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在树下吃饭。 吃饱喝足,一直到下午两三点,大厅的聚餐才渐渐散场。 林燕萍喝得脸颊通红,出来送客时宽袖被风拂动,好不风流。 和几位弟子告别完,他才发现坐在树下的闻人黎。 小黄鸟坐在几片花瓣上,面前摆了一个天青色的陶瓷盘,瓷器胎细透光,上面放着小块的桃子,梨子还有甘荔。 剩的一小撮细腻鱼肉没吃完,她正探头进只天青 色的酒爵里喝水,脑袋圆圆,身体还没酒爵高。 林燕萍拂袖蹲下身,眉眼带笑:“小师鸟,什么时候醒的?” 闻人黎虽然不讨厌林燕萍,但也并不是非常喜欢他。 特别是这个“小师鸟”的称呼真的特别难听。 闻人黎假装听不懂,头也不抬地接着喝水。 林燕萍似乎也察觉到这个名字有点难听,他刚喝过酒,嗓子微磁,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小师鸟,你妈妈有没有给你起名字?” 闻人黎:凭什么告诉你。 她从酒爵里抬头,叼起一块粉红的桃肉转过头。 “……” 林燕萍两指捏住她,又让她转回身,笑意盈盈道:“你用的这盘子酒爵可都是三师兄我的私藏,用了我的东西还敢不理我?” 就不理。 大概回到蓬莱不用打架,林燕萍广衫宽袖,衣袍飘动间,自有一股温润倜傥之意。 但闻人黎仍然假装自己是痴呆。 林燕萍正要再开口好好说说这个没良心的小弟子,阮蒙拨开花枝喊道:“三师兄,师妹传信说今日莲心阁长老齐聚,似要商量瀛洲岛新弟子的事,问怎么办?” 闻人黎捕捉到关键词,新弟子应该指是自己。 她顿时竖起耳朵。 林燕萍回头说道:“大师兄和师父应该也去参加了,有师兄在应该不碍事。” 阮蒙低声问:“我听闻顾师祖所占的预言中说将有灭世之灾,难道是山崩海啸?” “山崩海啸不至于让师祖如此重视,耗费三年之久也要占出救世之人,但是如何劫难,既将来之事,你我又如何得知。” “可是,”阮蒙看了假装吃东西的闻人黎一眼:“她还这么小。真是救世之人吗?” 林燕萍纤长十指朝前一摊,无奈道:“师弟,我又不是百事通,如何得知。” “不过此鸟虽小,将来也会长大的。” 闻人黎听了个一知半解,还想再细听蓬莱为什么要找自己,但林燕萍二人却不往下说了。 后者起身道:“师弟,我去睡一会,等大师兄来了你再叫我。” 阮蒙回道:“是,师兄。” 然后林燕萍就走了。 阮蒙弯腰又给她放下一串浆果也离开了。 两人走后,闻人黎视线盯着面前的食物,脑海中勉强从他们的对话中猜出几分前因后果。 应该是林燕萍口中的顾师祖预言这个世界将来会有灾祸。 蓬莱因此派弟子去孽海寻找救世之人。 由于林燕萍他们暂时只发现了自己,所以就把闻人黎带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那天在大殿上,蓬莱发现自己不能修炼,怀疑她是精魅。 那现在他们再商量这件事,估计结果也一样。 闻人黎站起身,用翅膀把盘子上的残留的浆果抹掉。 然后叼着盘子把它和大厅里其他的待清洗的盘子放在一起。 又把酒杯叼过去。 两样餐具虽然都很轻,但对闻人黎来说却还是重,她叼的有点费劲。 放好之后她也没有休息,顺着记忆小心翼翼地往后面走。 一路挨着花丛边,踩过地上的石子路和青苔。 有几只白蝴蝶和蜜蜂大概是嗅到了闻人黎浆果味,追着她嗅闻。 瀛洲多花,蜜蜂也吃的毛茸茸的。 闻人黎却生怕它们蛰自己,赶紧一溜烟地往前跑。 蝴蝶和蜜蜂追的紧,闻人黎汗毛林立,也顾不得什么小心了,立马扬起翅膀飞起来。 白蝴蝶们似乎没想到闻人黎会飞,在原地停了会,像是愣住了。 到后厢房,闻人黎从窗户口飞进段清的房间,她的行李很少。 严格来说就一件,就是她那一小片又是当遮阳伞,又是当水盆的多功能蛋壳。 前几天闻人黎在一个布袋里找到它,藏在了桌子下面。 蛋壳坚硬,闻人黎拖出来,又从枕头下叼出一枚铜钱。 这是她昨天在草丛里玩的时候捡到的。 虽然一只鸟并不需要钱,但是万一能用上呢,闻人黎找了块把它们包起来。 如果待会形势不对,自己就立马跑路。 只要当心些躲藏,离开蓬莱的难度应该不大。 至于跑路之后去哪,反正天地之大应该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11. 第 11 章 蓬莱莲心阁。 比起前几天仅仅是各派岛主聚在一起,今日的阵仗显然大了许多。 不仅掌门,师伯悉数到场,连数位早已隐退只从事教学,潜心修炼的长老也前来莲心阁。 为的还是商量救世之人的去留、从属。 黑钵在数位长老手中转了一圈,几日前段清他们在方丈岛大厅内据理力争也被视镜记下播放。 桌上还放着师祖当日的预言爻文。 上首处,掌门眼见黑钵转到最后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手里,拱手道:“诸位长老见谅,我本不该打扰各位清修,但眼下有桩要紧事我与平刘二位师弟以及青师姐都无法拿定主意,故而今日唐突请各位长老前来莲心阁一叙。” “无妨,”一位灰布杉的老者道:“你也是为蓬莱着想,永超,不如先将你意下如何说给我们听听。” “是。” 掌门昨日思考良久,眼下稍微斟酌,便开口道:“此鸟虽为鸟身,是活物我蓬莱青光宝鉴却搜不到她的身影。” “明明并无灵窍,那些个寻她的弟子又说她用血破法破解了锁魂飞星阵,还用上古法器作为巢穴,如此不凡,着实矛盾。” “孽海奇异,我担心她是精魅所化,万一还未等世间大难显出,蓬莱便有大灾。” “想将她投入化藕池,可说来惭愧,那小鸟长得着实可爱,跟个小黄团子似的。不光我门下的诸多弟子求情,连刘师弟的瀛洲岛众徒也纷纷开口讨饶。只好暂时作罢,先记在瀛洲岛门下当个小弟子。” “倘若她真是只普通小鸟,侥幸在孽海存活,侥幸能食大能骨,又侥幸误打误撞破了锁魂飞星阵,蓬莱就当是慈悲为怀,养她无妨。” “可若诸位长老也认为她有异常,我风永超便是背上心狠手辣的骂名也定要杀此物!” 掌门最后一声说的坚定,可见他却无玩笑之意。 话毕。 视镜上刚好播放到闻人黎飞出门去,小小的一团东摇西晃,看得角落里一位翠绿色花杉的老妇人喜不胜喜。 侧头和旁边戴翠蓝耳坠的妇人耳语几句,那蓝耳坠妇人也笑道:“可不是个小汤圆,多喜人。” 刘敬平本来就因为闻人黎记在他门下而不爽,闻言呛道:“哪里喜人了,飞无飞势,顽劣不当,依我看该罚才对!” 众多长老面前,掌门回头斥道:“刘师弟!在长老面前不得放肆,还不道歉?!” 刘敬平和掌门当年是一脉所处,两人师兄弟多年,前者多少有些敬重掌门。 嘴里虽嘟囔着“不是你们门下弟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硬声道:“弟子莽撞,还请诸位长老见谅。” “……敬平啊,都是一派之主了,也该学稳重一点。” “是啊,这般将来如何主持大局……” 随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刘敬平脸色越发铁青。 掌门眼看话题扯远,连忙咳嗽两声道:“咳咳,诸位长老,这救世之人……” 底下闻言交谈一会。 而后还是那位灰布衣老者捋着胡须问角落的白袍男子:“段清,你的灭世当真无异动?” 段清立在墙边,闻言点头回应:“弟子以性命担保,果真无异动。” 老者颔首,道:“这黑钵是上古之物不假,锁魂飞星阵也为真,诸位弟子也不会统一口径说谎。我且问你,若是我蓬莱此时有一人可破锁魂飞星真,其人如何?” 掌门道:“火眼金睛!” “若有一人可用此黑钵?” “可造之材!” “若有一人兼此二者?” “假以时日,必重振我蓬莱!” “好!”那老者笑道:“我且再问你,顾师祖所预言的世间大灾是何人所致,何种情景?” “这……”掌门顿时愣住。 他不由得道:“顾师祖生前也未曾参透之事,我如何得知?” 掌门思及此处,眼神一亮急忙询问:“还是唐师伯你已参透玄机?!” “呵呵,顾师祖是六百年修士,除了青城那几个避世不出的老头子,哪还有人比他修为更好?我们这些百来岁的修士在师祖门前还不够看,哪里能悟透如此玄机。” 掌门不解:“那唐师伯是何意?” 灰布衫的老者叹道:“天地乾坤,自有法则,无非阴过调阳,阳盛添阴,一物降一物,你我既是修道之人也是窥道之人,如此道理如何不懂?” 掌门自然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可是到此还是不明白师伯想说什么,但也知道屋内的几位长老都是德高望重之辈。 便虚心道:“师伯教诲的是,天下之事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风某愚钝,还望师伯明示。” 灰布衫老者道:“你既不知大灾如何,又怎知灭此大灾的少年修士是何等人?譬如剑还未曾铸,剑鞘几尺几寸长又如何得知?” 掌门这才恍然似悟。 老者接着道:“大灾既是未知数,救世的少年修士也合该是未知也对,此鸟身上玄机颇多,岂不是正应上了?” “爻文既释读无误,小鸟也正是从孽海寻回,我蓬莱已尽到职责。将来之事如何,这把救世刀鞘又如何配上血光之剑便不是你我二人能管的了。” 掌门若有所思,他身后的青夫人急忙出声问道:“师伯,你话虽有道理,可那小鸟不能修炼是真,这该如何是好?” 老者哈哈两声笑道:“你何必假定它是修道的奇才,倘若寻常人若是拼死一斗,趁你我二人熟睡之际抽刀斩去,未必不能杀死你我,哪需斗法?她若真是救世之人,自有她的办法。” 老者一番话令几位掌门岛主都陷入深思。 是啊,救世之主也并非需要会修炼。 但话虽有理,可是要他们相信师祖预言中的救世之人是一只不能修炼的鸟,还是有些困难。 几人眉头紧锁。 下方翠绿衣衫的老婆婆见状安慰道:“世间原有修法万千,只是因众多修士仙去所散颇多,若是这小鸟有缘,寻得一二古法也未必不能修炼。我蓬莱只需养她待她,万物各有定数罢。” 掌门也明白诸位长老的意思了。 不管这鸟是不是救世之人,他们蓬莱都需要养着。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唤道:“也只好如此了,段清。” 段清立在一边,闻言回应道:“弟子在。” “那小鸟还是记在你们瀛洲岛门下,好生照料的同时也要严加管教,早日让她褪去兽性,通识人事。” 其实段清是能感觉到闻人黎本就能听懂他人说话。 但众多长老面前,他并未多说,只拱手道:“是,弟子遵命。” 角落里,刚才借给诸位长老添茶水混进来打探消息的纪灵,看到刘敬平虽然咬牙,却并未出声反驳。 便知道此时已经确定,再无变数。 她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又出去,在走廊上拖住一个黄衣弟子塞给他一锭银子道:“快起替我给瀛洲岛传信,说师伯他们不杀小鸟了,让四师兄尽快备酒备菜,我要回瀛洲岛好生庆祝!” 莲心阁位于蓬莱岛中央,四面透风,眼下风正急。 纪灵说的话黄衣弟子只听了寥寥几字,还想再问,纪灵却一个劲地推他:“你快去,你快去……” 那黄衣弟子也便慌慌张张地往阁外跑。 * 瀛洲岛前厅。 闻人黎藏好东西,想起来四师兄阮蒙上午给了她盒白玉透花糕。 白色糕点内嵌入朵朵桃花,如萤玉染粉,闻人黎还没舍得吃,玩的时候一并叼到了树枝上。 她正想去拿下来放到大厅。 但刚走到前厅,听见不远处一个黄衣小童正和四师兄说话。 闻人黎听觉敏锐,但不知道是那小童说话断断续续还是怎么样。 只零零碎碎听到几个字眼。 小童道:“师伯他们要杀那只小鸟,尽快动手,还要再备酒备菜。” 闻人黎脑海中嗡了声,但是不意外。 就是,杀就杀了。 为什么还要尽快备酒备菜,是要准备庆祝吗? 用不着这么高兴吧? 远处的人影被芭蕉叶遮掩,影影绰绰。 闻人黎收敛翅膀,躲在草丛里叹了口气。 脑海中闪过了些她这几天待在瀛洲岛的场景,有四师兄给她放水果。 有花树还有段清。 好一会,她小心的退后一步,随即调头往厢房跑,打算去拿自己的蛋壳。 现在什么都别说了。 三十六计,直接就是跑路。 12. 第 12 章 出了莲心阁,湖面宽阔。 两个黄衣服的外门弟子正朝岸边一个撑着竹排的老翁喊道:“老伯啊,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我们蓬莱内部,你卖糖水粥不能到这啊。” 不知道老翁回了什么。 另外一个黄衣弟子撸起袖子暴躁地说:“我说你这老头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这湖水里有恶鱼,一会给你吃了。” 两个弟子吵嚷起来,段清出来看见问道:“怎么了?” 那两个弟子回头看见是位白衣少年,衣服绘有瀛洲岛云纹,连忙拱手道:“这位师兄,不是我们有意吵嚷。只是老伯常常一个人划几十里竹排来卖糖水粥,不仅于理不合,也实在危险。” 蓬莱岛的管制十分松散,虽然按理说是只有方丈岛部分区域才对外开放,其他地方只有蓬莱弟子才能进入。 但有些百姓也常常能混进来。 做些小吃生意,屡禁不止。 眼看蓬莱越发没有规矩,再加上蓬莱为仙山,灵气充足,导致这里的野兽游鱼都比寻常地方大了许多,也异常凶猛。 平日弟子结伴而行,再加上有法术傍身那些野兽才不敢近身。 但普通百姓遇到了危险至极。 这近半个月以来掌门也有心加强巡逻,阻止无关人员进入蓬莱。 段清往阁外走,离得近了,闻到一丝莲藕软糯的清香,竹筏上的敞口陶罐中可见米粒被炖的软糯如小花。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只小黄鸟,问道:“老伯这糖水粥怎么卖?” “三文钱一碗,” 段清从袖口拿出一锭碎银,道:“全给我罢。老伯这里水急危险,切勿因小失大。” 又朝两个弟子道:“好生送老伯回去。” 两名黄衣弟子连忙道好。 段清出手一向大方。 老伯也忙道谢:“好好,谢谢仙君。” 但一罐莲藕糖水,段清也只取了一碗。 剩下的都给其他弟子们分了。 纪灵本来想回瀛洲岛,但青夫人却以“被夺舍究竟不是小事”为由,要她继续回却荷堂继续调养身体。 纪灵争辩说自己从昨晚开始就已经在却荷堂调养,到今天还没回过瀛洲岛呢。 可也拗不过自己母亲,跺跺脚不甘心地随她去了。 段清拎着糖水回了瀛洲岛。 阮蒙在厨房,段清把糖水递给他让重新加热,一会给闻人黎。 随即问道:“小鸟呢?” 阮蒙说:“我做饭之前在前院看见她了。” “还没醒?” “应该是在玩,”阮蒙说。 段清点头:“我去找她。” 但段清并没有在前院看见那只鸟,又去大厅和后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又去舍房,推开房间的门。 里面空荡,被袱整齐,明显是早就没人影了。 段清眉心顿时一跳。 抬脚往偏房走,正好阮蒙端着糖水粥过来,见段清神色匆匆,急忙询问:“大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段清推开偏房的门,条桌上放着一只棕色的布袋,但打开,那个淡黄色的蛋壳却不在。 他脖颈处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 回头沉声询问:“今日瀛洲岛有什么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阮蒙怔愣,也不明白大师兄口中“不该说的话”是哪些。 略作思索后道:“申时有个黄衣小童,说师妹让他过来转告师伯要杀小鸟,叫我尽快备酒。但瀛洲岛的事向来只有你和三师兄管着,再之纪灵……” 段清已明白七七八八。 他唇角平直,下颌紧绷,抬手将腰带上悬挂的银黑色令牌扔给阮蒙。 吩咐道:“她翅膀短,应当飞不出瀛洲岛,即刻带几十名弟子去后山找,务必在天黑之前找到她。你三师兄呢?” “三师兄中午饮了些酒,还在睡着。” “去把他叫起来。” 段清眼皮微上抬,目光带着凌厉的寒意。 段清在蓬莱素来以周全冷静示人,鲜少见他露出如此情绪。 阮蒙明白事情不一般,当即说好。 他转身运气,身形一下跃出百米远,四周花影寂静。 段清在原地摁了摁眉心。 竟然觉得有几分荒唐。 他为了这小鸟昨日刚说要收她做瀛洲岛弟子,今天一大早又去莲心阁见格外长老,好不容易事情落定。 这小东西居然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心思。 还是被吓到了。 * 闻人黎叼着蛋壳。 首先她来的那条路上,瀛洲岛只有一座断桥通向湖面。 一眼望不到陆地,凭借闻人黎现在的本事,还飞不过去。 后院的墙不知道为什么很高。 但这些天闻人黎在墙角找到了一个被竹子顶穿的洞。 她暗暗记下了位置。 这次刚好能用上。 闻人黎钻进去后往斜右方跑。 打算边躲两天,边往岸边走,看看有没有船能带她走出这里。 反正这里的法术也搜不到她的踪迹。 瀛洲岛应该挺大的,而且闻人黎从后院钻出来后,后面居然也是一片建筑群。 只是明显荒芜许多。 像是长久没人住,墙壁地面都渐渐被绿油油的植被覆盖。 她捡好走的路时飞时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叼着蛋壳感觉自己嘴都有点累了。 边放下蛋壳,踢着走。 每踢一下,蛋壳都骨碌碌往前滚,压过几根野草。 倒下又很快竖起来。 也不是很无聊了。 又过了会,夕阳日暮,闻人黎远远的看见许多火把的红光。 还有各色的术法光芒。 她顿时警觉。 是蓬莱在找自己吗? 可据说当时在孽海段清他们用了法器都没搜到自己的身影。 那现在他们用术法应该也找不到自己?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闻人黎还是叼起蛋壳,钻进草丛里。 其实只到寻常人小腿处的野草,但对小鸟来说已经非常高了。 钻进去就看不见身影。 野草挡住阳光,里面还能闻到一股土腥味,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叫。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地上的叶片擦过闻人黎的羽毛,时重时轻,像是未知的人手在抚摸她。 闻人黎本来就怕黑,这下更是汗毛林立。 整个人都紧绷住。 她把蛋壳顶在头上继续小心往前走。 在未知的恐惧和紧张中思考着,估计如果蓬莱现在出动弟子找她,可能岸边也被封锁了。 那这样自己今晚或许出不去? 但等到第二天白天,他们是不是会出动更多的人? 要不先在山里躲一段时间? 等待蓬莱岛放松警惕自己再出去? 没有逃命经验的闻人黎思索一会,还是决定当断即断,尽快逃出蓬莱为好。 以免夜长梦多,倘若明日蓬莱调集更多人搜山,自己虽然小,但保不齐他们再有什么手段。 万一被抓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闻人黎走了一会开始跑,然后实在受不了草丛里恐怖的氛围,干脆贴着草梢飞起来。 远处的断垣残壁和高大树木投下片片阴影,犹如张扬的鬼影。 万籁俱寂中更显得虫鸣清晰。 还有远处修士的谈话声也若隐若现。 她飞了许久,落在根挂在树枝上的青藤稍作休息。 小鸟极轻,拇指粗的青藤在她落下时连晃动都没。 月光清亮似水,瀛洲岛的地势是右高左低,刚才闻人黎一路沿着斜右方走。 因此虽然站在树腰处,但仍然能看到山下几个分散的光点正在逐渐往山上来。 还有术法的光亮忽跃十几里,比闻人黎飞的速度快多了。 照这么下去,他们追上自己也就一时半会的功夫。 闻人黎不敢再停,叼起蛋壳继续往前飞。 * 天空蒙蒙亮。 瀛洲岛面积虽在三岛中最小,但地势复杂,后山更是陡峭。 三名黄衣服的外门弟子越过废弃的层层建筑,沿着山间崎岖的小道左顾右盼。 昨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 再加上天气炎热,空气中蒸腾出湿润的水汽,又潮又热。 一个弟子没注意踩到团泥巴脚下一滑,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树,不禁抱怨道:“大师兄让我们找小鸟,这后山这么大,连找只野兽都费劲,更别说是找只巴掌大的小鸟了,唉。” 另外两人边拉他边道:“别抱怨了,听说那只小鸟的来历匪浅,是瀛洲岛正式弟子,还是他们大师兄亲自点名收的。” “啊?” 黄衣弟子甩甩了布鞋上的泥土惊讶道:“正式弟子?我来蓬莱那么多年,连内门还没进,一只小鸟竟是瀛洲岛亲传弟子了?” 蓬莱弟子分为外门,内门以及各岛亲传弟子。 外门弟子多以开蒙练气期为主,等到筑基期通过蓬莱岛的考核方才能进入内门。 光这第一步就卡住无数人。 每年各大宗室以及报名的弟子上千人,最终成功突破筑基,能留下来的也不过二成。 而内门弟子有数百名。 但各岛每年收徒也不过百十人,其中瀛洲岛更是公认的难考。 他们的岛主刘敬平眼光非常高,脾气非常坏。 每次收徒都各种挑剔,所以时至今日岛内弟子寥寥无几。 没想到一只小鸟居然成了岛上的新弟子?! 黄衣弟子颇有些忿忿不平地问:“她是修为高强吗还是我蓬莱无人了,收一只鸟作徒弟?!” “好了好了,各有机缘而已,快些找吧……” …… 三人边说边往前走,走得远了,原来那棵树下,一块紧贴树干泥巴团子忽然动了两下。 树叶不断往下滴雨。 闻人黎的羽毛沾满了泥土。 昨天雨来得急,她只能在一片非常大的树叶下面躲雨,等到雨稍微停了才继续往前走。 半路又遇到这几个人。 只好先躲在一边。 幸好自己身上都是泥,灰扑扑的几乎和树木融为一体,刚才的那些弟子才没发现她。 泥土黏在羽毛上特别沉闷。 闻人黎抖了抖翅膀,她旁边有个低洼的小水坑,里面的水还算清澈。 闻人黎正想把翅膀伸进去涮涮。 但刚低头,忽然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她顿感不妙,脊背紧绷着。 一点,一点的转头。 然后,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一只跟野猪一样大的癞蛤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13. 第 13 章 闻人黎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现在身体很小。 才会觉得眼下的蟾蜍长得跟野猪一样大。 她以前小学的时候去过猪咖。 就像猫咖狗咖一样,猪咖里会养那种长不大的小香猪,身体粉色的,像一根QQ肠。 她当时作为一个小学生都能抱起来。 但眼下这只蟾蜍,长得巨大无比,甚至连旁边的灌木丛都没它高。 皮肤呈现坑坑洼洼的暗绿色,两只粗壮的爪子前撑,后肢趴地,肿大的白色腹部随着呼吸收缩,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浑水泡过的海绵。 又丑又凶悍。 光是看着就感觉它不好惹。 更别说此时,蟾蜍通红的双眼还在紧紧盯着闻人黎。 其中火热赤裸的食欲让她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闻人黎不知道小鸟到底会不会笑。 但感觉自己现在挤出了一个比哭还看难堪的微笑。 她一边试图自己真诚的目光让蟾蜍大哥改变主意,一边微不可见地轻抖翅膀上的泥水。 大树下,气氛僵持两秒。 就在蟾蜍伸出舌头的瞬间,闻人黎翅膀一震,顿时起飞。 可能是羽毛上的泥土太多太重,她飞起来的瞬间还踉跄了下,身体一歪,但紧要关头,闻人黎虽然经验不足,但动作不敢停。 甚至都没等站稳,翅膀直接带起身体飞起来。 闻人黎的飞行最高只有两三米。 但那只蟾蜍的舌头却长到离谱,它碾过杂草和追着闻人黎跑。 无论是身体,还是舌头的速度都很快,舌头一卷,就朝空中的闻人黎打去。 闻人黎本就飞的十分艰难。 还要时刻分心躲避,幸好这边的树木茂盛,林间藤蔓繁盛,闻人黎在枝叶间穿梭逃避,蟾蜍往往只卷了些许草叶进嘴。 但他追得紧,闻人黎怎么都甩不开。 一来二去难免觉得力不从心。 翅膀越来越重,闻人黎开始觉得每挥动一下都需要费尽力气。 她急速地呼吸着,胸腔起伏,但气囊里的氧气却在逐渐耗尽。 闻人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太行。 自己的耐力耗不过后面那只蟾蜍,但凡失误一下,就会沦为盘中餐。 她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在钻过几根互相缠绕的粗藤蔓时,闻人黎忽然有了主意。 稍微飞低了一些,也故意放慢速度。 后面的蟾蜍见此情景果不其然又提速往前跑,细长的红舌不时刺出。 闻人黎灵活地躲开,拼命挥舞翅膀。 一蟾一鸟在林间追逐,眼看小鸟越飞越慢,两者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蟾蜍的腹部鼓起,粗壮的后腿一蹬,身体猛跃向前,同时舌头吐出。 眼看就要够到小鸟的时候,闻人黎却忽然转向,向右前方飞去,那蟾蜍扑了个空。 却没想到它下面正是层层叠叠的藤蔓。 倘若是闻人黎这样的小鸟,自然能轻巧的落在藤枝上。 但蟾蜍体格大,再加上它是从高处坠落,甚至都来不及调整身体,巨大冲击力让它一下陷在藤蔓丛中。 这里的藤蔓都是手腕粗,犹如渔网般禁锢住蟾蜍。 蟾蜍挣扎两下,陷得更加深。 闻人黎扑腾着翅膀落在树枝上暂做修整。 但这蟾蜍显然也不是吃素的,闻人黎的所作所为显然激怒它了,它张嘴呱呱声刺耳尖锐,腹部再度鼓起蓄力,不甘心地往前跳跃。 虽然没有跳出来,但藤蔓两边的树木却都被它拽的轰隆往中间倾斜,连藤蔓都崩断了几根。 闻人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往下看了一眼,野猪大的蟾蜍被藤蔓包裹着,血红的眼睛正紧盯着她,那目光似有实质。 闻人黎才和它对视两眼,刚想移开目光。 蓦然,蟾蜍张开血盆大口,从它眼睛后方一个疙瘩上喷出道红色的毒液,直奔闻人黎而来。 猝不及防即使闻人黎慌张抖开翅膀,仍然有少部分黏液落到她身上,顿时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席卷全身。 但只有一瞬,闻人黎还没来得及反应,痛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蟾蜍眼看自己射中,呱呱的叫个不停。 “……” 闻人黎听见远处传来几道交谈声:“……什么动静,走去看看。” “好!” 听声音应该是刚走开的那几个黄衣弟子,闻人黎不敢多停,不顾疼痛,叼着蛋壳赶紧又钻进藤蔓里飞速往前跑。 此时闻人黎还不知道,自己招惹的这只蟾蜍是瀛洲岛的特产,也是号称瀛洲第一猛兽的斜血蟾。 斜,谐音“邪”。 说的是这蟾蜍虽无灵窍,却灵智初开,不似一般俗物那么愚蠢。 再加上体型大,皮糙肉厚,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寻常筑气期弟子若无法宝傍身也压根不是它的对手。 再加上斜血蟾向来凶猛好斗。 遇到有闯入后山的生灵便死斗不休。 因此平日里除非弟子结伴,不然鲜少来这瀛洲岛后山,就连今日来寻闻人黎。 瀛洲岛的三师兄也提醒他们要多加注意,如若遇到危险及时发信号通知。 三个黄衣弟子走近,看到是只斜血蟾在藤蔓中挣扎。 藤蔓上锋利的倒刺在它不时的跳跃中刺入蟾蜍皮肤,鲜血混着它皮肤表面的坑洼更显得尤为可怖。 几名弟子手持利剑,顿时面色惊讶道:“斜血蟾素来是后山霸主,怎么今日陷入如此境地?” “不知道啊,”一位弟子沉思道:“蟾蜍出世,见之倒霉。我艹,该不会预示着我后天的剑法考核过不了吧?” 他赶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拜道:“罪过罪过!蟾蜍兄我无意嘲笑你的英姿……” 眼看斜血蟾就要挣扎出藤蔓,其中一名弟子长剑横飞,说道:“你行了齐承,快点发信号给大师兄!” “哦。” * 天边露出鸭蛋青的色泽,早晨露水凝结。 闻人黎昨晚一路奔驰,现下其实已经非常接近岸边,她从半山腰下来,看见远处的宽阔的湖面。 绵延百里的渤海湖表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缭绕中,闻人黎看见有位弯腰戴着褐色蓑衣斗篷的老翁撑着竹排,渐渐显出身形,竹排也缓慢靠岸。 闻人黎瞬间兴奋。 她连飞带蹦地奔向竹排。 走得近了,听见老翁一边撑着竹排一边自言自语:“好大的雾,不知何时才能归家?” 撑竹排的正是昨天傍晚下午在莲心阁卖糖水的老翁。 这离岸数十里的路程往往要走两三天。 可是,蓬莱这边仙君出手大方,来这里卖一次糖水粥的钱往往要比在村子集市上高出不少。 因此即使路途遥远,老翁也愿意跑一趟。 老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怀里掏出张烙饼吃,手里的竹蒿往水里轻探,竹排沿着岸边慢慢划出两三米远。 约有一米宽的竹排上东西不多,老翁站在 排尾,竹排的顶端放着几个大陶罐,闻人黎趁着他不注意飞落在在陶罐的间隙。 高大的陶罐瞬间挡住她的身形。 不远处,可能是那只蟾蜍还在挣扎,忽然惨叫一声,呱呱声惊起林间飞鸟。 闻人黎落在竹排上,她昨天一晚上担惊受怕就没合过眼。 眼下好不容易寻到暂时安稳处,眼皮都困得打颤,也不去在意什么蟾蜍蟾蜍了,把蛋壳放在一边,困困的闭眼睡觉。 前面的老翁也循声抬头,低语暗自思索道:“不知道这仙山又发生了何等大事,一晚上动静不断,老头我还是快写走吧,免得遇到危险……” 说罢,收起烙饼加快速度撑起竹蒿。 又行了百米远,山上却有金光盛起,浩浩荡荡竟然笼罩整个山头,并且像雾气一样朝岸边漫开。 老伯虽时常往返蓬莱,却鲜少见到如此仙法,还以为是自己惹了什么事,赶紧惊慌地放下手里的竹子,跪在竹排上磕头: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我本昨日便想出蓬莱,没想到昨晚遇见大雾,这才耽误了时间,无意惊扰仙君,仙君饶命……” 虚空中传来一道沉清的男声,“老伯不必惊慌,此法为搜寻术,于人无害,你尽管走便是。” 老翁听出这道声音温和,便依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段清所释术法并无什么名字,是将灵气外散去,敏锐的灵气代替了纯粹的视线,能感知周围的情况。 只是这办法需要修士对灵气的掌控出神入化,才能收放自如。 蓬莱新一辈弟子中,也就寥寥几人能施此术法。 老伯重新划起竹筏,段清虽然感觉这斜血蟾平白无故陷入藤蔓有些蹊跷,但灵气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没有树木折断,也没有野草倒伏。 刚想结束搜寻,却忽然又注意到。 竹排那陶罐处有七八只黄蝴蝶和蜜蜂正凑在一块飞舞着。 可奇怪的是,虽然竹排边一枝粉桃点水,陶罐又盛过糖水粥,但蝴蝶和蜜蜂却没绕着花和陶罐沿口飞。 反而低低地贴着竹排。 段清心神一动,手里扔出几张黄符。 符纸刚落到竹排就变成两个小纸人,钻进陶罐缝隙里。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霎时间手舞足蹈。 下一刻,段清也闪身而出,落到竹排边,他朝老伯比了个稍等的手势,随即登上竹排。 排身微沉,边缘漫上些许湖水。 段清蹲在陶罐边,动作轻的移开陶罐。 桃花点水轻晃,蝴蝶群飞处赫然看到竹筏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团子,她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翅膀和身体上都是泥土,有些和绒毛缠在一起干成一绺一绺的。 还有的泥土还是湿的,也沾在上面。 身边还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蛋壳碎。 这蛋壳还没有段清的手掌大,也难为她还想着带上。 两个纸人在旁边手舞足蹈,段清手指曲起,敲了两下竹排。 声音不大,竹排轻晃。 闻人黎其实睡也没有睡的很死。 这两下就足够叫醒她。 先是眼皮轻轻颤了两下,随即睁开眼。 面前蹲着一个白袍文武袖男子,长发随风轻扬,面上无笑,就这么看着闻人黎。 闻人黎:“……?” 她顿时睁大眼,往后退了几步贴在身后的陶罐上。 段清:“……” 他好像被逗笑了,微扯唇:“怎么,都敢跑了,还怕见我?” 14. 第 14 章 这几天闻人黎感觉下来,段清虽然对她很温和,也两次邀请她来蓬莱。 但也能从林燕萍,纪灵以及众多弟子对他恭敬的态度中察觉到,段清不是一个特别没脾气的人。 眼下嘴角无笑,一身黑甲白袍半蹲着。 身体背光,自上而下的投出一片阴影笼罩住闻人黎。 看起来格外冷峻。 闻人黎顿时心脏砰砰跳。 逃跑的中途被抓住可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有段清在这里,她继续逃肯定是逃不掉,但对方能放过她吗? 如果自己现在恳求,保证自己从此往后绝对不会再来蓬莱,而且她只是一只普通鸟,完全没办法对蓬莱造成什么威胁。 这个人会放过自己吗? 闻人黎脑海中还在思索。 段清半蹲着,看着面前的小汤圆一个劲地往陶罐上贴。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一眨不眨,警惕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段清很难得的有几分被气笑的情绪。 他今日连续散开灵气寻找这只小鸟,一晚上没合眼就为了找她,结果刚见面,她倒是看他不高兴。 两只小纸人到处挥舞手臂,赶走那些蝴蝶蜜蜂。 但还没等段清说话,缩在角落的小鸟却忽然往前了两步,蹦跶一下,踩住他的鞋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张开翅膀就抱住了他的小腿。 “……” 刚才竹排略微往下沉之际,水漫上来同时也沾湿了小鸟的爪子。 段清的鞋面有几片小小的爪痕,三角形的,濡湿过后像春天枫树上萌发出的幼芽。 叶片尚还稚嫩,微微打着卷,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还太小了。 感觉不足一个月大,身上还都是绒毛。 即使是人类的小腿对她来说也太大,她翅膀完全张开,似乎抱得很用力。 用力到按理说这么小的一只鸟,段清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可他隔着几层布料,却莫名感觉到了那股抓握感。 重而清晰,又带着几分轻颤。 段清不由得低头去看。 比起抱,小鸟更像是整个人贴在他腿上。 脏脏的绒毛边缘还有些许黄色调。 小小的一团,确实像只馅料饱满的黄汤圆。 仿佛是见他没什么反应,腿边的小鸟又抬起眼。 豆大的眼睛圆润,一眨不眨地盯着段清。 像是在讨饶。 段清没动。 刚才在山上的几个修士匆忙下山,环视一周看到段清正蹲在竹筏上,他们相互对视一眼,也没出声叫段清。 这一夜的奔波大家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但凡是宗门,帮派,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弟子拜入师门之后,若无难言之隐,非故不得随意叛出师门。 今日这小鸟未经允许想要下山已是犯了大忌。 既然如此,段清作为蓬莱首徒,此事又出在瀛洲岛,他自然要以身作则,严厉处理。 轻则赏十余刑棍,重则断经抽骨,废除武功打出师门。 这等惩治不义之徒的事,哪怕罚的再重,任谁也不敢有半句非议。 周围寥寥听得几声鸟鸣,竹筏稍停。 闻人黎不太懂段清的态度,她心脏越跳越快,开始琢磨要是自己现在往水里跳,有几成把握能游出去? 鸟会游泳吗? 但还未等她松开,段清却忽然手笼住她,起身道:“走吧,先回瀛洲。” 说罢足尖点水,踏剑而行。 两只黄符小纸人也随即抬起蛋壳,随着他而去。 岸边的众多弟子又互相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那点迷茫,但也并未多说,跟着远去。 * 瀛洲岛前院。 闻人黎跑了大半夜,兜兜转转还是回来。 她刚洗完澡,站在前厅的窗台上,身旁的阮蒙正拿着一块方巾给她擦拭绒羽,力道轻轻。 大厅里人来人往,昨天那些被首徒令牌调动的弟子们都从山上撤下来,林燕萍正在一边说着些感激之词,一边给他们发赏钱。 没一会,纪灵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 青色的圆领衫垂到小腿中段,下身则是一件黄绿色的灯笼裤,发髻上坠着两条秋香色飘带,显得干练活泼。 进来便大声问道:“四师兄,大师兄和三师兄呢?” 林燕萍从大厅里探出头:“我在这。大师兄去了外门学堂,昨天调用了百余名外门弟子,今日要给他们休学半日休整,大师兄亲自去学宫解释了。” “噢学堂的那些老学究又要唠叨了……”纪灵嘟囔着。 “是啊,”林燕萍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仍旧道:“幸好大师兄有首徒令牌,调动子弟自是应该的,学堂的老先生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们还在其次,一会掌门师伯也该找上门了。” 纪灵从阮蒙手里接过软帕,抬起闻人黎的翅膀给她擦拭,闻言三分不满七分忐忑地问:“师伯又要插手咱们瀛洲岛的事。那他会怎么处理小鸟?” “怎么处理?” 林燕萍声音停了几秒。 闻人黎顿感不安,她感觉自己好像给纪灵他们惹了很大的麻烦。 而且,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找回自己就结束了。 后续她还是会被处理。 不过好像并不是为了杀她。 处置罪犯之前应该没必要给她洗澡,何况纪灵和阮蒙的动作都很轻柔。 仿佛对她没有敌意,反而很温和的感觉。 可之前的黄衣小童确实说了掌门要阮蒙快些动手,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吧? 闻人黎脑海中乱成一团。 里面,林燕萍重新开口说道:“赏刑鞭,关禁闭罢。” 没有人再说话,纪灵低头揉了揉闻人黎的脑袋,小声叹了口气。 闻人黎察觉到氛围微妙,她心脏砰砰直跳,身体紧绷。 但面上还是如无其事,老实待在原地。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黄衣弟子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朝着纪灵拱手打招呼,然后立在前厅外,对里面的林燕萍说道:“三师兄,掌门急招你们瀛洲岛诸位弟子去方丈岛议事厅。” 林燕萍在房内道了句好。 随即快步出来。 纪灵稍有迟疑地问:“三师兄,要不然别带小鸟了……她还小呢。” 林燕萍还未说话,黄衣弟子先道:“掌门有令,瀛洲岛的其他弟子可以不来,这位新弟子必须到场。” 林燕萍摊手。 纪灵跺跺脚,还是带上了闻人黎。 * 方丈岛的议事厅闻人黎刚到蓬莱的第一天就来过。 今天和那次一样,太师椅上坐着几位中年男女,上首处那个国字脸的掌门仍然在踱步。 但今日他步伐缓慢,像是在沉思。 周边的气氛也肃穆许多。 段清和林燕萍三人立在下首,旁边还有几个穿着灰衣的方丈岛的弟子。 掌门环视一圈问道:“你们瀛洲岛二师兄呢?” 林燕萍道:“二师兄还在闭关。” “哦。” 掌门再度背手,踱了会步说道:“未曾禀告便擅自判逃师门,这是重罪。她虽刚入我蓬莱,可规矩不能废,免得有人说我蓬莱治法不严,此事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可话虽是这么说,掌门往底下瞥了一眼,就拳头大点的小鸟,别说是戒鞭了。 估计连稍微用力点都承受不住。 着实棘手。 但是不罚也不行。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倘若每个弟子都要网开一面,他蓬莱该乱成什么样子。 风永超看向一旁的刘敬平,寻求意见问道:“刘师弟,她是瀛洲岛弟子,你说该如何处理?” 刘敬平本就不喜自己门下多出一只小鸡,他堂堂灵妙真人,说出去有个鸡崽弟子,像什么样子? 倘若不是段清开口,自己断不会让她踏入瀛洲岛半步! 刘敬平冷哼声道:“我瀛洲岛自有法度在,叛逃师门,还打伤我岛上圣物斜血蟾,弥天大错岂能轻饶,二十惩戒鞭伺候!” “师父!” 他话音刚落,纪灵连忙出声求情:“连外门弟子挨上一鞭惩戒鞭都要躺三五日才能恢复,小鸟才多大,二十鞭你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惩戒鞭是蓬莱警戒弟子的刑罚之一。 行刑时取两指宽的刺藤,沾上化藕池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还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化藕池水天然形成,又经过历代却荷堂堂主灵药调配,水里有极其重的腐蚀性,连灵力都能化解。 沿着皮肉钻进去,滋味疼痛难忍。 反正但凡挨过惩戒鞭的弟子往往都惨叫半天。 刘敬平冷冷道:“死便死了,规矩不能废!” “师父,她虽然犯下大错,可刚来瀛洲岛又不知道规矩,再说一只小鸟,您何必与她计较?” 刘敬平仍然不为所动:“规矩不能废!” 闻人黎站在一旁。 心脏仍然跳得很快,但也基本看清形势了,这个叫“刘敬平”的紫色衣服男子应该是他们瀛洲岛的师父。 然后现在他要惩罚自己擅自出岛的事。 二十鞭? 未免太大题小做了。 闻人黎不擅长给别人添麻烦,她刚想往前蹦跶一步说那你打好了,但是二十鞭太多了。 还没跳出去,旁边的段清却率先撩衣半跪。 没什么迟疑地说道:“今日之事是弟子管教不严,于情于理该先罚我这个大师兄。二十鞭刑鞭,弟子愿代其受过。” 他一夜未睡,又多次散开灵气,声音沙哑,可落在室内仍然尤为沉磁。 话音刚落,刘敬平当即拍案而起:“云乾,你——” 闻人黎脑子也瞬间“嗡”了一声。 她没想到段清会说这句话,就早晨他刚找到自己的时候,闻人黎是明显感觉到他在生气,所以当时她非常服软地想求饶的来着。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生气的话,为什么要代自己受过? 是段清本来就是个特别有责任心的师兄吗? 闻人黎非常,极其不想给人添麻烦。 她顿时朝段清看去。 但段清并没有看她,又重复了一遍:“蓬莱规矩不可废,但此事我亦有责任,弟子愿代其受过。” 闻人黎的脑海像团浆糊。 连思考都不甚清晰,周围的声音 也听得不太清,依稀中听见上面的掌门又问:“……你可知道修为越高戒鞭的威力就越大?” “……弟子知道。” “……如此,念在瀛洲岛同门之友谊深厚的份上,再加上她初犯戒律,打十二鞭足以。” “是。” * 但凡弟子领惩,先核验身份,再由戒律堂发刑。 不过戒鞭是严刑,蓬莱许久都未曾有弟子受此刑,堂里的长老还特意去储物阁翻找了半天才找出鞭子。 等行刑完成也接近傍晚。 闻人黎在瀛洲岛坐立难安。 如果说修为越高刑鞭的威力越大,可大师兄的修为一看就很高,他岂不是很危险? 是自己误会了吗,其实瀛洲岛压根没打算杀自己, 她惹麻烦了? 闻人黎晚饭也没怎么吃,到傍晚段清才从门外进来。 斜阳夕照,笼着庭院里的荷花池,浅谈的金色也投在他身上。 但男子仍旧是那副姿态,腰间悬一把宝剑,走起路有几分沉稳轻散的感觉,从外表倒是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闻人黎连饭也不吃了,看着他走过来。 林燕萍三人纷纷起身关切地喊道:“大师兄。” 段清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吩咐道:“去给我打些热水。” 阮蒙赶紧应好。 他往舍房走,林燕萍和纪灵也跟过去。 闻人黎思考了两秒,在原地踌躇会,叼起他们吃好的碗筷摞在一起,随即也飞向厢房。 纪灵在门口等候,看见闻人黎飞过来,连忙伸出手臂接住她。 “你怎么来了?” 闻人黎朝室内张望,纪灵见状察觉到她的焦急,出言安慰道:“我就知道你有灵性,知道大师兄是为你所伤。三师兄他们在给大师兄上药,师兄修为高强,一定没事的。”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纪灵往屋里张望时眼神也明显流露出关切。 这几天的相处,闻人黎也能感觉到瀛洲岛弟子间的关系应该不错,特别是纪灵他们都对段清十分恭敬。 闻人黎更愧疚了。 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纪灵被叫去房内。 没有叫闻人黎,她也不敢轻易进去,万一进去给人添堵就不好,便在庭院里站立发呆。 没一会,阮蒙和纪灵一同出来,两人手上拿着些药材,应该是要去煎药。 纪灵看见桃花树下淡黄色的身影,朝闻人黎说道:“你进去吧,师兄他们换完药了,不打紧的。” 闻人黎朝她扑腾了下翅膀表示感谢。 等纪灵他们走后,闻人黎才从门口小心地进去,然后飞到桌上。 段清身披白袍,盘腿坐在床上,身形高大,林燕萍正在收拾一些白色的绸布段,应该是刚才包扎用的。 边收拾边说:“……纪灵明天会去青夫人那里拿些金疮药,还有些活血化瘀的汤服药,大师兄你记得按时吃药。” “哎大师兄,你那颗青纹茴丹不该随意给人,那是金贵之物,倘若此时有茴丹医治,伤口会好得快许多。” 闻人黎莫名想到了还在孽海时,段清喂自己吃的那颗丹药。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那颗丹药很可能就是林燕萍口中的青纹茴丹。 段清没有多言,道谢:“三师弟,多谢。” “还和我客气什么,师兄,我去看着师弟煎药,你好生休息。” 段清点头。 林燕萍一直低头忙碌,倒还没注意到闻人黎进来了。 等他走后,室内就剩下她和段清。 里面点了蜡烛,还有荧石照明。 荧石散发的光线柔和的铺了满屋,风从门外吹来,蜡烛的烛火被吹动,跳跃了两下,影子绰绰。 动与静之间,闻人黎躲在看清对面段清眼下淡淡的乌青色。 还有他绷紧的身形。 挨鞭子应该挺疼的。 闻人黎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道歉,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鸟叫两声? 还是怎么样? 光道歉似乎不够真诚,可她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送给段清。 去弥补他。 闻人黎思来想去,她扭头朝门口飞去。 动作突然,段清其实早就注意到有只小黄团子进来了。 见她飞出去,愣神片刻后失笑。 这小鸟大概是记仇,还记得自己抓她回来的事。 段清没有多在意。 他手搭住脖颈,轻轻歪头活动两下缓解疲痛,烛光照在修长手指上,似玉似寒瓷。 淡青脉络隐在薄薄的皮肉下,衬得那双手越发清透干净。 揉了两下,便接着打坐。 刚稍微动作,脊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段清微不可见的愁眉。 却仍是盘腿运功。 行气大周天,灵气先沉下丹田,经海底后行脊柱,打通任督二脉后再贯通奇经八脉。 丹田真气运转。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段清刚稍微回神,察觉到自己腿边有个东西。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闻人黎站在他腿边,仰起头盯着自己。 见他醒过来,小鸟咬起旁边的一个东西放到他腿上。 很小,很轻。 是片蛋壳。 15. 第 15 章 她的蛋壳也挺小的,也是相同的淡黄色。 搁在腿上轻若鸿毛。 段清扬起嘴角,伸手挑了挑小黄鸟的脑袋,“给我这个干什么,师兄又不能住你的鸟窝。无妨,师兄不疼。” 她太软了,摸起来像一团软乎的棉花,段清干脆手拢住她。 闻人黎难得没有抗拒别人捏她。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一点。 甚至被段清的手带着往前走的时候,也在坚持不懈地仰着头。 一只小黄鸡这么倔强的看着自己。 实在有点呆。 段清忍不住笑,指腹在她身边轻揉问道:“能听得懂师兄说话吗?” 她有灵智段清能看得出来,但具体到什么地步却不好估计。 闻人黎比较擅长装傻充愣,她在来蓬莱之前还决定过不能这么快暴露自己是只能听懂人话的鸟。 但现在。 她点了下头。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段清的手指,皮肤有轻微的痒意。 眼睛又圆圆的,段清心里原本那点轻微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说到底还是只出世没多久的小动物,出生在孽海那等危险之地,本能的趋利避害罢,就算她不懂规矩,也怪不得她。 段清俯身,问道:“你想离开蓬莱?” 他身上只披了件白袍,头发为了方便刚才上药还束着,银冠黑发,发色如墨,五官十分英挺,即使闻人黎超高分辨率的视线,也基本在他这种脸上挑不出错。 但段清的语气挺严肃的。 闻人黎迟疑一瞬,又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听到的事情,也隐约能察觉到蓬莱在得知自己没有灵窍后那种微妙的怀疑和不欢迎。 虽然不知道后来段清为什么又邀请她来瀛洲岛。 可闻人黎也不是很想待在一个不欢迎自己的地方,一只鸟也有一只鸟的尊严,不是非要死皮白赖地蹭吃蹭喝。 段清食指在她翅膀上轻微的摩挲。 又问道:“因为听到了有弟子对你四师兄说要对你动手?” 差不多吧,闻人黎脑袋轻点。 果不其然。 段清低低弯腰,对着手掌内的小绒球解释道:“三年前蓬莱的祖师顾如风曾预感世间将有大难,借助青光宝鉴占卜出孽海将由救世之人出现,蓬莱派我们出去寻找,才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那既然是他们蓬莱占卜出的预言,直接问问顾如风自己是不是救世主不就行了? 不过大概率不是的。 约莫是看出她的困惑,段清道:“顾师祖已经坐化。” 闻人黎愣了下,翅膀轻轻抖动两下。 像是没话说在用动作回应。 室内一人一鸟静默些许,闻人黎感觉自己还有挺多话要说的。 比如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蓬莱口中的救世之人,因为一只不能修炼的鸟是不能变成人的。 自己也不愿意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和压力。 可是这些话又没办法单纯的用眼睛表达出来,闻人黎只得再次凝望段清,希望他能理解一点。 段清可能是理解了,也可能没有。 他随即松手放下闻人黎。 直起身,眼睫轻垂道:“你要走也可以,师兄明日带你出蓬莱。” 闻人黎怔愣片刻。 有些没明白。 她往后退了半步,段清继续道:“不过如果你要留下来,也无需顾虑太多。既然我邀你出孽海,又许你做瀛洲岛弟子,无论你是否为救世之人,能不能修炼都是我段清……” 他说到轻顿了下,似乎了然,又似乎才发现:“都是我段清的小师妹。倘若你想走,我便在蓬莱之外给你寻处宅院,好生养你。或去或留,任凭你心意。” 闻人黎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微微歪头,花了两分钟去理解段清的意思。 然后等明白后,又愣住,心脏跳得非常快。 闻人黎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但自己也就才月余没做人,不至于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可是如果他带自己出去,帮助其他弟子叛逃师门,也会受到惩罚的吧,到时候再挨上几十惩戒鞭,他承受的了吗? 自己和他认识没多久,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是人类对鸟朴素的善意吗? 非常莫名其妙的,闻人黎想到了自己祖父。 虽然在闻人黎的脑海中,老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僵尸形象出现的,但其实他对闻人黎特别好。 闻人黎小时候体弱多病,她祖父闻人中天经常陪她去医院挂水。 她去老师家学习书法的时候,闻人中天也总是在外面等她,一下课就带她去各种糖水粥铺,买小汤圆吃。 祖父说的最多的,也是类似的语句——“无论你怎么怎么样,都是祖父的好孙女,祖父会一直保护你。” 面前男子朗眉星目,闻人黎忽然鼻尖酸涩。 从人到鸟,从原本的世界到地府再到这里,举目无亲中,无论如何段清都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她顿在原地。 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一团鹅黄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 眼睛里莹莹点点,仿佛要哭。 “……” 段清没有哄小鸟的经验,轻叹气,随即抬手。 拇指相捏,三指朝天,一字一顿说的清晰:“三清祖师在上,天地大道为鉴,蓬莱瀛洲岛弟子段清在此起誓,只要弟子一息尚存,必当以全力护小师妹安康。倘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丹田尽毁,此生永不踏道。” 就算闻人黎刚来这个世界几天,也听得懂这是极重的誓。 她赫然睁大眼,还没有所动作时,段清朝她伸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有一缕金光笼罩。 “想留在蓬莱吗?” 这是个邀请的姿势,段清脊背微弯,极有耐心的等着。 良久,面前的小黄团子轻抖翅膀,迟疑的,郑重的,踮起脚把翅膀放在他手里。 金光霎时收敛。 ——想的。 * 闻人黎开始享受她的美好生活了。 首先,她需要特别表扬一下自己的四师兄,一位普天之下最能干的男子。 每天闻人黎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无论她几点起来,阮蒙都会给她准备好饭菜。 各种鱼肉还有水果,米饭饮料任她选择。 水果是师兄当天去岛上现摘的,饮料是他亲自做的。 有款特别好喝的蜂蜜桃肉茶,用了上好的红茶冷泡,蜂蜜香甜,桃肉细腻爽口。 闻人黎天天一头扎进酒杯里猛猛喝。 她经常在大厅外的桃树下吃饭,虽然 林燕萍总是不理解,但这也不能怪闻人黎事多,毕竟她是一只鸟,有点亲近大自然的鸟属性很正常。 四师兄是唯一用实际行动理解她的人,还在树下放了个软垫给她。 闻人黎十分感动。 然后又开始猛猛喝饮料,也用行动证明四师兄厨艺过人。 平时瀛洲岛也是她和阮蒙待在一块最多。 林燕萍和纪灵虽然是瀛洲岛弟子,但前者因为喜欢读书经常去藏书阁,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休息,平时除了要事一般很少来岛上。 后者纪灵是却荷堂堂主青夫人的女儿。 却荷堂是蓬莱的医堂。 纪灵虽然医术不精,但也能辨识药材,因此经常在那里帮忙。 而大师兄段清,他好像很忙,经常闻人黎一醒来他就已经出去了,往往到天黑或者月亮高悬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闻人黎对他很好奇,但她没有了解段清的渠道,只好作罢。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此大部分时间瀛洲岛就闻人黎和四师兄在。 日子过的十分清闲。 当然,这份清闲中还有位不得不提的功臣,就是瀛洲岛的甩手掌柜,蓬莱臭脾气代言人,最爱好紫衣服,最悠闲,最不管弟子之人——瀛洲岛岛主刘敬平。 也就是闻人黎和纪灵他们的师父。 反正从闻人黎来到瀛洲岛开始,她一次都没见过刘敬平。 只有其他岛的弟子过来蹭饭时会偶尔讨论几句他,问阮蒙他有没有来,如果来了大家赶紧开溜。 瀛洲岛由于人少,管得松散,刘敬平又时常不在,所以很多弟子都习惯到这来串门玩乐。 特别是三师兄林燕萍在的时候,餐桌旁总是会围绕着几个闻人黎不认识的生面孔,或饮酒作乐,或舞剑弄枪。 闻人黎总是等到很晚,等他们结束帮自己四师兄收拾碗筷。 阮蒙很少说话。 一身灰色短打,从早晨一直忙碌到晚上,做饭,洒扫,缝补……空闲时间就在门口对着两个梅花桩习武。 闻人黎观察了许久,也没发现他什么爱好。 干脆放弃。 他练武的时候闻人黎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越来越嗜睡,甚至比在孽海的时候睡的还要久,基本吃过饭倒头就睡。 还会时不时地感觉到翅膀根部传来刺痛。 而且明明睡了很久,醒来时闻人黎却仍然感觉浑身乏力。 闻人黎想等大师兄回来的时候问问他,但他这几天却很忙,都没回过瀛洲岛。 一晃到五月初。 闻人黎有天趴在前厅的树下睡醒,一睁开眼,视线模糊,周围的花树和荷花池糊成混乱的色斑。 闻人黎还以为是自己睡懵了。 用力甩了甩脑袋尝试站起来,但头重脚轻。 刚起来又差点摔倒。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天旋地转。 闻人黎什么都看不清,走了两步,忽然撞到一个什么,下一刻她被人捞起来。 刘敬平身穿紫衣,浓眉怒目:“好你个死小鸟让我少了半年的俸禄,敢撞我,来人,给我炖了她!” 闻人黎:“……” 寂静前厅,随即只听男子惨叫一声。 闻人黎低头,重重地啄了口他的手。 16. 第 16 章 可喜可贺,刘敬平在缺席了瀛洲岛事务半个月后。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是一岛之主。 阮蒙中午做了八菜一汤,烧鹅红烧鱼辣子鸡莲藕排骨…… 摆在桌子上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到饭点,林燕萍和纪灵也都回来了。 段清也随后而至。 他们围坐在椅子上,阮蒙给闻人黎拿了个软垫让她直接坐在桌沿,夹在纪灵和段清之间。 然后又把她的餐具拿到面前。 毕竟她还太小,没法坐椅子。 桌上刘敬平举着手冷冷说:“你们看看,咬的我手上一道疤,这就是你们给瀛洲岛寻回来的好弟子。” 他说完,刚好又看见阮蒙在给闻人黎拿软垫。 再定睛细看,那软垫分明是藕丝细稠做的,被阳光一照,几乎呈现半透明。 藕丝细绸需要抽取荷花杆中的藕丝编成丝线,再请好的绣工织成布。 藕丝纤细异常,往往百斤藕一斤丝,因此这藕丝细稠极其珍贵。 连偌大的蓬莱百里荷花湖每年才出产不过几十米布。 再分到瀛洲岛就更少了。 平时连刘敬平说要用细稠做件衣服都难,居然给一只鸟当坐垫! 刘敬平又怒道:“师父面前徒弟能上桌吃饭吗?成何体统!有没有规矩了?!” 纪灵拿筷子挑着鹅腿上的肉丝放到闻人黎面前的餐盘里,嘴快说:“师父你要是愿意也搬张凳子坐在桌上吃饭好了,我和师兄们又不介意。” 她性格活泼刁蛮,时常因为看不惯刘敬平乱发脾气而和他顶嘴。 “还敢和我顶嘴,你云鹤点水练的怎么样了——” 刘敬平一拍桌子正要怒目呵骂。 林燕萍从阮蒙手里接过瓶酒,打开给刘敬平倒上。 温声劝道:“师父尝尝,祥和居的满池醉,二十年的陈酿,听说只消打开封盖,光闻到酒气就能醉倒满池仙鹤,因此才起名叫满池醉。” “今日晴光艳艳,桃红柳醉之时,我与师父共饮美酒,不醉不归,岂不痛快?” 酒打开,确实扑面一股清香。 刘敬平爱酒爱赌。 当即也忘了刚才要说的话,挽起袖子捻起竹叶白瓷酒盅,眯眼鼻子轻嗅,白酒清香中兼具发酵后的醇厚。 “好酒!” 刘敬平当即一饮而尽,美酒入肠又醉三分。 他舌头意犹未尽地卷着上颚重啧一声,像是在回味。 林燕萍见状又识趣地给他倒上一杯。 “师父尽管喝,今日这满池醉弟子管够。” 刘敬平也不客气,端起酒杯问道:“祥和居的酒千金难求,你这二十年的满池醉是哪里来的?” 林燕萍自己就爱喝酒,因此总是花费重金找好酒,私藏也颇多。 他闻言眉毛轻挑,往闻人黎那边一伸手,笑道:“师父,这事还要多谢小师鸟。” “听你胡编。定是祥和居的花魁也倾心于你,才为你留下好酒!” 林燕萍轻笑声。 他的长相和段清相比偏儒雅,但也俊美非凡,特别是一张薄唇,形状姣好,色如明绯。 再加上一身青蓝宽袖,竹扇轻晃间风流尽显。 是数位花魁的入幕之宾。 “弟子不敢胡编。”林燕萍娓娓道来:“美酒难寻,这祥和居的陈酿我本来提前了两个月预订都没消息。” “偏巧了,正好那天小师鸟入我们瀛洲岛门下之时,祥和居的伙计传信于我,说顶顶好的二十年陈酿给我留了两罐。这才让我有机会孝敬师父。” 林燕萍这嘴上功夫不是白练的,一番溜须拍马,刘敬平明显心情大好。 但他也听得出来林燕萍这是有意维护闻人黎。 于是面上不显,冷哼声:“哼,这么说来,我还要跪下来给她磕一个吗?” “那倒不用,” 纪灵抢白道:“您老就少来瀛洲岛发脾气吧,省的人家说瀛洲岛的刘师叔小肚鸡肠,和一只小鸟计较。” “还打人家惩戒鞭,让大师兄平白挨了几鞭子。” “死丫头片子,就你话多!” 刘敬平朝段清那边看,轻咳一声询问:“段清啊,伤好的怎么样了?” 段清倒是随意,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放在闻人黎的盘子里,回道:“多谢师父关心,已经好了。” 闻人黎脑海中还如浆糊般,视线虚焦着。 机械的啄食两下,满桌饭菜香气扑鼻,她却想吐。 身体有个地方隐隐作痛,但闻人黎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 她模糊的想起来。 两周前自己逃出瀛洲岛的路上遇到了一只特别大的□□,喷了她一身血水。 当时闻人黎也是感觉到刺痛,可很快那股疼痛又消失了。 她当时并没有在意。 是中毒了吗? 桌上的说话声闻人黎也听不太清。 无论是林燕萍还是刘敬平的话都像是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 吵得闻人黎更想吐了。 一块鱼肉放在碗里,闻人黎呆愣片刻,脑袋更混乱了。 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 望向旁边的段清。 他一截手臂垂在桌上,闻人黎眼皮打战,周围还在吵。 吵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头埋进对方的白色衣袖里,挡住声音。 “……肯定是雌鸟,是小师妹啦。大师兄都说了是小师妹。” “我看未必,她还小,哪里分得清雌雄。” 纪灵和林燕萍争论小黄鸟到底是何种性别。 师父刘敬平余光注意到小鸟倒在段清衣袖上,当即道:“不用争了,定是只雌鸟,吃着饭往你大师兄的袖子上倒,这么好色一定是只雌鸟。” 纪灵:“……” 林燕萍:“……” 林燕萍举起酒杯,诚恳地说:“师父您还是喝酒吧,弟子敬你。” 段清也感觉到了衣袖上的动静。 小鸟像是被说烦了,脑袋埋进他的袖子,身体毛茸茸的像个绒球。 段清轻抖了下衣袖,闻人黎没动。 段清眉头顿蹙,伸手去握她,这下闻人黎倒是动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像睁不开似的,迷迷糊糊的,又一头钻进他手里。 段清的心脏才刚软和些许,下一刻,又猛然提起。 看着掌中的小鸟身体像没骨头似的软下去霍然起身。 眸中急掠过一抹惊疑,手中金光涌动朝闻人黎包裹,随即叫道:“林燕萍,随我过来。” 瀛洲岛中,纪灵虽识的草药颇多,但论起医术,当属林燕萍最好。 以前纪灵被她母亲强迫学医时,经常找三师兄帮忙代劳。 旁边纪灵也发现异常,连忙朝段清掌中看去:“小师妹生病了吗,这么忽然晕倒了?” 林燕萍也放下酒杯。 三人急步朝后厢房去。 刘敬平还举着酒杯,眼见三个徒弟都走了,嚷嚷道:“叫林燕萍有什么用,找个兽医去。” 然后又看见阮蒙虽还在吃饭,但也抬头朝厢房张望。 刘敬平叫道:“阮蒙啊。” 阮蒙当即回神,收敛神色恭敬应声:“师父。” 刘敬平: “让你平时机灵点你不听,现在好了吧,做个饭把你小师妹都毒死了!” “……” * 闻人黎五脏六腑都是疼的,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一样。 片刻后一道温热感涌向全身,稍微缓解疼痛。 她努力想睁眼,耳边嗡嗡了一阵,勉强听清交谈声。 “……定是斜血蟾之毒,和化藕池水里的一模一样。可是怪哉怪哉,按理说斜血蟾的毒应该会融入骨血,消散灵气,可到她身上却只在经脉里乱窜,一点都没渗入骨血。” “可是因为青纹茴丹?” 林燕萍顿时惊道:“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把青纹茴丹喂给她的?茴丹珍贵无比,当年师祖斩杀大妖,取其灵骨也才练成七枚而已……” 段清打断他道:“无妨,你且往下说。” 闻人黎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然后又听到刚才的男声说道:“茴丹是其一。斜血蟾浑身毒血,其毒不仅能腐蚀骨肉,还天然自带一股毒灵气,只是因无灵窍不能修炼,这股毒灵混在血液里。” “遇到修士先消其灵气,再侵入五脏六腑毁其魂魄。” “若是寻常人无灵气抵挡,便直接杀其精魄,刚猛无比,因此也用作化藕池水原料。” “茴丹主温和,固然能保护小师鸟经脉不损,中和毒血,可奈何不了这股毒灵……” 闻人黎隐约听明白,斜血蟾的毒不仅有物理攻击还有法术攻击。 而青纹茴丹保护了她的经脉,她骨肉没事,但现在那股毒灵气还在自己体内,所以她会觉得不舒服。 怪不得当时那只大蟾蜍射中她时一直高兴的呱呱叫。 原来是觉得她必死无疑。 闻人黎努力想抬头,朦胧的视线里林燕萍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说:“小师鸟,没了魂魄你要变成傻鸟了。” “……” 闻人黎站立不稳,又一头栽倒。 段清接住她询问:“可有办法医治?” 林燕萍沉吟片刻后摇头。 纪灵急道:“怎么会没有?我回去问问我母亲!” “不是没有,”林燕萍赶紧拉住她说道:“斜血蟾之毒太过奇妙,我需要回去翻看医书,问问却荷堂的人才能配药。” “先用灵力先消散部分毒灵,暂作抵挡……” 段清闻言点头。 林燕萍提议道:“大师兄你身体刚好,我来吧。” 用灵气消散毒灵是件极其费功夫的事。 一来是毒灵顽固,斜血蟾都被选作化藕池的原料了威力自然不可小觑。 二来闻人黎毕竟是只幼鸟,虽然有茴丹滋养经脉,但灵气入体也需万分小心,既要散开毒灵,也不能伤到她的经脉。 纪灵忙道:“我也可以。” “无妨,我来便是。” 段清又道:“此事先不要和其他人说,便说她刚才喝多了酒有些醉意。” 天下修士最怕的无过毒灵,阵法二物。 阵法威力巨大,毒气隐秘杀人于无形,但此鸟毒灵不侵,定影阵搜她无形,后者还可以解释成孽海奇特,定影阵或许有误。 但前者却是实打实的。 倘若叫外人知晓,还不知道会生出何种祸端。 林燕萍和纪灵皆正色道:“是,大师兄。” 门被关上。 闻人黎在剧痛中忽然感觉到一丝温热涌入身体,体内的乱窜的灵气速度也好似放缓许多。 她嗅着淡淡的清苦气慢慢放松的安静闭眼。 段清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凝望了腿上的小绒球一会,良久,手中再度显出金光万千。 17. 第 17 章 可喜可贺,刘敬平在缺席了瀛洲岛事务半个月后。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是一岛之主。 阮蒙中午做了八菜一汤,烧鹅红烧鱼辣子鸡莲藕排骨……摆在桌子上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到饭点,林燕萍和纪灵也都回来了。 段清也随后而至。 他们围坐在椅子上,阮蒙给闻人黎拿了个软垫让她直接坐在桌沿,夹在纪灵和段清之间,然后又把她的餐具拿到面前。 毕竟她还太小,没法坐椅子。 桌上刘敬平举着手冷冷说:“你们看看,咬的我手上一道疤,这就是你们给瀛洲岛寻回来的好弟子。” 他说完,刚好又看见阮蒙在给闻人黎拿软垫。 再定睛细看,那软垫分明是藕丝细稠做的,被阳光一照,几乎呈现半透明。 藕丝细绸需要抽取荷花杆中的藕丝编成丝线,再请好的绣工织成布。 藕丝纤细异常,往往百斤藕一斤丝。 因此这藕丝细稠极其珍贵,连偌大的蓬莱百里荷花池每年才出产不过几十米布。 再分到瀛洲岛就更少了。 平时连刘敬平说要用细稠做件衣服都难,居然给一只鸟当坐垫! 刘敬平又怒道:“师父面前徒弟能上桌吃饭吗?成何体统!有没有规矩了?!” 纪灵拿筷子挑着鹅腿上的肉丝,放到闻人黎面前的餐盘里,嘴快说:“师父你要是愿意也搬张凳子坐上桌吃好了,我和师兄们又不介意。” 她性格活泼刁蛮,时常因为看不惯刘敬平乱发脾气而和他顶嘴。 “还敢和我顶嘴,你云鹤点水练的怎么样了——” 刘敬平一拍桌子正要怒目呵骂。 林燕萍从阮蒙手里接过瓶酒,打开给刘敬平倒上,温声劝道:“师父尝尝,祥和居的满池醉,二十年的陈酿,听说只消打开封盖,光闻到酒气就能醉倒满池仙鹤,因此才起名叫满池醉。” “今日晴光艳艳,桃红柳醉之时,我与师父共饮美酒,不醉不归,岂不痛快?” 酒打开,确实扑面一股清香。 刘敬平爱酒爱赌。 当即也忘了刚才要说的话,挽起袖子捻起竹叶白瓷酒盅,眯眼鼻子轻嗅,白酒清香中兼具发酵后的醇厚。 “好酒!” 刘敬平当即一饮而尽,美酒入肠又醉三分。 他舌头意犹未尽地卷着上颚重啧一声,像是在回味,林燕萍见状又识趣地给他倒上一杯。 “师父尽管喝,今日这满池醉弟子管够。” 刘敬平也不客气,端起酒杯问道:“祥和居的酒千金难求,你这二十年的满池醉是哪里来的?” 林燕萍自己就爱喝酒,因此总是花费重金找好酒,私藏也颇多。 他闻言眉毛轻挑,往闻人黎那边一伸手,笑道:“师父,这事还要多谢小师鸟。” “听你胡编。定是祥和居的花魁也倾心于你,才为你留下好酒!” 林燕萍轻笑声。 他的长相和段清相比偏儒雅,但也俊美非凡,特别是一张薄唇,形状姣好,色如明绯。 再加上一身青蓝宽袖,竹扇轻晃间风流尽显。 是数位花魁的入幕之宾。 “弟子不敢胡编。”林燕萍娓娓道来:“美酒难寻,这祥和居的陈酿我本来提前了两个月预订都没消息。” “偏巧了,正好那天小师鸟入我们瀛洲岛门下之时,祥和居的伙计传信于我,说顶顶好的二十年陈酿给我留了两罐。这才让我有机会孝敬师父。” 林燕萍这嘴上功夫不是白练的,一番溜须拍马,刘敬平明显心情大好。 但他也听得出来林燕萍这是有意维护闻人黎。 于是面上不显,冷哼声:“哼,这么说来,我还要跪下来给她磕一个吗?” “那倒不用,”纪灵抢白道:“您老就少来瀛洲岛发脾气吧,省的人家说瀛洲岛的刘师叔小肚鸡肠,和一只小鸟计较。” “还打人家惩戒鞭,让大师兄平白挨了几鞭子。” “死丫头片子,就你话多!” 刘敬平朝段清那边看,轻咳一声询问:“段清啊,伤好的怎么样了?” 段清倒是随意,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放在闻人黎的盘子里,回道:“多谢师父关心,已经好了。” 闻人黎脑海中还如浆糊般,视线虚焦着。 机械的啄食两下,满桌饭菜香气扑鼻,她却想吐。 身体有个地方隐隐作痛,但闻人黎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 她模糊的想起来。 两周前自己逃出瀛洲岛的路上遇到了一只特别大的□□,喷了她一身血水。 当时闻人黎也是感觉到刺痛,可很快那股疼痛又消失了。 她当时并没有在意。 是中毒了吗? 桌上的说话声闻人黎也听不太清,无论是林燕萍还是刘敬平的话都像是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 吵得闻人黎更想吐了。 一块鱼肉放在碗里,闻人黎呆愣片刻,脑袋更混乱了。 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 望向旁边的段清。 他一截手臂垂在桌上,闻人黎眼皮打战,周围还在吵。 吵的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头埋进对方的白色衣袖里,挡住声音。 “……肯定是雌鸟,是小师妹啦。大师兄都说了是小师妹。” “我看未必,她还小,哪里分得清雌雄。” 纪灵和林燕萍争论小黄鸟到底是何种性别,师父刘敬平余光注意到小鸟倒在段清衣袖上,当即道:“不用争了,定是只雌鸟,吃着饭往你大师兄的袖子上倒,这么好色一定是只雌鸟。” 纪灵:“……” 林燕萍:“……” 林燕萍举起酒杯,诚恳地说:“师父您还是喝酒吧,弟子敬你。” 段清也感觉到了衣袖上的动静。 小鸟像是被说烦了,脑袋埋进他的袖子,身体毛茸茸的像个绒球。 段清轻抖了下衣袖,闻人黎没动。 段清眉头顿蹙,伸手去握她,这下闻人黎倒是动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像睁不开似的,迷迷糊糊的,又一头钻进他手里。 段清的心脏才刚软和些许,下一刻,又猛然提起,看着掌中的小鸟身体像没骨头似的软下去霍然起身。 眸中急掠过一抹惊疑,手中金光涌动朝闻人黎包裹,随即叫道:“林燕萍,随我过来。” 瀛洲岛中,纪灵虽识的草药颇多,但论起医术,当属林燕萍最好。 以前纪灵被她母亲强迫学医时,经常找三师兄帮忙代劳。 旁边纪灵也发现异常,连忙朝段清掌中看去:“小师妹生病了吗,这么忽然晕倒了?” 林燕萍也放下酒杯。 三人急步朝后厢房去。 刘敬平还举着酒杯,眼见三个徒弟都走了,嚷嚷道:“叫林燕萍有什么用,找个兽医去。” 然后又看见阮蒙虽还在吃饭,但也抬头朝厢房张望。 刘敬平叫道:“阮蒙啊。” 阮蒙当即回神,收敛神色恭敬应声:“师父。” 刘敬平说:“让你平时机灵点你不听,现在好了吧,做个饭把你小师妹都毒死了!” “ ……” * 闻人黎五脏六腑都是疼的,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一样。 片刻后一道温热感涌向全身,稍微缓解疼痛。 她努力想睁眼,耳边嗡嗡了一阵,勉强听清交谈声。 “……定是斜血蟾之毒。和化藕池水里的一模一样。可是怪哉怪哉,按理说斜血蟾的毒应该会融入骨血,消散灵气,可到她身上却只在经脉里乱窜,一点都没渗入骨血。” “可是因为青纹茴丹?” 林燕萍顿时惊道:“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把青纹茴丹喂给她的?茴丹珍贵无比,当年师祖斩杀大妖,取其灵骨也才练成七枚而已……” 段清打断他道:“无妨,你且往下说。” 闻人黎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然后又听到刚才的男声说道:“茴丹是其一。斜血蟾的毒不仅能腐蚀骨肉,还自带一股毒灵气,只是因无灵窍不能修炼,这股毒灵混在血液里。” “遇到修士先消其灵气,再侵入五脏六腑毁其魂魄。” “若是寻常人无灵气抵挡,便直接杀其精魄,刚猛无比,因此也用作化藕池水原料。” “茴丹主温和,固然能保护小师鸟经脉不损,中和毒血,可奈何不了这股毒灵……” 闻人黎隐约听明白,斜血蟾的毒不仅有物理攻击还有法术攻击。 而青纹茴丹保护了她的经脉,她骨肉没事,但现在那股毒灵气还在自己体内,所以她会觉得不舒服。 怪不得当时那只大蟾蜍射中她时一直高兴的呱呱叫。 原来是觉得她必死无疑。 闻人黎努力想抬头,朦胧的视线里林燕萍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说:“小师鸟,没了魂魄你要变成傻鸟了。” “……” 闻人黎站立不稳,又一头栽倒。 段清接住她询问:“可有办法医治?” 林燕萍沉吟片刻后摇头。 纪灵急道:“怎么会没有?我回去问问我母亲!” “不是没有,”林燕萍赶紧拉住她说道:“斜血蟾之毒太过奇妙……我医术擅治外伤,不擅祛毒。加之小师鸟毕竟是鸟不是人,有些方子药效强劲不好给她用。” “不如先用灵力先消散部分毒灵,暂作抵挡……等到明天去却荷堂找医师询问该如何祛毒。” 段清闻言点头。 纪灵提议道:“大师兄你身体刚好,我来吧。” 用灵气消散毒灵是件极其费功夫的事。 一来是毒灵顽固,斜血蟾都被选作化藕池的原料了威力自然不可小觑。 二来闻人黎毕竟是只幼鸟,虽然有茴丹滋养经脉,但灵气入体也需万分小心,既要散开毒灵,也不能伤到她的经脉。 纪灵忙道:“我也可以。” “无妨,我来便是。” 段清又道:“此事先不要和其他人说,便说她刚才喝多了酒有些醉意。” 天下修士最怕的无过毒灵,阵法二物。 阵法威力巨大,毒气隐秘杀人于无形,但此鸟毒灵不侵,定影阵搜她无形,后者还可以解释成孽海奇特,定影阵或许有误。 但前者却是实打实的。 倘若叫外人知晓,还不知道会生出何种祸端。 林燕萍和纪灵皆正色道:“是,大师兄。” 门被关上。 闻人黎在昏沉中忽然感觉到一丝温热涌入身体,体内的乱窜的灵气速度也好似放缓许多。 她嗅着淡淡的清苦气慢慢放松的安静闭眼。 段清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凝望了腿上的小绒球一会,良久,手中再度显出金光万千。 18. 第 18 章 闻人黎最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她醒的很早,天边一道晨光照射,闻人黎尝试动了动翅膀。 昨天那种疼痛不复存在,只是翅膀根部还有一丝轻微的异样,但并不是疼,而是有种鼓胀感,似乎哪里正储蓄着什么东西。 应该是大师兄他们帮忙困住了毒灵气。 闻人黎昨晚实在头疼难忍,没有听清纪灵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便从窗口飞出,打算去找师兄问问。 前院传来刀枪相撞的砰砰声。 她循声到前院。 院子里,刘敬平搬了把凳子,坐在堂前,旁边还有张小方桌,放着一壶酒。 林燕萍,阮蒙还有纪灵三人正在练武。 林燕萍使青扇对阵阮蒙和纪灵。 后者一个赤手空拳,一个使把软剑,剑似墨蓝玉,但柔得像软鞭。 剑脊处还绕了三尺秋香发带,挥舞间剑带恍若一体,刚柔并济。 挥手朝林燕萍打去,软剑如游龙,阮蒙的拳法闻人黎看不懂,但步伐十分巧妙,在软剑中游走,一起朝林燕萍发起攻势。 林燕萍手持青扇,边后退边挥扇子,脚下亦有章法。 扇子接触软剑,青蓝光交映。 还未等扇子收回,阮蒙已至眼前。 林燕萍抬手,一记背身云手便推开阮蒙,后者攻势强劲,又是一拳朝前。 林燕萍偏头躲过,云手和步伐交叠出招,踏出三十六步天罡云鹤点水,脚下七星阵成。 闻人黎只见青光大盛,竹影摇摇,困住软鞭也控住阮蒙。 发带缠上竹子,怎么也拽不动,纪灵一时脱手,顿时大叫:“三师兄,三师兄我的剑!” 到此时胜负已定。 林燕萍甩手合上青扇,阵法随即停止。 他竹扇轻敲手心笑道:“师弟师妹,承让。” 阮蒙立正抱拳道:“多谢三师兄赐教。” 纪灵则轻哼了声。 椅子上的刘敬平放下酒盅,厉声道:“死丫头你还敢哼,云鹤点水练得是狗屁,连你三师兄一成都不如,昨天还敢和我顶嘴?!” 纪灵今日扎了双髻,从林燕萍手中取过发带扎上道:“就练不成罢,反正我也不想练。” “敢不练?给我练个二十遍才准吃饭!” 话刚落音,闻人黎蹦到桌上。 刘敬平顿时被吸引注意力,鼻孔里发出声冷嗤:“吆,昨天还没死啊?” 闻人黎抬起翅膀。 非常,特别,极其嚣张地掀翻了他的酒壶。 “……” 美酒洒了一桌,刘敬平顿时暴跳如雷:“你这死鸡崽!找死!” 一道紫光追着闻人黎。 后者顿时扇着翅膀朝门口飞去,身后纪灵噗嗤笑了声,手中甩出蓝芒,只不过力量尚且微弱,暂时阻挡了紫光。 闻人黎飞到门口,迎面撞上一块坚硬的物体,她脑袋疼了下,闻到了一丝清苦气。 段清伸手接住她,紫光到他身边尽数散去。 他声音清朗,道:“师父,师弟师妹。” 林燕萍三人皆拱手回礼:“大师兄!” 段清手捋着闻人黎的羽毛,嘴角轻扬:“大清早,师父怎么生气了?” 刘敬平见到自己爱徒,脾气倒是没那么大了,哼哼两声问:“你去哪了?” “方丈岛,掌门师伯让我下午去试炼场展示蓬莱剑法。” “以后少给他们做事!” 段清不置可否,逗了逗闻人黎朝外走。 闻人黎飞落在他肩膀,听到后面林燕萍说了句:“师父,弟子也先告退。” 不说还好,一说刘敬平注意到他,一拍桌子大骂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成天往藏经阁跑,把你这几个师弟师妹都教成什么了,纪灵的云鹤点水为什么还没有进步,说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 林燕萍觉得自己就多余说这一句,一挥扇子往外走。 阮蒙站在原地,也正准备走。 刘敬平又骂这一个:“你也是一个死脑筋,我在这坐了半个钟头,早饭呢?你是不是想饿死师父,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给我盛饭?!” “……” 阮蒙也走了。 刘敬平还没骂够,清清嗓子正朝纪灵看去。 但没找到人,抬头一看。 那鸡崽正飞到纪灵肩膀,一人一鸟跟在她们大师兄身后往前厅走。 * 吃过饭,刘敬平在前院摆了张茶桌喝酒,阮蒙正在伺候他。 闻人黎在后院,面前林燕萍把一枚丹药递给她。 堪比闻人黎脑袋那么大的一颗。 而且一拿出来散发着股难闻的霉腥味,闻着让人作呕。 闻人黎:“……?” 你确定这是药吗? 她困惑地仰起头。 旁边纪灵也掩鼻问:“三师兄你做的是什么丹药,这么难闻?” “师兄的东西还能有差的,这是以平山灵丹为底,添了赤寇、香茅神草等凝气开脉的草药。这般能够将小师鸟体内散落的毒灵气聚集起来,再由大师兄的金光雷法指引,将毒灵从神骨和百通两窍中散出……” 林燕萍滔滔不绝地说着。 纪灵听得不耐烦,从他手中接过丹药道:“好了好了,三师兄你话真多。该怎么吃?” “口服,”林燕萍拿过一个酒盅递给纪灵。 随后又朝段清道:“大师兄,还需你的金光雷法作指引。” 段清略微点头。 纪灵将丹药掰成小碎片,但一掰开更难闻了,她轻捋闻人黎的脑袋:“先吃几口,试试效果……等会师姐喂你吃甜果脯。” 闻人黎有种不吃丹药可能活不了多久,但吃了眼前的丹药立马就会死的感觉。 但周围三双眼睛盯着她。 “……” 闻人黎沉默一瞬,低头吃药。 幸好这药闻起来霉臭,但吃起来口感还不错,甚至有点像榴莲。 丹药虽然对人类来说并不大,但对闻人黎这样的小鸟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顿大餐了。 再加上她刚吃过饭,也不是那么有胃口。 吃吃停停,勉强吃完。 段清的手掌悬在她背上,金光雷法是至纯之术,素来有万邪克星的名声。 也正是如此,昨天他才能暂时克制住蟾毒。 但此时等闻人黎吃完丹药,他仍然未感受到经脉中毒气有汇聚的景象,甚至随着丹药入体,毒灵气反而开始蔓延。 段清当机立断地掐诀。 “……” 闻人黎刚吃完饭又过去吐了。 林燕萍、纪灵:“……” 纪灵看见小鸟飞到墙边,她回头质问林燕萍:“三师兄你的丹药到底有没有用?” 林燕萍则看向段清,不解地问:“大师兄这……” 段清直起身,目光看向墙角那一团淡黄色,摇摇头。 “三师兄!”纪灵着急了:“你昨日不是说能治好吗?” 林燕萍解释道:“斜血蟾的毒天下独一份,我也是勉力为之。” 普天之下能自带灵气的生物不多,也鲜少如斜血蟾这般浑身剧毒,兼具攻魂和血肉为一体。 更别提闻人黎作为一只幼鸟,本就经脉羸弱,各种药材用在她身上更要慎之又慎。 用药束手束脚,要解此毒肯定是难上加难。 林燕萍的医术在瀛洲岛还够看,但毕竟也不是专业的医师,他提议道:“不如去却荷堂找医师问问?” 纪灵拿出手帕替走到她腿边的闻人黎擦拭,闻言也说道:“那我回去问问母亲,可是该怎么解释小师妹中毒的事?” 寻常人如果中蟾毒,只有等死一条路。 闻人黎是恰好有青纹茴丹护体,再加上蟾毒没有侵入她魂魄,特殊情况才能活下来。 两人都看向段清。 闻人黎听得一知半解,也抬头看向他。 段清 思索片刻:“医师我去找。” 他说话的分量极重,开口后林燕萍和纪灵这才道好。 * 等到吃晚饭时,阮蒙说刘敬平下午喝了许多酒,已经去睡下了,就瀛洲岛的师兄弟四人。 闻人黎下去吐完回去非常安详地睡了一觉。 现在恢复些许力气,但还是不太想吃饭。 吃了几口就飞到旁厅,待在椅子上发呆。 旁厅灯光略微晦暗,闻人黎趴了一会有有些困,隐约听到那边纪灵他们在说话。 纪灵问:“大师兄你要请哪位医师?说不定我认识。” “却荷堂还有师妹不认识的人?”林燕萍看透似的先开口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问一句,”纪灵声音略轻了些,嘟囔:“我是想到一个人……” 段清询问:“谁?” 纪灵似乎有些为难,踌躇半晌支吾道:“楚,楚师姐。” 那边静了片刻,林燕萍沉思道:“……楚地的巫医多数都医术高明,楚师姐又出身王宫,说不定真有办法治疗小师鸟身上的蟾毒。” 纪灵眼看有人赞同她,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说道:“而且我在却荷堂那么久,从来没听过有医师可以解蟾毒。除非是我母亲出手,这还不如找楚师姐呢。” “不过师姐向来深居简出,这……” 闻人黎感觉他话里好像有些意有所指的试探意味。 “哎呀,”纪灵道:“这不是有大师兄嘛……” 林燕萍:“师妹,休得胡言!” 他们俩一唱一和,段清语气倒是寻常:“吃饱了去和你三师兄把云鹤点水练上几遍。” 纪灵:“……哦。” 他们后面聊了什么闻人黎没听得太清,傍晚日头逐渐西沉。 闻人黎似困非困,过了会段清应该是刚看过纪灵他们练武,来旁厅顺手点燃兽首香炉里的檀香。 檀香掺一丝荷花料,在幽柔禅意中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清雅。 应该是林燕萍的品味。 他点完香,低头看闻人黎。 声音偏磁闷,弯腰问:“在这里睡觉太冷,去厢房睡。” 闻人黎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段清从袖子拿出一个纸包,展开,里面是米粒大小的琥珀块。 闻人黎不明所以,她稍微歪头。 “阮蒙师兄给你的糖,尝尝?”段清言简意赅地说。 糖? 这几天闻人黎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无所事事。 就经常到膳房去看阮蒙做饭,有时候他也会给自己做一些小吃,比如小糕点或者是甜粥。 纸包里的糖应该也是他特意做的,大小正适合闻人黎吃。 闻人黎低头尝了一口。 糖很甜,但并非甜腻的感觉,更像是混合了水果的香甜。 闻人黎中了蟾毒后除了昨天吃饭的时候疼了一次,其他时候也不疼,只是翅膀有些发胀。 眼下甘甜的滋味冲淡了肿胀感。 她拍了拍翅膀表示感谢。 段清把糖纸包放在她旁边,伸出手。 旁厅的烛光略微暗淡,段清的手掌在墙壁上投出一片影子,闻人黎看出来是只兔子。 兔子蹦蹦跳跳,忽然钻进一只大缸里。 好幼稚,但闻人黎还是一下笑了。 段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鸟的体温一般要比人的高出许多,她皮肤滚烫,笑起来时居然也会稍微眯眼。 看起来格外可爱,就是神情还有点恹恹的。 幼鸟生病后不吵不闹,只是每天趴着睡觉,特别小的一团,走过路过看她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心底忽然软一下。 不愧是能在孽海活下来的生灵。 段清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她灵性十足,约莫可以入道。 男子低头,长睫在烛光的映衬下投出一片细密悱恻的阴影,安慰道:“有师兄在,会没事的。” 闻人黎顿了几秒,轻轻点头。 19. 第 19 章 第二天用过早饭,段清要去试炼场。 刘敬平一大清早就在岛上发脾气,这个人闻人黎感觉有点像全自动炮仗,明明没人招惹他,他总是能从各个角度挑出不顺心的事。 然后开始找茬,这不是有病吗? 闻人黎不想理他,干脆跟着段清去试炼场。 蓬莱的试炼场在方丈岛。 蓬莱的弟子,方丈岛着灰衣,外门弟子着黄衣,另有藏经阁,却荷堂以及其他长老的内门弟子都各有标识。 瀛洲岛则是白衣云纹。 但连他们师父刘敬平都不穿白衣,其他弟子也有学有样,基本没人穿。 林燕萍好青衣,纪灵也好青色,只是他们二人,林燕萍的宽衣大袖偏竹绿。 纪灵日常更习惯穿方便活动的青蓝圆领灯笼裤。 连阮蒙都是一身灰色短打,仅有段清的外袍上确实有瀛洲岛云纹。 此次演武不光方丈岛弟子云集,连外门弟子也在,其间间杂些红蓝衣,宽阔的广场上,粗粗看去约有千余人。 无论是哪个宗门,他们最大的依仗便是宗门内的弟子。 只有源源不断的杰出弟子涌出,门派才能长久。 蓬莱作为撑起整个修真界的四门八派之一,与楚地的云梦宗,蜀地的青城山以及方诸派齐名。 这四大宗门是修真界的佼佼者。 天下派别无数,唯有这四门或凭独特的功法,或依托地形屹立百年不倒。 鼎盛时期各派每年招收弟子上万人,无数散修挤破头希望能进入这四大宗门内修行。 另有其他八家子嗣昌隆的世家大族也会送弟子前来学习。 而如今蓬莱的实力虽然大不如前,早就偏安一隅,不理世事,但底蕴还在。 满门弟子聚在一起,即使静静立在原地,身上也气势魄人。 试炼场前有一高台。 几位长老皆扶手而立,看到段清登上高台,他们微微一笑。 段清也朝他们点头,随即解开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即让闻人黎飞上去。 “乖乖等一会。” 闻人黎知道场合严肃,十分老实的听话。 蓬莱十八式剑法是古传的基础剑法。 原本有二十七式,后经师祖顾如风删改,削去繁复无用的九个剑招,留下的十八式剑法形意结合。 要求剑意如湖水浩荡不绝,剑形如卷荷之风,迎倒自如。 形难意更繁。 是四门八派中公认最难的基础剑法。 闻人黎没怎么见过段清舞剑。 即使是在孽海,他虽然拔剑了,但还是以法决为主,黑剑仅作劈斩。 此时拔剑,男子身着黑甲,银冠束发。 腰间的银带虽和外袍一起脱下,但黑甲覆身,更勾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后背劲拔如松,气势凌厉。 随着一声“众弟子,起剑”的朗呵。 下面演武场齐声应道:“是!” 闻人黎本来还在四下张望,但等段清开始舞剑之时她的视线就直接定住,再也移不开了。 段清不愧是得师祖亲传的蓬莱首徒。 即使闻人黎不懂任何剑法,但仍然能看出他腰转自如,剑既本身。 看他舞剑仿佛这世界仅他一人而已。 一剑勾得乾坤日月倒,一剑可破神魔鬼怪法。 剑意无声,闻人黎本来因为蟾毒这几天一直困困的, 但此时她的心脏又开始咚咚跳个不停,她视线认真,忽然觉得,有点领会到这个修真世界的美妙了。 与此同时她还是想学术法,想要练剑。 闻人黎看得入神,连舞剑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段清收起剑,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闻人黎才回神,抬头看他。 男子身上的气势已经收敛,额前一层薄汗,衬得他五官英挺俊俏,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困了?” 闻人黎摇摇头。 台下的弟子却也如她一般,等段清拿起衣服,试炼场还是静谧无声,仿佛都沉浸在这剑法中。 段清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 似乎早已了然目前情况。 灵气裹着声音,朝下朗声道:“解散罢,回去好生练剑。” 一声止,试炼场上众弟子才如梦初醒般,传来异口同声的"是,大师兄。" 高台上的几位白胡须老者,见状也纷纷笑呵呵地摇头,朝段清夸道:“你剑法颇有师祖遗风,难怪他们看呆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剑法超群,好!” …… “多谢各位长老赞许,弟子不敢当。” 闻人黎站在他肩膀,听他和长老说了会话,底下的弟子逐渐散去,段清才寻了个时机告别:“诸位长老,瀛洲岛还有些事情,弟子和小师妹就先行告退。” 长老早就注意到他肩膀上的闻人黎。 这些长老也都是第一次见到闻人黎,难免多打量几眼,关切地问道:“你师父那个臭脾气,几十年都未改过。师祖因占卜而仙去,敬平心里难免不畅快,平日你们几个徒弟也多劝着些,让他改改。” 段清点头称是。 * 出了门外面是草地,闻人黎一般情况下都不怎么飞,她在草地上走,段清步伐轻缓的跟在身后。 但不知道为什么,蝴蝶和蜜蜂总是追着她跑。 于是段清就看见闻人黎往前走了一会,又慌里慌张地被蜜蜂追着飞回来,钻进他的衣袖。 段清被逗笑,探手进衣袖捉出闻人黎。 摸出两张黄符,掐决。 黄符顿时变成两个圆头圆脑的小纸人,段清道:“想玩就玩,它们不会再咬你了。” 闻人黎将信将疑地迈出爪子。 那两个小纸人也跟着她迈出腿,闻人黎朝上飞,他们也跟着。 然后一有蜜蜂或者蝴蝶接近,两个小纸人就挥舞着手驱赶。 “……!!” 闻人黎玩得不亦乐乎。 一时间倒忘记了要问昨天毒灵气的事。 直到走到一处湖边凉亭,她眼前出现一抹冰蓝色。 那抹蓝极其通透纯正,仿佛一汪泠泠碎瓷。 闻人黎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抬头看。 看见是位长发逶地的女子,青丝如瀑,五官精致柔美,皮肤白皙。 身着曳尾曲裾。 除却额侧悬一块银玉之外再无其他首饰。 但就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闻人黎之前看过一句话,说美人美到极点就会有种鬼感。 面前这个女子正是如此。 望着她时,明明是五月初夏却让人仿佛置身沼泽湖,泠泠玉瓷沁骨。 闻人黎愣住。 女子屈膝朝段清一拜:“云乾师兄。” 声音也如玉石激水,特别好听。 段清也拱手还礼:“不必多礼,我正想去却荷堂寻你。” “师兄有何事找楚泠?” 段清弯腰托起闻人黎:“前些天” “斜血蟾?” 楚泠微微蹙眉,从段清手中接过闻人黎。 手指在她身上轻揉,力道柔和,闻人黎感觉到她手指上微薄的凉意。 过了会,楚泠停下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色。 “你们给她吃了什么丹药?” 段清点头:“喂了她一颗青纹茴丹。” “难怪,”楚泠轻点头:“她体内的蟾毒有茴丹中和,并未侵入肺脏。毒血易祛,大师兄她可能修炼?” 段清摇头:“我正因此事而来。她现下还不能修炼,昨日我尝试用真气消去毒灵气,可她经脉细弱,十成真气只消得一缕毒灵,若耽搁太久,我怕她经脉承受不了。” 斜血蟾是瀛洲岛特有的生物。 他们岛屿的职责之一便是看守斜血蟾。 普通人类或者低阶修士若中了斜血蟾的毒,即使侥幸没被腐蚀骨肉,毒灵气也会杀其魂魄,让他们变得痴傻,相当于只有等死而已。 闻人黎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幸中之幸。 楚泠抿唇。 低头看向掌中的小鸟,鹅黄色的小团子身边跟着两个小纸人,一同抬头看向她,眼睛圆润可爱。 楚泠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下她的翅膀。 挽起衣袖,闻人黎这才发现她莹白的手臂上带着些金钏和玉镯。 她取下一个錾金白玉镯,冰蓝轻笼,玉镯便缩小圈口,正正好好戴到闻人黎的右脚上。 玉本性寒,闻人黎顿觉从爪子上传来一阵舒服的凉意,蔓延到全身。 连带着翅膀处的肿胀感也轻了不少。 这一定是什么法宝。 闻人黎低头看了一眼,楚泠道:“这是楚王宫的水玉镯,有护卫心脉压制毒血的作用,可暂时压制蟾毒。既然她无法修炼,我便寻找其他丹药帮她医治,师兄不必担心。” 楚泠语气虽淡,可话里的意味却似胸有成竹。 段清抱拳:“多谢师妹相助。” 旁边的一个小纸人轻轻点了点闻人黎的脑袋,段清道:“快谢谢师姐。” 闻人黎不会说话,她连忙扇了两下翅膀。 楚泠顿时诧异,低头对闻人黎说:“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闻人黎点头。 楚泠看起来很喜欢她,手指轻笼住闻人黎的身体道:“怎么中了如此凶险的蟾毒,别害怕。” 她十指如葱白玉段。 段清询问道:“可需要什么药材,我过些时日要出蓬莱,到时可一并寻找。” 楚泠动作轻顿。 片刻,她忽屈膝朝段清拜倒,声如冰纹碎瓷,使人心脏跟着轻颤。 “云乾师兄,楚泠有一事相求。” 20. 第 20 章 段清和楚泠去不远处的凉亭说话。 荷花交映。 衬得他们的身形影影绰绰。 段清还拎着白袍,他一身墨甲侧身,腰线轻扯间整个人凌厉如弓。 旁边,楚泠手臂搭合,曲裾裙蔓似兰芷出水。 两人似乎在聊些比较严肃的事情,闻人黎依稀听见零星如“楚地”“大旱”“采买粮食”之类的词语。 段清时不时的点头轻嗯。 但具体的内容闻人黎没听清。 她不太想关心。 闻人黎也知道好像自己身体里的蟾毒还挺严重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感觉很着急。 仿佛是知道,有段清在她不会有事。 也许是因为他当初的保证,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容易给人安全感,闻人黎也知道情况紧急,可她就是担心不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闻人黎现在是只鸟。 小鸟的脑子没有人类那么大,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偶尔再和自己同类在树枝上叽叽喳喳会就可以了。 根本就不需要关心太多。 闻人黎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一只纯正的鸟类。 从地府到孽海,从学生变成鸟。 身份的转变之大让闻人黎有微弱的不适应,当人类时要学习,在孽海的时候要奔波找吃食。 而在蓬莱的这些天里,她似乎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地方,神经放松。 于是便只想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就像是知道考试近在眼前,甚至这个考试十分重要,但没办法,她还是会一边紧张一边玩。 况且自己毕竟只是只鸟,一不会修炼,二不了解这个世界。 不给别人拖后退已经很好了。 闻人黎思考一会,从地上衔了根树枝接着玩。 * 凉亭里,楚泠再次朝段清行礼:“……楚地的事还请师兄多打听消息,楚泠感激不尽。” 段清伸手虚扶她:“蓬莱以大义行天下,楚地虽有云梦宗镇守,但既然出现问题,蓬莱也理当尽责,你大可放心。我小师妹的事也烦你多上心。” “是,师兄。” * 楚泠往外走,段清手背轻抵额头,正盘算着什么,腿上忽然传来轻微的拉扯,他低头看到是闻人黎正在咬他的衣服,像是要拖着他去哪。 两个小纸人也有学有样的扯住他衣角。 这小东西倒是心大。 自己中了蟾毒昨天都晕倒了,今天却还像没事一样就知道玩。 段清弯腰,捏了捏小鸟的身体,软乎乎的一团很容易让人放松,他无奈叹道:“你啊你,明日楚泠师姐会给你送丹药,要按时吃药。” 闻人黎翅膀轻扇。 确实有事找他。 段清刚随她走了两步,她飞到凉亭的石桌上,段清也正想过去,闻人黎却转身抬起翅膀。 眼睛圆睁着,非常明显的阻止。 段清一愣,不明所以地停住。 闻人黎见他停住才转身朝石桌上的两个小纸人拍了拍翅膀,她翅膀到现在还没长多少。 段清心道,居然能做出鼓掌的动作,不错。 两个纸人手中都各自握了根不足一尺长的树枝,随着闻人黎退到一边,纸人同步开始动作。 弯腰,探手,腾空背身…… 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或前刺或翻身,动作协调统一。 段清本来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多在意,边看脑海中还在边想事情,但看着看着神情却逐渐郑重起来。 两个纸人演示的正是他今早所练的蓬莱十八式剑法。 虽以木枝代替长剑,纸人身体也不像常人那样灵活,但无论是动作还是所展示出来的剑意都已肖似七七八八。 蓬莱的剑法有多学段清自然清楚。 外界一直有三年学剑,三十年学蓬莱的说法,即使是天资极好的弟子没个两三年也摸不到其中的精髓。 而小黄团子只看了一遍就能学到如此地步。 所谓身形如风迎倒,她作为一只鸟,虽说对风的把控远超人类,但能领会到其中的剑意,仍是相当不易。 纸人演示完剑法,段清还没动。 闻人黎有些不理解。 她其实也没觉得自己练的如何,纯粹是刚才等段清和楚泠说话时无聊,再加上她自己想学剑术才让纸人学的。 既然段清没有反应,她也没有在意。大概正常人估计也不会在意一只鸟的剑法。 闻人黎跳下桌子,打算带着两个纸人接着去玩。 但她走,两个纸人却没动。 闻人黎不解地回头。 段清则上前两步,蹲下问她:“你多大了?” “……” 该怎么说? 闻人黎叽叽了十四声。 段清:“十四个月?你有那么大吗,还是一个月零十四天?” 都不是,就是十四岁。 闻人黎摇摇头。 段清又思忖道:“你还小,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事。你剑法练的很好,蓬莱剑法迎倒自如基本形你已有,只是浩荡不绝的气势还差了几分。这无妨,我在你这个年岁……” 他说到这顿了 下,大概一时没想到人和鸟的年岁该如何转换。 人类几个月大的孩子多数还没学会走路呢。 段清轻笑声,换了种说法:“师兄三岁习剑,五岁才勉强能舞,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是第六式醉饮红梅是衔接之招,剑要往回收……” 他从一个小纸人手上拿过木枝。 小木枝是闻人黎刚才从树下捡的,对段清来说太小,他两指捏着,给面前的黄团子演示剑法。 凉亭在山脚下,人少,一阵风吹来绿荷凉爽。 闻人黎的目光顶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动了几秒。 有些愣住。 胸腔涌斥上一股异样的暖流萦绕血液。 她没想到对方会亲自在这指导她剑法,没有因为自己是一只鸟就敷衍。 闻人黎也是这时才发现他眼睫很密,不长,但往下垂时却形成一片自然好看的阴翳,特别漂亮。 段清演示完剑法,又把树枝递给闻人黎:“再试试。” 闻人黎翅膀关节的灵活度要比一般小鸟高许多,这是她一开始在孽海就发现的事。 特别是她翅膀尖,掌骨和尺骨交汇处的桡腕骨关节可以自由弯折。 这就让她可以简单地握住东西。 但闻人黎的翅膀还短,仅是筷子粗细的树枝对她来说都太大。 夹住时会有别扭的硌感。 刚刚她给那两个小纸人演示时都已经感觉到了不舒服。 而且闻人黎觉得一只鸟练剑看起来会很呆。 可她迟疑片刻,却还是在对方赞赏的视线中伸出翅膀接过了木枝,重新练了一遍。 这次不是玩。 闻人黎认真了几分,模仿着刚才段清的动作一套剑法练完呼吸都沉重许多。 落地时翅膀松开,身体因为脱力歪斜下才勉强站稳。 圆滚滚的小鸟呼吸时腹部起伏明显,但仍然站得笔直,仿佛是刚完成任务的小孩子在等评价。 段清指腹点点她的脑袋,唇边扬起笑意:“不错。” 闻人黎往前,就像之前在竹筏上时一样,翅膀抱住他的小腿蹭了蹭。 两个小纸人此时也有了反应,一同过来抱住段清。 颇为亲昵的动作。 段清在此时想到一个传言,说幼鸟会把它们看到的第一个会动的物体当成自己的母亲。 这小黄鸟之前应该一直待在孽海没见过活物。 当初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似乎是自己? 年轻的修士眉头轻拧着回忆,手指捏起自己腿边的毛球,哭笑不得, “是不是把我当成你母亲了,嗯?” 21. 第 21 章 闻人黎很无语。 她又不是白痴连这个都分不清。 但对方既然都教她练剑了,闻人黎觉得此事无关紧要,总之,要以包容的心态去容忍人类对自己的刻板的印象。 * 闻人黎到晚上才回到瀛洲岛。 她在无聊的生活中开始沉迷于练习剑法。 从早上起床吃过饭开始就自己找快空地开始练剑,练累了就回去,四师兄每天都会勤勤恳恳地准备许多吃食。 每当闻人黎出现在厨房后,阮蒙就帮忙盛一些水果和鱼虾肉给她,然后把她的餐盘放在树下。 她一边吃,一边和两个小纸人一起玩。 段清作为蓬莱大师兄,虽然每天事情都很多,但他早上仍然会给闻人黎留几张符纸。 符纸沾染了闻人黎的气息,变化出的纸人也会跟随她的心意行动。 能和她一起练剑,还能帮她端盘子。 闻人黎的餐盘仍旧是林燕萍是私藏,据说这个盘子是天青寒瓷,薄,透。 色如下雨时天边那一抹既明未明的青色。 放在地上,盘子有花瓣和各色水果映衬时,瓷器流转间就好比一块真切的雨水。 民间能烧这种瓷器的窑厂少之又少,而且就算能烧,十窑也难得其一。 因此自然极贵。 经常性的,闻人黎吃饭时,林燕萍会肉疼地提醒一句,让她别把盘子或者酒盏打碎了。 一旦他这么说,纪灵就在旁边说:“三师兄你别这么小气,碎了就碎了,再买不就好了。” 林燕萍道:“说的容易,你们可知这一套六式需顶好的师傅花费多少功夫才烧的,碎了一件就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了。” 林燕萍有怪癖。 无论是餐具还是酒杯,一套里面碎一件他就会把全套都扔掉,绝不会拼凑在一起应付着再用。 纪灵不以为然。 林燕萍扇骨敲敲她的脑袋,再往下看一眼忙着吃东西的小鸟,挥扇叹道:“落花流水,妾有情叹花倒,君无意呆头呆脑,两个俗呆子,可怜我这一套上好的寒瓷……” 闻人黎:“……” 纪灵:“……” 纪灵嘟囔:“三师兄又开始了,总是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但闻人黎也知道瓷器贵重,她用的很小心。 她在树下吃饭,别人都没意见,只有刘敬平,他这几天一直在瀛洲岛待着,搬张桌子坐在院里喝酒。 一见到闻人黎就哼来哼去,说道:“你看看你,吃个饭也不老实,成天让那两个纸人挑来跳去的成何体统?!” 闻人黎充耳不闻。 一旁的林燕萍闻言撂下手中的书卷,给刘敬平斟酒:“师父莫气,弟子敬你一杯。” 刘敬平这才作罢。 吃了一会,门外芭蕉长廊掩映处,白袍轻晃。 随即段清的身影从长廊尽头出现,一同而来的还有楚泠。 清艳绝绝,似玉似冰。 见到刘敬平便弯腰行礼:“灵妙真人,林师弟。” 林艳萍眼里闪过一丝惊诧,赶紧撂下酒杯起身还礼:“楚师姐,好久不见。” 刘敬平这个人闻人黎觉得他纯看不惯一切。 哪怕是只苍蝇飞到他眼前也要挨骂。 不骂人的时候又目空一切,连走路都鼻孔朝天。 整个蓬莱能让他搭理的人屈指可数。 但楚泠这一行礼,他居然放下酒杯了。 居然还笑了,甚至笑的十分和蔼:“楚泠啊,怎么有空来瀛洲岛了?” 那边纪灵从后院出来,她的神情更明显些,先看段清再看楚泠,眼里的异样藏不住:“楚师姐,你怎么来了?” 楚泠道:“纪师妹。大师兄有事找我。” “哦——” 林燕萍三人几乎异口同声,闻人黎顿时察觉到他们态度里的微妙兴味。 为什么刘敬平他们看到楚师姐来瀛洲岛会是这个反应? 怎么了吗? 闻人黎不禁好奇。 由于实在太默契,林燕萍轻咳声掩饰道:“楚师姐可曾用过晚膳,不如便留在我们瀛洲岛一起?” 楚泠似乎不怎么笑,只道:“多谢林师弟,不必了。” 刘敬平一反常态的热情:“别客气,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刚好段清难得也在,我这就叫膳房多做几道菜……” 段清拨开花枝,看到闻人黎旁边的两个纸人还拿着木枝,蹲下问道:“你今天练了多少遍剑法?” 纸人在原地蹦了五下。 段清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错。你体内还有蟾毒,以后每日练两遍便可,等祛毒后再好好练剑法。” 闻人黎点头。 * 楚泠是来给闻人黎送丹药的。 小小的一颗,淡红色的,闻起来有些轻微的铁锈味。 但吃进去入口即化,没有其他味道。 吃完,段清弯腰询问:“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药效还没起作用。 可闻人黎还是点点头,旁边两个小纸人顺应她心意开始鼓掌。 纸人不过三寸长,欢欣雀跃地鼓掌时显得憨态可掬。 小黄鸡又特别严肃地坐在桌沿,翅膀轻垂着,一脸懵懂。 楚泠掩唇轻笑,问段清道:“师兄,她叫什么名字,竟生得如此可爱。难怪我闻说你力保她进瀛洲岛。” 段清说道:“她还小,不知道有没有名字,大抵有也不能朝我说。” 虽然闻人黎略通人性,但毕竟没办法真的开口说话。 楚泠没有多问。 他们还聊了一些事情,闻人黎没有听清,丹药吃进去,短短的一会功夫身体里仿佛有块东西在持续发胀。 撑着她头晕。 闻人黎脑袋点点,很快不省人事。 意识沉在一片混沌中,四肢百骸都像是在火烘烤般,翅膀周围胀痛难忍,奇怪的痛感让她不得不深呼吸克制。 闻人黎抖了两下翅膀,努力抬起头。 视线还是模糊着,但隐约能看清室内熟悉的布置,木桌,木椅,应该是刚才段清他们看到自己睡着了就带她回到了房间。 但,这个解药的副作用这么大吗? 胀痛很快从翅膀蔓延到腹部,伴随着火热的灼烧感,让闻人黎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迅速膨胀的气球,下一秒就能到达极限。 吃错药了吗? 闻人黎随着腹部的阵阵胀痛节奏深呼吸着,痛时吸气,然后缓慢吐气,但痛感缓解的并不明显。 还是疼,闻人黎甚至都站不起来,她尝试了好几次才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喝水,想去叫人。 可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前却像是蒙了一层灰噪点滤镜,四周黑蒙蒙的一片,甚至连看向窗外时,天空也自带黑色。 在灰黑之间,闻人黎还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着许多紫黄二色的碎点。 散发着幽幽光芒,正不断从窗外汇聚到室内,视网膜里充斥着像是光显屏坏掉时那种无规律的雪花点。 眼前的情景太过惊骇。 闻人黎的第一反应是她眼睛出问题了。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随即拼命挥动翅膀,呼吸逐渐沉重,闻人黎刚飞到木桌上,还没等她从窗外跳出去,翅膀碰到桌上的符纸。 “砰”的一声,木桌上出现两个新的小纸人。 黄澄澄的颜色,格外显眼。 “……” 闻人黎愣住了。 这些符纸是段清画的,但需要灵力驱动,每天早上他会变出两个纸人留给闻人黎,他灵力强劲,一张符纸几乎就能用一天。 但是自己? 明明符纸在她手里应该没反应才对。 两个纸人站在她眼前,闻人黎眨了下眼睛,深深吸气,在痛苦中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和高兴。 她再度伸出翅膀,碰触符纸。 符纸却还是如常静躺在木桌上,薄薄的一摞纸,没有任何反应。 除了痛苦依旧在,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刚滋生的高兴像刚探出的触手般飞快缩回去,眼前视线恍惚,黄紫色的光点明灭几下,忽得一起暗下。 闻人黎身体摇晃几下,倒在桌上。 * 闻人黎不清楚那天的异样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白天。 她躺在床上,外面传来说话声。 刘敬平恨铁不成钢般说:“……你既和楚王宫有婚约,何必不就此和楚泠结亲,她蕙质兰心,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我看你过几日也不要走了,留在蓬莱早日把婚事定下来,到时候再给我生个徒孙岂不快哉……” 闻人黎大脑一下抓住关键词,瞬间清醒。 木门虚掩,她小心翼翼朝门外探头,不远处的屋檐下刘敬平正握住葫芦,神色激动地说着话。 外面落了小雨,雨幕丝丝,却没有起雾,只是把空气中的杂物都带走,更显得窗外桃花烂漫,芭蕉清爽。 段清难得没出去,站在屋檐下语气随意地接话:“当时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都过去了。” “都过去你昨日为什么和人楚泠一起来瀛洲岛?!你们还在厢房里待了那么久!” 应该说的是他们在厢房给自己丹药的事。 原来他们有婚约,怪不得昨天看到楚师姐时大家神情都那么微妙。 楚王宫? 是这个世界王朝封号吗? 段清以前居然能和王宫定下婚约,那他家里肯定势力不小。 不过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蓬莱学法? 闻人黎困惑地继续听。 那边段清随口扯道:“头疼,托她开两味药方。” “放屁,”刘敬平毫不客气地说:“楚地擅巫医,多治疑难杂症,你是得了不治之症需要人家给你开药?!” “师父说是便是。” “你气煞我了——!” 刘敬平确实气得不轻,发泄式一巴掌拍向旁边垂花门柱。 只听砰的一声,该说不说,瀛洲岛的物品质量都十分不错,能抵得过刘敬平每天这样暴怒下的暴击。 垂花柱顽强地没碎。 但是从刘敬平手中猛溅出一道紫光朝周围弹开。 厢房的布置是中间是敞口花厅,从两边分别散来数间房屋,以青瓦抄手回廊连接。 段清的房间在右边正数第一间。 闻人黎趴在门口,那紫光仿佛有自动追随般,溅开后直奔她而来。 她顿时手忙脚乱地往回躲。 那边屋檐下段清似有所察,眉梢一挑,手中掐诀。 闻人黎身后的木桌上顿时蹦下一个小纸人帮她挡住攻击。 两者真气相碰,吹动木门咯吱一声。 闻人黎心脏一跳,生怕刘敬平察觉到她偷听。 但对面的回廊动静更大。 林燕萍,纪灵阮蒙三人纷纷各自出招抵挡紫光。 不知道谁打到了林燕萍的手,只听的嗒的一声青扇坠地。 纪灵和阮蒙都紧急伸手去够,挤得林燕萍往前踉跄一步,维持不住身形,三人便一同从廊柱后跌出。 随着哎吆几声的大变活人。 刘敬平回头。 阮蒙应该是要来送饭菜,手上还端着餐盘,他耍杂技似的转身稳住手中的饭菜。 随即老实站好。 “……” 细雨落在宽阔的芭蕉叶,点点滴滴。 三人讪笑间刘敬平爆发了今天第一声惊天呵斥声:“我要你们这些徒弟有什么用?几时几刻了,人家方丈岛的弟子都练了七八十遍剑法了你们才起床?!让你做个饭也做不好?!都给我站墙边去!!” * 闻人黎也站过去了。 没有别的原因,虽然她假装刚起床从房间里出来,但由于刘敬平看她相当不顺眼。 闻人黎依旧被牵连。 她本来想向段清求情,但此人只是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闻人黎这才注意到他莹白手指中捻着一朵露水桃花,桃花色浓,染着他手指都带些许茜粉。 视线扫过闻人黎,嘴角轻扬,没说话又回头。 “……” 闻人黎确实偷听了,所以她没好意思再求情。 刘敬平气得嘴角一抽一抽的,鼻孔喘着粗气。 从林燕萍看到纪灵,又从纪灵看到林燕萍,没有看闻人黎。 可能是因为看她需要蹲下后再弯腰低头,对刘敬平这种中年老人来说动作难度太大。 但看了两遍,他都没有骂人。 最后,蹲下身看向闻人黎,眼睛瞪圆,紧盯着她。 闻人黎心头一跳。 刘敬平问:“你为什么不去学宫?” 闻人黎:“……?!” 这人有毛病吧?全世界有哪只小鸡是需要上学的?! 22. 第 22 章 刘敬平是全世界最讨厌之人。 段清是全世界第二讨厌之人。 因为在刘敬平说完那句话之后,段清转身,轻轻敛睫思考了瞬,也迎合道:“她确实该去学宫了。” 蓬莱的规制不多,弟子入学的手续也一切从简。 像外门弟子就领几套服装以及令牌,登记姓氏籍贯便可。 内门弟子则需要先进行入门礼,然后再领取令牌。 闻人黎虽然已经在瀛洲岛多日,但并未对刘敬平行过师徒之礼。 主要是因为闻人黎不喜欢他。 闻人黎之前听纪灵和林燕萍他们聊过一次,说刘敬平之前也跟着顾师祖修行过一段时间,很尊敬他。 顾师祖因为占卜而仙去后,刘敬平便恨屋及乌,连带着也不喜欢闻人黎。 所以当初他第一个提出要把闻人黎扔进化藕池。 闻人黎觉得这事和自己的关系不大,她没必要承担刘敬平每天犯神经病似的乱发脾气。 对给刘敬平敬茶这件事也做的十分敷衍。 其实闻人黎能叼的起杯子,但她就是不愿意,段清帮她代劳的,语气温和:“请师父喝茶。” 刘敬平瞪了他一眼,一只脚格外不羁地屈起踩着椅子,喝了口茶。 他咳嗽一下,张嘴想按照惯例教育闻人黎两句。 他能说的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林燕萍眼疾手快赶紧把一壶酒塞到他手里:“师父,再喝口酒润润嗓。” 刘敬平顿时冷哼两声:“就你小子会做人。” 虽然仪式简单,但拜入宗门对弟子来说毕竟是件大事。 几个师兄师姐按理来说都需要准备礼物以表心意。 纪灵送给闻人黎一顶月藤草编的小草帽,帽子十分精巧,边缘缀着几朵铃铛似的月藤花。 刚好能戴在闻人黎头上。 林燕萍送给她的是一枚鸟爪纹的玉石印章。 十分轻小,闻人黎自己就能抓的起来。 阮蒙则送了她一个软绸鸟窝。 闻人黎戴上草帽,小小的一团鹅黄色特别可爱,纪灵蹲下身,捧着下巴夸道:“小师妹,你好可爱。” 闻人黎仰起头。 草帽下是毛茸茸的身体和一双圆润的眼睛。 阮蒙别过头,林燕萍也轻抖扇子掩唇微笑。 刘敬平看了一眼,骂道:“你看看一只鸡还戴着帽子,像什么样子?!” 但语气也比寻常轻。 闻人黎在仰头看着段清,等对方的礼物。 男子像是感受到地下的目光,也蹲下身,手指逗了逗闻人黎的脑袋:“明天去完学宫给你。” 闻人黎:“……” 闻人黎感觉到了一丝敷衍,但她也没有多说。 戴着草帽会给她一种自己是行走江湖的大侠的感觉。 而作为一个大侠,当然要少说话。 于是闻人黎严肃地轻轻点头。 段清嘴角微勾,“给你起个学名,过几日去学宫用?” 闻人黎其实有名字,但她仍然点头。 林燕萍他们也凑过来,纪灵环臂思考:“起个什么名字好……三师兄?” 一般给弟子起学名这件事,有父母在当然听从父母之命,倘若没有,便遵从师命。 刘敬平毕竟还在这里,林燕萍往他那边看,“师父觉得呢?” 纪灵嘀咕:“……你问师父干什么,师父从小到大就没读过几本书。” 她声音虽轻,但此时无人说话,纪灵的这句拆台仍然清晰可闻。 刘敬平一瞪眼:“谁说我没读过书,一只鸡崽配让我堂堂灵妙真人给她起名字吗?云乾,云乾!” 段清回头:“弟子在。” “你给她起一个!” 段清扬唇:“是,弟子遵命。” 他思考片刻,低头询问闻人黎:“今宵为丙寅年,大道以稚为简,叫寅稚吧。” “寅稚?”林燕萍眸光一闪,轻挥扇子细品道:“好名字。” 闻人寅稚? 似乎也不错,闻人黎点点头。 * 就虽然闻人黎真的不想去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闻人黎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到段清叫她。 闻人黎睁开眼,段清轻轻握住她,说了句什么,闻人黎没听见。 她从吃早饭开始就半梦半醒,趴在段清肩膀时,他手掌轻拢,宽厚温和,闻人黎困意更甚。 早晨空气犹带露水,荷花也睡意懒散般,朦胧不可细见。 走过断桥水面。 闻人黎不知道鸟会不会打哈欠,但她确实感觉自己打了个哈欠,抖抖翅膀。 整个瀛洲,闻人黎最喜欢和段清待在一起。 原因无他。 瀛洲其他人虽然也认可她有灵智,但基本觉得她相当于人类里的弱智,所以他们很少能懂闻人黎在想什么。 只有段清,很多时候闻人黎不需要费尽心思的,又唱又跳,让人类去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自己会猜出来。 就好比现在,段清察觉到自己右肩上的动静,淡淡道:“你该去学宫了” 这六个字传到闻人黎的耳朵,她觉得自己幻听了。 大脑陡然清醒,闻人黎瞬间想站起来。 段清反手捞住她,笑道:“你一只小鸟也这么怕上学?” 一只鸟当然不怕,但闻人黎毕竟不是一只真正的小鸟,她不想上学,也觉得自己没必要上学。 闻人黎还没挣扎两下,段清牢牢的控住她。 顷刻间到一山门前,蓬莱这个宗门特别有世外高人,荷花悠闲的感觉,弟子学习的学宫坐落在蓬莱岛仙山上。 面海依山。 六百青玉阶遥上青天,天高遥不可及。 正值各自门中早课结束,不管是外门还是内门弟子都用过早膳,三五成群的开始登台阶上课。 有的御剑,有的埋头猛冲,有的弟子施展身法,如同鹞子般往上贯了两贯,纵出几十阶。 还有的在山下布置阵法,折腾的满头大汗之际,忽得身形消失,再出现已是接近六百青玉阶末尾。 闻人黎还看见几个灰衣弟子遥遥三声清呵,脚下步伐如风,所过之处皆有白光蹁跹助力。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间,有一橙衫少女啃着一张薄饼,右手持剑。 剑抛青天高,惊起旁人惊呼声。 她气定神闲地咬完最后一口饼后,随即腾空跃起,携剑俯冲直下,空中划过一道白痕贯云,剑至人至。 蓬莱学宫之巅,钟声悠荡一声。 有小童闻声高喊:“今日魁首,外门广济岛弟子温格。” 祝贺声中,少女往下挥挥 手,橙衫在学宫白玉栏杆处一晃而过。 闻人黎顿时艳羡。 在她的想象中,自己也应该如此,就是一把剑然后一个人,天赋极高,一出手震惊整个修真界。 结果,牛头马面大哥把她投成一只鸟。 还是只不能修炼的普通鸟。 天意弄人,闻人黎很心酸地叹气。 段清察觉到肩膀的异动,笑道:"这是蓬莱学宫每月一次的登阶,先登者号魁首,入堂可先择座位,免其杂役。" 为了表示对知识仙法的敬仰,蓬莱学宫设六百长阶。 弟子各展所学登阶,你争我抢渐渐演化成为今日的登阶活动,每月一次大比,先登者殊荣甚。 段清解释完,询问闻人黎:“好玩吗?” 闻人黎诚实点头。 “那在这上学好不好。” 闻人黎顿时头摇的像拨浪鼓。 好玩是一回事,上学又是一回事。 就像没人会因为上学路上有家好吃的馄饨店而每天乐呵呵地去学校一样,这完全不行。 但此时已经没有闻人黎选择的余地了。 从百米长阶上逆行下一位黄衣少年。 他步伐匆匆,右侧袍脚缝补着块冬青果绢布,果子红润醒目,他拱手道:“大师兄,昨日您传信说有弟子入学,王长老特意命我来接应。我名黄伯劳,您称我伯劳便可。” 段清颔首,随即朝闻人黎道:“今日先跟着这位师兄,等下学了,我再来接你。” 他伸手把闻人黎递给伯劳。 闻人黎梦回小时候,一觉醒来被家长送到幼儿园门口的感觉。 她那时作为一个小朋友,能大哭大闹和闻人中天说自己不要上学。 但现在如果闻人黎突然大哭的话,估计大家只会觉得这里发生鸟瘟了。 她只好非常努力的紧盯着段清,试图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拒绝和恳求。 可段清只低头看她一眼。 伯劳忙双手作捧状,接住她,询问道:“师兄,她可有姓名。” 段清道:“寅稚。” 段清一并递给他的,还有块杨柳玉牌。 蓬莱弟子最重要的不是各岛的入门,而是入学仪式。 杨柳玉牌上有灵咒和蓬莱学宫相连。 伯劳摘下,口中念咒,声如击缶,然后将杨柳玉高举道:“蓬莱瀛洲岛弟子,寅稚入学。蓬莱传得三千道,救得天下万世生——!” 随着一声长喝,不远处台阶上的弟子都朝这边看。 目光或祝贺,或好奇。 伯劳低头又道出一串祝贺词:“蓬莱学宫仙法万千,还望寅稚妹妹用心学习,早日飞升。” 杨柳玉莹莹泛起绿光,远处悠荡一声钟响应和。 弘音透尽,余调绵绵不绝。 闻人黎忽然间毛骨肃然。 那道钟声犹如贴着她耳膜响起般,脑海中霎时清明。 她霍然抬头看去,段清唇边噙着淡淡笑意,低头看她。 更远处,天地浩荡空茫,万里无云。 伴随钟声渺远,闻人黎心头猛跃上一股浩然伤存之气,仿佛乾坤一日演尽,天上地下再不见来人,只有她独自坐于此处。 闻人黎摇摇头,试图驱散这股感觉。 再回神段清已经走远,伯劳捧着她匆匆往学宫跑。 23. 第 23 章 闻人黎虽然是内门弟子,但由于她没学过任何术法,仍然需要和外门弟子一起学些开蒙课程。 比如习字,通识,剑法,读经书之类的。 另外蓬莱这地方宽松悠闲,培养弟子也有意朝这方面靠拢,除却上述课程之外,还有品茶弹琴等熏陶情操的课。 一般来说这些课程也不是全都需要修。 外门弟子会按照门类,分别从每类里面选修三四门课,到结课时若通过小考,便可升入下一级的学习中。 譬如剑法一课,分为甲乙丙丁四级,外门弟子从丁等开始学,一级一级往下升。 全部通过时便可参加内门弟子选拔。 但也有例外。 比如若有的学生天赋过人,擅习符咒,虽然剑法还没全部通过,但已经被某位会符咒的长老收为内门弟子。 他虽仍需要修习剑法,却已可以内门弟子身份行走蓬莱。 再比如一位弟子虽既不为内门弟子,于剑法一事也一窍不通,但她偏偏擅长阵法,便可跳级去参加一些长老开设的内门课程,做个旁听弟子。 只需完成者这一门学习,整个阵法课程评级便全为甲等。 正值课间,伯劳一边带着闻人黎往前走,一边解释:“不过这两者少之又少,能得长老赏识便已是不易,更遑论跳级。” 他解释了一大堆,闻人黎在他手臂上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反正也不用她听懂,伯劳只用了一个上午就让闻人黎见识到了他的本领。 外门弟子都是大课,课程繁复,每节课下课后弟子都要按照自己的课表换讲堂。 每节课应该去哪个讲堂,准备哪些物品。 到了讲堂应该坐哪个位置,伯劳全部都妥善处理。 闻人黎充分发挥了一个学生应该有的品质,到讲堂就囫囵吞枣地听课,然后被课堂上的学生围观。 幸好旁边有伯劳,闻人黎才没被他们摸来模去。 就这么上了五天课。 第六天全天都是讲经课。 法经对所有弟子来说都同样重要,吐纳运气是修行之始。 讲堂宽广,里面约有百来位学生,伯劳送闻人黎进去后,想起自己也要听这门课,但只带了一本书,便赶紧回去拿。 闻人黎刚想说不用,你看我的好了,反正我也不听课。 可还没等她把书推给对方,伯劳就一溜烟的走了。 “……” 闻人黎停下手中的动作,老实地坐着。 这几天闻人黎上课都百无聊赖,一来是因为她不想听课。 二来也是因为她毕竟是只鸟,那些习字,阵法之类的课程她没手也不能做笔记。 所以基本每节课闻人黎都只能待在下面无所事事。 有时脑海中零星闪过关于段清婚约的八卦,有事是那天她吃下丹药后的反应。 但思考许久也没有什么结果。 所幸,尽管每天都有很多同门弟子和老师对她很好奇,但学生众多,大家也都各自忙碌,一旦开始上课,就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角落的闻人黎。 伯劳拿完书就坐在闻人黎旁边。 他替闻人黎翻开禅经第一页,上书一行八个字“面朝正南,叩问本心。” 下面画着一个墨线小人,盘腿面朝南而坐。 蓬莱的入门经法是《禅定心经》 结合了佛门典籍,讲究静心观本,修行自然。 通俗来说就是要弟子观察自己丹田经脉,选取符合自己情况的修炼途径, 吐纳时不可以操之过急,也不可拔苗助长,要顺其自然。 因是入门心法,所以文字简短,还有配图方便学生理解。 讲经的长老是位白胡子老头,穿着白衫,盘腿坐在蒲团上,底下百余名弟子也是如此。 他说话声极慢,一字一顿,听得闻人黎昏昏欲睡。 为了不睡着,闻人黎勉强打起精神看书缓解困意,桌上两个纸人顺从她心意帮忙翻开一页书。 第二页也是一句经文,是讲吐纳的顺序。 闻人黎看着看着又想起来那天她吃下丹药时的事,自己能驱动纸人到底是不是错觉。 如果是,可是后来她数了下符纸确实少了两张。 如果不是,那自己不是无法修炼吗,她那天看到的奇妙景象到底是什么? 幻觉? 可那些紫黄点酷似像当时她在孽海看到的魅妖身上连成的线,都是一样的光泽,只不过一个是线,一个是点。 所以那些东西是类似灵力一样的东西,当时自己莫名吸纳了空气中的灵力触动了他们? 还是服药之后毒灵气从她体内溢出,毒灵也是灵,因而才激发了符纸? 还是说丹药有问题? 闻人黎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思来想去,丹药是每七天服用一次,刚好明天晚上她该服药了,要不再尝试一次。 看看还会不会出现那样的场景。 这次她旁边要先放上符咒,再仔细观察有没有紫气从自己身体里逃出来,要是自己也能连吞吐之法就好了。 如果那些紫点真是灵力的话,自己就能把它们吸纳到身体里。 不过灵窍…… 有没有一种修炼法不需要灵窍呢? 闻人黎正思考之际,不知何时已到了下学时间,台上传来一声苍声询问:“……哪位是寅稚?” 伯劳轻轻敲了下闻人黎面前的书本,双手托起她,起身道:“师父,寅稚在这里。” 讲堂里百十名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席的弟子纷纷转头。 白胡子老者也朝这看过来:“你便是?” “弟子不敢,”伯劳道:“我是外门弟子,听大师兄段清吩咐前来照顾瀛洲岛小师妹寅稚。” 闻人黎这时才反应过来寅稚是自己的学名。 她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应声,那长老左顾右盼,约莫是实在看不清,便道:“寅稚,过来。” 伯劳轻道:“可需我送你过去?” 闻人黎摇摇头,她震动翅膀飞过去。 讲堂高有四五米,因此显出空寂辽远感。鹅黄轻捷,从上方飞过,大殿里弟子的视线便也跟着她从后往前。 闻人黎落在蒲团附近,不明所以。 白胡子老头大概视力真的不好,眯眼细看,地上一团毛绒绒的黄:“你便是寅稚?” 闻人黎点头。 老头 似乎对闻人黎会点头这件事很满意,连声道:“好,好,果真颇通灵性!” “可曾读过《普济慈法》、《百祖师论禅修道》等书?” 老者说的这几本书也都是基础的心法,闻人黎前几天听人提过,但是她当然没看。 白胡子又问:“可曾学了什么法?” 闻人黎又摇头。 就这几天也有长老会好奇闻人黎,但基本都是抱着“我趣蓬莱岛还有一只鸟弟子”这样看热闹的心态看她的。 倒没有老师会真的觉得她需要学什么。 甚至于,闻人黎还隐约听到过几个弟子说:“……一只鸟还上什么学,听得懂课吗?” 或者“我艹,这下完了,要是我小测时连一只鸟都考不过,岂不是完蛋了?” …… 或轻蔑或打趣的话,都暴露了他们对闻人黎的轻视态度。 但面前这个白胡子似乎不一样。 他听到闻人黎连连否认,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慢慢道:“你既为我蓬莱弟子,应当和师兄师姐那般勤加努力,好生学习,万不可因自己是鸟身而怠慢修行,天生万物,万物皆有法度……” 白胡子说话极慢,一字一顿般。 底下还有上百名学生,本来还都饶有兴致地看闻人黎和白胡子,但随着白胡子语速极慢,极催眠的劝学声响起。 大家一致加快了手中收拾的速度。 渐渐,讲堂里只剩下台上的闻人黎,还有下方的伯劳正在等她。 夕阳照进讲堂,空气蒙着一层昏黄。 太催眠了,闻人黎一边忍不住犯困,一边心急。 这几天为了犒劳她上学,四师兄每晚都会做美味海鲜蘑菇汤,算是闻人黎这几天唯一高兴的事。 她忙着回去喝鱼汤,但左等右等,白胡子老头就是滔滔不绝。 “要懂得勤加苦练,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千万莫松懈,即使一只鸟也应该有自己的志向抱负,你的抱负是什么……” 我的抱负是回瀛洲岛喝鱼汤。 闻人黎着急地连连点头。 白胡子老头见她点头,也满意地连连颔首,停住话语。 从三足案上拿下一张熟褐飘金宣纸,卷起来,递到闻人黎面前。 闻人黎:“……” 什么意思? 她从困乏中打起些精神。 白胡子摸摸自己的胡须,和蔼可亲道:“从现在开始,你作为蓬莱的弟子,要跟着师兄师姐们勤加修炼,好生学习。这样吧,第一天你先写篇八百字的策论,再把《禅定心经》全文背诵。” “……” 等等,你说什么? 闻人黎睁大眼,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我,一只鸟,写策论?! 她干巴巴地鸣叫一声,声音轻弱。 白胡子老头和她对视两秒,似乎了然,捻着胡须,又从桌上拿了一支毛笔递给闻人黎,继续和蔼客气道: “这下就可以写字了。” 闻人黎:“……” 她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粗壮的毛笔。 “……” 喂老伯,我不是缺少毛笔,我是不要写作业。 24. 第 24 章 闻人黎不敢相信,这个世界居然有人让一只鸟去上学。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够离奇时,蓬莱告诉她“不止于此哦少年,我们这里还有亲自送小鸟上学的大师兄哦。” “还有让一只鸟写策论的长老哦。你满意吗孩子?” 闻人黎生无可恋。 她生无可恋地把纸放回大师兄房间,练完剑,喝了几口鱼汤后,彻底生无可恋的躺在桃花树下。 为什么非要她学习,她只是一只鸟啊。 蓬莱的毛笔比三个她还要高,这要她怎么写字? 还背《禅定心经》,那本书虽然是入门心法,但比她前世八连页的语文高考试卷还长啊。 蓬莱这是把她当成牛使唤了。 夕阳缓沉,金光跃动,映衬的桃花更加艳灼。 前些天一场雨下完,前院的这些花不仅没有败反而开的更加茂盛了。 闻人黎还在绝望深思中。 那边有轻巧的脚步迈进院子,寻觅似地叫道:“小师妹?小师妹?” “……她听得明白吗?” “听得明白,小师妹?该下学了吧……” 是纪灵和林燕萍的声音,闻人黎从草地上飞出去。 那一抹鹅黄新鲜脆嫩,纪灵顿时眼前一亮:“小师妹,快来快来!” 纪灵人如其名,长相颇为灵动,眼睛形状如柳叶,勾翘弧度自然,一颦一笑见自带三分少女的娇蛮。 她伸出手臂。 闻人黎不明所以,但还是飞过去。 纪灵说:“师父和大师兄还有楚泠师姐一起去祥和居了,快快,我们快点找视镜符纸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再续前缘?” 祥和居? 再续前缘? 前者闻人黎知道,是蓬莱附近一家很出名的酒楼,刘敬平最喜欢他们店里的满池醉。 但再续前缘? 闻人黎虽已知道段清和楚师姐有婚约,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在凉亭里他们二人之间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有那句“云乾师兄”? 云乾二字,刘敬平也叫过。 应该是段清的字。 段清,段云乾,都挺好听的。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个对闻人黎散发善意的人,闻人黎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顺带着会好奇他其他方面,比如他的家世,修为。 眼下正好有时机了解,强烈的好奇心甚至压过了她对学业的担忧。 林燕萍轻挥扇子道:“非也。你可听那天大师兄所说,师兄虽和楚王宫曾有婚约,可这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之已是前尘往事,大师兄并非恋旧之人。” “可是楚泠师姐长得很漂亮啊!” “俗气,俗气,”林燕萍道:“大师兄对楚师姐向来以礼相待,若非小师妹中毒,大师兄也不会去找她。” “不过楚师姐久居却荷堂,鲜少露面,大师兄的面子还是非比寻常。” …… 三人边说边往厢房尽头走,这里似乎也是谁的房间,到近前,林燕萍问:“二师兄还在闭关?” 阮蒙点头。 林燕萍:“哦。” 阮蒙迟疑道:“但二师兄闭关前说,如果谁再进他房间偷东西,他出来后一拳打死。” 林燕萍,纪灵:“……” 前者扇子轻掩道:“二师兄要是问,你便说是师父没钱喝酒才进他房间寻酒钱,难不成二师兄连师父也要打死?” 阮蒙闻言点头:“二师兄说,师父酗酒不好好教导徒弟,待他出关一并打死了事。” 闻人黎:“……” 她对这个二师兄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自她来到瀛洲岛时,对方就在闭关中,但是听阮蒙这么说,感觉这个二师兄好像脾气不是很好。 林燕萍和纪灵沉默一瞬。 纪灵忙道:“我们是借用二师兄的水镜,不是偷啦!” 视镜不易开启,有修为的弟子用神识。 而修为差一些的弟子则依靠符纸或者阵法传话。 此处又可分为两种。 符纸阵法传音其实都是难度较高的术法,普通弟子传音符纸最多也就十几里。 但是若是借助一些法宝,则可大大增益。 比如蓬莱弟子的符纸就和本宗的法宝青光宝鉴相通。 宝鉴相当于中间的信号塔,只要弟子点燃符纸就能寻找接听人。 但这需要视镜双方同意,比如林燕萍在孽海用的符纸便是如此。 可如果是单向窥视,如无特殊操作,宝鉴绝无可能同意。 毕竟青光宝鉴作为蓬莱圣物,对诸多弟子一视同仁,自然不可能厚此薄彼,帮助弟子去窥视另外一个。 以林艳萍的功力,他也做不到以神识去窥视段清和刘敬平。 既然实力比不过,此时就需要用到些特殊手段。 比如阵法。 林燕萍则问:“那二师兄有没有说要打死大师兄?” 阮蒙思索片刻:“未曾。” 林燕萍扇子一合,打开门道:“那便无妨,大师兄不会允许二师兄在蓬莱大开杀戒的。” 这边还在思索,那边林燕萍三人打开房门,直奔靠近床边的木桌上,桌上摆放着一只铜盆,盆内有水。 水色极透,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光芒。 这大概就是纪灵口中的水镜。 闻人黎这几天上课虽然上的很敷衍,但囫囵吞枣,多少也学到了些许知识。 水镜看起来是以水为媒介作的阵法,而不是法宝。 水利万物而不争,又纯洁透彻。 历来都是做阵法的好材料,备受修士青睐。 二师兄房间里的这个应该是他闭关时用来和外界沟通的? 不知道是什么阵法,能维持这么久? 林燕萍手中十三骨的玉竹扇合拢,扇骨敲击铜盆边沿三下,水镜泛开圈圈涟漪。 从扇骨中浮现竹影探入水面。 林燕萍随即轻念道:“祥和居,去!” 水镜上陡然出现一幅热闹的场景,酒楼大厅里客人捻杯举盏,店小二头戴方巾在其中不断穿梭。 中间的舞台上,两个纱裙女子正在轻歌曼舞。 水镜中场景掠得飞快。 随着林燕萍一声“找到了”,周边的竹影才褪去,镜中显示的是二楼靠舞台的位置。 段清,刘敬平还有楚泠三人各坐方桌一边。 段清背靠栏杆,和楚泠相对而坐。刘敬平坐在右侧,时不时地朝楼下看。 似乎在聊着什么,但是水镜没有声音。 纪灵看了一会,抓耳挠腮:“他们在聊什么?” “那还用问,定是师父又在撮合师兄二人。倘若大师兄做了楚王宫的女婿,师父就能随意进出楚王宫喝酒了。” 闻人黎看着水镜画面中,段清正执一荷花酒盏,他今日只穿缎面白袍,银冠束发,衣袍在纸醉金迷的缠绵氛围里隔绝出几分干净冷淡。 但抬眼一笑,又似乎春风化雨,以一种奇怪的平和融进酒楼。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对面楚泠正在说话,闻人黎不会读唇语,听不懂,但能看懂她神情静肃,应该聊的是重要的事。 纪灵十分好奇他们在聊什么,在她的催促下,林燕萍又无奈地往水镜里施法:“若是再施法,大师兄恐怕会发现……” 随着竹影浮现,酒楼里的推杯换盏,柔和歌舞都通过水镜传来。 这些热闹里刘敬平的声音尤为粗糙响亮:“楚泠啊,我徒弟到底得了什么病,他可说了只有你能医治 。” 段清似乎让楚师姐保密自己中蟾毒的事,闻人黎听见她说:“化藕池水凶险,大师兄背上的鞭伤未好,才唤我制药医治。” 刘敬平顿时:“哦——那可要好生医治。” 就闻人黎觉得,刘敬平还真是会让人尴尬,明明是一句非常正常的嘱托,但他拖长调子哦的一声,总让人觉得他有其他暗示。 但楚泠和段清脸上皆无异样,前者点头称是。 刘敬平看看她再看看段清,脸上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幻想到了自己将来徒孙满堂的场景了。 他清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忽然酒楼戏台上那两个舞女腾空跃起,犹如飞天游仙之状,广袖长舞,舞姿曼妙轻柔。 众人纷纷仰头观看:“好,好舞!” 连刘敬平都抬头。 水镜清晰,纪灵和林燕萍也顷刻叫好,闻人黎也被吸引住了目光,一转动作舞尽。 段清没动,楚泠怔怔地说了句:“这是我们楚地九歌霓裳。” 纪灵闻言困惑:“楚地歌舞?楚地离这里千里之远,祥和楼怎么会有楚地歌女?” 林燕萍沉思片刻,道:“听说楚地大旱,已久未降雨,这两个歌女约莫是逃难来的。天灾无情。” 纪灵蹙眉,“每逢大旱必有灾乱,大师兄该不会又要走了吧?” 林燕萍摇头:“我不知。” 还聊着,水镜中段清仰头饮尽盏中清酒,稍微偏头,视线却正好和水镜里的众人对视。 他唇边微扬清淡笑意,微微眯眼。 “……” 林燕萍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镜,回头,一晃扇子道:“今日就当无事发生,我回藏经阁。” 纪灵:“我母亲今日叫我回却荷堂。” 阮蒙沉默不语,决定去做饭。 闻人黎:“……” 等等,那我呢?! * 俗话说师门本是共同体,大难临头各自飞。 大家各奔东西,闻人黎只好怀着对学业的厌烦选择提前上床睡觉。 她在枕头旁找了个位置趴下,脑袋钻进枕头下睡着。 按理说小鸟的生长速度应该很快,破壳后半个月就应该换羽,长出较长的羽毛了,但闻人黎来到瀛洲岛这些天却没怎么长。 依旧毛绒绒的。 脑海和身体都像小圆球,淡色的喙也并不尖锐。 藏在枕头下,像一团可爱的毛线。 等段清回到房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原本干净的木桌上扔着张宣纸,还有书本和毛笔,能看出扔这些东西的人应该不怎么高兴,东西扔的很乱。 纸张大大咧咧地占满桌子,一角被书页凌乱的书本压住。 段清走过去,先拿起书本翻了翻。 《禅定心经》,他许多年没看过了这种入门心法了。 书本的第一页写着寅稚二字,字迹娟秀,应该是伯劳帮她写的,她这些天虽然去学堂不情愿,估计也是因此,都没怎么理过段清。 但也没有在书本上捣乱。 整本书仍旧干净。 段清把书本和纸张都放整齐。 又转头看向床边正枕头。 修行之人以慈悲大道为怀,见寻常生灵亦有不舍,更何况寅稚还比其他生灵多几分讨巧的灵智。 段清又一向觉得她特别小,一个还没巴掌大的黄团子,再怎么样也总归存两分怜惜之情,不舍得她受伤。 他走过去,食指指腹轻点小鸟腹部,轻声询问:“最几天去学堂有没有不开心?” 等了良久,估计是他身上有些酒气。 小绒球身侧的翅膀动了一下,但仍旧欲盖弥彰的闭眼。 段清顿时失笑,手掌覆在她身上轻拍:“既然你睡了,那就先睡觉罢。” 25. 第 25 章 翌日,段清起来的时候就先看见闻人黎已经醒了。 在桌上对着《禅定心经》发呆。 那本书比她人大许多,她定定地看着,看了两秒,叹气。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困惑。 段清手搭在脖颈处,揉了两下,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寅稚,起这么早?” 男子笑意温和。 闻人黎一边担心他会和自己算昨天偷听的账,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更乖一点。 一边又为自己的学业担忧中,丝毫不想理他。 两者相加,闻人黎抬头看了他两秒,叼起桌上的一包糖放到桌边,随即又转过头。 “……” 糖纸用了栩栩如生的荷花样式,段清拿起打开。 里面是五颜六色,用桃花梨花汁液染成的碎糖粒。 丁点大。 这是阮蒙特意做给她的,用的是上好的胡蜂蜜。 这小家伙还挺讨人喜欢的。 阮蒙向来循规蹈矩,偶尔被林燕萍和纪灵带着才做几件越矩的事。 平时不声不响,倒是对寅稚很好。 不过这样也好。 段清从糖纸里捻了一颗糖,继续语气淡淡的问:“昨天傍晚,寅稚你去哪了?” 闻人黎:“……” 段清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兄,蓬莱首徒,一旦有意施压,即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会让人感觉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虽然昨天的事闻人黎不是主谋,但偷听这件事确实理亏。 她翅膀轻轻动了两下,正打算道歉,又听段清道:“把手伸出来。” 闻人黎一愣,抬头。 男子神情严肃,似乎并无玩笑之意。 过会,闻人黎还是站起来,伸出翅膀。 但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传来,段清手指捏了捏她的翅膀,又覆住她的身体,像捏皮球那样捏了两下。 “……” 惩罚是一回事,把自己当成玩具摆弄又是一回事。 不光他,纪灵和林燕萍也喜欢这样捏自己,闻人黎顿时挣扎两下,往后退,重新坐下。 她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段清继续看书。 书旁边放了张纸条,应该也是伯劳写的,娟秀的字体写着——“背诵《禅定心经》全文,写一篇八百字策论”。 段清手掌撑在桌上,又含笑问:“这些课业师兄帮你写?” 闻人黎可耻的心动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别人帮忙写作业这件事。 她静了几秒,转头。 段清伸手逗她的翅膀,指腹轻扫,闻人黎一动不动,任凭他摸了一会。 毛茸茸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段清收回手,对上小鸡浅茶色的眼睛。 眼里的期待一目了然。 段清眼底浮现笑意,沉思道:“可是,大师兄不会学小鸟写字,要不算了?” 闻人黎:“……?!”你逗我呢? 她顿时鼓动翅膀飞起来,指挥两个纸人往段清身上扔书。 * 但段清总算是良心未泯,起床吃过早饭后,他还是帮闻人黎写了会作业。 不过说是帮,其实就是给她讲了写关于心法的修炼要诀。 比起学宫夫子催眠繁奥的讲解,段清说的则更加简洁,更多的是实际修行上出发。 闻人黎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瀛洲岛的旁厅,阳光逐渐热烈,一道温和灿烂的光线照进前厅的窗棂。 段清揉了揉小鸟的脑袋,闻人黎仰了下头,又趴在桌上,被庞大的知识冲昏头脑。 段清道:“不要紧,等你能修炼了,以后这些自然而然都会理解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呢? 闻人黎脑海中冒出疑问。 觉得很渺茫。 * 下午段清不知道去哪了,闻人黎折腾半天,指挥两个纸人写了一片鬼画符般的策论。 一晃又过了四五天。 闻人黎依旧在忙着自己的学业,而段清这几天也在忙粮草的事,他清早先去了趟方丈岛。 向掌门禀告了些楚地的事,又遇到了几个长老,找他问了些关于寅稚的事,耽误了半天时间。 等回到瀛洲岛,刚进前院,看见刘敬平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右手摸着自己后脑勺在骂:“哪里来的死鸡崽,在我头上拉屎?!阮蒙还不赶紧把这些臭鸟都打出去,全怪你那个小师妹,引来这么多狐朋狗友!” 他正骂着。 段清抬眼,看见院子屋檐上,油桃树枝叶掩映处,寅稚正坐在一颗黄澄澄的油桃旁。 熟透的果子扯着树枝下垂,正好能充当支撑,好叫她竖了一本书,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认真学习。 旁边有两个小纸人,一个从青瓦间捡起腐烂的果子朝空中扔,一个手持木棍便将果子打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刘敬平的后脑勺。 刘敬平顿时又骂道:“没完没了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鸟!” 油桃树被养的枝叶果子茂盛,黄绿交映处,寅稚和纸人都不明显。 段清心里冒出些笑意。 刘敬平向来暴脾气,瀛洲岛除了闭关的二师弟之外都怕他,没想到今日居然吃个这样的亏。 寅稚大抵还是在怪刘敬平送她去学堂的事。 段清负手而站,状似不经意道:“寅稚呢?她今日不去学宫,我还想带她去趟清明岛,既然她不在我便一个人去……” 刘敬平正在气头上,道:“你爱去就去,寻她做什么?!” 段清等了稍许,手掌中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他低头,看见刚才还在房顶上的小鸟此时正在落在他曲起的手掌上。 段清覆掌一翻,带着她往外走。 * 蓬莱湖心位于蓬莱岛周围,上面假山湖榭美不胜收。 闻人黎以前最喜欢来这玩,但今天她就一个劲地闷头走路,绿影叠嶂,阳光隐约。 段清在身后唤道:“寅稚,寅稚?” 唤了两声,小鸟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段清坐在小径旁的石头上,朝她招手:“你过来,师兄有样东西给你。” 闻人黎确实还在讨厌他早晨逗自己的事情,但迟疑片刻,走过去。 段清一条长腿伸直,把闻人黎放到他膝盖上。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小剑递给她,嗓音低磁:“去试试好不好用。” 小剑不过方寸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剑身细长凌厉,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照耀剑身,玄铁折光,但闻人黎接过时,却发现这把剑并没有多重,是她不费力就能拿起来的重量。 细看还能看到剑脊上镌刻着“寅稚”二字。 字体苍劲洒脱。 是人如其字的感觉。 闻人黎霎时心头一热。 她本来确实觉得总是拿木枝练剑也不是一回事,还想等过几天再捡树枝,指挥拿两个小纸人帮忙削一把木剑。 没想到今日段清却先送了她一把,真正的,缩小版的长剑。 心脏处有股热流涌动。 闻人黎站在他膝盖上轻轻歪头。 她眼睛晶润,段清低头凑近她,清俊眉目微蹙:“还和大师兄生气吗?” 这些天但凡他和小黄团子说话,后者要么假装听不到,要么假装听不懂。 去个学堂而已,这小家伙还真记仇。 但是没办法,段清也不能像对林燕萍或者纪灵那样去对她。 她还太小。 段清鼻梁挺直,眉骨和鼻梁的衔接的弧度极其漂亮。 他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脸颊,语气忽而惆怅:“这么小一点,不知道等再长大些,还记不记得师兄?” 男子睫毛稠密,在眼睑处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翳。 其实一些小动物是很讨厌比她们大的物体靠近的,这会激起他们本能的警惕心和反抗欲。 闻人黎也有这种感觉。 但是她握着那把刻有自己名字的小剑没有躲。 她跟自己说,这个人是她大师兄,在很短的时间里帮她挡了惩戒鞭,又教她练剑,还给了她一把剑。 他,好像对自己很好。 其实说来很可笑,闻人黎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 她父母常年闹离婚,自从祖父去世后家里就没人管她了。 父亲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打个电话训诫她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之外,其他时候都当没她这个女儿。 母亲自然也有她的新生活,也受父亲所制,即使想看她也必须悄无声息的。 在楼下便利店聊上三五分钟后,她开着车就走。 闻人黎猛然想起来昨天纪灵师姐说过的话——“每逢大旱必有灾乱,大师兄该不会又要走了吧?” 楚师姐也说过,楚地的事就拜托他了。 他是要走了吗? 听这个语气,他似乎要出去很久很久。 闻人黎心中冒出些许不舍感,像是她刚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锚点,开始融入。 忽然间,这个锚点又要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楚地离蓬莱千里之渺,自己也没有办法去找他。 闻人黎性格里有一些执着的部分,她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可以留在她身边。 她不喜欢分别,不喜欢渺茫的未知。 段清稍微往后,看见小鸟在他腿上翅膀微张,眼圈微红。 这么小一点,红起眼居然也这么明显。 他心底骤然一软。 日光清澈,段清道:“大师兄让你去学宫不是嫌你烦。蓬莱术法清妙,练剑修身,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从中得益,你想要修行吗?” 闻人黎顿了下,还是点头。 段清似乎早已料到,他便接着说:“那便不要放弃,依大师兄所见,你剑术天分颇高,又能在孽海存活,将来或许不依靠灵窍也能修炼。师兄也会尽力帮你寻找修炼之法,你在蓬莱好生学习,楚师姐每过七天都会给你送丹药,按时吃药。” 闻人黎用力点头。 段清揉揉她脑袋,扬唇轻笑:“小寅稚,等下次见面,别认不出我了。” * 段清决定要走这件事对闻人黎来说很突然。 是明明她早晨还在和对方生气送她去学宫的事,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但林燕萍他们似乎都早有预料。 此后的三天瀛洲岛往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闻人黎也了解了一下段清为什么要走。 段清手中的灭世是师祖所传。 而师祖一生斩杀妖魔无数,段清作为他的弟子,手握灭世,自然也要承此重任。 因此他其实本就不经常在蓬莱。 一年到头可能也就在这待个十来天,其他时候都游历在外,除厄灭邪,为天下表率。 蓬莱在外的名声,多半都靠他撑起来。 而现下正逢楚地大旱,据说形势很严重,已经到了尸骸遍地,粮食绝收的地步了。 虽说楚地有四门之一的云梦宗坐镇。 但云梦的十巫向来深居云梦泽,鲜少理会俗事,近十年除了皇室还能得到他们的一二提点外。 外界很少见到云梦的巫祝露面。 情况不妙,段清此番出去,便是要在蓬莱周围采购粮草,前去楚地赈灾。 这也是楚泠的请求。 蓬莱毗邻齐鲁、江浙三地。 这几个地方都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物产丰富,从这采购粮食再合适不过。 但从蓬莱到楚地千里之遥,路途遥远,再加上粮食难以押运,楚地大旱当地难免有些穷凶极恶之徒走投无路,所以去赈灾的难度很大。 这几天段清一直外出打点,林燕萍和纪灵也来瀛洲岛协助。 林燕萍帮忙统计采买的粮食物品,纪灵也在旁帮忙。 闻人黎从学宫下学后便站在他们旁边,看见纸张一笔笔草药,粮食的账单,还有各种驿站的名字。 大约几时能到,停留几天,哪些镖局会从中协助。 名单很长,即使闻人黎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但也能看出来其中的艰苦。 最后一天刚好学宫休课。 段清难得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瀛洲岛,林燕萍和纪灵忙到中午。 前厅的角落,雀形香炉袅袅升起白烟,纪灵推开面前的纸笔,把手中甜枣枝递给闻人黎。 “你尝尝,这些本来是要入药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声音低了些:“身体好些了吗?” 这些天纪灵她也会经常关心闻人黎,却荷堂有些名贵但平日可以当成零嘴吃的药材,她也会给闻人黎留一些。 甜枣枝弯弯曲曲,枝液很甜。 纪灵大概觉得她作为一只鸟,会很喜欢这些东西。 闻人黎点点头。 她体内的蟾毒,一有水玉压制,二来有楚师姐的丹药,基本不会有大问题。 这些天闻人黎也没有察觉到异常。 纪灵便笑:“那就好,这般师兄也能放心出去。第一批粮草已经运出去了,大师兄估计这两天就会离开。” 她提到这个话题,闻人黎顿时抬头直直地看她。 眼神意味明显,纪灵自言自语道:“我上一次见大师兄还是去年中秋呢,他和青州一个炼魂的金丹修士缠斗,回来的时候白袍血迹斑斑……” “那件衣服现在应该还放在大师兄房间的衣柜里呢,师父说要留下当个纪念,万一大师兄在外面回不来了,咱们还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乌鸦嘴……” 闻人黎心脏一抖,她下意识朝中堂里的段清看去。 檀木熏香细缭,白烟如梨枝,段清正和林燕萍说着什么,身形隐在阳光和烟雾中看不太清。 或许是因为段清修炼金光雷法的缘故。 他的身影在闻人黎眼中有时会带上一圈清淡的金线。 像写字时墨水里添加的金粉,写在顶好的宣纸上,墨色晕染后,金边如描。 除厄灭邪,为天下表率,他好像承担了许多责任。 怪不得会让自己去学宫,大概自己多学一点东西,他少一个小师妹需要庇护,也能轻松一点。 从孽海到如今的蓬莱,闻人黎并没有体会到生死危险的时刻,即使是魅怪,它也没有针对自己。 即使是化藕池,段清也帮她挡下了。 在这个修真界确实,有实力会剑法是件好事。 越强,越能站稳脚跟,越强越能保护身边的人。 闻人黎抓着木枣枝,脑海中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 正厅,刘敬平嘱托道:“……你这一去一来至少要三五个月,别死在外面了。” 段清点点头,似有所感地朝角落瞥去一眼,道:“也请师父平日多多照顾诸位师弟师妹,他们尚且年幼。” 刘敬平冷哼一声:“我知晓。” * 段清是凌晨离开的。 闻人黎当晚一直没怎么睡,她隐约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好了黑甲,披上白袍,从桌上拿起那把灭世。 他拿起剑朝闻人黎在这边走。 不知道为什么,闻人黎赶紧闭眼。 他轻轻拢了下小鸟,随即悄无声息地开门,往外走。 闻人黎在他离开后才睁开眼,从窗口飞出去,飞到屋檐上。 月光清亮如水,得益于鸟类的良好视力,闻人黎看到他背影挺拔,迈过后院的门,身形在矮墙和桃梨的枝叶见若隐若现。 直到消失。 离别实在是件让人不高兴的事,闻人黎想张嘴叫他。 跟他说几句话。 但是刚动又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要和他说的。 她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又重新飞回房间。 段清的衣装简单,闻人黎埋头寻找了会,不过几息之间就轻而易举地从柜子里找到纪灵所说的那件沾血的白袍。 她叼起那件衣服放在床上扯平,经过数次涤洗,衣服上的血迹已经泛粉。 粉色如花绽,从左胸一直蔓延到后背,可见当时战斗的凶险。 胸口的血迹闻人黎估计了一下,可能正好就落在离心脏旁。 她飞到桌上,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小剑还放在桌面。 可是送她这把剑的人此时可能已经越过瀛洲,踏过蓬莱,朝着闻人黎现在飞不过去的远方走了。 天地渺远,她却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鸟。 没有巴掌大,连飞翔都做得不太好。 闻人黎对着桌上的一张铜镜展开翅膀,镜子里的身影如此小,她忽得眼红。 仿佛是这几天所有积攒的情绪都在此刻决堤。 没有灵窍不能修炼,那个她熟悉的人会离开很久,一切仿佛都在闻人黎的意料之外,而她没有一件事可以抓得住。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寂静的夜里,闻人黎告诉自己:“我会练成全天下最好的剑法,我会成为一名修士,总有一天会褪去凡胎。我不会忘记任何人。” 我做得到。 26. 第 26 章 闻人黎是个相当有定性的孩子。 她第一次练书法时三岁半,天赋是爷爷闻人中天发现的。 就像段清夸她练剑有天赋那样,闻人中天在她拿起毛笔,刚下笔写下第一个比划时便说她天生是写书法的料。 闻人黎不懂这是祖父单纯的对孙女的滤镜还是什么,但是她愿意相信自己有天赋这件事。 她在被送到第一个训练班时,那个有名的书法家问她,你想要写到什么地步,是无聊的时候写来玩玩,聊以慰藉。 还是要登展? 闻人黎那时候才四岁,她想了想,说:“我要写到天下第一。” 有名的书法家抚掌大笑,笑她不自量力。 虽然闻人黎的老爹很有钱,虽然书法家是她祖父的朋友,但他还是说:“书无第一,你可知道王献之学书法的故事?” 闻人黎知道。 王献之是大书法家,书圣王羲之的儿子。 传言,他在学书法时曾写完十八缸清水才在书法上有所大成。 书法家问她:“你做得到吗?” 闻人黎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做得到。 她幼时体弱,经常要吃药,但雷打不动每天写书法三个小时,后来祖父去世,闻人黎把书法当成自己和祖父唯一的链接。 她暗暗发誓将来会在书法上有所造诣,更加苦练。 寒来暑往,年纪轻轻手上就被磨出厚厚的茧子,从四岁到十四岁,整整十年。 先学褚再学芾,学完二王登大堂。 闻人黎十四岁第一次参加青少年书法展,就一举中第。 用以纪念自己祖父的大幅行草是连续五届唯一的特等奖,入选国展,闻人黎也被当时市里分数很高的高中跳级录取。 练字如练剑。 是大不了千遍,万遍,从写了一万遍的笔划中寻找最肖似古人的那一笔。 从千百遍剑法中寻找到最流畅,最具意形的那一招。 闻人黎这些天除了上课就是练剑。 在她第三次吃药时,楚师姐说她体内的毒灵已经差不多消除了,再吃两次药便可痊愈。 但让闻人黎困惑的是,她两次吃丹药,都再也没有发生像当时那样的异样。 她也再也没能驱动符纸。 闻人黎思前想后,觉得难道是因为后面两次治疗,自己体内的毒灵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所以没能产生当时同样的作用? 那要不然再中一次毒? 但这样的话,自己还能活吗? 之前楚师姐给她丹药,是因为段清的面子,如果自己再中一次毒她不好意思去拜托师姐给她医治。 即使倘若她好意思,去到万一楚师姐问她为什么又中毒了。 闻人黎难道要说因为正在修炼。 别人会把她当成白痴的。 毒灵气的作用是在她体内乱蹿,若是现在有个人攻击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作用? 闻人黎忽然眼睛一亮。 她从屋檐飞下来,打算去藕堂找伯劳。 自从段清走了之后,刘敬平就也不在瀛洲岛待着了。 纪灵和林燕萍虽然各有去处,但这些天也经常待在瀛洲岛。 只是今日是十五月圆,却荷堂那边比较忙,纪灵去帮忙,林燕萍也出门拜访朋友去了。 瀛洲岛只有她和四师兄相伴。 眼下四师兄去后山摘水果。 闻人黎走到前厅右室,指挥两个小人拿起毛笔给他留言——“我去藕堂,傍晚归。” 然后再右下方画了一个圈表示是她写的。 字体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懂写的是什么。 这些纸人虽然能按照闻人黎的心意行事,但毕竟不是她自己画的,再加上段清走后,她的符纸都是林燕萍画的。 后者的技术没前者那么好,不是很好控制。 即使闻人黎这些天一直在尝试指挥它们拿起毛笔代替自己写作业。 但反复练习,还是只能先写到这种程度。 不过能让人看得懂就行,这种找别人攻击自己的事,林燕萍他们肯定不会愿意做,那就只有伯劳了。 藕堂位于方丈岛右侧的小岛上,是外门弟子所在地。 藕堂有些类似闻人黎前世的宿舍,建筑依山而建造,每个小院子里都少数也住了十多位弟子。 伯劳似乎住在丙字第二堂? 闻人黎在藕堂飞了半天,飞至一处围墙时,忽听到里面的喧闹:“……定是这小子偷了我的钱袋!” “说!你拿了王大哥的钱袋放到哪里去了?” “哎,小小的丙字堂弟子,你也有胆子反抗?给我打!” …… 呵斥和拳头挥舞的闷响顿时让闻人黎心头一颤,她越过围墙朝里看,看见一个黄衣身影正被围在正中,绣着红冬青补缀的衣角在拳打脚踢中格外显眼。 是伯劳。 这些天上学期间他总是和闻人黎待在一起,帮后者拿书,写作业。 对闻人黎帮助很多,眼下见到这一幕闻人黎自然不能冷眼旁观,她环顾四周,两个纸人从她身边飞出,搬起墙头的一块碎瓦,手持木剑挥舞出去。 正好打在人群中一个穿绿色华服的男子后脑勺。 纸人不过巴掌大,搬起的碎瓦也小,但耐不住打得准。 绿色华服男子当即觉得后脑一痛,捂着脑袋转头怒骂:“谁啊,谁敢打本少爷?站出来?!都别打了,给我找人!” 随着男子出声,动手的人纷纷停手,开始四下环顾。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王大哥?” “敢做不敢当是吧,站出来?!” …… 闻人黎从墙头飞下,无声地落在环廊的青石鹅颈椅靠背,她转头去看旁边的伯劳。 伯劳本就瘦弱,闻人黎有次看到他书本上写着年龄十六,但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此时清秀的脸颊多了几块青紫伤,衬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但看到闻人黎还是赶紧放下手,拱手微笑道:“寅稚师妹,今日学宫无课,你何事找伯劳?” 闻人黎旁边的小纸人朝绿色华服男子挥手驱赶。 男子此时才注意到椅子上的小鸟。 淡黄色的身体微圆,仰头看人时显得灵巧可爱,居然让人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几分人类的关切之意。 寅稚? 绿色华服脑中灵光一闪,记起来这是谁了。 他顿时放下手,摇头晃脑地往前两步,伸手就要抓闻人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只乳臭未干的小破鸟。” 闻人黎迅速往后退躲开,绿衣男抓了个空,唉吆一声挽起袖子要再往前扑。 他穿着一身绸缎衣,长得肥头大耳,肚腩鼓起,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伯劳连忙拦在他面前:“王大哥,你的钱袋并非我所拿。若你不信尽管找钱管事的来查,寅稚师妹是大师兄吩咐我要照顾她,且她为瀛洲岛亲传弟子,还望王大哥慎重。” “滚一边去,”绿衣男子一把将他掀开:“什么亲传弟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掌门还说过要将她投入化藕池。今日这小鸟敢打我,且待我捉住她,圈在笼子里养个两三天,看她还敢吗?!” “是啊,”另外一个扎着小辫的弟子笑道:“不过是一只小破鸟,我说伯劳老弟,你成天给人当狗还不够,现下连一只鸟都当神仙供着了?”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缺钱缺到这个份上,怪不得会偷王大哥的钱袋子……” “可不是嘛,论起献殷勤,咱们可比不过伯劳老弟,人家靠着养鸟,可是日日能得讲经师父私传。” “起开起开,别耽误我们抓鸟!” 在众人你一来我一语中,绿衣男子更加自信,扬起胸膛,指挥旁边的人:“快去给我把她抓住!” 几人哄笑间朝闻人黎扑过来。 伯劳再度伸手又被其他人抓住。 闻人黎此时也明白过来,中间这个绿衣男子家里大概十分有钱,颇受其他 弟子追捧,因此目中无人,污蔑伯劳偷他的钱袋子。 在仙门之中,虽说大家一般都注重修为而不看家世。 但毕竟还不是仙人,难逃世俗约束。 再加上外门中弟子的修为都差不多,都是练气期左右,在这方面拉不开差距,便更加攀比些家世钱财。 闻人黎能看出来伯劳家境不是很好。 外门的杂役弟子多数都是自己报名的,干些洒扫巡逻的工作赚取报酬,伯劳平时除却接送闻人黎之外,还常常替其他同门跑腿赚几个铜板。 看伯劳刚才习以为常的举动,想来他平日在外门里经常遭遇这些鄙夷。 光凭伯劳和自己显然不足以震慑他们…… 闻人黎脑海中转了两瞬,躲开扑来上的黄衣弟子,朝门外飞去。 她速度不紧不慢,飞得也低,给后面的众人一种马上就能够到她的感觉,因此后面几人始终紧追不放。 穿过一处门槛时,绿衣服的挥手掐诀,化作一张捕网罩向闻人黎。 闻人黎身边的两个纸人飞出去挡住捕网。 林燕萍激活的纸人本就功法不够,刚一接触到捕网,虽然网被挡下了,但小纸人也变成了两张黄符纸。 闻人黎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铺满规整的青砖,绿衣服的男子大叫道:“抓住她,抓住她!” “快快,你拦住左边!” 几人一窝蜂的闯进来,院内,一名淡蓝色长袍的男子搁下手中的毛笔,横眉冷竖:“大胆!何人胆敢闯入我管事院?” 他声音里裹了灵气,声如雷震。 绿衣服几人纷纷被震慑住停手,抬头看向院内的蓝袍男子,脸色一白,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说话。 伯劳急匆匆地迈进远门,捡起地上的符纸后,看见闻人黎好好的站在树枝上,才拱手朝蓝袍男子恭敬道:“蓝管事,弟子名叫伯劳,住在丙字二堂。” 蓝管事朝他看一眼,约莫是有印象,便道:“是你,你平时机敏谨慎,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你嘴角怎么了?” 闻人黎本来打算把他们都引到这里。 让外门管事的看到绿衣服嚣张跋扈的行为,从而管教这些人。 但伯劳却微笑道:“多谢蓝管事关心,我和几位师兄闹着玩,不小心才闯入您的院子,还望蓝管事轻饶。” 闻人黎一顿。 她轻轻歪头。 底下蓝管事注意到树上的闻人黎,便问道:“这是?” “是瀛洲岛的寅稚师妹。” 当时闻人黎来蓬莱的时候其实动静很大,内门外门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但因闻人黎一直待在瀛洲岛。 即使出来也有大师兄段清陪同在身侧。 所以外门中这边鲜少有人见到她。 眼下骤然一见,蓝管事还在打量小鸟,那边绿袍男子听到伯劳所言,心道他不敢为难自己,更加肆无忌惮。 说道:“蓝管事,你别看这只鸟是瀛洲岛的弟子,但就是一只没用的破鸟,我和她在同一个讲经班,她什么都不懂,字写得还奇丑无比,毫无灵智。” 他身后的弟子也语气轻浮地附和:“都浪费了讲经长老的时间。” 闻人黎每次的作业都是指挥两个小纸人写的,字体歪七扭八。 平常老师看到闻人黎态度这么不端正,早该不管她了。 但讲经长老不知道怎么想的,次次散学后都把闻人黎留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然后给她长篇大论再扯一通。 闻人黎大概能懂伯劳的顾虑。 这些人如此嚣张跋扈,便是蓝管事惩罚他们也只是一时的,说不定过后伯劳还会被欺负的更狠。 不如多一事少一事。 但闻人黎不能忍受别人以这种态度说她字丑。 她从树上飞下来。 动作突然,蓝管事和七八位弟子都抬头盯着她,看小圆团飞到桌上,翅膀合拢,勉强抓住毛笔。 顿了好一会,挥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27. 第 27 章 一只鸟,会写字? 绿色华服男子见状顿时朝伯劳嘲弄道:“喂还不快管好你家鸟主子,弄坏了蓝管事的笔墨你赔得起吗?” 外门管事一职,有的清闲有的忙,若认真负责一点便有点忙了,若存心糊弄,也再闲散不过。 蓝管事常年在外门丙字堂担任管事,他修行天赋不够,数十年也无精进,眼看进阶无望,便生了些许伤才之意。 平日鲜少管理外门,而是舞弄些文墨聊以慰藉。 丙字堂的弟子为了讨好管事寻些方便,经常搜罗珍贵笔墨纸砚送到此处。 蓝管事这时铺在桌上的纸,便是一张上好的八尺杨柳金徽宣。 天下笔墨数徽城最佳。 其中又有天旭阁出产的杨柳金举世闻名。 杨柳金,顾名思义,选取胡杨柳中间肖似金子的树芯,通过锻打投洗,将发丝般的纤维融入宣纸内。 粗看只当寻常宣纸,但若在其上写字,宣纸沾墨如有金光,若是再放在阳光下,纸面波光粼粼,颇有意趣。 但由于杨柳金制作繁琐,莫说一刀,便是一张也是天价。 更别说蓝管事这张还是八尺巨幅,为了写这张纸,他早已在其他纸上模拟了数十遍。 哪一处该写什么内容,用什么笔画,哪出横折,哪处飞白都聊熟于心。 可眼下还未写,竟被一只小鸟糟蹋。 蓝管事面色顿时冷下。 可他毕竟在蓬莱多年,此时也留了个心眼。 瀛洲岛新收了个小鸟弟子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具体为何收这个弟子,蓬莱为了保密,只有段清等数位亲传弟子以及长老知晓。 蓝管事虽然不知情,但也唯恐闻人黎身份特殊,万一她灵智全开,一个内门亲传弟子,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外门管事能招惹的。 是故。 蓝管事虽内心震怒,但还是强压住怒火,抬手朝绿衣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后走去。 书法一日不练顿觉手生,更别提闻人黎现在还是只小鸟。 他用的这只毛笔是大号羊毛毫。 有两指粗,羊毫质软,用这个写要比用狼毫要更加讲究控笔,闻人黎翅膀艰难抱着笔,让自己忽视身体上的不适,把注意力放在毛笔和纸上。 在闻人黎说了自己想写到天下第一之后,那个有名的书法家告诉她:“文无第一,任谁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这句话。” 书法派别多样,有的奇美,有的苍劲豪放,有的清新脱俗,哪怕是惊世奇才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兼顾所有。 但闻人黎那时候还太小,她不太能理解老师的这句话,非常执着地问:“所以该如何做天下第一?” 老师当时抽了根烟,对她说:“你要相信自己写的字就是天下第一。” 学习时要谦逊,细心汲取百家之长,懂得别人的长处与精妙之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可一旦自己落笔,哪怕真的写的差了,也要有“我就是不世出的天才,我写书法就是当的起天下第一的名号。” 字以气而立,气势虚了字就软弱。 闻人黎的人生有许多退缩的时候,但偏偏这一项做的特别好。 当时特等奖的那副行草,大家都惊叹她小小年纪,字里行间竟然气势浩荡如山立。 闻人黎埋头狂写。 写完,周围静默。 绿衣服男子和蓝管事都围在桌旁,密不透风,看着小鸟放下那根和她脑袋差不多粗细的毛笔,脱力般跌坐在桌面。 “……” “哈哈哈哈哈赔钱吧,”绿色华服男子率先笑得直不起来腰,“这写的什么狗屁!” “这鬼画符浪费了这一张好纸,伯劳老弟,还不赶紧向瀛洲岛要银子赔给蓝管事。” “糊涂乱画,果然是只没规矩的小鸡,快把她抓起来!” …… 说着就有人来抓闻人黎。 蓝管事望着那杨柳金上糊涂乱画的线条,也肉疼自己一张上好的宣纸,他冷哼一声,也没管绿衣服男子抓闻人黎的事。 正欲收拾桌上的纸。 可恰逢闻人黎振翅起飞,周边散开一道缝隙,阳光涌进,照在纸面上,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此时却仿佛活过来一样。 笔走游龙般。 蓝管事心中一惊,正待细看,门外却又传来一句询问:“这是怎么了?” 蓝管事连忙抬头,见是一青衫少年手持乌木竹扇,扇影轻晃,旁边一位黄衣弟子腰间悬剑,正搭着那青衫少年的肩膀走过来。 闻人黎也没想到阻碍她的不是自己的水平,而是这群人根本就是审美有问题,居然连她写的是什么都认不出来。 闻人黎绝望地起飞。 伯劳忙阻止绿衣服的几人接近闻人黎。 小鸟脚上系着一个玉镯,林燕萍原本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视线刚接触闻人黎,顿时挥扇道:“住手!” 青光霎时间将绿衣男子掀倒在地,后者捂住摔疼的腰,顿时哎吆几声叫道:“是,是谁敢打我?疼死老子了,你等着!” 林燕萍伸出扇子接住闻人黎。 小黄团子翅膀和腹部都有墨色沾染,显得略微狼狈,坐在扇面上暂时休息。 林燕萍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背:“小师鸟,怎么弄成这样?你的小纸人呢?” 闻人黎累得说不出话。 伯劳此时也从人群中挤出来,把两张黄符朝前递,拱手道:“三师兄,伯劳没能照顾好寅稚妹妹,实在有愧。” 林燕萍看见他脸上的青紫,再看地上这一圈人气焰嚣张的做派,对刚才发生的事也了然个七七八八。 颔首道:“无妨,此事不怪你。你且退下,今日之事我必然还你一个公道。” 言罢,他抬眼朝前看去,问道:“你们几个是哪堂的弟子?” “关你屁事,你是何人?” 旁边的齐承逗逗扇面上的闻人黎:“小寅稚,还记不记得齐承哥哥,哥哥带你去玩水?” 齐承是外门弟子,但和林燕萍关系不错。 也时常趁着刘敬平不在来瀛洲岛饮酒。 闻人黎深呼吸一下,摇摇头,垂下脑袋。 她很小的一团,绒毛沾墨,显得尤其可怜,齐承咬咬后槽牙,觉得有些人还真是欠揍。 他撸起袖子扬声道:“我是你齐承爷爷!就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欺负我们家小寅稚是吧?” 外门弟子众多,但佼佼者也就那么三五个。 齐承便是其中之一。 再加上旁边林燕萍气度不凡,猜也能猜出来他的身份。 绿衣男子虽然嚣张,但也就是在外门弟子面前才跋扈,真遇到了林燕萍这种亲传弟子,别说绿衣男,连外门管事的都要对他们毕恭毕敬的。 绿衣男顿觉不妙,从地上爬起来,倒打一耙嚷嚷:“谁欺负谁?她在蓝管事的纸上胡乱涂画,我们才想着抓住她!不信,你问蓝管事!” 林燕萍眼光一扫:“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一张纸罢了我瀛洲岛并非赔不起,只管托人到岛上说一声,该多少金我悉数给你们。何必捉她逗趣,蓬莱是教你们这样和敬同门的吗?” 他一番话说的众人面面相觑,绿衣男子嘴里嘟囔了两声,不敢再多言。 蓝管事认出林燕萍了,他虽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可也有几分自傲之气,只拱手道:“这位小友,一张杨柳金宣纸而已,总归不是大事,只是她夺过我的笔在纸上乱画,浪费了这数日的铺稿。” 杨柳金?胡乱涂画? 林燕萍朝闻人黎看,后者还坐在扇子上。 察觉视线,闻人黎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四目相接,林燕萍眼里满满都是“你啊你,又不老实”的意味。 “……” 虽然闻人黎在瀛洲岛,确实经常指挥两个纸人往刘敬平头上砸烂果子。 但这次不是她的错。 以林燕萍对鸟类的了解来看,他觉得管事说的多半是真的。 但仍然客气道:“管事放心,明日我差人再给管事送几张同尺幅的徽州宣纸,我小师妹虽然顽皮,可也绝非任意妄为的性子。” “今日之事按理来说我为内门弟子,不该随意插手外门事务,但事关我瀛洲岛弟子,且伯劳是大师兄段清亲自指与小师妹,让两人一块学习,眼下还望管事给个解释,我与大师兄也好放心。” “如若不然,我只好禀告惩戒堂,言明外门管理松散不堪,请长老代为处置。” 林燕萍一番话柔中带刚,蓝管事再怎么样也听出 这话里暗点他的深意。 外门确实时常有些口角之争,他作为管事的置之不理是为失职,倘若禀告惩戒堂,那边必然也会惩罚他。 亲传弟子的含金量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外门管事能比的。 蓝管事赶紧道:“是,我必当按照律例严格处理。这些弟子统统罚去后山做杂役三个月,且三年内不得晋升内门。” 藕堂后山人来人往,洒扫工作繁重。 这一项还是其次,关键是后半句。 一般外门弟子想要晋升,最关键的也就那五六年的光景,此番他们三年不得晋升,已是极重的惩罚。 蓝管事此言一出,绿衣男几人脸色顿时煞白。 绿衣男还想说什么,齐承抬腿对着他踹了一脚。 林燕萍走上前。 蓝管事刚想把扬州金收起来,闻人黎见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没有管宣纸的事,从扇子上飞起来去找伯劳。 但林燕萍站到桌前,目光却忽而定住。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蓝管事别动:“等等。” 蓝管事愣住:“小友这……” 林燕萍好美字,而且他也不是蓝管事这种自以为高深的花架子,在书法上的造诣更为精进。 眼下这纸上的线条虽然看似随意,很容易被人当成是鬼画符,但只要有些眼力,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这笔画的章法。 林燕萍手指在扬州金上轻拂过,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你说这是我小师妹写的?” “我亲眼所见,”蓝管事不明所以:“有何不妥?” “这是一幅大草,”林燕萍道。 “啊大草?”蓝管事惊疑不定:“你看错了罢?” 齐承从一边走过来,闻言朝搂住林燕萍的肩膀道:“管事的,我们林兄赏宝从来没走眼过,说是大草那肯定就是了。” 蓝管事见林燕萍神色严肃,也不由得去细看。 这一看,确实看出几分名堂。 大草狂乱,字形多豪放不拘,赏大草若是没有个十几年的功底,甚至连写的是什么字都看不懂。 但看不懂字归看不懂,从章法节奏中也能察觉到草书的精妙。 六尺宽幅上只写寥寥十几字。 书法历来是大幅比小纸难写的多,就好比一张照片放大数十倍,有些可能碍于尺寸并未彰显的笔法错误便无所遁形。 而且大尺寸的书法更讲究章法排版,这更加考验书写者的审美意趣。 所以蓝管事写这张扬州金的时候需要打数十遍草稿,并且写的还是百余字的心经。 字少比字多更难。 字少便难免会显得纸空,就像一个小人站在大山前,怎么瞧怎么别扭。 如何这个小人有堪比大山的气势,让人觉得两者浑然一体,更是一桩难事。 非笔力强劲者不能驾驭。 而面前这张狂草,笔画转折自如,即使碍于小鸟的体型抱笔艰难,所以开头几个字难免有些颤抖。 可章法自然,字形虽狂放似乱水流涧,但墨色重处如黑蝶,枯笔飞白处牵丝形断意不断。 线条极劲,硬生生将十几个字写出浩荡之气,一眼望去,竟一点不觉得突兀。 蓝管事越看越心惊,他悄然朝一旁的小鸟望去。 闻人黎正站在伯劳肩膀上,也没有看向这边,而是微微低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院子内静谧,阳光洒落,照得她毛色通透如金,毛茸茸的,分明还是只幼鸟。 可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竟然写的如此大字?! 自己还眼挫未看出端倪。 这十多年的舞笔弄墨算是弄到狗身上了。 蓝管事心里惊疑不定,到此时竟然怀疑起了刚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难道写字的另有其人? 闻人黎没有在意林燕萍那边的动静。 她试图开口让伯劳和自己走,去试试用灵力攻击自己的办法,但她不经常开口,而且一只鸟无论再怎么叽叽喳喳别人也听不懂。 闻人黎站在他肩膀手舞足蹈,翅膀挥动。 伯劳则面露困惑。 闻人黎:“……” 她正要再比划一番,门外却又传进来一声苍老的呼喊:“这里好生热闹,燕萍小友也在吗?” 28. 第 28 章 这一声清晰,闻人黎也朝门口看去。 看见来者穿一身灰色布衫,胡须发白。 闻人黎隐约记起来,这个人好像叫唐长老,是蓬莱一个非常德高望重的长老。 在内外两门中都教习功课。 眼见他进来,院内的人纷纷朝他拱手问好。 “不必多这些虚礼,”唐长老抬手,示意大家起身,朝林燕萍道:“方才我叫弟子去瀛洲岛找你,询问你《虚阴气帖》的碑拓,你师弟说你来了外门,我这才过来。” 唐长老说话间看见林燕萍面前摆着衣服字。 他便以为是林燕萍写的,走上前看:“你今日有兴致来外门写两个字?写的什么我看看。” 林燕萍真想把扬州金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唐长老在蓬莱教授的符咒一课。 画符也是成天和笔墨打交道,因此自然也爱写几幅书法,这一点倒是和林燕萍非常投缘。 平日林燕萍有了什么好的碑帖,唐长老也会托人取来一观。 譬如《虚阴气帖》便是前几日林燕萍刚搜罗的一副大能字帖。 今日唐长老本来想找他一观,却没想到林燕萍来了外门。 他往前几步,瞥见泛着金丝的纸上,墨色浑丽,大尺寸的纸上虽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无一处突兀。 笔锋行走自如,出锋虽狂却不轻佻,藏头虽敛却不沉闷,牵丝如游鱼入水般脱俗自然。 细看之下竟隐隐有入道之意。 唐长老心中陡惊,不由得感叹道:“燕萍小友,多日不见你落笔,如今竟然写的这样好。一点浩然气,却能游乾坤,不错不错……” 唐长老附身细细分辨这写的是什么字。 一字一字地读着:“山河倒流,唯我一字定乾坤。” 修道讲究盈满则亏,只有不断学习修行才能精进。 因此也比较推崇谦逊有礼的后辈,那种指着鼻子说“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人时常会被人说太过狂妄。 除非是真有这个实力。 比如眼下这幅笔墨,确实担得起这句话。 唐长老虽然心里不断叹到果然是好字配好句,倘若写得一二谦逊之言,恐怕有损这幅狂草的气势。 就好比一把精雕细琢的鎏金长剑,你以为是削铁如泥的杀人利器。 结果细问之下才知道人家是用来当做烧柴棍的,这就很名不符实,让人遗憾了。 但作为长辈,仍然道:“此字虽好,可在修行上也需静心谦逊才是。” 林燕萍扇骨轻敲自己手心,有些无奈道:“唐长老,这幅字并不是在下所写。” “哦?” 唐长老当即抬头,先看向旁边的蓝管事:“是这位小友所做?” 蓝管事脸上流露出一股自嘲无奈的笑意。 他倒是也希望这幅字是自己写的。 林燕萍往自己小师妹那边看了一眼,她还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光顾着扒拉伯劳了。 本来林燕萍也和蓬莱其他人一样,不怎么相信救世之人的预言。 虽然也知道闻人黎有灵智,比寻常生灵多了几分可爱之处。 可到底也没有多高估。 但眼下这幅字一出来,书法章草自如,肯定不是胡乱为之。 恐怕小师鸟的灵智要比他们任何人估计的都要高。 此事是坏是好,林燕萍不知。 他缓了片刻,才道:“不瞒唐长老,这幅字是我小师妹,寅稚所做。” 林燕萍话音刚落,唐长老惊愕直起身:“你小师妹?” “正是。” 林燕萍朝闻人黎那边喊道:“寅稚,你过来。” 闻人黎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伯劳听见呼唤,连忙带着她走过去。 伯劳皮肤偏白,脸上的伤痕经过这半炷香的时间越发明显了起来,嘴角红紫一片。 唐长老见他身材瘦小,脸上的伤却触目惊心,不由得问:“你的脸是怎么一回事?” 伯劳道:“多谢长老关心,弟子无事,方才和几位师兄玩闹,跌了一跤摔到了脸。” 闻人黎知道唐长老。 她低头看伯劳,虽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忍气吞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此时长老,还有林燕萍管事他们都在。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闻人黎顿了顿,她一面觉得自己不应该代替别人做选择,不管他人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生活,肯定都有他的道理。 就好比伯劳。 他家境贫苦,能进入蓬莱已是不易,自然要小心行事。 一面又觉得他不该受别人欺负,此时自己能做到为他出头。 闻人黎脑海中想法盘旋纠结,但最后还是选择落到桌上,抓起笔架上一支较细的鼠豪。 写道:“他们欺负伯劳,污蔑他偷钱袋。” 两行字写的是行书,也是一气呵成。 唐长老本来在闻人黎提笔时还想阻止,恐她污染了下方的草书,但没来得及,只好作罢。 等见到她写的内容,长老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宗门弟子不和在蓬莱是件大事,欺辱同门更是应当严肃处理,长老环视一圈,问道:“此事可真?” 又是内门弟子又是长老。 蓝管事自知今日一事已经闹大,赶紧往林燕萍那边伸手解释道:“这几位外门弟子平日里仗着家世好常仗势欺人,方才当着这两位小友的面罚他们三年不得晋升内门。” 唐长老往绿衣服弟子那边扫了一眼,目露严苛:“他几人如此不知收敛,定是你往日身为管事却管教不严。也该发你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刚才林燕萍毕竟还是弟子,即使看出来蓝管事松懈,却也不好惩治。 唐长老却有这个权力。 蓝管事虽被罚了俸禄,但仍然连忙道是。 绿衣弟子几人原先还想辩解什么,但看到蓝管事也只能称好,立马知道这位传说中的瀛洲岛小师妹确实有些地位。 几人脸色灰败,惊疑不定。 闻人黎朝他们看了一眼。 伸出翅膀轻轻碰了碰伯劳垂在一边的手背。 清秀少年垂眼。 目光所及是一团轻软的鹅黄色,黄色暖得极其深切,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小火苗。 久违的温暖从手背传来,少年像是不适应,手指蜷缩了下。 但片刻,还是朝她隐秘一笑。 嘴角微扬,牵扯伤口,也露出一侧小而微尖的虎牙。 洁白、灵动。 宛如冬青果被层层包裹的种子。 那边。 绿衣弟子见到不管是长老还是管事都对着她写的那副字赞叹不绝,强壮胆子问道:“长老,她真的会写字吗?” 唐长老叹道:“你们也在蓬莱学习了几年,却连一幅字的好坏都分不清,还不回去好生学习!” 说罢,他重新弯腰,问桌上那只幼鸟:“你是如何会得如此厉害的书法?” 闻人黎看向林燕萍。 后者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迟疑,手摸着闻人黎的羽毛,道:“这些时日我常在瀛洲岛看一些大能的碑帖,大师兄往日也常教她用笔喜字,寅稚向来聪慧,也能学得几分像。” 唐长老虽然觉得以这幅杨柳金的水平,光是习字不可能达到这个水平。 但若是说一只小鸟无师自通会写字,还写的这样好,那确实也有些超出想象。 两者相交,长老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 他点头称赞道:“光是临摹,到如此水平也十分不易。她果然颇具灵性。” 唐长老望着那几行字,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愿意随我学习画符?” 此话一出,别说是闻人黎,连林燕萍都惊愕。 面前的这位唐长老可是专修符咒之术,水平之高哪怕放在四大宗门里都数的上名号。 他虽然在内外门都有开课,却鲜少讲解符咒之术。 只说待有缘弟子,才可一教。 后来经过掌门恳请,说唐长老的符咒术不往下传实在可惜,他才开了一个教习符咒课。 但进去学习的也都是经过层层考核的内外门中的佼佼者。 听唐长老的意思,他这是打算把寅稚当他的传习弟子了。 林燕萍赶紧收扇,拱手道谢:“多谢唐长老赏识小师妹,她虽然无灵窍,可若是能在长老那里学得符咒术,将来祈福禳灾,也是一桩美事。小师妹不能言语,我便代她谢过。” 林燕萍说罢点点闻人黎。 闻人黎也知道机会难得,而且她也确实想学谢东西。 便立马点点头,身旁的翅膀轻张。 一只小黄团子,这般行事。 唐长老弯下腰,喜不胜喜:“你可叫寅稚,当真是个灵物。” 闻人黎想起什么,翅膀抬起又指了指旁边的伯劳。 长老领会她的意思,朝伯劳道:“你往后也和她一起来上符咒课,往后遇到事情切勿忍气吞声,务必找长老师兄评理。” 这些天,闻人黎上什么课,伯劳便也跟着上。 有些他往日接触不到的长老师兄,也因为闻人黎才接触到。 长老的亲传课程,这机会可谓是极其难得。 伯劳连忙撩起衣袍就要下跪道谢:“多谢唐长老,多谢三师兄,伯劳谨记在心!” 林燕萍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你去和寅稚玩罢,她等你多时了。寅稚。” 林燕萍低头对闻人黎说:“今日早些回瀛洲岛,不要到危险的地方玩。” 闻人黎点头,旁边的齐承也笑道:“寅稚妹妹再会。” * 离开管事院。 闻人黎在伯劳身边飞着。 藕舍的风景不错,两人走到一处山边凉亭,她停下来。 伯劳从衣袖里拿出一个葫芦,打开盖子,在上面倒了些清水递给闻人黎:“寅稚师妹,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 说真的,闻人黎对伯劳也相当感谢。 他帮自己收拾书包,记作业,今日帮她也权当是还人情。 闻人黎没有多纠结这件事,她身边的两个小纸人,一个抱住蓝管事那里顺来的鼠豪。 一个接过盖子把清水倒在笔头上。 蘸着清水在地上写—— “没事的,寅稚还有一事相求。” 伯劳连忙问:“是何事,寅稚师妹直说便是。” 闻人黎郑重其事严肃脸:你现在用法术打我一下。 伯劳:“……” 啊?!这不好吧? 29. 第 29 章 伯劳不明所以,连忙拒绝说:“不可,我怎么能攻击你?” 纸人毕竟不是闻人黎自己亲手画的符,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不然讲经课的老师也不会一直以为闻人黎是在鬼画符了。 她不想写第二遍。 翅膀点点地上尚未干枯的水迹,抬头看着伯劳,就一个意思:“让你打你快点打,别把我打死就行了。” 眼见小不点一直往地上点。 约莫是察觉到她态度坚决,伯劳迟疑地蹲下身问道:“寅稚师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事很难解释,闻人黎在思考该如何说。 既然掌门都检查过了自己没有灵窍,她见到那些紫黄色的点肯定不同凡响。 倘若那天自己没有产生幻觉,她驱动符纸了,这件事超出一般认知。 能说出去吗? 应该没关系吧? 闻人黎飞快看了一眼伯劳,少年约莫十四五左右,长相清秀,皮肤略白,眼底带着恭敬温和的浅笑,像是极其谦逊般。 他办事相当利索,大概这也是段清放心让他和闻人黎一起读书的原因。 可是…… 闻人黎的警惕心再次发作。 她慢吞吞地写:“……我不想说。” 伯劳看见了,却无一丝惊讶,略微沉思问道:“是为了治病?” 闻人黎时常要去找楚师姐拿丹药,有时候伯劳也会陪她过去,自然也知道闻人黎生病了。 这个解释也可以。 闻人黎点点头。 伯劳越发困惑,担心地说:“寅稚师妹你的病还没好吗,虽然有些师兄的灵力能够帮忙疗伤,可我才刚入练气期八段,还未筑基,万一控制不好灵气恐怕会伤到你。” 之前段清也用他的金光雷法帮闻人黎处理过蟾毒。 在孽海时,纪灵被夺舍他也想用雷法逼退白魅。 但这是因为段清一来灵力高强,对雷法的控制娴熟于心。 二来也是因为雷法强悍锐利。 对天下法术都有克制之力,所以能用于疗伤。 寻常的灵气却没有这般功效。 闻人黎当然知道这层区别,可是现在段清不在,她只能退而求次。 总结下来,那天之所以发生异常。 在于她吃了丹药,中了蟾毒,然后段清为了克制蟾毒在她体内留下了一缕灵气。 就三个因素,闻人黎挨个尝试一下,应该总能试出些什么。 她其实很想修炼来着。 闻人黎再次点了点即将干涸的水迹,目光非常诚恳,毛笔在地上重新写了一行字—— “你能留一丝灵气在我体内吗?” 写完,两个小纸人也去扯伯劳的衣袖。 “……” 山间凉亭,迎风送来凉爽之气,轻微的拉扯感从袖子上传来。 伯劳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道:“寅稚师妹,我不会留灵气在他人体内。” 闻人黎:“……?” 伯劳说:“在他人体内留下灵气相当于印记,很难。” 闻人黎:那你现在能学一下吗? “……” 她说的太理直气壮,伯劳迟疑道:“我,我试试?” 闻人黎重重点头。 她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正盛,闻人黎在旁边练剑,伯劳开始研究如何在别人体内留下灵气。 等闻人黎练完两遍剑法,还正在休息时,伯劳蹲在她身边。 低头,伸出手指:“当心,可能会有些疼。” 闻人黎郑重其事的点头。 随着他手指上白光一闪,闻人黎只觉得浑身一凉。 片刻后,这股感觉又消失,她扬起头询问伯劳是好了吗? 伯劳接收到她的眼神,说道:“好了。不过伯劳灵力微弱,恐怕这一缕灵气坚持不了多久。” 已经够了。 闻人黎旁边的两个小纸人连忙朝他拱手表示感谢。 伯劳也赶紧回礼,唇边有一丝干净的笑意:“无妨无妨,寅稚师妹倘若再有用得上伯劳的地方,尽管开口。” 夕阳西沉,斜阳一道照得凉亭铺石路泛着些许红光,伯劳道:“我送你回瀛洲岛?” 闻人黎想赶紧回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她点点头。 两人随即起身,从远处送来一阵晚风,风吹动伯劳的袍角和小鸟的羽毛。 也吹动不远处的树梢。 绿叶掩映间,一只浑身黑青的乌鸦正歪头盯着下方凉亭的动静,随着两人起身,它黝黑阴郁的眼睛一眨。 无声无息地张开翅膀,飞向远处。 * 回到瀛洲岛。 林燕萍今日难得在岛上,吃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和闻人黎讲解明天去学符咒时要注意哪些事情。 不要贪急。 虽然闻人黎现在还不能修炼,但多学几道符,陶冶情操也是极好的。 将来万一能修炼,学的符咒也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还给闻人黎拿了一支非常纤细的毛笔,看起来应该是工笔画作画时用的,仅有细麻绳那般粗细。 这支笔对别人来说可能有些鸡肋,但给闻人黎用刚好。 而且这支勾线笔恰好用了柔软的羊毫,蘸墨饱满。 林燕萍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阮蒙困惑地问:“小师妹要去学符咒?” “还是唐长老亲自点名让她去学的,”林燕萍唇边有一丝浅淡欣慰的笑意。 他随即简短地描绘了白天发生的事。 林燕萍于书法,于阵法都造诣匪浅。 无奈在瀛洲岛这个地方。 大师兄长年在外,二师兄成天闭关,底下的师妹师弟对阵法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 以至于林燕萍每天空有满腔风月,却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好不容易来个小师妹能写得一手好字,虽然是只鸟吧,但毕竟能让林燕得到些许安慰。 ——瀛洲岛除了他自己,至少还有一个鸟拥有较高的审美意趣。 阮蒙听罢,也真情实感地为闻人黎感到高兴:“大师兄若是得知,应该会觉得欣慰。” 提到段清,闻人黎从餐盘中抬头。 林燕萍揉了揉她的脑袋,告知阮蒙道:“昨日方丈岛收到大师兄的传信,说他已到楚地,一路还算平安。” 算算时间,他离开蓬莱已有半个月,此时到楚地,其实也算很快了。 楚地是什么样的? 闻人黎虽然好奇,但也知道现在修真界外广阔的还不是自己一只不能修炼的小鸟所能接触的。 对外面越是好奇,闻人黎想修炼的心思就越重。 她最后简单吃了点东西。 两个纸人分别朝林燕萍和阮蒙挥挥手。 林燕萍在她身后提醒道:“明日去完学宫,别忘记去却荷堂找纪灵和你楚师姐拿血丹。” 闻人黎回过身,点头。 * 她回到房间,还有作业要写。 闻人黎满脑子都是明天去拿血丹,回来试试自己的办法究竟有没有用的念头。 勉强定心,握着刚才林燕萍给的毛笔写完了一份心经感悟。 然后把旁边的《禅定心经》翻开。 这些天闻人黎有在认真听课,对修行一事也略知一二。 但凡是人类修行,第一步都是先开经脉,随即感受天地灵气,吸纳天地灵气,藏于丹田归自己所用。 开经脉,将其吸纳到丹田,这一步是练气。 逐渐扩展丹田内蕴,到一定程度能够容纳较多的灵力,这叫筑基。 从古至今,自大能开修法以来,光这两句说起来简单的话便拦住了千万个想要修行的凡人。 可见其难度。 而闻人黎连灵窍都没有,就更别提了。 但她隐隐有种感觉,就是她那天看到的紫黄点,应该就是灵气外化。 当时自己是为什么能看见那些灵气,既然能看见,那自己能不能尝试吐纳呢? 闻人黎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其实这个念头也不是一时的,她许多次在课上发呆也这么想过。 但一直都没付出行动。 要不先试试? 等明天去找楚师姐拿了血丹再试试? 闻人黎在床上坐下,两个纸人纷纷站在旁边,歪头盯着自己的小鸟主人。 内敛心神,观其本源。 闻人黎常年练习书法,也浸泡在古文中多年。 一些对其他弟子而言晦涩难懂的书籍,闻人黎却能极快了悟。 再加上她写书法也讲究静心,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 有此基础在前,此时闻人黎的心神也很快静下来,一口气从口舌涌入,喉咙、气囊…… 心神也随之而走。 观其本源…… 安静的室内,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荷花池。 碧波沁红,瑟瑟半江红。 连带着瀛洲岛那些四季都开不败的皎洁梨花瓣上也染上些红霞。 霞光悱悱,沿着窗棂漫入后厢房。 倘若此时瀛洲岛有修士开心神一观。 定会发现有数道灵气伴正随着晚霞朝一间厢房内缓缓流入。 而尽头,正是坐在床上的一只柔软轻黄的小鸟。 闻人黎入定三刻。 隐隐察觉到自己体内有几率黑气,还有一丝皎洁的灵光,应该是伯劳留在她体内的。 但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闻人黎抓不住 。 她睁开眼。 鸟类的眼睛上有片白色的瞬膜,是飞行时用来清洁眼瞳的器官。 闻人黎眼睑睁开的同时,瞬膜也闪了两下,给原本看起来毛绒可爱的小鸡添上几分奇异色彩。 但闻人黎什么都没看见,眼前干净异常。 好吧,也不意外。 闻人黎没有特别失落,有些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功的,她暂时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修行一事有时也记不得。 * 闻人黎一大清早就醒了。 虽然林燕萍让她等学宫的课结束再去拿丹药,但闻人黎一想到今天还要上这么多的课。 就心急如焚。 她决定白天就去找楚师姐。 闻人黎起床时,天边才露出一道鸭蛋青的色泽。 阮蒙在前厅膳房注意到她往外走。 出来困惑地问:“寅稚师妹怎么起的这样早,学宫今日有事?” 阮蒙一般起床后就会先画两张小纸人留给闻人黎。 此时她旁边的纸人抓着毛笔,沾清水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我去找楚师姐。 “现在就去?” 阮蒙道:“先吃点早饭?” 闻人黎本来不想吃,但又实在不想辜负师兄的好意,勉强扒了几口早饭,就匆匆带着两个纸人往外走。 瀛洲岛离却荷堂有段距离。 蓬莱的湖面上有漂行的鱼船供一些灵力低微的弟子使用。 瀛洲岛附近本来没有鱼船,但自从闻人黎需要去学宫后,林燕萍便叫人放了两个在瀛洲岛。 都是固定路线。 一个通往方丈岛,一个通往蓬莱岛。 一般只要去到这两个地方,闻人黎就可以随便找个师兄弟或者师姐带她去其他地方了。 却荷堂在方丈岛附近。 闻人黎紧赶慢赶,在朝霞即将升起来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楚师姐所在的的水榭小居。 水榭居位于却荷堂的药田后。 近湖,因此人少风景好,刚好适合楚泠喜静的性子。 她确实如同林燕萍所说的那样鲜少理会外界事情,深居简出。 这些天闻人黎除了过来拿药,平时也从来没在蓬莱其他地方遇到过她。 门虚掩着。 闻人黎敲敲门,里面许久才传来一声清淡的:“进来。” 闻人黎从矮墙上飞进去,正好看见楚泠站在水榭的院子中。 水榭引入外面莲池的活水,但却未曾种植任何莲叶水草,水面上用松木铺成悬于水面的小径。 楚泠站在小径的尽头,她身着白裳,裙身婀娜如兰草,颜色素冷,肤色也如白玉,唯有垂在脚踝的长发鸦黑。 白与黑的对比极其晃眼,但在楚泠身上,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色泽却奇妙融为一体。 显得她肤色越发透白,像是下一刻就要消失般。 眼神安静。 只在看到是闻人黎飞进来时,才露出一抹浅笑,回神道:“是寅稚师妹。” 她伸出手臂,闻人黎刚才踩过地板,怕弄脏她的衣服,就只站在一边。 楚泠伸手点点她的脑袋,小小的一团黄色,格外可爱。 楚泠问:“今天不去学宫吗?” 闻人黎指挥一只纸人去沾水写字 ——待会去,楚师姐早,我来拿血丹 看到巴掌大的纸人在地板上写字,楚泠眼里流露出清淡兴味,但也很快敛下去。 睫毛轻颤,语含歉意道:“好,稍等一会,丹药还需炼制。” 她说罢回身,坐下。 发丝如云般微晃,闻人黎注意到她身下有个软垫。 旁边还放着捣药罐。 里面是些柔白色的药泥。 楚泠拿起药杵,缓慢安静的研磨药泥。 看起来她刚才应该也是在给闻人黎制药。 楚泠的手指纤白,十指如葱白,指甲泛着些许粉色,大概是握药杵握得用力,她指尖微微泛白。 神情静谧。 闻人黎一直觉得她长得特别漂亮,是有些易碎的像玉一般的美感。 此时安静制药,鸦羽般的长睫轻垂,衣袖素白。 像楚辞中浴兰汤兮沐芳的缥缈神仙。 楚地,楚泠。 闻人黎也安静地等着。 过了会,药泥已经相当细碎了。 但此时还不是闻人黎吃的那种淡粉色的药丸。 楚泠放下药杵,闻人黎正以为她要添药材。 楚泠却挽起衣袖,手上结印,在手腕处一划,几滴血落在药罐中。 如白雪染花汁,血色点点。 血丹,以血为丹。 闻人黎一下愣住。 30. 第 30 章 闻人黎没有具体问过血丹的制作过程。 一来是因为心里知道能治蟾毒的,肯定是比较名贵的药物,而这种药的秘方应该都需要保密。 二是这个药对她确实有用,随意闻人黎也就没打探过丹药的成分。 居然是用楚师姐的血吗? 闻人黎一时间有些愣神。 约莫是注意到旁边小鸟呆愣的目光,楚泠垂眼,轻笑声询问道:“师姐吓到你了?” 闻人黎摇头。 纸人在旁边的木板上写下一行字:谢谢师姐,你疼吗? 楚泠睫毛颤了下,目光柔和:“这是药引,三两滴血而已不要紧。” 她转头朝一旁敞开的屋内唤道:“细燕,将青梅白鱼糕拿来。” 随着楚泠话音声落,闻人黎也抬头朝屋内看去。 屋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叫的是细燕,但随之走出来的却是三个人,其中两个穿着同样式的粉色纱衣,面若芙蓉。 闻人黎认出来这是之前在水镜中看到过的那两个楚地舞女。 她们朝楚泠弯腰行礼,随即往门外走出,只剩下一个身材高挑的侍女端着盘子朝这边来。 闻人黎不禁困惑。 楚泠叫她们来是干什么,有事吗? 闻人黎猜不出原因,便把目光放在细燕身上。 细燕是楚师姐从楚地带过来的侍女,据说是从小服侍师姐。 她身材高挑纤细,也穿着和师姐差不多样式的长裙。 只不过是黑白色,样式也更为精简,下身的裙摆为了便于活动,做了大放量的直裾。 这些衣服是楚地的传统服饰。 和蓬莱弟子寻常的穿着差别很大。 闻人黎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楚师姐的身份,她是楚王宫的公主,但几年前因为楚王病重。 师姐前来蓬莱求药,不知道为何,后来便一直在蓬莱住下了。 而细燕正是陪她已久的侍女。 她五官尖细,特别是一双眼睛,上挑窄长,加之睫毛短密,像极了雨夜的燕鸟,锐利锋芒。 盯着人时如出鞘薄刃,看得人毛骨悚然。 果然是人如其名。 但此时她目光只在闻人黎身上落了一秒,旋即弯腰躬身在楚泠身边跪下:“三公主。” 木盘中放着一碟鱼糕。 楚泠伸手拿起来,用筷子夹了些,递到闻人黎的嘴边:“这是楚国的特产,用的是云梦泽的白鱼,辅以四月青梅渍成,甘甜爽口。尝尝?” 鱼糕闻起来确实有股青梅的酸甜味。 闻人黎低头咬了一口。 是略微爽脆的口感,但是不硬,白鱼的鲜甜和青梅的酸涩融合的宛如一体,不腻也不过分酸苦。 “好吃吗?”楚泠问。 闻人黎点点头。 楚泠微笑:“既然你喜欢,我叫人送一些给瀛洲岛。” 纸人在旁边写:谢谢师姐。 楚泠把鱼糕碟和筷子放回盘子上,低头施法,将药丸凝成一粒圆润的丹药,用素纸包了,递给闻人黎。 另外一个没有拿笔的纸人伸出手捧住。 这两个纸人其实都很简陋,手掌手臂都是一个长方体,也没有手指,接住素纸包后,朝楚泠弯腰鞠躬。 楚泠掩唇失笑,手指摸了摸闻人黎的脑袋。 软软的,毛茸茸的触感极其温和。 她羽睫轻掠,轻笑道:“细燕,送寅稚去学宫。” * 细燕的修为应该挺高的。 因为她会御剑。 不知道是蓬莱的出行太过方便还是怎么样,闻人黎很少看见有弟子御剑。 细燕的剑是一把青铜剑。 剑身气魄浑戾,有别于普通长剑,这把剑的剑尾有个圆盘箍住剑柄。 长剑上有鱼鳞般的暗格纹装饰,护手处镶嵌蓝宝石装饰。 有光照射时,鱼鳞波动,散发着泠泠寒光。 应该也是楚地的特色。 楚地尚巫也尚武,既有野草蔓蔓的水气,也有生死置之事外的狂蛮气势。 而此时从这把戾光尽显的宝剑上就能窥得几分。 闻人黎从瀛洲岛去找楚泠时至少用了半个时辰,但此时细燕御剑,不过几息光景便到了学宫。 闻人黎震动翅膀,刚想走,细燕道:“寅稚小姐若是无事,可常来小筑陪伴三公主。” 她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闻人黎回头。 片刻,她点点头应好。 细燕道:“多谢。” 闻人黎也赶紧还礼。 * 再次回到小筑,细燕推开门,隔着一道水湖,她看到公主还站在刚才的位置。 身姿纤挑,微微抬头。 细燕走上前,弯腰禀告道:“公主,我已将瀛洲岛的寅稚小姐送去学宫。” 察觉到声音,楚泠视线这才稍动。 她颔首,问道:“刚才那两个舞女怎么说?” “她二人为双胞胎姐妹,也确为逃难而来,”细燕如实道:“蓬莱鱼米之乡,她二人家里已无亲人,即使在此地做舞女,也不愿意再回到楚国饱受干旱之苦。” 楚泠手臂微僵。 喃喃道:“楚国的大旱竟到如此地步了吗?” “……生而不死者,出孽海,”楚泠眉头轻锁。 这两句话,是当时蓬莱占卜出来的救世预言。 虽然预言是保密的,但就以蓬莱,连寻常卖糖水的老爷爷都能撑船到莲心岛的宽松做派。 他们的保密能力可见一斑。 而且楚泠为公主,多少还是能接触到一些蓬莱的核心机密的。 半晌,她露出一抹苦笑,抬头看向远处:“细燕,你说世间真有灭世大灾吗?” 细燕道:“属下不知。若有大灾,自有云梦十巫出手。” 细燕稍微抬眼,从一旁观察公主神情,惑道:“公主可是思念楚地?不妨写信给巫咸大人,回王宫住一段时间。” 楚泠摇头,嘴角有一丝苦笑:“他不会让我回去的。” 天空湛蓝如洗。 楚泠喃喃道:“若有大灾,是从我楚国开始吗?” * 闻人黎拿到血丹,虽然心急如焚,可还要上学。 下午和伯劳去找唐长老修习符咒课程。 但刚好碰到他们今天这堂课小测。 唐长老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本基础的符咒书,让闻人黎先自己看看,他则在院中徘徊监考。 符咒其实严格来说是一门和周围灵气以及苍天沟通的工具。 通过特定的符号来驱动灵力。 有些符箓的绘制十分复杂,各种笔顺难以铭记,倘若有些书法基础倒是可以容易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唐长老看见闻人黎会写书法后,会希望她来上符咒课程。 唐长老的符咒课仅有二十多位弟子。 此时大家都在奋笔疾书,闻人黎和伯劳进来的时候也只有寥寥几个人抬头,看了几眼。 很快又面无表情地低头。 闻人黎在他们的眼睛中感受到了一股期末考试时,翻开试卷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学,那种心死如灰的感觉。 闻人黎两人坐在角落,刚坐下的那一刻,后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升腾。 随之而来的,还有股烧焦的味道。 前面一人一鸟顿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回 头。 后面是位穿灰袍的弟子。 头发被烧焦一缕,手上全是墨水,看起来格外狼狈。 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却堪称狂喜:“艹艹艹!!我终于,他妈的终于画出来了,我能合格了!!啊啊啊啊!” 闻人黎,伯劳:“……” 唐长老朝这边淡淡地扫了一眼:“方丈岛弟子,叶群,合格!” 在考场内诸位师兄弟,师姐师妹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叶群一推桌子,双臂张开。 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狂奔出了考场。 只留下宛如猴子般的欣喜狂呼:“啊啊啊三年啊,我终于毕业了啊啊啊啊!!” 伯劳:“……” 闻人黎:“……” 一人一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妙。 艹,怎么感觉,这门课很难的样子??! * 就这样,闻人黎在师兄师姐时而愁眉不展,时而鬼哭狼嚎中度过了这一节课。 刚下课,她匆匆和伯劳告别,便立即回到瀛洲岛。 瀛洲岛后院有片小湖,种了些许荷叶,正中有块大青石。 是闻人黎继桃花树后另一个喜欢的地方。 她从学宫回来后,经常在这写作业看书。 她飞上去,把她的小宝剑放在一旁。 然后是血丹,还有让伯劳画的两张符。 闻人黎先后见过段清,林燕萍纪灵他们画符,对符箓的好坏也有初步认知。 比如段清画的符纸线条简洁,但力量很强,一张能用一个昼夜。 林燕萍是有些实力的花架子,他画的符纸相当繁复。 即使是相同的纸人符,他的符纸也比其他人的看起来要复杂些。 不过确实很漂亮。 阮蒙的非常干净,有时会有些停顿,纪灵的则会更加柔和一些。 而让闻人黎意外的是,伯劳的符纸看起来也十分不错。 线条,布局都十分恰当。 闻人黎把血丹放进盘子里,然后让纸人把血丹砸成小块。 丹药散开后仍然没有血腥气,只闻到类似于草药的芳香。 四下静谧,风吹动莲叶轻晃。 水池中有几条大金鱼游动。 不知道这次尝试能不能行? 万一伯劳留在她体内的灵气会导致副作用,那自己估计要倒霉了。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有些事情做了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 闻人黎咬咬牙,一口气把丹药吃完,然后像昨晚那样开始打坐。 静息、凝神。 血丹吃下去清凉感从胃部涌上来,随即胀疼也从翅膀根部缓慢扩张。 虽然是疼,但闻人黎却瞬间欣喜。 因为这股胀疼和她第一次吃血丹时的感觉一样。 她越发仔细凝神,按照心经所说,沉思定气。 感受体内气息的流动。 模糊,像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 似是而非的感觉。 闻人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感觉到了,还是一种错觉。 但她也没有停下来,慢慢感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胀疼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闻人黎睁开眼。 面前,丝丝缕缕的紫黄光点在她视线里缓缓流淌。 疼痛还在。 应该不是错觉。 这个办法是有效的! 闻人黎压住激动狂跳的心脏,她怀着几分忐忑,将翅膀小心的伸向旁边的符纸。 黄色绒毛的翅膀有些短小,但刚一接触到黄符纸。 “砰”的一声。 符纸变出两个纸人。 31. 第 31 章 纸人在变出来的那一刻,朝闻人黎歪了歪脑袋。 像小团子似的小黄鸡也歪了歪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但随即,这点茫然的情绪被喜悦所代替。 巨大的欣喜像潮水般从闻人黎心脏涌出,她果然不是一直废物鸟。 自己确实能驱动符纸。 伯劳的灵气微弱,这两张符纸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变成了一张废纸,一阵风吹来,黄符纸落到水里。 一只大红色的鲤鱼过来咬符纸,闻人黎本来还蹦跶了两下想往前抢回符纸。 但鲤鱼见到闻人黎出现,立马警惕地钻进水里。 “……” 闻人黎见状也没有再追,她坐在石头上。 体内的胀痛随着刚才符纸的启动而逐渐散去,闻人黎还没高兴太久,外面传来四师兄阮蒙的声音:“寅稚,寅稚?” 闻人黎从池塘中飞出来。 阮蒙看见她,手中涌出一道灵力借助她道:“该吃饭了,今天的功课多不多?” 闻人黎其实是写作业的。 但无论她多努力,控制小人写出来的字迹总归不能和人类书写出来的相比,即使闻人黎觉得自己的字迹正在变得逐渐端正中。 可各位夫子还是看不懂她写的内容。 就很无语。 讲经课的老师每次都把闻人黎留下来,看着她交上来的作业,慢慢地说一大堆之乎者也。 然后重新把课堂上的内容讲一遍。 说的闻人黎心烦意乱。 今天课上唐长老让她和伯劳先尝试画几张符,明天带过去给他看。 这对闻人黎来说是个大工程。 闻人黎闻言点点头。 阮蒙看了眼手臂上的小鸟,他话少,说话也相当简洁:“吃过饭再写,写不完师兄帮你。” 就其他人说这种话可能是客气,比如林燕萍。 但阮蒙说帮闻人黎写,他便一定会帮。 闻人黎用翅膀轻轻蹭了下他的手臂,表达感谢。 阮蒙低头,眼底浮现一丝浅浅的温和笑意。 * 第二天唐长老对闻人黎和伯劳画的符纸做出了点评。 他们俩的用笔都十分娴熟,闻人黎用的笔纤细,但符纸仍然写的十分漂亮,甚至她第一遍临摹,符纸没有一处错误。 要知道,符咒是通达苍天和周围灵气的工具。 写符纸时,也是和这两者沟通的过程,有些符纸,若非修为高强者,连写都写不出来。 这两张符纸,一张是祈福用的小儿止咳符,一张是火符。 两张符都不难。 可闻人黎现在还不能修炼,从笔画上看,她写起符纸竟无一丝凝滞。 加上这重原因,闻人黎还能写成这样,很难得。 唐长老对着她昨晚写的两张符频频颔首,喜道:“你这只小鸟不愧是天地生灵,实在是可造之材!” 闻人黎觉得自己应该谦逊一点,她就只点点头。 唐长老又看了看她身边纸人手里的小毛笔,捋着发白的胡须心知肚明道:“是你燕萍师兄给你的?” 闻人黎点头。 “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好,你师兄的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唐长老说着把桌上的一沓符纸递给她,又道:“你且去写符。” 随即他又看向一旁的伯劳,除却符纸外,还多给他递了支描漆的白玉毛笔:“你的天赋也不错,也下去写符吧。” 白玉笔杆上描了鎏金的金漆,白金两色对比,显出珍贵感,一看就价值不菲。 伯劳双手接过毛笔和符纸,连忙弯腰道谢:“多谢唐长老!” 他道谢的时候下意识弯腰躬身,一副谦逊尊敬之意。 可有时候谦逊得他太过头,反而会有种卑躬屈膝的谨慎感。 唐长老察觉到,眼神一眯,打量道:“你这小子,我看你骨骼活络,面容端正,也不逊色于他人。修行之人,虽要时刻保持谦逊,可万不可随意看轻自己,挺直脊骨。” 唐长老面容慈蔼,语气比起教训弟子,更像是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伯劳手指微不可见的一僵。 片刻后稍稍直起身,嘴唇稍抿道:“是,弟子多谢唐长老教诲。” 唐长老颔首,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道:“下去画符吧。” * 唐长老的习惯是讲半节课然后让弟子画符。 一下午的功夫很快过去。 闻人黎原先很喜欢写书法,大部分时候这也是她静心的一种方式,只是后来她穿成一只小鸟,没法拿笔这才作罢。 但眼下利用画符的机会,闻人黎也在努力让自己熟悉用翅膀写字。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在画符和去学宫之间过去。 闻人黎对符纸非常感兴趣,所以除了去学宫听唐长老讲课之外。 她也经常和伯劳一起去藏书阁里读书。 藏经阁倚着学宫建立,主体是高达八层的圆形藏书架,而无论是膳房还是弟子的舍房都围绕其建立,建筑形制类似于土楼。 里面藏书万余策。 足以满足闻人黎的学习欲望。 她有时候也会去小筑里找楚师姐,给她带些阮蒙师兄做的饭菜,和她一起看书。 闻人黎能感觉到楚泠有时候心情低落。 有时候闻人黎会听见她问细燕关于楚地大旱的内容,大概是忧思故国所至。 闻人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便经常的往小筑跑。 阮蒙做的肉干,还有各种小吃糕点,她经常把这些往小筑里搬。 搞得有一天刘敬平回到瀛洲岛,大骂岛上长了老鼠,连他的下酒菜都被偷了。 闻人黎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依旧我行我素。 反正,阮蒙不会骂她。 与此同时,闻人黎还在想自己能驱动符纸的事情。 经过闻人黎自己的总结,发现能驱动符纸,在于以下三点。 第一,他人的灵气。 第二,血丹。 第三,蟾毒。 闻人黎在不服用血丹的情况下,也尝试过让伯劳将灵气注入她体内。 但毫无用处。 所以根源可能在于血丹。 在这之后闻人黎又服用了两次药,楚泠说她体内的蟾毒已经清除的差不多了。 她说这话时,闻人黎还有些失落,因为她确实挺喜欢自己能驱动符纸的那种感觉的。 像是在这个茫茫修真界,自己有了能把握住的东西。 闻人黎不是白痴,她从周围人都只言片语中已经能感觉到修真界的残酷性。 邪派的修士练魂取魄,暗处的阵法,乃至修士冲境界失败也可能死去。 即使闻人黎只是一只鸟,但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奇特性。 能看得见灵气,又莫名穿越到这个世界,放在里这肯定是主角才有的成就。 可就像一个人拥有宝藏,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去守护,便会成为一种灾难。 万一有人盯上闻人黎,那她就完蛋了。 而段清,他是说会保护自己。 可是一味的依靠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闻人黎也不喜欢这样。 更何况,段清作为蓬莱大师兄,已经够辛苦了。 闻人黎不想成为谁的负担。 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在吃完血丹后,闻人黎仍旧在坚持打坐,她有时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所谓的灵气。 但却无法利用它们。 甚至大多数时候连闻人黎都觉得或许是自己太想修炼了,而产生了一种错觉。 但又有一些时间,闻人黎是觉得她自己正在比之前更能感受到灵力。 似是而非之中 ,闻人黎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需要再试一次。 如果没了血丹,自己能不能激活符纸。 虽然还不知道楚师姐的血丹有什么特别的。 但将来有一天她出门在外,总不能依靠吸血为生吧。 自己是只鸟,又不是吸血的邪修。 她在符咒课上给伯劳写小纸条:你能再给我一道灵气吗? 这些天,闻人黎每次吃丹药时都问过他,伯劳也习以为常,点头。 他今日没有穿外门弟子统一的黄色长袍,而是穿了身水蓝色的琵琶袖直裰。 水蓝衬人,让伯劳看起来比往日多了些精神。 闻人黎想起来什么,又写到:王荣还有为难过你吗? 王荣就是之前污蔑伯劳偷钱袋的绿衣服男子。 他和他的几个跟班被罚后,蓝管事碍于唐长老和林燕萍的压力,把他们调到了丙字堂的其他地方住。 伯劳道:“多谢寅稚师妹和三师兄关心,现下我和王荣师兄他们已无交际。” 闻人黎点点头:那就好,如果再遇到麻烦和我说。 她可以去找林燕萍出手。 小鸟特别小一团,站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字时毛绒绒的翅膀也会抖动几下,显得极为可爱。 翅膀比起之前稍微长了些,可也没长态度。 与其说是她是在拿笔,更像是在用翅膀环抱着毛笔,因为太小,所以每写一个字时,身体也要跟着移动。 一节课下来,伯劳经常能看到小黄团在黄符纸上不停移动。 但她极少发出声音,无声无息的,像是怕打扰到谁。 安静,可爱。 可与之相反的是,她笔下的字写的越来越流畅,线条也很少见到因为力道不足而产生的抖动。 绒毛暖呼呼的感觉,伯劳手指在袖口中蜷缩一下,露出微笑。 一侧的犬牙细白,面容干净温和,谢道:“多谢寅稚师妹。” * 闻人黎这次是想试试自己的打坐,效仿人类的修行究竟有没有用。 究竟离开了血丹,她还能不能驱动符纸? 到底血丹为什么能让她产生这种变化? 但闻人黎这次打坐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感觉到身体有鼓胀感,张开眼,也没有再看到那些紫黄彩点。 果然,还是需要血丹吗? 闻人黎失望至极。 她在石头上站了一会,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刘敬平的怒骂声:“我的下酒鱼干呢,哪个小王八蛋又给我拿走了?” 闻人黎并不想搭理他。 仍旧在想自己的事。 但外面刘敬平似乎环视一圈,听脚步慢慢靠近池边:“原来你个小王八蛋在这……” 还未等闻人黎反应,一道紫光从荷花中钻出,直奔闻人黎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紫光近在咫尺,一股难以言喻的饱胀感从闻人黎翅膀处的龙骨冒出,霎时间涌出钻入符纸。 符纸霎时间变成一团火,直朝紫光撞去。 火电交接,两者皆消于空气。 一连串的变故让闻人黎始料未及。 那边,刘敬平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在岸边,周围荷花覆倒,露出石头,和站在上面的闻人黎。 火符的余烬还在周边飘着。 刘敬平自然知道自己这一手紫雷的功力,他眼里冒出惊疑之色:“好好,你这只臭鸟又在练什么邪术,今日我便试试你的剑法。” 说罢,又是一道紫光直奔闻人黎而来。 紫光带电,显然威力不可小觑。 闻人黎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取旁边纸人手中的剑。 挥翅一挡。 剑光白灼亮目,那一道紫光竟然被精准的反弹出去,落到荷花池中,瞬间水花四溅。 池中的锦鲤纷纷逃散。 满池水波荡漾,荷花溃散。 32. 第 32 章 闻人黎的第一反应是刘敬平又发狗疯了。 第二反应是,我的剑法似乎已经变得不错了。 这些天里,闻人黎每天都坚持练习剑法,她学的剑法并不花哨,一套蓬莱十八式反复练习。 无论是练剑还是写书法,都是以基础为先。 剑法的基本横、斩,劈砍,恰如书法中的横折竖钩等比划,只有练好这部分,才能考虑间架结构,考虑剑招的变化。 闻人黎对这套剑法已经熟能生巧。 她低头看了下正被她翅膀握住的剑。 剑身如墨,刚才挡住刘敬平攻击的地方没有一丝痕迹。 而刘敬平虽然知晓此剑,但往日还没刻意注意过这把剑。 此时再看,纤细小巧的玄剑上正传来深厚的灵力波动,竟是墨蛇肋骨所制。 墨蛇生长在天舟山的深潭里,吸取日月精华,离化蛟只差最后一口气。 但由于它常贪食周围村庄百姓的性命。 引得人人自危。 顾如风亲手斩杀此妖。 蛇皮送到了方诸,而取其内丹炼成了八枚青纹茴丹,除却三颗在方丈岛之外,剩下五枚连带一副墨蛇骨都在段清那。 这些年段清出门在外,将蛇骨送了个七七八八。 茴丹也用的差不多了。 仅剩了一根挨着墨蛇内丹的第八肋骨,终日受到蛇妖的灵力蕴养,骨色乌沉,是除却头骨之外灵力最深厚的地方。 放到寻常修士哪里,这骨甚至可以作为上等法器。 没想到他竟将此骨炼成细剑,赠与小鸟。 刘敬平虽知道段清向来大方至极,秉持万物手中过的潇洒做派,在外游历期间各种好东西也都是说给就给。 但用这墨蛇肋骨去给一只鸡崽做剑。 实在是大材小用。 要须知,哪怕是天材地宝,也需要配合使用者的灵力。 这小鸡崽无法修炼。 不过用剑的反应倒是迅速。 石头上的小鸡还没巴掌大,眼瞳茶如琥珀,翅膀抱着一把比她高许多的墨剑,看人的时候格外稚气。 刘敬平不知道想起什么,眼底再度闪过一丝惊疑,道:“还敢挡,看招!” 说罢,又是一道紫电。 好鸟不和狗斗,况且闻人黎压根打不过他,小鸟手中长剑一横,连忙朝外飞去。 两个纸人也慌里慌张,一个环绕在小黄鸟周围帮她挡住攻击,一个赶紧飘去膳房找支援。 刘敬平的紫光虽然有自动跟随的功能。 但闻人黎身体灵活,腾挪之间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去挥剑,但不过五六招的功夫,闻人黎已经感到吃力。 刘敬平也察觉到小鸡崽的剑法有些章法,眼见紫光抓不到她。 他再度发功,荷花池中捧出一张挂满水珠的紫网,朝着闻人黎当头罩去。 网丝纤细密集,在闻人黎的视角里可谓是铺天盖地,无一处可躲。 这个刘敬平来真的吗? 闻人黎不敢松懈,拼命挥动手中的细剑,但终究不敌,眼看紫电即将挨住闻人黎的羽毛。 忽得从远处打过来一记横山拳法。 拳形斗大如牛,直奔紫网。 拳形刚一接触到紫网瞬间闪出细碎火花,拳形碎裂的同时紫网也破出道口子,闻人黎赶紧从中钻出。 阮蒙一步踏出十几米,接住浑身湿漉的闻人黎。 他刚才硬接刘敬平一道紫电,唇色惨白,但还是站直身体朝刘敬平不解地道:“师父,这是何意?” 刘敬平右手裹电,眼似有火,声音硬冷地骂道:“滚开,做你饭去。” 阮蒙没动。 闻人黎本以为有阮蒙干涉,至少刘敬平也会收手几分。 毕竟阮蒙之前对他言听计从,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但刘敬平看起来却像是更生气了,站在不远处,怒极反笑道:“连你也敢不听我的话,好好,我这就也来试试你这些年的修为如何!” 他再度出手时,紫电已凝成手腕粗。 雷法中,金光为首,而紫光紧随其后,蓝白等色又再次之。 刘敬平的紫电虽没法和段清的金光雷法相比,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也不可小觑。 紫电一出,闻人黎甚至感觉到自己湿润的羽毛都被雷光吸引着漂浮起来。 周围空气扭曲。 阮蒙毕竟实力不如刘敬平,即使他挡下这一击,也免不了受伤。 闻人黎急得叽叽喳喳两声试图认输。 但没人能听得懂她的鸟语。 闻人黎赶紧去操控纸人去取毛笔。 但稍前一张纸人去请阮蒙,灵力早已耗尽。 另外一个纸人也沾了水,任凭闻人黎拼命引动心神,它也飞行缓慢。 眼看紫光凶悍,闻人黎心急如焚之际,林燕萍从门外疾步而来,手中骨扇一挥,无数竹影从中探出。 “师父,这是怎么了?” 刘敬平不再言语,面如寒铁,一味发功。 论起修为,即使是林燕萍也只能抵挡他片刻,竹影此消彼长,正要消失殆尽,他忽然朝后院大喊一声:“二哥!” 刘敬平听见这两个字,竟猛地一回头,紫电稍停。 远处的深山洞穴中,一位上身赤裸的精壮男子赫然睁眼。 闻人黎看的仔细。 视线中一缕青光引着水镜从后厢房飞来。 水镜倒而不散,镜还未至,一头豹子型便从中跃出。 豹子身姿矫健健壮,四肢修长,贯身长扑后横挡在阮蒙闻人黎三人身前。 随即豹子回首,环眼怒目中步伐仍旧不紧不慢。 随着它踱步徘徊,前肩一塌一耸之间更显得气势慵懒逼人,像是骁勇轻捷的捕食者正看自己的猎物。 豹子一出现,闻人黎能感觉到林燕萍和阮蒙俱是浑身一松。 闻人黎盯着豹子。 这就是瀛洲岛一直闭关的二师兄吗? 为什么是只豹子,要是自己也是只猛兽就好了。 随着水镜豹子的出现,刘敬平的神色明显严肃几分。 两方对峙片刻,他稍微松懈。 要不说刘敬平这人没皮没脸呢,面对弟子的警惕,他解开腰侧的葫芦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试试弟子的武功还有错了?!” 闻人黎:“……” 林燕萍的视线望向闻人黎。 闻人黎飞在阮蒙肩膀处,察觉到视线,脑海中静止两秒,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立马往地上一瘫,好似累极了。 林燕萍伸出扇子接住她,小鸡浑身湿透,绒羽贴在身上,她本来看起来还有些圆滚滚的。 但绒羽一湿,却更小更瘦,眼睛大而圆润,更显狼狈可怜。 不知道是哪里疼,在扇面上朝林燕萍扑腾下翅膀。 刘敬平:“……?” 他顿时嚷道:“你这小鸡崽装什么可怜,我根本没打到你!” 林燕萍抬手,绸缎衣袖轻擦闻人黎身上沾的水,回头道:“敢问师父,今日师弟和小寅稚二人犯了何错,师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用紫雷攻击?” 瀛洲岛虽然刘敬平极度不负责,但大家做徒弟的,对师父总有几分恭敬。 特别是林燕萍,他性格隽雅,向来广结好友,对谁都有几分好脸色。 但他此时身穿青蓝宽袍大袖,难得面容严肃。 声音也冷如秋后寒露,说出的话自带几分逼问。 显然是对刘敬平的行为异常不满。 “若非我今日得空恰好来瀛洲岛一趟,他二人因此负伤,大师兄回来师父又当如何解释?虽说师命如山,可师父也更应当贤德宽厚才是。” “大师兄临走之前,特意恳请师父好生教导弟子,善待小师鸟,师父怎能对师弟二人下此狠手?” 约莫是理亏,刘敬平没有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就嚷道:“你也敢教训我,我没打到他们,是她练邪术在前……” “邪术?”林燕萍声音稍顿。 闻人黎听到他污蔑自己,从扇子上起来,接过纸人递过来的毛笔解释道:我没有练邪术,是唐长老让我们画的符纸,伯劳在里存了灵气让我玩。 林燕萍看得分明,他不禁道:“什么邪术,是前些日子在外门时,唐长老看重寅稚用笔娴熟,点她去学符咒。” “她会写字?” 林燕萍不再解释,只道:“师父若是不信,可自去问询唐长老。” 话还未落音,豹子巡视两圈,废话少说的朝他扑过去。 刘敬平刚才一边说话一边就在注意着他,见他行动,立马反手出招。 一人一豹很快缠斗在一起。 二师兄还没出关,眼下打起来也只是练练手,不碍事。 林燕萍余怒未消,也不欲阻拦。 他转身,手掌轻抵阮蒙的肩膀,朝他度了一道灵气,又朝闻人黎道:“怪师兄来得不及时,叫你二人受此惊吓,先随我去厢房。今日之事,自有掌门定夺。” 刘敬平毕竟是岛主,即使林燕萍生气也无可奈何。 闻人黎见好就收,翅膀末梢蹭了下扇骨。 这场变故来得突然,闻人黎浑身湿透,连带着心底那股对自己能驱动符纸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些。 那边,豹子虽还只是水型,可出招凌厉,一时之间竟也和刘敬平打得不相上下。 他扑身一跃,利爪一下抓碎紫电。 刘敬平躲闪时,正是朝着闻人黎这个方向,视线正好和她对 上。 他眼中冷厉之色还未掩住。 闻人黎瞬间心惊。 缓慢,接近直觉地意识到,如果刚才不是阮蒙和林燕萍,刘敬平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为什么? 是她因师祖的血预现世,所以刘敬平讨厌她到这个地步? 还是因为那句“又在练什么邪术?” 他为什么说自己是在练邪术? 闻人黎没有面对过这么血腥的厌恶。 她低头,眼睛茫然地轻眨了下。 * 刘敬平和二师兄从傍晚一直缠斗到深夜,最后还是掌门过来调解,又扣了刘敬平两年的俸禄。 半夜,刘敬平在瀛洲岛门口骂街。 林燕萍也没回藏经阁,半夜来到闻人黎房间,在雀形香炉里点了支安神香。 闻人黎脑海中有点乱,还没睡着。 察觉到有人进来就抬头。 前几日阮蒙给她做了个鸟窝,也是藕丝细稠的,很软。 闻人黎本来就小,鸟窝也没有多大。 林燕萍走过去,随手捏了两下鸟窝,随即蹲下身。 他头发有点微卷,鸦青色,在灯光下呈现淡淡的华光。 闻人黎以为林燕萍此时如此严肃的表情,是可能要安慰自己。 闻人黎虽然还沉浸在刘敬平说的话中,脑海中有些混乱,但正准备说没事。 林燕萍攥了下面前小鸟幼崽的爪子,低头端详片刻,真心诚意地说:“小师鸟,你腿很短。” 闻人黎:“……” 你也有病吧? * 由于刘敬平总是狗一阵鬼一阵的。 林燕萍估计担心他不在瀛洲岛会闹出鸟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全都住在岛上。 连纪灵也来了,和刘敬平互呛了几句,还给闻人黎带了一个小褡裢包。 背包上纹绣了鸟爪图案,还刻有储物符咒,能放的东西虽然有限,但对闻人黎也足够用了。 闻人黎勉强被安慰到。 接下里的一段时间除了学宫,楚师姐的小筑之外,又了一项任务,就是给刘敬平找不痛快。 包括但不限于,在他的酒里放泻药。 指挥小人往他头上砸烂果子。 恳求自己的鸟同伴对准他的脑袋进行一些排泄活动。 是的,闻人黎其实有鸟朋友。 说来也奇怪,瀛洲岛虽然生态良好,鸟群也很多,但偏偏没有小鸟带闻人黎一起玩。 甚至她常待的屋顶,明明熟杏香甜,却没有小鸟来啄食。 只有一只大白鸟,时常试探性地往她这边跑。 见到闻人黎不阻拦,胆子才慢慢起来,会趁着闻人黎看符箓书的时候过来吃杏子。 有次闻人黎在屋顶上发现一只巨大的蜈蚣,她吓了一跳。 赶紧让纸人把它扔出去了。 但没过多久,白鸟又叼着它回来,放在闻人黎身边。 “……” 闻人黎当即腾一下起飞。 她花了半天时间,画了无数张示意图才让对方明白,虽然自己是只鸟,但她并不吃虫。 白鸟露出了似懂非懂的遗憾表情。 而这次闻人黎又画了七八张图,但遗憾的是它始终没理解闻人黎的意思。 开始和纸人一样往刘敬平身上砸烂果子。 闻人黎只好作罢。 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是她干的,但由于掌门的警告,刘敬平也不敢怎么样她。 转眼到七月底,离段清去楚地已有快两个月。 他最近没有往蓬莱传信。 闻人黎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八月到九月中旬,蓬莱学宫休假一个半月。 允许弟子暂时休息或下山历练。 方丈岛也即将对外开放。 这段时间有些家境贫寒的外门弟子会趁机到附近帮百姓解决些小事,赚取报酬。 比如伯劳。 但他修为不高,所以选择在祥和居酒楼做杂役,赚些辛苦费。 休假期间,闻人黎被林燕萍带着去和几个弟子玩了几天,实在受不了他们天天喝酒的氛围了。 等林燕萍再叫她时,闻人黎死活不愿意去了。 林燕萍便道:“三师兄今日要去祥和居,你想不想去找伯劳?” 自从蓬莱学宫休假,闻人黎极少能见到伯劳,她想了想,这次点头。 控制小纸人写道:“我想给伯劳带些糕点可以吗?” 林燕萍轻挥扇,语气有些酸的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怎么对师兄师姐不如此?” 闻人黎在地上画了个圈,意思是不想回答。 林燕萍无奈:“可以,去叫你四师兄装些果脯和糕点罢。” 33. 第 33 章 出了瀛洲岛后,很远就能听到方丈岛那边热闹的动静。 远远看见几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站在湖水里摘莲蓬。 岸边几个梳着红绳小辫的孩童正朝他们喊道:“叔叔,叔叔我还想要荷花!” “叔叔我也要!” “叔叔,我那一枝大的红的荷花……”‘ 走的近了,闻人黎才看见湖水里那些身影是方丈岛弟子。 他们在蓬莱素有最心酸,最能干活,最勤勤恳恳,最吃苦耐劳的老灰牛之称。 他们虽然是掌门弟子,但在蓬莱的地位可谓是万人之下,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平日里都上能捉妖下能干杂役。 有时候连外门弟子都没他们累。 毕竟蓬莱某些地方很危险,也不可能让修为差劲的外门弟子去,而主岛的弟子天天就是看书画符,让他们去显然也不现实,那就只能方丈岛的弟子来。 所以方丈岛的弟子基本是,外门弟子能干的他们也要帮忙干。 外门弟子不能干的苦活累活,他们作为蓬莱掌门徒弟,自然义不容辞冲锋在前。 干常人所不能干的活,方能为掌门弟子。 眼下方丈岛开放,岛上的弟子一三五伺候麻烦的老头老婆婆。 苦口婆心地劝:“老伯老婆婆,这是我方丈岛的照明烛台,不能拿回家的呀!” “这是我们弟子练功用的梅花桩,哪能烧柴……我艹,但是老伯你是怎么把它拔出来的?!” 二四六哄三岁小孩。 一边给他们摘花,一边还要和他们父母扯几句:“哎吆我看你们家孩子骨骼惊奇,很有修炼的潜质,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我们蓬莱的弟子呢!” 哄得抱着孩子的父母心花怒放,连声道:“修炼好,将来有出息。” 那群小孩叽叽喳喳,一会要这朵荷花一会要那个莲叶。 中间的一位弟子干脆伸手一挥,一阵风飘过,卷起数十朵荷花放在岸边。 小孩一窝蜂的跑过去抢荷花。 林燕萍走过去,也给闻人黎捡了一只小巧的粉荷花。 他刚直起身,旁边上岸的灰衣服弟子惊喜道:“燕萍?去哪啊?” 林燕萍回头看清人后道:“原来是张观师兄,我带小师鸟去祥和居和齐承饮酒,一起?” “不了,今日来了这些百姓,我走不开。” 张观是之前和林燕萍他们一起去过孽海的高个师兄,他也是方丈岛的首徒。 之前闻人黎进学宫时,他还托林燕萍给闻人黎送了个荷叶状的小砚台。 闻人黎前世也有一个类似的淡绿色荷叶砚台。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闻人黎很喜欢这个礼物。 闻言,林燕萍也表示理解地说道:“辛苦你了,回来给你带几壶好酒。” “行,谢谢林师弟。” 张观揽住他的肩膀,从衣袍袖口掏出只玲珑精巧的螃蟹灯,大小还没半个手掌大,表面蒙了层清透的青灰油纸。 掏出来后,拎着木手柄一抖,螃蟹的足螯便抖动起来,像是在走路一般。 惟妙惟肖。 闻人黎顿时被吸引了主意力。 张观把小螃蟹灯递给她旁边的纸人:“给你玩。小寅稚以后常来方丈岛。” 纸人晃动螃蟹灯,闻人黎绕着灯转圈。 张观看的乐呵,趁着她玩灯的时候揽住林燕萍的肩膀道:“齐承昨日弄了两只邯郸蝉,宝贝的跟什么一样,你今天过去看看可真是邯郸蝉?这小子总是诳人。” 邯郸蝉是种灵物,据说身如翡翠,叫声似琴鸣。 素来为天下之人所喜。 但由于邯郸蝉数量少,再加上此蟾行踪不定,难以捕捉,往往一只都千金难求。 林燕萍闻言恍然大悟道:“难怪昨日他一定要我出来,原来是得了宝贝。” “真的?”张观一脸那完了的表情,道:“你这样说,他找你出去定是要炫耀这两只邯郸蝉,这小子好运气。你且看仔细了,莫叫他滥竽充数。” 林燕萍颔首:“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那边有人在叫张观:“张师兄,张师兄,掌门找你!” “来了来了!” 张观拍拍林燕萍的肩膀:“慢走,有空带寅稚来玩。” 林燕萍拱手道好。 到了祥和居二楼的雅间,里面四五名弟子。 闻人黎不太眼熟,她本来还想看看传说中的邯郸蝉,但林燕萍几人一坐下就开始喝酒。 闻人黎等了一会实在不耐烦了,就扯了下林燕萍的袖子,表示自己要出去找伯劳。 林燕萍举着酒爵回头。 抬手在闻人黎身上留下道追踪符才道:“去吧。” 伯劳在膳房,之前闻人黎也来过一次祥和居,对这里的构造大致了解。 她飞下楼梯后绕过人声鼎沸的前厅,直奔后厨。 伯劳在这里负责切菜。 闻人黎没有进厨房乱飞,让两个纸人去叫伯劳。 纸人在厨房里溜达一圈瞄准角落一个白衫少年,使劲跺了跺他的肩膀。 少年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连忙回头,见是两个圆头圆脑的小纸人,立马猜到是谁,惊喜道:“寅稚师妹?” 他顿时四下张望。 后厨烟熏火燎的烟火气中,蒸馒头的屉子正发出热腾腾的白气,炒菜的锅里油盐酱醋味蔓延。 伯劳越过这些,看到门口正往里探头的闻人黎。 她翅膀扑腾着,见到伯劳扭头朝门外示意他出来。 伯劳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和旁边的伙计耳语几声,快步过去找她。 闻人黎在膳房前的角落写道:我给你带了糕点,在三师兄那里,天字一号包间,我们一起去拿? 伯劳赶紧道谢:“多谢寅稚师妹,稍等片刻,我把后厨的事做完。” 闻人黎点头。 伯劳便赶紧又回到膳房。 闻人黎尝试了几次,飞上墙头张望。 祥和居地处热闹的街头,不仅是酒楼,还是兼具客栈功能,为客人提供住店服务。 膳房斜后方便是他们的客栈。 闻人黎本来在朝街头张望,但忽然,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鲜亮的绿色。 小鸟视力超群,虹膜对颜色的感知也十分敏锐。 她顿时回头,精准地看向那边。 青瓦屋檐下,圆形滴水瓦当轻垂,一名绿袍男子正追着两名身穿粉白色纱裙的女子。 三人行走间拉拉扯扯,似是那男子纠缠不休。 男子生的肥头大耳,正是几个月前污蔑伯劳的王荣。 待到那两名梳着飞天髻女子甩开王荣的手,回过头,是两张同样弯眉杏眼,施绿彩花钿的脸。 闻人黎脑海中灵光一闪,亦认出这二人是谁了。 ——从楚地逃难来的那两名舞女。 之间闻人黎在师姐的小筑中见过她们。 虽是王荣在后,但那两名女子也时不时地回头,比起追赶,三人更像是在彼此挑逗。 闻人黎还在看。 下面伯劳叫她:“寅稚师妹,寅稚?” 闻人黎回头。 伯劳扬起脸,他五官其实生的也不错,鼻梁清秀,眸藏明星,问道:“你在看什么?” 纸人在地上写:我看到了王荣和两名舞女,正在朝厢房去。 “……” 伯劳顿了几秒,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颊有些红,尴尬地低声解释:“寅稚师妹,快不要看了,王荣师兄想做什么与我们无关。” “……” 闻人黎能隐约明白伯劳的意思。 但是不像。 闻人黎再次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一名舞女正扯着王荣的腰带往屋内去。 可正迈步进去时,明明没有门槛,王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往前踉跄两步。 身边另外一名舞女连忙瞪了眼扯他腰带的女子,像是在责怪她不小心。 王荣嘴巴大张,眼睛也圆瞪。 虽然是一副风流痴傻相,却总让人有几分不安感。 闻人黎眼睛里的瞬膜闪 了瞬,在伯劳的百般催促下才终于飞下墙头。 * 伯劳拿完东西,又很快离开雅间。 林燕萍他们酒过三巡,终于问起了邯郸蝉的事,林燕萍轻展扇面。 他头发其实有些微卷,半束发,发丝在窗边阳光的映衬下照出些鸦青色泽,更显得风流俊美。 问道:“齐承弟弟,听说你新得了两只邯郸蝉,不妨拿出来一看?” 旁边几人也纷纷起哄:“是啊,是啊。好东西不拿出来一起看?” 齐承喝得八分醉,手肘搁在桌上抵着脸:“是有两只邯郸蝉。但……” 林燕萍追问:“但什么?” 齐承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咧嘴一笑:“可这是要送给我心爱的女人的。” “啊?齐承你有喜欢的人?” “是哪位师妹?” …… “好啊齐承你不厚道,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到现在,快说快说?” 连林燕萍也暂时放弃追问邯郸蝉,转而问道:“你心爱的女人,是谁?” 齐承仰头干杯酒,从耳朵红到脸颊:“不告诉你们!” “艹!” “你自罚三杯罢!” 又是一阵吵闹的起哄声,闻人黎站在一旁的桌上,越想刚才在膳房看到的那一幕,越觉得不对劲。 她猛然回忆起来。 王荣从头至尾,似乎都是那一副瞪眼张嘴的表情,连弧度都没变一下。 这个人该不会是中邪法了吧? 那两名舞女会不会有危险? 闻人黎有些焦急,但她无论是扯林燕萍的衣袖,还是往他身上砸东西,林燕萍都没离她。 只轻轻挥手,从桌上捏起一块晶莹的栗子糕。 边听旁边人说话,边施法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头也不回的递给闻人黎。 闻人黎:“……” 她决定自己先出去看看。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可以用符纸叫人。 * 酒楼和驿站之间相隔了一段距离,按道路走还需花上些功夫,但闻人黎可以直接飞过去。 只是周边高墙多,她也用了些时间。 刚飞到院子里,四下寂静,虽然之前闻人黎看清他们进了门,但这边的客栈上下两层,闻人黎还在找是哪间房。 猛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闻人黎瞬间神经凛起。 循着声音飞过去。 是二楼右手边的最后一间房,门在锁着,闻人黎找了一圈,从窗户里钻进去。 一进屋,室内冷如冰窟。 没看到人影。 里面寂静无声,仿佛闻人黎刚才听到的尖叫是错觉。 她极小心的沿着墙角朝里面的木床处移动。 须臾,木床上红纱遮盖,隐约传来缥缈虚幻的讲话声,又远又近的感觉。 “好了吗阿姊?” “好了……莲母慈悲……” 最后那句话就连闻人黎这只听力超绝的鸟类都没听清。 闻人黎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停了几秒。小心迈步。 还没迈出几步,外面又响起一阵敲门声:“王少爷,王少爷?您点的温酒到了?” 估计是等了许久没等到开门声。 小厮便自行开门。 一进去,他嘀咕道:“好冷……这是做的什么?” 他蹑手蹑脚地把盘子上的酒和小菜放在桌上,闻人黎见他正想退出去,又迟疑了瞬。 像是也觉得这里不对劲,声音轻颤开口:“王少爷?聂大姑娘?” 没人答话。 小厮警惕地小步往前,一直走到红纱遮罩的床边。 闻人黎看见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轻声叫喊:“聂大姑娘?” 闻人黎站在墙边,视线一部分被床边的烛台挡住,没法看清小厮掀开床纱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看到他随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神情惶恐地倒退几步,冲出门外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34. 第 34 章 就在这里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台上的乐师还在兢兢业业地弹着他的曲子外。 台下所有人的反应都各有千秋。 食客是精神一振,觉得两男抢舞女终于有好戏看了。 闻人黎是震惊于王荣居然敢招惹刘敬平,要知道刘敬平在蓬莱岛名声在外,哪怕是外门弟子也应该听过他的名声。 更何况刚才刘敬平还自报过家门。 王荣已经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当时在蓝管事的院子时闻人黎还没看出,这家伙的霸道意志居然如此顽固。 闻人黎朝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刘敬平脸上居然也有震惊的表情。 这很好理解,他估计也对自己在蓬莱的名声有所耳闻,别的弟子都避他三丈远,而面前这个人是哪来的胆子敢抽了他的桌子。 闻人黎敢胡作非为,那纯粹是因为她背后有师哥师姐护着,还有一个蓬莱首徒段清关心。 我惧她一头也就罢了,而你,你一个死胖子,居然敢摔了我的酒杯?! 长那两斤肉你很了不起吗? 俗话说疯子怕呆子,王荣的胆大行为让刘敬平这个纯正的神经病都安静了两分钟。 而后,他估计是意识到这个是很好的逃单机会。 刘敬平当即撸袖子叫道:“你这个绿猪是哪一派的弟子,居然敢掀我的桌子?!找死?” 随着他起身,刘敬平的拳头上迸发出紫色闪电缭绕,周遭食客顿时发出一声“奥”的惊呼。 而王荣也没让闻人黎失望,他胸膛一挺,也掀起袖子,粗白的手腕上环绕一圈辣绿色的光芒。 看起来应该是一件中阶法器。 怪不得他如此嚣张,法器在当前修真界是稀缺物,哪怕是一件低阶的法器都能大幅度提高使用者的实力。 大厅食客立即给面子的再次“吆”了一声。 但可惜的是就在大家拭目以待时,那两名舞女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王荣。 “王公子,别生这么大的气。” 女子手指搭在王荣的手腕上,另外一位则对刘敬平笑语盈盈道:“这位叔叔,烦请别生气,如若是想看楚舞,我和妹妹跳一曲便是了。” 一个被柔情似水的叫做王公子,一个却被称为叔叔。 谁胜谁输已经很明显了,大家看向刘敬平的视线中多了几分同情。 “不用了,”刘敬平狠狠地哼了声,甩袖就要走。 刚动,店小二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刘师父,舞可以不看,曲子听了,这三千两总不能赖账吧?” 在蓬莱附近,刘敬平如果敢用术法攻击普通人,那么就算掌门再护着他,这化藕池刘敬平也必须要走一趟了。 但不能动手归不能动手,他毕竟真的没钱,所以当即和小二拉拉扯扯起来。 这个店小二嗓门特别大,吆喝一声整个酒楼都能听得见,而且虽然刘敬平是泼皮,可刚才被王荣这么一搞,战斗力明显下降,只强装镇定道:“这么些人都听了曲子,你凭什么只找我要钱?” 店小二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大声嚷嚷:“你点的曲子你还想不付钱,我告诉你,祥和居开这么多年,就没人敢吃霸王餐!来人啊,来人,有人不想付钱!” 刘敬平争辩:“谁说我不想付钱了?我可是蓬莱的岛主!” “岛主怎么了,岛主就能吃饭不付钱啊?”店小二扯着他衣服道:“我管你是哪门子的岛主,我看你这头大腿短的样,不像岛主,倒像是个捣蒜的棒槌!” 周边当即一阵哄笑。 闻人黎躲在二楼的栏杆上也笑了声。 在店小二的妙语连珠下,刘敬平脸色涨红,快乐的氛围中,闻人黎神清气爽地飞去找伯劳了。 伯劳在后厨负责切菜。 闻人黎没进厨房乱飞,让两个纸人去叫伯劳。 纸人在厨房里溜达一圈瞄准角落一个白衫少年,使劲跺了跺他的肩膀。 少年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连忙回头,见是两个圆头圆脑的小纸人,立马猜到是谁,惊喜道:“寅稚师妹?” 他顿时四下张望。 后厨烟熏火燎的烟火气中,蒸馒头的屉子正发出热腾腾的白气,炒菜的锅里油盐酱醋味蔓延。 伯劳越过这些,看到门口正往里探头的闻人黎。 她翅膀扑腾着,见到伯劳扭头朝门外示意他出来。 伯劳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和旁边的伙计耳语几声,快步过去找她。 闻人黎在膳房前的角落写道:我给你带了糕点,在三师兄那里,天字一号包间,我们一起去拿? 伯劳赶紧道谢:“多谢寅稚师妹,稍等片刻,我把后厨的事做完。” 闻人黎点头。 伯劳便赶紧又回到膳房。 闻人黎尝试了几次,飞上墙头张望。 祥和居地处热闹的街头,不仅是酒楼,还是兼具客栈功能,为客人提供住店服务。 膳房斜后方便是他们的客栈。 闻人黎本来在朝街头张望,但忽然,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鲜亮的绿色。 小鸟视力超群,虹膜对颜色的感知也十分敏锐。 她顿时回头,精准地看向那边。 青瓦屋檐下,圆形滴水瓦当轻垂,一名绿袍男子正追着两名身穿粉白色纱裙的女子。 三人行走间拉拉扯扯,似是那男子纠缠不休。 男子生的肥头大耳,正是王荣。 而那两名女子自然是楚地的双胞胎舞女。 虽是王荣在后,但那两名女子也时不时地回头,比起追赶,三人更像是在彼此挑逗。 闻人黎还在看。 下面伯劳叫她:“寅稚师妹,寅稚?” 闻人黎回头。 伯劳扬起脸,他五官其实生的也不错,鼻梁清秀,眸藏明星,问道:“你在看什么?” 纸人在地上写:我看到了王荣和两名舞女,正在朝厢房去。 “……” 伯劳顿了几秒,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颊有些红,尴尬地低声解释:“寅稚师妹,快不要看了,王荣师兄想做什么与我们无关。” “……” 闻人黎能隐约明白伯劳的意思。 但是不像。 闻人黎再次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一名舞女正扯着王荣的腰带往屋内去。 可正迈步进去时,明明没有门槛,王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往前踉跄两步。 身边另外一名舞女连忙瞪了眼扯他腰带的女子,像是在责怪她不小心。 王荣嘴巴大张,眼睛也圆瞪。 他刚才在前厅时似乎也是这个表现,虽然是一副风流痴傻相,却总让人有几分不安感。 闻人黎眼睛里的瞬膜闪了瞬,在伯劳的百般催促下才终于飞下墙头。 * 伯劳拿完东西,又很快离开雅间。 刚才下面的动静一点都没惊扰到林燕萍他们,甚至就连刘敬平被几个人挟持着去蓬莱拿钱也没惊动到雅间。 酒过三巡,桌上终于问起了邯郸蝉的事,林燕萍轻展扇面。 他是微卷发,发丝在窗边阳光的映衬下照出些鸦青色泽,更显得风流俊美。 问道:“齐承弟弟,听说你新得了两只邯郸蝉,不妨拿出来一看 ?” 旁边几人也纷纷起哄:“是啊,是啊。好东西不拿出来一起看?” 齐承喝得八分醉,手肘搁在桌上抵着脸:“是有两只邯郸蝉。但……” 林燕萍追问:“但什么?” 齐承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咧嘴一笑:“可这是要送给我心爱的女人的。” “啊?齐承你有喜欢的人?” “是哪位师妹?” …… “好啊齐承你不厚道,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到现在,快说快说?” 连林燕萍也暂时放弃追问邯郸蝉,转而问道:“你心爱的女人,是谁?” 齐承仰头干杯酒,从耳朵红到脸颊:“不告诉你们!” “艹!” “你自罚三杯罢!” 又是一阵吵闹的起哄声,闻人黎站在一旁的桌上,越想刚才在膳房看到的那一幕,越觉得不对劲。 她猛然回忆起来。 王荣从头至尾,似乎都是那一副瞪眼张嘴的表情,连弧度都没变一下。 这个人该不会是中邪法了吧? 那两名舞女会不会有危险? 闻人黎有些焦急,但她无论是扯林燕萍的衣袖,还是往他身上砸东西,林燕萍都没离她。 只轻轻挥手,从桌上捏起一块晶莹的栗子糕。 边听旁边人说话,边施法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头也不回的递给闻人黎。 闻人黎:“……” 她决定自己先出去看看。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可以用符纸叫人。 * 酒楼和驿站之间相隔了一段距离,按道路走还需花上些功夫,但闻人黎可以直接飞过去。 只是周边高墙多,她也用了些时间。 刚飞到院子里,四下寂静,虽然之前闻人黎看清他们进了门,但这边的客栈上下两层,闻人黎还在找是哪间房。 猛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闻人黎瞬间神经凛起。 循着声音飞过去。 是二楼右手边的最后一间房,门在锁着,闻人黎找了一圈,从窗户里钻进去。 一进屋,室内冷如冰窟。 没看到人影。 里面寂静无声,仿佛闻人黎刚才听到的尖叫是错觉。 她极小心的沿着墙角朝里面的木床处移动。 须臾,木床上红纱遮盖,隐约传来缥缈虚幻的讲话声,又远又近的感觉。 “好了吗阿姊?” “好了……莲母慈悲……” 最后那句话就连闻人黎这只听力超绝的鸟类都没听清。 闻人黎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停了几秒。小心迈步。 还没迈出几步,外面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卢少爷,卢少爷?您点的温酒到了?” 估计是等了许久没等到开门声。 小厮便自行开门。 一进去,他嘀咕道:“好冷……这是做的什么?” 他蹑手蹑脚地把盘子上的酒和小菜放在桌上,闻人黎见他正想退出去,又迟疑了瞬。 像是也觉得这里不对劲,声音轻颤开口:“卢少爷?聂大姑娘?” 没人答话。 小厮警惕地小步往前,一直走到红纱遮罩的床边。 闻人黎看见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轻声叫喊:“聂大姑娘?” 闻人黎站在墙边,视线一部分被床边的烛台挡住,没法看清小厮掀开床纱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看到他随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神情惶恐地倒退几步,冲出门外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35. 第 35 章 王荣死了。 死相极其惨重,被人掏空了心脏和左肺。 渤海周边常年有蓬莱镇守。 虽然说蓬莱是日薄西山,宗门实力远不如从前,但毕竟是四大宗门之一,寻常宵小绝不敢再此作乱。 但偏偏,就是他们开放才两日,祥和居便闹出了此等命案。 王荣的家人来到方丈岛哭闹。 掌门许诺定会给他们一个交待,而且即使没有王荣家人,即使王荣是被罚的外门弟子。 但他既然是蓬莱弟子,肯定不能这般不清不白的死去。 倘若如此,蓬莱该如何立足。 方丈岛的大殿上,祥和居的钱掌柜描述:“……从半个月前,卢大少爷便常来酒楼捧场聂姑娘两人的歌舞,私下我亦听说卢大少爷常去纠缠二人,想要一亲芳泽,可我也没想到竟会闹出这样的事……” 小厮被吓得不轻,但跪在地上,也惶恐地连连附和道:“聂姑娘二人平日待人和善,定不会她们所为……眼下聂姑娘她们姐妹二人消失,该不是也出了什么意外……” 钱掌柜说的不一定是实情。 事情既然发生在他们祥和居,钱掌柜是自然是能推卸责任就推。 小厮的话倒有几分可信度。 王荣是家中独子,他父亲是隔壁县的县令,闻言眉毛怒凛:“你岂敢说谎,定是你这斯贪图我儿富贵,联合那两个舞女杀了我儿,随后将那两个舞女藏起来,还不从实招来?!” 王荣的母亲哭的双目红肿,披头散发,不顾形象地上去撕扯钱掌柜的衣服,声嘶力竭道:“你还我儿,你还我儿!可怜我儿生的金尊玉像,旁人都说他将来是要当仙人的,你还我儿!” 虽说王荣素日品行不端,不仅欺辱同门,迎高踩低还贪图美色。 但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自然是心疼孩子。 眼见他母亲嚎哭止。 台上,平秋山稍微移开视线,不忍直视。 钱掌门也当仁不让地喊叫道:“你这妇人少血口喷人,我还说是你儿招惹仇家,连累了我店里的两位姑娘。你可知多少客人一掷千金只为了这一支九歌霓裳而来,我何必贪你们那点钱,哼!” 王荣有钱是不假,但钱掌柜的祥和居开在齐鲁苏浙的交界处。 此地向来繁华,商道昌荣。 来来往往的富商都在祥和居饮酒歇息,若是真论起钱财,便是十个百个王荣也赶不上祥和居。 若说钱掌柜为钱串通那两名舞女杀人,着实不可能。 大殿上,几人争吵不休。 眼看就要打起来,掌门踱步道:“安静,钱掌柜,聂姑娘二人是何种身份?” 钱掌柜一把推开扑在他身上撕打的王荣母亲,道:“大人,聂姑娘二人是从楚地逃难过来的,在我酒楼前徘徊,我是看她们可怜才收留她们的,这件事祥和居人人皆知,我绝无半分虚言。” 林燕萍此时也道:“确有此事。姑娘二人的舞蹈便是楚地有名的九歌霓裳。” 掌门往下看了一眼,闻人黎站在林燕萍的脚边,到现在心脏还在跳。 大殿上争执不休,一个说定是掌门联合聂氏姐妹二人杀了王荣,要他们把聂氏两人交出来。 一个说是王荣惹了仇家,连累了那两名舞女,眼下她们姐妹二人生死未卜,要县令派人去寻找。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执之下便要验尸。 王荣的父母从他们本县带了一个仵作。 蓬莱这边是却荷堂的青妇人,还有楚泠。 因那两名舞女是楚国人。 而楚地远离中原,无论是风俗习惯还是术法都和传统的法术有差别,因此掌门特意叫人去请了楚泠。 倘若人真是聂氏姐妹二人所杀,她身为楚国的公主,自然比其他人更了解楚国的法术。 闻人黎也跟着去了。 但她没被允许进去看,而是和纪灵他们一起隔着层不算清透的白纱看里面的人行动。 揭开白布,拿出工具…… 纪灵捧着她,估计是担心她害怕,手指挡住她的眼睛。 闻人黎透过她的指缝仍然朝里面张望。 摆放尸体的灵堂里安静无比,寂静中只能听到里面一些铁铜碰碰撞,或者是轻微的“滋滋”声。 那是仵作正在剪开王荣的尸体。 而他母亲就在闻人黎旁边,哭到哽咽。 空气中有轻微的血腥气。 闻人黎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残忍,就即使她确实不喜欢王荣,即使她觉得王荣今日遭遇此劫,也有几分罪有应得的成分。 但也确实为这种低低呜咽的丧子之痛感到些许悲哀。 闻人黎侧过头,看了旁边发髻散乱的妇人一会。 纪灵察觉到手中的动静,轻轻拂了下她的翅膀,轻声安慰道:“莫怕。” 尸检的结果很快出来。 先说的是那名仵作,他约莫四五十岁,干瘦精炼,一字一句道:“从尸检的结果看,淤血青寒,王少爷应该是两日前就已身亡。死因不明。” 他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特别是那名小厮,他昨日可是亲眼所见王少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居然是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吗? 不过小厮虽惊恐瞪大眼,却也知道世有仙法,再加上旁边的掌柜瞪了他一眼,小厮只得压下内心的恐惧,再听青妇人道。 “不错,此人确实死于两日前。他体内被中了术法,能驱动肉身。” 怪不得闻人黎当时在祥和居看到王荣时,觉得他表情怪异,原来当时看到的并不是活人。 那又是谁给他中的术法,是什么样的术法才能驱动肉身。 要知道,王荣虽然纨绔,可确确实实是炼气期八转的弟子,只差一只脚就能进入筑基期。 实力在外门里已是出类拔萃。 更何况他还是蓬莱弟子,是谁敢在这仙门脚下动手? 是那两名舞女吗? 若不是她们,她们现在可曾遭遇不幸? 不光是闻人黎,一时间,众人心头也纷纷缭绕上诸多疑问,掌门急忙问道:“楚泠,你有何发现?” 楚泠伸出手。 她手指纤白如玉,闻人黎能看到在她中指指腹上,似沾有淡蓝色的粉末。 粉尘微小,再加上颜色不明显,若非闻人黎视力超群,肯定注意不到。 而其他人确实没有闻人黎这样的好视力,见她手里并未有任何东西。 林燕萍不解地问:“楚师姐,你这是何意?” 楚泠口中念决,只见那些蓝色的粉末顿时发出幽幽荧光。 “这是?”众人盯着她手中的粉末问道。 楚泠也注视着手中的粉尘,解释:“这是楚国西北漳南县周围特有的植物,叫作冰蓼草,内含冰寒之气,能保持尸体不腐。楚国的百姓会采摘此物放在灵堂或是义庄。” 楚国特有的冰蓼草,而那两名舞女又是楚国人……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系? 不等众人发问,楚泠便又不疾不徐道:“今日王荣之死,既和我楚国的两位女子有关,而这冰蓼草确为我楚国之物。楚泠愿回楚地一趟,查明缘由。还请掌门允许。” 这确实是个办法。 既然知道冰蓼草的出处,只需要过去一探究竟,找到那两名舞女便可。 王荣母亲听说自己儿子几日前便已身亡,更是哀痛至极,连站都不站不稳,连声哀求 到:“还望仙君查明缘由,给我儿一个交待,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可是……” 掌门神情凝重,似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十巫那里……” 他语气含糊,楚泠却面色坚决,镇定道:“此事无需告知十巫,楚泠自己便能决定。” 两人语意不详。 室内稍微安静会,闻人黎仔细看掌门的神情,他眉头紧锁,似是在思考什么,但良久之后,掌门还是点头。 * 此番路途遥远,再加上楚地大旱快有两年,境内并不太平,肯定不能让楚泠和细燕两个人去。 而查案这种事,肯定也不能大肆宣扬,轻装简行为上计。 因此经过多番商议,敲定了方丈岛的张观师兄,还有瀛洲岛的林燕萍和纪灵三人陪同前往。 一行五人,虽然人少,但张观是方丈岛大弟子,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林燕萍和纪灵当初都能去孽海了,论起实力,他们二人也十分出色。 本来是没打算带闻人黎,但闻人黎很想去。 她没找林燕萍,原因是林燕萍虽然为人洒脱,如果段清在,有安全性保障,他或许会带上闻人黎。 但段清不在的情况下,林燕萍就会警惕性发作,瞻前顾后。 闻人黎都能想到自己去求林燕萍他会说什么,一定会絮絮叨叨地讲,外面的世界太危险,闻人黎又是一只小鸟,还是好生待在瀛洲岛,用心学习。 等将来有机会会带上闻人黎的。 所以闻人黎去找了纪灵,百般恳求。 纪灵本来就挺喜欢小鸡的,也很快答应。 闻人黎的行李不多,就把自己的微型鸟窝,餐盘,草帽什么的,连同符纸,毛笔一起塞进纪灵送给她背包里。 第一次出远门,能深入参与到这个世界。 闻人黎有种小时候家长说要带她出去旅游的感觉。 她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既紧张又兴奋,直到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张观和楚泠他们都在瀛洲岛吃早饭,林燕萍在后院布置去往楚地的阵法。 吃过早饭,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纪灵把闻人黎装进衣袖。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袖口微敞的圆领袍,正好能装进闻人黎,还能让她扒着袖口往外看。 阵法是天罡六行阵。 据说完整版能够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不过随着六百年前的那场修士大战,许多阵法也悉数遗失,咽下的天罡六行阵,只是林燕萍复刻的残缺版。 虽然也能传送一段距离,但十分有限。 只能中途再找地方休息,另外布置阵法。 然后到了楚地,传信给段清联系他。 有段清在,寻找那两名舞女的事,也能事半功倍事半功倍。 林燕萍布置好阵法,正向阮蒙交待之际,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道身影,直朝阵法而去。 声音清朗:“燕萍师兄,师兄,我和你们一起去!” 来者正是齐承。 他刚站到阵法中,法阵亮起一道光。 天罡六行需要六道灵气同时启动,林燕萍本想让阮蒙帮忙的,眼下齐承正好占了一个位置。 林燕萍止住话头,回头看了一眼,神情颇为无奈。 但占都占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往阵法中去,道:“楚师姐,张师兄,可随我一同施法?” 两人据是点头。 手中各有光芒涌动,连同纪灵一起。 六道光芒一起,阵法下符文明灭涌动。 闻人黎趴在纪灵的袖口往外看,注意到,在阵法启动的瞬间,齐承偏了下头,似乎, 看向的是旁边的楚师姐? 36. 第 36 章 漳南县在楚国的南端,从蓬莱到那里,一共要启动四次阵法,最后一次接近楚国的边境。 虽说是大家都有修为加身,但毕竟是在赶路,条件没那么好。 在加上林燕萍布置阵法需要安静的环境,一行人每次都是在郊外略作休整。 眼下也一样。 他们停在一处小溪旁,暮色逐渐西沉,张观布置好正在点燃一堆柴火,打算制作烤鱼。 鱼是齐承刚才从河里抓出来的, 林燕萍在不远处布置阵法,纪灵正和楚师姐聊着什么,闻人黎戴着草帽正百无聊赖地趴在软垫上玩着一只草蚱蜢。 行程还没到一半,林燕萍就发现了闻人黎。 但都已启程,他也不能把闻人黎送回去,蹙眉说了两声胡闹也就罢了。 草蚱蜢是昨日齐承编的。 闻人黎玩了一会,张观点好火,控制住篝火的火势,把鱼用木枝穿好后夹在火上。 他拨弄两下柴火,转过头寻找一圈,目光锁定闻人黎,叫道:“寅稚,快把你的挎包拿过来烤烤火。” 昨天他们歇息时下了雨,闻人黎的挎包扔在一边,全湿了。 要赶路的时候才发现,还没来及烤干。 闻人黎闻言从垫子上爬起来,把挎包叼过去。 闻人黎的挎包虽然能装东西,但实在小的可怜,大概就拇指宽,相当于缩小版的香囊。 但样式十分精巧,藕丝面上纹绣着小鸟图案。 张观接过都怕弄坏了,正要找个地方给她烤火。 旁边的齐承一把拿过:“我给她用术法烤,小寅稚,快说谢谢齐承哥哥!” 闻人黎:“……” 我不要。 齐承是修火德之术的。 火为至烈之物,所谓火德不比金水之术是越纯越好,在其修习难度和雷法有的一拼,齐承一个控制不好可能会把她的包烧了。 闻人黎张开翅膀从他手里抢包,齐承偏不让她拿。 反手就要掌住她:“小寅稚,你别那么没良心,齐承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什么?闻人黎只想要自己的挎包。 齐承今年也才刚满十七,就只比纪灵大一岁,还正是爱玩的年纪。 见到闻人黎来抢包,立马把包放在她面前晃悠,等闻人黎和身边的两个纸人要来拿的时候,他再抬手移远。 闻人黎快要烦死这个人了,她抢了两次,没抢到,急得叽喳了声。 旁边的张观翻着烤鱼回头,见此情景朝齐承道:“我说齐承,你怎么和寅稚也能玩掰?快些把挎包烤干了还给她。” “她不让我烤,一直拦着我,”齐承也挺无辜的:“寅稚,小寅稚,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一个纸人拿起地上的毛笔写道:快点还给我! 齐承施法,但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手中会猛然冒出一团三尺高的火焰,又连忙把挎包移远:“错了错了,重新来。” “……” 闻人黎眼看自己的挎包差点被火燎成灰烬,都想跪下求求他放过自己了。 幸好,还没等齐承第二次尝试,纪灵她们已经被这边突如其来的火光吸引了注意力。 纪灵快步过来喊道:“喂齐承,你别欺负我小师妹!” “不是,我哪里欺负她了?”齐承郁闷地反驳道:“我是在帮她!” “用得着你帮?快点把东西还给她!” 纪灵发带轻扬,秋香黄光芒涌动,显然是已经发功。 对峙两秒,齐承举起手,一脸“我认输行了吧”的表情,伸手把挎包递给纪灵:“好好,我不拿,给你!” 纪灵伸手正要去接,齐承又猛然一个反手,把东西扔给张观:“哎,就不给你。” “你——” 纪灵气得瞪眼,劈手朝他甩出一道黄光。 齐承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他实力强劲,曾经也有长老因为他的火德之术,想收他做弟子,但齐承嫌弃人家管得严,死活不肯去。 以至于现在还在外门晃悠。 此时他侧身一躲,躲开攻击后,正想抬头嘲笑她两句,林燕萍布置好阵法走过来,无奈叹道:“你们二人安分些,再吵我便让你们回去。” 齐承转身,手臂搭住林燕萍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道:“燕萍师兄,这怎么能怪我,是纪灵无缘无故对我出手,你应该怪她才是。” “她性子是有些急……” 纪灵闻言怒道:“师兄!你帮他不帮我?” 林燕萍一个头比两个大:“好好,师兄不说了……” “你已经说了,”纪灵跺脚。 此时楚泠也从后面走过来,朝齐承伸手道:“把寅稚的挎包给我罢。” 楚泠原本就容貌出众,此时约莫是见到齐承和纪灵斗嘴,眼底有笑意浮动,更称得五官精致如月。 乍一看,霜姿玉貌让人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声音。 “啊,好。” 齐承连忙站直,刚想把手中的小包递到楚泠手里,一旁的细燕现行拿过,再转交给楚泠:“小姐。” 楚泠朝齐承一颔首,似有歉意。 专注烤鱼的张观此时终于发出了自己的一句提醒:“鱼烤好了,大家快来吃,先到先得,寅稚快来,这一条小鱼先给你。” 处理干净的烤鱼鱼肉细腻,鱼皮焦脆。 放在一片翠绿的树叶上,闻人黎围坐在篝火旁,吃的不亦乐乎。 张观问道:“燕萍,还有几日能到漳南县?” “这次阵法启动,离漳南县便还有八十里,御剑不过半日便可到。” “那快了,”张观思量道:“不知道大师兄此时在何处,楚国的旱灾又如何了。” 林燕萍则说道:“等到了漳南县,我便给大师兄写信,灵爻还有两枚。” 这次他的阵法能生效也依赖于灵爻。 而灵爻传信,也比任何法术都要迅速。 张观点头,把手中烤熟的甜杏子掰成小半放到闻人黎面前,道:“早点查清卢追的死因,也好早点回蓬莱。眼下正值方丈岛开放,不知道他们要忙成什么样?” 日暮西沉,林燕萍道:“张观师兄心系宗门,掌门师伯该欣慰了。” “哎,”张观揉了揉肩膀:“待在蓬莱时嫌太忙,出来了又放不下,天生操劳命。” * 楚地大旱这件事闻人黎早有耳闻,但她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从漳南县外八十里的荒地到城门前,烈日曝晒下,地无一处青,树木枯倒,土地皲裂如龟壳。 太阳炽烈如火,照得人皮肤滚烫。 闻人黎才刚从纪灵的衣袖中探出脑袋,没两秒又被晒得赶紧缩回去。 扒着袖口往外看。 地面灰黄,风一吹沙土飞扬,天上地下一片愁云惨淡。 远远的,闻人黎看见几个人影正跪坐在一处凸起的土丘前,似乎在挖着什么,他们动作缓慢,周边有零星的白色,被阳光照得莹白折光。 土丘旁竖着一根杆子,顶端挂着块黑红色的布料。 没有风,布料无力低垂,像是招魂幡。 纪灵御剑正飞过一棵歪脖子树,闻人黎注意到早已枯死的老树上,树皮都被谁撕得一块一块的。 尚未完全脱落的树皮挂在枝干上,树影蜷缩成小块,挤在树根处,宛如个被剥了皮的老翁。 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往城内走,一路上都是如此景象。 有些树木被人剥了皮,树根下新土叠旧土,像是谁在这翻找什么。 远处的荒郊时不时有动作缓慢的百姓,纪灵也困惑地问道:“师兄,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林燕萍道:“找吃的。” “啊?” 闻人黎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霎时明白远处的土丘是什么了。 是土坟。 埋了人的土坟滋生蚊虫,或者是苔藓之类的草木,他们在这些东西,树根,剥下来的树皮,也都是 食物。 漳南县隶属楚地最西边的上蔡郡,还不是旱灾最严重的郡县,但居然也道了如此程度。 闻人黎心脏猛然一沉。 觉得事情不太妙。 离漳南县还有三里路时,蓬莱几人不再御剑,改为步行。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连林燕萍都没有一丝笑意。 他朝纪灵嘱咐道:“待进到城里,你看好小师鸟,藏好她,别叫人发现了。等找到客栈再让她出来。” 纪灵点头:“三师兄放心。” 漳南县原先只是上蔡郡的一个边缘小镇,后来以草药出名,城门早在县城建立时便已垒起,这么些年也没加盖过。 低矮的城墙内,城门打开。 也没有多少人进城。 两个值守的老瘦士兵靠在城门边打盹,林燕萍率先过去道:“两位军爷,我们是来漳南县收购药材的,可否进城?” 为了方便查案,不打草惊蛇,林燕萍他们一行人对外的统一身份,是来替家族收购药材的人。 右边的士兵睁开眼看了一眼林燕萍,又看了看他后面几个带着帷帽的男女。 连盘问都没,头一偏就让他们进去了。 倒是左边那个还闭着眼,却道:“收药材……漳南县现在只有死人骨头咯。” 林燕萍只当听不见,道声谢后挥扇让闻人黎他们进来。 穿过较窄的城门,刚迈入漳南县,先听见是一声哭嚎:“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魂兮归来……” 喊叫声凄厉哀伤,一行人纷纷驻足朝那边看。 闻人黎爪子扒住纪灵的袖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朝外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城门根下,一位头戴木钗的妇人正背搀扶着,她旁边还有位长裳的白发老头,也在哭喊不止:“我儿,我儿,酆都苦寒你可能受得了,归家吧,归家吧!” 旁边还有一黄口小儿,似是懵懵懂懂,拉住妇人的手。 望着两人哭的捶胸顿足,哀痛不止。 但周边人见此情景,却都麻木寻常,仿佛见怪不怪。 在三人旁边还有个黑袍男,手里举着一副玄色布招,那招布上刻着金乌图案,底下挂着红色的镶缀。 红黑两色格外夺目,闻人黎认出来这是楚国特有的招魂幡,叫非衣。 说是它像衣但却并不是衣服。 之前闻人黎在蓬莱上学时,经常和伯劳一起去藏经阁看书,她当时特意找过几本介绍天下形势的书籍看。 对楚地的风俗也略有了解。 知道楚国人去世后,家人为了他的魂魄能够安息,为特意举行招魂仪式,当然是不含术法的那种。 要知道普通人一旦身死,若无特殊原因,魂魄即刻便离体消散。 所谓招魂仪式,也不过是民间百姓图个心安罢了。 眼下有招魂幡,又有人哭喊,那旁边举着招魂幡的应该便是招魂的工祝。 工祝是招魂巫祝的助手,负责把亡魂从城门外引到家里,再由巫祝使亡魂归体。 闻人黎看到工祝举着招魂幡不断摇晃,黑红色的招魂幡抖动如筛糠。 工祝身穿楚地特有的瘦长裾衣,绶带旁有矩形的缘饰。 楚国人的衣裳和中原地区有着鲜明的区别,所谓楚王好细腰,楚地的服饰多偏向于瘦长,喜好红黑两色。 或织锦装饰,或云纹簇花点缀,都格外奇诡。 眼下那工祝白日招魂,天边日头渐有西沉之势,橙红色大面积的凝在空中,配合着抖动的招魂幡,哀嚎哭喊声。 越发有离奇恣肆之感。 闻人黎也没想到刚到楚地的第一天就能看到如此景象。 那两个妇人和老伯显然应是死者的父母,头发发白,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让鸟心酸。 一行人正看着,忽的旁边有人开口叹道:“可怜陈大一家就他一个儿子,如今却因为采药而死,冰蓼草,冰蓼草,当真是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37. 第 37 章 这两句诗念得极其哀愁,还有一丝物伤其类的幽愤。 让闻人黎几人纷纷转头看去。 纪灵身体稍转,闻人黎刚好能看清说话人的脸。 是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黑色长袍,袍子的右肩和下摆都有不同痕迹的补丁。 但衣袍整洁,留着胡须。 手上正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些杂草和一本翻得边缘毛糙不堪的蓝色封皮书籍。 封皮上的书名墨水都快被磨掉了。 闻人黎定睛看了许久,才勉强认出来最后两个字是诗集。 约莫是饥荒,导致他面黄肌瘦,两颊和眼窝深深凹陷。 但人看上去还算有精神。 一行人本就对冰蓼草一词敏感,听到老伯这句话,林燕萍当即上前询问道:“老伯,您说陈大是采冰蓼草而死?” 老伯面露疑惑。 林燕萍见状又急忙补充道:“老伯莫怪,我们一行人是从姑苏来的药商,到此地采买冰蓼草。但一路而来却并未收到几株草药,方才听老伯您提到冰蓼草,我这才出此疑问。” 老伯打量一番林燕萍。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青衫大袖,手中捏一把玉骨折扇,自有几分中原地区儒雅隽秀的书生气。 老伯读诗,穿的衣衫也效仿的是中原宽衣大袖,见此情景当即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也就不多疑,说道:“是啊,那陈大本就家境穷寒,再加上我们县已两年未下过一滴雨,粮食绝收,他们一家人日子过得艰难。” “陈大便想去采些冰蓼草卖给药商换点粮食过活。可冰蓼草之所以价高,是因它生在深山幽谷中,哪是那么好摘的。陈大因此失了性命,待到人发现他时,他已浑身是血底趴在路边,可怜可怜……” 冰蓼草喜水。 原先楚地还没干旱时,这种草药并不贵,虽然长在深山里,但常常漫山遍野都是。 一个村子里几个青壮年结伴去采,往往也能摘得一大筐。 但冰蓼草还有一个特性,就是生长速度极快,三天出芽,两天长成,用不了一天后便凋谢。 再加上大旱后没水,冰蓼草越发稀少,价格水涨船高。 陈大去采冰蓼草的地方估计要深入山谷腹地,路途遥远不说,很可能会遇到猛兽。 闻人黎前世的时候在课本上学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 讲的是永州有一种剧毒之蛇可以入药,太医奉命征集,捕蛇者可抵免赋税。 姓蒋的捕蛇者一家三代以此为业,祖父和父亲都死于蛇口,他自己也多次险死还生,但却始终不肯放弃捕蛇。 只因苛政猛于虎。 当时闻人黎虽然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却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眼下亲耳听到类似的事情。 不由得心脏猛沉,大旱也如猛虎般无情。 林燕萍脸上也有感慨之意,他关切地问道:“可怜可怜,那陈大采到冰蓼草了吗,若是有,我等愿意高价收,也算是帮他二老一把。” 老伯仔细回想半晌道:“这我倒是不知,不如这样,我带你们去陈大家里看看,如果有,你们便收。” 林燕萍连忙拱手:“如此甚好,多谢老伯相助。在下林燕萍,敢问老伯如何称呼?” “哪里哪里,”老伯道:“老朽姓方,单名一个奇字。” “原是方伯,幸会幸会。” 方伯是陈大的邻居,知道后者一家生活艰苦,如今见到林燕萍他们收购草药,若真能卖出冰蓼草,也算了却陈大的遗愿,自然愿意帮忙。 陈大家在城西。 刚才几人说话的功夫,工祝先晃着招魂幡回去了。 方伯爷领着他们往城西走。 进了门,只见城西家家挂非衣,那陈大家是间破旧的茅草屋,中堂里用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停灵台。 三角形的,类似于竹帐篷。 里面没有放棺材,尸体用白布盖起来。 中堂前一位红衣女童手里则拿着竹箧,不停掂抖着一些旧遗物。 还没到门前,闻人黎先听见一阵低低的絮语,待到前脚工祝刚进去,絮语声抬高。 虽声声凄寒,却未曾有悲切之意。 语调像在念唱,调式悠长奇特,落在耳朵里,有无尽的诡异华丽之色,仿佛是亘古而来的呢喃之音。 原是一段招魂词,念道:“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闻人黎的古文功底过人,又因为是鸟身,把这段调式诡异的招魂词听得一清二楚。 说的是告诫亡魂不可以到南方去,南方有用人肉祭祀的妖鬼,不可以到北方,北方有雷公,最好是回到家乡楚地。 楚地好,楚地有美酒美食,有蛾眉曼睩的美人,有翡帷翠帐的温暖住所。 楚地的招魂词多是如此,多以恐吓和引诱亡魂为主。 只是招魂词里描绘的美妙场景配合着此时室内哀哀的哭啼,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招魂还在进行中,闻人黎他们都站在堂院的一角。 随着巫祝的招魂词越念越快,越念越响。 蓦然,树在中堂前的招魂幡无风自动,黑红的布料飘动后,才有一股风从外面吹进来。 闻人黎在纪灵的衣袖里,就挨着门口站。 风吹到她身上,霎时间一股阴冷传来。 风卷过招魂幡和地上的灰尘,飒飒声如蛇吟,又吹往中堂里。 闻人黎不禁往里看。 巫师站在中堂最里面,被竹子棚挡住身影,不知道是此时日头西沉,天色已晚,光线昏暗还是怎么着。 反正闻人黎看不太清他的身影,只见他不停的往前缓慢招手,像是在招谁来。 阴风阵阵。 吹起尸体上的白布,露出半截惨白的脚踝,闻人黎的视线刚接触到此,心头骤然一惊。 院子中还有些亲戚朋友,难免有惊呼声。 陈大的父母倒是哭得更响了,口中连连叫道陈大的名字,连那个小孩子,也仿佛的知道了些什么,一直喊着爹爹。 良久,风停招魂结束。 里面的巫师走出来,闻人黎这才看清他身量颀长,黑袍,却戴着一顶红色的攒顶莲花冠。 面容惨白,有一丝阴柔沁冷感。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工祝和女童都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 陈大的母亲趁机塞给旁边女童一吊铜钱。 一行三人走到门口,为首的莲花冠巫师目光稍动,看了眼林燕萍等人。 林燕萍朝他客气一笑。 那巫师没有说话,顿了下,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走远了,院子里的众人才仿佛从刚才那一场招魂里醒过来,该吊唁的吊唁。 该点灯的点灯。 豆大的火苗,影影绰绰地晃着人影,屋里比室外的月光还黑。 方伯领着林燕萍,张观两人往里走。 闻人黎在林燕萍的袖子中,随着他的步伐小心地往外看,走到竹棚边。 方伯弯腰道:“陈嫂子 ,节哀顺变。” 头戴木钗的妇人擦擦哭肿的眼睛起身:“方大哥,你何时来的,坐。” “你坐,你坐,节哀顺变,”方伯连忙让道:“我刚到一会。你看我带谁来了?” 方伯往后一指。 木钗妇人见到是两张陌生的脸,不禁困惑:“这是?” 灵堂人少,但方伯仍然放低声音道:“这是从姑苏来收冰蓼草的,陈大可采到此草,若是有便卖与他们也好换些家用。” 这本也算件好事,但陈嫂大概是因为冰蓼草又勾起伤心事,眼泪止不住地下来,却道:“没采到啊,我儿被发现时已在蓝山谷外,浑身是血,连衣服都破了,哪里有什么冰蓼草。” 方伯听此,也不免遗憾。 又劝陈大嫂节哀,说道:“如此也实在没办法,你节哀,将孩子好生养大,也算宽慰陈大的在天之灵。” 陈嫂低声哀哭称是。 虽然没收到冰蓼草,但林燕萍还是递过去几两碎银吊唁。 陈嫂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就在林燕萍准备离开时,闻人黎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停放尸体的角落处,正冒出丝丝黑气。 黑气极其细微,加之室内昏暗,倘若不是闻人黎一直好奇,盯着那边看,估计也不会注意到此时的异常。 她不敢确定这是自己鸟类视线才能看见的东西,还是真实存在。 赶紧用翅膀拍了拍林燕萍的手臂。 林燕萍察觉到袖口的异动,但下意识觉得是闻人黎在害怕,便隔着袖子微不可见地轻抚了下她的脊背,让她安心。 口中告退道:“陈大娘,在下便先行告退,斯人已逝,您也要节哀顺变。” 陈大娘连忙起身相送。 闻人黎不仅一阵头疼,鸟喙轻咬了下林燕萍的手腕。 她力气不重,林燕萍微不可见地皱眉,一旁的张观倒是注意到他的神情,低声问:“怎么了?” 林燕萍也很无奈:“无妨,寅稚咬我。” “……” 张观也悄无声息地拍拍了他的手腕,意识是让闻人黎别害怕。 闻人黎和这两个人对不上脑回路,急得要命。 又咬了下林燕萍。 还未等林燕萍反应,从门口又进来一位破旧灰衣老者,正是傍晚和陈大嫂一起为儿子招魂的老伯。 他领着两名年纪稍大些的老婆婆,走到停放尸体的竹棚边。 将尸体从竹棚里拖出来,递给她们几件干净的衣裳。 方伯见此问道:“今天便要更衣下葬?” 陈嫂眼睛红肿,回道:“天气热,昨日衙门的人特意来告知,尽快下葬,莫要惹了时疫。” 人死后细菌滋生,再加上天气炎热,更容易传播瘟疫。 衙门让他们快些下葬也情有可原。 方伯又长叹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他朝林燕萍拱手道:“我便不多送,今日枉费你们辛苦跑一趟,如若不嫌,可先去我那住下,我稍后就来。” “多谢老伯好意,”林燕萍赶紧婉拒:“我们人数众多,还是不叨扰了。” 林燕萍他们这次有宗门任务在身,居住在别人家里自然多有不便。 方伯也没有多劝,朝停尸的竹棚里走去。 林燕萍和张观两人目送了他两秒。 就是这两秒,右边的妇人掀开白布,林燕萍看到陈大尸体呈现青白色,右侧胸膛明显干瘪了一块。 右侧,青白。 分明是和王庆一样的伤痕。 38. 第 38 章 林燕萍和张观对视一眼。 后者挽起袖子上前道:“方伯,我帮您。” 林燕萍也顺势上前。 闻人黎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了两个强壮年帮助动作也快些,陈大的家人因此并未阻止林燕萍和张观。 林燕萍的术法很奇怪,并不是纯粹雷法或者是火德这一类以五行元素为主体的法决。 闻人黎听说他是出自天下八家之一的青州林家。 家族里的弟子世代以灵植为师,从中学习术法。 闻人黎私下觉得这应该算木系法术的一种。 此时他手腕轻抖,一条微不可察的竹影探入陈大的尸体内,似是发现了什么,林燕萍推了推旁边的张观。 张观不明所以,但感觉自己在此时应该领会些什么。 他低低地啊了声。 林燕萍协助旁边的老妇人帮陈大更换衣物,闻人黎其实有点害怕,但还是强迫自己往上面看。 注意到林燕萍正摁着陈大的手腕,或许的按动了哪个关节。 尸体猛然坐起来。 陈大的死相十分凄惨,皮肤发白,嘴巴大张,再加上室内烛火昏暗,暗淡的灯光在他面部打上崎岖的光影。 更显得尤为可怖。 即使闻人黎全程注意到林燕萍的动作,也不免被吓了一跳,顿时往他袖子里躲。 周边其他的几位老人更是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得了,陈大的魂回来了!” “快快,把剪刀收起来,莫要惊扰了陈大的魂魄。” “莲花大师显灵,莲花大师显灵!” …… 闻人黎捕捉到了一个词语“莲花大师”? 好像之前那两个舞女在离开也嘀咕了类似的话,叫“莲母保佑”? 再联想刚才那个招魂的巫师出去时,头顶戴的红色莲花冠,这三者有什么联系吗? 闻人黎心头涌上困惑。 几位老人被陈大这一下吓得不轻,就算陈大的父母一再恳求,他们也恐惧地挥挥手,说是神仙显灵,陈大回魂之类的话,死活不愿意再替陈大更换下葬用的衣服。 只有张观和林燕萍还在原地坚守。 细细探查下,林燕萍果然发现陈大的胸膛干瘪,脏器缺失。 陈大的母亲递给他们一些稻草,让塞里面作为填充,再套上衣服。 闻人黎躲在林燕萍的袖子里,只留了一小道缝隙往外看,等林燕萍忙起来后,这一小道视线也时不时被遮蔽。 但也没等太久,两人动作麻利整理完陈大的遗体。 出来时陈大的母亲非要塞给他们几个铜板作为酬劳,林燕萍推脱不过,还是收下了。 不过刚踏出中堂的门,他手腕一翻,在旁边的一个竹箩筐里放了一整锭银子。 出了门,齐承他们都在不远处等着。 纪灵正和齐承争吵着什么,远远地就听见两人在喊:“你想进去找他们让他们快些出来,你就去,又没人拦着你。” “林兄可是你三师兄哎,万一他在里面遭遇歹人,你不关心他的吗?” “你开玩笑吧。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歹人,我才不关心三师兄。” 齐承一副拿到她把柄的样子,继续说:“好哇纪灵,原来你是这样冷心冷意的人。且等三师兄出来,看我怎么和他说。” “而且就算你不关心三师兄,这露天室外,楚,师姐都快被蚊虫咬死了。” “好哇,”纪灵顿时回头说道:“我看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但其实也不是真的关心三师兄,是借此机会对着楚师姐献殷勤吧?” “谁说的,我对林兄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纪灵不肯低他一头,也梗着脖颈道:“我对三师兄情比山海,日月不可及!” 而被他们倾情表白的林燕萍,此时就站在他们两步远的位置。 遗憾的是,无论是对他情比山海的纪灵还是天地可鉴的齐承,此时都没注意到他。 林燕萍扇子轻挡,重重咳嗽两声。 “谁啊?” 两人这才回头,见到是林燕萍,立即异口同声抢白道:“三师兄,刚才齐承说你死在里面了。” “林兄,你师妹一点都不关心你,还说什么,”齐承模仿道:“哦,我一点都不关心三师兄……” 林燕萍颇为无奈,朝齐承道:“倘若你对我之心当真天地可鉴,便少于我这两个师妹争吵,惹了这个又惹了那个,当心下次她们不让你到瀛洲岛来了。” 齐承一口气郁结:“我哪里惹了这个又惹了那个?小寅稚,我惹你了吗?” 惹了。 闻人黎飞落到纪灵手臂上。 纪灵看他吃瘪,噗嗤一笑。 林燕萍转过头,扇骨又敲了下她的手腕:“对我情比山海,日月不可及?” 可能他敲的有些重,纪灵吃痛轻啊了声后,往回缩手,咕哝道:“……你是我师兄嘛。” 处理完这两人的矛盾,林燕萍才朝楚泠拱手:“楚师姐。” 众人以姑苏药商的名义来到漳南县,楚泠为了避免怀疑,也暂时没穿楚袍,仅着简单白裙。 可面容素洁,在月光下更添几分清雅。 她问道:“怎么耽误这么久?” 林燕萍刚接触尸体,他离众人两步远,闻言低声道:“陈大的死,我与张师兄都觉得此事有蹊跷,待回客栈细说。” 楚泠脸色微变。 但陈大的家门口,人多眼杂,确实也不好细谈,便点头。 * 漳南县以前多出产药材,经常有各地的药商到这里收买草药,因此县里的客栈很多。 即使现在旱灾,药商少了许多,但还是有几家客栈在苟延残喘。 因为难得有客人,店家也没有收他们多少银钱,还额外给了两碗清水。 目前在漳南县,这两碗水的价格可不菲。 林燕萍有轻微洁癖,他本想找地方沐浴更衣,可无奈没有水,只好往自己身上加了一层又一层的清洁符。 闻人黎他们在房间等他过来细说当晚的事,等的不耐烦。 齐承出来敲他的房门,敲了半天终于把他拖过来,摁在椅子上:“林兄,你身上都冒香味了,别叠清洁符了,快点和我们讲讲陈大的事。” 林燕萍身上确实冒香味。 他经常熏香,檀木梨的香味沁润衣袖,即使是闻人黎从他身上也闻不到任何异味。 闻人黎站在纪灵的桌椅扶手上。 张观起身挨个给所有人倒水,也说道:“讲吧讲吧。” 林燕萍刚才被扯出来的着急,头发还没束好,他一边束发一边歉意道:失礼,失礼。” 等束好头发才轻探衣袖,随即手掌往前伸。 宛如玉质的手中,赫然躺着一瓣冰蓝色的 叶片,虽然已经干枯,但仍旧能依稀从中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冰寒之气。 “冰蓼草?”纪灵惊道:“是从陈大身上拿到的?” 林燕萍点头:“正是。” 在来到漳南县之前,楚泠特意给他们画过冰蓼草,因此大家都认识这种草药。 他快速说了下注意到陈大尸体泛白的事,才接着道:“我和张观师兄上前查看,在他的左袖中看到这片冰蓼草,而且陈大尸体上脏器缺失,此时定是和王庆那桩案子有牵扯。” 楚泠从他手中接过冰蓼草细细观看。 张观也附和道:“陈大的手腕上有一道黑色勒痕,像是人为的。” “有检测出术法的痕迹吗?”齐承问。 张观摇头:“这个不好看出。” 普通法术在攻入人体后,也很快会消散,除非是有灵力高强的修士在场,才根据蛛丝马迹能窥到几分端倪。 但或许是张观他们实力不够,又或许是攻击陈大的人掩饰的太好,总之现下还不能确定。 几人陷入沉思。 闻人黎从自己的敞口背包里抽出毛笔,飞到桌上,从齐承的水杯里蘸水写道:“我看到陈大的尸体上有一股黑气。” 闻人黎的动作很快,齐承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惋惜他的茶水。 闻人黎身上有些灵性,林燕萍眼神一亮,问道:“小师鸟,你确定没看错?” 闻人黎点头。 她迟疑两秒,又在齐承的喂喂声中从他杯子里蘸水写道:“在祥和居时,我听到有人说莲母,不知道是否和今日戴莲花冠的巫师有关。” 闻人黎都写到这了,干脆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猜测,她接着写:倘若杀王庆之人需要冰蓼草保尸,陈大或许是在找冰蓼草的地方遇到了他们,被杀人灭口?” 闻人黎写字速度很快。 而且由于她特别小,力气有限,也不可能一笔一划写工整小楷,行草笔走游龙,一边写翅膀一边扑棱。 字迹在松木桌上消散的很快,全场只有林燕萍和楚泠能跟上她的速度。 自从闻人黎写完那副扬州金后,明显能感觉到林燕萍已经不再单纯的把她当成弱智看了。 等她写完,林燕萍若有所思道:“小师鸟说的有道理。” 他将闻人黎刚才写的话重复给众人听。 楚泠也若有所思道:“今日巫师所戴的莲花冠确实不是我楚国的传统头冠,我正觉得奇怪,约莫是地方的法宗。” 天下除却四门八派之外,也有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各色宗门法派,虽比不得四大宗门和八大家显赫。 但也各有独到传承。 楚地的传统头冠多是高冠,或者是取材于鸟兽的独角獬冠,切云冠一类。 莲花冠显然不符合楚地风俗。 听到楚泠也这么说,大家顿觉此事有蹊跷,对闻人黎的话也多了几分相信。 纪灵没注意这些,她托过闻人黎道:“小师妹,过来喝点水,累不累?” 闻人黎摇摇头表示不累。 不过还是走过去喝水。 林燕萍道:“如此,明日先兵分两路,一路由张观师兄带队,去探查巫师的身份。一路有我带队,且先在漳南县内打听冰蓼草被哪些人收购了,顺道询问陈大是去哪里采摘的草药。” “等探明情况,明日我们便去陈大采摘草药的地方一观,是何情况,定有分明。” 39. 第 39 章 第二天去外面探查时,林燕萍没带闻人黎一起。 理由是第一,外面太热了,闻人黎作为一只小鸟,受不了这样的高温,第二,是她需要陪着楚泠师姐。 楚泠是楚国公主,虽然漳南县地处偏远,但保不齐有认识她的人,以防万一,还是能少露面便少露面。 再加上今日任务简单,光林燕萍他们四人也够了。 他们一大清早就出去,闻人黎起床后洗漱后和楚泠在客栈内简单吃过早饭,楚泠在制作祛毒的丹药。 闻人黎前方铺了一张淡绿色的信纸,两个纸人正在抱着墨条研磨,闻人黎坐在纸张的边缘,准备完成林燕萍交给她的事情。 即给段清写信,告诉他师弟师妹们正在漳南县查案,让他快点来。 闻人黎琢磨了会如何下笔,好半天才起身写字。 写的是小楷。 一笔一划,字迹十分端正。 旁边的楚泠也注意到了,纵然见过许多次,也还是不禁夸道:“寅稚,你字写得这样好,云乾师兄若是见到,定然开心。” 闻人黎正扇动翅膀飞起来,指挥纸人把信纸摊到一边晾干。 闻言回头。 闻人黎其实对楚泠也很好奇,她好奇为什么楚泠身为楚国的公主,却来到蓬莱居住。 想问,但也能从平时的相处中,察觉到楚泠对楚国的干旱满腹担忧。 因此闻人黎虽然好奇,却也担心问出来会勾起师姐的伤愁。 就一直没问。 不过除此之外,闻人黎还对另外一件事很好奇。 她重新扯了张纸,慢吞吞地写:师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楚泠接过细燕递过来的药材,仔细摘去何首乌表面的浮须,十指纤纤,道:“嗯,你问。” 闻人黎:师姐和大师兄的婚约是什么时候订下的? 楚泠动作微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秀眉稍蹙,身边的细燕眼睛一凛,仿佛对闻人黎这个问题有些反感。 正待说话,楚泠却抬手制止:“寅稚好奇罢了,无妨。” 她秀颈轻垂,朝闻人黎说道:“确切来说,云乾师兄并非是和我有婚约。多年前云梦的十巫曾联手去天水段府拜访,将他的婚事定在了楚王宫,许诺将来云乾师兄可在楚王室的楚,昭两家任意择一女子成婚。” “那时,云乾师兄才满岁,我不过是和师兄恰好年纪相仿。” 楚泠声音空灵,但闻人黎却从她这寥寥几句话中听出了些端倪。 首先,云梦宗不像是修真界的其他宗门。 即使是别的宗门,世家大开山门,广收门徒之时,云梦宗作为楚国国宗,每年却也仅仅招收几十名弟子进入云梦泽修行。 这些弟子无需报名,无需选拔。 一切都有十巫通过接收神明的旨意钦定。 宗门里管事的也不是长老和掌门,而是这十位修行圆满的大巫祝,他们日夜居住在云梦泽。 偶尔才到楚王宫向楚王传达圣喻。 虽然十巫行踪莫测,但云梦能以这么稀少的弟子数量,这么神秘的作风位列天下四大宗门之一,他们的实力自然非同小可。 在闻人黎读到的一本书中,曾经提到过云梦巫祝显法,那场面可谓是天地失色,山河倒流,连元婴修士都要暂时避让。 十巫齐聚,历来都是更朝换代,皇位易姓才有的配置。 寻常甚至于说就连帝王驾崩,都不一定能惊起十巫。 但为了一桩亲事,十巫居然集体出动去拜访段家。 为什么,这桩婚事对楚王宫来说很重要? 段清家到底是什么来历,感觉权势很大的样子? 为什么是段清? 楚师姐来到蓬莱,该不会也是有这重原因吧? 一时间,闻人黎脑海中闪过数个猜测,更加觉得段清和楚泠两人神秘莫测,他们的家世关系也扑朔迷离。 正思考时,楚泠又拿起桌上的两只雪兔子。 这是从西方天山寻来的药材,药如其名,草须雪白蓬松,宛若两只可爱的兔子。 楚泠刚拿起来,就在闻人黎的脑袋旁比划了下。 约莫是觉得很合适,抿唇问道:“寅稚,师姐给你戴上好不好?” 闻人黎顿了几秒,点头。 等戴好,楚泠一直在掩唇轻笑。 闻人黎还未来得及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闻人黎回头。 刚好看见纪灵一身蓝衫正从楼下跑上来,看到闻人黎,她顿时眼放异彩:“小师妹,你好可爱啊!” 小鸡正坐在桌边。 她虽然长得像小黄鸡,但毕竟不是真的小鸡,和小鸡有区别的是身体毛茸茸的像两个圆滚滚的球。 绒羽也有些许白色调,此时坐在桌上戴着两个兔耳朵,耳朵垂在桌面,看上去宛如一只非常小的兔子。 纪灵跑过来,对着她一阵揉。 随即手比在脑袋边竖起两个手指,歪头:“你是小兔鸡吗小师妹?小兔鸡小兔鸡……” 闻人黎:“……” 小师姐你也太幼稚了吧。 后面的林燕萍也看到了闻人黎,他也笑,问楚泠:“师姐,你给寅稚戴的?” 楚泠微笑颔首。 林燕萍捏了下闻人黎,还没等捏第二下时,被旁边的纸人扯开手。 林燕萍道:“她今日竟如此听话,之前纪灵要给她戴这些小玩意时,小师鸟都十分不情愿。” 虽然闻人黎长得很可爱,但寻常在瀛洲岛任何人都不能摸她,也只有当时段清在的时候,她才会亲近一些。 楚泠还不知道这些事,顿时讶然。 纪灵和闻人黎闹了会,林燕萍才伸手把后者脑袋上的乱糟糟的雪兔子摘下来。 没过一会,去探听巫师消失的齐承和张观也回来了。 齐承手里拎着几条小鱼,兴奋说道:“今天中午吃烤鱼。” 林燕萍回头问:“你们消息打听的如何了,还有时间去抓鱼?” “差不多了,”齐承走到闻人黎这边的桌子旁,放下两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洗过了,给大家吃的。” 张观在后面苦哈哈地拿着他的剑,朝面露疑惑的林燕萍低声道:“我看齐承这小子是开屏了,今天都走到隔壁县了,非要买这串水果。” 林燕萍不解,也低声问:“开屏?朝谁开屏?” “……” 张光撞了撞他的肩膀,很鄙夷:“林弟啊林弟,你也是个木头。” 林燕萍:“……” 我怎么了? * 中午吃饭时,林燕萍他们简单的交流了下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给陈大做招魂仪式的是确实是一个法宗的人,但周边的百姓都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宗门在何地。 只知道若是需要的百姓,便到村口那棵大杨树下,放张写了诉求的纸,再放半吊铜钱,便有人和他们联系。 闻人黎听罢,当即觉得这个宗门不太正派。 一般修仙宗门都会有一个立宗理念,类似于闻人黎前世学校的校训,表明我们宗门是致力于把弟子培养成为这样的人。 师出有名,弟子才有动力,修行时亦能坚定道心。 而一般各大宗门的立宗口号都是类似救世救人,除恶灭邪,匡扶正义这类一听就光明磊落的主张。 就好比,蓬莱立宗遵循“传得三千道,救得万世生”这十字。 云梦宗的是“上承天命,下敬苍生。” 反正不管是否能做的到,至少大旗先扯在这里 毕竟天下不止你一个宗门,倘若真有人喊出了什么格杀勿论,炼百姓为法等大逆不道的话。 马上就有其他门派大族,打着“就是你小子敢扰乱天下秩序是吧,杀人偿命,我这就除你宗门!”的旗号来灭门了。 身正影子正,理念磊落,行事自然也要光明正大。 修真界虽然有隐世不出的宗门,但绝大部分的宗门都不屑于在百姓面前掩饰自己宗门,也不会搞些什么槐树地下放银钱之类的把戏。 一来是不屑于,二来是宗门立足必然要招收弟子,向百姓普及宗门威望自然也是极重要的事。 即使是那些隐世不出,建在深山的门派,如果没有意外,也会定期下山 招收弟子,明确告知宗门的位置。 至于能不能达到,那便是招收弟子的一道考验。 而齐承所说的这个法宗,行事颇为隐晦,这明显不正常。 林燕萍他们也皱眉:“这等行事,不是正道。” 纪灵灵光一闪,询问:“三师兄,咱们要不要也在槐树下放银钱,把他们钓出来?” 林燕萍道:“你可有证据确定巫师就是行凶之人?” 纪灵摇头。 “我们可有人需要招魂?” 纪灵又摇头,但她说:“我可以扮演尸体!” 林燕萍对这些师弟师妹十分无奈:“我们既无证据证明他就是行凶之人,若闹得大了,难免打草惊蛇,不妥不妥。” 纪灵咬咬牙,表情看起来很不满,张观赶紧移开话题,问道:“燕萍师弟是何想法?” 林燕萍抖抖扇子,略显自得道:“诸位师兄弟莫急,今日我与纪灵出去,打探到目前漳南县已有一年没有冰蓼草出售,我放出消息若是有,便高于市价三倍收购。” “那些人既然去深谷中寻找冰蓼草,必然是需要此物。倘若在其他地方买不到,必然会来寻我们。” 一番话说话,周边的几人纷纷点头有,连闻人黎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但问题在于。 人家没说什么时候要冰蓼草啊。 闻人黎他们苦等了四天,却迟迟没有人来询问冰蓼草。 陈大采摘草药的地方在漳南县南方的一处深谷,张观和齐承去看过,那里早已没了冰蓼草的迹象,再往里走,山谷收窄。 往里看,只觉得一阵阴气刺骨,里面黝黑无比。 应当是生命禁区,连张观他们都不敢轻易进去。 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纪灵都开始和齐承商量如何扮尸体,不管是不是,先把那个巫师抓过来问两句。 林燕萍知道她性子着急,本来还安慰她让她稍安勿躁,耐心等待,但等又等了两天,连齐承都坐不住了。 两人联手在林燕萍耳边嘀咕,左一句:“三师兄,这么等下去咱们还要不要回蓬莱了,四师兄肯定都等着急了。” 右一句:“林兄,我下个月还要参加外门考核,再不回去练功,你舍得看着弟弟落败吗?” 说的林燕萍一个脑袋比两个大。 正烦心之际。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纪灵他们准备好半吊铜钱,让闻人黎写一封信要放到槐树下,后者于是被迫一大早起来,在窗户边的桌上写字时,正好看到楼下有人抬着棺材路过。 抬棺材倒是不稀奇。 这几日闻人黎待在漳南县,隔着三五家就能看见一家门楣旁摆着招魂幡。 可奇怪的是,那黑木棺材上却系着一朵红绸大花。 一黑一红,一喜一悲,显得尤为怪异。 前面几个领路的,手持锣鼓等各色乐器,吹吹打打,可是调子也喜悦上扬。 漳南县的街上没多少人,道路空旷,这一伙人走在正中间,青天白日,却让闻人黎觉得毛骨悚然。 这边的动静也很快吸引了林燕萍他们的主意。 几人纷纷走过来驻足观看,奇道:“棺材上面为什么绑了朵红花,搞得像是去当状元一般。” “还吹锣打鼓,楚师姐,这是楚地的风俗吗?” 楚泠在另外一扇窗户前,摇头否认:“楚地虽风俗众多,十里不同俗,但从未有过这般奇特的景象。” “几位客官,你们的饭菜到了,”店小二从楼下跑上来送午饭。 这里的客栈和祥和居一样也兼顾酒楼生意,这几日闻人黎他们食宿都在此处。 见到店小二,纪灵想起这还有个本地人,问道:“你知道下面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下葬还是有其他事,好奇怪。” 平日纪灵和齐承他们摘到野果也会分给店小二。 所以小二对他们态度亲和,也愿意搭理他们,闻言利索地收起托盘朝下看了眼。 “噢,”店小二道: “是钱员外家女儿过世,钱员外割舍不下,打算把尸身送给莲花法师复活呢。” 40. 第 40 章 尸体?复活? 这都不用多猜测,但凡死而复生必是邪术。 林燕萍手中扇子“啪嗒”一合,顿时问道:“复活?如何复活?” 他的动作吓了店小二一跳,约莫是猜到林燕萍他们心存疑惑,小二笑道:“各位客官莫惊,莲花法师灵力高强,能让白骨生肉,死而复生自然也不是难事。” 修士和普通人对灵力有着不一样的认知。 修士日夜修习,自然知道光是吸纳灵气便难如登天,更遑论白骨生肉,死而复生。 恐怕就连传说中的化神期大能都做不到。 但凡人没有经过修炼之苦,往往会神化修士,觉得他们能御剑便无所不能。 林燕萍并未多解释,问道:“如何复生?” 小二回答道:“这我哪能知道,但是要先将尸体送给莲花法师,再给个几百两银子的报酬。” “以前也有人复生过吗?” 小二认真想想,说道:“这我没亲眼见过,听说啊,听说……” 店小二隐秘地往周围瞥了几眼,低声道:“以前我们县,县南边从前有一位做生意的富商,也死了儿子,去找莲花法师复生,但他儿子自那以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那家人女儿嫁人,家里摆回门宴,我一个叔叔过去随礼,呵——!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这小二十分健谈,一句突然的长呵差点吓住闻人黎。 旁边林燕萍急忙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四叔有些不识路,在他们家走了会,绕到了后院,他看到那家人死而复生的儿子满脸青紫,皮肤都是烂疮,正在吃一只活猫!” “艹,”齐承顿时讶然:“你四叔看错了没?” “客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四叔人送外号千里眼,平时喝酒吃肉,连骨头上的一个肉星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哪里可能看错……” “你接着说罢,”林燕萍催促道。 店小二重新开口,绘声绘色道:“那活猫才满月大,手掌那么长,在他手里几哇乱叫,可那复生的儿子置若罔闻,只顾着啃咬,红彤彤地血啊流了一地,给我四叔吓得屁滚尿流,连饭都没吃便赶紧跑了。” “后来那户人家还过来和我四叔说,是他们儿子发了癔症,给了两锭银子叫他别往外说。” “那后来呢?他儿子如何了?” “那户富商后来发了大财,搬去了别地,”店小二当个八卦讲,眼看林燕萍他们俱是一脸凝重,也就达到了吓唬人的目的。 末了安慰一句道:“不过呢,我那四叔从小就爱编排些似真似假的鬼话骗人,你们也别害怕。” 但是等小二走了,林燕萍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视线中看出担忧之色。 连闻人黎也猜到了店小二说的那个死而复生的儿子是什么了,压根不是复活,而是—— 尸傀。 尸傀是“僵”的一种。 一些修士会通过邪术把刚死去的尸体炼制成可供驱使的傀儡,越强大的修士炼制的傀儡也就越强大。 但此术毕竟是邪法,为天地所不容,因此炼尸傀的修士大都躲藏在深山中,避人世躲因果。 估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那些莲花巫师才行踪莫测。 而炼制成的尸傀已经不是活人,古籍里记载他们通常面目青紫,食活物吸允人血。 那,会不会当时王荣死的时候内脏缺失就是被尸傀吃掉了? 那两个舞女之中有尸傀吗? 可是,闻人黎也曾见道过她们在祥和居跳舞,那般流畅奇美的舞姿,花容月貌的外表,显然不像是传说的尸傀。 无论如何,炼制尸傀都是邪术,即使那两个舞女和莲花法师没关系,他们蓬莱弟子遇到了也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林燕萍语速飞快道:“张师兄,你随我前去一探究竟,楚师姐,师弟师妹你们暂且先在此等候。” 众人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应好。 闻人黎此时注意到,在二楼另外一边的角落里,正坐着低头饮茶的劲装男子,似是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在林燕萍他们往楼下走时,那人也翻窗而出。 闻人黎眼皮一跳,震动翅膀追上前方的林、张二人。 * 店小二口中的槐树,位处漳南县城墙边,枝干粗壮,即使正逢大旱,树木枯死,它却仍能萌发新芽,着实神奇。 也因此等怪异现象,漳南县人人奉此为神树,即使饿死,也鲜少有人敢铤而走险,剥老槐树的树皮或者是叶子充饥。 不过说来也怪,仿佛是老树有灵般。 闻人黎里听客栈的店小二说,这槐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抖落无数绿叶,供贫苦百姓捡食。 等闻人黎他们急行到地方后,那几个抬着红花棺材的人已经把棺材放在了槐树下。 其中一位胸前挂着红花的华服男子带领众人跪下,口中喊道:“请莲花法师保佑,救我小女,救我小女。” 林燕萍抬手,示意张观和自己先躲到一边。 两人俱隐在城墙上。 前方华服男子喊了三遍,锣鼓的奏乐声不停。 忽然,地上卷起一阵沙尘风。 大风越刮越快,卷地三尺迷住人眼,无论是前方抬棺的几人还是,还是林燕萍他们都忍不住闭眼。 闻人黎本来刚准备闭眼,但视线一瞥,瞳孔中倒映出大风里似乎有道黑影闪现。 闻人黎当即睁大眼,瞬膜闪了两瞬,挡住风沙。 黑影迷糊的一团,看不清到底是否为人,然后在闻人黎的注视下,棺材瞬间消失,连她都没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风沙渐小,华服男子和随从们看到原本在此的棺材消失,又是一阵莲花大师显灵的呼喊祷告。 其中华服男子大概觉得女儿复生在望,显得尤为激动,从身侧的钱袋里抓过一把铜钱碎银洒在地面,欣喜道:“多谢莲花大师,多谢莲花大师!” 一阵锣鼓喧天后,那伙人才肯离去。 林燕萍二人从城墙处飘下。 其实前几日他也来检查过这颗槐树,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可今日约莫是刚才的风沙太大,吹彻地面沙尘,露出柳树底下的一截灰褐色的树根。 闻人黎眼尖地看到树根上有个红点,便用啄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去看。 林燕萍蹙眉,走过去蹲下身细看,发现那是一颗红钉。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竟染得像血一般。 林燕萍手掌小心地拂开边缘的尘土,暴露出更多的树根,闻人黎这才又注意到,红钉的最顶上还缠绕着一圈纤细的红线。 红线绕进树根,像无数跳动的血管般将其紧紧箍住。 刚裸露出来,闻人黎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张观也很快过来,问道:“这是?” “是红线挪移阵。” 林燕萍解释道:“槐木性属阴,这棵老槐树生长几百年,已经能和周围灵气产生共振,用它做阵法的阵眼再好不过了。红线一式两样,两者之间能够瞬移百里,怪不得要放在这颗槐树下……” 林燕萍细细端详一番,抬头仰望大树,叹道:“可怜这颗老槐树,被束缚这么多年。” 万物有灵,张观问道:“现在能拆阵吗,会不会惊动他人?” 红线挪移阵两阵之间以红线连接,是典型的传送阵法,一方有损坏,另外一边很快就会发生同样的感应。 林燕萍伸手捻了捻红线,红线上的染料像是还未干涸,粘稠一片,这样的触感,这样的味道。 必是鲜血无疑。 他接过旁边张观递过来的帕子,擦着手犯难道:“还不能拆。先找到人再说。” 张观也皱眉:“怎么找,这红线阵能把我们传送过去吗?” 林燕萍摇摇头,把帕子还给张观,手中青扇张开,一缕青光钻入老槐树下,替槐树养伤。 槐树旁一阵沉默,只有老槐树的叶子无风却犹自轻晃,像是在表达谢意 般。 闻人黎也觉得此事棘手。 但她忽然又想到,像炼制尸傀这样的邪术,至少需要个七八天才能完成,而期间他们必然需要保存尸体。 既然如此,必定要用到——冰蓼草! 闻人黎顿时抬起眼。 而林燕萍和张观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茬。 林燕萍合起扇子,道:“张师兄,你速速传信给齐承,让他到尉迟山谷中等待,守株待兔。” 尉迟谷便是陈大去采摘草药的山谷,张观点头:“行。” * 漳南县外西去三十里,废弃宗祠。 漳南县坐落在荆襄古道末端,和中原有高山狭隘阻隔,宗祠除却用来祭祀外,偶尔还负责停放外乡人的尸体。 虽然有尸体,可往时有人看守,再加上祭祀拜祖,本来也算热闹。 但漳南县的宗祠多年以前却频发怪事。 曾经有人看见过里面的尸体竟于夜半之际下地行走,还有人听到宗祠里传出吱吱的怪声。 一传十,十传百,搞得人心惶惶。 再加上这个宗祠原本是漳南县的一位富商捐建的,后来富商搬走,重重原因叠加,导致这处宗祠逐渐废弃。 宗祠里野草及腰,原本的木头门廊也被虫子啃噬出一个个蜂巢般的小洞。 明明正值太阳当空,宗祠里却丝毫不见阳光,阴气浸骨。 仅有破败的后院,一缕阳光从破碎的瓦片缝隙中顽固地钻入室内,光束正好落在盘腿而坐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穿黑袍,头戴红色莲花冠。 花冠边角被阳光照射,花瓣闪出明亮光色,其上一尊手持金莲花的度母像惟妙惟肖。 度母坐于莲花台上,上半身袒衣露肤,身上仅着彩带花链遮蔽,但姿态极妙自然,丝毫不减其威严慈悲之感。 眉心一点红痣更是伴随着阳光焕发出隐隐光彩,显得奇异无比。 但与度母像相反的是,男子手中的动作却极其血腥。 他低头正在分割地上的一具尸体,手中的短刃利落地往尸体胳膊上一旋,老炼地分开一截手臂,再将血肉剁成一块一块的。 身旁血腥气缭绕,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室内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男子抬头,看到不远处的蜡烛齐齐亮起烛火,那些蜡烛红白相间,围成一个复杂的类似圆圈似的图案。 蜡烛以红线连接,边角的线上系着铜铃铛。 随着铃铛响动,红线中间出现一口棺材。 男子习以为常,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右手弯曲,像是扯动了什么丝线一般,室内角落的阴影里,一道矮小的身影动了动。 随即从阴影里走出来,正是前几天在陈大家,协助巫师招魂的那个小女孩。 但此时,女孩脸色惨白,黑漆漆的眼瞳了无生机,动作僵硬地迈动腿。 男子递给她一块肉,女孩迅速接下,狼吞虎咽地啃食。 男子声音平淡如水:“把这里整理干净。” 女孩吃完肉,眼瞳转了两下,仿佛是吸取了些许精气,乖乖道:“是。” 男子拂袖离去。 长袖抖动间带起一阵风,吹起尸体上蒙着的白纱,露出下面一张惨白的男子面孔,他长着略微宽厚鼻梁,嘴唇也偏厚。 若此时闻人黎他们在,定能够认出,这就是前几天下葬的陈大。 可明明尸体是葬入了土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挖了出来,分尸割肉。 年轻的巫祝往后院走。 日光正盛,可后院的厢房内却传出一阵阵女子柔媚的呻吟,期间还有男子沧桑低沉的句句淫词浪语。 “……婊子,让你逃……逃到天涯海角还不是要回来,还敢不敢逃了?” “……大人妾不敢了……” 句句露骨,可这暧昧的场景下,巫祝却置若罔闻。 静静立在门前,只等里面动静少停时,出声提醒道:“叔公,外面有人送来了傀身。” 41. 第 41 章 里面动作稍微停止了几瞬,能听见里面的女子含羞带怯的嗔怪:“……有人。” “sao货,你还怕什么人……”苍老低哑的男声调笑道。 室内又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莲花巫祝说完那句话后便静静矗立,不声不吭,甚至连面上都无甚表情,仿佛听不到声响似的。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太阳渐渐有西沉的迹象 里面的动静才停滞,里面低沉的声音唤道:“子昂,子昂……” 莲花巫师卢子昂仿佛如梦初醒般,拾步往里走。 推开门,里面暧昧荒诞的气息扑鼻而来,床榻处,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正掀开被子。 他皮肤干瘦,灰白的头发散乱,从旁边捞起长袍穿上。 身后一道雪白丰腴的胴体竟毫不介意地从背后依附上去,手臂环住瘦小老者的脖颈,服侍他穿衣。 语气嘤嘤道:“法师,能否赏我些尸傀血肉。我那姊妹夜半经常发狂,都快烦死我了……” 女子长相美艳,和前面的老人一白一黑,一老一少对比极其明显。 显得有些荒唐奇诡。 老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鹜,还未等那女子闪躲,他伸出干瘦的鹰爪,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女子头发散乱,脸上顿时浮现一道血印。 但她来不及遮掩,慌忙下床跪倒在地,声音轻颤:“法师,不知妾犯了何罪,还请法师开恩。” 老者直起身。 他身身材矮小,黑色法师袍穿在身上,空荡的像皮罩骨,更添阴冷恐怖之气。 眼神里已不见刚才的宣淫,只剩下无穷无尽地戾芒,抬脚踹了地上的女子一脚道:“你敢背叛我,还敢问我要东西,嗬嗬,脏货!” 老者的笑声如夜枭,还欲再踹时,一旁的卢子昂道:“叔公,该喂尸傀了。” 经此提醒,老者顿时被更重要的事吸引注意力,嘴边露出冷笑:“好好,又送来一具傀身,待我再炼制一具尸傀,吸取月星光华,破此金丹境!到时候,哈哈哈哈,天下还有谁能小瞧的了我?子昂,你说是不是?” 卢子昂稍微低头道:“恭喜叔公。” “哈哈哈哈哈哈,”卢叔公闻言,越发狂喜至极,大笑出门去。 他行走时脚不沾地,长袍空飘在地上,宛如只鬼影飘去棺材所在的后厢房。 地上,女子长发从肩膀处垂落,挡住轻颤的身躯。 美人在前,卢子昂却丝毫不看她,只冷声道:“去找几株冰蓼草来。” “漳南县来了几位客人,你小心行事。” * 尉迟谷。 山谷整体呈现漏斗状,越往里走越狭窄。 之所以叫尉迟谷,是因为据说漳南县曾经出过一位姓“尉迟”的金丹期大能,后来去了楚国都城郢都做当将军。 而他原先修炼之处便在此处山谷。 漳南县的人为了纪念他,就把这里以他的姓氏命名,叫做尉迟谷。 闻人黎躲在林燕萍的袖子里,一左一右分别是纪婷和齐承,齐承的旁边的张观。 楚泠师姐两人没来。 本来楚泠想让细燕过来帮忙,但细燕需要保护她,不愿意来。 林燕萍也担心楚师姐的安慰,便让细燕留在客栈。 四人一鸟躲在山谷深处的隘口旁。 这边树木茂盛,老藤层叠,藏几个人再容易不过了。 林燕萍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 整个漳南县方圆两百里能采摘到冰蓼草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倘若那莲花巫师想要保存尸体炼制尸傀,必然要来这。 只是早晚的事。 闻人黎从林燕萍的衣袖里探出脑袋,从杂草的缝隙里打量着周围。 山谷中一片静谧,不知道蹲守了多久,前方的树丛却没有丝毫动静,齐承最先忍耐不住。 他轻微的动了动手臂,像是有点忍不住了,压低声控诉道:“我说张师兄,你TM别老是摸了我行吗,我知道我齐承是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这不是你对着我耍流氓的理由!” 张观十分无语:“我说齐承老弟,你别在这自信了。目前风流倜傥这一块轮不到你,燕萍师弟下面还有我呢,我要真想耍流氓,也是朝燕萍师弟。” 齐承顿时道:“原来张师兄你真的好这一口,林兄,林兄你听到了吗?” 林燕萍没搭话,张观道:“好啊,你个齐承,告我状是吧……等等。” 张观反应过来了,“谁摸你了?少冤枉我。” “不是你还有谁?” 张观把自己两只手伸到前面,冷幽默地说:“可能是哪只色鬼吧,这地方看起来不大正常。” 齐承才不信什么鬼怪一说,见到张观伸手也就搂着他肩膀作罢,低声道:“想不到你齐承弟弟的容貌已经能惊动鬼神了。” 张观:“……” 张观一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玩意”的无语表情,一言难尽道:“我今早吃的那碗白粥都要呕出来了。呸呸。” 林燕萍轻声提醒道:“好了,你们二人安静些。” 两人不再言语。 但过会,齐承又明显感觉有谁往他腰上摸了一把。 还挺重的一把。 可是,张观的手此时就垂在他眼前,那明显不是他。 齐承搭着张观肩膀的手往下紧了紧,心道不好,真叫我遇到色鬼了,我就说两个月前在瀛洲岛后山遇见的那只斜血蟾是不幸的征兆,没让我在剑法考核中失败,反而让我遇到了色鬼。 齐承静了两瞬,觉得自己有义务先回头看一眼。 倘若真是一只色鬼,眼下正是抓捕那邪贼的关键时候,师兄师妹们有重大任务在身,只好由自己牺牲色相牵扯住鬼魂了。 男子汉大丈夫,被摸两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回头一看,没看到鬼,反而看到一只半人高的猴子。 长得可谓是奇形怪状,布满红血色的眼球凸出,肚腩肥大,没有毛,上面不止为何有条突兀丑陋的缝合线。 见到齐承望过来,朝他咧嘴一笑,獠牙森冷。 “……” 齐承咽了口唾沫,回过头。 在林燕萍和张观之间摇摆了下,选择先把这个动听的消息告诉张观。 “师兄,我背后有只猴子。” 张观还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动静,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鄙夷无奈。 在蓬莱岛这个地方,各个师门的大师兄大师姐作风不同。 倘若是演武堂的大弟子,听到齐承这句话,必然怒斥一句连个猴子你都怕,还活着干什么?死了算了。 但是张观作为仅次于段清的方丈岛大弟子,从小师父就教导他要和蔼可亲。春风化雨地对师弟师妹们。 就算遇到了某些身娇体弱的师弟师妹,梨花带雨地说,“师兄,我房间有只小虫子,我好怕怕。” 作为师兄的张观也要亲切地拉着他们的手保证:“没事,就算你是个废物,但师兄也不会羞辱你,一定会为你这么个没用的玩意解决麻烦的。” 在方丈岛被底下的师弟师妹折磨的张观,此时虽然无语,但也扭头驱赶。 正待他转头,后方凸眼猴却突然暴起,搬起旁边一块大石头朝他砸来。 张观反应迅速,即刻抽剑劈去。 张观使的是太极君子剑,此剑剑身匀称修长,剑锋稍拙,端的是君子无方,无隅无棱的清正之势。 又因为剑锋笨拙,练习君子剑,最重要的不是练习杀人的劈砍招数,而是练心正气,以灵气攻人。 天下能练君子剑的修士少之又少,张观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时长剑一掠,剑锋上陡发白光,与石块相撞后发出一声金石的当啷声,石头被劈成两半,横飞出去。 林燕萍和纪灵纷纷转头。 闻人黎也从林燕萍的袖口钻出。 凸眼猴约有半个人那么高,长相骇人,见到众人回头,约莫是明白它自己不敌,立马掉头往远处的山谷里钻。 林燕萍发觉这只猴子的不对劲,即刻道:“追上它!” 纪灵和齐承同时抢身而出。 足尖点在藤蔓树梢上,朝远处掠去。 林燕萍朝张观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随即揣起闻人黎也朝前方追去。 猴子身体灵活,长手荡着藤蔓在林间穿行,饶是纪灵几人修为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追它也难免吃力。 只有林燕萍能跟得上它的速度。 闻人黎在他衣袖里,眼见猴子即将荡着一根藤蔓越过一处断崖,林燕萍扇子正欲甩手而出时,闻人黎却猛然察觉到后方有寒气急冲。 闻人黎瞬间警觉,纸人携小剑飞至林燕萍肩膀。 那短剑不过寸尺长,但精准擦过后方的 攻击。 就是这看似不准确的细微一下,却让剑气一歪,挨着林燕萍耳边的发丝过去。 后者顿时了然,扇子蓦地调头朝后方打去。 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位墨紫甲的男子,男子发丝高束,使一柄长枪。 闻人黎顿时认出来这是今天早晨,在客栈角落的那名男子。 早上闻人黎就感觉他在偷听林燕萍和小二的对话,没想到居然真跟到了现在?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脑海中的疑问还没闪完,林燕萍和他眨眼已经过了十余招。 男子长枪攻势凛冽,但林燕萍的阵法步伐都是一等一的好,脚下步伐变化莫测,手中青扇格挡自如。 饶是长枪强势,一时间竟然也分不开胜负。 但前方那猴子马上就要度过山谷,情急之下,男子大喊:“先去抓猴子,我不和你打。” 说罢先行收枪,林燕萍心知事情轻重缓急,见对方率先鸣金收兵,也顿时敛扇。 两人同时朝前方追赶,一枪一扇皆朝猴子飞去。 青扇光芒大盛,无数竹影编制成密密麻麻的罗网,而长枪则穿过猴子抓住的那根藤蔓,将其刺断。 没了着力点,猴子长啸一声,身体下坠后被青竹网兜住。 猴子挣扎惨叫中,墨紫男子再度出手,想要从林燕萍手中抢过猴子,但后者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又重新交手,青光晃动见纪灵和齐承也追赶上来。 “三师兄!” 纪灵看到自己师兄正在和陌生人缠斗,立即挥舞软剑,加入战局。 她的软剑虽还不熟练,但长枪势强,正好需要以柔克之。 在林燕萍的协助下,剑梢的发带忽然缠绕住枪身,扬手一挥,将长枪裹至一边。 林燕萍趁此机会踏出步伐接近男子,锋利的扇面边缘抵住他的喉咙,目光如炬:“说,你是谁?” 山谷里猴子惨叫声阵阵,但除此之外四周静谧。 男子自知不敌,举起手求饶道:“别杀我,我是尉迟凌,我爹是楚王麾下一品将军镇北侯尉迟涛!我是来查案的。” 镇北侯? 闻人黎想起来,尉迟涛好像就是传闻中从漳南县走出来的那位金丹大能。 刚才的打斗中,闻人黎一直躲在林燕萍的衣袖里,他手臂颠倒,晃的她头晕。 此时从衣袖中钻出来,稍微呼吸。 纪灵揭开男子脸上的银制面具,露出的是张年轻俊俏的脸。 他皮肤偏向古铜色,五官骨骼挺拔,薄唇唇色鲜浓,是相当张扬的长相。 美中不足的是眼睛窄长,但不显小,虽说长在这张脸上略有突兀。 可也给他增添了几分轻佻肆意之感,看上去不像是将军之子,倒很想是谁家走马游街的纨绔子弟。 尉迟凌保持脖颈稍抬的姿势,从腰侧摸出一块青铜令牌递给林燕萍。 令牌上刻有繁复古老的鎏金符文。 刚一亮出来,周围顿时隐隐有灵气涌动。 林燕萍似是认识,手腕刚一放松,尉迟凌自来熟地攀谈道:“你们好快的扇剑,不过我一直好奇,哎,你们为什么一直带着一只鸡,储备粮?” “……” 闻人黎翅膀挥舞,纸人立马气势汹汹地提着剑压在他脖颈上。 她的墨色小剑虽然看起来小,但那比较货真价实是大妖肋骨所铸,气势凌厉逼人。 尉迟凌:“……” 他再次举起手,看向闻人黎:“小鸡妹妹我错了。” * 那边齐承提溜着突眼猴过来。 刚才猴子挣扎的时候,肚子上的缝线剥落,但里面却并没有内脏,反而塞满了黄符纸。 纪灵叫尉迟凌:“你快点拿出一张给三师兄看。” 尉迟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从里面挑出一张,展平。 闻人黎看到符纸上还沾染有殷红血迹,和晕染开的墨色混合在一起,显得无比阴森。 而很明显这只猴子已经死去多时,也是一只尸傀猴。 林燕萍的表情在接触到符纸时微微一变,道:“不好,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是傀儡符。” 纪灵啊了一声,还不太明白。 正要问什么事,远处的山谷中冒出道冲天白光。 这谁都认识,正是留守在原地的张观师兄手里,君子剑的光芒。 42. 第 42 章 聂倩确实使了调虎离山之计。 她自幼修习合欢之术,此法虽是邪术,却能极大程度的提高法力,特别是与人媾和后,法力能够暂时上升两段。 半只脚进入筑基六段的水平,已经足够让她刚踏入尉迟山谷便察觉到里面有数道气息隐秘。 而且个个实力不俗。 按照以往聂倩谨慎的性格,此时应该撤退才对,可偏偏那卢子昂要冰蓼草。 不,更确切地来说是他的叔公,卢坤要。 卢坤此人心狠手辣,又因为修习邪术,性格早已扭曲。 倘若今日聂倩没能带回冰蓼草,坏了他的金丹大计,再加上她之前曾带着妹妹逃到蓬莱,卢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到时候等待聂倩的将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此番尚且事小,可是她妹妹聂萍还要依赖卢坤救命。 这冰蓼草她不拿也得拿。 聂倩出来时特意带了一只尸傀猴,本想是先将众人引开,却没想到张观还留在原地。 张观刚刚进入筑基五转,按实力来算要比聂倩弱上许多,可他手持君子剑。 依仗此剑居然也能和聂倩打个五五开。 两人缠斗之际,聂倩注意到远处急行而来的人影,知道计谋已经败露,必须要早点脱身。 但君子剑四横八斜,剑气密密麻麻地阻挡住聂倩的退路,山谷间草叶飞扬,长剑裹挟凌冽剑气直冲面门。 聂倩身体一斜,避开君子剑的同时,下意识伸手欲搂住他的脖颈使出魅术脱身。 女子面若芙蓉桃花,眼睫蹁跹似蝴蝶,张观触即她双目时便觉得一阵奇香涌来。 竟然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沦其中。 倘若是寻常人必当中此魅术,乖乖放下剑与她交合一番。 可是不巧,君子剑正心,专克这种邪术。 君子剑察觉到主人的异常,修长剑身回笼一道灵气,从张观手掌中冲入肺腑,霎时间灵台清明。 “好强的媚功。” 张观提剑竖起剑身,在女子即将搂到自己时挡开她的手臂。 随即连发数十招,将聂倩逼的节节后退,口中道:“我看姑娘容貌过人,可是曾在蓬莱附近的酒楼做过舞女?你并非不义之徒,若是被人逼迫炼此邪术,在下乃蓬莱弟子张观,愿为姑娘做主。” 聂倩被逼的退至一棵树旁,又急又怒之下愤恨道:“少啰嗦。你真存心要帮,不如就此收剑放我过去。” “这可不行,”张观朗声道:“我饶的了姑娘,君子剑可容不下妖邪。” 他一鼓作气想要拿下聂倩,那边闻人黎他们也赶到此处,正要出招之时。 聂倩周身忽发凛冽气势,一下震开君子剑,随即向山谷外逃去。 等闻人黎他们落地,就剩下张观还在原地。 齐承挺着急的,“怎么不追啊?” “不要追,她实力强劲,追上去恐怕有危险。”张观阻拦道。 纪灵也着急:“她就是祥和居的舞女吧,可是我们找不到她了怎么办?” 张观刚才被震的手腕发麻,甩了两下手,弯腰去捡君子剑说道:“我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符,且让她先行,待等稍后再一网打尽。” * 不过虽说在聂倩身上放了一道追踪符,但为了防止她卷土重来,众人还是在山谷中等待。 齐承把猴子的尸体挂在树上。 林燕萍在一旁静息追踪符纸的下落,而闻人黎他们正围坐成一团,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盯着旁边的尉迟凌。 一个一品大将军的儿子,不好好在自己老爹的将军府享福,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很可疑,很不对劲。 齐承从地上薅了根草,捏在手里。 闻人黎的面色也很严肃,虽然看不大出来,尉迟凌就只能感觉到对面一只小黄鸡一直在盯着自己。 盯的他后脖颈有点发毛。 尉迟凌讪笑一声,顶着着压抑的气氛开口道:“哎哎,要不然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大家别那么严肃嘛。” 所有人继续保持肃穆。 “……” 尉迟凌是个天然乐观派,即使是氛围如此沉重,他还是开口了,说道:“你们也是来漳南县查找卢氏巫师灭门案的吧?” 巫师灭门案? 当初齐承去外面调查时,倒是隐约听过谁说起莲花巫师姓卢。 但当时没人再接着往下讲,连齐承再询问的时候那些人都忌讳莫深,他也就没接着问。 闻人黎他们对此也不甚清楚,眼下听尉迟凌这么说,纪灵当即诈道:“嗯,怎么你也是?巫师和你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尉迟凌颇为自得地说:“我和你们说啊,卢氏的巫师是我父亲的第三个侧室的哥哥的第二个夫人的娘家。” “……” 闻人黎脑子转的快,直接粗暴地把这段关系总结成没关系。 她站在纪灵的袖口处,身旁的两只纸人抬抬手,示意尉迟凌接着往下讲。 尉迟凌目光转向闻人黎,然后特别贱兮兮地伸手戳了戳纸人,他力气极大,戳的纸人顿时往下倒。 “……” 不是这人手欠吧? 闻人黎赶紧伸出翅膀扶住纸人,另外一个纸人看见自己同伴被欺负,立马抬起墨剑,对着尉迟凌的手砸了一剑鞘。 “艹,还真疼,”尉迟凌顿时龇牙咧嘴地收回手。 他在闻人黎警告的目光中终于开始讲:“总之呢,事情一开始还要追溯到四年前,那时候楚国的旱灾还没现在这么严重……” 尉迟凌这个人讲话离题千万里,但是从他的讲述中,闻人黎勉强抽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关于漳南县卢氏的兴衰。 楚国重祭祀,即使是在偏远的乡州也有巫祝存在,而卢氏正是一支在漳南县发展了百年的楚巫世家。 平时帮附近的百姓祈雨招魂,乃至带领百姓祭祀天地。 渐渐的,家族人数扩展至百余人。 而且卢氏向来秉持为百姓向乾坤发言的宗旨,倘若遇到一穷二白却找他们做祭祀的主家,往往还要倒贴钱。 按理说这样的家族应该长盛不衰才是,但偏偏,四年前,也就是旱灾刚开始的第二年。 卢氏新一代的巫祝娶妻,请帖送到了尉迟将军府。 除却卢氏是将军的第三个侧室的哥哥的第二个夫人的娘家之外,还有一重原因是尉迟将军结丹时,也曾经也得到过卢氏巫祝的颂福。 此等大恩,尉迟将军自然没齿难忘。 但由于当时郢都形势复杂,尉迟将军没能抽开身参加婚宴,却没想到,等再听到卢氏的消息便是整个卢氏在结婚当天覆灭。 从上到下,百余口人一夜死去。 有人说这是卢氏巫祝泄露天机,惹怒了云梦泽深处的神魅,才降下天罚。 也有的人说卢氏世代为巫,此时是功德圆满,全族飞升。 但无论传言如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卢氏一族死的实在蹊跷,其中必然有特殊的原因。 尉迟凌说:“所以呢,尉迟将军就派我,一个英俊潇洒,修为高强,风流倜傥的炼气期高手前来一探究竟。” 他说完,闻人黎翅膀撑着脸。 静默了几瞬,齐承往他脸上看了两眼,诚恳地提醒道:“这位兄台,你还称不上英俊潇洒。” 纪灵紧跟其后:“炼气期 好像也不算高手。” 就其实,齐承确实挺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论起长相他剑眉星目,眼蕴明光,此时叼着一根草,自有一番少年英气的悠闲勃发姿态。 而纪灵作为能入刘敬平挑剔法眼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练气境。 尉迟凌在这两人面前完全没有反驳的优势。 他露出受重伤的表情:“哇靠,能不能让我好好的装一下了?” 张观在师弟师妹之后总算问了个正常的问题:“成亲的巫祝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尉迟凌快速接话转移话题,思考一会道:“卢,卢子昂。” “卢子昂?” 张观默念两声,随即又问道:“卢家可有炼制尸傀的法术,刚才那名女子曾修习合欢法术,可是和卢家有关?” 尉迟凌皱眉,摇头说道:“我爹没说。” “……” 闻人黎也不禁暗自思考。 倘若尉迟凌所言为真,那么卢氏一族听起来倒是很清正,可是尸傀之术明显和修习合欢术的舞女,这明显不是正道的东西。 除非,闻人黎想到一种猜测。 如果卢氏是招惹了谁被寻仇灭门了? 有没有可能留下卢子昂这个巫祝后代供自己驱使? 舞女又为什么从蓬莱回到了这里,难道说她们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 闻人黎正深入思考中,那边林燕萍睁开眼,喜道:“找到了。” 张观本来还在和齐承聊着什么,听到这声当即回头询问:“现在就过去?” 林燕萍站起身,刚敛睫略作思考。 纪灵和齐承两人因为这几天一无所获早就不耐烦了,听见案子有新进展,不等林燕萍多思考,便一左一右的撺掇道:“三师兄,我们过去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对啊,”齐承也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一过了今晚那些人搬走了咱们不是亏大了!” “别想了三师兄,快点走罢!” 纪灵伸手扯他的袖子。 林燕萍对底下的师弟师妹挺没招的,只得匆匆道:“今日先观察,你们两个别生事,寅稚,寅稚?” 闻人黎抬起头。 林燕萍伸手道:“你也过来,一会不许离开三师兄身旁。” 闻人黎乖乖点头。 月移星斜,四野无声,几道身影如穿云箭朝远处掠去。 打头的正是林燕萍,他轻功过人,此时略微放慢速度往前,其次是张观与纪灵跟在左右。 张观修为高强,此时赶路自然不在话下。 而纪灵的云鹤点水虽学的不怎么样,但那也只是在瀛洲岛而已。 比起后面齐承和尉迟凌还是强上不少。 齐承能御剑,一行人最苦的就是尉迟凌,他毕竟也不能御枪啊,于是只能选择在地上狂奔,然后被前面几人风驰电挚的速度溜的像条狗。 从尉迟谷急行到漳南县外西郊。 林燕萍的追踪术维持不了多久,堪堪追踪到西郊就失效了,不过此时也不用细找。 月色寒凉空明,枯木影子张牙舞爪如恶鬼一般。 前方只有一处建筑,便是废弃的宗祠。 几人各自隐藏了气息,攀上斑驳不堪的红墙往里看。 闻人黎也被林燕萍托上墙头,刚抬头往里看,顿时心脏提到嗓子眼。 只见前面杂草丛生的庭院里,密密麻麻挤了百十号人影,都像老鹅般伸长脖颈朝天,显得尤为诡异。 他们面色铁青,穿着破烂衣裳。 有些人没有头,有些则缺胳膊断腿,更有甚者还裸露着骨头。 无声无息,竟然是一院子的尸傀! 43. 莲花傩母(八) 闻人黎对尸傀的知识全部来源于蓬莱藏经阁中一本叫《邪法总览》的书。 这本书主要是为了警示弟子出门在外要远离这些邪法的。 所以对尸傀的讲解都是大致的概述。 讲解一下什么是尸傀,尸傀的制作原理以及制作尸傀的意义之类的。 以前闻人黎看到这种教科书脑子都大了。 但可能新环境新思想,那本《邪法总览》确实让她了解到了许多新知识。 比如眼前的尸傀。 尸傀能够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生前越强大的修士被炼成尸傀后也越强大。 不仅能帮助主人抵御危险,还能协助其修行。 大部分尸傀都和主人的精血相联系,尸傀吸取月星精华时也会通过这层链接辅助主人吸纳天地灵气。 相当于正常修士只有一个吸纳灵气的丹田,但邪修通过尸傀却可以拥有数十个丹田同时运转。 因此修为事半功倍,所以即使炼制尸傀阴毒至极,也常有修士铤而走险。 眼下这满院子的尸傀,想必炼制他们的人至少也沾染了成百上千条性命了。 闻人黎趴在墙头,静息片刻,调匀呼吸,再次朝前看。 月色朦胧如纱,在她的眼瞳上晕染出一层透薄的白光,而经过刚才的静息,整个院子在闻人黎的视角里也变化了摸样。 院子里黑气冲天,从尸傀身上冒出滚滚黑云。 正是和那天她在陈大身上看到的黑气一样。 而且闻人黎还发现一个细节,就是院子前面的那些脸部完整的尸傀,即使面色青紫,但依旧能看出他们长相有相似的地方。 只有到最后几排,那些男女穿着略新,应该是刚被炼制成尸傀不久,才和前面的尸傀有明显长相不同。 该不会这个巫师是把一家人全杀了吧? 杀的是漳南县卢氏吗? 四周寂静,闻人黎正观察时,下面忽然有道人影从屋内走出。 男子身材颀长,头戴红色莲花冠,面色苍白羸弱,正是给陈大招魂的那个巫师。 他出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静静的立在屋檐下。 月华青白照在他身上,巫祝轻阖眼,睫毛浓密。 林燕萍他们全屏住呼吸,连闻人黎都放慢了呼吸,生怕惊动了下面的人。 但此时,尉迟凌却忽然激动起来,捅捅旁边的齐承,抑制不住的手舞足蹈。 他刚才狂奔过来,喘得像条狗。 齐承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兄弟,别连累我们。” 尉迟凌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手在自己胸膛处摩挲一会,从衣襟侧边伸进去,摸出一个卷轴,拼命眨眼示意。 林燕萍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 闻人黎凑在他身边探头朝卷轴上看,看清上面是一幅工笔画像,可能是佳节团圆,画面上共有七八个人,正在面带笑意的赏灯。 右边还有一行字,写着——“予尉迟兄,中秋月圆,共赏此月。” 但引起闻人黎注意的却是,画面右侧方站着一位年轻人,他微微低头,似乎正聆听旁边的妇人说着什么。 而这位年轻人,和此时堂下的巫师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还不止于此。 画面正中央的是一位须发雪白的老者,他眼角皱纹明显,但坐在椅子上,微微带笑,却显得慈爱无比。 可是,闻人黎朝下看了一眼。 庭院最前方那个正仰头吸取月华的尸傀,不就正是画面上的这个老人吗? 那副小像上画面温馨,越发衬得此时场景的诡异。 所以莲花巫师就是卢子昂? 是他联手刚才那个修习合欢术的舞女杀了自己全家吗? 一时间,闻人黎心中翻涌起困惑。 林燕萍几人也眉头紧锁。 片刻,屋里又响起一声苍老阴沉的声音穿透月色传递而来:“子昂,子昂?” 还有人在? 听到声音召唤,刚才还在门外停留的巫师转身朝屋内走去。 齐承松开捂住尉迟凌的手。 后者顿时大口喘气,低声说道:“憋死我了,你们看到没有,那个人就是卢子昂!” “看到了,”齐承手搭在他肩膀上,质问:“兄台,你有这画像怎么不早拿出来?” 尉迟凌:“这不是忘了,哦,还有……” 他又想起来什么,再次伸向胸膛摩挲,掏出一个小巧的莲花瓣似的令牌。 “这是我爹给我的信物,说只要拿出此物,给卢家人一看便知。” 他说罢,往院子里左右巡视,想找个地方把信物扔进去。 还没等动作,林燕萍先拦住他:“且慢。” 尉迟凌:啊?” “不妥不妥,”林燕萍道:“万一卢子昂便是杀了卢府众人的凶手?” “这位兄台深思熟虑,值得肯定,”尉迟凌快速道:“但是不可能,卢子昂本就是家中独子,犯不着杀人灭口,他定是受人制约!” 林燕萍蹙眉不语。 闻人黎能懂林燕萍的顾虑,倘若卢子昂是幕后主使,此时传信免不了打草惊蛇。 可是,就算打草惊蛇又能如何,眼下这么多尸傀。 一时半会,他也不可能带着所有尸傀跑路,况且能炼制如此傀儡的修士,一定修为过人。 即使闻人黎这边人数不少,对上他也难有胜算。 还不如赌一赌这卢子昂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忍辱负重还是狼子野心杀了自己全家。 如果赌对了,到时候他和闻人黎等人里应外合,胜算更大。 想通这个道理,这信必是该传。 林燕萍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也不是笨蛋,思考片刻,也默许了。 可问题在于,怎么传? 这满院子的尸傀,稍有动静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更何况巫师已经进去了。 所有人开始犯愁。 齐承和尉迟凌两人瞄着窗户,比划着,打算直接扔进去。 闻人黎也在思考中,思考一会,她视线注意到角落里有位举着烛台的女童尸傀。 女童扎着规整的垂耳发髻,藕色衣裳和面容皆干净。 除却肤色惨白,脖颈处有道勒痕之外,看起来和常人无疑。 最重要的是,闻人黎发觉她身上的黑气很淡,相反的是有丝丝缕缕的红光冒出。 红光微微偏向紫色,闻人黎刚才在卢子昂身上也看到了。 她曾经协助过卢子昂进行招魂仪式,再加上相似的红色灵气,这两者之间应当关系匪浅。 闻人黎从林燕萍的手臂中钻出来,在墙头跑了两步,到尉迟凌旁边,翅膀点点他手里的莲花瓣令牌。 示意他把这东西给自己。 尉迟凌看着她朝自己跑过来,一脸惊喜,随即眉梢一挑,捏了捏闻人黎翅膀。 闻人黎:“……” 闻人黎想给他一拳。 她咬住令牌。 尉迟凌更加嘚瑟的嘬嘬两声开始逗小鸡。 一旁的齐承肘击他两下,“快点松手,我们寅师妹要令牌。” 尉迟凌惊讶:“她有名字啊,寅稚,嘬嘬小寅稚……” 林燕萍皱眉道:“她是我师妹,这位兄台,且放尊重。” “寅稚,”林燕萍轻声问:“怎么了?” 尉迟凌往他那瞥一眼,口中说道:“寅稚师妹我这令牌很重要的,你一只小鸟呢,是万万不能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去玩的,你知道吗……哎!” 闻人黎并不是很想听他啰嗦,使劲拽了下令牌。 尉迟凌本来就在逗鸟,令牌也拿的松,被闻人黎这一拽也拽出来。 还未等众人反应,她叼着令牌往下飞。 “小师妹!”纪灵低声惊叫一声。 可是此时再伸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小鸟身体很小,也很轻,无声振翅,绕开庭院中的尸傀,飞到屋檐下的女童身边。 离得近才发现女童脖颈处,掩映在衣裳领口处的青紫勒痕。 闻人黎心脏跳得很快。 她围绕着女童转了一圈,把令牌小心地放在她衣袖中。 尸傀无知无觉,接着举烛台。 四下无风,闻人黎正准备飞上去时,室内却忽然想起一声女子的凄惨尖叫声。 闻人黎被吓了一跳还不是大事,关键是外面的尸傀听到这一声后顿时回头。 离闻人黎最近的是一个脸上布满血红裂纹的尸傀,见到活物便要捕捉撕咬。 他顿时朝闻人黎扑来。 闻人黎当即振翅快速地抬高身体,尸傀撞到前面的人,后者咧嘴回头缠斗。 院子里小幅度的骚乱,引起室内阴戾苍老的身影再度响起:“外面何事?” 卢子昂抬头透过外面的窗户看了眼,见是只淡黄色的身影飞过,那小鸟长得极为可爱。 这祠堂阴气极重,平日不见活物,居然有只小鸟会过来。 不怕吗? 卢子昂盘坐在红线阵旁,道:“叔公,是一只小鸟。” 许久没人再说话,像是不在意。 卢子昂默声,他面前点了一盏荷花碗,碗里有红烛摇曳,他手指伸入火中。 火舌漫卷,他却浑似无觉。 夹起一段烛火后,口中诵法,火势随之大盛,卢子昂沉声道:“归!” 火苗随即一跳一跳的,外面那些尸傀也仿佛是在跟着火苗的起伏亦步亦趋,往屋内走。 只有那个手捧烛火的女童到卢子昂身旁来。 她跪坐下放烛火时,手腕低垂,从袖口掉出一枚荷花瓣令牌。 花瓣由白玉制作而成,用金丝镶嵌出纹路,显得温润无比。 卢子昂视线在接触到莲花令牌时,眼皮像是被烈火梦烧了下,猛然一颤,他正欲捡起令牌藏起来。 却听见里屋卢坤阴鹜呵道:“滚出去。” 随即房门打开,一道强劲阴冷的气息裹挟着粉影宛如狂风从后厢房卷进室内,卢子昂手指霎时一顿。 室内寂静,碗盏里红烛摇曳。 聂倩朝旁吐出一口血水,她衣衫半解,露出的胸脯上青紫痕迹衬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卢子昂并未回头。 但聂倩却上前两步,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你怎么不看我?” 顿时,男子僵住,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 可刚要动,又想起来旁边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莲花令牌。 那东西是卢家世代信物,聂倩也认识。 他僵在那里,须臾微微回头道:“看你作甚?” 聂倩修习媚术,身上自有一股奇香,即使被折辱一番,头发散乱,嘴角也有血迹,可是玉藕似的手臂雪白,搭在肩颈处让人反倒让人更加口舌生津。 听到卢子昂回头朝她说话,聂倩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樱唇微张道:“你竟然会同我说话?” 卢子昂低头拨弄烛火,“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没有,只不过是四年来的头一遭,我惊讶而已,”聂倩脸贴在他后颈,笑盈盈问道:“你叔公折磨的我好惨,卢郎,你心疼我吗?” 在她说出“卢郎”这个词时,卢子昂掩映在衣袖下的右手骤然紧握,原本白净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他冷冷道:“还需要心疼你,你不就靠着这个修炼吗?” 聂倩咯咯地笑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可她却浑然不在意,秀眉佯蹙道:“可是妾身也会痛。” 她手往卢子昂衣襟里探,脖颈也往前探去看卢子昂的脸,盈盈如水般引诱道:“不如卢郎再帮我一起修炼,我保证会好好伺候你。” 她翻身往前钻入男子怀中,手指点在卢子昂胸口处轻推。 一开始卢子昂并没有动,只是看着聂倩。 他眼瞳黑漆,莲花冠微乱,面容看起来尚且不足弱冠,静静凝视下,聂倩被这眼神望的心神波动。 她跨坐在卢子昂的腿上,手指轻拂过对方胸膛。 满室的烛光摇动,男子身上偏暖,从衣襟里散发出一股烛火的香檀气,聂倩倒是真的被激起几分情欲。 只觉得浑身有蚂蚁从皮肤上缓慢爬过,她柔声道:“卢郎可否给我一些血食?” 卢子修点头。 他顺势往后躺,在躺下去的时候衣袖刚好遮在莲花令牌上,他微不可见地把东西攥入手里。 聂倩听他应好,一时间大过望喜。低头伸出粉舌舔舐他的手指,舌头温热,卢子昂身体微颤。 聂倩见他反应,也情动不已,道:“我一直遗憾,当时大婚之日,洞房花烛夜没能进行到底,倘若与卢郎云雨一番,就是死也甘愿……可惜啊可惜,我与郎只拜了堂,没成亲……” 她舔完手指,正想往上吻。 卢子昂却偏过头,他极力忍住颤抖的手臂。 痛苦到极点,面上便是如水般的平淡,他厌恶地冷声道:“滚开。” 床榻之欢若是有一方不情愿,那就没什么乐趣了。 聂倩一厢情谊消散。 但片刻,她却又故意往前倾身,撑着卢子昂的肩膀附耳道:“卢郎,你该不会还在恨我联手叔公杀了你全家吧?” 44. 莲花傩母(九) 回忆往事,犹似梦中窥镜。 在卢子昂的记忆里,真正对大旱有印象是在庄公二十一年,那一年卢子昂只有十六岁。 而他之所以对这个时间点有记忆,并不是因为大旱从这时才开始,而是这一年他刚接受卢家巫祝一职。 做的第一桩祭祀,便是为一位饿死的百姓招魂,让他能够平安轮回。 在楚地的观念中,人死后魂魄会径直升入天国享乐,所以不能让魂魄四处飘散,必须要先招魂使其魂魄回到肉身,才可以下葬。 卢子昂第一次担任行祭,全家上下都很重视。 祖父和阿爹分别担任他的工祝,一个拿着招魂幡,从城门外引导亡魂归家。 一个则负责翻动亡者生前的衣物,通过熟悉的气味吸引亡魂。 而那具尸体浑身皮肤蜡黄,身上瘦的皮包骨。 招魂幡迎风飘荡,卢子昂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召回他的魂魄。 就记得他们家只有一位尚且年幼的孩童。 招魂时,抱着卢子昂的腿哭喊不止,问他父亲能否回来。 左邻右舍纷纷目露同情,但卢子昂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日的第二天,卢子昂祖父的弟弟从远方回来,还带回来两个女子,声称要将其中一人嫁于卢子昂冲喜。 那两人是双胞胎姐妹,大的叫聂倩,小的叫聂萍。 卢家向来是旁支兴旺,主支子嗣凋零。 卢子昂的祖父只有叔公这一个兄弟。 其实按理说祖父继承了家里大巫祝的位置,戴上莲花冠之后,其他有天赋的族人也可以当小巫祝,只是没有家主的位置而已。 像卢子昂的两位表叔在父亲之后也都成为了巫祝,帮乡里乡亲祈福送葬。 但叔公志不在此,而是选择远赴其他地方修炼,这一别就是五十多年,乍一相见,卢子昂的祖父自然欣喜不已。 加之漳南县旱灾严重,祖父早有祭祀傩母求雨的想法。 但求雨是件大事,光靠祭祀牛羊等牲畜远远不够,还需要其他更精美稀缺的祭品。 但漳南县从前虽然有药材生意支撑,可大旱一来,该走的富商也早就逃走了,留在此地的多是些普通人家。 他们平日连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更遑论是进献祭品了。 眼下叔公的提议正对祖父的心意。 首先楚地的祭祀在看重祭品的同时,也注重以舞悦神。 就像民间唱戏唱曲一样,要让神灵愉悦才能使他们乐于满足人间的祈愿。 所以祭祀时除却供奉牛羊等牲畜,主持祭祀的巫祝大多都会身着隆重华裳,手持器物起舞作祭。 而婚宴是宴请四方,悦天下诸客的事。 到时候有纳吉,迎亲等步骤,热闹的场景恰如一场好戏,自然能用来祭祀神明。 但谁也没想到,正是婚宴那一天,他们卢家一百四十口人全死于非命。 也就是那天,卢子昂知道聂倩原来出自于烟花之地,自幼学习合欢之术。 她与叔公二人狼狈为奸,于新婚之夜将卢家一百四十口人屠杀殆尽。 叔公只留下了卢子昂帮他炼制尸傀。 因为卢家尸傀之法最关键的一步“升天”只有成为家主的大巫祝才能学。 叔公也正是因此,嫉恨卢氏满门。 那一夜鲜血布满卢府。 婚宴用的大红绸缎花还有双喜字还粘在庭院前。 供奉天地的莲花盏烛火明灭摇曳。 阖目慈悲的莲母画像前,卢子昂拿着刀一刀刀切开亲人的尸体。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还有那个父亲饿死,抱着他膝盖痛哭,跟着他回到了卢家的小女孩。 他本欲认她做义妹,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把她做成一具尸傀。 刚死去不久的尸体还没完全僵硬,血是温热的,肉是软的,骨头仿佛带着莲花檀香。 卢子昂跪在地上,把他们都变成一具又一具的傀儡。 为了活命他必须要这样做。 锋利的匕首划过血肉,卢子昂想起从前祖父说他万般好,学习巫祝之法也天赋过人,但只有一点,就是太懦弱了。 是的,是的,祖父说对了。 他是个为了活命苟且偷生的无能小人。 聂倩的手臂挂在他脖颈处,美目含情般盯着他,就是这莹白的十指纤纤,曾经插入过他父亲的胸膛。 那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心疼夫人体弱,只有卢子昂这一个儿子。 他看起来凶悍,却经常带着卢子昂去骑马,去外地药商聚集的客栈买一些精巧的小玩意。 可那是四年前了,旧事如梦。 聂倩的声音还附着在耳边,柔媚地道:“卢郎,你可千万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啊,太天真了,你叔公卢坤没当上大巫祝,可是一直怀恨在心,只可惜啊,狼子野心你们识不得……” 卢子昂的眼皮轻颤了下,抬手扇了她一巴掌,表情毫无波澜:“滚。我们卢家的事岂是你一个婊子能置喙的?” 这一巴掌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疼,聂倩不由得捂脸,刚要说什么,不知道为何声音还没冒出来却当即咽下。 从地上拿了块血食随即远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卢子昂正要坐直身体,整理衣襟,旁边却传来阴冷地说话声:“你说的对,我们卢家的事不该任何人置喙。” 卢子昂偏头,看见是卢坤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佝偻着身体,宽大的黑袍像是一层皮罩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卢子昂赶紧起身恭敬行礼:“叔公。” 红线阵所在的是一间分别通向前后院的过堂屋,前后开门,阴风从两面倒灌,吹动他的衣角。 卢坤枯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挡住脸,但从发丝间射出来的目光却如实质的冷箭:“子昂,你可怪我杀了哥哥一家?” 卢子昂低头道:“子坤不敢。叔公自有叔公的抱负。” “哈哈哈哈哈,”卢坤仰头大笑几声,他皮肤上遍布皱纹,也呈现病态的苍白:“你说的对,父亲自小以为我不如哥哥,今日他为尸傀,我却即将步入金丹境,哈哈哈!” 他笑完,复尔重新低头,脸色一下阴沉:“听说漳南县来了几个药商?” “是有几个从姑苏来采买冰蓼草的药商,”卢子昂点头。 “采买冰蓼草?聂倩可是说她认识其中的一位弟子,正是蓬莱宗的弟子。” 蓬莱天下四大宗之一的名号,即使是漳南县这个偏远小镇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卢子昂皱眉:“要杀了他们?” “不,”卢坤眼里寒芒一现,道:“如今冰蓼草未得,练不成尸傀我离金丹境还差一步,此事急不得!” 卢子昂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叔公,不如……” 莲花盏烛火摇曳,不知年轻的巫师说了些什么,卢坤居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桀桀桀桀就照你说的做,桀桀桀……” 卢坤像是极满意般,伸出干瘦的手。 形容枯槁的手指像鹰爪般牢牢抓住卢子昂的手臂:“子昂,可不要辜负叔公的期望,待到叔公成就金丹,必然也会助你提高修为,到时候我们二人称霸一方岂不快活……”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子昂……” 叔公说完这一番话,不等回答,又形同鬼魅往后院飘去。 卢子昂站在原地,良久,他重新盘坐,把那枚莲花令从袖口拿出来,放在火上。 莲花令牌被烤得慢慢弯曲融化。 火光闪烁,照着年轻巫师黑漆漆的眼瞳。 确实,往事不可追,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要走上了这条路,便再也没有后退的道理。 * 从西郊回来,林燕萍把事情经过和楚泠说了一遍,又介绍尉迟凌给她认识。 尉迟凌盯着楚泠看了半天,像是若有所思。 就在闻人黎以为他会认出楚师姐时,他一拍脑袋大声道:“我靠,我昨天的马忘记喂了!” 然后匆忙跑下楼。 闻人黎:“……” 不过尉迟凌没认出来楚师姐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楚师姐此次回来并没有通知楚王宫和云梦宗。 若是此时遇到熟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新问题。 就算在漳南县,她平日无事也鲜少出门。 闻人黎也暗自猜测过到底楚师姐是为什么要留在蓬莱。 但她只要一想,脑海里便都是些清君侧玄武门之类的宫廷秘闱,可闻人黎又觉得修真世界还搞这些皇权争斗有些奇怪。 便没有往深处想。 当然,其实她也没有时间多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解决王荣的案子,然后和林燕萍他们一起去找段清。 闻人黎还等着找他询问关于刘敬平的事。 而且一桩看似寻常的命案牵扯出如此多的谜团,也着实让闻人黎好奇。 到底当初卢家发生了什么事,卢子昂和聂倩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在西郊叫住卢子昂的那道声音又是谁,凡此种种都亟待探寻。 再加上闻人黎的好奇心也挺重的,便更加希望尽早找到真相。 给卢子昂莲花令牌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 在闻人黎朴素的观念中,探案这件事好比在雪地里抓一只白鸟,大雪茫茫,白鸟掩藏在雪色之中。 要在白色乾坤中寻找一直小鸟是何等艰难的事。 很可能找许多天都一无所获。 但只要那鸟动起来,无论是往外逃还是往人设下的捕网里钻。 只要一动,雪地上划出一条动态的线,就能立马让人发现它的踪迹。 所以大部分时候在雪地里猎鸟,除却投下食饵之外,猎人还需要带猎狗,让他们在雪地里奔跑,惊扰冬鸟起飞。 而此时,那块莲花令牌就是惊扰卢子昂的猎狗。 他无论是好是坏,是想和尉迟凌合作,还是想要除掉这个故友之子,都必须要有动作。 而一旦有了动作,就相当白鸟起飞。 这桩案子立马就有了抓手。 闻人黎在等卢子昂的动作。 而果然 也没让她失望,仅仅只等了一天,闻人黎遇到了聂倩的妹妹,聂萍。 说来很巧,那天钱员外要为女儿举办祈福宴,也邀请了林燕萍。 之所以邀请他,是因钱员外家正是卖药材的。 眼下大旱药材生意不好做,漳南县难得来了个药商,再加上就林燕萍那个打扮,一看就是位不缺钱的主。 钱员外自然想和他们打好关系,方便以后做生意。 林燕萍和楚泠一起去的,细燕也随行。 留下张观看管师弟师妹。 张观的年纪其实比段清要大,后者虽然挂了蓬莱首徒的名号,但也就二十出头。 不过在蓬莱这个地方,宗门闲散,弟子也习得几分散漫气,很多都不在意内外门的分别。 对首徒之类的名号也看得很淡。 张观也不在意,他光是在方丈岛当大弟子都够苦的了。 整天这个师弟偷鸡,那个师妹摸狗的,把他的脾气折腾的特别好。 齐承和纪灵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林燕萍刚走,两人和张观说要去街上闲逛,问行不行。 张观很了解他们:“我若是说不行,你们该偷溜出去了。” 正值吃午饭的时间,齐承斜靠在楼梯口的柱子旁,点头认可:“还是张师兄懂我。” 纪灵捏着瘫在桌上的小鸟饼,也道:“师兄你让我们去不就好了?” “那好吧,”张观摸了摸下巴提醒:“至多两个时辰,赶在你们三师兄回来之前回来,不然他要怪我的。” “知道了,”纪灵当即带着闻人黎站起来。 他们出客栈时,闻人黎注意到从二楼翻下来一个身影。 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尉迟凌。 尉迟凌这个人还挺神的,他在短短一天之内,凭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火速融入齐承他们。 主要操作就是,先夸楚泠长得漂亮,再夸齐承真是少年英雄,英姿无双。 然后说纪灵和林燕萍才貌双全,张观师兄更是令人见之景仰。 总之一番马屁拍下来,但凡是个人都对他有几分好感。 但闻人黎觉得这人很烦。 就好比现在,漳南县没什么好玩的,齐承和纪灵找了个干涸的水塘边,开始讨论如果强攻祠堂需要如何布局。 纪灵说:“昨晚那道叫住卢子昂的声音肯定接近金丹,不过呢,不足为惧。” “你一个筑基期弟子说金丹不足为惧?” 齐承道:“我说纪灵你别这么狂妄,我说说就罢了,你呢,就谦虚一点,说可为小惧……” 纪灵翻白眼:“喂,你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是怎么和师姐说话的?” “我警告你,别用内门弟子的身份压我,我只是不想进内门而已……” “切,是进不了吧。” 两人正聊着,尉迟凌趁着没人注意忽然拎起闻人黎。 他脸凑近,像是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她。 还没等闻人黎反应过来,纪灵此时回了下头,递过来一盘切好的野梨:“小师妹,吃点水果。” 尉迟凌立即做贼心虚般放下她。 闻人黎:“……” 然后等纪灵刚重新转头,闻人黎正要拿一块梨肉,尉迟凌又拎起她。 这次鼻尖都快凑到闻人黎的脸上了:“小鸡,你好香。” 闻人黎:“?!” 就闻人黎自认为是只比较善解人意的小鸟,她能理解人类对自己这只会说话的鸟有好奇心。 甚至都能在对方试探性地摸一下自己时保持心平气和。 但这仅限于第一次,仅限于对方比较礼貌的情况下。 而像尉迟凌这么手贱的人着实不多见。 我好香是什么意思? 闻人黎正要给对方一剑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几人纷纷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位脸上裹着白纱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期间撞到路边挖野菜的百姓,他们嘴里低声咒骂。 但长久的饥饿让那些百姓也没工夫计较。 闻人黎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那女子的身形看起来很熟悉。 虽然脚步晃荡,但步伐间似有曼妙的章法。 这似乎是,祥和居的舞女之一。 闻人黎努力稳住呼吸,像之前无数次吐纳那样稍微闭眼,然后再睁开,看见面纱女身上透着一股黑气。 和当时在祠堂院子中那些尸傀身上的一样。 她,也是尸傀? 闻人黎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要连在一起,但还没等她开口说给纪灵他们,后者就率先站起来。 朝着一个试图推搡女子的中年男子喊:“你别动她!” 那男子也骨瘦如柴,被纪灵这么一喊,当即重新坐下。 女子抬头,似乎说了什么,但离得还有些距离,听不太清。 旁边齐承挑眉:“姑娘你说什么?” 等人走到稍近处,闻人黎看见她眼珠漆黑,眼白呈现通红色,显然不正常,然后跪下,嗓音沙哑如火烧:“求求各位仙君,救救我姐姐!” 45. 莲花傩母(十) 没水的池塘里,淤泥干涸碎裂,周围寂静一会。 齐承不确定地问道:“姑娘,你是尸傀吧,让我们去救你姐姐?” “是,”聂萍没有隐瞒,道:“可是我姐姐并非为尸傀。她修习合欢术也是不得已为之。” “什么?” 齐承震惊:“你姐姐居然还修合欢邪术?” “……” 正义修士偶遇尸傀,按照一般的剧情来发展,必须是齐承和纪灵他们先把面前这位叫聂萍的姑娘拿下。 随即集结林燕萍他们,商议周全后再去捣毁尸傀窝。 但闻人黎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太行。 倘若她每次遇到的事都能按照寻常逻辑发展的话,自己也不会变成一只小鸟。 每当她认为一件事,这样那样办是最好的选择时,闻人黎总会触发“队友突发奇想”这一福祸未知的惊天奇遇。 而眼下,日光炽烈,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懒洋洋了,所以在听到聂萍说自己是尸傀,姐姐修合术时,除了齐承惊讶一两句很快又坐下后,无人拔剑,也无人出招。 大家该盘腿坐的盘腿坐。 该半蹲的半蹲。 纪灵询问:“既然你都是尸傀了,还需要我们救什么?” 聂萍显然也被他们轻描淡写的态度搞得有点懵。 可能原先想好的求救词憋在了喉咙里,愣了两秒,才磕头悲道:“卢坤心狠手辣,要把我姐姐活生生炼成尸傀,一旦炼成,不仅我姐姐失了姓名,恐怕方圆百里都会有危险!” 一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将活人炼成尸傀,这该是何等的阴狠招数。 不等众人发问,聂萍又焦急地往下说道:“我和姐姐出生在青楼,从小除却要习舞还要伺候楼里其他姑娘,一旦舞练的不好鸨母便非打即骂,过得艰苦无比。” “恰好,那天楼里来了一位花魁,说是可以教姐姐合欢术,到时候踏上修行道,便无人敢欺辱我二人……” 按照聂萍所说,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她两人跟随花魁学习合欢术,聂倩的天资要比聂萍好,因为后者总是放不开手脚。 后来聂萍不幸感染了风寒,危在旦夕。 聂倩各种办法都用了,但就是救不回妹妹的命,她甚至还请了位巫祝帮聂萍祈福。 而请来的巫祝正是卢坤。 他虽然没有挽回聂萍的性命,却说可以把聂萍炼成尸傀,除却没有呼吸之外,她将和常人无疑。 聂萍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显然是对卢坤早有不满:“我姐姐甚至跟随他回到了卢家,寻找传说中能把我变回正常人的升天之术,他却只把姐姐当成工具驱使。” “我们实在受不了卢坤,这才逃往蓬莱,却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尸傀需要长期服用血食和主人精血,不然就会重新变回僵硬的尸体,你到蓬莱后,身体出现异样,这才杀了王荣取食,对不对?” 纪灵问道。 聂萍红黑两色的眼珠似有泪光:“是,我们也是不得已为之!” “而今,因姐姐未带来冰蓼草,卢坤练不成尸傀,卢子昂,卢子昂他便提议要将姐姐活炼成傀儡!还请格外仙君救命!” 说罢,她又不住的磕头。 闻人黎觉得聂萍的话真假掺半,从她的话中,至少能听出来,卢氏一家是聂倩和卢坤联手所屠。 灭人满门,光这一点就不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更何况,闻人黎忽然想到。 聂萍直到离开祥和居时,她一直都维持着正常人的容貌。 这就说明,其实她食用血食已经有段时间了。 这才能对上王荣早就已经死了这件事。 一具可能早就被吃掉心脏的尸体,在蓬莱脚下行走如此多天,一股冷气从闻人黎翅膀传来。 但闻人黎抬头看去,看见纪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齐承也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闻人黎顿时感觉事情有点不太妙。 尉迟凌撺掇:“这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救出聂姑娘!” * 日暮将近,窗外鎏金般的落晖却照不进室内。 幽暗处只能看到莲花盏的烛火摇曳,还有女子凄厉的痛苦叫喊声,血腥味缭绕在鼻尖。 角落,齐承坐在墙角,纪灵扶额沉思。 尉迟凌趴在地上,宛如尸体。 有时候,有自知之明是件非常好的美德,特别是在危险横生的修真界。 倘若他们按照闻人黎所想,先拿下聂萍再去找林燕萍,有林燕萍,张观楚师姐以及细燕四人助阵。 那么此时闻人黎他们此时必然不会败的如此迅速,如此没面子。 是的,一行四人外加一只鸟赶到祠堂。 在聂萍的带领下绕开红线阵和众多尸傀,只和卢子昂过了寥寥几招就败下阵来。 什么火德之术,什么软剑,在巫祝面前还是太菜了点。 他们现在被阵法困在这里,只待卢子昂叔侄炼好尸傀,便来取几人性命。 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女子像是完全没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小。 纪灵低声道:“卢家的‘升天’之术是什么意思?” 齐承伸手捅了捅旁边的尉迟凌:“兄弟,兄弟你还活着吗?” 刚才仅有的几招交手中,卢子昂的两招都打在了尉迟凌身上。 齐承捅了两下,地上的躯体终于像条丧狗那样动了动:“活着,还活着呢兄弟……” “升天之术是什么?” 尉迟凌把脸稍微转过来,和纪灵,齐承两人期待的目光对望,片刻后,他说:“现在问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 齐承宽慰道:“还不晚兄弟,至少死之前还能知道。” “……” 纪灵皱眉:“齐承你也太乌鸦嘴了。” 齐承一摊手,很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尉迟凌头发散乱,他稍微把脸上的发丝拂到一边,沉思道:“让我想想……升天?升天……哦,是卢家尸傀之术的最后一步。” 尉迟凌道:“听我爹说,升天是将尸傀炼制出丹田,其丹田并非实体,而是和主人绑定,能够帮助主人修行一日千里,助他早日飞升,因此也叫升天之术。” 齐承和纪灵都不了解尸傀,后者顿时问道:“还需要炼出丹田才能帮主人修炼?” “那当然,如果每一具尸傀都能修炼,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所有修士干脆都去炼尸傀好了……” 闻人黎本来还生无可恋地站在墙边,听到尉迟凌这番话总算提起点精神。 原来要让尸傀协助主人修炼,还需要这一步操作。 齐承往不远处看了眼,那边烛火连着红线,阵法中央女子被密密麻麻的红线吊住身形。 前面形容枯槁的老者戴着黑色莲花冠盘腿而坐。 身上的几根红线似乎浸了血,散发出诡异的色泽,红线和那女子身上的相连。 旁边,卢子昂左手捧一盏莲花盏,阖眼站立。 随着他口中不断诵法,盏内烛火摇曳人,时而带动阵内火焰高蹿,时而晦暗。 聂倩身下不断流出鲜血,可是那些血并未散开,而是又倒流被红线吸附。 在聂倩和卢坤之间流动。 可能这就是升天之术的奥秘,将活人的血剥落,又将沾染主人的血重新送回体内凝聚成丹田。 整个场景血腥又诡谲。 更暗处,能隐约看到数十位静静矗立的身影,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些都是前来护法的尸傀。 其实,整件事也不能算纪灵他们突发奇想。 活人制成的尸傀一旦成型强大无比,再对付只会更难。 到时候恐怕连细燕都只能勉力为之。 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趁着炼尸之际打断术法的进行。 炼制尸傀需要极为安静的环境。 万一炼制的过程中被人打扰,尸傀很可能会反噬其主。 特别是将活人炼制成为尸傀时,人尚且还有意志。 倘若尸主压制不住活人因极度痛苦而产生的杀欲,一不小心就会引得尸傀杀主。 因此整个过程不管是尸主还是尸傀都相对脆弱,这时出手 再好不过了。 哪怕晚半个时辰都可能导致尸傀已成。 所以其实纪灵他们的做法也相当可取。 原本闻人黎他们不需要打败卢坤,只需要干预炼尸。 但谁能想到呢,闻人黎他们揣测了半天卢子昂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原来是好坏的。 不仅帮仇人炼尸,还帮仇人御敌。 纪灵想不明白:“卢坤既然杀了卢子昂全家,他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帮卢坤炼制尸傀?” 齐承道:“性格变态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只是遇到最变态的了。” 尉迟凌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道:“我说两位少侠,先别管卢子昂到底是不是变态了,快想想办法,咱们该怎么出去,不会真要在这等死吧?” 纪灵手指在地上画圈,“事到如今,祈求三师兄他们能尽早发现我们不见了吧。” 齐承靠在角落深以为然的点头,“还有个办法,你们把灵力都给我,我尝试劈开阵法。” “我怎么不信你能劈开阵法?” 纪灵道:“你该不会是想抢走我们的灵力,然后一走了之吧?” 齐承气结:“我是那种人吗纪灵?” 纪灵:“是。” “你——” “好了!我说姑奶奶姑爷爷们,算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别吵了。” 尉迟凌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绝望了,趴在地上生无可恋地说:“这阵法顽固异常,光凭人力是没法劈开的。” 纪灵问:“那该怎么办?” 尉迟凌闭眼。 三人一片寂静,此时,闻人黎站了起来。 她本来在角落里阴影处。 此时站起来,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亮色,羽毛轻柔,像个小团子。 纪灵轻声问:“小师妹,怎么了?” 闻人黎就不懂,出这个阵法有什么难的? 难道他们忘记了,这里有一只纯粹之物,无法修炼之物,逃脱所有阵法勘察之物,天生灵力绝缘之物吗。 卢子昂在他们周边留下了一圈阵法禁忌,很明显的红线痕迹。 闻人黎往边缘走。 尉迟凌还趴着,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只黑红色的漆器蝴蝶。 蝴蝶边缘镶嵌一圈螺钿,看起来华贵神秘。 他轻咳两声,道:“这是上一任巫咸大人赏赐给我爹的追踪蝶,我在你们三师兄还有张观师兄身上各留了一道追踪符,只要掰断边缘的一道螺钿,他们即刻就能感知到我们的位置。” “……” 纪灵柳眉横竖:“你什么时候留的追踪符?” 齐承:“兄台好心机。” 尉迟凌讪笑:“顺手,顺手。但是现在这个阵法屏蔽了外界的灵力,要到阵外才有用,但,但唉……” 就在尉迟凌感叹完的瞬间,闻人黎一只爪子踏出了阵法。 尉迟凌本来哀叹的语调一下变了味道:“哎——,哎!” 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闻人黎扑腾了下翅膀,踏出阵法。 闻人黎出去了,闻人黎进来了。 闻人黎又出去了,闻人黎又进来了。 …… 尉迟凌激动得要命:“卧槽卧槽,小鸡,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小鸡祖宗,祖宗,我的心肝小祖宗快快——” 尉迟凌伸手要把黑漆蝴蝶递给她。 闻人黎咬住蝴蝶,踏出阵外正要往地上摔蝴蝶。 不远处,却陡生异变。 原本端坐的老者发出阴戾的怪笑:“桀桀桀桀桀,成了,终于成了!子昂,快为我护法,我即刻冲击金丹境!” 他说罢起身,如鹰爪般的手指往前一探,阵法中央的女子便僵硬地前迈步。 显然是已经被初步炼制成尸傀。 闻人黎看到他身上黑气几乎浓郁的结成实体。 但出乎意料的是,卢子昂还站在原地。 并未因卢坤的这一句呼喊而有所行动。 “子昂,子昂?”卢坤叫道。 年轻巫祝皮肤苍白,眼瞳漆黑,他嘴角,缓慢,克制的露出一点笑 “叔公,是你成了,还是我成了?” 46. 莲花傩母(十一)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可我只是一只鸟啊最新章节、可我只是一只鸟啊对朝、可我只是一只鸟啊全文、可我只是一只鸟啊免费、可我只是一只鸟啊对朝 《可我只是一只鸟啊》简介: 简介:闻人黎穿越了。但她既没有成为尊贵的男女主,也没有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反派。甚至她都不是一个人。是的,闻人黎穿成了一只鸟。还是只仅有巴掌大的毛绒绒幼崽。作为修真界的一只普通鸟,一个无法修炼的纯粹之物,从出生开始,各种诡谲的秘境和功法都和它无关。闻人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一毛不拔的地方多找点饭吃,以免自己饿死。直到有天,她在自己老巢休息时,一伙修士突然从天而至。其中一人左右打量一番后把目光落到了闻人黎这个唯一的活物上。对视两秒后,他熟练地打开视镜,对那边说:“长老我们已经达到传说中的孽海,但这里为什么只有一只鸡?!”“天之将倾,闻人黎穿越了。但她既没有成为尊贵的男女主,也没有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反派。甚至她都不是一个人。是的,闻人黎穿成了一只鸟。还是只仅有巴掌大的毛绒绒幼崽。作为修真界的一只普通鸟,一个无法修炼的纯粹之物,从出生开始,各种诡谲的秘境和功法都和它无关。闻人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一毛不拔的地方多找点饭吃,以免自己饿死。直到有天,她在自己老巢休息时,一伙修士突然从天而至。其中一人左右打量一番后把目光落到了闻人黎这个唯一的活物上。对视两秒后,他熟练地打开视镜,对那边说:“长老我们已经达到传说中的孽海,但这里为什么只有一只鸡?!”“天之将倾,多亏了太长老算出将有天资卓越的少年修士降临,拯救世间,你们在孽海一定要好好寻找这位修士……”“是,我知道任务重大,但这里只有一只鸡啊!!”“孽海苦寒,生命在此无法久存,如果你们遇到什么活物,不要在意外表,也许她就是天定之人……”“是,我知道孽海十分危险,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非比寻常,可他大爷的这里只有一只鸡啊?!”闻人黎:“……??!”闻人黎愤怒了:“叽叽喳喳,叽叽叽叽咋咋咋咋咋”(你才是鸡,我是一只鸟啊我会飞!)*闻人黎被带到蓬莱,底下人一边说着什么天下大任降于斯,世界需要你拯救之类的话,一边就把纸和笔递给她了。“从现在开始,你作为蓬莱的弟子,要跟着师兄师姐们勤加修炼,好生学习,这样吧,第一天你先写篇八百字的策论,再把《禅定心经》全文背诵。”闻人黎看了看自己的鸟爪,又看了看毛笔。再看了一眼比前世高考试卷还长的《禅定心经》莫名其妙闻人黎:“……?”有没有搞错啊喂,我只是一只鸟啊??!就算天下需要拯救到底管我什么事?!毛绒绒的小鸡还没有巴掌大的身体覆盖着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