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前夫哥他杀过来了!》 1. 进度更新 沐璃觉得,能将一手天胡好牌打得这般稀烂下场。 她也算是穿书界第一人了。 随着最后一丝灵力自丹田溃散,沐璃直觉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世界在她耳边呼啸,周遭景物亦在她眼前模糊成了飞驰的条纹,只有断崖边那抹琼白身影,在暗沉的天幕下格外清晰醒目。 “沈行知,当年不羁山上,我就不该救你。” 虚无缥缈的女音于夜空消散,急速下坠的人影亦被漫天罗刹鬼气彻底吞没。 煞气消退,月光不再扭曲,皎洁光辉自高空倾泻,照亮了方才被鬼气笼罩的深渊崖壁。 世界复归静谧,一个僵硬机械的声音骤然响起,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再次打破。 【任务进度更新,即将进入Bug修复阶段,预计修复时长为——300年。】 三百年后—— 【尧山】 年轻修士身型如电,猛的从森林深处急奔而出,他身着一件松绿竹纹的锦袍,腰別石青玉扇,肩扛一名小童,手上捏着法诀,将周身灵力尽数灌于双腿足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树林从影中穿梭。 修士肩上小童约莫五六岁模样,左手按在修士肩头,右手紧握一柄桃木断剑,乌亮如星的眼珠怒目圆睁,如同只被惹恼的凶猛小兽一般,一眨不眨地盯着修士身后,而他目光凝聚之处,正有一只成年男子般大小的森林黑熊对他们紧追不舍。 “岐煌,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云寒挣扎着喊道,握着断剑的小手向前一甩,桃木剑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长弧,“砰”的一声砸在了黑熊脑门上。 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响彻长林,声浪炸如雷霆,震得林中树叶纷飞,千鸟离巢,而那被称为岐煌的修士双腿也是一颤,险些摔飞出去。 搂着小童的手紧了又紧,岐煌觉察到他挣扎,只得开口哄劝:“小祖宗,我知道你打的过,可咱们剑都断了,总也不能徒手撕了那黑熊,你听我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不这样……” 脑后生风,奔途中的身型骤然一低,被黑熊抛出的巨石几乎擦着他的发冠飞驰而过,岐煌心脏狂跳,一时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怜见的,他一个药修,不过就是想在尧山上采株星泪草,倒霉催的遇见黑熊也就罢了,云寒这个奶团子竟还跟那玩意儿打了起来。 虽说云寒确实有几分他阿娘当年叱咤风云的风采,可他毕竟只有五岁…… 五岁啊,短胳膊短腿的,就算青云剑式耍得再好,打在皮糙肉厚的黑熊身上,能有多大的力? 折腾半天黑熊熊毛没断几根,他奶团子的木剑却是断成了三截。 大势所向,岐煌只能捞人逃跑,疾风决瞬走术什么的用了个遍,方才抱着云寒从那黑熊掌下死里逃生,谁知这团子偏在此刻闹起脾气,非要与那黑熊一决胜负。 开玩笑,他可是沐璃的儿子,要是被那黑熊打伤了腿脚,他还不得被他娘亲生吞活剥了…… 等一下,他刚才劝到哪句来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报仇…… “对!要不这样,咱们今儿个先下山,等回到梨花宫,让你阿娘给你择把新的仙剑,再找机会回来,到时无论你想砍它脑袋,还是屠它树洞熊窝,我都允你,如何?!” 云寒眼中怒火越烧越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我有剑!不是木头的,就挂在阿娘房里。” “有有有,我当然知道你有,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还是……” 劲风骤然掠过,是黑熊一击挥爪强攻,岐煌抱着团子快速闪身,蒲扇般的熊掌贴着他肩膀扫过,爪尖好死不死勾住他袍袖。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岐煌大呼,便觉一股力量将他扯飞出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被黑熊抛起又落下,结结实实撞在了一颗粗壮老树上。 五脏六腑被撞击挤成一团,身体沿着树干滑落,狠狠砸在地上,岐煌摔得眼冒金星,人还没从疼痛中缓过神,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已然将他整个人罩在了下面。 黑熊人立着站在岐煌头前,庞大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右掌高举过头,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恶风,眼看就要朝他狠狠拍下。 “剑来!破!” 电光火石之间,稚嫩童音敕发诏令,一柄通体呈亮的仙剑应诏乍现,以无可抵挡之势,从黑熊背心快速刺入,穿胸而出,在空中翻转形成一弧漂亮的回环,稳稳落入云寒手中。 血水奔腾,发出“噗呲噗呲”的响动,黑熊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悲鸣,便如山崩一般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岐煌无力瘫坐在地,被黑熊腥血喷的满头满脸,腐臭气息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却顾不上这些,双眼死死盯着云寒手中那柄上仙品宝剑,眨都不敢眨一下。 剑长一尺出头,剑格塑以六角菱格,剑锋薄如蝉翼,剑脊可见流光涌动,时如星河流转,时如云霞生辉。 这剑怎么有点眼熟? 这玩意儿好像…… 不对吧…… 不会吧…… 岐煌眼皮抽跳,极度不详的预感登时涌上心头:“我的个祖宗,你刚才说……这剑挂哪儿来着??” …… 【不羁山】 一袭水蓝道袍的男人盘腿坐在云塌上,眉眼低垂,面容平和而静谧,好似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凝圣洁,不见半分世俗浊气。 房中另站着一名青衫老者,白须鹤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正双手交叠着守在男人身旁,不知站了多久,唯见榻上之人眼睫轻颤,双眸徐徐睁开,方才开口问道:“剑仙这是又以神识巡查罗刹谷了?如何?此番可曾寻到我家城主踪迹?” 沈行知沉默摇头,显是不愿应答。 罗刹谷乃封印末罗鬼主罗刹天鬼魄之地,集万鬼煞气之所,其中罗刹凶戾暴虐,好食仙魂人血,修士如若误入其中,顷刻间就会被无尽鬼潮彻底吞没,神魂消融俱灭,肉身湮灭化作齑粉,落得个尸骨无存,万劫不复的下场。 前城主当年孤身坠入罗刹谷,结局可想而知。 “已经过去三百年,剑仙也是时候放弃了。” 老者哀叹,见沈行知不欲多言,决定剑走偏锋,从另一方面着手:“十日 后便是青云城百年一度的闯天门,老夫这次登门拜访,是想问问剑仙,可愿亲临青云主持大局。” “孔长老,我不欲收徒。” 清冷音色响起,带着寒霜般的温度,将本就阴冷的屋子映衬的越发冰凝。 孔昭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将目光移向窗边,袍袖轻挥,一道火光自其指尖射出,点燃了角落处的暖炉。 待那黄橙色的火焰烧得旺了,才又继续:“老夫深知青云城多年全靠剑仙照拂,得以保住真仙境第一城的名号,亦是因为剑仙收下连翘为徒,才令青云剑诀有了传人,连翘那孩子是个好的,自接任代城主以来将青云城事物处理的妥妥当当,青云城本该无他异议,老夫亦不该在此刻有所顾虑,只是……” 孔昭明说到这里顿住,想到话中隐含着的意思,不觉抬眉瞥了眼沈行知眉目,见其神色依旧平和,未露不悦,方才壮起胆子,带着无奈与悲痛道:“只是那青云剑匣,始终未认连翘为主……” 青云剑匣为青云城立城之本,其中封存着九柄不凡仙剑,唯有得青云剑匣认主之人,方能有资格成为青云城真正的城主。 而自打前任城主沐璃身坠尧山罗刹谷,青云剑匣便彻底封匣,至此期间三百年,无人再能开匣,其中九柄仙剑,更不曾再度现世出鞘。 三百年了,如果沐璃还活着,但凡有半点属于她的灵力在这世间游走涌动,青云剑匣也不会封匣隐剑得这么彻底。 经过三百年的消磨,孔昭明认命了,也死心了,现下对他而言,对青云城而言,只有找到青云剑匣下任剑主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这样一来,无疑要将沐璃殒命之事盖棺定论。 沈行知三百年间无数次深入罗刹谷,未有一刻放弃寻找沐璃,要说服他承认沐璃身死,便是作为青云城中资历最深的孔昭明,也无半分把握。 孔昭明一语言罢,冰寒的屋子再度陷入宁寂,唯剩暖炉橙火发出微弱响动,火焰舔舐着银霜木炭,在墙壁上投下摇拽不安的影子。 沈行知依旧沉默。 就算他未曾开口,孔昭明也明显感觉到了周遭温度以及威压的变化,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弥漫在他周围,就连呼吸都裹挟着针扎般的冷意。 他动怒了…… 素来无问世间,万事不萦于心的无妄剑仙,竟然动怒了…… 额间冒出密汗,面对盛怒下的沈行知,孔昭明一时也没了主意。 沐璃是沈行知的逆鳞,他当然知道,可毕竟过去三百年,总也该放下一些,谁曾想他才开了个头,周遭灵压便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度压在了他身上,仿若下一瞬间就会将他周身血肉筋骨挤压碾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道法光忽然自孔张明手中显现,是青云城的加急传音。 “孔长老,青云剑匣于半刻前开匣,归燕出鞘,疾走尧山,兹事体大,代城主连翘已前去追查。尧山乃罗刹谷比邻之地,归燕疾出,恐入鬼谷,遂请长老速将此事禀告无妄剑仙,谷中如有异变,还望剑仙出手相助!” “你说什么?!青云剑匣……开匣认主了?!” …… 2. 归燕 【梨花宫】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岐煌将目光从云寒身上收回来,怏怏的道。 他躯身站在水缸前,用葫芦瓢舀起一瓢清水,呼啦一下泼在自己头上。 凝固许久的血水被清水稀释,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恶腐气味再次冲入他的鼻息,呛的他眼泪横流。 “这事儿你也不能全怪我,你都不知道那熊妖有多凶,随便一爪子就把我掀飞了,我一个药修,有几分本事你也清楚,怎么可能是那雄壮玩意儿的对手,我真是……” “你认得出这剑的来头?” 平淡无波的女声倏尔响起,打断了男人的絮叨解释。 “云寒说这剑是挂你屋里墙上的。” 岐煌答道,复又舀起几瓢清水冲脸,却怎么都去不掉那股子臭味。 “岐煌,别装傻。” 清冷女音增添笑意,岐煌从头到脚的骨头都颤了两颤。 脸上味道是冲不干净了,他索性一股脑儿的整头扎进缸里,待凝血全都散入水中,方才直起身子,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边转身面向女子。 沐璃一身梨花宫药师装扮,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分明是一张平凡普通的脸,却令人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剥离,然而眼中瞳色透露出的那几分张狂桀骜,又叫人心底萌生颤动,怯于直面其双眸。 岐煌不觉打个冷颤,老实道:“青云剑匣九剑中的归燕,这么有名的剑,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沐璃冷哼,没有回话。 岐煌瞧她面色柔和了些,受好奇心驱使,讪笑着靠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青云剑匣的剑主不是你吗?这归燕为什么突然认作云寒为主?”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因为剧情归正了呗! 沐璃啧出一声。 别看云寒现在还是个奶白奶白的糯米团子,他的真正身份可是《不二剑神》这本书里的男主,那个未来秒天秒地,能够带着她这个老母亲登天入神,一统九州真仙的天命之子! 才想到这里,眼前景物骤然静止,一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机打文字在她眼前浮现而出,同时还有个机械化的电子音响起。 任务名称:《不二剑仙》之重返青云 任务目标:沈云寒闯天门拜入青云城。 好家伙,才想到“男主”这两个字,系统就立刻冒出来了! 沐璃暗叹。 她穿书穿了四百来年,系统仅仅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敕令她登不羁山勾引沈行知;第二次则催促她与沈行知园房怀崽;第三次便是今天了,要求她带着云寒重归青云。 话说回来也对,男主既然都已经出生了,青云剑匣又成功认主,依照原书套路,接下来的剧情必将是见证云寒兼修青云剑诀及无垢剑意,一路征战一路爽,最终位列真仙,成功迎娶天剑城大小姐武倾城为妻的爽文戏码了。 沐璃冷笑,尚未作出反应,系统声音已然响起。 系统:【这次任务时间紧迫,还望宿主尽快启程前往青云。】 沐璃:【说的容易,当年你们利用鬼气修复我身体时,我此生便与正道无缘,冒然前去青云城,如果被人发现这一身鬼气,我这条小命可还保得住?】 系统干笑:【宿主也不用太悲观,其实你可以换个角度想,就算现如今的你修为尽毁,沦为鬼修,可你儿子云寒他是书中男主啊,原书设定有云,此子乃为天命也,在这本书里,只要有他相护,你就算是手握免死金牌,没人能够伤你分毫。】 沐璃:【就算碰上他爹沈行知也没事?】 系统:【这……】 沐璃:【呵呵……】 系统:【总,总之,任务是要完成的,宿主若想天命重归正途,唯有男主云寒返回青云这一路可走,宿主可不要忘了,当年便是因你执意抗衡天道才造成如今这等局面,剧情即已归正,宿主可不要因为一念之差,再次重蹈覆辙啊。】 …… “你说什么?你要送云寒入青云城?”岐煌长大着嘴,简直惊掉了下巴。 沐璃:“那是自然,我这儿子,乃天命气运之子,只要修了青云剑诀,未来必成当世真仙。” 岐煌:“可修青云剑诀也不一定非要去青云城啊,你来教他不是更简单,更直白?” 沐璃:“你懂什么,青云剑诀乃名门绝学,云寒不拜师背地里修炼,那不成偷学功法的宵小无赖了?” 岐煌:“管他是不是偷,强无敌不就行了?你,青云城前任城主,青云剑匣离鸳剑主,放眼整个真仙境,还有哪个比你更熟悉青云剑诀,更适合教导云寒成为新生剑主,叱咤整个真仙境的?” 岐煌:“再说了,咱们团子这么可爱,做什么非要受罪苦修当那劳什子的九州剑仙,留在我这梨花宫里,做个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小药童不好么?” “你当青云城的人都是傻子?剑匣开匣,归燕认主,你以为青云城里的那般老东西就只会坐以待毙,等着新主自己送上门?岐煌,打从归燕出鞘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出动了。况且……”沐璃瞥眼看他,“不回青云城,云寒经脉里的鬼气你能解?” “我……”岐煌垮下肩膀,这事儿他不承认都不行,“确实解不了,那玩意儿是奶团子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染上的,早已入髓深扎在经脉里,当今世上,就只有无垢剑意才能剔除,要不怎么说无垢剑意是罗刹鬼气的克星呢。” 当年沐璃身堕罗刹谷,全身经脉都被鬼气侵蚀,就连她腹中胎儿也未能幸免。 以云寒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如是不修剑练气也就罢了,但凡进入筑基期,必将引发气血逆流,轻则经脉尽断,重则暴毙身亡。 这也是沐璃决议送云寒会青云城的重要原因。 “所以咯,云寒若想修剑,就要除去罗刹鬼气,想除鬼气,要么上无妄宗求沈行知,要么就入青云城,”沐璃盘算着,“沈行知既是青云城的上门女婿,借用无垢剑意帮助个青云城的小辈,也不为过吧……” 上门女婿,上的不就是她的门么?! 岐煌腹诽:“那你呢,你也打算回去?” “我?”沐璃冷笑,“我配吗?” 没了金丹,失了修为,她还有什么资格回去? 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 更不希望沈行知从云寒身上探查到有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既然三百年前两看相厌,三百年后的今天,又何必再受身份挟制,受那般劳神子的同床异梦罪。 一段感情而已,没人会一辈子吊死在一棵树上,当年的她非要他的情,恨不得他能长出个恋爱脑来为她痴为她狂为她哐哐撞大墙,如今反过头来回想从前,委实是她一时脑热强求了他。 感情嘛,合则来不合则散,既然三百年前的尧山为他二人画下了生离死别的句号,三百年后的今天,她就该顺应改变,圆满了这个句号。 往后他做他的无妄剑仙,她则可以去当她的四海游侠,除却云寒多了个青云城弟子身份,需要尊沈行知一声剑仙师x之外,天涯各路 ,她与他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至于这个师x的x到底会是哪个x…… 沐璃稍作思考,扭头问向岐煌:“你可知道,沈行知这三百年间有没有收过徒弟,又或是将无垢剑意传授给过青云城的什么人?” 岐煌展开玉扇扇了两扇:“这你还真问对人了,不瞒你说,我们梨花宫曾经出过一个剑修,天资聪颖,仙根不凡,据我所闻,此子十四岁结丹,十六岁得元婴赤子,十八岁……” “岐煌,别废话。” 归燕冒然认主,沐璃明显不耐,遂低声催促。 岐煌被她呛了一句,倒也没放在心上。 “你别着急啊,这不就要到了么!”他摇着玉扇,略去大块细节,“总之这孩子十八岁那年,因为修为辩道之事同他老爹发生争执,一气之下离宫出走,孤身去了青云城,当年正值无妄剑仙代青云城主……呃……也就是你,代你收徒的那一年,他机缘巧合闯过天门,登上青云天梯,拜入的正是沈行知门下,时至今日,已经在青云城当了二百多年的代城主了。” 这段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说的这个人……”记忆的闸门轰然大开,沐璃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该不会是叫连翘吧?!” 岐煌震惊:“这你都知道?” 知道,她当然知道! 那不就是原书本该拜她为师,受她差遣,代她处理青云事务,被身为读者的她戏称为花孔雀的,男主的二师兄嘛! 沐璃明眸转动。 “岐煌,你说……归燕出鞘这么大的事件,青云城必定不敢怠慢,那么那个出城追寻剑踪之人,会不会就是你口中的这位代城主呢?” …… 【尧山罗刹谷】 “师父……救命啊……” 磅礴鬼气凝聚成巨拳,自空中轰然砸落,瞬间击碎了护身结界,连翘直觉胸口遭到重击,整个人便被巨大鬼力狠狠创飞了出去。 太可怕了,这鬼地方太可怕了…… 嘴角有血溢出,他顾之不及,强忍剧痛维系着掌间传音法阵:“救我啊师父……” “连翘,开魂令。” 清冷音色如愿响起,连翘立时打起精神,翻手瞬间结出法印,毫不犹豫的拍在自己胸前,“破”字敕令出口,赤金法光自其胸间荡开,原本惊恐无助的双瞳倏然一沉,转为清冷冰寒之色。 数十道凌厉剑光自男人周身爆开,当空乍亮,如九天银河倾泻长出,又似骤雨狂沙疾射奔涌,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那黑烟鬼手劈成两半。 痛苦的嘶嚎混合着罗刹鬼魄被斩裂时的绝望尖啸直冲云霄,在夜空下荡开一道道无形音波,震得山间石崩树断,就连百里之外的梨花宫都为之一颤。 而在那浓稠黑烟的中心,纤长身影执剑而立,眉宇疏朗如春雨远山,眼神沉静仿若古井寒潭,面对周遭森然鬼影,丝毫不见半分畏惧惊恐。 夜幕之下传出鬼笑之音,时男时女,亦真亦幻。 他们嘲笑男人前一刻的无能与胆怯,殊不知当下掌控这具身躯的神魂,早已不是那个学艺不精的青云小辈。 溃散的鬼气重新凝聚,再度化为狰狞巨爪横冲,自四面八方攻向男人所在。 面对罗刹强攻,沈行知执剑之手微微偏转,纯净无垢的剑气便在瞬息间汇于剑刃,以他之力,只需挥出这一剑,便能将眼前罗刹驱除殆尽。 突然,十丈之外闪过一抹清瘦人影,虽只一瞬,沈行知却看的真切,翩然身形映入眼帘之时,男人剑起之势不觉一顿。 3. 是她 熟悉的身姿仿若无形鬼手将沈行知心腑狠狠捏住,疼痛发散至四肢百骸,而在那翻酸涩痛楚之间,亦有某种几近熄灭的希冀之火悄然复苏。 沈行知手上动作未停,却是调转了走势,剑光闪过,罗刹鬼气被击得溃散倒卷,看似凌厉,却并未赶尽杀绝,四散溢开的鬼气仍然保有无穷鬼力,将沈行知整个人击倒在地,鬼气如黑潮般猛扑,眼看就要围卷上他的身体,将他血肉啃食殆尽。 危机时刻,窈窕身影自树后疾掠而出,衣袂翻飞,带起凛冽花香,女子双手疾翻,指诀如莲变幻,以极快的速度结出数道繁复法印。 “破!”字敕令祭出之时,三十六道印文交织而成的法阵顷刻浮现,悍然撞上浓稠鬼气,将罗刹鬼息彻底净化为虚无。 鬼气弥散,罗刹谷外重归静谧。 沐璃盯着地上男人停了片刻,见他没有苏醒迹象,方才大咧咧走至男人跟前。 外罩彩霞锦缎,脚踩祥云锦靴,头顶苍鸾羽冠,面白如玉,貌若潘安…… 这还真是应了他花孔雀二师兄的扮相。 沐璃心觉好笑,目光在男人脸上流连观察。 不过好看归好看,就是这神态嘛…… 大抵是当沈行知徒弟当的久了,竟连眉宇之色都学出了三分模样,清冷中透着一股子厌世般的疏离感,光是这么看上两眼,就叫人头生寒。 沐璃一边打量连翘的脸,一边琢磨起岐煌对他的评价。 岐煌说这小子天资虽高,却不是个勤勉用功之人,就看他刚刚斩出的那一击无垢剑意,剑势虽凶,却没能击中鬼息要害,他老爹斥他修医修剑都是二把刀,倒也不算苛责了他。 如果不是她及时出手搭救,这家伙八成已经被鬼气啃成白骨了,哪儿还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睡大觉? 不过呢,这些都不重要。 沐璃轻挑秀眉。 无论他是学艺不精,还是略懂皮毛,于她而言,只要他的剑意能为奶团子消除浊气便是足够,倘若云寒闯天门后能够拜他为师,他们娘俩不就能完美避过沈行知了吗~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讲的必然就是这么回事。 沐璃一阵窃喜,捡起根树枝戳了戳连翘肩膀,见他依旧昏死不醒,不觉弯起双唇,娇声调笑。 “小哥哥,今日我舍身救你一命,他日再见,你可要好好报答我哦!” 是她—— 【无妄宗】 子夜双眸骤然睁开,冰寒空气瞬间涌入肺腑,沈行知感到几许晃神,怔愣片刻之后,方才记起自己魂归何处。 自始至终候在无妄宗静室的孔昭明立刻上前询问:“如何,剑仙可是见着了,那开启青云剑匣之人,可是我城城主沐璃?” 沈行知呼吸微乱,情绪似有不稳,识海波涛泛滥,他急忙合上双目稳住心神,右手寻求慰藉般的按向左侧小臂,由归燕造成的伤口早已愈合,却在其掌心延至手肘关节处留下了一道尺长疤痕。 他抚触着腕上长痕,方才种种在他脑中翻飞,女人道出的那句话语更是不断在他识海掀起波澜,他难以自控,只得默念清心法诀试图强行压下这份撼动。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思绪才如潮水般退去,待沈行知再度张开双眼之时,眸光神色已然恢复素日清明。 “还不能确定,罗刹谷外搭救连翘之人,并未用剑。” …… 沐璃再见连翘是在第二日的上午,连翘这人昏睡时凝眉清冷,清醒时倒是悠闲随性,没有青云长老们的那些高门做派。 他先是向沐璃前夜搭救之情表达谢意,后而取出一个闯天门的玉牌递给云寒,邀请他前往青云城参加天门试炼。 连翘在这场谈话中表现得恭敬有礼,不卑不亢,可沐璃和岐煌都知道,自打他昨夜从连翘口中得知云寒成为归燕新主之后,青云城便已派出大队人马驻扎在梨花宫护山结界之外,但凡云寒和她表现出半点不从不愿之意,这些人押也会将他们押回青云城去。 沐璃虽不大喜欢他们的做事风格,却也能够理解,青云剑匣是青云城的立城之本,九剑剑主更是历任城主唯一之选,无论如何,青云城都不可能放任已为剑主的云寒游离青云之外。 好在沐璃已经提前做了打算,既然云寒作势必要回青云才能发展,那她这个过气配角,也犯不上同他们青云城的人大动干戈。 一切都如她预想的发展,沐璃内心却总有种隐隐的不安,于是当一切安排敲定,连翘准备启程返回青云城时,沐璃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听闻闯天门为青云城百年一届的收徒试炼,不知不羁山上的那位无妄剑仙,当日可会亲临观礼?” 连翘稍作思索,“恐怕要令夫人失望了,家师自师娘仙逝后便自封于不羁山巅,若非攸关天下苍生之事,多是见不到的。” 那就是不会来了? 太好了! 沐璃暗暗松心,不觉长舒一气,连翘见状,误以为她是在为自家孩儿的未来忧心哀叹,眼珠流转,复又开口劝慰道:“夫人亦无需忧虑,云寒既能撼动青云剑匣成为归燕新主,自是同其他门人弟子有所不同,依我之见,如若云寒能够在本次天门试炼中一举夺魁,想要拜入我师父门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沐璃:…… 半月后—— 【青云城】 沐璃紧紧牵着云寒的手,顺着人流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缓慢前行。 他们周围尽是来自九州各地、服饰各异的仙门修士,有的神色倨傲,步履生风;有的面带忐忑,低声默念口诀;喧哗的人声、灵兽的低吼、以及法器破空的细微嗡鸣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青云城每一个角落。 云寒第一次出远门,心里难免兴奋,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沐璃身侧,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阿娘,趴在那人肩上,毛茸茸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种叫作惑心狐的灵兽,它的眼睛能迷惑人心,要是 被它迷住,你就会变成它主人的傀儡,它主人让你往西,你就不能往东。” “那、那边那个人背的又是什么?” 沐璃倾头,顺着奶团子手指方向看过去,就见右前方向行走着一名身高超过八尺的壮汉,背后背着一柄几乎与他同高的巨剑。 “那是巨阙剑,是外家功夫的独门武器,你看到它剑身上刻印着的文字没有,那些都是用来增幅力量的符文,这种剑,你便是再长个几十岁,都不一定能有足够的气力举起来。” “哇,这么厉害……”云寒双眼冒光,看向壮汉背影的目光越发钦佩羡慕,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人手中散发着法光的宝器吸引了过去,“阿娘阿娘,那个又是什么?” 沐璃轻笑,“那是八卦镜。” “旁边那个呢?” “镇魂铃。” “那边那个我在岐煌给我的书里看到过,是锁龙枪对不对?” “回答正确。” “前面那人牵着的又是什么,像只狼?” “嗯,是啸风狼。” “还有左边那个……” …… 两人一路有问有答,直至一座巍峨的石制拱门出现在眼前,便是青云城天门试炼的入口。 门前分立着十数名衣着统一的修士,沐璃认得他们的装扮,皆是青云城鉴刑司的弟子,鉴刑司乃青云城内务司,掌事者为美人剑程婉茵,是她自小玩大的闺中密友。 守门的弟子神色肃穆,气息沉凝,正一丝不苟地查验着每一位进入者的玉牌,时而低声询问,时而抬头扫过人群,目光锐利如电,向外投射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看来只能送到这里了。 沐璃停下脚步,低头为云寒正了正衣襟,不知怎的,那种莫名躁动又不安的情绪又一次袭上心间,仿若上覆千斤重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淡淡叹了口气,俯身蹲下,轻声询问云寒:“还记得阿娘同你说过的话吗?你重复看看。” 软糯团子用力点了点头:“闯天门分为两关,是综合积分制,第一关为拜师资格赛,参赛者需在青云山中度过十二个时辰,以所猎妖鬼兽魔记分,其中妖灵为一分,妖兽为两分,魔灵和鬼灵皆为三分,修罗、魑魅和魍魉是四分,魔煞和鬼煞是五分,试炼时云寒需要核算其他参赛修士的分数,绝对不能争得第一,最好三甲都不要入,七……七是阿娘的幸运数字,所以拿个第七最好。” “还有呢?” 云寒认真思索。 “还有就是,闯过天门之后,如果……到拜师的时候,要……要拜那个叫连翘的人为师。” 沐璃沉默片刻,又不放心的问:“连翘是哪个,又还认得?” 云寒一边点头一边细声应“嗯”,肉嘟嘟的脸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我知道!就是那日在梨花宫见过的,穿得像个孔雀,头顶羽冠,袍子上有彩霞流光,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那个人,云寒记得,阿娘说过的话,云寒都记得的!” 4. 怒签 沐璃目送云寒登入天门,又在门外站了片刻。 她看过前来参赛的同期弟子,竟是没有一个能与原书对的上号。 不过想想也是,连翘都当了二百来年青云城代城主了,云寒那些个原书中的师兄弟妹想必也都早已入了天门。 对于云寒在青云山两天一夜孤身闯天门这件事,沐璃心里没有特别担心,他毕竟是这本书的男主,手里攥着秒天秒地的爽文剧本,就算有居心叵测者意欲伤他害他,定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怕只怕山里头冷不丁蹦出个什么大妖大怪,万一被云寒一不小心给劈死了,那魁首的位置恐就推不出去了…… 沐璃如此做想,脚下不觉来到青云城门,剑台上的剑匣此刻开着半扇,除却归燕的剑位空着,可见银针、桃枝、秋烟三把上仙品的仙剑分位立于匣中,周遭剑气奔流涌动,亦有灵气寒光相环。 她在城门剑台下守了足足一天一夜,待得天门第一关的试炼出了结果,方才离开前去看榜。 云寒这团子年纪虽小,却是个极为靠谱的,零零散散杀了十几只妖兽修罗,积分加起来刚好第七,位于晋级行列的中高等席位,已然拿到了拜师青云的资格。 至于到底能够拜入谁人门下,便就要看第二日的成绩了。 第二日的闯天门为单人试炼,地点设在青云山的山内天坑,试炼内容及顺序均由抽签决定。 沐璃看过榜单不久,岐煌便给她发来了抽签结果,云寒的签运极好,刚好卡在倒数第四位,而排在他后面出场的那三个,皆是第一日榜单上的末席,与云寒之间分差极大,全然没有同他竞争的资格。 也就是说,云寒出场时,基本已经可以估算出应得的分数,想要拜师岐煌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得到这个结论,沐璃心下不觉放宽,悠悠哉哉的择了间酒肆喝上几杯,复又前去客栈补了一觉,等到她缓着步子踱至天坑山门的时候,岐煌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我的个祖奶奶,你也太沉得住气了!” 得见来人,岐煌一溜烟儿跑到沐璃面前,揪起她的袖子就往前赶。 沐璃打了个哈欠:“急什么,前面不是还有两人。” 岐煌啧道:“怎的不急,这可是云寒的拜师礼,你若未能观礼,他怕是要伤心的!” 两人行至门前,岐煌朝着守门弟子介绍:“这位是我宫药师,亦是那位云姓参选者的生母。” 云寒成为归燕新主的消息在青云城早已传开,众人皆知他出身梨花宫,而岐煌是梨花宫现任宫主,守门的弟子认出岐煌,又听及“云”这个姓氏,便知眼前女子为那新任剑主的娘亲。 弟子们相视一眼,正琢磨着如何称谓,便听沐璃道:“先夫病死的早,云寒出生后随的是我的姓,诸位道友若是不弃,可称我一声云夫人。” 自打走出罗刹谷,沐璃就给自己施了幻形术,模样与三百年前大相径庭,她将云寒原本的沈姓抹去改成了云,自己则跟着母随子姓,改成了云黎。 “云夫人!” 鉴刑司弟子齐声敬喝,复又道出一个“请”字,为她让出门路。 天坑四壁设有多处观礼仙台,沐璃此行不愿声张,选了一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随意扫视周围。 主席高台悬于东侧半空,首席为城主位,左侧比邻的座位空置,斜前方站着孔昭明那个老东西,右侧坐着的则是鉴刑司的司掌程婉茵。 游龙剑仙逝,云中仙亦堕罗刹谷,三百年间闯天门者,大抵都是冲着程婉茵这个美人剑来的。 主席台两侧另设仙师台,里面总总加起来十几名长老执事,都是有资格在这次试炼后收徒的人物,沐璃大多识得,也有几个面生不曾见过,该是些跑龙套的NPC。 囫囵扫视一圈,沐璃又将目光转去主席高台正中,就见身着羽冠华服的连翘站在台前,眉目清冷如寒潭映月,周身环绕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展露出身为青云城主的绝对威严感。 她对连翘的气势还算满意,只是不知怎的,心里隐隐感觉这人与她在梨花宫时有些不同,虽说还是那身花里胡哨的扮相,神态却是割裂的,好比一颗包着鲜艳糖衣的冰块,外表光鲜,内里却像极了他那不问世间情趣欢愉的剑仙师父。 也就是她口中早逝的那位先夫。 “快看,是镇狱门的巨厥传人卫戎!” 周遭有人惊呼,沐璃循声下望,此时正值新一人试炼开启,天坑中心走入一高壮健硕人影,膀大腰圆,身有八尺,后背巨阙大剑,正是她与云寒入城时见过的那人。 岐煌伸头凑过来:“小璃儿,这人手里的是什么签?” 沐璃目光扫过去,在卫戎手中看到一缕青烟:“七情签中的’恐’字签,中此签者,需克服心中恐惧之物。” 岐煌:“此人身壮如墙,力大无穷,也会有他怕的东西?” 沐璃道:“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是人就会有恐惧的东西,有的人怕蛇鼠,有的人怕老婆,也有的人怕山妖精怪,阴魂鬼魄,闯天门的七情签既然出了恐字,就证明这个卫戎必有惧怕之物,且是他七情当中最为显著的情愫。” 七情签就好比霍格沃滋的分院帽,会根据持签人的真实性情酌定出签,而闯天门的第二日七情试炼,便是根据签文放大人内心深处的情愫。 说话间卫戎手中青烟散开,在地上形成六重法阵纹路,天坑内部瞬间显现绿藤青叶,茂密藤条当中,缓缓爬出一只八爪八眼的巨型蜘蛛。 “是丛盐谷的八眼狼蛛!”周遭有人大喊。 卫戎也认出来,原本握住剑柄的右手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跌坐出去。 岐煌眯起双眼:“这是幻阵?” 沐璃道:“看到下面那些法阵了吗?内三层是传送法阵,外三层则为固阵结界。” 岐煌惊奇:“你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卫戎,其实是已经被传送到丛盐谷了?” 沐璃点头。 天坑结界传出卫戎恐惧嘶嚎:“我认输了,不比了,我不比了,带我回去,求求你们,带我回去。” 青烟溃散,法阵熄灭,卫戎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趴跪在地上抱头颤抖,站都站不起来。 观礼台上爆出大笑,无一不在嘲弄镇狱门出了个怕蜘蛛的胆小鬼。 岐煌不免担忧:“这么霸道的试炼,云寒能行吗?” 沐璃皱着眉头:“我确实有些担忧。” “看看,平日里说的满不在乎,真轮到小团子应试,你这当阿娘的,也耐不住要忧虑他的成绩。” 沐璃白他一眼:“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天门试炼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小试牛刀,锋芒初试。” 岐煌不信:“那你担心什么?” 沐璃叹气:“我是担心他表现太好,连翘那废柴不够资格收他。” 毕竟按照原书设定,和 云寒比起来,连翘除了心眼子多些,就是个学什么都二把刀的铁废物,此番让他收云寒为徒,根本就是倒反天罡。 岐煌喉咙一噎:“我就奇怪了,小璃儿,你总把奶团子未来将成青云第一剑仙挂在嘴边,既有如此志向,却又让他拜连翘为师,是不是有点限制他的发育了?” 错了!错了! 不是青云第一剑仙,是整个九州真仙境的剑仙真神! 沐璃心底反驳,嘴上只道:“名师确实能出高徒,可有天赋的人即便没有名师,也必将能够名扬八荒九州。” “一个人能不能成大器,师出有门只是外部附加因素,真正依靠的,还是天资根骨,以及……”她抬手点向自己眼侧太阳穴位置,“脑子。” 岐煌会心轻笑,只见天坑入口走出小小身影,步伐轻快,昂首挺胸,正是云寒。 “嚯!哪里来的小童?也能挑战七情试炼?” “瞧他那懵懂天真的小脸蛋子,怕是连七情六欲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等下若也抽出恐字签,该不会要直接被吓得尿了裤子……” “小童快快退下,回去你阿娘怀里吃奶去吧……” “等等,你们快看!那小童背上背的剑是什么……” “归燕?” “青云剑匣开匣,认下的剑主竟是一个奶娃子?” “哈……看来青云城也是后继无人了,青云剑匣放着那么多长老弟子看不上,偏偏认下了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娃娃?” 观礼台上嗤笑调侃络绎不绝,岐煌有点坐不住了,忙问沐璃:“依你之见,云寒此番抽中的会是什么签?他又会被传送到什么地方?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不敌,咱们能帮他叫停吗?” 沐璃冷眼望着台下,眼神微眯,扫过云寒掌中红签:“果然。” 岐煌:“怎么说?” “不知你发现没有,我这儿子,脾气不大好,不服输。” “那是当然,他要是脾气温顺啃服输,那日在尧山上也不至于因为一头黑熊导致青云剑匣开……”某个念头陡然闪过脑海,岐煌背脊发寒,“你的意思是……云寒抽到的签文是……” “正是怒签。” 沐璃话音方落,暗红迷雾瞬间席卷天坑,黑暗降临,几乎笼罩整座天坑,云寒幼小的身影陷在里面,被漆黑包裹成了一个青白小点。 “小娃娃是怕黑吗?” 观礼台又现笑语。 岐煌听得面色难看:“这什么鬼地方,他在尧山时势要端了那黑熊的老巢,难不成这地方是那头黑熊的熊洞?” 沐璃没回话,她亦拿不准云寒愤恨的东西是什么,原书中的云寒闯天门前曾被同门师兄欺压构陷,他的怒签直将他那师兄传送到了他面前,可现如今的云寒既没有同门,灵智也仅初开,难辨七情六欲,沐璃倒是好奇,到底有什么能够牵动他的情愫…… 突然,漆黑当中掠过一袭黑影,紧接着所有黑暗都开始在云寒周围窜动奔流,形成漩涡黑潮,围绕着中心稚嫩身影奔涌不息。 “糟了!” 沐璃心底瞬沉。 不待她道出后话,漆黑之色骤然散开,在云寒周围化作一道道墨色鬼影。 尖啸鬼啸旋即冲破天际,在天门山中荡开一道道鬼气波纹,观礼台上修为低微者,瞬间便被鬼啸震得双耳沁血。 混乱间不知谁人惊呼:“罗刹谷……是尧山罗刹谷——” 5. 闯天门 “剑仙,这可如何是好?” 孔昭明满脸交集,靠近台前。 此时连翘神色疏冷,眼眸沉静,显然,这具躯壳此时此刻正被另一个人控制着。 沈行知凝眉望着台下,天坑中被鬼影包围的小童正手持归燕与罗刹厮杀,幼小的身形在鬼影之间穿梭自如,纵使面对罗刹鬼潮,亦未展露半分畏惧,反而怒目圆瞪,眉心紧促,一双迥然有神的眼在黑潮中巡回,仿若正在寻找着什么。 “剑仙……”沈行知不回话,孔昭明忍不住提醒,“那可是罗刹谷……” “再等等。” “等什么?” 孔昭明脸色涨得紫红,当下试炼小童可是他们青云城新任剑主,众目睽睽之下,万一他在罗刹谷有个差池…… 不敢再想,忙又急急上前,拱手道:“剑仙,罗刹乃末罗至阴至邪之物,小剑主年岁尚幼,恐怕难敌那般阴邪鬼物,还望剑仙施以援手……” 孔昭明边说边抬眼偷瞄沈行知,话未半句便觉不对,只因那人目光早已不在天坑中心,转而扫向各方观礼长台,似乎比起此刻正在与罗刹对峙的那位新任青云剑主,还有其他更为令他在意的人和事。 “就是你!” 稚嫩童音陡然传出,云寒掌剑突翻,脚底发力,登时闪身疾步而出:“速疾鬼!我杀了你!” 伴随着又一呼喝,圆糯身影化作一道嫩白疾光,笔直冲向鬼潮西南之地。 随着云寒周身灵气爆开,天坑结界似有感召一般发出嗡鸣,青云山上霎时乌云密布,隐约可见紫电雷光。 “糟了!” 沐璃目光微钝,立刻扭头望向青云城门,但见远方乍出银光一簇,裹挟着冷萃至寒之意急急奔射而来,单单一息的功夫,便已贯入天坑结界。 岐煌只觉眼前有个东西闪过,还未看清到底是个什么,暗影鬼潮便被那东西刺出一个如孔洞般的狭长通路。 岐煌:“那玩意又是什么?” 沐璃没回答他,立刻摸出两颗丹药含入口中,甘苦药香方才没入咽喉,便有充盈灵气汇集入体,将她枯竭干瘪的经脉寸寸撑开。 岐煌两眼顿时瞪大:“不是,你吃浑元丹干什么?是不是云寒有危险?你要破结界?在这地方动手,沈行知认不出你?” 沐璃红唇紧抿,双手翻花,于掌心快速结出三道法印。 “银针认主了,眼下桃枝也预脱离我的魂识羁绊。” “银——什么?你说刚刚那玩意是银针?”岐煌乍舌,一面转眼在鬼潮中搜索云寒身影,一面又忍不住扭头回来打量沐璃。 银针是青云剑匣中的第二柄仙剑,与归燕同为上仙品,剑身细长如针,隔空御剑速度极快,又被世人称为穿心剑。 岐煌傻眼的功夫,法印已然自沐璃身上化开,顷刻间没入看台人群,两息不到,便有三道法光自天坑正北、东南、西南三向齐齐射向上空,冲散了山巅阴云。 周遭骚动,观礼者大多都以为那法光是天坑结界的守护屏障,个个惊叹青云城术法玄妙,不愧真仙第一城之名号。 岐煌却是心惊胆战,整个人一愣又一怔,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小璃儿……你觉不觉得,左半边脸有点刺?”边说着,边颤微微挪动眼珠,转向主位高台,余光可见高台之上,正有一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 “怕什么?”沐璃泰然望着穿梭于鬼影深处的云寒,风轻云淡道,仿若刚刚一切与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代城主而已,凭他那点本事,根本看不透我混在结界中的术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怎么感觉心里毛毛的?” 那人分明是连翘不假,可不知为什么,岐煌总觉其人目光如有实质,好似一把尖刀利刃,正一刀接着一刀的剜着自己脸上血肉。 强行稳了稳心神,又将注意力转回天坑结界之内,谁知不看还好,这一眼望去,正见云寒被三道鬼影同时夹击,而原本御空极速游走的仙剑银针亦不知因为什么变得迟缓阻顿。 怎么会这样?! 这柄剑不听他的话了…… 云寒心下暗惊,澄亮无垢的眼中满是疑惑。 虽然刚刚结契,可前一刻他明明还能肆意操控银针,御剑时如他身体一部分那般行云流水,现下却感神魂受制,仿佛有堵无形屏障隔绝了他和银针之间的联系,即便将所有意念倾注在银针剑上,也无法完全掌控御剑轨迹。 这感觉就像他在梨花宫初学御剑之时,阿娘训导他凝神聚力的把戏…… 难道说,是阿娘? 他…… 是他做错事了? 慌乱袭上面庞,云寒奶嘟嘟的小脸瞬间涨红,惊诧间望向身后半空,那里映着一面云镜,进入试炼前,鉴刑司弟子曾经告诉他,如遇困难难以通关,可向云镜求助放弃比赛。 云寒并非想要放弃,他只是不大明白,阿娘到底是何用意,想从云镜中寻找阿娘的身影。 然而此刻云镜映出的画面唯有一张冰寒疏冷的脸,目光冰寒如凛冬深潭,其中瞳色又带着十足的探究,只一眼,便瞧得云寒身形滞钝,被那围攻他的三只罗刹鬼影之一伤了手腕。 “呃……” 看台席间惊呼暗叹一片,岐煌亦急上了头。 “流血了,云寒流血了!”热血滴落,转瞬便被罗刹吸食殆尽,岐煌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怎么打不过了,你刚不是已经布阵助他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他了?”沐璃挑起半边眉毛,“这些可都是罗刹,眼下那几个虽然只是低阶煞气鬼影,可真叫云寒杀上一两个,那魁首的位置便就推不出去了。我不过布了个小阵,阻隔了青云剑匣和云寒识海间的联系。” “你什么?你……你还是不是云寒亲娘了……有你这么坑自己儿子的吗?!你……他……小璃儿,罗刹谷是什么地方,当年你带着他逃出来的时候自己伤成什么样子你不记得了?云寒要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 岐煌话未说完,便见其中一只罗刹鬼影身体生出血色,好似活人心脏一般,在其胸间鼓胀跳动。 “看看……看看,那东西饮了云寒的血,此刻鬼力大涨,怕是要出大事……” 罗刹见血越发狂暴,云寒腹背受敌,陷入苦战。 岐煌急得跳脚,恨不得马上破开阵法将人捞回来,就 连周遭看客也都沉重了神色,面对狂躁呼啸的罗刹鬼影,纷纷握紧随身法器,无一人再敢谈笑揶揄,更有胆小者,已经开启罡气护住命门,准备逃命去也。 沐璃望着艰难迎战罗刹的云寒,眉头亦渐渐拧紧,按照系统所示逻辑,云寒拥有男主光环,遇事必定逢凶化吉,所以她根本无需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她没能料到,年纪仅有五岁的云寒,竟然已经能够与她抗衡青云剑匣的掌控权。 识海动荡,是云寒的力量在与她争夺银枝的掌控,沐璃能够清晰感受到经脉中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尽快逼云寒认输! 想到这里,沐璃单手又欲结印,被岐煌一眼看穿。 “你又打算干什么?!”见她再次摸出浑元丹准备吞服,岐煌彻底坐不住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这事儿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浑元丹确实能够供给你灵力,可你没有金丹,无法自行消融炼丹时混入的杂质,上次反噬的痛苦才过去多久,你这么快就忘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 沐璃懒得听他絮叨,岐煌却不依不饶,一把攥住她手腕:“不就是得个魁首,云寒当真拜入沈行知门下又能如何?” “拜师的是云寒,你又无需与他牵扯,况且有幻形术伪装,就算运气不好同他产生几分瓜葛,单凭几面之缘,沈行知也不可能识破你的身份,小璃儿,你到底在怕些什么?还是说……”目光稍钝,岐煌忍不住问,“你心里依旧放不下他?” 她放不下个锤子! 沐璃心底焦躁,面色明显不耐,正要发作骂人,看台人群突然爆出惊喝,再望天坑结界,但见一道至寒剑气自黑暗中心横扫出来,剑风凛冽,寒气如潮,鬼影触其锋芒者,未及嘶吼,便已被那剑意荡平,化作满目黑烟鬼雾。 雾散处,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他立于鬼气肃杀之间,身姿纤长挺拔,琼白素衣不染片缕浮尘,仿佛山巅千年寒雪,孤高、洁净。 剑意掠过之处,冰寒霜花不断在他周遭凝结消融,夜幕之下,虽有鬼影翻腾不息,却都像畏惧着什么似的,不敢逼近分毫。 “无妄剑仙,是无妄剑仙!!” 直到天坑结界崩裂,那人怀抱云寒自浓雾中走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沈行知怀抱云寒,缓步登上主席高台,忽而回首,清冷眸光扫向观礼台侧,人群人海之中,只岐煌一人怔怔立在原地,那名与他同行的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噗—— 热血自口中喷出,沐璃隐入长街暗巷,全身无力的靠向小路石墙,指头紧扣砖缝,经脉如针扎般麻木刺痛。 方才沈行知扫出的那一击正是无垢剑意,剑风不但灭了周遭罗刹鬼影,亦破了她设下的法阵,反噬来的太快,险些截断她体内经脉,藏匿于她识海深处的封印动荡不休,四百年前的错乱记忆骤然冲入脑海里,在她眼前翻涌闪回。 不羁山白雪纷落,寒川江水激流不息,十六岁的她提裙蹲在江边,右手握着桃枝剑脊,将剑柄伸向水中呼救少年。 “这位小哥哥,今日我舍身救你一命,他日你可要好好报答我哦!” 6. 救命恩人 【不羁山逍遥城】 “你叫什么?” 沐璃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年,他长得眉目清秀,十分白净,许是因为方才落水呛了几口,鼻头和脸颊都泛着异常的红。 她瞧他身上穿着粗布道袍,便又问道:“你是无妄宗的弟子?” 少年先是摇头,像是想到什么,又缓缓点头,他不敢迎对少女视线,眼神飘忽的在河道两侧巡了巡,才垂着双眼道:“暮川……我叫沈暮川。” 内外衣物被寒川江水浸透,山风一过,沈暮川忍不住打起哆嗦。 “你也姓沈?” 沐璃收了剑,随手捏个手诀点在少年肩上,热度自她指尖淌而至,顷刻之间便将沈暮川体内寒气清除干净,待她抬手之时,就连身上衣物也都变得温热干燥,水汽全无。 她该是天生的火灵根。 沈暮川暗自作想,如此修为,至少也有元婴。 “既是无妄宗的人,那你认不认识你们宗里的那个沈行知?” “沈……什么?” 少年面露惊色,不期然抬头,正对上少女的眼。 待他抬头,沐璃才看清他眼中眸色,瞳深似墨,却有星辉点点,时如浩瀚星河,时若绚烂星海。 “沈行知,”沐璃舔了舔唇,怕他理解错自己的意思,又向他说明道,“就是五年前末罗来犯,得神剑不问天认主,仅凭七剑大破罗刹鬼军,将罗刹天封入尧山谷底的那个沈行知。” “你要找他?” “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过来,为的就是他。”沐璃认真道,“你若认识他,可否帮我同他牵个线,让他来逍遥城与我见上一面。” “他……小,小师叔他……”沈暮川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神更是闪闪躲躲,“他不可能来见你。” 沐璃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能……师祖不允许小师叔出无妄宗。” “只能我上去无妄宗?”沐璃思索着说。 沈暮川犹豫着问:“你……你找他做什么?” 她大费周章的找他还能做什么? 沐璃回想自己目的,倒也不藏着掖着,直道:“我要让他娶我!” …… 沐璃此番是偷着跑来不羁山的,碍于系统任务,她打算先和沈行知见上一面。 如是那人入了她的眼,她大可琢磨个办法诱他就范,只要怀上男主完成任务,便就可以去父留子,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两别,他留在不羁山做他的无妄剑仙,她则返回青云,继续当她的青云城主。 如是这人她看不上,管他什么狗屁任务,她沐璃手握青云剑匣,就不信除了和他沈行知成婚生子,她另闯不出一番天地大道。 只是计划归计划,沐璃万万没能想到,无妄宗保护沈行知保护得紧,竟连无妄宗的宗门都不放他出来。 他来不了逍遥城,那她怎么才能见到他?又要怎么去引诱他?? 沐璃有些犯难,近些年师父身体越发不好,管她管的也是越发严厉,虽说不像沈行知似的被禁足城内,却也嫌少允许她踏出冀州,一举一动更会被事无巨细的上报给师父。 要是让师父她老人家得知她是来无妄宗借种的,以她师父那个脾气,八成会直接将她双腿打断,锁进诛邪司的地牢里。 怕被师父发现,沐璃偷跑的时候甚至连与她亲近的江尘师兄都没告知,只私下里同程婉茵含糊提过一句,一路上隐藏修为,不敢用剑,大费周章的瞒着身份,好不容易到了不羁山,竟折在了计划的第一步上。 没有青云城少城主的身份,她就不能正式拜访无妄宗,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原由,她连沈行知一面都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瞬间垮了肩膀,沐璃站在山腰白雪之间,目光扫过层层山雪,最终轻飘飘的落向身侧那人。 道衣少年始终端站在原地,身上道袍陈旧脱色,在琼雪柔光的辉映下,更衬得他面上皮肤洁净清透,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纯净圣洁之感。 如是沈行知有他这般颜色,她倒当真愿意同他试上一试。 思及此处不觉弯了弯唇,笑容却没能在沐璃脸上停留,很快便被愁容取代。 原还想着能从沈暮川身上下手,可她一连观察了他数日,几番试探,仅仅从他身上探到几缕极为低微的灵力波动,他说他从记事起便已在无妄宗修习,修仙修了十几年都没到炼气,八成是个废灵根的凡人胎,也难怪会被寒川江水淹得差点失了性命。 这般资质放他们青云城连守门的资格都没有,在无妄宗的地位大抵也好不到哪儿去,指望借他牵线沈行知是不可能了,她得尽快找找其他出路。 沐璃如此想着,眼尾余光突然一动。 一团阴煞祟气极速蹿出,如一头疯魔猛兽,破空朝着他们所在袭来。 沐璃下意识翻手结印,法印方才成型,那祟气突像被什么吸引般偏离了方向,但听“咚”的一声闷响,万丈高空映出片刻琉璃彩光,下一个瞬间,那漆黑祟气便似雪片一般在烈阳下彻底消融了。 三重法印在掌心翻转重组,沐璃扭头问向少年:“无妄宗的封山结界?” 沈暮川点头,两唇一开一合,似是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沐璃没再问他,举头望向刚刚祟气消融之处,双眼微眯,眸光一厉,赤火烈炎骤然自她掌中喷出,笔直射向空中无形屏障。 烈焰与结界相处的刹那,如烈火喷入热油,大片火焰在空中爆开,循着琉璃彩光之色不断向外延展,直至消失在远空尽头。 好强的屏障,竟然连她的元神炽焰都未能一击击穿,看来无妄宗生人勿近的警示,并非只是纸上谈兵。 沐璃望着长空发呆,沈暮川视线落在少女身上,她是第一个人,单凭一击便试出了无妄宗封山结界的所有范围。 她来无妄宗到底为了什么? 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想让沈行知娶她? 怎么可能呢? 她和沈行知见都不曾见过,她怎会生出这般意图…… 内心五味杂陈,沈暮川猜不透少女真实想法,正矛盾着,又听沐璃令道:“沈暮川,你再带我往深山高处走走。” 他却没动,收回凝滞在她身上的视线,眼眉低垂,藏起了眸中颜色。 “沐姑娘可有结论了?” 他问,语调沉静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突听问话,沐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结论?” 沈暮川依旧垂着眼睫:“沐姑娘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自当相报,如今已过三日,不知顾念是否已经想好要我做什么?” 这语气,明显是想尽快跟她撇清关系嘛…… 沐璃摇了摇头:“还没有。” 不是没想好,是根本想不到他这个无妄宗的麻瓜能对她有什么帮助。 “我实在想不出你能为我做些什么。”沐璃坦荡回答,干脆反问,“我这一趟为的就是沈行知的心和人,你既是无妄宗弟子,可有办法助我?” “我……小师叔修无垢剑意,于男……男女情事从无他想,沐姑娘所求之事,他定然不会同意。” 沈暮川偏头,说到情事两字时更是通红了双耳。 “你又不是沈行知,怎知他从无他想,不会同意?万一我是他命中注定,天命道侣呢?说不定只需见上一面,他就会对我一见倾情,此生不换!” 沐璃笑着说,本意打趣他两句,沈暮川却突然放大了音量:“他,他没有!” “这么大反应,干嘛,你和他提过我?他同你说的没有?” “我……我哪有机会和小师叔相谈……” 沈暮川忍不住抬头,少女亦正望向他这一方。 她看他时唇边带笑,眼底明亮似火,好似正午烈日艳阳,美得惊心动魄,任谁看上一眼,都再难将目光从她身上剥离,同时危险得叫人心惊,好似一柄利刃,在他心上狠狠刺了一剑。 “沐姑娘,你和小师叔见都不曾见过,为何想要嫁他?”他沉着声音问,眼底星河闪烁,载满困惑万千。 因为系统说他和她是对方的命中注定啊…… 这话她说出来谁会信? 沐璃哼哼两声,没回答。 她重新将视线转至山巅峰雪,观察起高山灵犀浊气的奔流涌动。 沈暮川看着她,脑海里无数个声音警告他不该多说,不该多问,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同她问清楚这个他苦思数日,也未能参破的问题的答案。 方要开口,沐璃却抢在了他前面。 “你们不羁山上有大妖吗?” “什么妖?” 这回轮到沈暮川反应不过来了。 “比较厉害的,能够撞破你们不羁山封山结界的那种。”沐璃说。 “你找妖做什么?” 沐璃眼珠一转:“我想了想,既然沈行知出不了山,我又进不去,那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沈暮川没说话,他似乎已经猜到答案,可他不敢相信。 沐璃没在乎他的沉默,自顾自继续:“只要将一只大妖赶进封山结界,把无妄宗闹个天翻地覆,我不就有理由入宗相助了?” 她认真思索着:“一般的大妖还不够资格,最好是只上古凶兽,能逼得沈行知亲自出手,等他受困,我便及时天降,御剑而下,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以我之姿加上救命之情,难道还拿不下他沈行知的心?” “不羁山没有那种妖。”沈暮川急忙阻拦,“无妄宗封山结界是沈……小师叔用不问天设下的,没有妖能冲破。” “连上古凶兽都不行?” “不问天乃仙界神剑,便是上古凶兽也难冲破剑阵。”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不羁山,然后上山救火?”沐璃不死心,“又或者引雷劈山搞个雪崩,我来以火化冰?” “这怎么能行?” 沈暮川惊愕抬眼,发现少女一脸真挚,完全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俨然一副只要他敢点头,她今晚就敢上山闹事的架势。 沈暮川有点急了:“沐姑娘,你是打算英雄救美,还是要上山灭宗?!” “不是英雄救美,”沐璃更正他,“是美人……”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复又指向山巅无妄宗,“救英雄。” 沈暮川别开眼,耳根渐红:“你,你想见他,说不定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你就没有考虑过直接潜入封山结界,去无妄宗找他?他可能……” “你当我傻吗?”沈暮川话没说完已被沐璃打断,“你刚也说了,无妄宗是不问天罩的,非请勿入,连上古凶兽都破不了他的剑阵,善闯之人的尸体恐怕都能从山脚堆到半山腰了,我孤身潜入,那跟平白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修为好,也许,也许不问天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沈暮川,你莫不是嫌我活的太自在,想让我后半生缺胳膊少腿的过?”沐璃眯眼看他,“况且就算我有本事偷溜进去,这么不明不白的出现在沈行知面前,半点铺垫没有,光凭一张嘴让他娶我,他就会听话娶我了?” “他不会。”沈暮川压低了头。 “那还是的!所以说嘛,无妄宗不出事端,我就没机会搭救沈行知,我不救他,就没办法给他留下个好印象,没有好印象,又谈何与他成婚结契,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 沐璃耸耸肩膀:“归根结底,无论如何,我见沈行知之时,无妄宗必须出一个天大的乱子!” “我得回山上去了!”蓦地开口,沈暮川再听不下去,他仰头望过天色,凝眉对向少女,“沐姑娘,暂且不要惊动山中精怪,也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待我回去宗中,我来想想办法,你相信我,我会想到办法的!” …… 拜别沐璃,沈暮川朝着无妄宗快步奔走。 今日陪她登山耽搁了时辰,晚课开课的时间已过,再迟半刻,他下山的事怕就要被师兄察觉了。 匆匆行至林中隐密处,沈暮川并指点上胸间心脉,正欲解开经脉禁制,树后陡然蹿出一高大黑影,身长三米有余,肩阔背宽,全身覆以棉白长毛,两手成勾生有尖爪,眨眼间一个突刺,便将少年死死钉在树上。 如同利刃般的狼爪卡住少年脖颈,狼妖伸长鼻子靠近猛嗅:“小道士,你狼大爷我已经连着十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今日遇上我算你倒霉,下辈子投胎,可得找个离老子地盘远一点儿的山头再投……” 7. 遵守承诺 【无妄宗】 呜呜呜—— 嗷呜—— 嗷呜—— 嗷呜嗷呜嗷呜—— “到底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还不是关在柴房里的那只狼妖,也不知是哪家弟子救回来的,夜夜叫个不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啧啧,忘了师祖怎么教导咱们的了?好生之德懂不懂,那狼妖我看过,伤势极重,四条狼腿断了足有三条,夜里疼的紧,多叫两声也正常。” “师叔你有好生之德,有好生之德你别捏防音诀啊!” “怎么着,你们师叔我造诣高,修为深,这防音诀我捏得,偏生你捏不出,还怪起我来了?” “咦?方才过去个人影,看着似乎有些面生?” “哪儿来的生人?就咱们这犄角旮旯的破房子,谁人没事往这儿跑啊。” “让开让开,师叔我来给你们掌掌眼……” “嗯?怎么会是他?” “谁?” “小师弟?奇怪,他不是被师父罚禁闭了吗……”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柴房木门被人从外推开,身着素衣道袍的少年旋即迈入,像是担心惊扰到别人,他的步伐放得很轻,走到柴房一侧的角落附近,缓缓蹲下身体,将手中木质托盘放在地上,向前推了推。 “宗中少食荤腥,你要的兔肉我带不来,今日暮食只有这些,暂且将就着吃吧。” 狼妖昂着鼻子瞥眼一看,巴掌大的盘子里,就只摆着三个馒头。 “你狼大爷我是狼妖,狼知道吗?老子是狼不是狗,老子吃肉的!” 狼妖厉声大骂,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嗷呜嗷呜”的一连串狼嚎鬼叫。 “该死的,你这家伙到底给老子下了什么咒,我为什么说不了人话?老子修了几百年的人身,你这杀千刀的道士直接给老子打没了?” 少年头低着,神情透着悔意:“对不起,那天是我太过心急,出手重了,才将狼君打回原身。” “道歉有什么用?”狼妖嗷嗷嚎道,想起那日遭遇,三条断腿疼的更厉害了,“他嗷了个呜的,你到底什么来头,故意在山下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少年没答话,径自取出两方药瓶,一并放入木盘:“这是续骨膏和活血丹,只需再用七日,你的腿伤就会痊愈。” “没听见老子在问你话吗?他嗷了个呜的,别以为你小子有点道行你狼大爷我就怕了你,老子告诉你,就算狼腿断了,修为没了,老子也不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够随便轻视的存在,你狼大爷我……” “我可以帮你恢复人身。” “……你说什么?” “我还可以在不羁山中许你一处狼穴,你可汲取山间灵泽,以精怪为食,只要不下山霍乱苍生,无妄宗可保你一世平安。” “你能做无妄宗的主?你不会是在框老子吧??” “我既许诺便不会食言,只是……”少年垂下眼帘,“我另外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七日后新月高悬之时,你若腿伤痊愈,可否……叫得再大声一些?” 狼妖:……? 沈暮川说会想办法,然而自从那日山上一别,这人就彻底没了消息。 该不是跑了吧。 凝视着掌心忽明忽暗、迟迟得不到应答的法印,沐璃陷入沉思。 不见人影,传音也不肯接…… 胡乱许下个承诺后就跟她玩消失? 再敢这么无视她,信不信她现在就能破开封山结界,亲自入山将他这小子从无妄宗揪出来?! 沐璃气得牙痒,开始认真考虑起硬闯无妄宗这一选项。 不羁山结界她不是没办法,只是不愿暴露身份罢了,才稍微在他面前捧了沈行知那么几句,就以为她好欺负,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不羁山不问天罩的? 呵,天下第一的青云城还是她沐璃罩的呢! 一个结界而已,真以为她拿他们没办法? 随着掌心法印熄灭,沐璃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归雁感应到她心神变化,刹那出现在她身侧,蓄势待发。 正欲提剑,掌心忽而冒出发光,沐璃低头看去,但见两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今夜子时,无妄宗阵南,离宫景门。” 午夜子时,新月高悬。 无妄宗中狼音阵阵。 柴房之内,少年压低着声音焦急催促:“能不能再大点声?我担心她听不到。” “谁?你要谁听?”狼妖连着嚎了半个时辰,嗓子已经开始发痒,抓起水碗猛灌几口,“你们无妄宗里还有人爱听狼叫?” 先前少年提起的时候,狼妖只觉是小道士的一语玩笑,谁知这人今夜竟然真的过来请求他履行承诺。 不过就是吼两嗓子,就算被骗了倒也损失不了什么,狼妖这么想着,也就配合着“嗷呜”了起来,谁知这小子所说的大声点儿不是一般的大声点儿,他似乎打算让自己的狼叫声响彻整片不羁山山脉。 “你小子最好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打算做什么,是不是深山生了什么妖魔精怪,你们无妄宗除不掉,需靠你狼大爷我的狼吼震山摄魂?我可告诉你,若是除妖驱鬼,那可是另外的价……” 周遭灵气骤然出现波动,其力之广,便是狼妖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烧灼之感。 少年眉目立刻转向窗外月下,璀璨星河在他眼中漾开,感受到周遭灵气巨变,当即伸手指向西北,急声吩咐狼妖。 “出去后朝着山上跑,不要做任何停留,也不要回头。” “跑?老子为什么要跑?” 少年脸色显出几分严肃:“有人来杀你了。” “杀我?什……” 狼妖话音未落,胳膊已经被少年死死握住,用力向前一拽,将狼妖整个人甩了出去。 “来不及了,快跑!” 轰—— 说时迟,那时快,狼妖还没落地,三道剑气已然破开门窗,将他原本坐靠着的那面屋墙割出三道丈长裂痕,好似巨兽蓄力挥砍后留下的一记抓痕。 “什,什么东西?” 狼妖难以置信,然而不待他做出下一步反应,带着灼气的剑风再度极速而至,直 逼他人身面门。 石墙崩裂,屋顶掀翻,狼妖周身皮毛仿若被火烧灼一般发出热痛。 “趴下!” 少年一个飞扑将人按倒在地,同一时间,十七道剑意自他周身爆开,化解剑风的同时,笔直朝着剑风袭来之所直飞出去。 “跑!快跑!” 少年压着声音低吼,一手将狼妖从地上拎起,另一手结印挥出一击灵爆,赤金之光在子夜月下瞬发,少年借着强光,按着狼妖背后用力向外推去。 “记住,西北山巅,不停留,也不要回头,否则你会被追上!” 到底什么东西?! 狼妖还是没能搞明白状况,然经历两次生死,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继续犹豫耽搁,无论是袭击他的那东西,还是眼前这个道士,统统不是善茬儿。 原由因果哪儿有命重要! 再不多想,妖身一抖化作狼躯,狼妖头也不回的朝着西北飞身奔出,岂料脚下方才跃出无妄宗高墙,便有冰火两重剑意一前一后夹击袭来,在他头顶上空相撞,炸出阵阵狂响。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灌入狼耳,周遭气流瞬如沸腾的油锅一般炸开,狼妖根本连闪躲的机会都寻不到,巨大冲击直接将他掀飞,连带着周遭被击碎的屋瓦墙片一同狠狠砸落在地。 「别停!」 摊在地上还吐着血,识海又现少年声音。 狼妖四脚并用着想要爬起,身后的东西却已疾速强袭而来,灼热剑意将飘荡在空中的飞雪烧灼成雾,四周不断传出“滋滋”细响,就连他脚下冰雪都在顷刻之间化做滚烫水汽。 到底是什么? 是谁? 狼妖心神俱颤,极度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他想跑,然而不知从何处施加而至的威压压的他站都站不起来,四只狼腿没一个使得上力气。 “你倒是跑啊……” 颤抖间少年再次出现,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双眼染上愁容,就连说话间的语调都透着急切。 他也想跑,可他跑不了啊—— 他的脚垫好像粘在地上了,烫的快要融化了—— 狼妖内心哀嚎,想向少年求救,却只发出呜嗷呜嗷的嚎叫,绝望和恐惧将他淹没,只能奋力抬起前腿,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死命挂在少年身上。 少年显然慌了神:“你……我,我不是让你跑吗?你放开我……你不能和我在一起——她,她追上来了——你、你先退开——先放开我!!” 噗—— 月下银光一纵,鲜血喷发。 狼妖直觉有什么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他连疼痛都还未感受到,血液便已从他右肩喷出,在地上溅射三尺长痕,旋即混入雪水,在湿滑的地面上形成一汪长流。 “没听到吗?” 雪雾飘散,夜幕紫衣翩然,少女立于高墙瓦顶,细如长针的仙剑好似玩具一般在她指间翻转晃动,剑身逆流的妖血沾染上她指尖,在葱白玉指间留下一泽妖冶赤红。 她自高处俯瞰而下,双唇微微挑起,荡出悠然浅笑。 “这小子刚才不是说了,让你放、开、他。” …… 8. 沈行知 她是谁? 无妄宗还有女修? 不对,杀气这么重,法器也是奇特,她哪儿是女修?她就是个妖女! 等等,小道士让他大叫是为了勾引这个妖女? 这跟他一开始的说法不太一样吧?! 他不是说他们无妄宗会保他一世平安? 狼妖扭头看向少年,眼里八百个问题。 沐璃挑了挑眉毛,瞧那狼妖冲着少年呜呜嗷嗷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叫声,就像一只在外受了委屈,正冲着自家主人撒娇告状的纯白哈士奇。 “连人型都没修出来的小白狼?”沐璃眯起双眼,忍不住开口,“沈暮川,就这么个东西,也能冲破你们无妄宗的封山结界?” 小道士和妖女认识? 狼眼圆瞪,狼妖目瞪口呆。 少年压着眼睫,向后退出两步。 她来得太快了,原本他打算将她引去山上,却没想到她竟能瞒着他潜入结界,就连不问天都没能察觉到她的灵力入侵。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是……妖? 可她身上分明没有妖气…… 疑虑划过子夜,少年眼瞳轻颤。 她说她要嫁给沈行知—— 这种话他不会信,师兄告诉过他,山外女妖最是擅长伪装自己,她们外在美艳,内里却极为狡猾奸恶,会以各种方法惑人心智,诱人沉沦,更会在修士放松戒备的时候,将他们拆吞入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便是那样的妖吗? 是他被她蛊惑了吗? 如果她是妖…… 藏在袖下的手两指相并,少年暗中结印。 就算她不是妖,只要败在他手下,令她意识到无妄宗绝非她能擅闯祸乱之地,无论她有什么目的,无论她来不羁山是何缘由,他都该亲手将这一切彻底斩断。 寒风过境,暴雪擎天,成千上万只冰剑于风雪间凝结,列阵成型。 “又来?”沐璃望着顶空万剑,歪头纳闷,“这结界剑阵也是奇怪,如此废物的一只小妖,也需它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应对?” 少女疑惑,同一时刻,狼妖脑海又现少年传音。 「走。」 就算再迟钝,狼妖也明白少年此刻正在向他施救,而这恐怕将是他逃跑的最后机会,眼见头顶万剑蓄势待发,当即“嗷呜”一叫拔腿就跑。 狼妖一动,万剑瞬间齐发,如暴雨一般自上空疾落而下,所攻之处不单针对狼妖去路,就连独自站立在雪中的少年以及高处少女也在其范围之内。 “傻道士!!” 见势不对,沐璃高呼一声,瞬间跃下高墙,紫衫一瞬,赶在剑雨前落至少年身前,琉璃屏障自她手中祭出,将所有指向少年的危险暂时抵挡在外。 “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磅礴剑雨之间,少女皱眉回头,眼见少年依旧呆头呆脑愣在原地,忍不住道,“我这趟是来救沈行知的,他不在这儿我还救个锤子?” 言语间不时瞄向狼妖奔逃方向,那狗东西速度不凡,再过半刻,怕就要逃上雪山,心中急切,忙与少年道:“沈暮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把沈行知揪过来除妖!” “那,那你呢?” 少年微怔,左手下意识伸向少女皓腕,却在碰触到她袖口衣料时顿住。 “我得去拦住那只蠢狼!”沐璃目向西北,眉心一拧,身侧顺势乍现仙剑三柄,“归雁、桃枝、秋烟,追!” 令语既出,三剑齐发。 随着仙剑在剑雨间划出三道冷光,紫衣身影亦在下一瞬间遁入雨中,脚踏风雪于剑意中穿行,足尖点过之处,水花迸溅,化雪成雾。 纤长倩影分明身处剑阵,却没有任何剑意能够伤她分毫。 少年眼中闪过惊颤,目光上扬,但见此前被她玩戏于指尖的细针长剑此刻正如游鱼一般游走上空,便是那柄仙剑,化解了周围所有攻击。 归雁、桃枝、秋烟…… 她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不曾离山,对山外之事知之甚少,九州奇闻多从游历归来的同门口中听闻。 他知山外奇人不凡,亦知九州十六宗门能人辈出,然而在他所知所闻之中,能够同时操控多柄仙剑之人,唯有一个。 可以她的年纪样貌,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人。 她到底是谁? 又到底为何要来无妄宗找他? 两指微勾,少年目光染上异色,泼天剑雨在他的意念下转瞬凝滞,随即列阵重排,并为七七四十九道冰剑,寒光交织,转势攻向雪间紫衣。 怎么回事,改冲她来了? 沐璃心中惊诧,玉指微握,银针已在其中,剑柄与她掌心相触的刹那,一线流光自剑脊生出,剑波流转,宛若碧水游鱼。 如潮剑意在前,沐璃并未退后,反而足尖点地,踏步上跃,银针随她而动,在月下拖出一道细长银光,如流星曳尾,迎着层层剑光冲天而起。 烈火腾空,灼气勃发,冰火两重剑意于夜空下相撞,爆出铿锵争鸣,四十九根冰剑瞬间熔断,化作百丈冰晶夜雾。 是他轻敌了吗? 少年眉心渐紧,目光触及雪中倩影,识海蓦然生出异动,有什么正在其中挣扎着想要脱出,吵闹的他心神不宁。 戒嗔,戒怒,戒妄…… 默念箴言强压心中五味,袖下并指再度翻转,剑阵重塑,九剑腾空,分列九宫,将少女围困阵中。 “啧,还挺麻烦。”沐璃瞥眼扫过九宫剑阵,眸光一厉,低喝唤道,“秋烟!” 银针闪瞬,换为三尺长刃,紫瓣青莲自掌心虎口绽出,于剑刃映出九色华彩,沐璃挽剑成花,九重法印旋即在其脚下显现,层叠荡开,形如睡莲初开,每一瓣莲叶尖角,皆悬着一道秋烟剑影。 “来吧~” 红唇微启,剑意齐发,两阵剑光层出不穷,剑影交织之间,紫衣翻飞闪现,幻影交叠,乍一望去,竟可见九重少女身姿于剑阵中穿梭,纤长身影悠然贴着剑风滑过,紫袖翩然宛若花间蝶影。 指诀变幻,少年眉心越拧越紧,识海动荡亦不断加剧。 戒忧,戒思,戒憎,戒恶…… 胸间思绪越发繁杂,少年已然分辨不清那纷扰情愫的根源到底如何,直到千万剑光之间,少女蓦然旋身,红唇浅笑,鸢尾花钿绽放额间,炽焰光华于她周身流转,宛若云中神祇之姿,映得漫天剑意都失了颜色。 “戒欲!” “欲”字出口,少年瞳孔骤缩,便是此间一刹的疏忽,识海壁垒瞬间倾倒,磅礴之力自他神元脱出,不受他控制的冲入云巅。 封山结界顿现琉璃之色,九霄之上,剑鸣千里。 “糟了……” 少年钝怔,不待他作出下一步动作,便有排山剑意自云巅疾流而下,直抵少女所在。 “沐姑娘,小心!”少年高 喊,瞬步急跃,却还是晚了一步,千万剑意如洪流一般冲破地表,激起高山雪土丈余,紫衣身影瞬间被剑意淹没。 “沐姑娘?” 悔色染上少年双瞳,心尖抽动,某种陌生情愫在他胸间涌出,朝着四肢百骸缓慢攀爬,他怔怔望着漫天飞雪,极力寻找那抹淡紫颜色。 “沐……” 啪—— 极轻的一声,像火石相擦,在少年耳中分外清晰。 随后又是一声,比先前稍重,隐约带出一粒火星坠地的烧灼响动。 突然,一道赤光自雪雾深处炸开,赤焰火凤直飞冲天,尾翼掀起橘红热浪,裹着浓烟向四面八方炸开,将整片山坡照得通红, “搞什么……”炽火冲散雪雾,少女提剑从中走出,她一手握着仙剑秋烟,另一手则用手背蹭着左颊,眉头狠狠皱成了个川字,抬眉瞧见少年,当即不满斥责,“让你想办法把沈行知带来,你这傻道士到底怎么跟他说的?搞这么一个阵出来,明显是要杀了我。” 她脸上破了几处小口,因着之前的揉蹭,全都向外渗着血珠。 少年只觉那血仿若滴进了自己心里。 “他没想杀你。”他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从未想过杀她,从未,即便怀疑她身份是妖的时候,他也从未对她动过杀心。 他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不杀我,那就是想杀那个狼妖?要杀他也不至于……” 沐璃顺着他的话猜,后面半句还没说完,无妄宗墙内忽然传出脚步声,一层套着一层,明显来人不少。 少女皱了皱眉,目光不经意扫过旁侧断墙塌房,当即一个激灵:“哎呀!狼呢?那只狼呢?” 她伸着脖子四下寻找,视线巡至西北山峰,才见一个白点正向着密林深处快速移动。 “那儿!在那儿呢!” 指着山峰示意,沐璃提裙便要去追,却被身后少年握住手腕。 “狼妖只是山中灵物,不曾作恶,你别再追他了。” 少年握紧着她,耳根隐隐泛红,指尖也带着几分细微颤动。 “那怎么能行?!”沐璃急得跳脚,旁侧废墟摆在眼前,前方地上另有一个被她剑意轰出来的雪窟窿,她眼瞎心虚的紧,片刻都留不住,“我这趟是专程来救沈行知的,现在不但没救成人,还把无妄宗的房和地都给炸塌了,不把那只狼妖抓回来替我背锅,叫我怎么跟沈行知解释?” 人没见着先结仇,她还能跟他生个锤子的男主! 沐璃越想越觉得悲剧,用尽全力扒拉胳膊上的那只手:“放开我,沈暮川你赶紧放开我!” 少年亦有些急:“不用解释,你不用和他解释,你已经救下他了。” “谁?我救谁了?” “沈行知,你不是要救沈行知吗?” 沐璃听不明白:“你当我瞎的,这地方哪儿有沈行知??” “我……”少年死拽着她,双耳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沐姑娘,我,我就是沈行知。” 沐璃:??? 层叠脚步越来越近,转眼便有十数道士扮相的宗门弟子包围过来,他们原本手持仙剑,皆做除妖抗敌之色,却在看清雪中少年面貌后放松了戒备。 齐齐拱手,抱拳行礼。 “见过小师叔!” 沐璃:什么情况,逍遥城里的泥巴种居然是哈利波特? …… 9. 青云赘婿 【青云城客栈】 沐璃恐怕做梦都不可能想到,身怀两柄仙剑的原书男主沈云寒,竟然会在青云城诸多仙家的眼皮子底下失踪被拐。 “你是说,云寒被人掳走了?” 连翘尴尬的展开玉山,又轻手轻脚的合上:“这事怪我,行过拜师礼后忘了命人护送,这才着了妖道。” “掳走云寒的是妖?” “确是,”见沐璃伸手执杯,连翘立刻狗腿子的提壶为她倒上茶水,说来也怪,每每同这位云夫人议事,他总有种向上汇报的感觉,“根据诛邪司探查送回的消息,云寒是在食街的巷子里,被一只右肩患有旧疾的狼妖骗走的。” 沐璃抿过茶水:“何以确定?” 连翘道:“有消息称,那妖虽为男身,却生得一张比女人还要美艳的脸,右肩披有狼裘,毛色洁白似雪,食街有小贩曾与其交物,那人拿钱接物皆以左臂代行,称其右臂旧患伤及肩骨,连抬臂提物都是困难。” “可查清其来历?” “他……”连翘顿住片刻,捋了捋思绪。 云寒是青云城盼了三百年的剑主,倏一失踪,整个长老院直接炸了锅,诛邪司联合鉴刑司当即展开内外调查,几乎把整座城池山林翻了个底朝天,才将根源锁定在这只狼妖身上。 原来这狼妖是个外来种,于闯天门前日抵达青云城,是个出身山野,第一离开出生属地的千年小狼,因不知仙界须以灵石交易,只能靠着自家乡带出来的山珍野味,与人换物为生。 根据街上最后目及云寒与狼妖交谈的路人赘述,云寒是被他用一串鲜香可口的烤兔腿所诱,才会跟着他离开城都。 而在狼妖与食街小贩交易的物件里,恰巧也出现了几只鲜美野兔。 连翘:“根据鉴刑司的九州万物集所载,此种山兔喜寒怕热,仅存活于极北天寒封雪之地,也就是幽州不羁山。” 不羁山? 眼角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沐璃抿唇未语。 连翘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也不知她作何想法,只得干巴巴继续道:“无妄宗陆宗主半个时辰前亦给了我回信,不羁山山中确有一只通体雪白,右臂为残肢的千年狼妖,名为战无疆。” 沐璃扁了扁嘴:“既是不羁山的妖,那便好解决了,我听闻你们青云城的那位赘婿剑仙就是出身不羁山,他连罗刹谷的罗刹都能杀,有他在,那狼妖还敢吃了云寒不成?” “这……” 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这云夫人说话也着实胆大了些,赘婿这个词,自从先城主坠下罗刹谷,整个真仙境都没人再敢提过。 看来这位夫人当真不是个好对付的,云寒这档子事,还得他亲自跑一趟不羁山,只不过…… 连翘陪笑似的勾了勾唇角:“云夫人有所不知,战无疆虽是不羁山的妖,却不归无妄宗的管辖。” “什么意思?” “据陆宗主所言,家师曾与那狼妖有过私约,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祸乱九州之事,无妄宗便不会动他。” 沐璃脸色微变:“听明白了,意思是除非他把云寒给宰了,否则你们那个什么宗来的赘婿剑仙定然不会出手。”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连翘嘴角僵住,笑得比哭还难看,“如若云寒身处险境,无论青云城还是无妄宗,必然都会出手想搏,只是……家师认为,那狼妖本性不坏,不欲伤人,此番之所以将云寒诱离青云城,为的该是云寒今日取得的那柄仙剑银针。” 银针? 沐璃垂下眼帘,记忆中的某个画面似要浮出水面,被她生生压下。 “为什么?”她问。 连翘斟酌道:“家师只道事因一桩旧怨,狼妖大抵是将云寒认作仇人后裔,所以遇救云寒,恐需夫人亲身去一趟不羁山同那狼妖见上一面,只要证明云寒并非狼妖仇族,他自会放人。当然,作为云寒今日认定的师父,我亦会与夫人同去,若那狼妖不肯认账或是危机云寒安危,我以性命作保,定会拼尽全力保夫人与云寒母子平安!” …… 【青云城梧桐苑】 风动梧桐,叶落如雨。 沈行知素衣立于树下,扬眉望着参天金叶,周身气息淡若远山浮云,清寂如同寒潭映月。 “她同意了?”他问,声音无波无澜,却透着子夜寒凉。 连翘点头:“只是我总觉得,云夫人有些奇怪。” “为何?” “相比丢失孩童的寻常父母,夫人她好像并不担心云寒安危,得知云寒被战无疆带去不羁山,更没表露任何前往寻子的意向,反倒是我多番劝诱建议,她才勉强同意前去。” “你向她提起狼妖时,她作何表示?” “夫人起初未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连翘想起此前沐璃风轻云淡模样,确实不像是那狼妖旧识,“不过我走时无意中听她嘟囔了一句。” 清冷眸光自金叶间抽离,沈行知偏头看向连翘:“她说了什么?” 连翘努力回忆:“似是四个字,她说……” 是小白狼啊…… 沐璃发现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昨日商讨时,与她同行的分明是连翘,今日站在她眼前的,竟就变成了她最不想招惹的那个。 晨雾如纱,她停在那人三步之外,目光从那人袖口爬到下颌,又从下颌滑至眉梢,随后飞快落下,仿若烫到一般。 该说什么? 不必劳烦? 云寒吉人自有天相?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沐璃垂着眉头,正想着干脆扭头走人的时候,前方已然传来那人淡漠嗓音。 沈行知自晨光中向她走来,步履轻缓,素衣扫过尘雾,在她周围激起一片晨露寒凉。 哈…… 天不遂人愿。 “云夫人,”男人左手抬至沐璃面前,掌心向上,透过天边暖光,可见一道狰狞剑伤自其手掌延伸至手腕,“启程吧。” 昨夜青云城收到了狼妖传文,亦如沈行知所想,狼妖针对的是青云城,他声称自己在云寒身上嗅到了仇人气息,并以云寒性命要挟,要她亲自上不羁山见他。 青云城至不羁山路途遥远,那狼妖又是 善跑能逃的,比起沿途追踪搜查,确实利用神剑不问天直接斩破空间穿梭两地更为省时省力,可是…… 有这个必要吗? 狼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抵达不羁山,就算云寒是青云剑匣新任剑主,那也是青云城的事,他作为无妄宗的无妄剑仙,为了一个刚入门的青云小辈奔走,有必要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还有,这只摆在她面前的手又是什么意思? 要她把手放上去? 穿梭个空间而已,用得着牵手吗? 沐璃眼皮狂跳,盯着沈行知的手掌盯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连城主呢?” “连翘另有要事。”沈行知淡然道,左手依旧抬在女人跟前,半点收回的意思没有。 青云剑主都被绑架了,对于青云城而言,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 沈行知你拿我当傻子耍吗? 看他手看的眼晕,沐璃索性转身面向城门:“没记错的话,云寒拜入的是青云城,那所谓的狼妖仇敌也是青云城,于情于理,此事都该由青云城出面,不该劳烦无妄剑仙之手。” 沈行知垂眸低望女人侧颜,静默片刻,才道:“夫人难道不忧心云寒?由我着手,比之连翘更能确保云寒安危,不是吗?” “我……”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沐璃眉心跟着眼皮跳,“剑仙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他天生……” 话说一半噎住,沐璃心说跟他扯这些有什么用,便改口道:“我自然是担心的,若是剑仙出手,想必只需一道传音,便能令那狼妖放人,也就无须我这个平凡妇人千里迢迢赶去不羁山添乱了。” 沈行知道:“战无疆找的是青云城,他不会听我号令。” 沐璃不依不饶:“既是如此,剑仙乃无妄宗的剑仙,又以什么身份插手此事?” “夫人难道未曾听闻,我于四百年前与青云城主沐璃成婚结契,是青云城的赘婿。” “这么说来,以剑仙的赘婿身份,大可以亡妻之名去找那狼妖,告诉他云寒根本……” 话说一半,脸颊突然一刺,好似被人用刀狠狠剜了块肉,沐璃下意识回头,难以置信的瞪向沈行知。 即便只有短短一瞬,她也清清楚楚的察觉到了,那抹自沈行知眼中猛然腾起的杀气。 “吾妻未亡,还望云夫人慎言。”沈行知淡声道,清冷的眉目挂着寒霜,将周围空气都染上了冷意,“我不过一介赘婿,青云城的主,我做不了。” 沈行知答的理直气壮,一句话噎的沐璃哑口无言。 好家伙,一个问题三百六十个角度都是他有理。 这也不行那也不愿的,这天根本聊不下去了。 想牵手是吧,给你牵一下便是。 负气一哼,索性反客为主,沐璃学着那人方才模样伸出一手:“多说无益,沈剑仙,直接来吧。” 沈行知身形明显一顿,未及多言,又见女人伸在他面前的那只手用力抖了三抖。 “剑仙不是急着带我去不羁山寻亲,现在不走,还等什么?” 10. 不羁山 【不羁山逍遥城】 逍遥城一座建在不羁山山脚的凡人小城,因属地不羁山,得益于高山灵泽滋养,城中凡人皆为长生种,城中常见高寿者,多能活到一百八十岁龄。 可惜就算年岁过百,终究只是未生灵根的肉眼凡胎,比起真仙境中那般动辄数百,多则数千的得道修士,也不过就是些春来秋去的蝉,随着季节轮转,生生死死,交替换新。 四百年后再到逍遥城,城中一切早已变了模样,不但房屋街巷有大不同,就连先前沈行知坠下的那条名为寒川的江流,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羁山三百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山崩,冰雪融水致使洪流外泄,几乎将整座逍遥城淹没,家师无妄真人为救城中子民,已将寒川掩埋改道。” 见女人望着村边成排民房发呆,沈行知开口为她解释。 “这不羁山天寒地冻的,还能有活水河川?”沐璃故作无知的问,说话间牙齿冻得打起寒颤,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沈行知没说话,低头在她身上巡了两息,忽而转身,朝着街边走去。 沐璃动都没动,她对沈行知去哪儿做什么完全不感兴趣,她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冻死了,她想赶紧找家客栈,开间上房,再在里面生上七八盆的炭火,躺在被窝里好好暖暖身子。 当年来时只觉幽州寒凉,却没想到缺失金丹之后的体感能有这么冷,没有修为御寒,她在逍遥城里都快被冻成狗了,让她爬不羁山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破山她爬不了一点儿。 脚底冻得发麻,全身骨头都在打颤,沐璃坚持不下去了,温暖的房间正在召唤她,除此之外,还有耗牛肉,酥油茶,糖醋鲜香鸡,油泼辣子血肠,再加上一坛醉逍遥,简直美哉! 可问题是…… 她没钱啊—— 不但住不起客栈,连一顿清汤素面的钱都付不出,早知如此,她就该把岐煌的钱袋子一并抢过来带在身上。 暗自为钱发着愁,眼前突然映入一方素袍边角,沈行知不知何时走了回来,脚步停在她身前,向她伸出一臂,沐璃垂眼看过去,发现他腕上搭着一件狐裘大氅,通体雪白,毛锋齐整如新雪覆野,领口处镶一圈赤狐脊毛,与雪白交叠之下,以赤金丝线绣以缠枝并蒂莲纹样。 沐璃冻得够呛,顾不得什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二话不说接过狐裘披在肩上,松软狐毛贴敷于身,暖意瞬间将她包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多谢剑仙体恤。” 她答谢,说完便将脸缩进狐毛领口,轻轻哈着气。 狐裘里衬不断传出暖意,亦有丝丝灵力藏在其中轮转,该是有人事先在上面施过术法。 沐璃未动声色,因为沈行知双眼始终凝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又或是在找寻着什么,目光自赤狐脊毛上抬至她脸颊,瞄过眉眼,最终停留在她额间方寸。 须臾,许是终于看够了她,沈行知问道:“夫人可曾修过术式?” “剑诀术法都学过一些。”沐璃坦白,她虽自信沈行知看不破她的幻形术,可在他面前隐藏修为就不太明智了,且就在刚刚穿梭空间之时,沈行知已然利用那短暂的接触探过她的经脉,察觉到了她体内金丹异象。 都是试探。 沐璃不明白,自己明明不曾露出破绽,沈行知却像是早已看破她伪装一般,不断的在试探她的身份。 淡漠目光又在女人脸颊停留片刻,沈行知点头道:“走吧。”声音微有些沉,说完便就转身前行。 沐璃走在后面,有了狐裘保暖,便是腿脚都利落了许多,手指轻捻狐毛,毛尖从指缝间滑过去,是那种常年浸润在极寒之地,被雪水养出来的柔顺触感。 这料子,怕是能买下一座凡城了。 蓦地收手,目光从毛锋上抬起来,明知是贵重东西,却没再多言,只将双手拢回袖中,仿佛再多摸上片刻便要欠下他什么似的。 狼妖尚未归山,原以为沈行知会直接给她找个驿站丢进去,谁知这人竟将她带去了她最喜欢的那间酒肆,还点了一桌子的菜。 眼看店小二一盘一盘的端菜上桌,沐璃心中那股子异样越发浓郁,而她最后悔的,莫过于在饭桌上跟沈行知提起了云寒的父亲。 本打算借着云寒转移注意力,谁承想倏一提到她那凭空杜撰出来的夫君,沈行知就跟开了闸门似的问这问那,查户口似的,从她夫君何等出身,修为几何,素日以什么为生,一直问到了他二人如何相识,怎会走在一处…… “后来呢?尊夫答应了?”沈行知问,眼神随着女人手中长筷,落在了那道糖醋鲜香鸡上。 后来后来,哪儿有那么多后来?! 编故事也得给她打草稿的时间啊,就是云寒也没问过这么多有关于他阿爹的事。 沐璃被沈行知问的烦躁,彻底丧失耐心。 后来…… 她刚编到哪儿了来着? 灭妖……对,各宗求他灭妖! 狠狠一口咬在鸡腿肉上,沐璃眯眼想了想:“就他那性子,根本不会拒绝别人,那般人稍微跪下求出两声,他便背着自己的把破剑去除妖了,谁知人到深山,才发现祸乱的熊妖已然化神。前面也说了,我那夫君一介凡人,灵根不全有缺,修仙修了几十年才修出个金丹,以他身上那点能耐对上化神熊妖,完全就是肉包子打狗,剑都没来得及出,就被熊妖一巴掌给扇死了。” 这下好了,尊夫变成先夫,看他还怎么继续问! 沐璃说完端起木碗,得意的舀了满满一勺酥油茶,伴随着奶味在口中化开,一声笑音凭空出现空气里,似乎是沈行知在笑。 然而未等她抬头,清冷男音已然道出疑问,却不再执着于她先夫之事。 “今日这些菜,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如果能再加一道葱香鱼就更好了! 内心疯狂肯定,面上却道:“尚可。” 见沈行知未曾动筷,又故意提问:“剑仙为何不动筷,不喜欢?” 浅笑划过薄唇,沈行知执起长筷夹了块血肠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沐璃眉头立时皱成一团,她分明记得沈行知不能吃辣,想她初来逍遥城时,吃的第一顿饭便是选的这间酒肆,彼时的她点了一桌子自己喜欢的甜辣菜色,偏生沈暮川不吃甜也不吃辣,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好意。 而且这还不算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那时候她奔波一路赶至逍遥城,早就花光了凡人用的银钱细软,受了半路的穷,原还以为救了那小道士终于能够豪吃一顿,结果到好,菜也点了肉也上了,饭吃到一半傻道士竟然说他不知道什么是钱…… 不知道什么是钱? 哈,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她还真就信了,彼时认为是他沈暮川人傻单纯,现在想起来,最傻最无知的便就是当初的自己。 等等…… 隐约意识到什么,沐璃抓手里的耗牛肉瞬间就不香了,放下筷子,两手不觉缩回到狐裘里,压着眉头暗暗打量沈行知。 这家伙……头上插着老树木簪,身上穿的则是无妄宗的井天校袍,边角接缝处洗的发白,明显有些年头了。 无妄宗还是那么穷,那他哪儿来的钱买狐裘? 沐璃想象不出,正奇怪着,忽听沈行知道:“夫人可有银钱?” 沐璃:…… “沈剑仙,你不会要请我吃霸王餐吧……” 笑意浮上唇间,沈行知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旋即扭头望向窗外,星河夜色般的双瞳倒映着高山雪景,他望着天边尽头默了两息,才道:“夫人来访不羁山,我自当尽地主之谊,只是无妄宗戒奢崇俭,宗中银钱不多,恐已不足夫人投宿客栈之用。” 没钱了? 钱不多他还买这么贵的狐裘? 都四百多岁的人了,难不成到现在都还没花惯钱,不知道钱这种东西是要省着用,算着花的吗? 该不会是被新衣铺子骗了吧? 逍遥城的凡人连无妄剑仙都敢坑? 欺负他性格温顺,不计较? 她要不要带他回去找那店家吵个架,把这死贵的玩意给退了? 可退了狐裘她拿什么保暖??? 烤炭火? 上房都没了,驿站里的炭 火能比这件狐裘暖? 沐璃绝望了,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行知,只得将话头抛回给他:“剑仙的意思是?” “如若夫人不弃,可愿随我同回无妄宗?” 沐璃:…… 连,连住招待所的钱都不够了吗? 战无疆抵达不羁山是在沐璃住进无妄宗的第九日。 据岐煌传来的消息称,狼妖为了躲避无妄宗和青云城诛邪司的追踪,走了山系东侧的隐匿雪道,雪道上封百丈冰雪,稍有疏忽便可能引起雪崩,两门弟子恐会造成天灾,因此没能如她所愿,在不羁山山下截住狼妖。 岐煌传文讲的十分详细,文至末尾,还特别说明云寒状态很好,战无疆不但没有伤害他,还把他照顾的非常好,安慰她无需忧心。 沐璃其实并不担心云寒,他毕竟是这本书的男主,三百年前系统为了救她产子,连入罗刹谷者必死的这层设定都能颠覆,就战无疆那点能耐,当云寒小弟还差不多。 收到岐煌传文没多久,无妄宗就来了人,说沈行知欲在次日卯时与她同去西山狼窝,问她这个时间是否方便。 得到沐璃的肯定后,那名弟子又照例问了她些食住方面的问题,比如昨夜睡的可好,房内炭火是否足够充足;今日朝食以素羹为主,是否过于寡淡…… 待她将所有问题一一答过,无妄宗弟子才完成作业似的抱着册历离开。 沐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本册历是要上报给沈行知的,她实在有些搞不懂他,明明一回到妄宗就闭关做起了他的无妄剑仙,她连他的面都没再见过,他却将她的食住生活细节尽数掌握在手,好不公平。 虽然不平,沐璃倒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次日依照约定与沈行知在宗门前碰面时,她里里外外把自己裹了十好几层,反观沈行知,依旧单衣轻袍打扮,也依旧是那般道骨仙风,不染凡尘的清冷模样。 爬山是个拼体力拼耐力的活,纵使沈行知提前给她备了耐寒壮体的丸药,沐璃为保体力,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山路缓步上行,路遇峭壁险路,沈行知会转身向她伸手,让她搭着他的胳膊前行。 轻袍单薄,每每握上他左手前臂,沐璃都能清晰抚触到衣料下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自其掌心为起点,手肘关节为末,贯穿整条小臂,将其内经脉尽数斩断。 那是坠崖那日,她亲手用归雁在他身上留下的伤。 “再前三里就该到了。” 行至山脊高台,沈行知找了个背风处让沐璃休息。 沐璃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吃着他为她准备的馕饼,一边朝着沈行知示意的方向远望。 除了白雪高树,什么也没看见。 不知是因为沈行知带来的那几味丸药,又或是她准备做充分,足足爬了三个时辰的雪山,沐璃此刻精力竟还十分充沛,即没感到疲惫,也没觉得冷,反而有股力量源源不断的自她体内向外迸发,始终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燥热感。 如果不是沈行知戳在旁边,她真想立刻把身上多余的那十几层外袍一股脑的全都扒下去。 “没看到吗?” 女人没吱声,沈行知走近一步,倾身靠近了些,他伸手朝着方才提到的方向指过去,用他那带着几分寒意的声线说,“那里有个山洞,洞口两侧挂着兽笼,其中三个都装着山兔,约有七只,地上那个大的里面则关了两只岩羊。” 大哥,三里之外的山洞,她哪儿看得到啊…… 沐璃瞥都没往他指的方向瞥,所有注意力都投在了沈行知身上,他靠近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凉意,为她指路时头微侧着,在天色的映照下,脸颊轮廓透着柔和,向来清冷的那一对眉目,亦在暖阳的辉映间染上了几分和煦。 像极了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可他早就不是那个被禁足在无妄宗中的沈行知了…… 胸口刺痛,沐璃收回目光,她想说些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辛酸苦味,令她没能开口。 便在此刻,三里之外的狼洞里,突然冒出一声明显不大熟练,另还奶里奶气的稚声狼嚎:“嗷呜——嗷……嗷嗷呜——” 11. 以牙还牙 高山狼窝中,云寒蹲在烧烤架前,手里抓着兔子腿,两腮撑得溜圆,一边嚼着喷香兔肉,一边按照战无疆的指示,撅起小嘴,用力呼气:“嗷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奶团子这模样看着挺可爱的,但是…… “这狼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沐璃冷眼望过眼前情景,侧身问向身旁男人。 沈行知半响没有回话,反倒是那蹲在云寒旁边烤肉的战无疆放下手中木串,撩着狼毛披褂从地上站起来,大咧咧道:“无妄剑仙,这场景,你熟悉吗?” 沐璃随着战无疆的视线转向沈行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似是从第一次听到云寒狼叫开始,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 好在她早就已经习惯他的沉默寡言,沈行知不回话,她亦不会较真气闷,战无疆就不一样了,他千里迢迢拐了这么个能吃的小子回来,为的就是一口气,绝不可能吞下这哑巴亏! “他嗷了个呜的,你还不认帐了?姓沈的,当年不就是你硬把老子我抓进无妄宗,胁迫老子彻夜嚎叫,只为勾引那青云城的城主沐璃吗?!如今我便就是要拿你儿子开刀,叫他也遭一遭我当年受过的罪!嚎了一个上午,小家伙嗓子都喊哑了,怎么样,听着心疼了吧?” 报仇就报仇,话怎么这么多? 沐璃眼角一跳,藏在狐裘下的手摸向乾坤袋,指尖触及浑元丹时却又顿住,暗戳戳瞄了眼身旁男人。 沈行知依旧没有说话,整个人仿若没听到战无疆的挑衅,只眸光朝着云寒那边轻轻瞥过,云寒嘴里还塞着肉,听到“儿子”两字,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无辜眨巴着。 “始祖……是始祖……” “我呸,师什么祖!”战无疆啐出一口,对云寒的话嗤之以鼻,“老子虽然活得久,记性可还没差到连他四百年前的长相都记不住!” 不是,这年头寻个仇还带帮人认亲的? 沐璃不淡定了,大步跨至沈行知前面,高声喝道:“你个怂狼,想报仇就去罗刹谷里找那沐璃的尸体鞭笞挫骨,藏在深山里诓骗个奶娃娃算什么能耐?!” “他嗷了个呜的,这女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战无疆昂着鼻子道。 不对,这个味道…… 狼眼陡然瞪大,难以置信的在女人脸上扫视:“你到底是谁?你——” 话未说完,拳风已然挟风朝着前方劈去,速度之快,眨眼便至女人面门,却在即将触即女人脸颊的瞬间被其旋身躲过。 闪至狼洞角落的兵器架旁,沐璃随手抽出锈剑一把,拧腕翻花,架起剑式,挑衅道:“小白狼,来吧。” 话不多说,沐璃足尖一跃,探手前刺,一如狼拳之速,锈剑在她手中化作追风快刃,剑尖直取狼妖眉心。 战无疆立时后跳躲避,然而就算他反应迅速,左肩披卦依旧被锈剑割断了大片狼毛,就连他的脖子都跟着传出刺痛,伸手抹了一把,便见大片血渍染上手掌。 “他嗷了个呜的,剑还挺快!” 狼妖怒极反笑,重拳再轰,砸向女人右肩。 沐璃这次没躲,握剑的手腕子一翻,竖起锈剑格挡,硬生生接下了战无疆的拳头,铁拳与剑脊相撞,剑身受击嗡鸣,大片铁锈应声脱落,沐璃被这一击震的虎口发麻,向后跃出三丈方才止住退势, 原来是个靠蛮力的。 得出定论,心底亦有了应对之策,千年的妖修拳力堪比镇狱门的巨厥传人,就算鼎盛时期的她单拼外家功夫也未必能够比拼得过,更别说现如今这个没有半分灵力支撑的她,既然比不过力量,便要拼个巧字。 握着剑柄的五指倏尔攥紧,沐璃提剑又攻,不再正面对阵强拳,而是改为轻巧玲珑招式。 洞中尘土被两人身形搅得飞扬,锈剑虽钝,在沐璃手里却被舞出了灵蛇出洞般的诡谲,招招刁钻,走势阴狠。 战无疆拳风刚猛,即便每一击都逼得她剑锋偏颤,却始终压不住女人见缝插针的反击,铁拳次次被她那柄锈剑缠得进退不得,剑影忽左忽右,像极了贴着骨头的蛇,总能从他拳势的间隙里钻进去。 沈行知眸光始终凝在沐璃身上。 她用的是梨花宫剑招,没有剑气内力,全然依靠剑式抵挡,与狼妖打上二十几招不分上下,这足以说明她在剑术上的造诣极为不凡,只是这般应对之法尤为耗费体力,没有灵力支撑的她,三十招刚过,动作便已凝滞顿阻,继续这么打下去,输是必然的。 沐璃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过这只狼,他要找的是那个高高在上,可凭一剑断山裂海的青云城城主,她不是,所以她必须输。 扛过四十招,战无疆攻势不减,狼拳再挥猛攻,沐璃本能以剑反击,却故意踉跄一步,任由拳风劈面砸来。 “阿娘——” 关键时刻,云寒兔腿一扔,抽剑便来,银针剑光晃动,三招便将狼妖劈退,招式灵活宛若沧海游龙,诡秘多变又不失凛然正气,。 沈行知目光瞬顿。 沐璃退步让出位置,唇边扬笑,云寒挡她面前,手举细剑,:“不许你欺负我阿娘!” 战无疆狼眼也瞪起来:“臭小子,先前怎么答应老子的?吃了老子那么多兔腿,这就反悔了?” 云寒心虚,眼光飘向烤架,很快又飘回来,咽着口水道:“你,你只说想同我阿娘比个高低,点到为止,可我看你刚刚没留半分力道,阿娘没有金丹,你一个千岁老妖以全力出击,阿娘怎可能是你对手?!” 战无疆惊愕,狼眼一竖,当场对着沐璃大呼:“你金丹呢?” 沈行知也看过来,目光沉凝,幽深似海。 沐璃耸了耸肩,浑道:“你管我金丹银丹,就你手上那两套拳法,全是蠢力毫无章法,你啊,也就欺负欺负像我一般的无为凡人,对上真仙境的剑修,当是连我这半大点的儿子都打不过。” “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我扛你四十拳招,以你能耐,可担得起我儿四十剑招?” “他嗷了个呜的,就这团子?”战无疆狼毛都炸起来,“老子还干不过他个小娃娃?” 云寒皱眉,沐璃火上浇油:“怎么,打到脸上了还不承认?都一千多岁的老妖了,弱成这样,还妄想同那堪称四仙之首云中仙的青云城城主比高下,战无疆,你都不照镜子的吗?” “你……” 在不羁山有无妄宗保着,就连深雪山妖见着他战无疆都要绕山三里,他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心中火气乍然沸腾,再不多言,提拳冲上,意欲再攻。 “阿娘小心!” 云寒提剑挡在前头,见狼妖面露狠色,立时与其在洞中战开。 银针划出道道剑光,战况全如沐璃所言,云寒招式灵活剑意卓然,对阵千年狼妖不但不输,更是占尽上风,十招未过便已将战无疆压制的还不了手。 呵,跟男主斗? 不把你打的妖元出窍都是你命大! 忍不住翘起嘴角,沐璃靠在旁侧看起戏来。 沈行知目光紧盯云寒剑招,银针每在其手中挥出一道剑意,沈行知眼光便暗几分,袖下双指暗中凝气,一道无影无形的符印随即射出,笔直打入狼妖背心。 战无疆身形猛然僵住,直觉有什么东西注入经脉,周身妖力瞬间暴涨,修为直上升了一个等级。 来不及多想,云寒剑意一出,战无疆下意识挥拳,拳风呼啸如饿狼探爪,五指微曲间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直将云寒剑意撕裂,直贯奶团子面门。 沐璃看出异常,提裙意欲上前,却被沈行知抓住胳膊。 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似要从她找寻什么:“以云寒所示剑法造诣,战无疆根本不是对手,夫人在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再这么打下去,云寒那点子剑招恐怕都要被他看光了…… 背后使诈,算什么剑仙?! 沐璃咬唇未语,心尖隐隐生出几分心虚,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怕什么,就算沈行知生疑,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将一个陌生女人同自己送作一堆。 只要她咬死不认,纵使奶团子长着 一张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他这辈子也只能当他的师祖! 踌躇间一大一小两方身影又战十招,云寒渐落下风,清澈眼瞳逐渐浮上怒火,素日里软糯圆润的下颚亦绷出了几分棱角。 哎呀,又生气了…… 沐璃暗叹,眼光不自觉瞥向狼洞之外,但见飞雪成片,山巅顶空乌云遮日,隐有雷光在云层间穿梭。 原书桃枝认主是什么时候来着? 闯天门之后,天剑城之前? 正思索着,浓云逐渐泛出蓝紫,随着“轰隆”一声闷响,蓝紫电光极速朝着狼洞劈来。 与此同时,一柄由桃木制成的木剑乍然出现在云寒身后。 天杀的! 是天雷?! 眼见紫光电雷劈头盖脸疾射过来,沐璃撩开狐裘就跑,右手手臂再次被人攥住,沈行知的声音冷得发寒:“夫人跑什么?” 跑什么? 这不明知故问吗? 那玩意可是桃枝引来的天雷,凡人的身子骨被天雷劈是要没命的! 沐璃急着逃命,沈行知的手却越攥越紧,渡劫期的威压猛然自他周身向外爆开,比那雷击电光还要快上数倍,不及眨眼便已扩至狼洞外围,将半空急射的雷光完全吞噬。 沐璃呆住。 这就是渡劫吗? 沈行知松开禁锢她的手,向她解释:“云寒修为尚浅,以我之力暂且可以化解他所召来的雷击。” 说完未等沐璃反应,侧身转向另外两人。 彼时洞中鏖战的二人已然停手,确切的说,是被沈行知的渡劫威压强行劝了架。 云寒尚还能用剑支撑保持站立的姿势,可怜狼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那磅礴之力死死压趴在地上。 “胜负已分,战无疆,是你输了。” …… 大雪过后,山间雪厚深度及膝,三人同行下山。 沈行知抱着云寒走在前方,沐璃跟在后面,眼神若有似无的在那人背上飘荡。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战无疆在洞中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当年是沈行知将他抓去无妄宗的,可沈行知从未和她提起过,当年她一门心思住进无妄宗里,事后光顾着心虚自己都跟沈暮川说过什么了,他又记住了多少,全然没将狼妖的事放进脑子。 现在回想起来,倒真是蹊跷至极。 为什么呢? 因为她说自己要烧了 她心底藏着问题想要问他,可凭她现在身份,根本无从开口。 “小白说他当年被关在无妄宗柴房里好多好多天,”沐璃尚在踌躇,倒是云寒先开了口,他趴在沈行知肩头,稚嫩的声音于风雪间透着些许甜腻,童真却不失真挚,“师祖,真的是你绑架了他吗?” 沐璃耳朵瞬间立起,空气中却只有呼呼风声飘过。 也对,就沈行知那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性格,多半是会把云寒这种无为小辈的话当做一阵耳旁风的。 不过云寒这话说的亦有些不留情面,人家堂堂无妄剑仙,怎么能用“绑架”这种词呢?说他绑架小妖,他会答话才奇怪吧! 然而就在沐璃认为沈行知不可能回答的时候,前方竟然传回一个“嗯”字。 随后又是一句:“我绑了他七天七夜,直至新月初升那日才放他归山。” 沐璃:…… 你还真绑啊…… 云寒双手按着沈行知的肩撑起身体,歪斜着小脑袋看他,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惊奇:“那,那师祖为什么要绑他?师祖喜欢听狼叫?” “吵都吵死了,怎么可能喜欢?”沈行知声音透着笑意,静默两息,忽而又道,“我绑他,只为让一人有理由入无妄宗,成就她那美人救英雄的计策。” 云寒不大理解:“岐煌只给我讲过英雄救美的故事,他说英雄救美多会成就一段千古佳话,是一切美好的开端,那美人救英雄呢?美人为什么要救英雄?” “她说只有给我留下个好印象,才好让我娶她,与我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沐璃:…… 12. 无妄宗 沐璃少时追着沈行知跑的那几个月,约莫是在她穿越后的第七个年头,她穿书前没爱过人,更没结过婚,莫名穿成原书男主的亲娘,又被系统逼婚逼上不羁山,她整个人多少是有那么点儿懵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确实和沈暮川说过,若问说这句话时她是否出于真心,那必然不是,彼时的她一心只想快点应付掉系统任务,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么多。 她不在乎沈行知是否少年有成,也不在乎他是否天下第一剑术奇才,那句话是她胡诌出来说给沈暮川听的,用来说服他想办法帮她进无妄宗,给沈行知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她完成任务。 直到一番操作做下来,她终于如愿住进无妄宗,沐璃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思考,自己对沈行知到底有没有感情。 在不羁山时,沐璃是真心喜欢沈行知的,因为喜欢,便就希望他能同她一般的喜欢自己。 短短几月相处,她曾因他的寡言少语郁郁寡欢,也曾因他的细微关怀而小鹿乱撞,更曾暗地里期许过,同他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佳话。 也正因为这层喜欢,她不断徘徊在沈行知周围纠缠试探,亦偷偷在心底里盼望他能在这段感情中朝着自己走出哪怕一步。 沈行知确实向她走出过那一步,即便他那般罕言寡语,却也曾向她袒露过几分真情实意。 而通过战无疆说出的那番话再度回看,他向她走近的时间似乎远比她所知还要早上不少,若她当年看出他的这番伎俩,兴许还会从中获得几分勇气与坚持,令她能够在两人成婚后的那百年时间多几分珍惜,可…… 袖下掌心尝试凝聚灵力,根本无法聚气成型,沐璃苦笑。 已经发生的事都再无改变可能,三百年前尧山断崖之上,她的金丹元婴是因沈行知掌力消融,而他左手经脉筋骨亦被她以归燕尽数挑断,纵使前尘再添情愫,于他二人也已于事无补。 青云城城主沐璃早就已经葬身罗刹谷,而在那之前,他们这对夫妻也已走到恩断义绝,两看相厌的地步了,不是吗? 三百年前既已结出因果,她便不该再招惹他,亦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瓜葛…… “云夫人……” 回到无妄宗,沐璃从沈行知怀里接过睡着的云寒,话别后本打算返回客房,却被小道士拦下。 小道士:“师叔祖为云夫人和青云小剑主在内院安排了房间,请随我来。” 沐璃越过小道士肩头朝他身后望去,先前那处已然不见沈行知的影子。 稍作思量,开口拒道:“袇房乃内室弟子居所,我与云寒系外客,不宜坏了贵宗的规矩,云寒尚且年幼,同我宿在先前那间客舍便好。” 她说完抱着云寒转身就走,小道士来不及阻止,只得打开册历将方才女人说的那句话一字不落的记录下来。 待他合上册历准备去斋堂叮嘱今日增加夜餐的时候,竟迎头碰上了宗长陆淮山。 “陆宗长。” 小道士连忙低头行礼,等待宗长,陆淮山却朝他靠过来,压低着声音问:“怎么着,那女子当真住进他那处袇房了?” “没,没有。”小道士答。 陆淮山啧道:“这真仙九州有机会住进咱们无妄宗袇房却不入院的,她倒是头一个。想当年就连那青云城的云中仙沐璃,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我那师弟的嘴,允她入住,这位云夫人,看来不简单呐……” 小道士头垂得更低:“云夫人自称是客,说她和小剑主该住客房,并非不领师叔祖的好意。” “倒是个明白事理的。”陆淮山点了点头,“不住也好,真要住进来,若被逍遥城里的那位知道了,定会闹出事端。” …… 沈行知回到内院不久,掌心便亮起传音法印,阵法展开,孔昭明的声音从中响起:“剑仙已将云寒带回无妄宗了?” 沈行知淡淡“嗯”声,没再说话。 孔昭明顿了顿,又问:“那……剑仙可从那女子身上探出什么?” “她没有金丹,用的也是梨花宫剑诀。” “她不是城主?可那孩子的相貌分明同剑仙……”自觉失辞,孔昭明慌忙闭嘴,无妄剑仙子嗣之说攸关青云城和无妄宗两家荣辱,断不能从他口中生出祸端,“是老朽失言了。” 沈行知并未在意他的话,只问:“云寒闯天门时,孔长老可有注意他的剑式?” “恕老朽眼拙,彼时只觉云寒剑招路数十分熟悉,却道不清其师从何处,但……绝非梨花宫剑式。” “孔长老,江师兄以青云剑诀第七至十一式之剑式所变幻而出的游龙剑式,你可还记得?” “你是说江尘的……”孔昭明声音明显颤动,“不,那孩子的剑式虽有几招形似游龙剑,可……可这怎么可能呢?江尘他早就已经……” 江尘死了,已经死了近四百年。 就算沐璃禁止所有青云中人提及他的死,可就连她自己都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亲手为他在仙人冢立下了墓碑。 不可能是游龙剑,绝不可能是游龙剑。 孔昭明半晌不语。 沈行知却道:“招式虽有变化,但他所用确为游龙剑式,当今世上,另有一人能够教习他此套剑法。” 便是沐璃。 “阿娘,阿娘……”抱着乾坤袋在床上打滚,云寒撒娇耍赖,“小白说他给我包了兔肉干,让我回去路上吃,阿娘就让我再去一趟狼窝嘛。” “说了今天出发回青云城,就要今天走!”沐璃没好气道,“西山狼窝接近山巅,你一去一回几个时辰,还怎么回青云?况且西山昨夜大雪,山路积雪足有人高,你忘了自己短胳膊短腿,连战无疆都嫌弃你雪路难行了?” 云寒嘟着嘴,眼泪都快挤出来:“小,小白给我指了隐匿雪道,他说我身量小,可以从洞中绕道快行,一个时辰就能来回。” 妖说的话他也信? 平时阿娘前阿娘后的极为懂事,现下为了点口腹之欲,竟就闹起了小孩脾气。 沐璃瞪他,正要开口责骂,房门突然被人叩响。 “云夫人,剑仙请您前去一叙。” 沈行知找她干嘛? 沐璃微怔,云寒一个轱辘从床上滚到地上,小跑着去开了门。 “阿娘去见师祖,那我,那我去找小白拿兔肉干了!” 软糯奶团头也不回的出走,沐璃无以推拒,只得跟着小道士出门,原以为是要去客堂议事,没成想那小道士竟然一路朝着内院走去,而随着两人距离院门越来越近,一个娇俏蛮横的女自声音亦渐渐传入沐璃耳中。 “青云城和无妄宗是有姻亲关系在的,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内外……” “伍姑娘,不是我们不让你进去,只是袇房是剑仙休憩之所,宗规有述,非内室弟子和其道侣,都是不得进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身上是有师命在的,定要见上剑仙一面,你们这般拦我,若叫我师父知道了,你们这些个道士,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伍姑娘若有师命,待我们禀明剑仙也不迟,姑娘只需行至客堂静候片刻,师叔祖若欲见你,自会 前去与姑娘会面。” 她去客堂会面,怎么她就奔着内院去了? 沐璃心里打鼓,听话间已经走到内院院门,倏一抬眼,便与那门口女子对上了眼。 女子五官精致,特别是那一双丹凤眼,瞳底深处沉着碎金,眼波流转之时,时有细碎光点游弋。 虽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美,却也生得一副倾城之姿。 沐璃暗叹,沈行知这闷葫芦仗着一张好皮囊,无论三百年前前还是三百年后,身边美人倒是络绎不绝,当年苍兰为他恨不得。 女子见小道士引着沐璃往内院走,登时立起眉毛:“不是只有道士和道侣才能进?她呢,她怎么回事?” “这……”守门的道士尴尬,小道士忙上前解释,“伍姑娘,这位是青云城小剑主的生母云夫人,剑仙有要事相商,这才命我将夫人请来。” “要事?” 要事? 女子狐疑着盯过来,沐璃满脸疑惑十分无辜。 云寒都接回来了,沈行知还有什么要事同她商量? 沐璃想不出答案,在女子火辣辣的眼神中步入内院。 不知是得了沈行知的指示还是什么,小道士亦未深入内院,只在一条岔口上给她指了路。 沐璃独自沿着小路行去,两侧房舍比起四百年前更显古朴陈旧,房前积雪高约半丈,几乎将门掩住,大抵都已经不住人了。 走上半刻便至尽头,循着记忆向左转过道弯,眼前豁然一亮。 一棵桃树立在雪地中央,树干虬结苍劲,粗约三人合抱,枝桠向空中伸展,满树繁花像极了烧到极盛的粉霞,花瓣层叠挤在一起,风过时簌簌飞落,铺了满地软红。 瞳孔微颤,沐璃意识瞬间被眼前情景捕获。 前方便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袇房,而这棵桃木,便是她当年亲手栽于此处,只为让沈行知日日惦记她,将她放在心上。 「沈行知,不羁山天寒地冻,若要桃苗开花,须以灵力日日浇灌滋养,为它驱寒,你可明白?」 「沈行知,看到了吗?桃苗发芽了!」 「沈行知,我被关的这几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沈行知……」 「沈行知……」 「沈行知……」 原来,无妄宗的桃花真的开了。 纵使过去数百年,依旧枝繁叶茂,花开如瀑。 识海拉响警报,沐璃清楚自己不能受其影响,却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四百年前的记忆如洪水般倾泻,直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却在意识到那人向她靠近时压住了所有动作。 “种下这棵桃木的人曾许诺会来找我。”清冷音色响起,沈行知缓步停在女人身旁,如她一般望向空中落花。 「沈行知,来年归来,若无妄宗桃花繁盛,我便嫁你可好?」 久远记忆重现,沐璃握紧双手,强压心中撼动:“那她来了吗?” “没有。”沈行知摇头,“我在无妄宗等她三年,她都不曾再次出现。” 他立于琼雪繁花之间,微微侧首,目光转落在她身上:“世人皆知修习无垢剑意之人无妄无求,我本也这么认为,却不想区区三年,就能耗光我所有耐心,亦不知三年时光,竟是那般漫长难熬……” 沐璃:“……” 沈行知:“直到三年之后我才想明白,她不来无妄宗见我,我大可下山去寻她,青云城也好,踏遍真仙九州也罢,我有脚有腿,终归能够见到她,同她履行这份桃花之约……” 13. 桃花开了 沐璃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在她离开无妄宗的第三年,真仙境九大宗门构陷青云城城主洛千机为魔修余孽,以屠魔卫道之名集结成师,联合围剿青云。 足足三日,青云弟子护城死守,终抵不过万千剑意术法洪流。封城结界层层碎裂,青云弟子以断剑残躯抵挡,三日终时,城内弟子伤亡过半,八百年基业化作焦土。 洛千机受俘,沐璃拼死杀出重围,却被玉萧山山主用上古神器九霄盘龙罩困于阵中,眼睁睁看着师父洛千机被那般名门正义之师暴戾残杀。 沐璃更不可能忘,当她受困盘龙阵内,面对洛千机尸首被九宗吊首七杀锁魂阵内碎尸焚魂却无能为力之时,是沈行知斩裂空间,剑破百阵,如天人下凡一般替她挡除了所有危险。 “敢动青云城者,有如此阵!” 他以不问天祭出一剑,仅凭这一剑,便将盘于沐璃周围的九龙之一绞首断头。 神器阵破,沐璃脱出,青云剑匣九剑高悬列阵,各宗急退城外再不敢冒进,其中长者认出沈行知手中神剑,好事者又提卫道之名,意欲离间,然其换来的,却是不问天千万赤金剑雨。 看着自不问天剑影余光中走出的青年,沐璃根本无法相信。 她分明没有传音无妄宗求助,期间三年,她亦不曾同他有过任何联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来了? “沈行知?” 她不敢相信,即便那人就在眼前,她依然觉得这一切虚幻如梦。 他自剑雨血光中踏步而来,仿若穿过亿万光年,终在她身前站定。 漆黑如深海的眼眸情愫满溢,沈行知伸手抚上沐璃脸颊,为她拂去眼下血泪,喉间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同她道出,问她此间三年过得可好,怪她为何不来无妄宗找她,嗔她青云城受难,何不向他述明,唤他与她共同进退。 然而真正见到她的这一刻,千言万语终只融聚成那简短一句。 “阿璃,无妄宗的桃花开了。” 面对那样纯粹,不掺半点杂念意图的沈行知,说不动心就是嘴硬。 便是现下,他依旧纯粹的好似山巅琼雪,不曾沾染半分世俗尘污。 可沐璃变了。 三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更何况如今又过四百年。 她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天命难违这四个字,不但在那三年间击溃了她的精神,更在他们成婚后的百年里,根深蒂固的刻进骨髓。 他不该来。 不该下山,更不该来青云城找她…… 恶寒袭上心头,沐璃抽回目光,将所有思绪重新封存识海。 “剑仙此番叫我过来,莫不是为了给我讲你和青云城城主的这些陈年旧事?”她问,旋即轻笑,“我虽有八卦之心,可这毕竟是剑仙与夫人间的私密情事,剑仙这般说与我这个外家女子,怕是不大合适吧?” 言语玩笑,音调却透着不同素日的冷凝。 沈行知眸色闪顿,垂眸默了两息,方才说道:“我尚有一问不解,望夫人能够予以解惑。” 沐璃没急着答应,昨日狼洞时她便察觉沈行知有意试探,她大抵能够猜出他在怀疑什么,却不确定他今日打算问她哪一个问题。 桃枝认主,游龙剑意,又或者是云寒那张脸…… 沈行知道:“昨日观摩夫人剑术造诣,想必曾经亦是个位及大乘的剑修高人,真仙境内能人虽多,但能伤及大乘修士者少之又少,敢问夫人体内金丹如何凭空消失,是因个中原因剖腹取丹,还是被人以内力击碎消融?” 哈—— 竟是冲她来的…… 【不羁山狼洞】 最后一口兔腿啃完,云寒擦了擦嘴望向洞外。 距离小白出发给他抓兔子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再晚一些,回去就要被阿娘骂了。 从兽毯上起身,云寒抖了抖衣袍上的肉渣,抬腿向外跑去,然而未等他跑出洞外,突有一头成年男子大小,通体雪白的狼兽摔进洞口。 “小白!”云寒立刻扑将过去。 白狼口喷鲜血,右爪被利器贯穿,肩、腹、前胸多处皮肉被利物割开,伤口边缘在极寒的气温下凝成冰晶,破开的血肉已现青紫颜色。 战无疆疼得浑身打颤,云寒立刻结印为他疗伤:“你被兔子精打伤了?” 一个没忍住,战无疆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他嗷了个呜的,兔……子能把老子打成这样?” 疼痛有所缓解,战无疆撑着四条腿想要站起来,身上创口却向被什么套住了一般使不上力气。 “山上长了脏东西……我对他们摸不着也打不着,他们打我却能一打一个准……老子活了一千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邪性的东西……” 云寒没搭茬,所有注意力都凝住在白狼肩头的伤口上,很快发现不对:“小白,你身上有鬼气。” “什么气?”战无疆没懂。 平整的眉心骤然蹙起,牙根也跟着咬紧:“是罗刹鬼气。” 战无疆狼毛一抖:“说什么鬼话!不羁山是沈行知的地盘,哪儿来的罗刹鬼气?” “不会错的。”目光转向洞外,云寒集中精神嗅了嗅,“不是罗刹谷的。” 战无疆也跟着猛嗅,可他什么都没闻到,照理说他一个狼妖,嗅觉怎么都不可能比人类小童差。 而且这团子在说什么,不是罗刹谷的? 这也能闻出来? 他跟罗刹很熟吗? 他他他—— “他们在找你,已经靠近雪道出口了!” 腾的从地上蹿起来,云寒二话不说,唤出银针直接冲了出去。 “傻小子,你别去啊!” 战无疆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嗷了个呜的,奶团子要是出事,沈行知还不得把他给宰了…… 【无妄宗内院】 沐璃几分心虚。 金丹这种东西世上没几种办法能在不伤人性命的情况下从人体内去除。剖丹也好,融丹也罢,放眼整个真仙境,更没几个人有能耐触及大乘期的修士内丹。 她的回答很容易被验证,沈行知就是吃准了 她不能撒谎。 早就猜到他不好糊弄,所以她才不愿同他有所瓜葛。 “这个问题夫人不便回答吗?” 女人默不作声,沈行知进一步追问,灼灼桃花之下,他向她侧眸,不曾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不便回答就是此地无银。 “倒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沐璃咬唇,“不知剑仙可曾听闻,世间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蛊毒,修士中后起初并无异样,然而随着修为增长,蛊毒却会逐步侵蚀心脉,令修士在不知不觉中走火入魔,最终堕仙成魔。” “你中了蚀魂砂毒?” 长睫极速垂落,沐璃压下瞳中颤动:“金丹是我自己用内力震碎的,真仙境容不下堕仙,若不这么做,我必将性命难保。” 空气凝滞,沈行知似在消化这个答案,不知多久过去,才又问她:“疼吗?” 沐璃下意识点头,忆起尧山种种,倏又摇了摇头。 “起初似有那么一点,但随着灵力溃散,我便很快陷入沉眠,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长久的静默再次降临,沐璃以为自己搪塞过去,那人声音竟又响起。 “夫人可知自己如何中毒,又是何人向你下毒?” 好在这个问题并不难答。 沐璃道:“蚀魂砂无色无味,察觉时蛊毒已入心脉,除了融丹别无他法。至于那投毒加害之人,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中毒都不知,又如何能够推出幕后黑手。” 黑眸思绪涌动,沈行知还欲说些什么,不羁山上空乍然传来滚滚雷鸣,万里长空乌云密布,紫电雷击顷刻而至。 沐璃抬头上望,但见不羁山封山结界自桃枝顶端展开,琉璃之色急速延展,将紫电天雷抵于无妄宗外。 沐璃诧异惊呼:“是桃枝!” 轰轰轰—— 雷光接连不断,雷鸣震耳欲聋。 然而伴随着雷音的,另有某种凶险异常的沉闷响动,自无妄宗西北山巅不断发出轰鸣。 下一瞬间,积雪如白色巨幕,轰然倾塌,自高处奔涌,携雷霆之势向下冲击。 气浪先至,卷起千堆雪雾,声如万鼓齐擂,又似天龙怒吼,震得沐璃胸腔发麻。 雪浪层层堆叠,前赴后继,转瞬便将天地一切染成混沌的白。 “逍遥城……”想到山下凡间小城,沐璃急切回头,“沈行知,逍遥城!” 沈行知目光一瞬,尚未开口,沐璃已猜到他忧虑,立道:“桃枝引雷极耗真气,你尽管去护住逍遥城城民,我必会阻止云寒再度招雷。” 说完见他依旧犹豫,忙又安抚:“他是我儿子,便是我没有金丹,也有办法治住他。” “不要勉强自己,”沈行知声音发沉,事出从急,便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寒已在青云城燃过魂灯,我能找到他。” 浅光一瞬,沈行知遁光而行。 沐璃取出两颗浑元丹服下,待灵力充盈经脉,快速捏诀闪出无妄宗,朝着西山顶峰极速狂奔,边跑边骂:“云寒你个小兔崽子,看老娘这次不把你屁股揍烂了!” 14. 阿赞 飞雪漫卷,山体崩塌。 云寒跃身跳向峭壁,手腕翻转,银针先他一步刺入山体,横剑供他立足。清澈双眼在雪雾中不断搜寻,竟没看到半个人影。 不可能…… 嬷嬷说过,罗刹出没,必有鬼首在旁操控,不可能没有人。 背后猛然一凉,云寒即刻飞身闪躲,阴邪鬼气与他肩头相擦,外袍瞬间便被割出大道裂口。 血腥扑鼻,云寒吃痛皱眉,接连几个大跳跃上崖壁,结出一印附上肩头,旋即指捏剑诀,将桃枝横在胸前。 罗刹感知血气,化作一道人身鬼影,贴着崖面向上飞驰,所过之处寒冰积雪尽数化作污黑。 “敕!” 随着敕令一声,指诀翻转,剑尖疾出,赤焰金光一线破空,直刺罗刹鬼心,剑光撕开黑雾,映出半张扭曲鬼脸,但听“嘶啦”一声巨响,鬼影自中心爆裂,却又迅速合拢,黑手握住剑尖,前臂分出数道黑索缠向剑身。 云寒抽剑疾退,左手翻出法印,掌间焰火瞬发,笔直射向鬼影脖颈。 鬼气尖啸,却未消融,炸散烟丝变作无数细线,朝着那雪中孩童包裹过去。 见状不对,云寒当即点地拔起身形,腾空敕道:“归雁,银针!” 紫白两道剑光顷刻而至,一如高空候鸟,一如水中游鱼,两剑纵横交错,在半空划出无数凌厉弧光,直将鬼气丝线斩得七零八落,难以再聚成型。 山雪深处,盘膝坐于石台上的男子陡然睁开双眼。 “竟是青云城的剑主。”男人咬牙狠道,抬手轻捻指尖,阴鬼煞气在他手中游走缭绕,“小小年纪便能打散罗刹鬼影,这般天赋,他日必为我末罗大患。不如……” 怨煞鬼气越聚越浓,逐步呈现人形轮廓,头罩黑纱,其下面容却如墨纸一般,未生七窍五官。 男人眉眼微侧,瞥向身旁异族男女:“配合煞鬼罗刹,废了那小童,永绝后患。” “狼奴领命。” “遵命。” 煞鬼罗刹似箭飞出,狼奴疾跑紧随其后。 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脚下却是没动,微微启动双唇,发出一串“嘶哈”声响,便有赤青两条巨蟒自石缝中钻出,快速朝着雪道蜿蜒爬行。 雪崩临城,白浪滔天。 雪浪压境,风卷冰屑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 驻城无妄宗弟子结印护城,纵有数道结界死守,仍抵不过雪崩巨力,结界一道接着一道崩裂,前排屋舍被气浪掀飞,断木瓦片混在雪沫中横射,恐惧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有人瘫软在地,闭上眼睛等死;亦有母亲把孩子护在身下,用身体隔开那面吞噬一切的白色巨墙;更有人跪地祈求仙神保佑,声音未出便被暴雪轰鸣尽数吞没。 就在厚雪即将淹没凡城之际,一道青影从天而降。 “是剑仙,无妄剑仙来了。” 驻城弟子面露喜色,众人齐声高呼。 沈行知倒掠而下,落于西面城头,双指并于身前划出一纵,不问天凭空现世,剑身暴涨百丈清光,千万剑光自天穹笔直插入大地,层层不休,如撑开一面无形巨幕。 雪浪撞上光幕轰然炸散,瞬间激起遮天雪雾。 剑光震颤,沈行知脚下墙体寸寸龟裂,人却未动,并指微翻,赤金法印自他脚下涌出,爬上结界,旋即形成七重守护结界。 七彩琉璃之光大展,势不可挡的白色洪流骤然停滞,浪头高高扬起,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却已化作晶莹冰雕。 寒气顺着浪头向后荡开,一寸寸漫过雪流。 所过之处,翻腾雪浪尽数冻结,棱角交错,层层堆叠,从城门前一直蔓延至山腰,凝成一道绵延数里的冰川屏障。 众弟子见雪崩止住,纷纷撤了法印,朝着沈行知所在方向围去,然而不待他们松上口气,正午天光忽的一暗,厚重乌云如墨泼来,将日光彻底吞噬。 天地陷入阴沉,风雪又一次发出尖啸,那刚刚凝结的冰川在暗色中不断发出凝冰爆响,仿佛一头酣睡的凶兽,随时都可能自睡梦中苏醒,再度发起进攻。 沈行知孤身立于墙头,仰头望天,眉头微微皱起。 云层深处,隐有雷声滚动,电光交错,似有什么更庞大的东西正从云中向下压来。 …… 劈剑割开煞鬼利爪,云寒目及黑纱鬼面,面容当即展露诧异。 阿娘告诉过他,罗刹为鬼,以人魂死灵产生的怨煞鬼气为食,名为鬼,实为气,似化人形,却根本没有实体,煞鬼罗刹则不同,他们是由怨煞鬼气强行凝结形成的,一种真正具有实体鬼身的罗刹。 为什么不羁山会出现煞鬼? 还有巨蟒…… 这些人即能令怨煞生鬼,同时又能操控巨蟒…… 他们是末罗国人! 掌风袭来,云寒旋身抬腿,一脚踹在狼奴右臂,借着其臂力跳出数丈,眼光自男人身上掠过,眉头拧了又拧。 这个人身上没有鬼气,他不是鬼首。 鬼首不灭,煞鬼不休…… 握着桃枝的手绷紧绷紧力道,云寒心中已作定论,阿娘教过他,找不到鬼首踪迹,便想办法将其引出。 煞气为罗刹本源,只要除掉周遭怨煞鬼气,即能削弱煞鬼之力,那个躲在暗处的鬼首也将显露踪迹。 而天雷,正是阴邪鬼气的天克之物。 只要像刚刚那样再度凝聚灵力…… 云寒深吸口气,将周身气力汇于掌心,然而先前那一击天雷已然耗去他大半灵力,经络之中空荡无波,好似河床枯竭,此刻强提真气,直觉奇经八脉隐隐发麻。 煞鬼罗刹见他站在石上不动,立刻贴地掠来,两条巨蟒更一左一右夹击而至,赤蟒缠身绞颈,青蟒吞吐毒雾。 云寒察觉腾身跃至半空,足尖踏过赤蟒头顶,借力翻身,仙剑随念祭出,银针直刺煞鬼咽喉,归雁绕身疾转,将青蟒喷出毒雾顷刻绞散。 然那煞鬼却不罢休,避过剑锋,反手一爪回掏,漆黑五指直逼小童左肋。云寒侧身急闪,却是慢了一步,衣袍裂开三道口子,其内皮肉瞬间外翻,血滴渗出,倏一接触寒风便被冻成黑冰。 吃痛一噎,云寒眸中怒意更盛,翻腕甩剑横扫煞鬼,灵气灌入,桃枝剑身迸发紫电雷光,灼得鬼影厉啸暴退。 天色随之一暗,不羁山峰顶遮天蔽日,乌云翻滚如墨海,将天光吞得一丝不剩。紫电如有龙穿梭云海,电光闪烁,雷音滚滚,如同天公在高处挥剑,天鼓在云中擂动。 忽的,一道紫电撕裂长空,将整片天幕劈作两半,电光直落九霄,照得雪山冰川满目森寒。 然而不及电光触地,另有一股磅礴内力逆流而上,赤焰烈火冲天而起,将雷光从中撕开,径直撞入云层,天幕被炽火染作绸红。 乌云溃散,化作漫天白雾,待那雾气散去,一名面覆赤金面具,身着赤 衣纱裙的女子傲然立于山间。 “傻小子,天雷可不是让你这般用的。”女子轻喝,言有斥责之意。 云寒怔愣当场,还没反应过来,桃枝就被那人夺了去。 纤手握住剑柄的同时,灼热灵力缠住剑身,强行治住了仙剑异主的抗动。 凤眸扫向雪中异族男子,女子冷道:“末罗国人?” 狼奴昂首迎向女子目光,其面遍布刀疤,已然看不出原本模样,饶是如此,那人周身亦透着几许凛然之态。 “姑娘若是过路人,在下劝你早走微妙,这个小娃的命,我们今日要定了。” “要他的命?”女子轻笑,食指轻敲剑柄,“就凭你们?!” 余音未落,利剑已至男人面门,男人躲闪不及,面上再添剑痕,热浪割开他血肉,他却不痛不痒,回首踏进一步,左掌拍向女子颈肩,掌风掀起气浪,其力迅猛如熊虎,将周遭积雪大块掀飞。 只此一招,女子便就认出男人身份,只因那人曾经傲立青云城下,亲口立誓,待其修为精进,位及枪仙,必将重返青云,问剑她这个四仙之首云中仙,将他那柄断在青云城墙上的铁银枪头取回。 “你是末罗枪仙……”诧异闪过凤眸,赤衣女子翻身扫剑,将桃枝抵上男人脖颈,目光死死凝在那张已然毁容的脸上,“阿赞?” 男人身形不觉凝滞,刹那一瞬便又醒悟,挥掌将剑震开。 “枪折人亡,世上早没有阿赞,只有狼奴,奴,只遵从主之命。”狼奴沉声低喝,说话间又是一掌,掌力浑厚,直将女子震退数步。 足跟没入厚雪,女子抬眸望去,未及多言,背后忽而刮过阴风,煞鬼罗刹鬼身重聚,赫然暴起,直扑后方云寒所在。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作祟?!” 浓稠墨色掠过眼底,女子撩起赤袖猛然一甩,不见剑意祭出,亦无法印符文,然那煞鬼罗刹却如受击一般扭曲了身形,旋即烟消,与此同时,山间深处传来一声男人凄惨哀嚎。 “啊啊啊啊啊——” “不好!”男人惊呼,眼光愕然的扫向女子红袖一眼,接着翻身跃入雪中,隐去踪影。 狼奴遁逃,青赤巨蟒亦跟着爬行退去,浩瀚山雪之间唯剩下赤衣女子于云寒两人身影。 甩手将桃枝丢回给云寒,女子取下金面,漏出了一张美艳妩媚的妖冶面庞,横眉冷目看向雪中小童。 云寒撅着嘴低头,满脸委屈的唤道:“阿娘……” “怎么会反噬,煞鬼怎么可能反噬?” 一巴掌甩在女子脸上,伊尔凡右手捂在脸上,眼下热血横流,将近两寸长短的肉口边缘依附着鬼气,不断发出烧灼的“滋滋”声。 赤艳罗被他打翻在地,红肿的脸上满是诧异不解:“之前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我需要查看煞鬼的气息,只需一缕鬼气,请让我……” 啪—— 皮鞭落在身上,赤艳罗全身跟着一缩。 “废物!”伊尔凡咬牙忍痛,不解气的狠抽起来,“连一个低阶煞鬼都养不好,还妄想追寻罗刹天?废物,和你娘赤伽一样是个废物!” 皮鞭一鞭接一鞭的落下,赤艳罗蜷缩在地,双臂死死护住头脸,肩背衣衫亦被抽得稀烂,背脊血肉模糊,身体随着鞭落一下下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 忍一忍,再忍一忍。 会找到的,罗刹天和阿母,我都会找到的。 15. 她想走 【无妄宗】 纵然有沈行知及时赶到,逍遥城西侧亦有不少民家房舍受难,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因着西山雪崩事由云寒而起,无妄宗鉴于和青云城之间关系,便揽下了暂时收容受难凡民的责任。 云寒作为整桩天灾的始作俑者,自然不能脱责。 依照青云城的规矩,沐璃本打算给他几十戒鞭叫他长长记性,然而沈行知作为云寒的亲师祖,就只罚了他照顾受难凡民。 施饭、布药、洗衣、规整房舍,云寒整日扑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里,忙的像个陀螺,因为同沈行知的师徒关系,在无妄宗道士面前,便都自称一句弟子;又因住的时间久了,穿着也换成了无妄宗那身井田颜色的校袍;再加上他年岁小,又长得一副惹人爱的团子模样,十几个日头忙下来,受难凡民不但未将他视作仇敌,竟还将他当成了无妄宗的吉祥物,逢人见着,都要浅聊品鉴一番。 “你不觉得那小道长,长得像一个人吗?” “啧啧,我又不瞎,就这小团子的眉眼口鼻,简直和剑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非……是剑仙的儿子?” “剑仙发妻是青云城前任城主,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他这才几岁?四岁,五岁?怎么可能是剑仙的孩子!” “说不定是近两年新添的呢?” “新添什么?儿子还是填房?” “去去去,我可是听过,剑仙当年成婚可不是娶妻,而是入赘……” “仙人也有入赘?” “可不!我是听酒肆家的小儿子说的,他家那位老太爷是个长寿的,有幸见过青云城主一面,听闻是个绝美女子,却是品行不甚太好,在他们酒肆吃过一顿霸王餐。” “我当你哪儿来的消息,原是他家啊……吴老太爷活了四百多岁,必是老糊涂了才会说这种话,青云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真仙境中第一城,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重楼客店便是他们出钱修的,那般有钱的仙城,城主会吃霸王餐,也就你们会信!” “老太爷那岁数,就算在咱们逍遥城也是独一份,据他们说,当年就是因那城主跑单,他家老太爷一路追上无妄宗讨债,才从剑仙手上换得了颗延年益寿的灵丹,吃下去后一直活到今时今日,还手脚麻利能炒能炖的。” “切,听他们混说,就是个老不死的家伙……” “话说回来,梨花宫的那位少女君,还住在你们客店?” “那是自然,包了重楼顶楼整层,前些日子照例去了趟福缘山,昨儿个才回来。” “你们说,那小团子有没有可能是少女君诞下的种?” “剑仙若是有意,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我听驻城的道长说,剑仙对青云城主情比金坚,不曾移情他人。” “青云城城主都死了三百年了,难不成真让剑仙为她守节,当个成千上万年的鳏夫?梨花宫少女君对剑仙的好大家有目共睹,逍遥城几次逢难,梨花宫都会前来帮衬,若剑仙真要续弦,自当是选梨花宫少女君那般人物。” “呵……你这话说的,少女君自然有意,可剑仙对她有情吗?她来不羁山也有百个年头了吧,从来都是住在他们家客店里,别说宗中内院袇房了,她可是连无妄宗的客房都没住过半宿。” “那又如何,女追男隔层纱懂不懂?少女君对剑仙之心日月可鉴,剑仙就算是个石头,也不可能不动心!” …… 靠在墙角听了半晌八卦,沐璃低眉冷笑。 岐煌胞妹,梨花宫少女君苍兰?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她也算是个专情的,少时在青萝坞对沈行知一见钟情,这么多年过去,竟还痴心不忘。 难怪这几年未在梨花宫见着她,原是追着沈行知,追到不羁山来了。 凡人一多,就连无妄宗这清净地方,都生出了这般闲言碎语,看来云寒那张脸确实不便与沈行知生活在同一处。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色,沐璃转身便走。 无妄宗这地方她待得无趣,逍遥城的重建还不知要好多少工夫,万一修出个一年半载的,她岂不是要一直困在这里? 反正这些时日云寒该做的也都做了,再这么耗下去也抵不了他犯的错,不如就此别过,无妄宗若不依不饶,大不了回去青云城,再按照青云的规矩给云寒来上十几二十戒鞭,就当给无妄宗和逍遥城一个交代。 心里这么想着,人已走回到客舍院落,刚好看到沈行知站在院外。 “正巧,我刚还想去找你。” 倏一见到那人,沐璃立刻迎上去,却听沈行知道:“算不上巧,我是专程来找夫人的。” 沐璃一怔,想不到这人找自己何事,又听他说:“先前交给夫人的药,夫人可用了?” 那个啊,没有…… 沐璃点头,敷衍道:“用了用了,疗效还挺好的,我找你是想同你说……” 她着急将离开的事告诉沈行知,那人却将她话语打断,径自牵起她的右手翻了过来。 “我看看。”他说,摊开她手掌看上一眼,“看来夫人不善用药。” 不是,他这人怎么…… 谎话被他当面拆穿,沐璃一开始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沈行知看都看完了,竟还抓着她的手不放,一路牵着她走进客院,将她安置在院中石凳上,自己也坐下来,不言不语的又掏出一瓶崭新药膏,一副要亲自给她上药的架势。 “我,我自己来就行。” 莫名心慌,沐璃不自然的想要抽手,沈行知却不放:“桃枝反噬留下的灼伤堪比天雷,若不及时养护,恐会留疤。” 他拉着她的手细细端看,仿若在研究一件稀世景品,意欲找寻其上存在的任何不完美之处。 当年分明是那般无欲无求,不肯让人多碰的性子,如今怎么就突然执拗起她的手来了? 难不成是她又暴露了什么? 还是说……他又想在她身上确认什么? 沐璃心里打鼓,幻形术修的再怎么精炼,也不过是障眼术法,无法改变掌纹,唇纹,疤痕等细枝末节。 她当年 成婚后被系统催生,确实几度装病卖惨,叫沈行知给她诊脉喂药,勾引他同她圆房生猴子,可这家伙每一次都遵循客礼,就算她强逼着他与她同住一间屋,同睡一张床,他也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搞得她束手无策,迫不得已之下,去焚香谷找师无厌讨了瓶柔骨香,对他…… 单凭她那几次的胡闹作为,他就记下了她掌心处的每一道纹路? 不可能吧…… 一个人的记性能有这么好? 沐璃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沈行知突然开口,问她:“夫人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对对对,她还有正事要说。 “云寒引雷导致雪崩毁坏逍遥城民居是他不对,但他彼时引雷事出有因,这几日也为城民做了不少事,我是想着……” “夫人心疼他了?” 沐璃微囧:“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寒有错在先,在无妄宗照顾凡民自是应该。” 沈行知没回话,手上动作也没停,青草颜色的药膏被他点在她掌心,再以指尖慢慢推开,向外展碾。 他的动作很轻,触及她皮肉灼伤处时沐璃亦没感到疼,翻到觉出几分痒。 沐璃看他话中颇有些严父风范,两人方才的几句,又像极了教育理念不同的夫妻不睦感,内心莫名生出不适,沈行知本不该管着么宽,可他偏又是云寒师父的师父,师父也是父,这师父的师父…… 他爷爷的—— 沐璃咬了咬牙,接着道:“我只是想,现下逍遥城局势已定,云寒又是青云城弟子,总不该一直在无妄宗长留下去,所以我们母子……” “云寒拜师连翘,是否夫人嘱意?” 话到关键又被打断,沐璃已经不想说话了,一双眼儿幽怨的瞪过去,恨不得在他脸上挖出个洞来。 沈行知却是不痛不痒,直接将她的沉默当做默认。 “夫人之所以选择连翘,又是否因为云寒体内受鬼气侵染,而青云城代城主连翘所修无垢剑意,刚好可以为他肃清鬼气,有助于他修行?” 沐璃手腕微颤,掌心被沈行知触碰过的地方隐隐透着寒意。 “先别动,还没好。” 忽的加重力道,沈行知制止住她意欲抽回的手,随后又取出些药膏,分别点在她五指指尖上。 沐璃咬着牙根:“剑仙英明。” “我并非打算过问夫人与云寒往日所经之事,”沈行知接着说,指腹或轻或重的按压在女人指尖上,“我只是欲让夫人明白,连翘是我徒弟,他所习无垢剑意及青云剑诀亦皆由我传授,无论夫人是因忧心爱子身体,又或是忧虑云寒剑意修为,都可以安心留在无妄宗,连翘能做的事,我沈行知不但能做,还会做得更好。” 沐璃:…… 不是,有他这么说话的吗? 师祖了不起吗? 他跟他徒弟有什么好争的? 两人话不投机,沐璃去意更绝,那头却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正僵持着,院外突然涌进来一队人马,沐璃回头,目光正撞进一双喷火的眼眸里。 16. 梨花宫的人 苍兰款款走来,唇角噙着笑意,先向两人微微一福,目光扫过沐璃被握着的那只手,旋即转去沈行知那方。 语声温软,如春风拂面:“想必这位便是青云剑匣新任剑主之母,云夫人了,果然风姿出尘,令人见之忘俗。”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眼底浮着一层淡薄凉意:“说来惭愧,我久居深闺,孤陋寡闻,竟未听闻云夫人师承何门何派,夫人既能教出小剑主那般人物,想必定是出自极有名望的高门大派。” “哦?少女君竟不知云寒出身何门?”闻言轻抬双眸,沈行知抛出疑问,目光却锁在沐璃身上。 沐璃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她忍不住剜他一眼,将手从沈行知指间抽出,那人这次并未阻拦,只在两人指尖分离之后,用拇指轻轻摩挲起自己的食指。 沐璃起身,如苍兰一般福身行礼,旋即笑道:“许是少女君近些年长住逍遥城,为无妄宗奔波效力,未曾知悉我于两年前带小子求医辗转至梨花宫,幸得少主岐煌与云寒投机,将其收入门下诊病,才得以恢复生机。” 说完这一句她亦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说起来,云寒闯天门时登记用的身份牌子,还是少主亲手为他打造,少女君若是不信,自可传音少主确认真伪。” 苍兰抿起红唇,默了片刻,方道:“罢了,梨花宫弟子众多,家兄医务又是繁忙,怎可能一个两个的全都记得清楚,就当是你们母子确如果我梨花宫的门,有个外加弟子身份吧……” “胞妹这说的是什么话……” 女人话音未落,客院门外又进一人,身着松绿竹纹锦袍,手执青石玉扇,正是两人口中的那位梨花宫少主岐煌。 男人大步而来,兀自走至沐璃身侧,朝着沈行知拱手证道:“我可为证,云家母子,确是我梨花宫的人。” 梨花宫少主亲身到访是贵客,几人移步客堂。 苍兰立于堂中,笑吟吟地指挥若定,先是侧首看向客堂的执事,语气亲昵又自然:“无玄道长,去把那套雪顶云毫取来,给客人沏上,记得要用去年存的北峰山泉,别煮太久。” 不待执事应声,她又转向一旁候着的那个沐璃常见的小道士:“家兄受不得冷,夜里风大,还要多备一床厚些的被褥与他保暖。还有南门当值的人手,今日雪大,叫他们扫雪扫的勤些,莫怠慢了客人。” 一桩一件,事无巨细,从茶点到灯火,从门房到后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神情安然,口吻熟稔,仿佛这些人原就该听她差遣。 岐煌多少尴尬,展开玉扇在脸前扇了两扇,感到寒意冻脸,忙又将扇子合上,斜眼偷偷瞄向身旁沐璃。 沐璃自然看得出苍兰在跟她彰显什么,只是她没能明白,往日在青云城,这些待客事务皆是由万象阁的理事总管,便是沈行知在无妄宗,这些事也是不管的。难不成苍兰想告诉她,她赖在无妄宗百年,终于谋得了一份管家的差事? 她不说话,岐煌猜不出她暗地里正琢磨着什么,干脆打趣起自家胞妹:“我道是苍兰你这些念头在外都做了些什么,原是在无妄宗过活,你堂堂梨花宫少女君,不将心思放在自家宫中,竟对无妄宫的繁杂琐事知之甚深,知道的,是梨花宫近年与无妄宗因尧山罗刹谷封印交好熟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梨花宫贪慕权势,妄图攀附无妄宗剑仙呢。”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沐璃恍然大悟,却轮到苍兰不明白了。 她不明白,岐煌三百年间从来未曾过问过她纠缠沈行知的事,当下为何要当着一个无身无份的女人的面下自己颜面。 正要说些什么反驳,却是那个无身无份的女人先开了口。 “如此说来,剑仙夫人既已早逝,若是少女君有意,无妄宗和梨花宫就此缔结姻缘,倒也是真仙境的一大幸事。” “逝”字一出,空气瞬间冷凝,便是苍兰都不再言语,放轻步伐行至旁侧落座。 岐煌也噤了声,暗戳戳给沐璃使了个眼色,想叫她说话注意着点。 沐璃全当没看到,好整以暇的将目光转向沈行知,便听他冷着音色道:“为吾妻者,此之一生仅青云城沐璃一人。” 沐璃却道:“可她已经死了,剑仙,人生在世,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气氛彻底凝滞,沈行知端坐未动,目光落在沐璃脸上,眸底黑沉如渊,宛若密布雷云,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喉结微颤,似是把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 正在此刻,门外冒出个团子脑袋,打眼看到岐煌,一溜烟儿的跑进来,直冲着岐煌过去:“岐煌岐煌,你的令牌可不可以借我用用?” 奶团子声音软糯,一对清明乌亮的眼眸与沈行知相似程度不说十分,也有七分。 苍兰瞳孔震颤,双眼不住在云寒身上打量。 “这,这又是哪家的孩子?” 小道士恰好奉茶进来,在座几位不做声,只得他道:“这位便是青云城新任剑主云寒,云小道君。” 妩媚眼瞳忽的偏去沈行知脸上,又转向座位上的沐璃,其间惊愕难以遮掩,整张脸都扭曲成了惨白颜色。 云寒趴在岐煌膝头,侧头望着那说话女子,清澈眼儿骨碌碌的在她脸上打转,见其死皱着眉头看向自己,连忙收回视线,将脸埋进岐煌袍子上。 岐煌早已习惯云寒这副粘人模样,揉了揉团子脑袋,问:“我那令牌可有大用处,小剑主打算借去做什么?” 云寒抬头,认真道:“凡人中有断骨者,急需一味草药,我方才在药房听道长提到梨花宫,便猜是你来了,你把牌子借我,我带道长取了药就还你。” “原是同我借药给无妄宗用。”岐煌挑眉,斜眼瞟了沈行知一眼,随后掏出令牌交给云寒,“你尽管吩咐药仆备药,多取一些也无妨。” 这事云寒在梨花宫时做过不少,多是为沐璃取备丹药,他年岁尚幼,又是第一次同梨花宫外的人打交道,不懂那些七万八绕的人情世故,只知有伤者定要用药,而梨花宫最多的就是药。 糯糯的谢过岐煌,云寒拿着令牌便往外走,临到门前想起什么,转而提着道袍跑回到沈行知面前。 揪起男人袍角,奶呼呼的说:“阿娘同云寒说过,阿爹虽然仙逝去了很远的地方,但阿爹希望我和阿娘生活好是永远不会变的,师祖母同阿爹一样仙逝,定也盼着师祖好,所以师祖也不要伤心,只有师祖过的好,师祖母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才会安心。” 稚嫩童音诉说出最真挚的劝导,堂内温度比先前暖了不少,却又透着某种沉闷的寂静感。 沐璃在一声声师祖和师祖母中迷失,总觉得这团子一段话把自己父母全都聊死了,虽然多少有些不吉利,但这道理说得好啊! 沈行知,连一个五岁小童都知死了亲人要放下,你还学不会吗? 岐煌不似沐璃那般淡定,在这沉静的气氛中渐尖有些坐不住了,正想借个由头转移话题,突听沈行知的声音响起,声音低沉如暗流,叫人完全辨不清情绪。 “云寒,你可曾见过你阿爹?” 【不羁山溶洞】 火堆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身着异族服饰的人坐在地上烤火,其中一人用木棍拨着火堆,偶尔往里面添两根柴,其他几个人则用异语聊着天。 “不羁山封山结界又往外扩张了,看来那个什么剑仙是打算把咱们从山里逼走。” “早晚都是要走的,但要先找到那处封剑地。” “王要的明明是罗刹天,咱们在这破地方找封剑地干嘛?” “王传的命令,只有借助封剑地里的那样东西,我们才能进入罗刹谷,找到神母赤伽和罗刹天。” “神母当年伤重被封印在罗刹谷,这么多年过去,势必已被罗刹噬主,咱们真有办法带出罗刹天?” “当然,末罗神女是罗刹天鬼魄的天然容器,只要神女成功入谷,肯定能将罗刹天鬼魄带回末罗。” “神女?”伊尔凡原本卧在虎皮床上浅寐,听到末罗神女的称谓,眯着眼哼出一声,“也就是祭司坛那些老东西叫她一声神女,没有罗刹天鬼魄的她,连羊圈里的羊奴都不如。” 随手扔出一块馕饼到地上,伊尔凡朝着跪在洞口的狼奴吩咐道:“看着点她,抵达尧山之前,留条命。” 狼奴捡起馕饼走进溶洞深处,火光找不到的地方围着一排用树枝扎成的栅栏,外侧放着一块扁平的青石,另一侧趴着一个女子,背上血肉模糊,分不清是鞭痕结痂还是覆盖着血水的冻疮。 馕饼被狼奴放在扁石上,待男人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赤艳罗才拖着身体,向扁石方向爬去,身体每动一下,背后伤口都会撕裂,随即血水流出,在极寒的温度下迅速凝结成霜,形成新一层冻疮。 “没了罗刹天,祭司坛现在也是个摆设……” “连罗刹天鬼魄都没了,还有脸拿着咱们族人的供奉……” “一个容器而已,也配称神……” “祭司坛算什么,不过就是用来抚慰低民的,我皇族所生罗刹,从来不问天神地鬼……” “等到取出罗刹天鬼魄,便是祭司坛也要听命于我……” 刀话如雨,一句句刺进赤艳罗耳中,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岩土,伸出胳膊,将手从栅栏缝隙间挤出去,皮肤被木刺膜破了皮,旧伤叠上新伤,混着血和泥。 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将饼够了进来,她像是头饥饿的野兽一口咬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咀嚼,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下巴在微微地动。 外头又传来一阵哄笑,尖锐而畅快。 她听到他们猜测阿母被罗刹噬主后的惨状,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用手拂过地面,把掉在地上的饼渣也拢进嘴里。 阿母不会死的…… 这些人从没想过要救阿母,她必须逃…… 17. 末罗神女 岐煌跟着沐璃走出客堂,额头浮着层薄汗,被不羁山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倒是冷静,连句话都不说,真就不怕沈行知从团子嘴里问出些什么?” 沐璃横他一眼,岐煌讪笑,忙在二人身上布了层隔音结界。 岐煌:“先前养着团子的时候还不觉得,今日他同沈行知站在一处,才觉团子的一双眼睛和那人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云寒这小子生的好,其中三分像你,剩下的七分看来都是随着沈行知了。” 岐煌边说边用余光瞟着沐璃,见她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思,心里难免泛起异样,分不清是落寞还是酸涩。 他由着习惯抽出腰间折扇煽起来,受周遭气候影响,扇面上的那张雨夜梨花图中渐生寒霜,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 “早知有这么一天,当初在梨花宫就该多教团子些糊弄人的话术,也好应付那家伙。” “沈行知平日里表现的好欺负,你就真当他是个没心没眼的,看不穿别人心里头藏着的心思?”沐璃斥道,“修无垢剑意者善读心,你真想在沈行知面前遮掩什么,要么先将自己说服,要么便将那份心思封死在识海深处,半点儿别外露。云寒年纪小,抗拒不过他的那双眼睛,你若真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但瞒不过他,只会令他更加多疑。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不错。” 岐煌跟着她走进客院,与她的话不甚同意:“那你就任凭团子跟沈行知聊他亲爹?说什么凡人出生,因为一场风寒黯然病逝,小璃儿,这是正常人能编出来的谎话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有什么不能编的?” “可这种话谁会信?” 沐璃耸肩:“沈行知不就信了?他也没再往下问了啊。” 岐煌:“……” 话虽这么说,实则沐璃心里也没少打鼓,所幸她自始至终都以另一张脸示人,即便沈行知怀疑,也是无凭无据。 世间长相相似之人不在少数,更何况云寒还是个没长开的小童,谁都说不好他长大后又会像起谁来。 虽然大几率还是会像沈行知…… 但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到时她早就跑去天边海外逍遥快活,只要不在真仙境这个烂摊子里露面,十几二十年过后,谁又还会记得她? 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沐璃直接调转话头,问向岐煌:“你这隐山避世的梨花宫少主,突然跑来无妄宗做什么?” “瞧你这话问的,”岐煌啧出两声,“云寒在不羁山闯了祸,我那妹妹听后立刻从梨花宫调了人手过来,她对沈行知的心思我太清楚了,要不是担心你在她面前吃亏,特意赶过来替你解围,我何至于跑来这冰天冻地的山头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岐煌摇着折扇,见沐璃表情越发不屑,又摆出一副伤心作派:“可怜我心心念念着护你,你竟半点感激没有,当真是个没心肝的。” 呵—— 到底是来替她解围,还是为了他们梨花宫的颜面,替他那孪生胞妹遮掩丑事,这话就很难评了。 沐璃懒得理他,转而正色道:“云寒招雷那日,我遇见了个人。” “谁?” “阿赞,你可还记得此人?” 多年未曾听过的名讳,岐煌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末罗国的那个枪仙阿赞?” 尤记得这个名头上一次出现,还是阿赞拜山青云城,问剑城主沐璃的那一战,传闻此人枪法超群,仅凭一杆铁银长枪就逼出了沐璃手中七剑,虽然最后还是被沐璃以落花斩断枪身,将其铁银枪头钉在了青云城问剑墙上,但能撼动沐璃手中落花者,放眼整个真仙境屈指可数,此人便凭那一战,在真仙境夺得了个枪仙之名。 “这倒是个稀罕人物,怎么的,三百年过去,他终有信心再入咱们真仙境,去青云城取回他的铁银枪头了?” 沐璃摇头:“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在交手期间,我看到他脸上刺有狼纹图腾。” 末罗国重鬼轻武,他们将人魂鬼魄奉为天道神明,而将枪剑此类武修视作野蛮的存在,崇武者修为再高,在末罗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他们会将武修囚禁折磨,脸刺百兽图纹,被刺兽纹的人即会成为末罗最低下的奴隶,生死存亡皆有末罗皇族左右。 岐煌不可思议:“他成了善战兽奴?所以你的意思是……有末罗皇族的人入了咱们真仙境的关门,而且还胆大的来了不羁山?” 沐璃:“恐怕不止皇族子系,新一任末罗神女也来了。” 末罗祭司图腾为蛇,与云寒相战的一青一红两条巨蟒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沐璃:“末罗皇族和神女同时入关内域,目标只会是一个。” 尧山罗刹谷内的罗刹天鬼魄! 无需沐璃多言,岐煌也清楚自己必须即刻返回梨花宫布阵加固封山结界,脚下立时出走数丈,步子都快迈到院外面了,方才意识不对,突突的又走回来。 “说了这么半天,你就是想赶我走呗,罗刹谷封印明明是沈行知少时与天剑老祖一同布下的,如今老祖仙逝,这加强封印、防患于未燃的活计要落也是落在他头上,你在这儿吓唬我个什么劲儿?!” 沐璃细眉轻挑:“你不想干?” “那……”岐煌脸上委屈,“荆州尧山毕竟是我梨花宫的地盘,我不回去确实也不合适,可沈行知不去吗?罗刹谷真要出什么事,我一个大夫,我干的过罗刹天?” “罗刹和人目前都在不羁山,沈行知自然要留在这儿。” 岐煌不明白了:“那你轰我干嘛?他们来不羁山又干什么?难不成过了几百年突然觉得自己行了,能打过不问天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再过几百年他们也没那个本事。 依照原书剧情,他们来不羁山是为了找寻不问天的封剑地,取走那个曾经封印不问天数百年的剑匣。 沐璃不打算过多干预原书剧情,便就没将此事道明,收回思绪,她睨向岐煌:“你觉得他们打得过?” “怎么可能,他可是沈行知!” “又或者 你觉得自己打得过他们?所以你留在此处,让沈行知去尧山?” “我……”嘴上吃瘪,岐煌垮下肩膀,语气不满的道,“你欲差我办事,倒是说两句好听的给我听听,也好叫我心甘情愿为你当牛做马啊……” 沐璃一笑:“两年前我欲离开梨花宫时,又是谁说甘愿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不问缘由是非,不记因果得失的?” “我说的,我说的!”岐煌起手做发誓状,“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走还不成吗!” …… 入夜 沐璃面覆金面,只身跃出不羁山结界,循着气息探入西北。 她在西北山峰交界处的气流中感应到了怨煞鬼气消融后残存的祟气,随后便在山体中段找到了个隐秘的溶洞。 洞中此刻并没有人,入口地面印着大片血污,沐璃用手划过血迹,指尖明显产生刺痛,这是被罗刹反噬侵蚀过的迹象。 看来就是这里了。 洞外月色微露红光,这般天象有助于炼化怨煞,末罗皇族极有可能是到山中鬼气充足之地豢养煞鬼,给自己疗伤去了。 沐璃猜测,正欲离开,突听洞穴深处传出几声极为细微的响动,断断续续,像人垂死时的喘息。 眸间闪过异色,沐璃循声深入,终在洞底尽头,看到了一圈外邪的木枝栅栏。 栏内地面上,一个女人瘫伏于地,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尤其背部,层叠的伤痕从横交错,与狼奴阿赞脸上痕迹如出一辙。 女人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沐璃俯身,指尖探向女人鼻端,只觉气息弱如游丝,似有若无。目光扫过女子衣着,纵使其身上衣衫已经褴褛,也能看出并非真仙九州服饰,而她的脖子上…… 抬手撩开女人碎发,见其脖颈套着一枚银制环锁,锁头刻着蛇滕纹样,这种套锁极为阴毒,锁环内侧布有细针,一旦银针入体,锁头卡死,不但能够阻断经脉鬼气令人无法施展鬼术,周身血液流动亦会受阻减缓,使人全身乏力,就连伤势愈合速度都会大打折扣。 会被扣上这种银锁的人,鬼力必然不低。 难道她是末罗神女? 目光移动,停在女人满是血污的脸上,沐璃揣摩半晌,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并指按在女人颈下,真气自她指尖溢出,缓缓流入女人经脉,待女人发间寒霜消散,陡然爆出一股气息灌入。 咔嗒—— 锁扣微颤,发出异响。 女人依旧躺在地上,脸上逐渐恢复血色,身体亦跟着有了温度,她似陷在梦里,眼睫不住轻颤,双唇细微开合,发出一声声轻浅呢喃:“母亲,坚持住,阿艳来了,阿艳一定会救你出来。” 沐璃将手手绘,眉间几分动容:“终究来晚了一步。” 夜色如墨,风雪未歇。 沐璃借着月色快速返回无妄宗,然而待她踏入封山结界之时,但见神剑不问天高悬于顶,正向她散发彻骨寒意。 该死的,她暴露了? 18. 不问天 沐璃掉头便跑。 身后剑鸣骤起,剑意破空,宛若银龙怒啸,带着毁天灭地之威向她袭来,剑光过处山体割裂碎石飞迸,整座不羁山都似在震颤。 沐璃身形急退,双手结印,倏而翻身,指尖绽出百道灵光,赤焰、冰棱、青风、紫电,数色法术交叠而出,在半空结出一张光网,直朝神剑罩去。 无主在侧,不问天剑身却在发出嗡鸣,剑意爆涨,将法网一层接着一层悉数斩碎。 气浪翻涌,沐璃借势后掠,双袖挥展,数道黑索自袖底射出,将不问天剑身团团包裹。 不问天刹那被阻,随着一浪接一浪的剑鸣在夜空中炸响,琼白剑身泛起波光灵纹,数十剑意自剑刃上扫开,不但顷刻间将鬼索冲断,更狭带着倒海之势直朝沐璃涌来。 沐璃一退再退,惊讶与愕然于心中升起,单只不问天一柄剑就这般强势霸道蛮不讲理,如今的沈行知修为到底又有多高。 既有如此修为,早该突破渡劫飞升成神,他在留恋什么…… 剑意扑面,来不及闪躲,沐璃只得双手合十,将身前灵光重聚凝成六棱屏障,以术式硬生生接下不问天剑意。 剑意与屏障相撞之时,灵力激荡,周遭狂风大作,沐璃后仰跃开,十指指诀再变,翻指成莲,六棱屏障骤然炸出灵爆,磅礴冲击将不问天剑身震退百丈,而神剑爆冲的零星剑意亦在同一时刻贯穿而出,射向沐璃左身。 乌金面具断裂掀飞,左侧肩头也被剑意击穿,由浑元丹生成的灵力见底,沐璃咬牙忍痛,再不敢多留,指诀连翻,将最后一丝灵力爆出聚成法阵,赤光一瞬,身影遁去无踪。 桃前月下,不问天归至男人身侧,剑体争鸣不断,嗡声如泣如诉,似有万古悲风自其中透出。 沈行知身上着的依旧是无妄宗那般素衣轻袍,左肩袍衣染着大片殷红,赤血顺着胳膊直流向下,沿着他指尖一滴接一滴的坠落地面,于遍地桃色之上,绘出一朵朵更为鲜活靓丽的绯色红花。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缓步走至庭院边侧,拾起地上半片假面,倒映在乌金面具上的眸色越见深沉,更似千言万语藏于其中。 赤光闪过,沐璃落在逍遥城深暗小巷,体内灵力几乎耗光,全身乏力的靠在墙边。 是因为她身上有残存的鬼气吗,才会在进入结界的时候引出不问天? 刚刚她吃了几颗浑元丹,三颗还是四颗? 当时她的修为接近炼虚,居然连不问天五招都扛不过…… 扒开衣襟检查肩头,所幸伤口比想象中要轻,疼是疼了点儿,用药简单处理一下,过不了几天便能复原。 无妄宗这地方她是留不下去了,今夜找个客栈先睡一晚,明日定要找个由头,把云寒带回青云城交托给连翘。 只要团子身上鬼气清除,全文故事脉络自会恢复正轨,到那个时候,她便就可以彻底放心躺平,离开这个鬼地方,凡国游历也好,隐居山野也罢,再不需要操心真仙境这个烂摊子了。 往后除了那人,不会再有其他变数。 处理完伤口,沐璃准备去城里找家客栈凑合一晚,好好想想怎么跟沈行知开口。 正欲离开,深巷尽处忽然传来一声顿响,像什么重物撞在墙上,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兵刃相击。 逍遥城是无妄宗属地,有沈行知和不问天照着,除了末罗那般人物,还有谁敢在此造次? 一时好奇闪步过去,侧首探出墙角,就见一女子和人拼剑,女子以一敌多,对方又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几招过后便落下风,沐璃瞧她身形有几分眼熟,正纳闷着,脖子后面突然一凉,机敏转身躲过手刀,却是头侧刺痛,被眩晕咒打了个措手不及。 糟糕,阴沟里翻船了…… 眼前光影立时涣散,四肢力气亦被抽空,沐璃感觉身体向一侧倒去,被人半途接住,掰着下巴左右摆动。 昏沉之中,似有人声响起,忽远忽近,像隔着厚重的墙。 “老大,偷看的这个品相也不错,咱们不如一同带回去交差,还能多赚一笔。” 品相? 你们当是在这儿挑骡子挑马呢??? …… 漆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却能感受到周遭穿梭不停的罗刹鬼影,还有他们的声音…… 太吵了,太吵了…… 他们在找她,全都在找她—— 避过如潮罗刹,沐璃颤着双手挽住身前小童,将一张符纸塞进他手里。 “云寒,顺着这条路跑,一刻也不要停,到了梨花宫……找少主岐煌,把这个闭气符交给他。” “阿娘……阿娘……” 幼小的男孩已被周遭剧变吓得说不出完整语句,尚来不及拒绝,已被女人猛推向前。 “去找岐煌,交给他,告诉他我在谷中,他会知道怎么做。” 稚嫩身影被黑暗吞没,沐璃强忍颤动,捡起脚边石片,用力隔开掌心,骨血涌出,她扬手狠甩,血线划出一道灼目的弧。 阴风骤起,罗刹鬼群发出饥渴嘶吼,如饿兽嗅到血腥,潮水般朝那空中赤血扑去,它们彼此推挤、撕扯,浓黑鬼影翻滚纠缠成一团,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啸,将那片染血之地围得密不透风,仿若她的血里含着什么令它们发狂疯魔的滋味。 沐璃趁着鬼影争抢血液的空隙,朝着相反方向急奔,罗刹谷内鬼影层出不断,似有千万声音不断在她耳中狂吼,令她头痛欲裂,几乎便不明方向。 突然,无尽夜幕荡出一缕琼白柔光,熟悉的身影无端出现在眼前,素衣白袍,侧旋神剑,清冷眉目不染世俗杂念,好似九重天上神祇临世。 整座罗刹谷因他生出片刻静寂,然而紧随而至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尖锐争鸣。 沐璃听不清那些罗刹的话,直觉他们都在向那人嘶喊着什么,那人却充耳不闻,清冷眸光越过层层鬼潮,笔直望进她眼底。 目光相聚一刹,不问天剑意骤然暴起,肃杀之气亦自那人周身荡开,如万剑出鞘,剑指她一人所在。 “滚!” 双目猛的瞪大,入目却是一方破旧车顶。麻布车篷灰扑扑的,透过零星破洞,可见车外明月高悬。 沐璃随着车身颠簸摇晃,意识仍有些昏沉。躺在车上晃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夜半在逍遥城巷子里被眩晕术击中昏倒,刚刚那些只是她的一场梦。 至于现在…… 她尝试性的动了动身体,发现双腕被缚仙索捆着,用不出半点灵力,虽然,她本身也没有半分灵力。 她身前还躺着另一女子,不用多想,必是当夜以一对多的那个,起身将女人翻过来面冲自己,一眼看去,才发现女子竟然是那 日在无妄宗内院外面的那位吵着要见沈行知的倾城美娘。 美娘此刻穿着一身窄口简衣,不似此前那面华丽妩媚,反倒像是仆从装扮,且还是梨花宫的布衣侍女。 沐璃在女子穴位上点了一下,片刻过后,女子幽幽转醒。 由于两人在无妄宗时有过一面之缘,女子即刻认出沐璃便是那青云剑匣新任剑主的生母,待得她问明女子身份,才知她师承程婉茵,和云寒一样是青云城的弟子。 “云姐姐大可放心,我乃同辈豪杰,正经在青云城点过魂灯的无霜剑诀亲传弟子,寻常人妖魔怪都不是我对手,有事尽管躲我身后。”女子自我介绍。 沐璃扫了眼她手上缚仙索,没说话。 不过既然是程婉茵的弟子,多少都能派上点用处。 当年她还是青云城城主的时候,青云城除了她这个城中剑首云中仙之外,另还有两人盛名远扬。 其一是她那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人称幻海游龙的师兄江尘;剩下的那个便就是无霜剑诀传人程婉茵,由于程婉茵长得一张美若天仙的娇艳神颜,堪称真仙境第一美人,世人皆称她为美人剑。 女子是个不见外的,见沐璃不说话也没在意,继续热络道:“我在青云城这一辈弟子当中排行第五,云姐姐唤我一声小伍即可。” 沐璃回想无妄宗初见那日,小道士确实称她为伍姑娘。 马车疾驰,沐璃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左前月下,竹影绰绰成林,是冀州通往梁州的那条路。 沐璃:“寅时过半,你我至少昏睡了十几个时辰,已经被那些人带出幽州,这条路是冀州边境,单看行路方向,多半是往逐月山庄去的。” 小伍听到逐月山庄,目光瞬间一亮,靠过来道:“福缘山近期确实闹出了不少事端,每隔几月附近就会有女修失踪,这件事本来被逐月山庄压得密不透风,直到头两月苍兰来逐月山庄做客,一名随行女侍再回不羁山的路上消失了踪影,苍兰折返向他们要人,这才稍微传出了点风声。” 逐月山庄是福缘山上的仙城,仙城事务由逐月一族掌管,由此得名。 逐月族拥有一门术法绝学,以梦为媒介,可造梦、亦能入梦。 因此逐月族人多法修,善控梦,尤其少庄主苏风宁,在控梦术法上造诣非凡,不但能够通过梦境控制他人,更能侵入他人梦境窥探天机、占凶吉、卜姻缘。 三百年前真仙境以修为高低者排位,无妄剑仙为首,其下并有四仙,分别是云中仙,池中月,帐中香以及弦中音,逐月山庄的少庄主苏风宁便是其中的池中月。 苏风宁声名远播,致使不少仙门名士慕名前来问卜,然而偷窥天道法则乃修道大忌,易遭反噬,逐月族又不傻,才不会为了毫无瓜葛的外人耗损自家命脉。 仙士们过来求卦,逐月族不好推脱,便就象征性的给他们占占姻缘,稳固稳固红线,一来二去的,逐月山庄就成了各大仙门子弟眼中的姻缘山庄,也就是真仙境的月老庙。 想到这里,沐璃突感疑惑:“梨花宫的那位少女君没事去逐月山庄干什么?” 总不能是去稳固与沈行知之间的姻缘吧…… 小伍嘿嘿坏笑,用捆着缚仙索的手从怀里抽出个牌子,在沐璃眼前甩起来。 “她啊,是对这个东西上瘾了!” 19. 入梦令 沐璃从小伍手上接过来,仔细端看。 令牌由天玺古玉雕刻而成,上方烙着逐月族的新月族徽,下方则刻满了繁琐复杂的法印纹路。 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 小伍估摸着她不懂行,贴心解释道:“这是逐月山庄近年私下售卖的入梦令,只要在玉牌背面刻上他人名字,催动玉面上的法印后,持令之人就能进入与那人相关的幻影美梦。” 沐璃边听边将玉牌翻过去,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米粒大小的三个字,借着窗缝透进马车的清浅月光,仔细辨认。 “沈——行——知?” 她捧着牌子堪堪念出三个字,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之后,顿觉烫手的要命,直往小伍怀里塞。 小伍忙道:“云姐姐别误会,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师尊有这般妄想。” 沐璃瞧她态度不像作假,结合她前面一番解释,猜测:“难不成这个是苍……少女君的?” “正是正是!”小伍用力点头,怕沐璃不信,又继续道,“这东西是我昨夜从她房里摸出来的,只能是她的。” 摸? 好家伙,说得好听,正经人谁去别人房里“摸”东西。 沐璃眼神瞬间狐疑,小伍一时没想好怎么解释。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马车前方忽而传出人声。 “大哥,天快亮了。” “前面百里有间茶寮,到那儿之前,先在附近找个竹子多的位置连人带车藏起来,咱们也好去补补觉。” 小伍和沐璃相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玉牌的来路原因我事后再和云姐姐详述,姐姐一定要信我,这玉牌确确实实是苍兰的东西,她那个女侍也是在取玉牌的时候失踪的,苍兰为此折返回去找苏长青闹了好几日,还耽搁了回逍遥城的日程。” 苏长青还活着? 眼色一暗,沐璃思绪抽离,原书剧情转瞬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她心知当下不是研究剧情走向的时机,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想到小伍三番两次强调玉牌和逐月山庄,结合她话中诸多线索,又猜:“你的意思是,那些失踪女修都是到逐月山庄讨这个入梦令的?” 小伍眼中泛起光芒:“要不是因为这个,逐月山庄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轻易压下去。” 这话说的有理。 宗门正派讲求清修克己,就算不似无妄宗那般要求弟子无妄无求,沉溺梦境幻影、纵情妄念的作为亦会被各大仙门所不齿,因此就算宗门发本门现弟子失踪查至逐月山庄,等闹明白她们私下里定了什么,自也不会张扬此事。 能够精准针对这些女修下手,背后之人必定和逐月山庄有所联系。 可为何偏偏都是女修? 而苏长青又恰巧还活着…… 车内陷入沉默,车外人声再次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边传话了,车里的两个急用,要派人过来把她们接走。” “去他娘的急用,哥儿几个活儿都干了多一半了,钱怎么算?” “没,没问……” “你他娘的废物,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问?” “这不是……素来干什么,给多少,都是那头说了算么……” “哼,这也就是咱们无影阁大势去了,当年风光的时候,就算是仙门十六宗的宗长,也不敢置喙咱们做事。要不是青云城的那个什么仙……” 听到青云城三字,小伍顿时把耳朵向前贴了过去,沐璃眉尾一跳,又听前面的那个急道:“大哥,那边又来话了,交接地点就定在前面茶寮,我算着眩晕术的时辰差不多了,要不停停车,我也好下去后面检查检查那两个的情况。” “检查什么?!都捆着缚线索呢,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废人一个,两个修为低微的女人而已,跑不了的!” 前面那些话听也就听了,“修为低微”四个字一出,小伍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瞧不起谁呢?等会儿到了茶寮,老娘我一手一个,全都给他们打趴下,捆了丢给巡查的逐月族,让他们看着办!” 没听他们说吗,捆着缚线索,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个废人! 就她,还一手一个? 在不羁山有灵力的时候都被人给敲晕绑了,现在竟还能做这春秋大梦? 这些人怎么说也是无影阁出来的,程婉茵收的徒弟能不能靠谱点?! 如实上报,让诛邪司追踪魂灯气息找他们才是正途吧…… “你们青云城是天下第一仙城,执掌真仙境正道秩序,福缘山女修频繁失踪这等要事,你作为青云城弟子,难道不该将此事跟进到底,交托给城主连翘?” 小伍想也不想:“我们青云城不管这个。” 不管这个? 那…… “那无妄宗呢?” 岐煌说过,自她堕崖之后,沈行知那家伙就彻底成了正道宗门的主心骨,又因有她这个亡妻的关联,青云城和无妄宗始终强绑定着,凡是青云城不爱管或是管不起的事,都归无妄宗管。 沈行知这人麻烦事麻烦了点,可他无敌啊! “云姐姐,实话同你说,逐月山庄的事,青云城和无妄宗,又或者是无妄剑仙,全都管不了。”小伍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小伍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她因为玉牌着了这帮人的道,真追究起来,必然会翻出她盗取苍兰私物的事,那女人一旦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歪曲事实,跑去无妄宗找剑仙告状,到时候无妄宗传文青云城,连翘担不住事,又告去给那家伙,她还怎么在外肆意潇洒? 这事儿不能闹大,也绝不能在外人面前丢她师父的脸面! 小伍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脱身,没太注意沐璃神色,思绪间见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两颗药丸,一颗自己服下,另一颗递过来给她。 “这是什么?” 师父可叮嘱过她,丹药这种东西不能随便乱吃。 “我们梨花宫专门用来防眩晕术的药。”沐璃认真道。 小伍根本不信。 沐璃:“小伍姑娘,信任是相互的,你让我信你偷藏玉牌情有可原,我都没说什么,现在换我,你总该允我几分薄面。”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入口的东西,同她所说那几句的信任程度,能比吗! 小伍不语,只一味抿唇咬牙。 沐璃看她颇不上道,又解释说:“我金丹熔损,身无灵力,这一仗还是要仰仗你这个美人剑的徒弟,要是一会儿打起来你被眩晕术击倒弃战,咱们俩个可就要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一句话将她捧到了天上去。 小伍动摇:“那是自然,我可是青云城美人剑程婉茵的徒弟。” 沐璃嘴角轻抽,是是是,你厉害,中个眩晕咒比我醒的还晚。 狐疑接过药丸,小伍咬了咬牙,干脆眉眼一横,直接将药吞了下去,来不及体味,便觉一股灼热自丹田炸开,猛冲上头,直接两眼一翻,倒地昏死了过去。 马车渐停,沐璃急忙躺到装睡,车帘很快被人撩开。 “怎么两个?” 沐璃听那人问话,同时两道符咒分别打在她和小伍身上,随后车身摇晃,有人解了她手上的缚线索,随后挑起她左肩长袖。 “这个身上怎么有血,抓的时候伤着了?” “可,可能是碰到了。” 那人沉默片刻,将两名女子一一检查过后,道:“下月廿一,福缘山东南山下,按照玉牌上的气息追踪即可。” 他跳下马车,似将什么丢给另外两人:“这次急用暂且不和你们计较,下次动手的时候当心点儿,记住,往后凡是见了血的,我都不会要。” 无影阁的人应声离开,那人又驾着马车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随后华光闪烁,竟连人带车一起,遁光到了另一片去处。 一个如罗刹谷般,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遁光传送不久,两人就被那人从马车里拖出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周遭漆黑,那人却能走的又快又稳,显然对洞内情况了如指掌 。 沐璃始终装做昏死,身体随着那人步伐微微晃动,只在颠簸的间隙,将眼皮掀开一线,转动眼珠,将周围景象一点点收进眼底。 那人将她们丢在一处洞穴里,洞口封着强力法印,没有通行法印无法出入,根据路上瞥到的景象,沐璃猜测这里是一个内含七八个孔洞的山中洞窟。 洞内除了她们两人的呼吸声之外,还另有一名女子,气息微弱,不仔细倾听几乎辨认不出。 沐璃摸索着找到了小伍,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清醒丸,小伍醒过来时人虽然是懵的,却也记得自己是因沐璃那一味药丸撅死过去,当即就要翻脸,好在沐璃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向她解释那丸药却是不是什么抵抗眩晕术的药,而是凝聚了大量灵气的浑元丹,好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小伍:“哪儿来的大战?无影阁走卒而已,我一个打八个。” 沐璃讪笑:“虽然但是,现在的情况恐怕和之前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小伍问,突觉身体里灵气涌动,像是有个怪物在里面横冲直撞,撞的她直犯恶心,“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都说了,是聚气的好东西,不信你试试?” 小伍瞪着眼前漆黑,心头憋着一气,忍着钝痛在体内调动灵气,片刻宁静,竟真让她理顺了气息。 尚未来得及惊讶,又听沐璃道:“你结个掌心火试试,把这地方照亮些。” 这两种术法听起来简单,然她天生水系灵根,与火相冲,想要凝结天地火素绝非易事。 可这时候说不行,小伍又觉不服,于是手掌翻转,掌心聚气,火焰簇燃而生,火苗虽小,却是够用。 沐璃搬着她的手照向深处,微弱火光在孔洞深处映照出了一个消瘦女子轮廓,衣裙配饰和小伍当下所穿极为相似。 然而不待她们观察清楚,洞口结界突然灵光大作,沐璃反应迅速,即刻按灭了小伍掌心火焰。 黑暗再度覆盖周围。 小伍身上一颤:“那是什么?” 虽只一瞬,沐璃却看的清楚,她用力按着小伍的手,示意她不要继续妄动灵力。 “洞口符文能够感应灵力波动,那上面嵌着的是灵爆法印,一旦触发,洞中你我,还有里面的那个,全都必死无疑。” “灵力波动都不行,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法印?” 小伍不解,正欲开口再问,洞窟另一端陡然爆出女子尖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云城 连翘在议事堂踱着步子,一遍遍确认手上传文,小伍遇险,这事他拿不了主意,必须禀告师尊! 翻开手掌,传音法阵速成,两息不到,对方便应了阵。 连翘立刻道:“师尊,昨夜小伍魂灯现出异象,人不但中了咒,更显现出某种中毒征兆,生命一度垂危。追踪的弟子方才来报,她约莫是在前夜卯时一刻于逍遥客栈后巷遭人围攻,灵力残流之地为冀州和荆州交界,指向福缘山,这件事……青云城可要出面?” “传信天剑城,他们自有安排。” “可小伍终究是美人师叔的徒儿,若青云对此不闻不问,恐失仙城威严。另外……”踌躇一瞬,连翘又道,“回音的弟子还说,除去小伍,那伙人还带走了另一女子,听其描述,极有可能是云寒生母,云夫人。” 传音阵陷入沉默,长久没有发出声响,连翘几乎怀疑法阵出了问题,沈行知的声音方才传来。 音色微沉,平淡无波:“梨花宫少女君的女侍于福缘山失踪,你作为青云城代城主,即刻前往逐月山庄,彻查此事。” 连翘:“万一逐月苏氏那边干预……” 沈行知:“你去便可。” 沈行知嘴上没说,实则意思非常明确,连翘身上附有接引他神魂的魂令,若逐月族真敢为难他们青云城,他可凭借岐煌身份出面,彼时就算那个池中月苏风宁出关干涉,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一层,连翘心里踏实下来:“弟子明白。” 20. 妖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历叫声持续超过半刻,从疯狂变为绝望,最后是濒临死亡的呜咽。 两人脸色都因这段凄声惨叫而泛白,直至洞窟回归静谧许久,才渐渐继续之前的谈话。 “你说的大战,该不会是想让我……”小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沐璃叹道:“谁叫我没有金丹呢,你可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你觉得刚才那个……女修,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死了呗,而且死得不是一般的惨。 答案显而易见,小伍明知故问罢了。 沐璃没回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觉得对女修下手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小伍想了想:“手段听起来十分残忍,非妖即魔,但这一路上我都没有感受到魔修气息,反而隐约闻到过一股妖族特有的膻味,所以妖的可能性比较大,也可能是妖修。” “妖……是妖……” 声音并非沐璃发出,而是来自空洞深处。 此时两人眼睛都已经适应黑暗,能够勉强视物,小伍一听那女子开口。立刻抹黑爬过去。 “你醒了?” 女子“嗯”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气息已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逝去。 沐璃打量着她的穿戴,问:“你是梨花宫的女侍?” 眼珠在皮下抽动一瞬,女子似要摇头,却是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无力完成。似是对自身命运彻底绝望,女子复又闭上了眼,无意继续多言。 沐璃和小伍相视,眼波流转,沐璃又道:“是少女君派我们来救你的。” 边说边撤小伍的袖子,将其上花纹贴近女子双眼,随后又掏出小伍给她的那块玉牌,说:“你看,这是少女君让你去取的玉牌。” 女子目光落定,浑身骤颤。 “真的是少女君,我还以为……还以为少女君不会在乎我的性命……” 小伍帮腔道:“少女君不但安排了我们,还为了你同逐月山庄大动干戈,你要坚持住,待我们……”她扫了一眼洞口结界,默默吞了口口水,“等我们把那只妖杀了,就带你出去见女君。” “我出不去了,”女子垂下眼皮,凹陷的双颊在黑暗中形成两道鸿沟,“我的修为已经被聚灵阵抽干了。” 小伍:“聚灵阵?” 聚灵阵阵如其名,是一种能够将法阵所及之处全部生灵灵气吸收夺取的法阵。 沐璃向小伍简单解释,女子道:“这座洞窟被聚灵阵覆盖,每隔四个时辰法阵就会启动,抽取洞中修士的灵力,我被抓来一月,灵力已经干涸,就连身体也……” 没有灵力的修士除了寿数长些,其他和凡人几乎没有区别,她被困在这里一月,没水没饭,支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沐璃探过她的脉象,已然药石无医。 即便如此,沐璃还是取出一颗续命丹送至女子嘴边,女子却轻微颤了颤脑袋,身为梨花宫药侍,她清楚自己的情况。 “那只妖,每过几日就会来洞府一趟,将洞穴中长相姣好的女子一个个带走,我不知道她们都发生了什么,只知……就如方才那般……但凡被他带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刚刚凄厉惨叫,小伍和沐璃眼神黯淡下去。 “你们若是不想被他带离,可涂些污泥在脸上遮住相貌,那妖是个好色的,也洗洁净,只是就算留下,也并不一定是好事……”女子接着说,扭动眼珠,望向洞底另一侧,那里什么也没有,她却好似看到了曾经的那些人,而她亦将步上她们的后尘。 想到这里,女子眼眶不禁酸涩,而她身体干涸,就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了。 “是我害了你们,若非为了寻我,少女君也不会叫你们两位……” “你自不用担心我们,别看我二人亦被关在这里,那位却是个有能力的,修为如今已达……”沐璃边说边去扯小伍,谁知这家伙正双手并用的在地上刨泥,眼看就要往脸上抹。 沐璃一把攥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小伍满脸急切:“我长这么好看,万一被那妖带了去,岂不是要有去无回?” 沐璃:“你不被带走,咱们怎么出去?” 小伍:“你想让我……我……我去?” 沐璃:“不是你自己说的一个打八个,吃了我那么一大颗浑元丹,干掉只妖不过分吧?” 小伍一张脸简直涨成了猪肝色:“话不是这么说的吧……我那八个指的是普通修士小卒,现在面对的可是只百年大妖,他吸食女修灵气多年,早不知成了个什么玩意儿,我才元婴中期,能是他的对手?” 沐璃抓着她手不放,恨铁不成钢:“怕什么?!你吃了我的浑元丹,既能以水灵根结出掌心火,定然已达化神,未及炼虚的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我我我……”小伍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双手,“我,我化神了?” 沐璃双拳举起,做了个加油的动作:“所以不要怕,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小伍:“可……可它要是已经炼虚了呢?” 小伍话正说着,洞口突然有了动静,有人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 小伍惊得直往后缩,沐璃二话不说,一脚就把她踹去了洞口,俏丽的脸儿正叫门外那人瞧了个清楚。 脚步停顿,那人抬手打个响指,洞口法印随之消失。 沐璃趁机传音小伍:「等下见着那妖不必强攻,先想办法将它拖住,探探它的实力。那家伙若是化神,你就大大的“啊”出一声,若超炼虚就“呀”一声,尽管叫大声些,越大越好,打不过也别怕,能拖多久是多久,待我破除聚灵法阵,定会想办法循着声音去救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小伍“呜呜咽咽”的还没答应,周身已被法印包围,只见那人勾勾手指,身体便不受控制的飘了过去,被那人扛在肩上,缓步带离。 小伍和那人身影消失,沐璃蹲在苍兰侍女身前,伸手探她鼻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在。 沐璃知道时间有限,再不同她客气,直问:“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法阵启动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时辰之前。” 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会有偏差,也就是说,距离下次法阵启动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沐璃稍作思考,昂头又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女子眼中光芒淡去,她明白她的意思:“小小只愿女君能与剑仙能够白头相守,永不相弃。” 剑仙? 沈行知? 沐璃怔了半息,淡道:“我会代你转告女君。” 说完起身走到洞口,又取出两颗浑元丹扔进嘴里,由灵能淬炼的丹丸入口即化,很快便在她身体里翻涌起来。 感应到强烈灵力波动,灵爆法印顿时开始蒸腾,法光刺目,眼看就要爆开。 沐璃冷笑:“小丑把戏。” 指尖轻弹,本该的爆炸冲击不但没有发生,强光过后,灵爆法印更在她话音中转瞬破灭,如烛火湮熄,只留一缕青烟在半空飘荡。 沐璃走出洞口四下打量,洞窟情形和她所想大致相同,她所剩时间不多,依靠浑元丹产生的灵力也只能在她体内留存三刻时候,因此她必须在短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阵眼破阵。 双手结印,沐璃垂眼默念语令:“玄法万象,破阵无形,开!” 一层层法印自她脚下生成,不断向四面八方展开,随着符文向外飞驰,洞窟中的一草一木在她的识海中速绘成型。 她用意念在洞窟中追寻法阵阵眼,不多久就于正南洞底寻得一处泉眼。 石中山泉,是天然的聚灵之象,无需多想,这山泉必定是阵眼。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沐璃不在多留,顺着识海地图一路急进,出乎她的意料,洞中除了她方才见过那人,并无其他妖灵邪祟,也多亏了这一点,她才得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目标地点。 乱石堆叠间,一眼清泉自岩缝中渗出,水光幽蓝,静谧无声。 泉眼上方悬着一颗灵球,其内灵泽随着水流徐徐流动,球身通体透光,好似当空皓月,将周围 水汽映得如烟如雾,整片石隙亦都浮着一层清冷微光。 果然是这里。 沐璃笃定,抬指结印,正欲击出,耳后陡然一凉。 沐璃即刻闪身击退,长剑白刃擦着她脖颈扫过,旋即煞气扑面,险些惑了她的神智,而在那煞气中心,一名冷艳女修正举剑朝她再次攻来。 女修剑术颇有造诣,沐璃接过她七招看出端倪:“你是天虚峰的人?” 天虚峰为仙门十六宗中之一,虽不是名门大宗,却也算是正派中的佼佼者,其峰主所创天虚剑法奥妙多变、易攻能守,天虚峰便是凭此剑诀闯出名堂,夺得真仙境中小青云之称。 天虚峰怎么会和妖类修习邪法产生关联? 而且洞中生灵灵力不是都已经被聚灵阵抽走了,为什么她还能够催动灵力…… 沐璃不解。 那女修亦未回话,只一味出招,招招狠辣,皆指沐璃命门。 匆匆又过十招,沐璃逐渐发现不对,女修出招虽然流畅,却明显有所顿隔,确切地说,她流畅的是剑招,但身体是僵硬的,就好像是—— 一个没有意识的人。 没有意识也能活动自如? 目光微凛,沐璃一面抵挡,一面在女修与灵泉之间仔细观察。 很快她就发现,女修每每灵力运转,泉眼上方的灵球都会微微一亮。她攻得越猛,球中灵气转得越快,光纹如脉搏起伏,像是在回应什么。 不,不是回应,而是供给! 她身上灵泽气息全都来自于这座石中泉眼! 沐璃恍然。 正在此刻,泉眼下方原本幽蓝的水光骤然一盛,无数符文自水底深处翻动,如沉睡的星群被同时唤醒,沿着石缝飞速向外蔓延,法光交错纵横,转瞬织成聚灵大阵,将整座洞窟石壁照得亮如白昼。 泉水倒涌,灵球剧烈旋转,阵中光影翻腾,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自地底张开巨口,要将洞中一切吞噬殆尽。 该死的,这么快…… 思绪游离,面上又是一冷,天虚峰女修剑意斜劈,灵力如瀑,直逼沐璃天灵。 沐璃矮身滑出数尺,掌风擦着她背脊轰在身后,碎石飞溅,她借着余波腾身半空,拧腰折返,手中灵光早已蓄满,照着石中幽泉狠狠轰下。 轰—— 一声闷响,泉眼应声崩碎。 水光四散,整片岩壁塌陷下去,悬于上方的灵球亦跟着化作漫天光尘。聚灵法阵阵毁,天虚峰女修像被抽去了什么支撑,整个人从半空直直坠落,倒地不起。 沐璃立刻上身前去检查,然而女修身体的变化比她的动作更快,白皙通透的皮肤急速腐烂发臭,不到一息就化成青烟一缕,于世间彻底消散,唯留一袭裙袍饰品散落在地,再无其他。 并非没有意识,她根本就是个死人,而且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尸体消散得太快,沐璃根本来不及发现太多,她唯一注意到的是,女修身体湮灭的源头似乎是脖子上两个窄小而深,宛若蛇咬一般的细密小孔。 于此同时,小伍被人扛在肩上,于洞窟中七拐八绕,终走进一间布置的好似洞房花烛夜的洞穴房间。 那人把她扔在一张大床上,旋即走去床尾一侧的柜子前,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他走路的速度很慢,腿脚微跛,身上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却也不太好闻,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淡淡的妖膻腥臊味道。 须臾,他自柜中取出一个药瓶,揪开瓶盖昂头一饮而下,随后背对着她摘下兜帽,缓缓转身面向于她。 呕…… 这玩意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惧尖历的叫声再次响彻洞窟,几乎刺穿沐璃耳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她刚才怎么跟小伍说的来着??? 啊是化神,呀炼虚…… 呀啊啊? 那只妖的修为到底到没到炼虚啊???? 21. 火羽无霜 橙红喜帐,法光爆出,直将洞口房门一击炸穿。 石门粉碎飞溅,沐璃急跳隐至岩壁后方,耳侧微热,险些被碎石破了相。 方才虽然匆匆一瞥,但她看的清楚,与小伍对拼的妖便是她们被缚时与无影阁交接的那人,只不过彼时那妖仍为人形,而现在…… 偷摸露出两眼,沐璃目光在剑影法光之间搜寻。 人身狗头,双腿反弓,趾爪抓地,喉咙里不断滚出低声咆哮,音如犬吠。 原来是只狗妖。 它身形矮壮,动作迅猛异常,贴地疾掠时可于黑暗拉出数道残影混淆视线,近战肉搏看似以爪攻敌,实则是更善术式,是个法修。 境界嘛,化神之上,炼虚未达。 以狗妖此刻修为,对抗小伍化神级别的无霜剑诀,根本不是对手。 沐璃笃定,遂放松了精神,准备作壁上观。 谁知小伍竟在狗妖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单单挥出三道无霜剑意,就被狗妖一个巴掌连剑带人齐齐震飞,灵剑嵌入石缝,小伍后脑亦撞上石壁,倒地昏死,彻底没了动静。 不是—— 沐璃大惊。 不是说什么子辈豪杰,程婉茵亲传弟子? 这就被狗妖给撂倒了? 无霜剑诀后继无人啦!!! 眼见狗妖朝着小伍急奔过去,沐璃再不敢迟疑,一道爆裂法光祭出,将狗妖炸出数丈,同时瞬步闪至小伍身旁,指尖擦过小伍上臂伤口,将她的血点在自己眉心,心念一转,灵剑顿从石缝抽身而出,稳稳落入她手中。 剑扫寒光,周遭温度急剧骤降,却又在下一瞬间迅速攀升,将两侧石壁灼烧的宛若火山熔岩。 执剑女子外罩天虚峰外袍,脸遮半片乌金诡面,她以无霜剑诀向狗妖发起强攻,剑诀属冰,由她催出的每一道剑意却如烈火炽焰。 磅礴剑意之间,炙炎九尾火凤若隐若现,狗妖无力招架,仓皇翻身欲逃,却见女子手中剑刃祭出冰火两色,凤凰沐火破冰冲出,霜天凤啼震慑千里,万灵俯首,风云俱寂。 【无妄宗】 云寒站在院中,突觉识海一颤。 归燕、银针、桃枝三柄仙剑旋即从中挣脱,剑身颤动,剑锋齐齐指向九州西南。 千里凤鸣紧随而至,清明童眸凝望夜空,自剑鸣之中有所感知。 “是阿娘……” 【青云城】 问剑墙上,青云剑匣骤然大开,九剑之首离鸢自内脱出,炽焰剑身于月夜半空撼动频频。 火凤剑灵无召自现,九尾齐展,赤羽铺天,如九道流火降临城上。 空气扭曲,热浪翻卷,火凤昂首振翅盘旋于空,引颈长鸣之际,透出几分难言的快意,声穿九霄,仿若静默万载,终在今日得偿所愿。 …… 剑意穿身,狗妖四肢顿如霜冻,胸间却似烈火焚烧,狗妖当场重伤在地,喉间呜咽,四肢抽搐,利爪无力地抓挠地面,再也爬不起来。 沐璃上前,提剑架在他脖子上:“你和无影阁什么关系,他们阁主在哪儿?” 突出的狗嘴开开合合,狗妖伏在地上,气息奄奄,一副垂死之态:“呜噜呜噜……呜噜呜噜呜噜……” 沐璃:“……” “呜噜呜噜的我听不懂,我劝你说人话!” 她道,正欲再问,忽听洞中风声有异,似有人被她剑意惊动,正朝这边疾驰奔来。 女子一瞬分神,狗妖眼底登时掠过凶戾,后腿蹬起,激起尘埃一片,将整条通道染的乌烟瘴气。 沐璃本能侧身闪避,再回神时,那畜生已借着尘烟贴地窜出,一路血痕拖得歪七扭八,直往洞窟深处遁逃而去。 沐璃想追,体内灵气却在此时发生逆转,正如岐煌所说,浑元丹所造灵气杂质太多,催动无霜剑诀这种高阶剑意终致灵能反噬,混杂的气息如爬虫般附着上她经脉内壁,针扎刺痛瞬时贯穿四肢百骸。 热血自她口中喷出,晕眩与无力感接踵而至,洞内脚步越来越近,沐璃凭借最后意念扒掉身上天虚峰外袍,方才除去脸上假面,就有一队人马自洞窟转弯处急速拐入。 碧袍羽冠,是青云城诛邪司的人。 得救了…… 心念一松,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没。 …… 【逐月山庄】 不似此前那般狼狈,沐璃今次苏醒是在逐月山庄的客房里。 她身体和灵气相冲,经脉遭受反噬,就算有梨花宫的丹药保护,身体也难掩虚弱,因此逐月山庄为她安排了个专人照顾,便是逐月山庄二把手苏长青的妻子,丁兰芷。 沐璃本有些受宠若惊,自己何德何能,竟要劳烦这等身份人物亲身照看,相处过后便就醒过闷儿来,原是这丁兰芷在逐月山庄是个不受宠的,不但苏长青不与她同房同住,就连山庄的下人管事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而丁兰芷长得一副柔弱外表,性子更是与世无争、唯唯诺诺,对于下人们在她面前表现出的不尊不敬,从未袒露过半点怨言。 沐璃这人虽然爱听八卦闲闻,丁兰芷的处境却并非她好奇的地方,她真正在意的是,丁兰芷这个人竟然也还活着,根据剧情进度,她不是早该在她身堕罗刹谷那一年,就已经在福缘山中的古树下上吊自缢了吗? 他们逐月山庄少庄主苏风宁分明极为看重天道命途,亦曾在三百年前一遍又一遍的告诫她天命不可违,怎么轮到他们逐月山庄的人,就能够偏离剧情,不照着天命走了? 沐璃才想到这里,逐月山庄就来了人,说是青云城、天剑城、逐月山庄三宗议事,请她至前厅做个见证。 沐璃心说自己能见证个什么,到了前厅才知道,议事见证说得好听,他们叫她过来,实则是打算对她进行一场三宗问审。 从被绑去福缘山洞窟路途经过,到如何勘破狗妖身份,沐璃原原本本向他们口述了一番,只在谁人重伤狗妖的这一段撒了个小谎,将所有功劳推给小伍,只道自己赶到妖穴之时狗妖已被小伍重伤,同时向众人强调狗妖挥土遁逃,恐怕还需三宗继续追查。 沐璃说的绘声绘色,有凭有据,加之前面部分完全与小伍口供如出一辙,在场众人并未怀疑,只小伍一人半信半疑,私下传音过来问:「真是我干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沐璃回以一笑。 「别怀疑自己的实力,你可是美人剑程婉茵的亲传弟子,一条化神狗妖而已,”避过他人视线,沐璃朝小伍勾勾小指,“根本不在话下!”」 小伍面色微僵,莫名心虚。 沐璃没再说什么,视线缓缓转至坐在对面的男子身上,那人一袭白袍,锦衣暗纹,面上不苟言笑,带着几许不怒自威的分量。 主座上的那位是逐月山庄齐长老,坐在她身边的则是青云城连翘,那么对面这人便就是天剑城的人了。 武倾严? 天剑城的……武倾严? “你为什么会被那些人盯上?” 沐璃正打量着那人,那人竟就开了口,不过这问题显然不是问她的,听这语气,他和小伍很熟? 沐璃好奇,目光复又转了回去,就见小伍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竖起一根手指,竟然指向了自己。 “我碰巧看到她被几人围攻,才上去救她,谁知那些家伙带了高阶眩晕术的符箓,一时大意,才中了他们的埋伏。” 「我?」 沐璃双眼瞪大,立时传音。 小伍恳求道:「我好歹是美人剑传人,若叫人知道我偷偷溜进苍兰的房间偷东西,丢的可就是青云城的脸了,看在云寒与我师出同门,是我师弟份上,好姐姐,帮我瞒一瞒。」 这话说的,原来她早就算计好要将玉牌的责任推到她身上。 而她还真就上套了…… 沐璃无语,话至此处,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具体原因我不确定,但我曾经拾到过一个物件,似乎源自逐月山庄。” “哦?”连翘故作惊讶,眼角隐笑,“何种物件?” 沐璃掏出玉牌交给他:“便是此物,我亦是头一次见过这种令牌,不知此牌作何用处,只道上面刻着逐月山庄的图样,而背后……” 连翘听着她的话将玉牌翻面,一眼便瞧见了沈行知的名字。 “齐长老,这是何物,上面刻着家师名讳,莫不是……”连翘神色突变,厉目喝道,“害人性命的咒令?!” “逐月山庄怎会谋害剑仙性命!”腾的站起,齐长老一把夺过连翘手中令牌,辨认后道,“这玉牌乃长青所制梦令,绝非害人性命之物,只是……” 话说一半瞥向丁兰芷:“兰芷,长青人呢?” 丁兰芷细声回道:“ 丰山村民集体梦魇,二郎月前便已离家去给他们解梦了,今日……今日尚未归来。” 她自始至终低头候在一侧,便是回复长老问话时都未曾抬脸示人,仿若她在逐月山庄的地位还不及一个理事的下人。 齐长老点头:“长青既然不在庄内,便不好说这梦令到底是何来源,此事恐怕还要等他归来之后再议。” “这恐怕不行啊……”铁扇半展,连翘在脸前扇了几扇,冠上彩羽随风轻摇,“洞外断崖下的女修尸身已然找寻的差不多了,洞中幸存之人也已解救完全,今早我核对过人数,同各大宗门报上来的失踪弟子数目相比,还有几十名女修生死不明不知去向,这事齐长老如何看待,莫不是还坚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代城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逐月山庄什么时候说要小事化无了?” 连翘冷笑:“若非如此,那就是计划拖延时间咯?” “连翘!”一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齐长老脸色瞬冷,“原是看在你青云城代城主的身份给你留几分薄面,你竟是个不要脸面的。既然话已至此,老朽也不怕说与你这小辈知道,早在三百年前,逐月山庄就与青云城以及无妄宗划清了界限,无论福缘山中发生什么,无论是青云城还是那高高在上的无妄剑仙,都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沐璃挑眉,这事儿倒是和小伍当初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口径一致,彼时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听来,却是令她生出几分好奇。 齐长老说话越发难听,连翘对他的态度却浑不在意,照例摇着手中铁扇。 “齐长老,狗妖之事可不仅仅是你们逐月山庄的事,且不说这次被撸女修涉及真仙境各宗各派,这替你们打走了狗妖的这位更是……”话间一顿,连翘盯着小伍看了片刻,又斜眼瞥了眼对面那位冷面,见后者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自顾自接着说,“更是我师伯的嫡传弟子,无霜剑诀之传人……” 话说一半再此顿住,连翘脸上不满丛生,他当城主在外嚣张惯了,何曾吃过这等哑巴亏,直朝对面那人骂道:“我说你这武家的闷葫芦闷也有个限度吧,天剑城都把你人派过来了,你倒是张嘴说句话啊,难不成小伍这丫头身上发生的事,你们天剑城不打算管了?!” 武倾严憋了半天,冷冷放一句:“她是我天剑城武家的人。” 小伍顿时往后缩起肩膀。 连翘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所以这不仅仅是你们逐月山庄的内务,也是我们青云城的事,更是他们天剑城的事,无论如何,今日都得给真仙境各大宗门一个说法。” 齐长老突的一笑:“据我所见,这玉牌极可能是梨花宫少女君前来我们逐月山庄找长青求制,有什么想问的,你们不如先去问问她的意见。” 连翘刷的一声展开铁扇,水雾缭绕的雨夜梨花图立刻展现人前:“哟呵~照长老的意思,这事还关乎我们尧山梨花宫了?那我连翘可更不能放任不管了。” 齐长老:“连翘,你到底知不知道这玉牌的作用是什么。” 连翘两肩一摊:“我知或是不知,对那狗妖是否寻着你们逐月山庄的玉牌作案,各宗女修又是否是被掳到你们福缘山残害致死,有影响吗?” 齐长老胡子都被气歪了:“你……你个小辈怎敢如此……” 连翘合扇拱手:“晚辈不才,今年刚好是担任青云城代城主的第二百八十个年头,沐城主于万象阁中立有训诫,为青云城主者,可谦可狂,可雅可傲,可借青云之势脚踩九州,唯独不可向他宗低头,在外受别人的窝囊气。” 沐璃暗笑,连翘这讲理又不讲理的做派,竟有几分她当年风范,沈行知择他做这青云城代城主,倒不会磨灭了他们青云城的威望。 “你……你……”齐长老眼看就要气死。 门外忽而走入一名黄袍弟子,好巧不巧,这人竟是沐璃认识的。 苏风宁的随侍,是叫苏三还是苏四来着? 苏小四:“长老,月公子有请……” 齐长老正愁有气没处撒,一见自家弟子,立刻吹着胡子瞪眼道:“请谁?他不是闭关吗?三百年了,谁都不见,现在派你过来又打算怎样?舍得出关了?” “公子命弟子转达:池中月苏风宁,有请梨花宫云黎夫人,做客月溪阁小叙。” 哦吼,管事的这不就来了。 …… 22. 池中月 苏风宁这个人,沐璃初见他时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彼时她刚自无妄宗回到青云城不久,因为在师父面前坚持要与沈行知成婚,并声称两人天生一对,是天命道侣,洛千机几次反对无果,才拖着病体带她去了逐月山庄。 洛千机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沐璃口口声声拿天命说事,那就找个能窥天命的人出来,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沐璃根本不担心苏风宁的答案,毕竟按照原书剧情,她和沈行知的结合就是天命。 至于苏风宁,他的人物设定沐璃太清楚了,说好听了是观天道命途的占梦先知,说直白点,就是个熟知全书剧情的算命角色,他知道的她大抵也都知道,两人在信息储备上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苏风宁信的是他那双能观天命的双眼,而她信的是自己手中所握青云九剑。 因为这个想法,沐璃自然而然的便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剧透搭子,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所知所闻与他分享,谁知苏风宁私下里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沐剑主,天命难违,你做再多,都不可能对天道命途产生任何影响。” 呵…… 一听就是个不讨喜的。 可那时候的沐璃并不在意,她少时成名,又刚得离鸳认主,正是自信张狂的时候,即便被苏风宁噎了这么一句,她也没往心里去,只道自己手中有剑,便是天命也能由她执剑改写。 苏风宁为此同她打了个赌,也正因着这个赌约,逐月族最有天赋的筑梦者自此离开福缘山,同她去了青云城。 赌约为期一年,苏风宁却在青云城住了十年,这十年间两人赌过无数次,无一例外,输者都是沐璃。 她在一次次赌约中失去了太多,同袍、好友,甚至是血亲,每一次的赌约都像是在向她证明,苏风宁的话是对的。 天命不可违。 他就像是个阴魂,又或是天命的眼睛,缠着她,盯着她,见证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将她失败后的所有丑态尽收眼底。 便是在那段时间里,沐璃对他生出了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怨恨。 直到九大宗门围攻青云城的那一战,许是知道沐璃会在战中失去太多,第一次,苏风宁没有向她发起赌约,也是自那之后,他再没和她赌过天道命途。 …… 这么算起来,她和苏风宁差不多有四百年没见过面了。 “你家公子近年过的可好?” 跟在苏小四身后步入长廊,沐璃故作随意地问。 苏小四道:“公子过得好与不好小四不便评断,城主见过便知。” 哈,明目张胆称她城主,演都不演了。 对于苏风宁身边人认出她的身份,沐璃并不意外,天命机缘苏风宁都算的到,确认她的死活,还不是他做个梦的事儿。 她那问题问的也是多余,他一个逐月梦仙,通世间天命法则,晓八荒众生运道,怎会过的不好。 沐璃理所当然的认为,直到见到了双目失明的苏风宁。 待苏小四退下,苏风宁适才向她展露笑颜:“小璃儿,好久不见。” 目光在苏风宁紧闭着的双眼上打量,沐璃讥讽道:“听说你闭关闭了三百年,这么多年都修不好一双眼睛?” 苏风宁苦笑:“我被天道所罚,为保性命自剜双瞳,已经修不好了。” 天罚? 沐璃稍怔,有种迟来的后悔,想出声安慰,思及苏风宁性情高傲,必不愿听那些废话,便故意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你这人,先前在我们青云的时候,对天命那是句句维护,什么天道不可逆,天命不可挡的同我对赌,怎么的,我前脚翘了辫子,你后脚就开窍了?” 苏风宁弯了弯他的狐狸眼,似在斟酌:“我因人情妄图逆转轮回,又在梦中窥探到太多天机,天道降罚,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 沐璃觉得受过伤的人总是不喜欢回忆自己受伤那一刻的景象的,就好比她,最不愿回想的,便是坠下尧山断崖时的那个瞬间。 她虽不会安慰人,转移个话题还是在行的。 索性开门见山:“既然你叫我过来,我便也不同你客气那些没用的了,你知我痛恨无影阁,这次跟来便是为了你们逐月山庄那件污糟事,你作为庄主,是打算自己将人交出来呢,还是交由我代劳引导?” 若由她代劳,能不能留下全尸可就不一定了。 苏风宁却问:“如此听来,你已知晓那作案之人是谁了?” 沐璃:“我又不是傻的,就算一开始有所偏差,如今见过你们逐月山庄的局面之后,真凶是谁也就不难猜了,我就是想不明白,苏长青不是早在二百多年前就该被师无厌下蛊杀了,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而且活就活吧,怎么还变成了那副人不人狗不狗的样子。” 说到苏长青,就不得不思及原书剧情,苏长青这个人可说是原著用以衬托男主沈云寒的第一个Boss,此人无良好色,手段狠辣,不但逼死原配丁兰芷,更屡次三番奸杀别派女修。 身为四仙之一帐中香的师无厌最是痛恨背信弃义、抛妻弃子之人,她意外获知苏长青的龌龊恶行,因不齿其行径而暗中下蛊,只要苏长青再行人道之事,蛊毒便会发作,令他血脉逆转,生不如死。 然而苏长青好色成性,即便身中蛊毒,依旧不知悔改,终在苏风宁和程婉茵大婚之日东窗事发。 青云城和逐月山庄联姻本是真仙境一大美事,各大宗门家主前来恭贺,苏长青却在此时蛊毒发作,大开杀戒,幸得男主沈云寒及时出手阻拦,不但同开青云五剑将苏长青击退,还从其手中救下了原书女主,自此声名大作,美人倾心。 苏长青则在逃亡路上再遇帐中香,残死在万虫啃咬之下。 剧情是这么个剧情,为何现在全都变了? 原本她猜是苏风宁插手干预,可现在看来,时间对不上啊…… 沐璃不明白,苏风宁道:“三百年前我因受天罚闭关,逐月族能依仗的就只剩下我那异母胞弟,是他们保下了他。” “你的意思是,整个逐月族都在包庇苏长青?” 逐月族豢养妖修,这也太扯了吧…… 苏风宁:“逐月族想保的只是名声而已,吸食女修灵力供养自己的恶行,那些长老想都不敢想。他们只是算出苏长青将有命劫,便合力在他身上种下了一层防护法印,帐中香师无厌当年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威力被法印阻隔,致使师无厌遭反噬重伤,苏长青才逃过一命。长老们只知苏长青逃过命劫,至于之后的事,他们无从知晓。” 沐璃不禁轻笑:“先是预知改命,后又屠害女修,你们逐月山庄真是养出了个人才。” 不过既然这事儿是苏长青一个人干的,那就好办了多了。 沐璃:“那丁兰芷呢?她为什么也活到了现在?别告诉我你们逐月族长老闲的没事也给她算了命劫。” “阿璃,本应在三百年前死的人活到了现在,你当真想不透是因为什么?天命……” 苏风宁似乎想说些什么,终是将后话吞了下去。 他这人从前总同她针锋相对,往往她说一句,他不说有十句揶揄在后面等着,也得有个八句的说教。 就算他不说出来,沐璃也能猜到他骨子里的想法。 “我懂我懂,天命无可违,天道无可逆,我们这些知情人势必看淡生死,不插手,不介入嘛……你这人,都受过天罚了,竟还改不掉惟天命是从的老毛病。” 沐璃揶揄道,想着苏风宁接下来必定翻脸狠狠骂她几句,谁知这人偏就一股脑的静默了下去,半晌都没出声。 长时间沉默令沐璃十分不自在,抬眸瞟他,又被他那双紧紧闭着的双眼获住,没了那双幻 彩蓝瞳,他整个人亦没了曾经那份孤高傲气,给人感觉虽然随和不少,却是不再像他了。 世人经历大起大落、生死离别之后,心绪多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 几百年过去,谁又能够始终如一,保持本我呢? 看着这样的苏风宁,沐璃莫名生出几分怜悯。 “不过我也学乖了,你看,这次洞窟中死的那个我不就没做什么多余动作,若是放在三百年前,不论结果如何,总是要给她灌上一时半刻的修为,亲眼见证自己无力回天才会罢手。如今的我才不会做那些不讨好的无用功,白白浪费灵气。” 沐璃自嘲,嘴上说的轻巧,眼底却蒙上一层阴霾颜色,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说到底她这次借机过来逐月山庄是为两件事,一来是借苏长青的嘴探听无影阁下落,二来就是为了找他苏风宁。 原书剧情因为她的沉睡发生巨大变故,她虽有云寒这颗定海神针,能够猜出故事整体走向,却不知其中细节变化,苏风宁却不一样,他是书中先知,就算天命异动,他也能看破乾坤。 所以她来见他,是打算和他谈合作的。 和先知打交道有一点好处,便就是无需多费唇舌,她心里存着什么心思,他早就预先获知,至于他肯不肯合作,单看他先一步差人唤她来此见面的行径,已然不言而喻。 苏风宁亦不负她所望。 “你若想我助你,需帮我办一件事,找到剩下那些女修的尸体,苏长青三百年间残杀修士百余,这些人命债是逐月族闯下的,终究要对她们有个交代。” 他要大义灭亲,还需借她之手? 逐月山庄那些老东西恨不得奉他为神,可没人敢质疑他说的话! 沐璃不解:“池中月,你是月梦先知,与其让我暗中调查,由你出面摊牌岂不更为简单?” 苏风宁:“苏长青是仅次于我的筑梦者,他十分清楚如何规避我的月梦,而且天罚后我梦力大损,他趁我闭关蛰伏的这三百年以邪法增进修为,如今到底修到了什么境界,就连我也看不透彻。” 哈…… 看是他管不了苏长青,所以打算将烂摊子甩给她,这人是吃定了她需要他。 沐璃心里不服气:“他现在躲避不出,我又从何查起?” 苏风宁答得简单:“他并非时刻都是那人狗模样,待他恢复人型,自会出现。” 净说些废话,沐璃白他一眼。 “你既让我帮你查案,就不再给点其他线索?” 苏风宁沉思片刻:“我可给你一语批言。” 就知道又要跟她打哑谜。 沐璃:“那你就批的简单点儿,我是来跟你交易的,不是求你,批深奥了老娘可没那个时间去研究。” “小璃儿,”苏风宁用埋怨的语气唤她,唇角忍不住勾起,笑如初春晴雨,转瞬而逝,“该死之人未死,事因时机未到;已死之人还生,事因恩怨未消。” 都告诉他简单点儿了,又来这套。 沐璃啧声欲骂,想想还是算了,他一个瞎子,跟他计较倒显得她小气了。 她忍着没作声,片刻宁静,苏风宁似乎考虑许久,终开口道:“小璃儿,极南荒漠之役,错不在你。” 沐璃断没想到他会提到那件事,那一战发生的时候,苏风宁早已离开青云,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只有一个可能。 “你看见了?”凤眸渐冷,忽而又笑:“月公子,你说你窥探天机太多,除了这个,可还看见了其他什么?是我金丹破碎堕谷之际的满心怨恨,还是我斩尽仙界,屠戮苍生的恶鬼杀欲?” 苏风宁微微低头,似是垂眸:“我看到了恐惧。” 眸色一瞬,沐璃转身便走:“苏风宁啊苏风宁,你和天道,还是太看不起我了。” 23. 月落无影 日光落幕,明月高悬。 月溪阁出来已过傍晚,顺着长廊走上半刻,便是苏风宁用于占天卜梦的月梦池。 沐璃依稀记得,当年她随师父来时,苏风宁就是在这个池子里卜出了她半生宿命,并向洛千机作保,沈行知与她确是天命佳人。 沐璃同时记得,月梦池水至清可映明月,池至深可纳水月精华集天地灵泽,可现在…… 池内幽黑如稠墨脏污,别说倒映明月了,便是其中污水都有干涸迹象,再看池边,石壁坍塌如遭雷劈,周围道路也有烧灼雷击痕迹。 苏风宁说他经历天罚,难道就连月梦池也一并被天道雷击给毁了? “云夫人。” 盯着池水发呆之际,忽而听人轻唤,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静,音色熟悉,语调却与白日时候天差地别。 沐璃旋身回望过去:“连城主?” 连翘颔首,目光在她眉目间停留,很快又挪开。 沐璃此刻正愁找不找人八卦,连翘此时此刻送上门来,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我听月公子说他在三百年曾试图逆转轮回遭受天罚,连城主作为青云城主事,可知他是为了谁?” 连翘抿着唇,半晌没回话。 沐璃没料到第一个问题就吃了闭门羹,瞧他一副为难模样,明显不便将宗门秘史告诉她这个外人,便道:“算了算了,我只随口一问罢了。” 她嘴上叫着城主,内心实则只当连翘是个青云城的小辈,毕竟原书的他可是她亲手带大的徒弟,如今虽然师父变了,她也自觉高他一等,不觉生出几分长者对待晚辈的做派,遂抬手拍在连翘肩上,慰道:“青云城事务繁多,仙门各宗更是乱象丛生、纷争不断,你既稳坐青云城主二百八十个年头,心底里藏着的秘闻异事自然数不胜数,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都理解。” 拍到第二下的时候,腕间凉意突升,竟是被那人伸手握住。 沐璃动作顿时凝固,此刻她与男人之间也就隔了一步,倏一抬眼,便能将连翘整张俊颜纳入眼中。 因着血亲的关系,沐璃此前一直认为连翘相貌是与岐煌相似的那般阴柔之美,今夜离的近了才发觉,许是他修习无妄剑意的缘故,眉宇间竟还存着些和沈行知神似的干净透亮,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出些许不落凡尘的超脱之感,极为好看。 她看得出神,一时间也忘了挣脱。 连翘在此期间亦凝望着她眉眼,忽问:“他没告诉你?” 沐璃:“什么?谁?” 男人松手退后,与她拉开距离,沐璃见他眉头微蹙,似乎不喜与他人肢体接触,与他平日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你说月公子?”沐璃想起自己早前问话,“他们这种搞占卜的,说话向来神神叨叨,问点什么至多也就答上一句半句,剩下的还得靠猜。” 果然,这种关乎宗门天才的秘信,就算是青云城主也不一定清楚。 “话说你来找我做什么?”八卦不成,沐璃终于发现蹊跷,“该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吧……” 连翘道:“寻剑堂弟子回报,各宗持有入梦令的女修都已找到。” 沐璃惊讶:“这么快?” 寻找持令女修是连翘强行施压安排下去的,青云城做事方针从来如此,不管的时候可以不闻不问,一旦入局着手,就势必管的彻底。 逐月山庄那位齐长老自然是反对的,可一来池中月苏风宁不曾为着此事出面,二来嘛苏长青又不在山庄里,饶是这齐长老摆出长者架势,也要被连翘以青云城代城主的身份压下好几个头,更何况仙界排名第二的天剑城也参与了进来。 沐璃离开前厅时就有留意,武倾严这一趟带了几十名寻剑堂弟子,大有以武力镇压整座福缘山的势头。 令天剑城摆出这么大阵仗,只是因为小伍? 而且找到就找到了,连翘大晚上的跑过来跟她汇报个什么劲儿,这也太诡异了吧…… 想到这里,沐璃又将眼光投在男人身上。 连翘接收到她疑惑,道:“人虽然找到,但通过传送阵护送到逐月山庄还需一些时辰,云夫人明日……可想同她们见上一面?” 他这是在问她的意见? 那她…… 沐璃自觉没有立场,本还纠结找个什么由头参与调查,眼下连翘这么问,倒是帮了她的大忙:“便就劳烦城主安排了。” 连翘眉心微微皱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他似在斟酌什么,眼睫半垂,视线自始至终不曾移动分毫,仿佛要从她脸上读出某个未曾出口的答案。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异彩,却照不穿那层深沉墨色。 沐璃瞧他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城主还有别的吩咐?” 连翘:“没有。” 没有? 那他还傻站着干嘛? 沐璃左右看看,天上月色渐浓,他和她两个大活人一直戳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那……” 连翘:“我送你回房。” 不等沐璃回答,连翘转身便走,月光透过长叶缝隙洒在他挺直的背上,盈盈光彩又将人衬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沉稳气息,同白日厅中那个牙尖嘴利的张狂模样相去甚远。 沐璃不禁暗叹:不愧是沈行知带大的崽,连走路都透着他的影子。 回房不久,沐璃便用符箓布下隔音防护结界,她没有金丹,灵力微薄,能用符箓解决的一概不靠自己。 结界刚刚筑成,传音法阵立刻显现,明明灭灭的光亮透露着对方的急切。 沐璃懒懒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茶润过喉咙,才慢悠悠的将阵法展开。 岐煌:“前天夜里那个是不是你?你没事儿跑去福缘山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青云城上离鸢出鞘,同你共鸣了足足半个时辰,你就不怕离鸢护主,把沈行知带过去直接把你给揪出来??” 沐璃淡定:“化神境的修为而已,顶多让离鸢在城墙上炸个火花。” 岐煌:“那可不是火花,那是剑灵九尾火凤!” 沐璃:“有区别吗?” 岐煌:“……” 岐煌:“你那个……傍晚天剑城寻剑堂传信过来,说梨花宫两名女修被狗妖抓去福缘山,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是你?” 沐璃没反驳:“ 死的那个便是你那胞妹的随身女侍,名为小小。说起来,你的那个妹妹……还挺会玩儿的。” 岐煌噎了一瞬,他是个聪明人,立刻猜到关联:“狗妖的事和入梦令有关?” 浅浅嗯出一声,沐璃等着他的后话。 岐煌解释:“你也知道,我少时父母双亡,苍兰便就是我仅存的家人,我那时候年纪小,接任梨花宫少主已是自顾不暇,那里还懂得如何照顾家人,只知一味宠溺,才养成了她如今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她对沈行知……她……她自幼身体不好,这些年又患上了离魂症,总往牛角尖里头钻,入梦令于她而言,可算是种精神寄托。” 沐璃无所谓他们兄妹关系,只道:“苍兰的玉牌现在在我手上,逐月山庄的事你不用出面,由我处理便可,你只需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办好我吩咐给你的事。” 岐煌:“我这几日时刻观察着罗刹谷外九重封印,并无异动。” 沐璃应声:“很快就会有了。” 和岐煌断了传音,沐璃感到几分疲累,她俯身吹熄烛火,屋内光线变暗,却有一片浅淡微光自窗外斜洒进来。 眉心微动,沐璃轻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探出头去,就见檐下花灯不知何时被人点亮,柔软烛光刚好能够透进她的房间。 曾几何时,她是那般不喜黑暗,因此她在青云城寝殿外的灯火都是彻夜长明,不过这习惯在她身堕罗刹谷后便就不存在了,虽然如此,此刻看着窗外烛火,内心亦还是多了几分安宁舒适。 嘴角不觉上扬,沐璃不禁觉得,今夜或许能够做个好梦。 【不羁山溶洞】 赤艳罗从混沌中苏醒,背上伤口已然大有好转。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睡梦中有人向她靠近,随后便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那人是谁她无从所知,只觉汇入的气息似曾相识,能够与她体内鬼息融合贯通,绝非八荒所用天地灵气…… 而原本锁死在她脖子上的银环枷锁,现下已然碎成八段,静静躺在地上。 借着洞口日光,赤艳罗抬头向前望去,几名仆从正在收拾昨夜烧尽的木枝枯叶。 伊尔凡和狼奴似乎不在洞里,赤艳罗非常清楚,煞鬼罗刹的反噬必须使用罗刹鬼术才能治愈,不羁山是无妄宗属地,施展鬼术不但要躲着那位无妄剑仙,更要防着他手中那柄不问天,因此伊尔凡必然是在山雪深处找了个宽阔的地方施术,并且布下多重罗刹鬼界,以防被不问天感知鬼气。 过不了多久,这几名仆从应该也会离开这里,去为伊尔凡的鬼术护法。 此刻的赤艳罗并不关心他们在哪里施术,她只想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走,只要坚持到他们离开,她就可以逃。 不知过了多久,仆从的谈话声越来越小,待周遭彻底安静,赤艳罗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没了银锁的束缚,鬼气畅通无阻,虽然好奇帮她的人到底是谁,但赤艳罗估不准伊尔凡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更多。 抬手取下左侧蛇形耳环,赤艳罗细声念出鬼语,赤红色的耳环旋即化作巨蟒,将她托在身上,滑行着朝洞外而去。 24. 狗妖 【逐月山庄】 被安置在逐月山庄的女修不多,据青云城诛邪司弟子解释,有名头的宗门大多坚持自行处置门内弟子,或关入派中暗牢予以惩戒,或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他们行动的迅速,完全不给青云城插手的余地。 至于这些最终被他们带回逐月山庄的女修,大抵都是些凡间界的散修。 沐璃没能从女修口中问出有用的信息,除去是入梦令的持有人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其他联系。 沐璃感到迷茫,苏风宁给她派了这趟差事,话却说的不清不楚,看来搜寻女修尸体的这条路,还得由她一人直走到黑。 “该死之人未死,事因时机未到:已死之人还生,事因恩怨未消。” 在苏风宁的批言里,这该死未死的人,必然指的是苏长青;那么那个已死却生还的人又会是…… 线索在脑中重组,沐璃想到什么,忙从女修休息的院子里出来,找到守门的诛邪司弟子,问道:“你们城主在哪儿?” 弟子给她指了个方向,匆匆道过谢后,提裙快步而去。 沐璃找到连翘的时候,这小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客舍院子里,手捧托盘,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凝视景湖对面,脸上止不住的坏笑。 对面湖边此刻跪着一名少女,双手托剑高举,明显正在认错受罚,正是小伍,而武倾严站在她身后,眼目严肃,双唇开合,似是在骂人。 那方向是天剑城住的客舍,小伍分明是青云城弟子,训诫责罚她的却是天剑城的人,这是何种道理? 连翘感应到沐璃靠近,方才遗憾收回视线,扭头转向来人,他将成方瓜子的木盘放在身侧小桌上,随后指向小桌另一侧的太师椅,向来人示意。 “云夫人有事?”他问。 持令女修被他和武倾严布阵层层保护,福缘山狗妖也有寻剑堂及逐月山庄两方弟子同时追踪,连翘作为青云城代城主,一番安排妥妥当当,眼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各方消息,要么是那狗妖再次作乱,要么就是是替那狗妖收尸。 沐璃本来也该是如此,只是她终于抓到了个线索,需要同连翘确认关联。 “确有一事相问,事关逐月山庄派出照顾我的那名女子。”提裙落座,沐璃讪道。 “丁兰芷丁夫人?” 沐璃点头:“正是此人,我不甚理解,她分明是苏长青的夫人,按照苏长青在逐月山庄的地位,她之身份不说是逐月山庄的当家主母,也该是受人尊敬的二夫人,何以从打杂的弟子到逐月族的长老,竟然个个都对她颐指气使,毫无尊敬可言?” “这事涉及逐月山庄内务,我本不便言说,不过既然夫人住在这里,想必就算不从我口中得知,过不了几日也会从其他闲人的话茬中察觉,倒不如由我同你说的清楚些。” 连翘道,随后自腰间抽出铁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似在回忆。 “我曾在翻看各宗未结事务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有关丁兰芷失踪的案件卷宗,青云城曾经派出弟子追查,但并未结案。青云城在我任职之前便已不再插手逐月族事务,鉴于这是个过往遗留案卷,我便传信逐月,打算向他们讨个结果。这事他们倒也没有为难我,信传出去不久就给了回信,说是他们的那个二夫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自行回到逐月了。 逐月族出身山中部落,相比真仙境中其他宗门,行为处事更偏凡界,讲求个什么妇德贞操,族人瞧这二夫人莫名其妙失踪,多年后又毫发无伤的回来,都猜她是与人私奔后被抛弃,无处可去才重返山庄,关于这层猜测,丁兰芷似乎也没为自己正名辩解,旁人当她默认,自然也就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沐璃算了算时间线,虽然她总将自己沉睡时间笼统说成三百年,可细算起来,她坠下罗刹谷距今实际已有三百零五个年头,依照原书剧情走向推断,丁兰芷极有可能是在同年失踪,苏风宁则是在她坠谷之后的几年内遭受天罚,而连翘又是在二百八十年前接任代城主,根据逐月山庄当年回信往前推上个五年,也就是说…… “所以丁兰芷先是从逐月山庄失踪多年,又在池中月出事后回到了这里?” 连翘一怔:“池中月出事?出什么事?逐月山庄的少庄主出事了?” 沐璃也愣了一下:“昨晚我不是还问过你逐月山庄三百年前的那件秘闻,你还摆出一副不便说明的样子……” “昨晚你问我……了?昨晚我……”连翘呆住,下一瞬间又记起来,“哦哦哦,昨晚那时候啊……我不是不说,是我真的不清楚三百年前那件事。不过我不知道没关系,我师父肯定知道,我这里有师尊的传音法阵,不如我现在打过去,云夫人亲自同他确认?” 连翘说着就要启动法阵,吓得沐璃一巴掌按在他手上:“随口问问而已,还是不要惊动剑仙了。” 沐璃出言拒绝,连翘也不好强求,他这人心肠热,瞧她似对这事十分上心,毕竟连着问过两次,怎么说都肯定不是随口问问,便道:“这个吧,就……其实这事我也好奇两百多年了,要不这样,有机会我去师尊那里打听打听,若他将来龙去脉告诉我,我再同云夫人细说,可好?” 沐璃闻言,嘴角立时扬起了个好看的弧度,拱手代答。 连翘看着她,突觉周围一切都暗了下去。 女人笑得并不张扬,五官更称不上出众,可那笑意从其眼底漫延开时,却像初雪中的第一缕晨光,干净,清透,明亮,叫人心里莫名一软。 他怔怔望着她,喉头微动,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嘴角微勾,不自觉地陪着她一同弯唇浅笑。 “连城主,”连翘正犯着花痴,一名天剑城寻剑堂弟子突来急报,“狗妖被逐月制于福缘山中,寻剑堂担心他们动私刑,直接把狗妖连同逐月弟子一起围了,还请连城主尽快前往主持大局。” 沐璃和连翘相视一瞬,待问清狗妖具体方位,同时起身奔走。 连翘原本跟在沐璃身后,眼尾扫过长湖彼岸之时,发现烈阳之下此刻只剩小伍一人身影。 “通知你们少主了吗?” 寻剑堂弟子:“弟子已然传音上报。” 连翘转身,看到女人并未等他,身影渐行渐远,他急于追赶,又放不下这边,更何况他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师尊。 边走边道:“再传个信给你们少主,让他带上小伍一起。” 小伍正在受罚,没有急令不可打断,寻剑堂弟子不解:“为……为何?” 连翘展开传音,人已经跑远了:“还能为什么,去认妖啊!” 【福缘山】 “天剑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逐月弟子厉声高喝。 “诸位不要误会。”寻剑堂弟子中走出一人,“狗妖之事蹊跷,未免节外生枝,还需三宗宗长一同处置。” “放你娘的屁!霍冰,妖是我们捉到的,是你们天剑城技不如人,反倒怀疑起我们来了?!”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逐月族打的什么主意!”寻剑堂弟子之一高喊,又冲自家领头那人道,“霍师兄,别跟他们废话,等到少主和连城主赶来自有定论。” 逐月弟子神色一变,左手背在身后暗中结印,然而未等他向长老传音,人群中心赫然爆出一声狂吼。 嗷呜———— 狗吠冲天,妖风骤起,围在最内侧的逐月弟子瞬间便被气浪掀飞,惨叫着摔落各处。 霍冰见势不对,当即发出敕令。 “寻剑堂弟子列阵!” < p>随他一语令毕,寻剑堂弟子迅速变阵,步法流转,围做两圆,内圈弟子十二,外环二十有四,灵力灌入剑身,三十六柄长剑同时飞出,同指阵心,剑鸣共振,一道道光纹自地面升起,寒芒相连,如银环落地,形成内外两层剑气屏障,将那狗妖之躯围困中央。 然那狗妖并未就范,赫然暴起,在阵中左冲右突,一次次撞向剑阵屏障,每一次撞击都比前次迅猛大力,不但妖力极速暴涨,修为也在不断提升。 怎会有如此蹊跷的妖…… 霍冰察觉不对,急问:“消息传到了没有,少主怎么还没来?” 身旁师弟回给他的,却是口中猛然吐出的一滩赤红鲜血,不止是他,其余内圈弟子亦感胸口钝痛,就连稳固结界的双手亦麻木的仿若不是自身血肉。 “霍师兄,我……我撑不住了……” “死也要撑下去!这妖物不知熔炼了多少修士灵力,今日若是被他跑了,他日必将为祸四方!” 霍冰咬牙,左手结印灌入剑中,在阵法上又增一道繁复法印。 凝滞半空的仙剑顿时冲入阵中,与那狗妖展开厮杀。 剑影错落,剑光成网。 狗妖身上皮毛被仙剑割得翻卷开裂,血肉模糊,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在剑阵中冲撞不休。 反观阵中弟子,狗妖每一次对于仙剑的格挡之力都会反弹到他们身上,几十回合之后,几乎每名寻剑堂弟子口中都有鲜血溢出,就连霍冰也难忍胸中气血翻涌,噗的一吐。 大片黑血撒向地面,霍冰顿时心神俱颤。 “糟了!” 他是剑阵核心,黑血喷出的刹那,内圈剑阵顿时破损,阵中仙剑攻击速度明显下降。 狗妖狡猾,瞬间勘破利害,将所有攻击转向霍冰。 寻剑堂弟子见势不妙,齐齐翻转剑诀由攻转防,却不及狗妖攻势迅猛,阵中仙剑方才对准狗妖,弯刀一般的锋利尖爪已经刺穿了霍冰胸膛。 “师兄!”众弟子大呼。 鲜血大面积喷出,霍冰双眼完全被血色覆盖,却未退缩,靠着心中信念屹立不动。 他是阵法核心,只要他多撑一息,他们就多一丝获胜的可能,亦是凭借着这个信念,霍冰绝然抱住狗爪,强忍胸腔剧痛凝聚内息,含血再结一印。 “穹雨万剑,开剑!” 敕令祭出,寻剑堂三十六柄仙剑瞬化百万剑影,万剑瞬发。 凛冽剑光如瓢泼大雨垂直砸落,剑阵之内顿如烈日炎阳,刺目强光充斥剑阵,结阵弟子均被剑雨强光恍的不能视物,连剑阵符文都难以辨清,更别提其中景象,只能凭借一声声剑意破骨的动静,猜测狗妖正被万剑诀打的千穿百孔。 然而不等众人放松心态,剑雨中心再一次传出野兽咆哮,紧接着一击妖爆炸出,爆炸冲击将所有人炸的四散飞出,剑阵瞬间瓦解。 强光淡去,只见狗妖背插三十六柄仙剑,活脱脱被扎成了只刺猬,却还不痛不痒,挺身立在众人面前,他一手掐着霍冰脖子,另一手积聚妖力,眼看就要凝出妖爆,将霍冰炸的粉身碎骨。 寻剑堂弟子再度哭吼:“不要啊……”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身前突现一人,只见他周身天水碧色,仙袍轻舞随风,手持一杆翠玉长笛附于唇下,十指颤动,单只一曲伏魔令便控制住了狗妖动作,随后又瘦剑诀捏出,碧海仙剑旋即现世,朝着狗妖所在一剑刺出。 沐璃一众人等赶到之时,正见碧海剑锋刺入狗妖眉心,连翘的剑第一时间御空出鞘试图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银白剑意掠过玉笛公子耳侧之时,那狗妖头颅已被碧海剑刃一击刺穿,化作青烟半缕,散于八荒大泽。 …… 25. 镜中花 狗妖妖身弥散,只留一身锦服长袍塌在地上,武倾严连翘等身赶去查看,沐璃则冲至霍冰身边,迅速取出一颗梨花宫续命丹塞入其口中。 “吃下去,不要乱动。”她道。 霍冰双眼早已被血水淹没,双耳亦充斥着妖爆后的嗡鸣,身前女子嘴巴开合,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只能拼尽最后气力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宛若诉说临终遗言那般。 “蛊洞……有……人傀……不是妖。” 霍冰的声音很小,只近在身侧的一人能够听清,他说完后睁大着双眼盯着她,直至女人微微颔首示意,才仿若了却心愿似的彻底闭上双眼。 沐璃探过他的鼻息,又掏出另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待他气息渐渐平稳,才将人交还给天剑城。 “师兄他怎么样?该不会……” 她起身时,身边已然围满了寻剑堂弟子,身上全都带着伤。 “伤及肺腑,昏过去了。”沐璃道,见他们听后还巴巴的望着自己,又道,“我给他吃了一颗续命丹,还补了个止血丸,命是保住了,但他经脉严重受损,仅我一个梨花宫药使,无法为他医治断脉,但我听说……” 眼光流转,沐璃想到一人:“逐月山庄的二夫人是个懂医理的,兴许能够为他诊治此伤。” 寻剑堂弟子齐声谢过,伤势较轻的几个立刻自荐护送霍冰返回逐月山庄,剩下的那些则守在一旁,待武倾严检查完狗妖残留气息,这般弟子全都朝着自家少主跪了下去:“是弟子无能,求少主责罚。” “这事必然不该算在你们头上,”武倾严没有出声,倒是那玉笛公子发了话,“倘若连你们都要算做无能,那我们逐月山庄的这些个弟子,又该算什么?” 此话一出,逐月族的弟子们瞬间垮了脸色,也一排排的跪了下去。 搞什么,认错大会吗? 沐璃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注意力停留在那玉笛公子身上。 他并未理会本族门生,径直迈步朝着连翘和武倾严走去,拱手行礼:“逐月山庄苏长青见过青云城主,天剑城少主,以及……” 目光在小伍和沐璃之间游走,明显等着她们自报家门。 小伍上前抱拳:“青云城美人剑门下小伍,见过小月仙苏公子。” 随着那人眼光转到自己身上,沐璃也道:“梨花宫药使云黎。” 苏长青在沐璃身上打量片刻,随后转向小伍:“原是美人剑程婉茵的爱徒,幸会幸会。” 沐璃眉尾轻挑。 好家伙,这厮瞧不上她…… 沐璃和小伍本是过来认妖的,如今狗妖灰飞烟灭,面都没见上一个,她俩算是白来了。 待苏长青转回去和连翘武倾严议事,小伍立刻蹭到沐璃身旁,压着声音哼道:“小月仙这名头是那些找他讨要入梦令的女修为他起的诨号,听得时间久了,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仙了。” 沐璃明白小伍是在为她抱不平,而同样为她不忿的,还有站在人群中心的连翘。 起初时候尚还与人客套,可自打苏长青在她面前鼻孔朝了天,无论那厮是追在连翘身后城主前城主后的称呼,还是自告奋勇的安排本族弟子行事,连翘都没再给过他半分好脸色,自始至终皱着个眉头,将所有注意力全数集中在那狗妖湮灭之处,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须臾,他开口说了句话,包括武倾严和苏长青在内,原本围在他周围的两宗弟子立刻向外散开,为他让出十丈方圆之地。 随后便有水雾自连翘脚下散出,将他包在其中,不断扩大,由薄渐浓,直至形成寻剑堂剑阵大小之时,边缘雾气瞬间结成一圈镜面屏障,便再看不到其中人影了。 小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奇特阵法,惊问:“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沐璃给她解释:“这是一种类似于月梦的水系术法,名为镜中花。逐月族的月梦可以通过入梦探知过去未来,镜中花虽不及月梦那般玄妙,却能借以水雾形成的幻镜碎片,达到回溯过去的效果。” 连翘在回溯狗妖的记忆。 沐璃断定,眉头不禁皱起。 镜中花是一则非常高深的奇门秘术,不但需要大量灵力用以支撑水雾幻镜的成型,施法之人更容易被幻镜碎片中情境影响心智,走火入魔。 就算是当年大乘期的她都难维系水雾幻镜,连翘分明连罗刹谷封印裂口外逃的鬼罗刹都打不过…… “小伍,你这个师兄,到底修到什么境界了?” 小伍被她问的一怔,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才道:“高肯定是比我高的,可也就高出那么一点,也就化神。不过小时候我和连翘一起闯祸犯错,挨骂受罚的却次次只我一个,美人师父总说连翘背后有无妄剑仙坐镇,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难处,剑仙也会亲临救助,所根本没人担忧连翘安危,且仗着剑仙师叔在,那些个长老也没胆子罚他。” 没想到沈行知还挺护犊子。 可在她印象里,程婉茵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啊…… “你师父近来可好?” “云姐姐认识我师父?” “呃……”沐璃尴尬咳了两声,“听说美人剑风姿绝世,好奇而已。” “那是当然,以我师父那般绝色,真仙境第一美人当之无愧,我自穿过天门那日见到师父第一面后便认定,当世唯我师父那般绝世美人,才配得上无妄剑仙。” 程婉茵和沈行知? 这两个人八成想都没想过! 沐璃心下暗道,又问:“可我记着美人剑和池中月早有婚约,何以至今都未成婚?” 小伍“呸”的一啐:“池中月当年另爱他人决意悔婚,我师父早就同他恩断义绝了。” 猛然吃到大瓜,沐璃脑内顿时炸开。 令爱他人?苏风宁悔婚? 等等等等…… 在月溪阁的时候他怎么跟她说的来着? 他说他因人情妄图逆转轮回,人情…… 人情? 难不成苏 风宁当年逆转天命,是为心中所爱? 这倒是沐璃不曾想过的,他这人淡情薄意,视情爱如草芥,还说什么自己所为不过顺应天命,不及真心,这样的苏风宁,心冷的跟沈行知都有一拼,也能有为爱忤逆天道的一天? 沈行知三个字闪过,脑海立刻浮出那张清冷禁欲的脸,沐璃大脑一震,如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甩头将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抛去脑后,沐璃强压胸口纷乱心跳,强行将注意力转到前方法阵上。 镜中花虽能回溯狗妖曾经记忆,她却不担心暴露自己身份,毕竟当初同她比拼的东西是苏长青,而此刻苏长青就铮铮站在她眼前。 很明显,死在这里的狗妖根本不是福缘山洞窟里的那一个,甚至说,它根本就不是妖。 水雾升腾,一幕幕画面自男人眼前浮现。 先是一片荒山野岭,狗妖独自游荡在在枯枝乱石间,四野空寂,它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暮色落下,它蜷在岩缝里,竖着耳朵倾听远处是否有什么追来。 无尽的空茫里,弥漫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刀光剑影,喝声四起,剑阵如笼,将它逼入绝地。它浑身是伤,左冲右突,每一道剑影落在身上,都是一声痛苦的呜咽。它不想伤人,可四周全是杀意,脑中不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些人是来要它命的。妖力本能地炸开,它反击、挣扎、撕咬,有什么在侵蚀着它的妖魂,像被无数把剑同时绞过,痛得撕心裂肺。 痛苦如潮,几乎要从水雾中溢出,所有画面随之碎成一片白光。 光影模糊,似有人背光蹲在他面前,轮廓被日光照得朦胧。那人张开双臂,将它轻轻抱进怀里。它记得那一刻的触感,暖得像被太阳裹住,是它漫长记忆中,唯一没有恐惧的瞬间。 血雨铺天,水雾如潮汐般退去,男人孤身立在阵法中央,眼底血色翻涌,繁杂浓郁的情绪瞬间侵入他神识,愤怒,痛苦,恐惧,怨恨,那些情绪明明不是他的,却又终结于他。 千百声音同时在他识海响起,或哭或笑,或怒或嘲,声音尖的刺耳,低的揪心,层层叠叠灌入脑海,已然分辨不清到底源自狗妖的痛苦,还是他的执念。 眉宇隐现痛色,男人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像被无数残念同时撕扯,他迫切需要找到出口,迫切的想要见到那个能够牵动他心绪的人。 蓦然抬眼,那人便就站在眼前。 三百年等待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爆发,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此生此世再不放手。 “连城主?” 沐璃用手在男人眼前晃动,试图将他在外游离的意识拉回,那人却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宛如铁骨铜环。 沐璃心头一跳,不及挣开桎梏,那人受伤竟又突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额头抵在她肩头,声音嘶哑,宛若沙漠行者。 “别走……阿璃,让我靠一会儿。” 阿——璃??? 26. 魂令 连翘背后有无妄剑仙坐镇…… 就算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难处,剑仙也会亲临救助…… 所根本没人会担忧他的安危…… 小伍的话闪过脑海,沐璃回忆往昔男人两幅面孔,终于得出了一个噩耗结论:眼前这个连翘是他妈的沈行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以连翘身份和她接触。 是月溪阁那夜,他清楚苏风宁身上发生之事却未告知…… 还是青云城闯天门时,他于主席高台上目睹云寒身入罗刹谷中,后挟不问天亲临…… 又或者是她在罗刹谷外暗中观察连翘身手,他分明能够一击肃清鬼气,却因为她的出现而故意受招受击倒地,他,他…… 他装运假摔的时候她又同他说了什么? 小哥哥,今日我舍身救你一命,他日你可是要好好报答我哦! 沐璃:…… 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 三百多年只学会一句调戏男人的话,活该她被沈行知耍的团团转! 面上维持镇定,沐璃内心早已爆炸,仅凭一丝侥幸硬撑着给自己洗脑。 他是沈行知没有关系,就算认出她的身份也没有关系,只要她不承认自己是沐璃,只要她咬定云寒不是他儿子,仙侠世界不存在DNA检测报告,滴血认亲更加没有丝毫医学根据,沈行知就算怀疑出大天去,就凭他一人空口白话,根本证明不了她和云寒同他之间的任何关系。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仅仅说错了一句话而已,只要咬死不认,沈行知就不可能拆穿她的身份! 沐璃自觉自我说服的很好,却忽略了自己此刻微微颤抖的身体,沈行知同她之间虽然保持着半步距离,但他额头始终靠在她肩头,那些源自她身心的颤动与惊惧,沈行知感知的一清二楚。 压住内心波澜,沈行知极力抗拒着识海中的声音,将那些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想法尽数抛离,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困住她,更不会试图去控制她,所以…… 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觉收紧,他抬头附上她耳侧,轻声安抚:“阿璃,别怕……”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沐璃脑内再次爆开。 她不知道沈行知的这句“别怕”是打算她别怕什么,也不明白他的这句“别怕”到底是想劝慰还是安抚,她只觉得此刻由他诉出的这简短两字听在她的耳朵里,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他向她发出的最后警告! 沐璃,别再挣扎了,我早就看穿你的伪装了。 结印是应激后的自然反应,驱逐神魂的法印在男人胸口一闪而逝,连翘心神共振,吃痛闷哼,整个人大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沐璃趁机从他身前跳开,随即双拳紧握,用五指遮住了掌心传音法阵的明灭光影。 “这么快就想我了?” 梨花宫那边,岐煌应阵迅速,本还想调戏调戏法阵另一头的女人,却被沐璃厉声打断:“去罗刹谷闹点动静出来,把沈行知引去尧山,拖住他,能拖几天拖几天。” “你……他?”岐煌有点懵。 近日不是还让他关注罗刹谷异动,怎么今天就要自己把事情搞大了,让他闹动静,他一个梨花宫的大夫,怎么才能让罗刹谷产生异动? 他又不是她…… 沐璃声音异常冷静:“用我的血……” 岐煌反应过来:“你,你和沈行知撞上了?他不是在无妄宗吗?他……他不会去福缘山了吧,不可能,他不可能……” 岐煌话没问完,法阵已经关闭,他呆愣愣盯着手掌中心一圈圈熄灭的符文,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过不多久,一个清晰认知出现在他脑中。 沐璃急着引开沈行知只有一种可能,沈行知在找她,而且已经找到了,他不但发现她还活着,还认出了她的伪装身份。 岐煌不是没想过云黎的身份会被沈行知看破,相反,他明确知道沈行知总有一天会察觉云黎就是沐璃,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有…… 无论沈行知要做什么,都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让他找到她! 岐煌下定决心,快速找到存储沐璃纯血的药瓶,手上捏了个疾风诀,朝罗刹谷方向急奔而去。 【无妄宗】 魂令强行破除,沈行知自袇房中醒来,内脏因为被强行驱逐神魂而撕裂,剧烈的痛感令他呼吸紊乱粗重,他却毫不在意,无可抑制的看向左手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 鲜活的,温热的…… 三百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她还活着的事实。 “阿璃。” 她确确实实还活着。 心跳为此兴奋悸动,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苦闷与痛心,纷杂念头再次拉扯起他的神经。 沈行知,你找到她又怎么样? 沈行知,你以为她会原谅你? 不,她不会的…… 她向来恩怨分明的…… 她根本不会原谅你! 是你毁了她,是你杀了她,沈行知,她躲你,她怕你,她恨你,她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不,她不是不爱你了…… 沈行知,从前在她眼中的那个人不是你,现在她身边亦有梨花宫的岐煌陪伴,她去见了逐月山庄的苏风宁,她甚至会在连翘面前展露昔日笑颜,却从来没有想过与你坦诚相见…… 沈行知,她心里不曾有你,她不爱你,她从来没有爱过你…… 沈行知,她从前爱着别人,日后亦可以爱任何人,却唯独不会爱你…… 噗—— 鲜血自他口中喷出,在地上画出一道丈长血痕,内脏疼痛自腹部蔓延至喉咙,却不及他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大口喘息,头痛欲裂,呼吸变得粗重,空气稀薄得令他意识不再受自己控制,识海近乎沦陷,那些可怕的,不该有的妄念再度层出。 沈行知,你等了她三百年,这三百年间到底怎么过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沈行知,你难道要再次看着她牵系旁人,再次将她拱手让人吗? 沈行知,你可以困住她,你有这个能力,她金丹已碎,修为尽毁,无论她身边有谁,你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留在身边,令她臣服于你,只看得到你一个人,只属于你一个人…… 碰触她,拥抱她,亲吻她,亵渎她,你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你是她的丈夫,这些本就是你的权利,她本就是你一个人的…… 至于那些试图沾染她的人…… 沈行知,你是仙境唯一剑仙,不问天在手,谁会是你的对手? 他们若敢靠近她,触碰她,染指她,妄想从你手中夺走她,你大可把他们全都杀了…… 杀了他们,沈行知,这才是对你而言最有效,也最简单的办法。 杀了他们…… 沈行知…… 杀了他们—— 杀—— 杀———— 杀—————— 不! 滚出去…… “滚——” 将脸埋在掌中,沈行知挣扎着呻吟,就在他神识几乎被混沌吞没之时,一语童音忽然穿透所有喧嚣,如净泉清露一般流入他耳中。 “师祖?” 洁净因素有如破云之箭,拂散了沈行知识海乌云,他自苦痛中解脱,倏尔抬头,对上的则是那张与沐璃三分神似的稚嫩小脸。 “云寒?” 云寒站在袇房门口,眨巴着双眼看他,想靠近些,注意力却被脚下血迹所吸引,纯净眸色旋即染上担忧:“师祖受伤了?” 沈行知咽下喉头热血,浅浅摇头。 他向云寒伸出一手,尚未出声,那奶团子一般的小娃就已经跑至他跟前,扒着他的手掌,将自己粉扑扑的脸颊贴在上面,轻轻磨蹭。 边蹭还边呼呼的吹气:“阿娘每次心痛的时候,只要我这样帮她呼一呼手心,她就不那么痛了。” 始祖否认受伤,他便认定他是心痛。 不羁山四季天寒地冻,袇房外面更是早被山雪浇盖,云寒方才进屋,脸和双手都还带着冰雪的温度,沈行知却感觉有股热流被小小的他吹进心窝,温暖炽热,将刚刚识海所历一切苦痛吹的烟消云散。 沈行知举手揉向云寒发顶:“你阿娘经常心痛?” 云寒不假思索地道:“几乎每月都会痛上一夜,岐煌总说阿娘金丹陨灭不可妄动灵力,可她不听,还偷了药房好多好多浑元丹藏在乾坤袋里。只要她服用浑元丹,就会在十五月圆之夜痛上几个时辰,阿娘每次疼起来都会出出好多好多汗,还会发誓以后再也不用浑元丹,可是每每天明过后疼痛消失,她便又忘了自己的誓言。” 云寒呼呼说着,丝毫没注意自己话中带着些告状的情绪在里面。 沈行知莞尔一笑:“岐煌乃仙境名医,他也无法帮她止痛?” 云寒想了想:“岐煌提过一个办法,阿娘不同意,阿娘说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用那个办法帮她,岐煌不行,我也不行。” “最亲密的人?” 云寒用力点头:“嗯,比如我阿爹,阿娘说若是阿爹在世,阿爹是可以的,可阿爹不在了,这个世上便再没人能够为她止痛……” 若他阿爹在世,她……会愿意吗? 询问的话语几乎脱口,最终还是被沈行知忍在喉间。 他没有资格。 沈行知微微倾身,伸手理上云寒道袍,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他发现云寒的个子似乎长高了些,前段日子略显宽大的道袍,如今已然服帖合身。 小孩子长得这么快吗? 沈行知感到神奇,细看之下,云寒相貌似也有所变化,初见时的他眼尾还存着与沐璃相似的娇艳,而现在的云寒眉眼神采更似自己。 自从他闯天门时见过的第一眼,沈行知就已经断定,云寒是他的儿子。 沈行知:“你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寒听他问话,忽然生出几分羞涩,原本来前已经对着水缸练过多次,现下当着师尊的面,竟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我……我只是……想阿娘了。” 沈行知不由得笑出来,他也想她了。 27. 师祖不是外人 “就是……今日师父传音给我检查功课,他说我阿娘在逐月山庄,我问了方向,是……是那个方向,我就想……我想去……” 他低垂着头,双手像是犯了错似的垂在身前,十根手指头来回搅弄,简短的一句话愣是分了好几段才讲完,话到末尾,音量已经微弱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行知却听得明白:“所以呢,想去逐月山庄找她?” 云寒点头,他是想去的,三柄仙剑共鸣那日他便想去找阿娘,可他只知大概方向,辨不清阿娘具体位置,他忧心找不到她,更担心自己去了会给阿娘添乱,便决定留在无妄宗等待阿娘的消息。 谁知几日过去,阿娘始终不曾与他传音,他尝试给阿娘传过几次,阿娘不但没应阵,连回音都没给过他,好在师父今日告诉了他阿娘去向,他才稍许安心。 十五月圆就要到了,他想陪在阿娘身边,此刻既然已知阿娘所在,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逐月山庄的。 想到这里,云寒下定决心,清澈双瞳透露坚毅,勇敢迎上男人目光:“阿娘曾说,说我若拜了师父,便要遵守师门的规矩,不能做什么都依着自己的性子,也不能总想着赖在阿娘身边,可我……我……拜师是因阿娘期望,修习仙术也是为了阿娘,我要……要保护阿娘,我明知阿娘她……她……我却不能……不能……我……我……” 云寒年纪尚幼,纵使鼓起了十足的气焰,说到情动处,心里仍旧泛起委屈,心念一泻,话便说不清了。怕自己表达不明,心里更是焦灼,越急越说不清楚,到最后只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的咂在地上。 “阿娘不让我哭的……”心下又急又气,这眼泪一流,就再也止不住了,“可我……可我……忍……忍不住……呜哇……” 沈行知只觉云寒每一颗泪珠都砸在自己心底,波澜层层,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处。 他伸手止住云寒胡乱刮在脸上磨蹭的那只手,并用净身术法拂去他眼下泪痕,同时将一缕纯透干净的灵泽融合静心咒法,自经外奇穴注入云寒经脉,用以安抚云寒慌乱委屈的心境。 云寒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净通透的灵力,好似九天之上无尘的风,将他奇经八脉乃至四肢百骸的污浊气息悉数拂散。 待奶团子的哭声渐渐减弱,沈行知才又开口寻问:“你为何会忧心阿娘安危,又从何得知她离开了不羁山?” 云寒垂头思索,阿娘曾经多次叮嘱他不得让外人知道她与青云剑匣的联系,可剑仙是师祖,云寒隐隐觉得,师祖不是外人。 “是,是归燕、银针和桃枝,是它们告诉我的。” 这三个皆是青云剑匣中的上仙品得仙剑,剑心认主,有护主之能,亦能感知剑主心绪所向。 沈行知忍不住再次揉向少年头顶软发,脸上微露正色,道:“云寒,青云剑匣是青云城至宝,日后匣中仙剑再有相似异动,莫要与其他外人提及。” 云寒怔住,有那么一瞬的后悔。 他是不是不该和师祖说这些,可师祖没有在责备他,师祖只是让他不要同外人讲,同阿娘曾经叮嘱他的话一模一样,所以,所以是不是就连师祖也认为,对于他和阿娘而言,他不是外人…… 师祖和他想的一样,是护着他和阿娘的。 一边吸溜着鼻涕,云寒一边用力点头:“云寒知道了,那师祖,我可不可以……” 沈行知道:“你年纪尚幼,独自远行恐有危险,我本该与你同去,可逐月山庄与我之间有段过往,我无法亲身前往,但可以用不问天开辟空间,将你送到连翘所在之地,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云寒:“真……真的?” 沈行知已经站起身来,牵着云寒向外走去,可就在他脚步踏出袇房的刹那,尧山方向乌云聚拢,怨煞冲天,遮天鬼面将整座山峰谷底全部笼罩在内。 孔昭明的传音即刻显现:“剑仙,可是罗刹谷封印出问题了?” 罗刹谷封印是沈行知少时和天剑老祖共同布下的九重封印大阵,任何一重出现异动,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感知。 凝聚内息感应阵中封印,并无破阵征兆。 “无碍。” 无——碍? 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了个“无碍”来,孔昭明一听这话,根本猜不透沈行知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异象但凡放在前三百年,传音应阵的时候他人都已经在罗刹谷了,哪儿还用得着他一个老头在青云城里干着急。 “要不……” 毕竟是真仙境唯一一个渡劫真仙,又罩着他们青云城罩了几百年,孔昭明资历再老,也不好直言指挥,只得试探地问:“剑仙可愿屈尊过去看看?” 罗刹谷异象在前,怨煞鬼气是真,沈行知不可能放任不管,可他心里装着另一件事,福缘山被杀的那只所谓的狗妖,仅仅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而他从镜中花回溯中看到那人…… 既能避开苏风宁视野,可见此人修为不低,沐璃若要同他一战,必要再度依赖浑元丹所生灵气,彼时月夜反噬…… 右手忽而被人拽住,沈行知低头,云寒正带着担忧目光在他和尧山黑云之间徘徊,软嫩的小手轻轻捏着他的掌心,像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他。 “师祖,我陪你去罗刹谷。” …… 【福缘山】 沐璃让岐煌闹出点动静,未成想罗刹谷冒出的怨煞鬼气,就连远在八荒最西的逐月山庄也能窥得几分天穹异象。 连翘方才苏醒,以为是因尧山异象令得沈行知强行脱离魂令,罗刹谷封印涉及九州安危,其凶险程度根本不是逐月山庄这只狗妖能比的,事关重大,连翘匆忙离开,打算找个隐蔽之地同孔长老联系一番,确认师尊此刻情况。 福缘山这边的残局则交给天剑城的武倾严和苏长青来处理。 由于霍冰的命此刻是用沐璃手里丹药吊着,她便自动自发的跟着那些轻伤弟子护送霍冰。 小伍本也应该听从武倾严的指示,然而在他检查受伤弟子伤势情况的时候,她人已经混在护送水雾队伍里,跟着沐璃跑远了。 望着小伍落跑背影,武倾严眉头越蹙越紧。 苏长青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目光自也落在了那曼妙灵动的倩影身上,只一瞬,便极有分寸地挪了开,嘴边噙笑,面上虽仍是那副温文端方模样,可在那一个瞬间里,分明有什么黏腻的东西从他眼底滑过,像只藏在阴暗缝隙里的虫,操动他沾满赃物的虫足在那美人颈上爬了一圈。 “听齐长老所言,此次天剑城出动寻剑堂,便是因着此女安危,长青无知,敢问此女子身份究竟如何,同少主你……又是何关系?” 武倾严瞥他一眼,脸上始终那般冷冰颜色:“小伍出身铸剑堂,自小跟在许堂主身边,算是和我一起长大。” 苏长青眼尾微挑,浮出几分恍然笑意:“原是少主青梅,失敬失敬。”说话间低头理了理仙袍袖口,再抬头时,又是一派光风霁月,“姑娘性情率真,当是难得。” …… 【逐月山庄】 寻剑堂弟子出发前已给同门传过消息,因此沐璃和小伍陪护霍冰抵达逐月山庄的时候,丁兰芷已被请来在门口接应。 丁兰芷第一时间查探霍冰经脉,大体结论和沐璃所说一致,左肺破裂,周围经脉亦都被妖爆炸断,这种伤势需在灵气充足之地修养方有机会好转,逐月山庄的那些下人却根本不听丁兰芷的指挥。 “水月湖是我族灵脉,怎能容许他派弟子随便进入!” “是啊夫人,万一长老和二庄主责怪下来,我们可都是要吃苦头的。” 丁兰芷面露难色,却也坚持:“人命攸关,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就凭你?”下人嗤笑,“夫人,你担得起吗?” 推三阻四的耽误时间,明摆着他们逐月山庄就是不想救人。 小伍可吃不了这种哑巴亏,当场翻脸:“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福缘山闹祸的狗妖,要不是寻剑堂出手伏妖,就你们逐月族那般 不善武的东西,早不知要死伤多少了,你们逐月族就是这般对待恩人的?” “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领头管事冷笑,“我们逐月可求着你们两宗插手了,便是你们这般人物非要掺合一脚,现在倒好,人受伤了,你们却要摆出一副恩人面孔,讹诈我们月湖的灵脉月泽?” “放你的狗臭屁!”小伍眉眼一竖,撩着稠裙当场就要上去踹人,好不容易被寻剑堂弟子拦住,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们,霍冰可是那个武倾严的至交好友,同时也是天剑城城主爱徒,未来更会成为寻剑堂堂主,他之身份,比起你们这些个闲人碎嘴的东西不知高出多少,要是在这儿生出什么差池,你们逐月山庄一个也跑不了!” “出什么事了,竟在此处同客人吵闹,成何体统?!” 苏长青不知何时已然归来,此刻正站在阶上,手持玉笛,面若寒霜。 管事立刻弓腰过去,将丁兰芷欲将霍冰送往灵脉医治病症的事情如实上报,原以为要看丁兰芷的笑话,谁知苏长青对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狠骂。 “污糟腌臜的东西,齐长老素日如何管教你们,你们又是如何执行?便是这般对待恩人贵客,将夫人的命令当作耳旁风的?”一脚将人蹬翻在地,苏长青冷着脸色扫过剩下几个,“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按照夫人要求的去准备?!” 苏长青一口一个夫人,对下人又打又骂,给丁兰芷做足了面子,其他人或许分辨不出,沐璃却能一眼看穿他在演戏,而且还有点用力过猛。 因这家伙从进门到现在,一双眼睛不但没有正眼瞧过丁兰芷,反而明里暗里的频频在小伍身上打转,明显是对小伍心有余念,一门心思的想要在她面前演个什么大意至上夫妻和睦的戏码,好降低小伍对他的戒心。 狗东西,福缘山洞窟里的那顿打还没挨够,这么快皮就又痒了是不是? 沐璃暗骂,又将心思转回到丁兰芷身上,见她还是那般唯诺作派,整个人瞧着跟个受气包似的,任谁看上一眼都会心生怜惜,与她不平。 唇角不觉溢出冷笑,沐璃忍不住瞪她两眼。 你也继续演,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黄昏时分 丁兰芷独自用过晚膳,算着诊治的时辰差不多了,方才转去湖心小筑,亲自查看霍冰身上伤势。 水月湖是逐月族灵脉重地,周遭结界密布,即便逐月本族族人都无法轻易进入,湖畔常年清幽,一旦入夜更是死寂一片,除了岸边守湖的两名资深弟子,附近再无他人。 丁兰芷持着令牌行入湖心,一入房门,便见霍冰面色好了不少,她没急着查探他的伤势,而是先行步去桌边,将一味新药放入香炉点燃,待轻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才缓步坐上床边。 “遇上我,算你命大。” 她道,语间带笑,同时伸手放在霍冰左胸那个拳头大的血窟窿上,掌心却是向上,半晌未动,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须臾,一只小指指甲大小的蛊虫从霍冰身体里钻出,顺着手指爬上她的衣裙,没有片刻迷惘,一溜烟儿的钻进了她腰间香囊。 收了蛊虫,丁兰芷才检查起霍冰体内脉络,如她所想,此前断裂的所有经脉都已被虫丝接续,估计再在这水月湖中养个十天半月,也就痊愈无碍了。 做完该做之事,丁兰芷抬手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回去睡觉,双手方才推开房门,一柄短刀利刃突然架在了她脖子上。 沐璃微眯双眼,眸底荡着冷光:“没想到号称真仙境四仙帐中香的师无厌你,竟会甘愿舍弃四仙美名,借个死人身份屈居在逐月山庄这个破烂地方,为苏长青这么个男人洗手作调羹……” 四仙美名? 笑话…… 师无厌眼尾一荡,展露悠然魅惑风采:“我才想要问你,堂堂真仙境四仙之首云中仙,放着好好的青云城城主不当,却要扮成个梨花宫的药使四处奔波,还被狗妖打得经脉反噬口吐鲜血……” “小璃儿,你又图的是什么呢?” 28. 妖女师无厌 “哎呀,被发现了呢。”沐璃轻笑,眼中丝毫没有被拆穿身份的震惊 “也不想想……”师无厌亦勾起双唇,陡然矮身脱开短刀,右手结印,翻身就是一掌,“你的幻形术是谁教的!” 灵爆瞬发,直击沐璃胸口郑重。 匕首只为牵制师无厌逃跑,沐璃断没想过以此伤人,更没料到师无厌会对自己出手,脑子里疑惑不解,身体上的反应却是极快,刹那躲开灵爆冲击,短刃反转,直劈女人法光闪烁的那只手。 刀锋利刃既迅又猛,单只一瞬,便将师无厌手中法印割裂。 “三百年不问世事而已,你就以为我是个病猫,连你都治不了了?!”沐璃狠道,回身又是一刀,再破一印。 脚下一个趔趄,师无厌哼冷:“都这时候了,竟还要逞嘴上威风。小璃儿,忘了你是怎么从逐月山庄醒过来的了?就你金丹经脉的那个情况,真当自己能赢过我?” 灵爆自半空炸开,沐璃破开余波:“所以我才选了这个地方,阿厌啊阿厌,七招过去了,怎么还只会在空气里炸火花,连个像样的阵法都结不出?” “还不是因为……” 师无厌话至一半,对方已然闪至她身后,再一次将短刃架上她颈项,尖利刀锋比前次逼得更近,几乎就要割破她动脉外的皮肉。 “阿厌,这里可是水月湖心,再动灵力恐就要被外面那两个逐月弟子发现了。”沐璃得意咧嘴,旋又好奇地问,“我又不是要杀你,你无端同我动手干嘛?” 狐眸一瞬,师无厌短暂沉默,不答反问:“一见面就拿把刀架我脖子上,不是杀我又是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跑了么,”轻微挪动匕首,将刀刃与师无厌皮肤拉开些许距离,“罔你身遭反噬还敢在逐月山庄蛰伏这么多年,一把短刀而已,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苏风宁都和你说了?” 沐璃心想就她那点子事件量还用苏风宁告诉她?她早就烂背于心了。 “苏风宁要整治逐月族,而我同他做了笔交易答应替他找到那剩下的四十八具女修尸身,既然你的目标也是苏长青,不如咱们合作?” 沐璃提议,为表诚意,她将短刀彻底从师无厌脖子上挪了开。 师无厌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根:“就你们两个,一个金丹碎了,一个修为废了,两个加起来都干不过一个苏长青,跟你们合作,恐怕还不如我一个人暗中来的安全有效。” “你才是吧,杀苏长青不成反被伤,只能给他当三百年的假老婆。你这么多年干成什么了?要是你的蛊毒能杀他,他现在也不致于还活蹦乱跳的。” 师无厌眼皮一跳,想起什么,忽而又改了口风:“想让我加入也不是没有办法。” “怎么说?” “如是有沈行知坐阵支援,我便同意。” 沈行知? 她躲他还来不及呢! 沐璃撇嘴,眼光一转,斩钉截铁道:“他你还不知道么,对我那是言听计从,至死不渝!只要你同意合作,我扭头就能把他搞定。” 师无厌却是不信:“小璃儿,说大话可是会歪鼻子的,三百年前你都搞他不定,如今就能让他为了你来逐月山庄了?” “我三百年前怎么就搞不定他了?” “你要是搞得定他,又何需跑来焚香谷找我讨那柔骨香?我可是都记得呢,当年你不但一哭二闹对他软磨硬泡,最后都跑到悬崖边上拿跳崖自杀威胁他了,结果呢?他还不是坚持守着他那无妄宗规,不肯同你圆房受孕。” 目光上下扫过沐璃纤瘦身段,师无厌忽而啧声嘲道:“瞧你现在这副模样,该不会连我那柔骨香都无法激起沈行知对你的欲吧?” “你……你……”师无厌简直一句话戳进了沐璃肺管子,“我……他当年……他对我才不是……彼时……我都说要给他找解药了,反倒是他不肯罢手,把我按在汤池里……” 师无厌:“解药?哈……小璃儿,你当初找我要柔骨香的时候,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提过什么解药。” 沐璃语塞,她当年确实没有和师无厌要过解药,那时候沈行知因柔骨香气血上头,光是呼吸都要将她烫死,找解药本就是个借口,她真正打算的,是直接逃难落跑,把他一个人留在汤泉里,只是后来…… 任谁也无从得知,外表清冷纯净的沈行知竟也会有那般强硬霸道,不肯让步的一面,他将她困在寝殿里三天三夜,肆意索取强夺,从汤池到床榻,每一次侵入都不肯给她任何适应时间,柔骨香顺着他的气息亦将她的身体侵染,令她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只能不断向他求饶讨好,尽可能满足他的欲念,以换取片刻小憩。 纵使时间过去三百年,沐璃仍然会因为那段记忆而羞怯失神,面颊渐渐染上绯色,如同初春粉桃,娇嫩美艳。 师无厌凑过来:“想什么呢,看来我的蛊香令你非常满意?” 沐璃懒得理她,直接话归正题:“总之他那边我有办法,你到底肯不肯加入,最好给我个准话!” 瞧沐璃脸上笃定样子,加之她在福缘山曾和苏长青交手又全身而退,师无厌权衡利弊,终道:“说吧,打算要我做什么?” 沐璃:“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人傀这种东西的了解有多少?” 师无厌:“你指的是将死人尸身制成傀儡,从而进行操控的那门巫蛊邪术?” 沐璃点头:“我怀疑失踪的那四十八具女修尸体,都已经被苏长青制成人傀了。” “你见过?”师无厌问,制造人傀这种东西,可不是寻常修士找本书学两天就能学会的。 沐璃:“我在福缘山洞窟中见过一个,霍冰也见过一个。” 不过霍冰见到的那个并非女修,而是那只狗妖。 沐璃又将自己在福缘山山洞时,那名天虚峰女修消散时的情形向师无厌讲述一遍,虽然她在三宗问审的时候也曾提及,但那时的她忽略了一个细节。 师无厌亦有察觉:“你是说她的脖子上都有蛊洞。” “不但她有,那只狗妖也有,是霍冰昏迷前告诉我的。”沐璃道,“那天虚峰女修便是靠着聚灵阵聚集的灵气行动,聚灵阵一破,她就跟着殒化了。至于那只狗妖……” 沐璃看向师无厌,听她道:“狗妖多半是由苏长青暗中操控,才会显现出本不属于它的妖力修为,它只是苏长青的一个障眼法,怕就是那狗妖模样,都可能是苏长青一手催生出来的。” “还有这般能力?” “要么说是邪术呢,这门蛊术不但能够炼尸控尸,更能在生灵活着的时候将其魂魄封在体内,再行制成傀儡,那样制作的人傀只要体内灵力不断,就能永世维持在傀儡制作完成时的模样,除了神识木讷一些,其他看起来都与常人无异。” 沐璃明白过来:“所以只要苏长青将自己的部分修为灌给只狗,并在狗妖化形之时将其活着制成人傀,就能用来转移两宗视野,好为他自己脱罪。” “我还奇怪那东西为何受我蛊毒多年仍然存活,原来是修习蛊术化解了毒性,如是他在百年前停手,说不定这毒还奈何不了他,只可惜他是个不长记性的,次次犯戒,次次毒发,才令得毒蛊深入骨髓,将他炼成那副人狗模样。” 师无厌冷笑,想到沐璃前面的话,又问:“你说他将那般女修全都制成人傀,他想干嘛?逐月山庄盛不下他了?” 沐璃摇头:“其中原因我也想不明白,但三百年间女修失踪数百,剩下被制成人傀的虽然只有四十八人,却也不是少数,若要藏匿,必然不是随便一个山洞阔地能够办到,我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地方,既方便他藏匿女修尸身,又能躲避苏风宁的月梦之力……” 忽而想到什么,沐璃猛地抬眼,正与师无厌目光对上,两人异口同声:“洞天广域!” 洞天广域类似于他们修仙之人所用乾坤袋,是由修士神识所造,加以灵力支撑,如果修士的修为非常高且灵力浑厚,那么造出的洞天广域甚至可达百亩千平,因此洞天广域无法像乾坤带那样随身携带,而是存在一个固定入口,只有启用洞天广域的人知道确切方位。 所以要想找到入口,只能再苏长青前往洞天广域的时候才有可能。 师无厌想,见沐璃一副志在必得模样,问:“你已经想好怎么对付苏长青了?” “像你说的,苏长青这货狗改不了吃屎,如今各大仙门都将自家女修藏了起来,剩下散修也有青云天剑两城保护,他能动手的地方,就只剩这逐月山庄一地了。”沐璃推断,旋即弯起双眼,“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苏长青已经有目标了。” “你说的是程婉茵那个女徒弟?”师无厌毕竟监视了苏长青近三百年,那狗东西眼睛稍微一斜,她就能猜到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你打算让小伍以身入局?” “当然不是了!”同样的错误沐璃怎么可能再犯第二次,“小伍要是能顶事,我还找你干嘛!” “所以? ” “你堂堂四仙之一账中香,幻形术用的那是出神入化,毫无破绽……” “云中仙,我劝你有屁快放——”眼皮猛抖,师无厌有种强烈的不详感。 沐璃:“简单来说,你扮作小伍,撒那苏长青一把柔骨香,到时候他色欲熏心下半身难控,还不得直接将你掳了回去洞天广域办事?” 师无厌脸色越发难看:“那——你呢?” 沐璃掏出一张符箓塞进她手里:“一旦苏长青将你抓了,你就立刻启动这张追踪符,我会跟着你们进入洞天广域,只要确认了女修尸身的方位,剩下的交给苏风宁就行。” 这计划听着怎么好像只她一人泛险,师无厌越听越不靠谱:“你自己怎么不去?我看你幻形术用的也挺好。” “我金丹都碎了,哪里还能幻化他人模样,”沐璃道,又宽慰她,“你怕什么,我不后面还有沈行知呢嘛!” “沈行知真的会来?” “尽管放心,有我在,他随叫随到。” …… 计划定于次日黄昏,地点则设在通往苏长青休憩居所的一条隐秘小路上。 沐璃做好一切准备,蹲在暗处守株待兔。 她的计划非常简单,也十分容易进行,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就在苏长青身中柔骨香,眼看就要把化作小伍模样的师无厌挟持带走之时,真正的小伍居然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小伍两眉一竖,登时大喝:“你是谁?!” 师无厌则沉着反问:“你又是谁?” 看似冷静应对,然则正是这番冷静自持,直接激起了苏长青的怀疑。 “你……帐中香?” 柔骨香药效极快,眼下的苏长青俨然已是双目通红,一副情难自控模样,话不及多言,提掌便起,朝着身旁女子就是一击。 “师无厌——拿命来!” 三人顿时打作一团。 沐璃蹲在暗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两女,数个回合之后,两人身影交叠不下二十次,到最后就连她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伍。 沐璃脑内发懵,苏长青却是笃定自信,三方战况愈演愈烈,他猛然爆出长吼:“师无厌!这么多年过去,你以为我还破不了你的幻形术吗?” 话音未落,碧青法光猛的自三人中炸开,同时打在两个小伍身上,一个当场昏迷,另一个则被轰飞在地,身形样貌即刻化作另一女子模样。 柔骨香作用越发强烈,苏长青全身充血,再难忍耐,一把抱起昏迷的小伍,转身遁光而去。 糟了! 苏长青前脚离开,沐璃后脚蹿了出来,两步上去查看师无厌身体,就见其周身灵光散开又聚,待那一圈符文灵光再次淡去,竟又变回小伍模样。 沐璃:“师无厌?” 小伍即刻攥住沐璃胳膊:“什么师无厌??云姐姐,我是小伍啊!” 沐璃:??? 沐璃脑子拐了两个弯才反应过来,该是师无厌混乱中找机会在小伍身上施了个反向幻形术,误导了苏长青的判断,所以苏长青带走的那个小伍,其实还是师无厌。 沐璃冷汗直冒,急急欲追,小伍却抱着她胳膊不放,满脸惊恐:“云姐姐,刚刚那个——我……是谁?” 沐璃三句话并作两句:“她是四仙之一的帐中香师无厌,我在她身上下了追踪符,我去追她。” 小伍:“你说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在青云诸邪榜上位列前十的妖女帐中香?” 诸邪榜??? 师无厌上了青云诸邪榜???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人跟她说啊…… 沐璃有点心虚:“真仙境还有别的帐中香吗?” 小伍好似没听到她的提问,反问:“她要杀苏长青??” 沐璃:“你要这么问的话……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怎么觉得这个展开不太对劲…… 小伍严肃道:“云姐姐,若真是帐中香,别说你我,就连连翘和天剑城少主都不是她的对手,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此妖女极善幻形伪装之术,难以缉拿,这次在逐月山庄被咱们撞破身份,绝对不能让她跑了,我这就去找连翘搬救兵!” 小伍说完也不等眼前人反应,提裙快速起身,直奔客舍而去,留下沐璃一人怔愣原地。 等等…… 不对吧…… 她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29. 他是沈行知 沐璃内心狂叫,目光望向小伍去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刚才说她要去干嘛? 找连翘……搬救兵??? 不行,她得拦下小伍…… 可她根本没这个时间啊—— 追踪术能够感知的范围有限,她必须尽快追上师无厌和苏长青。 不管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沈行知那边,找个别的办法便是! 翻身跃上屋顶,沐璃朝着追踪术指示方向疾步狂追,边追边唤出传音法阵,法阵展开换型之际,也不等对面那人应答,直接问:“沈行知还在罗刹谷?” 岐煌通过云镜观测沈行知和罗刹战况:“他还在,之前通过怨煞之气凝聚成的罗刹鬼影数量虽然多,但在过去的一天一夜时间里,都已经被他杀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这几个拖不了他太久……你从逐月山庄逃出来了?” 沐璃:“这边出了点问题,我暂时脱不开身,连翘可能会去找沈行知。” 岐煌第一反应:“你把逐月山庄怎么了?” 沐璃根本没时间解释:“你到我房间书案的木盒子里找一个秀着幽冥花图样的锦囊,里面是我提前画好的符箓,只要沾上怨煞气息,符箓就能增强能力,有了那东西,至少还能再拖沈行知一日。” 岐煌根本不信:“增强是多强?上百怨煞罗刹才拖了沈行知十几时辰,你一个符箓增强就能拖一日?” 沐璃的回音夹带着风声:“能破掉罗刹谷九重封印的其中一层。” 岐煌:…… 他看她是想破掉他梨花宫的宫门吧…… 沐璃猜到岐煌顾忌:“岐煌,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一道封印而已,有沈行知坐镇尧山,就算九重封印全部瓦解,也不会有任何人出事,更何况……我也不可能让梨花宫有差池。” 是啊…他是沈行知…是不问天剑主,他怎么有资格怀疑他的能力…… 传音法阵关闭,岐煌自嘲失笑。 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冥想片刻未能记起,只得先行按照沐璃指示找到那枚符箓,再用传送阵偷偷摸摸的将其送到封印之外。 漆黑色的符箓倏一出现在罗刹谷封印边缘,便被怨煞气息团团包裹,一条条细丝血线在其中生成,周遭所有罗刹鬼影便像受到感召一般,纷纷朝着符箓与怨煞鬼气形成的气团疾冲过来,挤作一团。 它们相互撕咬,相互吞噬,争先恐后的往黑气中心里面钻,直至那浓黑色的气团不断膨胀到极限,如气球般在半空中爆炸碎裂,尖啸嘶吼从其中心内部传出,由怨煞罗刹集聚成的黑气逐渐化作一抹纤细人影,手握沁血长刀,阴邪之气充斥全身。 岐煌盯着云镜画面:“是……是鬼见娑……” 如果说罗刹鬼影是由怨煞气息凝聚形成的罗刹雏形,那么煞鬼罗刹便就是罗刹鬼影的进化版,而鬼罗刹就是真真正正拥有鬼身的罗刹了。 当年末罗进犯真仙境时带了三个鬼罗刹,鬼见娑就是其中之一。 罗刹一旦有了鬼身,就好比妖物修出人型,不但有血有肉,能力更是成千上百倍的提升,外海末罗攻入八荒之时,十万罗刹鬼军中真正拥有鬼身的罗刹不过三人,便已将仙门十六宗打的溃不成军,倘若不是沈行知将不问天开剑,而他所修无垢剑意又恰是克制妖邪鬼气的独门利器,他们真仙境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年沈行知在十日内以七剑灭除鬼罗刹十万军团,这七剑并非指的他所挥七道剑风,而是无垢剑诀的七层道心剑意,每一层剑意都拥有破敌千里的威力,亦非一息一瞬之间能够轻易斩出。 岐煌感到难以置信,不禁屏吸呢喃:“沐璃,要玩这么大吗?” 如若尧山惊现沈行知道心剑意,怕是整个八荒的真仙境都要为之一震…… 岐煌不敢多想,云镜中的鬼见娑已然生成五官,因她是由鬼气聚成,面部始终笼着一层黑雾,叫人便不清确切容貌,可即便如此,岐煌还是从她脸上窥到了一抹鬼魅般的阴邪笑意。 沁血长刀在鬼见娑手中几番轮转,确认身体活动自如之后,抄起血刃就朝罗刹谷封印狠劈了过去。 只一刀,罗刹谷最外层结界封印便被破出一道裂痕,浓郁黑气由内向外不断倾泄,全部围在鬼见娑周围,成为她不灭鬼力的力量源泉。 黑雾下的嘴向两侧裂开,凄厉中带着狂妄的笑声响彻云霄。 岐煌立刻打了个激灵,云镜不能传递声音,鬼见娑的笑声是从尧山传到梨花宫的,她在吸引沈行知…… 鬼魅笑声不绝于耳,梨花宫内人心惶惶,岐煌当即下令封锁宫门,他将宫外守护法阵一层层加固,又单独设下一层隔音结界,待他再次招出云镜之时,鬼见娑已然如愿和沈行知对上。 岐煌盯着云镜中两相对立人影,那种遗忘了重要事情的感觉越发分明,可他脑子被云镜景象牵动,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抽丝剥茧,直到云镜画面之中,那抹纤小软糯的身影出现,直到身着竹青云纹道袍的少童执剑挡在沈行知面前。 完蛋了,他忘记告诉沐璃,云寒也在这儿…… 罗刹谷封印之外,云寒凝视眼前罗刹,目光坚毅,脸颊紧绷,眉心正中皱得死紧,原本软糯清秀的面容明显带着怒意:“鬼见娑,你做什么?!” …… 【逐月山庄属地】 依照追踪符指引的方向一路狂飙,沐璃很快进入一方密林,她对逐月族领地不熟,说不上自己到底跑到个什么山什么林,只清楚大致方位是在逐月山庄正西,逐月山庄本就建在八荒最西,再往前行个几百里,便就到西海了。 掌间传音法阵频频闪烁,是小伍和岐煌的夺命连环Call,沐璃根本没空回应,施展追踪术法极其损耗灵气,加之使用疾风诀疾行追赶,她短时间连氪三颗浑元丹才勉强追上苏长青身影,尚未来得及松半口气,那前方方才显现出来的身影黑点,就那么平白无故的在一棵古树下彻底消失了踪影。 入口? 沐璃急忙跃身过去,方才靠近古树,就觉大量怨煞气息迎面扑来,是人死之前的恐惧与怨念结合体。 还真是入口。 沐璃抬手,怨煞气息受召聚拢过来,在她手掌周围形成一团黑烟浓雾,她带着这层黑雾在树杆前的虚空中摸索,不多久便感受到一处灵力波动,猛然抓住其中缺口,用力向右这么一扯,洞天广域入口就被她徒手撕了出来。 “不得不承认,还是你们好用。” 轻拍双手将黑雾打散,沐璃抬头望过天色,此刻戌时将半,今日十五月圆,一旦过了子时,她就会遭受浑元丹带来的反噬疼痛,彼时别说驱动灵气,怕是就连正常行走她都办不到了。 时间紧迫,再不多想,沐璃径直迈过入口裂缝,深入洞天广域之中。 到底是苏长青所造洞天,其内景象与外面相差无几,沐璃仍旧站在密林古树之前,与外面不同的是,广域之内夜月被大量乌云掩盖,亦有朦胧雷声自远处天边隐隐传来。 沐璃寻着雷音长望过去,就见密林之东,逐月山庄上空盘旋着一个巨大漩涡,乌云与气流相互挤压,紫银颜色的电光粒子遍布漩涡周围,那一声接一声的震耳雷音,正是从那浩瀚漩涡中爆发出来的。 天罚雷劫—— 沐璃终于明白苏长青是如何躲避苏风宁耳目的了。 如果说哪个时间段是苏风宁最为脆弱,且无法启用月梦肆意窥探的,定然是他遭受天罚雷劫的那一夜。 苏长青便是利用这一点,将洞天广域中的时间回溯停留在苏风宁所受天罚 雷劫降临之时,他就再也不可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这里。 天道亦在那一夜被遮住了双眼。 不得不承认,苏长青这一步设计的极为巧妙,而要达成这个结果,也必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方面因素,苏风宁当年违逆天道,无疑为苏长青的遮天作乱提供了绝佳机会。 可苏风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他那副看淡生死命理的性子,逆转轮回绝不可能始于匆匆一念,小伍说他移情别恋,又与程婉茵恩断义绝,他当真是为了情? 看着有如洪水猛兽一般狰狞嘶吼的天罚漩涡,沐璃心底突然产生一股子冲动,若非时间上不允许,她还真想折去逐月山庄,吃一吃苏风宁这逆天降罚的瓜。 运用术法快速探过洞天广域,沐璃终在距离古树不到一里的地方找到一处院落,从风格上看与逐月山庄相似,想必就是苏长青在这洞天广域中的居所。 “狗东西,还挺讲究。”沐璃轻啐。 她蹲在庭院外面的高树上向内窥探,目光凝在院落结界之内,怨煞气息在其上空汇集成云,比那穹顶乌云还要浓厚黑稠。 展开传音法阵,沐璃尝试联系师无厌。 岂料回答她的,却是整座洞天广域的一刹轰然震动,接着便有数道明火自屋顶喷射而出,直将院外结界破出几个大洞。 沐璃当场呆住。 不愧真仙境第一法修,这一发焚妖冥火打出来,苏长青可还能有命在? 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收工,去和苏风宁邀功了??? 然而钦佩不过一息,沐璃又反应过来,师无厌是苏长青的命定克星,他身上防护既能躲过她一次,就能防她第二次,这世上任何人都能杀苏长青,唯独师无厌做不到…… 焚妖冥火若真打在那狗东西身上,灰飞烟灭的恐将不是苏长青,而是师无厌自己…… 她不会连这点都没想到吧…… 心尖猛然一跳,沐璃径直跃下高树,院外结界在她靠近时尽数崩塌,长久困于结界内的怨煞黑云当即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向她扑来,却又在距她半丈之处猝然停下,再不敢靠近。 沐璃斜眼睨视过去,就见黑云深处血线相缠,忽明忽暗,如心脏一般不断搏动。 是怨煞修出鬼身的前兆。 顾不上搭理这团怨煞,沐璃跃进院内一路向前,走没几步,突觉周身灵气如放气的气球般被一股脑抽走,惶然低头,才见脚下法光闪烁。 天杀的,这地方也有聚灵阵。 依靠浑元丹强聚的灵气眨眼之间被抽了个干净,沐璃失去灵气支撑,在阵中站都站不稳,出师未捷灵力先没,她那三颗浑元丹全都不白吃了,心底掠过不快,眼光冷凝,旋即射向空中怨煞黑云。 掌心一抬:“过来。” 是绝对命令的口吻。 怨煞瞬间化作黑雾笼罩过来,由掌心汇入沐璃奇经八脉,不但填补了灵力缺失后的无力,更令她生出某种超乎寻常的畅快。 真是戒都戒不掉…… 疯狂与杀欲泛滥眼底,沐璃感到几许自我厌恶,但也只是一瞬,就被经脉中力量的充沛感尽数冲散。 眸间血光涌动,鬼魅笑意缓慢浮上唇角:“无能宵小,用来用去,还是这般小丑把戏。” 扬手轻打响指,脚下血线一瞬展开,随着赤红细丝如同蛛丝般爬上聚灵阵符文,无数器皿炸裂的响动接连传出,聚灵阵法光亦随之明暗震颤,仅仅片刻,所有灵能符文皆被血线附着吞食,聚灵阵法阵当即瓦解。 与此同时,又一道火光喷发射出,“轰”的一声炸开墙壁,长着一张小伍脸的师无厌沿着洞口飞身蹿出,一逃出来就看到沐璃站在院内。 “他奶奶的,人太多了,根本打不过来,赶紧带我跑啊!” 30. 她是妖女 “跑”字还没出口,师无厌已经奔到沐璃跟前,不由分说的拽起她胳膊就走。 边跑边骂:“苏长青就他娘的是个疯子,造了一屋子人傀供他赏玩,把自己供的跟个人间土皇帝一样。” 沐璃被师无厌拉着在林间疾驰,趁她分心之际压□□内鬼气,随后扭过脖子回头看,就见成群结队的人影从师无厌炸出的洞里追出来,面色微白,眼神空洞,从衣着服饰上看,无疑就是各宗各派失踪的那些女修。 剑修提剑,刀修掌刀,伞修执伞,符修手里攥着大把符箓,除此之外,还有棍修,枪修,药修…… 总之乱七八糟修什么的都有,足有四十五人。 好家伙,不用找了,全都追着师无厌跑出来了。 沐璃直觉两眼发黑,脚下加快速度,嘴上也不闲着,骂道:“不是让你当个卧底偷偷找找她们在哪儿,你没事惹她们干什么?” 师无厌库库喊冤:“我能怎么办?苏长青变狗之后实在太丑,还一直趴跪在我身上,啃了我一脖子的吐沫星子,我恶心,我想吐,我实在受不了一点儿……” “而且这地方有聚灵阵,破玩意都快把我体内灵力抽干了也没见你出现,我只能先想办法把人炸开,再在屋子里找尸体,谁知那狗玩意刚一受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全冲出来了,那房子才多大,里面人塞得跟白锦衣的灵石袋似的,要多满有多满。我找不着门,灵力越来越少,术法用不出来,小命差点搁在里头,好在有你及时破阵,灵力及时返还,我才从里面逃出来……” 听到苏长青受伤,沐璃目光快速在师无厌身上扫过一圈:“你没事吧?” 师无厌明白她的担忧:“放心,吃一堑长一智,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他,没下死手。” 两人并排跑着,身后接连有剑光符箓丢过来,人傀数量众多,又是证物,两人心里都清楚不能对她们下狠手。 师无厌没招了,只能问:“这些到底怎么办?” 法光疾射,贴着沐璃耳朵掠过,旋又倾身,避开女修劈来剑刃:“我记得你有个蛊虫,能织缚仙锁的那个,带了吗?” 师无厌摸向腰间乾坤袋:“有一只小的。” 沐璃指向林子南面:“那边树多,让你的小家伙在树上织个网,咱们想办法把人引过去,用缚线网罩住就行。” 师无厌:“何必这么麻烦,你没灵力我有,直接用结界困住她们不就得了?” 这是有没有灵力的问题吗? 沐璃使劲摇头:“这鞋人傀我见过两次,身体看似死而不灭,其实都是靠着周围灵力维持,一旦灵力外泄殆尽,就会灰飞烟灭得连个渣子都不剩,我担心苏长青事发之后狗急跳墙,抽干洞天广域的灵力毁尸灭迹。” 沐璃:“而且他修炼邪术多年,连能洞悉天命的苏风宁都拿他没办法,你的术法恐怕也防不住他。” 缚仙索就不一样了,这东西是隔绝灵力法阵的利器,除非渡劫期大能之士,普通修士根本破不掉缚仙索。 这道理师无厌也明白。 “千影蛛织网需要时间,”师无厌估个大概,“至少半个时辰。” 沐璃:“这么久?” 师无厌气急:“我那千影蛛才多大,六条腿全算上也就巴掌大小,后面这么多人,网得织多宽,又要多长?半个时辰算快的了,能用用,不能用你想别的办法。” 又一道灵爆擦过脸侧,沐璃堪堪躲过,哀道:“说的容易,哪儿还有其他办法……” 师无厌想了想,也确实没别的路可走,便道:“我去找个合适的地方操控千影蛛织网,待网织得差不多了传音给你,你负责引人过去,我来下网。” 沐璃觉得可行,但她还有另一顾虑:“苏长青呢?苏长青能等半个时辰?” 苏长青不似身后那些死物,他是活人,有眼睛有嘴能看能说,沐璃心里头没底。 师无厌信誓旦旦:“我逃跑时在他身上撒了把迷魂香,他没这么快醒。” 还得是师无厌,做事依旧靠谱又有效率。 沐璃终于放心:“你尽管去,后面那群我来!” 师无厌捏了隐身诀准备遁形,临走之前又觉身后人傀来势汹汹,不知沐璃能不能行,下意识关心起她:“你连金丹都没有,扛得住?” 沐璃拍了拍腰间乾坤袋:“放心吧,岐煌炼的浑元丹全在我手上,逃个命而已,多吃几颗的事儿,问题不大。” 师无厌直觉沐璃没说实话,但她顾不上深究,樱桃色的唇瓣抿了又抿,终是心下一横,瞬步他去。 等到师无厌在视野中彻底消失,沐璃方才重聚鬼力,煞气撑开经脉,琥珀明瞳旋即染上血色,右手翻转,数十煞气自她脚下浮出,化作人形,转瞬凝成一支漆黑鬼军,将沐璃四周围的密不透风。 两指轻弹,鬼军瞬发,朝着女修人傀发起猛攻。 执剑之鬼对剑修,提刀之鬼对刀修,撑伞之鬼对伞修,行鬼术的鬼对上的则是法修…… 每一个罗刹鬼影冲向一名女修,无论招式,修为,还是衣着身段,全部都是对应女修的翻版,只因那些罗刹皆由她们的恐惧与恨意凝结而成。 鬼影穿梭,行动招式行云流水,即便不像鬼见娑那样拥有鬼身,这些煞气鬼影也完全足够应付眼前女修人傀。 目及一道道鬼影将女修缠得脱不开身,沐璃眉心却越皱越紧,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始终令她难以安心…… 在洞天广域中使用鬼力不会被外界感知,她本不该担忧什么,可她心底里始终绷着根弦,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难道是因为小伍? 她是她整个计划的唯一变数。 沐璃凝眉思索,洞天广域是苏长青所造独立空间,没有苏长青引路,想在福缘山百里林间找到入口绝非三两时日能够办到,就算他们惊动沈行知也不可能…… 除非有什么能够定位苏长青…… 有什么…… 糟了! 苏长青的剑—— 他那把名为碧月的剑,是天剑城铸剑堂所铸,而寻剑堂手中握有寻剑罗盘,那玩意就跟寻宝雷达一样,凡是出自天剑城的仙剑,无 论何时何地,都能被寻剑堂追踪到。 只要苏长青带着碧月,寻剑堂就能通过寻剑罗盘找到他! 而那道被她撕开的入口此刻还明晃晃的在古树下面敞开着…… 心下一颤,沐璃立刻驱动鬼术展开视野,果不其然,广域之中,前后两拨人马正在急速靠近这里,速度最快的那拨人,已然距她不足百丈。 沐璃甚至还没来得及驱逐体内煞气,耳边就已经能够隐约听到那些疾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上就要会出现在她眼前。 再顾不得更多,沐璃翻转手腕,四十八道鬼影瞬间自爆,鬼气波纹形成强烈浪潮,将一众女修人傀炸翻在地。 煞气爆开之际,沐璃直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拍过一掌,整个人便跟个皮球似的叠着地面飞出,接连打了四五个滚儿。 “云姐姐!” 摔在地上还没起来,小伍已经急奔至她身边,连翘及武倾严紧随其后,另还有十数名逐月族弟子。 几人倏一出现就成了众人傀的目标,双方很快陷入战斗。 小伍三两下将沐璃扶起,目光扫过四周:“云姐姐,这地方看似福缘山却又不是,究竟是个什么境界?还有那些女修,她们……” “这里是苏长青构建的洞天广域……” 沐璃道,简短概述,不但狗妖是苏长青,所有失踪女修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他不但绑了她们,吸食她们灵力供给自身修习邪术,更将其中相貌出众者奸杀封魂,制成了眼前这些人傀。 逐月族弟子听后立刻反驳,边打边伸长着脖子骂道:“休要血口喷人,月仙为人谦逊和善,断不可能行此恶事!定是那妖女帐中香暗中作乱,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们逐月头上。” 剑修人傀扫剑斜劈,直朝那逐月弟子的细长脖颈斩去,连翘及时掷出铁扇挡下女修剑刃,勉强保他一命。 铁扇在空中绕过半圆返回手中,连翘神色亦变得凝重,虽未怀疑沐璃所言真伪,可整件事情过于蹊跷,任谁都无法凭她一言得出定论,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帐中香师无厌。 连翘:“此事始末云夫人如何得知?若是来源于帐中香,恐难令人信服,帐中香是我们青云诛邪榜上的重大妖犯,为人奸诈,极为狡猾,她的话必不可信。” 逐月弟子:“帐中香的话都敢信?我看你这女子也是个没脑子的!” “没脑子的是你们才对!”小伍挡在沐璃身前,举剑隔开女修攻击,“此事就算帐中香从中作梗,你们逐月族也该好好想想,真仙境中十六宗门,帐中香做什么偏挑上了你们。” “她是妖女,为祸还需要理由吗?呜哇……”逐月弟子辩道,话没说完,人就被女修的拳头打飞了出去。 什么为人奸诈,还极为狡猾,担个妖女的名头也就算了,师无厌现在的名气这么臭了吗??? 心中惊诧,掌心忽而一热,是师无厌的传音法阵。 与此同时,广域院落方向骤然爆出一声妖兽嘶吼。 “嗷呜呜呜呜——————” 苏长青那狗东西醒了? 31. 师祖,阿娘要走 狗吠嚎出,女修人傀灵力顿时暴涨,逐月弟子接连失利,一个个被打的满地乱滚。 连翘、武倾严、小伍三人帮了这个救不了那个,即便后续诛邪司和寻剑堂的两城弟子赶到,也没能缓解当前战况。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沐璃急忙展开传音,并将师无厌的声音隐去。 师无厌言简意赅:「网我织好了。」 沐璃有些意外:「这么快?」 师无厌:「你是不是欠打?」 “嗷呜呜呜呜——嗷呜————” 沐璃还没回话又听一声狗吠,声音更大,距离也更近,便就是在南林深处的师无厌都听了个清楚。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有一只人面狗鼻,人身狗腿的东西冲入人群,一掌捏在其中一名逐月弟子脸上,灵爆炸开,直将那弟子整颗头颅炸得粉碎。 事实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愣了在了原地,又在下一个瞬间成为了那人不人狗不狗的东西的目标,加之四十八名女修人傀,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很快有人认出:“狗妖,这是狗妖,它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他的衣服……他是师……”父字尚未说出,狗妖利爪已然逼近身前,妖风扑鼻,眼看就要将他胸膛捅个对穿。 连翘和武倾严反应迅速,两剑同时祭出,一左一右双面夹击,勉强将那狗妖牵制击退。 师无厌听着传音嘈杂声音:「你那边什么动静?」 沐璃一边躲避剑光术法,一边回道:「苏长青醒了。」 师无厌:「这么快?」 沐璃:「你问我?迷魂香不是你下的吗?」 师无厌:「……」 师无厌:「我下了足足十人的量,他醒这么快,说明修为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高,最低也有炼虚,你别跟他硬碰硬,先把女修引过来,咱们解决完她们再……」 “武倾严,小心身后!” 师无厌后半句话被小伍的惊呼覆盖,沐璃循声一望,就见数道剑意自武倾严剑中扫出,剑风皓白,剑意裂冰,隔开狗妖背后攻击的同时,更将其妖躯划出数道血口。 看似防御成功,实则武倾严受伤更重,左心背后被狗爪剜了大片血肉,半边身子染成红色。 沐璃急忙发出警告:“那东西是狗妖苏长青,修为至少炼虚之上,别和他正面冲突!” 师无厌几乎尖叫出来:「你在和谁说话?怎么还有女人声音,苏长青修为这么厉害,都能让人傀开口聊天啦?」 聊个毛的天啊…… 沐璃简直想骂人:「我这儿出了点问题,三宗弟子全都出现在洞天广域里了……」 反过来又问:「师无厌,你什么时候成妖女了,还在青云诛邪榜上争了个前十??」 师无厌:「……」 片刻沉默,师无厌明显不打算做大,而沐璃也没有更多时间深究这个答案。 只因那狗妖苏长青的犬嘴突然大张,旋即便有青烟自八方汇集至他口中,随着青烟被他吸食入体,原本强攻的几名女修当即倒身在地,神形俱灭。 在场活人脑内顿时炸裂。 连翘最先看出端倪:“他在吸取人傀身体里的灵力,再这么下去,所有人傀都会弥散消失,死无对证。” 沐璃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然包括连翘在内,三宗弟子十分忌惮师无厌,只要这件事和师无厌扯上关系,就算她说她亲眼所见,他们也未必会信。 如是说无论如何都跟他们解释不通,那她干脆就不解释了。 心念一横,沐璃立刻传音:「我这边情况有些难办,师无厌,他们可能要去抓你了……」 随后不等对方答复,当即抬手指向南林,冲着连翘武倾严急声大吼:“追踪术显示帐中香那妖女此刻就在南林深处,我曾在她手上见过一张缚仙网,只要能用那张网把人傀罩住,就能保住她们的尸身。” 师无厌比其他所有人反应都快:「沐璃,你就是个过河拆桥的畜牲!」 “呜呜——” 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狗妖突的嚎出一声。 沐璃眼光转过去的时候,狗妖苏长青已经寻着她方才狂吼朝她望了过来,两相目光倏一对上,沐璃胸间顿时滞住,好一双人眼狗瞳,简直吓人到了极点。 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他接下来的攻击目标,然那狗眼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一刹,便立刻转去他处,像在急切寻找着什么,眼球左右摇晃,扫过每一张人脸,直至落在小伍身上。 “师呜呜厌——” “这家伙怎么回事?” 狗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小伍整个人都不好了,而就在她一语落后,那人不人狗不狗的东西突然趴下身去,四肢蹬地,疾速向她冲了过来。 小伍见状不对,掉头就跑:“怎么突然朝我来了啊啊啊……” 苏长青穷追不舍,边追还边呜呜:“师呜呜厌——” “师什么呜厌,我不是师无厌啊……” 小伍抱头奔逃,连翘飞身挡下苏长青攻击,青云剑诀招式用的虽然熟练,却在应对变化上明显不足,沐璃看得气急,恨不得自己上手与那苏狗过上几招。 连翘这人脑子转的也是极快,修为上不敌,第一时间调转策略,再不与苏长青正面冲突,而是集合青云天剑两城弟子分工协作。 他将数十弟子分作三队,一队牵制女修人傀;二队与他一同行去四方布阵,尽量想办法将苏长青困在阵中拖延时间;剩下几名修为高的诛邪司剑修弟子,则被传令随同武倾严去南林找寻妖女师无厌,抢夺缚仙网。 “少城主只需抢夺缚仙网,切莫与那妖女过多纠缠。”话说一半,小伍那方呼救连连,武倾严神色微怔,连翘当即郑重许诺,“少城主尽管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连翘以性命担保,小伍定会平安无事。” 话罢再不等那人回复,结印便去阵眼布阵。 武倾严也未犹豫,提剑直奔南林。 连翘的部署非常明确,当前情况之下,就算是沐璃也无法做出更好的判断,她赞赏连翘的决断与明智,同时亦非常清楚,连翘选择的四方阵法虽为封魔大阵,能够困住苏长青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就算真能将他困住,苏长青定会强行破阵。 苏长青如今修为比起他们这些弟子高了几个级别,一旦阵破,作为阵眼的连翘必将遭受重创。 连翘身上附有沈行知的魂令,苏长青一旦失去控制,他极有可能开启魂令将沈行知给引来。 她体内目前还有大量煞气留存,冒然与沈行知碰面绝非好事,更何况那家伙已经洞悉她的伪装身份…… 可除了沈行知,真仙境还有谁能打败苏长青? 原书中的苏长青…… 眼前骤然一亮,她怎么把她的男主儿子给忘了!!! 原书中的苏长青蛊毒发作之时,正是云寒同开青云五剑将他打败击退! 系统亦曾说过,云寒是这本书的免死金牌,有他出面,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而她此番护送云寒拜师青云城的任务目的更是归正剧情! 所以依据书中逻辑,只要想办法将云寒搞来洞天广域,让他同那发狂的苏长青对上,按照原书无敌男主越级斩杀高阶boss的爽文套路,打死一个暴走狗妖苏长青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而她刚好有这个办法,任他云寒当前是在无妄宗还是青云城,她都能一剑裂空,将人给拉过来! 不过…… 剧情人物好像差了点什么,她隐约记得,书中的沈云寒是为了搭救被苏长青挟持的女主才令秋烟和雪松香认主的,可这洞天广域之中哪里有女主? 下意识看向女修人傀,沐璃当即打了个哆嗦。 不可能吧,总不能因为她晚生云寒三百年,就直接把女主给整死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女主也没关系,仙剑认主也不是只那一个办法,说不定到时候苏长青多捶他几下,给他打出点儿血来,那两把剑出于剑道主义也就认下他了,反正他是男主有光环,绝不可能被苏长青这么个狗妖伤及性命。 想到即干,沐璃当即闪身躲 入树后,展开传音,目光死死盯着掌心符文,对方方才应阵,她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臭小子,你现在在哪儿?” 然而比那软糯音色先一步从传音阵中传出来的,却是鬼见娑的一声惊天鬼叫。 【罗刹谷封印结界外】 煞气弥漫,鬼影疾驰,鬼见娑刀身怨煞翻涌,刀势如疯,直逼沈行知各处要害。 沈行知动作却是不紧不慢,身形飘忽,只守不攻,目色平静,仿佛在等着她消耗掉最后一丝鬼力。 云寒望着眼前一暗一明两道身影,不知自己应该便向哪方,踌躇之间,掌心传音忽然亮起。 阿娘,是阿娘…… 阿娘终于联系他了。 迫不及待应阵,四年许久的声音顿时响起:“臭小子,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 方才说出个“我”字,周遭鬼啸骤然惊天,云寒即刻抬头,但见赤金剑光于子夜漆黑划下一纵,自那漆黑鬼身的右肩疾穿掠过,将鬼见娑死死钉在树上。 “鬼见娑——”云寒惊呼。 沐璃声音一颤:“鬼什么?你说什么鬼?” 眼看大量煞气自鬼见娑胸口涌出,云寒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阿,阿娘,鬼见娑她受伤了,师祖的剑,不问天打伤了她……” 沐璃:“……” 脑内不敢相信,沐璃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哪儿?” 云寒夹带着哭腔:“我……我和师祖在罗刹谷啊……” 沐璃彻底说不出话了。 “阿娘,怎么办,鬼见娑好像出问题了,不仅劈开了罗刹谷封印,还要攻击师祖,她不认得我,也不回应我说的话,无论我怎么叫她,她都像是听不到一样,我阻止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攻击师祖,可她,可她根本不是师祖的对手……” 沐璃感觉天都塌了,沉思一瞬,忽道:“云寒,你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遇到困难也要学着自己做出判断,阿娘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也不可能永远替你解决问题。” 云寒一愣,可怕的念头瞬间闯入脑海:“阿娘,你要离开云寒吗?” 沐璃:“我可能——确实要离开一段时间……嗯,对,我这边有些事……需要处理,你一个人在青云城的时候要好好修习术法,努力练剑,不要惹事,也不要和其他人提及我的消息,知道了吗?” 云寒急切追问:“阿娘为什么要走?你要去哪儿?鬼见娑不认得我了,为什么阿娘也要离开,你们都不要云寒了吗? 沐璃根本无从解释,只道:“记住阿娘的话,千万千万不要和任何外人提及我的事。” 法阵熄灭,云寒彻底慌了,他感到不知所措,鬼见娑无端失控,阿娘也要离开,阿娘说他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他自己原也想要快快长大,可他希望的长大,是能够照顾阿娘,护着阿娘的长大。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在阿娘出事的现在,他还没有变强,还是无法照顾阿娘,他该怎么办?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将他湮灭,云寒满心绝望之际,眼光忽而落在黑暗中那道挺立的身影上,眼眶顿时一热,他几乎就要哭出来,想也不想的便朝那人方向跑去。 “师祖,阿娘要走……”蓦地揪住沈行知袍袖,云寒泪眼婆娑的道,“她说她要离开,要离开很久,还不让我和别人提及有关她的消息,师祖,阿娘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可不可以,师祖可不可以现在就送我去阿娘身边?” 心口猛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沈行知垂眸看向云寒,正失神间,身后忽然阴风大作,鬼见娑趁他分心猛地挣脱束缚,化作黑雾朝着暗处激射而去。 煞气消散,结界之外重归安宁,沈行知凝望着半空中残留着的最后一缕鬼息,片刻过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赤金之色自他脚下四散而开,转眼凝成一道法印,与此同时,传音法阵亦在他手中显现而出。 连翘倏一应阵,尚来不及说些什么,沈行知的声音已于阵中响起。 “连翘,引魂。” 32. 跑 “都说我不是师无厌了,你为什么还追着我啊啊啊啊……” 小伍脚下狂奔,身后狗妖越追越近。 恐惧之下,慌不择路的冲入林间,直觉眼前人影稀少,树影乱晃,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一股脑的往前冲,并在瞥见前方树后的那唯一一方人影之后,拼命朝她所在方向冲去。 “云姐姐,救我——啊呃喂——” 冷不定脚下一绊,小伍整个人朝前扑去,正将低头翻找乾坤袋的沐璃撞翻在地。 两人滚作一团,沐璃被撞的晕头转向,甚至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狗妖已经咆哮着高高跃起,举着利爪朝她二人当头拍下。 不是吧…… 这就要G了??? 电光火石之间,上空穹顶骤然出现一道裂缝,数道剑影自其中射出,如冷电横空,正斩在狗妖两爪掌心,但听苏长青哀嚎一声,狗妖之躯逆势向后翻转,倒出数丈方才止住退势,猩红狗瞳盯向头顶双剑,眼底尽显惊愕之色。 “谁敢伤我阿娘?!” 云寒高喝,手执归燕挡在两人身前,清澈双瞳怒意满载,银针、桃枝感知剑主新宿,指向苏狗面门的剑身发出阵阵嗡鸣。 除此之外,另有秋烟,雪松香两柄仙剑同时现世,分别悬在小伍及沐璃身后半空。 嗯? 沐璃恍惚一瞬。 这画面怎么……好像有点熟? 却又似乎不大对头…… 她记得原书中的剧情是—— 青云五剑齐开,沈云寒提剑挡在武倾城身前,剑指淫贼苏长青,厉声喝道:“谁敢伤我师妹?!” 明明中有什么自脑内炸开,沐璃扭头一把抓住小伍脖领:“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她今天怎么一直问她这个问题? “我?我就是小伍啊?”小伍完全是懵的,“我绝对不是师无厌!” 她还不知道她不是师无厌吗? 问题是小伍为什么会引来云寒…… 小伍……武……伍姑娘……武姑娘? 所以无妄宗小道士口中那个伍姑娘的“wu”,实际上是天剑城武家的武??? “你姓武?你……武倾城?” 小伍呆住,这反应无疑就是默认。 她的个老天爷,青云城的铁废物小伍竟然是全书第一女主武倾城? 那个出身天剑城武家,天生天阶水灵根,十九岁炼虚,二十一岁铸出天剑品仙剑的天才少女——武倾城?? 她儿子云寒的——老婆??? 目光不住在小伍和云寒之间巡游,一个是亭亭玉立,面若繁花的灵动少女,另一个则是奶声奶气,胳膊腿上还生着藕节婴儿肥的软糯团子…… 她家云寒还是个宝宝啊…… 是她迂腐了吗,是她跟不上这本书的节奏了吗? 她怎么感觉……自己即将转向狗血短剧里的恶婆婆剧本…… “都,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在乎这个?”被沐璃盯得心底发毛,小伍试图转移视线,“这是重点吗?” 什么什么,她还叫她姐姐?? 表面上当她姐妹闺蜜,背地里却要成为她的儿媳??? 好一个扮猪吃老虎的绿茶废柴!! 等等…… 等等等等……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是重点…… 对,小伍身份确实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 目光回落云寒身上,沐璃大脑又是一顿猛跳。 这小子刚刚不是还在罗刹谷吗,现在怎么就在这儿了? 如果他出现在洞天广域,沈行知那家伙该不会也…… 不是附魂…… 沈行知本人杀过来了? 胸口猛然抽动,逃跑完全是下意识动作,大脑还没规划出逃亡路线,两脚已然从地上蹬起,抬腿就往密林深处冲。 沐璃动作幅度极大,根本无暇顾忌身后发狂的苏长青,人刚冲进树丛,就觉脑后袭来阴冷腥气,尚不及躲闪,身侧空间突然割裂,井天身影从中闪出,一剑破空,数十剑意自她耳侧掠过,冰的她脸颊皮肉跟着一痛。 不好! 沐璃暗叫,迈出去的右脚还没落地,腰上就有什么缠住,接着便被一股强力勾向一侧,直直撞进坚硬旷阔的怀抱,独属于沈行知的冷香瞬间将她包裹,他带着她闪至高树阴面,一手揽在她腰间,另一手撑着树杆,完全将她困在身前。 “去哪儿?” 温热的气息吹在沐璃脸上,竟带着几分血气味道。 沐璃心间颤动,男人气息压得太近,令她神经绷得死紧,体内鬼气躁动不安,搅得她险些喘不上气。 受不了他带来的这股子强压,沐璃忍不住伸手推他一把,经脉鬼力被她压制,能使出的力道不大,依照沈行知往日性子,该是在感知到她抗拒的第一时间便就退开。 然而今日这男人却像故意同她作对,被连续推了两推都纹丝不动,明摆着的不配合。 沐璃咬牙,压下心中忌惮,开口提醒:“众目睽睽,还望沈道君自重。” “道君”两字一出,沈行知脸色明显僵了一瞬,他似有意抽身,箍在她腰间的力道却是没松,宛若深潭的黑瞳定在她闪躲眸光。 “到底要去哪儿?”他问,声音沉得发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问题还用问吗? 当然是 沐璃被他问得脑瓜子嗡嗡的,脸颊肌肤更被他盯的发麻,仿若有火在烧。 听着他口中油盐不进的语气,心底当真生出几分气性,想瞪他,又没那个胆子,她那点压制鬼力的伎俩虽然能够瞒过他人,却难瞒过沈行知。 她此刻是真的怕他。 耳后铿锵,竟是两剑相击的炸裂之音,沐璃急急回过头去,就见苏长青不知何时召出了碧月剑,此刻正与云寒手上归燕绞在一起。 奶团子年幼,于身形上本就吃亏,更何况狗妖力大,说话间两剑就朝云寒颈上倾斜过去,连翘连同其他弟子赶过来想要救人,却被紧随而至的女修人傀缠得脱不开身。 沐璃见状不对,忙又扭头在沈行知身上推了一把:“还不去救人?!” 沈行知低眉扫她,眼中虽有顾虑,却也明显忧心云寒,当即瞬步而出。为求速战速决,直接抬手召出不问天,右手五指握住剑柄的刹那,银白剑刃已然挑中苏长青手中碧色剑刃,两剑相击,瞬间爆出铮鸣巨响。 不问天是整个真仙境唯一一柄神剑品仙剑,除天剑品仙剑以外,无论凡品、下仙品又或是上仙品的仙剑与之对上,都必然以断剑收场,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当前一击结束,苏长青的那把上仙品碧月剑,竟还完好无损的被他握在手里。 这狗东西有点强的没边了吧?! 众人皆震惊,沐璃也不例外,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洞天广域是苏长青所造天外小世界,既是世界,就存在其中必须遵守的绝对法则,苏长青作为造域之人,便就是这个世界中制定法则的那个人,相当于天道命父,就算是沈行知和不问天,也难免受其法则限制,被苏长青压上一头。 机会! 这是机会! 沈行知被苏长青牵制住,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二话不说,沐璃支棱起精神,转朝洞天广域入口那方飞跑,跑没两步,竟见正对面出现一窈窕玉立身影,手里死死攥着个乾坤袋,脖子以上顶着张小伍脸,正奋力向着她这边逃命狂奔。 师无厌? 那边都 是寻剑堂和青云城的人,她不要命了? 沐璃诧异,师无厌已经逃到她附近,脸上神色是崩溃的,嘴里更是止不住谩骂:“杀千刀的苏长青,身份败露,他直接把这破地方的入口给封死了,没有他在咱们谁也别想出去!” 沐璃整张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池中月这混蛋到底跟她交易的是个什么苦差事,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件事是按照她原有计划展开的。 凭什么她在这里受苦受累小命都险些丢了,他却能窝在月溪阁里做梦看她的笑话? 冷眼一笑,沐璃矮身下去,尝试结印开启传音。 师无厌跟着沐璃一起蹲去树后,感应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怨煞鬼气,整个脸部神经都扭曲了:“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沐璃没打算同她解释,淡道:“咱们彼此彼此,妖女帐中香。” 师无厌一瞬间蔫儿下去,倒也没再多说什么,眼光落在沐璃掌心法阵上,问:“你找谁?” “池中月。” 苏长青封锁冬天广域入口,小世界内所有法阵力量都受到其桎梏,沐璃费了番功夫才将传音送出去,法阵符文光芒一亮,便听苏风宁道:“给我时间和方位。” 师无厌觉得苏风宁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沐璃却在第一时间答道:“逐月山庄往西一百三十七里;三百年前,逐月天罚之时。” 苏风宁沉默两息:“我需要媒介,苏长青的一滴血,或者一缕头发,有了这个,我会在外接应你。” 沐璃:“好。” 传音阵熄灭,师无厌震惊:“这就完了?你还没告诉他要做什么。” 沐璃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他是苏风宁,玩弄时间命理的高手,传音方才传过去,他就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他说的媒介是什么?”师无厌又问。 “是开启洞天广域出口的媒介,”沐璃答,“苏长青在这里强的超乎想象,咱们两个不可能在沈行知眼皮子底下挟持他,所以苏风宁给了我其他选择,便是他所说的媒介,有了媒介,才能和他里应外合,突破这洞天广域的空间结界。” “沈行知真的来了?”师无厌伸头向后方探去,一抹井天道之色立刻夺取了她的目光,吓得她急忙缩身回来,背脊挺直的靠在树干上,静默片刻,突然抽出短刀架在沐璃脖子上,“不对啊小璃儿,有沈行知在,你躲什么?” 沐璃耸肩笑笑,一副坦白从宽模样:“你看我现在这样,你说我躲什么?” 想到她方才暴露出的怨煞鬼气,师无厌略有理解,却又有说不通的地方:“你之前不是还说他对你情比金坚,三百年情谊未变……” 沐璃:“不是你非要拉上沈行知当后援的吗?我不这么说,你会答应跟我合作?” 师无厌回她一记白眼,随后上下打量起她:“他识破你身份了?” 沐璃:“我不知道……” 这都能不知道??? “沐璃,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杀了你?” 短刀锋芒毕露,沐璃缩了缩脖子:“他是有怀疑,却还没问过我,不过就算他问了,我也不会承认,所以……应该不算识破吧。” 师无厌似有不解:“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沐璃感到好笑:“福缘山失踪女修上百,苏长青那狗东西修为都强的没边儿了,如今整个真仙境除了沈行知,还有谁能在这鬼地方压制苏长青,他不该来吗?” 师无厌却回答的斩钉截铁:“他不该来。” “为什么?” 师无厌反问:“他没和你说?” 他? 哪个他? 沈行知还是苏风宁? 他们俩谁都没跟她提过…… 她也没问过啊…… 33. 天罚咒印 沐璃整个人都是懵的。 师无厌盯着沐璃,眼中似有深意:“当年池中月受天罚这事儿你在逐月山庄听过了吧?” 沐璃点头。 师无厌:“天罚共计八十一击天雷,却只劈下了四十五道,彼时为了保下池中月,逐月族长老用了些手段,将后续三十六击天雷尽数转嫁给了另一个人,那人就是沈行知,他们在他身上种了三十六道恶咒,每道恶咒对应一击天罚雷劫,一旦他踏入逐月山庄属地,天罚便会再起,不但三十六击雷劫会全部降临在他身上,那三十六道恶咒更会同一时间开咒侵蚀他的识海与神魂。” 沐璃愕然,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师无厌却答:“我伪装丁兰芷回来逐月山庄是在天罚后的第三年,只听长老提起沈行知当年和他们做过一笔交易,是他自愿代替池中月受刑,但有关于那笔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所有人都闭口不谈。” “小璃儿,所以沈行知他不该来,青云城与无妄宗多年不涉逐月山庄事端,便是担心累及沈行知性命。” 两人皆是一默,蹲在高树旁侧,齐齐探头出去瞄向沈行知方向,就见苏长青手握碧月不断挥出剑意,剑风撕裂虚空,将周遭高木劈的残枝乱飞。 沈行知却能在他成百上千道剑意中肆意穿梭,衣袂翻飞之间,周身灵光如月华凝练,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垢,周遭天地灵气随他一拂一动而转,纯净至清的气息亦在他挥出的剑意下弥漫四野,这世间,恐怕再无人能有如他这般清透无瑕的至纯气息。 如今的真仙境,根本无法承受住失去他的后果…… 逐渐从惊愕中缓过劲,沐璃脑筋飞快转动:“你说沈行知进入逐月山庄属地就会引发天罚,但他来了已有一刻时间,天罚始终未曾降下,为什么?” 师无厌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沐璃:“阿厌,苏长青残杀女修修习邪术有违天道,他之所以将洞天广域中的时间停滞在苏风宁天罚时刻,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躲避苏风宁视野,第二点便是为了规避天道惩罚。” 师无厌:“好像是这个道理。” 沐璃:“所以这是不是说明,苏长青造出的这处洞天广域,对于现在这一刻的沈行知而言,反而是一层结界保护?” 师无厌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转念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师无厌点头,沐璃接着又道:“如果我能在洞天广域结界破碎的同时,将沈行知带出逐月山庄属地,是不是就能躲开天罚?” 师无厌跟这她的推论下意识点头,马上又摇头:“天罚既已重启,雷击势必要降下,如果沈行知能避祸成功,那雷劫会去哪儿,返回去劈池中月?池中月若提早算到这一步,他还肯帮你?” 沐璃思索:“苏风宁三百年前既已改命,雷劫便不可能再度降到他身上,逐月族的那般老东西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坚定沈行知和青云城不敢插手此事。” 师无厌脑筋跟着她连转几个弯,已经有点转不动了。 沐璃继续推测:“我在想,就像逐月族利用咒印将天罚转嫁在沈行知身上那样,如果沈行知在天罚降下的那一瞬间逃离,而天罚降临之地又恰巧有一个修习邪术、违逆天道的奸恶之人在场,这些天罚有没有可能通通降落到那个人身上?” “苏长青?”眼光与沐璃一对,师无厌立刻猜道,旋即认真思索,“如果时机把握得足够好,也不是没有可能。”话罢又觉不对,“等等,小璃儿,你想救沈行知?” 沐璃:“也不算救他,苏长青道反天罡祸害了那么多人,三十六击天雷我都觉得便宜他了。” 师无厌:“你有几成把握?” 沐璃不敢确定:“四成,把握不大,但可以赌。” 瞧见她眼中既定光芒,师无厌感觉不妙:“可若你带走沈行知,天罚却依旧要惩戒在他身上呢,彼时和他在一起的你会是什么结果?小璃儿,以沈行知修为,受尽雷劫尚能保住性命,可你如今满身鬼气,内无金丹,又能承受几道雷击?四成把握,你就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这些道理沐璃怎会不懂,可她心里有个疙瘩,三百年前解不开,三百年后的今日依旧没能解开。 沐璃嘴上虽说为了惩戒苏长青,师无厌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你既修了鬼道,同沈行知便就是两条路上的人,说到底当年是他自愿与逐月族达成交易,就算今日天雷将他劈死,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怪不得旁人。” 沐璃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沈行知的命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青云城稳居天下第一城是因有他,真仙境不受妖魔侵扰也因有他,他更是罗刹谷封印的镇守之人,他若出事,四海八荒必将动荡……” 沐璃振振有词,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为天为地为苍生的烂俗道理,师无厌无以反驳,只是在她看来,救下沈行知有利于青云城,有利于真仙境,有利于四海八荒生灵万物,却唯独不可能有利于她沐璃这个人。 师无厌叹了口气,心中似是无奈,又隐隐生出几分后悔,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一步,可她同时也十分明白,就算让她再选一次,一切还是会照常进行。 “小璃儿,沈行知明知自己身负天罚雷劫,本不该来,可他到底还是来了,若非是因牵扯到你,你说他到底……还能为何而来?” 这个问题沐璃回答不出,她也不在乎,只道:“事情已经发生,现在纠结那些早前因果根本没有意义,好赖我不是第一次与天道对赌,三百年前我输过,也赢过,虽然赢的那次结果不大理想,却也是赢了。” 师无厌还想说些什么,忽感周遭温度骤降,倏尔抬头,就见一袭白衣的武倾严手持长剑于林中疾行,眨眼间便从远处一个细小白点变作一道霜白残影。 他周身寒气内敛,快得像一缕穿林而过的寒风,所过之处草叶 结冰,夜雾凝霜。 师无厌:“哎呀,这么快就追过来呢?” 沐璃也瞧见夜幕下的那一抹皓白身影,不愧是和沈行知一样的天阶冰灵根,虽然一个沉静如渊,一个凌厉如刃,骨子里却透着如出一辙的彻骨寒意,想必再过个几十年,整个真仙境都没几个能当这小子对手的了。 只是天剑城还能给他这几十年的时间吗…… 沐璃心绪略微不定,见武倾严来势汹汹,明显冲着师无厌来的,方才察觉不对:“你怎么回事,没把缚仙网给他?!” 师无厌心说你也不回忆回忆自己怎么跟他们讲的,她倒是想给呢,他肯从她手里接吗? “这人心肠太狠,见面便将我往死里打,我哪有机会给他?!” 匆匆两句,武倾严已经逼到跟前,沐璃明面上与师无厌隶属不同阵营,断不能在此刻暴露,当即抬手搁开颈间短刃,一把将师无厌从树后推了出去。 师无厌冷不丁被沐璃推向明处,脚跟还没站稳,冰雪剑风就已经迎面扑来,武倾严这人长着一张刀削鬼斧的冰寒俊颜,性格更是人狠话不多,眼见目标在前,起手就是一顿输出,剑意凛冽,招招带着杀机。 师无厌嘴上说着被他往死里打,实际应对却是游刃有余,纵使武倾严剑风狠辣如瓢泼骤雨,她也能在落雨之间肆意游走,做到片滴不沾衣裙。 十几二十招下来,武倾严便觉当前女子不仅修为经验均在自己之上,战中心态更是松散悠哉,与他周旋不休并非不敌,更像是在刻意戏耍。 武倾严是天剑城第一剑修,又拥有世间少有的水系灵根,自视甚高,还未受过此等难堪,眼见师无厌再度避过自身剑意,清隽面容怒意渐显:“帐中香!” 师无厌听他道出自己名号,音调语气皆压抑着愤慨,不由得绽出一笑:“小郎君,你既知晓奴家是帐中香,便也该明白,奴家在这真仙境夺得四仙席位的时候,你可还是个窝在娘亲怀里讨奶喝的小娃娃呢!” 她担着妖女名头,言语尽显轻佻,加之脸上荡开的那抹猖狂笑意,直将武倾严胸中怒意升级成为震怒,清冷俊颜顿生寒霜,灵力汇集剑身,骤雨剑意转瞬化作水龙一尾,直朝师无厌冲去。 “还真是不禁逗。” 媚笑一声,师无厌闪身躲过武倾严水龙剑意,那凛冽剑势却是没停,直朝师无厌后方密林高树疾扫过去。 原本藏在树后的沐璃眼见剑风殃及自己,转身拔腿便跑,岂料武倾严这一剑杀意极强,剑风触及高树树杆之时,轰然爆出灵爆。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成片树林当即炸的粉碎,沐璃整个人更被炸得直飞出去,混乱间只能拥双手挡在脸前,树木残片纷飞,尖利碎木刺穿外袍,更有大片碎木残片陷进手臂掌心,在她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沐璃吃痛低呼,又感身体即将自高空坠落,下意识喊道:“沈行知!” 34. 逃也带着你 修仙之人耳力不凡,沐璃一声喊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以沈行知地位,整个真仙境均敬他为仙尊、剑仙,无妄宗和青云城的同门则以辈份相称,就算是亲近些的长老真人,至多也就称其一声道君,哪里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直呼其名,还叫的这么顺口…… 众人心下暗惊,沐璃哪里顾及得上他们的心思,只觉双手小臂乃至腰身多处传来剜肉之痛,疼的她冷气倒抽,唯剩一丝理智压制体内鬼力,不将自身鬼道修为暴露众人眼前。 她堪堪忍着身上的疼,直嫌那人来的太慢,眼看身下遍地断木尖刺,随便一根都能将她穿心断骨,不觉狠咬牙关,双眸紧闭,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愤恨怒喝:“沈行知你个……” “混蛋”两个字尚未出口,身体便被人从后腰绕至腿根稳稳托住,沈行知单手将她抱进怀里,剑风自他手上不问天扫出,周遭狂风顿时大作,夹带着冰雪席卷地上残木断枝。 沐璃被脚下阵仗威慑,双手无意识勾向男人脖颈,便听冷凝中带着丝丝愠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跑了?” 沐璃心尖微凉,抬眼对上乌黑冷眸,想辩驳,却见那人再度张口:“也不是沈道君了。” 整个人跟着又是一颤,沐璃心说这人三百年不见,心眼儿着实越发的小了,不过一句称谓,这也犯得上计较?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梨花宫药师的身份与他相差十万八千里,那般称呼也确实轻贱了他,便道:“情急之下失言,还望沈……”话说一半,冰刀一般的眼光直直射过来,刀得沐璃背脊止不住的发寒,大有命她想想清楚再开口的意思。 沐璃暗吞口水,还没拿定主意,苏长青剑意又扫过来,沈行知本可以用不问天化解,他却没有,反而跃身带着怀中女子几个腾空,遁去他处。 沐璃直觉身体狠狠下坠,似要脱离男人怀抱摔落下去,忙将勾在他脖子上的双手环得更紧了些,待两人落在一处高树枝干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是他有意为之。 “沈行知,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恼怒轻骂未得到回音,沈行知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不问天自他手中飞出,赤金剑阵瞬间大开,除却云寒五剑之外,在场众人所持仙剑尽数受招腾起,自四面八方同时朝那狗妖绞杀而去。 苏长青一人难敌百剑,当即狗吠嘶吼,操控女修人傀奔向自己,明显是要拿她们当他的人肉护盾。 连翘、小伍以及云寒急忙上去阻拦,高树之下顿时乱作一团。 战乱间又几名人傀殒灭消散,沐璃心中大急,这么个打法女修都要蒸发没了,她还跟苏风宁谈个毛的交易…… 心下暗急,沐璃一边快速给沈行知说明当前状况,一边猛拍男人肩膀:“你明白了没有?眼下不能和苏长青硬碰硬,否则女修尸身一个不保……所以先放开我,沈行知你先放开我。” 沐璃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人却像没听到她解释一般,只问:“放开你,然后呢?”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继续逃? 后半句话沈行知没问出口,沐璃倒是听的明白,只是不甚理解在此危机两城弟子安危的节骨眼儿上,他为着这种小事非和自己犟个什么劲儿。 左右拿他没辙,只得服软着道:“我不跑。” 瞧他面上不信,又安抚似的说:“要跑也带着你,可满意了?” 树下铿锵响动不断,两城弟子腹背受敌,便是云寒也在苏长青手上讨不到任何便宜。 沐璃凝眉下望,心知要从苏长青身上取物并不容易,既然她取不了,沈行知又偏缠着她不放,倒不如将这事儿交托给他来的容易。 “沈行知,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如何?我有办法破掉这个洞天广域,只是还需一个媒介,苏长青的一滴血,又或是一缕头发,只要你从他身上取了这个媒介给我,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可好?” 沈行知嘴上没有应声,却是抱着沐璃纵身跃至地面,待女人自他怀中落地站稳,下一个瞬息人就已经出现在苏长青面前,剑意如潮水般自他周身爆开,朝着苏长青面门极速蔓延,苏长青嘶吼着想往侧面突围,却有上百仙剑将他两侧去路封堵,逼得他不得不按照沈行知给他留下的唯一出路不断后退,直至远离女修人傀。 有沈行知牵制苏长青,众人皆得以喘息。 沐璃当即指示云寒利用青云五剑困住人傀,同时又提醒小伍、连翘,以及两宗弟子统一结阵,隔断苏长青对所有女修人傀的控制,这边形势处理的差不多,复又传音师无厌,将缚仙网一事全权交由她去处理,自己则纵身隐去暗处,掏出九张空白符箓,咬破手指在上面一一画下炽焰火矢印。 师无厌收到沐璃传音便知一切准备妥当,纤影一旋,借着躲避武倾严攻击的间隙骤然趋近,右手长袖猛的一甩,射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六脚蜘蛛。 两人距离太近,武倾严方才看清自她袖间飞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颈间动脉便已被那黑蛛死死咬住,麻木之感瞬间席卷全身,昏沉之际,只见师无厌眼中带笑,自他身侧一跃腾向半空。 “小郎君,咱们后会无期啦。” 白光一瞬,巨大的兜网自半空笼罩而下,不但盖住了所有女修人魁,就连那般对抗人傀的弟子们也一并被她罩在了缚仙网下。 缚仙网倏一沾到灵气,网丝立刻收紧,将其中人傀连同修士全部捆作一个巨大的圆团。 女修人傀失去灵力支撑,一个个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地成尸,两城弟子们则各个手脚缠在一起,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箍在最外围的几个咬牙想要挣脱,网丝却在他们的反抗下越收越紧,细丝勒进皮肉,周身灵气触网即散,折腾不过三两下后便已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小伍半边脸被网丝勒得变形,却仍梗着脖子挣扎,自网眼中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网外那道悠哉身影,尖声厉道:“你个妖女!敢动我们两城弟子,待我师父知道,定将你打的满地找牙!” 连翘上半身被小伍压着,脸亦贴着长网细丝,小伍一句话还没说完,他整张脸已经被网丝勒出了几个菱形大块,感觉身上那人仍旧不顾后果的乱动,急忙劝道:“祖宗,我的祖宗,你别再乱动了,再这么闹下去你师兄我就要破相了……” “什么时候了,谁还管你那张脸皮!” “我不是让你管我,我是叫你别动!” “那还不是一样?!” “武倾城,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 缚仙网里的两人吵吵嚷嚷,师无厌揉了揉略微刺痛的耳朵,目光懒懒一转,落在了网外唯一没被困住的云寒身上。 她歪了歪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忽地轻笑,像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捻着指尖,慢悠悠道:“瞧你这相貌,小璃儿的儿子?” 云寒戒备的握着手中归燕:“你认识我阿娘?” 师无厌端看着他的眉目:“你爹是无妄剑仙?” 小脸瞬间一红,云寒结巴着道:“你……妖、妖女……不许你胡说!” 连翘:“大胆妖女!!!” 小伍:“你个妖女!有本事放我出去!!!” “我爹,我爹他……”软糯的小脸红上加红,云寒忍不住瞄向剑光不断的那一处。 沈行知执剑处处急攻,丝毫不给苏长青喘息的机会,然而不知是何原因,即便在剑式中完全占着上风,他却像在处处留手,只作牵制,不下死手。 师无厌原打 算将这小子打晕得个清净,然瞧他这般软糯可人模样,又忍不住逗弄:“小团子,你在家都不照镜子的吗?就你这眉眼五官,还用得着我乱说?” “我……我……” 平日在无妄宗时的凡人说这些闲言多是回避着他,他虽多少听过一些,却没哪个像师无厌这样言语放肆,毫不避讳他人目光。 云寒无措,曾经听过的那般碎语一股脑的涌进耳朵里,一时没了主意,澄澈童眸下意识找去四周,刚巧撞见那么熟悉身影自暗处奔出。 “沈行知,我要的东西呢?!” 沐璃高喝,说话间已冲至两人激战近处。 沈行知邪眸瞥过她的脸,旋身一剑,剑意涌现,苏长青根本来不及动作,身体便被脸前排山倒海般的剑意刺得千疮百孔。 大片血水喷洒而出,别说一滴,就是一盆沐璃此刻都唾手可得。 翻手抽出符箓,沐璃自空中接上一滴苏长青血水,鲜红血滴在符纸上晕开的瞬间,九重炽焰火矢自她手中直飞冲天。 “苏风宁,就是现在!” 传音祭出,火矢破空,头顶上空随之炸出巨响,洞天广域穹顶开裂,然而随着洞天广域结界一层层瓦解,其外天色,却是比小世界中更为恐怖的天罚雷云。 “果然……”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在看到天罚中心的雷云漩涡后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沐璃凝眉望天,耳后却是一炸,洞天广域之内时间开始流动,逐月山庄上空紫电雷光顷刻爆发,一道道雷击自雷鸣漩涡中劈落,紫白刺目,撕裂长空,却有磅礴水流自下逆冲而起,直迎雷光。 是三百年前的苏风宁? 不对,不止是苏风宁…… 另一蓬勃之力逆流直上,水冻霜结,剑意层出,整道天罚雷击竟被那一道道剑意凝成一根晴天冰柱,高悬天地。 是无霜剑诀—— 三百年前苏风宁天罚之时,程婉茵也在逐月山庄? 沐璃心神一怔,便就在这恍惚一瞬之间,一面赤金琉璃屏障莫名出现在她眼前,并以极速之势向其身后延伸,迅速形成闭环,将除沈行知苏长青两人之外的所有人全部封锁在内。 结界崩塌,苏长青见状心知大事不妙,抛开碧月转身便逃。 师无厌狂追过来,却被琉璃屏障挡住去路,只能看着苏长青四腿外逃。 一时情急,逮着沐璃便骂:“这就是你的计划?等天罚降下,沈行知修为大跌,谁还能拦那个畜牲?!” 沐璃也是气急,两手对着屏障狂拍:“沈行知,你给我把结界撤了!” 屏障隔人不隔音,沈行知必然听得到她声音,却只淡淡看她一眼,提剑又去,几个飞身将苏长青拦下,两人复又打起来。 脱离了洞天广域的保护,苏长青早已不是沈行知对手,他却疯笑,仿若一切尽在他掌握般:“沈行知,呜你不逃吗?这可是天罚,就算是呜呜你,受尽头顶的三十六道天罚也将难保修为,呜呜……你是剑仙,为我这么一条烂命葬送整个真仙境,值得吗?” 沈行知不答话,只一味快攻,眼看第一击天罚雷劫就要劈下,沐璃再也沉不住气,扬手一招,鬼气瞬时贯通经脉,令道:“裂空!” 天光一瞬,纯白剑刃破开空间跃入沐璃手中。 连翘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呃?” 手握剑柄,沐璃二话不说一剑劈开屏障疾冲出去,径直撞进沈行知怀里,剑刃再次挥动,于其背后划开一道空间裂隙,沐璃攀在男人身上,在那紫电雷光即将触及男人神魂的刹那,将他连人带剑一起压入缝隙之中。 “沈行知,我不是说了吗,会带着你一起逃。” …… 35. 入梦 身体自光影乱流行过一瞬,沐璃只觉掌心一软,鼻息便撞进一片湿凉的花香里,抬眸所见,满目皆是碧草繁花。 沐璃感到几分诧异,她挥剑时想象的方位分明是青云城后山,此刻身处之地却是个陌生地方,难不成是因为使用鬼力驱动裂空,致使空间裂缝发生了错乱? 原因一时间想不明白,沐璃撑着手臂用了用劲儿,嗯?怎么软软的? 呃??? 她她她……她这是? 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脸依旧埋在沈行知胸前,整个人紧紧依附在他怀里,而她的手更是结结实实的按压着沈行知两胸! 沐璃:…… 此前穿行扑在他身上是局势所迫,现下听着周遭鸟语虫鸣,感受到掌心软肉带来的温热触感方才觉出不妥,尴尬袭来,两颊顿时一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沈行知一个翻身反过来压在身下。 “沈行知你唔……” 骂人的话不及半句,嘴就被那人用手捂住。 冰凉掌心印在一片柔软之上,沈行知眸底划过异色,很快被他压下去,视线在沐璃瞪大的瞳孔上深深望过一眼,随后意有所指的挪向旁侧花草异动。 沐璃顺着他目光扭头,就见一条拇指粗的蜈蚣自草丛中爬了出来,通体赤黑,百足攒动如锯齿,爬行时两根触须立在头前不停甩动。 啊啊啊—— 头皮瞬间发麻,沐璃这辈子什么恶兽虎蛇妖魔鬼怪全都不怕,唯独受不了那些多足或是没腿的虫子,蜈蚣才露出个头,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快崩溃了,身体控制不住的抖动,衣料与草叶相擦,声音微小,却立刻吸引了蜈蚣的注意,载着密麻虫足的身体猛地弓起,仿若下一刻就要朝两人弹射飞来。 感应到怀中女子颤动,沈行知微微俯身,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沐璃耳侧。 “别怕。”他安抚她,声音几乎揉进了骨子里。 沐璃在沈行知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天地不惧的嚣张跋扈模样,从没像当下这样被什么吓得又颤又抖的,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可恐惧这东西是天生自带的,她根本控制不住,只能听天由命的将脸缩进沈行知怀里,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忽的,余光晃过一瞬赤金,紧接着“噗”的一声细响自蜈蚣那处传来,随之弥散开的,还有一股呛鼻的雄黄味道。 “哎呀,奴家这蛊虫养了五十多年,方才能够放出来一用,沈剑仙,你好狠的心啊。”纱裙拂过花草,师无厌款步靠近,语带调笑的盯着地上两人,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沐璃见到师无厌如见救星,管不得她言语中的揶揄,一把推开沈行知从地上蹿起来,正要朝她狂奔过去,身后男人却比她快出数步,一个闪身挡在她二人中间,侧头与她道:“师无厌在三百年前就上了青云诛邪榜,现在的她不可信。” 不可信? 如果连师无厌都不能相信,她在这世上还能信谁? 信他? 她体内可还存着鬼力,和他在一起,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沐璃虽然不清楚师无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十分肯定自己的处境,就算沈行知对她没有恶意,她也绝不可能在他身边久留! 然而…… 然而—— 突如其来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原地,沐璃急急抬眼,就见面前高挺背影亦僵在原处,很明显,相似的情况,同样也发生在沈行知身上。 “看来我那蛊香起作用了呢。” 不待沐璃思索前因,师无厌已经给出答案,她抬脚朝她缓缓走来,路经沈行知身旁时,男人肩胛骤然绷紧,身体亦跟着发起颤动,似是在于身体异况抗衡。 师无厌见状丝毫不慌,整个人依旧慢条斯理的,拉着尾音向他发出警告:“沈剑仙,我劝你还是不要做那些无谓挣扎……” 说话间已将沐璃拉至男人身前,并当着他的面,掏出短刃架在女人脖子上。 沐璃根本想象不到这种展开:“师无厌,你干什么?” “原本只要天罚降临在沈行知身上就不需要我出手了,兴许那时候的我还能继续扮演你的好姐妹,”师无厌轻声叹息,“你却偏要救他,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欲不顾。” 满含探究的黑眸立刻凝在沐璃脸上,沐璃被那人盯得脸热,忍不住开口解释:“我救他为的是真仙九州,可你现在是为什么?” 她是真仙境第一法修,焚香谷谷主爱徒,按照原书剧情,往后更会成为云寒四位师父之一,教习云寒医蛊幻形之术,在云寒登及神位之时渡劫飞升,她的天命早有定数,绝非奸恶之徒。 “你问我为什么?”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师无厌放声大笑,“小璃儿,你以为我还是你所认识的那个师无厌吗?你可知道,三百年间我为躲避你们青云城诛邪司的追捕幻形他人无数,就连自己曾经相貌都已记不清楚,我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师无厌边说着话,边用左手结出法印,一道道紫黑暗纹在沈行知脚下生成,如活物般沿着靴面攀附而上,缠过脚踝,绞住小腿,再往上蔓至双膝之时,沈行知身形猛的绷直,额角青筋暴起,似在对抗着什么。 眼中渗出狠劲儿,薄刃在师无厌的控制下压入沐璃肌肤,渗出一线细红。 沈行知瞳孔骤缩,目光落在女主颈间那点猩红上,眼底血色翻涌,只一瞬间便被他压下,他闭了闭眼,卸掉身上气力,随着那暗纹之力重重跪了下去。 双膝砸地,发出一声沉闷响动,花间泥土溅将他衣摆染上尘渍,暗纹趁势攀上肩头,箍上他的脖子,一道接着一道的往他身体里钻,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师无厌手中那柄短刃,再不做任何反抗。 “沈行知,你傻了吗?” 沐璃难以置信的骂他,话音未落,惊见一道赤黑咒文被那些暗纹从沈行知体内生生拔了出来。 “恶咒,你要的是他身上恶咒?”意识到师无厌在 做什么,沐璃脑内顿时炸开,此前一切异样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所以你的目标是沈行知,小伍也是你引来的,从一开始你就计划让青云城的人参与其中,引他来福缘山……” 一旦陷入困境,连翘必然会向沈行知求助,以沈行知的性格,即便深知身上恶咒影响也会利用魂令进入洞天广域。 如果不是她用裂空将沈行知带离,受尽三十六道天罚雷击加之恶咒反噬的他必然修为耗尽,而她根本不会对师无厌产生丝毫怀疑…… 师无厌并非为了杀死苏长青才幻身丁兰芷重返逐月山庄,苏长青只是个幌子,她之所以蛰伏逐月族这么多年,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沈行知,她要毁了他的修为。 为什么,师无厌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沐璃毫无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行知体内恶咒一道接着一道被师无厌抽出。这些恶咒在沈行知体内存续已有三百年,早就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甚至融为一体,此刻剥离,无异于从他血肉之中剃除脊骨。 沐璃不敢想像那有多疼,也无暇顾及师无厌拿到这些恶咒之后能去做些什么,她只看到沈行知浑身都在抖,却始终没有喊出声,他紧皱着眉头,颈间皮肉不断鼓起又塌下去,像有什么在底下拼命撕扯,恶咒每拔出一道,都有大片血珠从他毛孔中渗出,逐步在他脖子上染出一圈鲜红色的圆环。 沐璃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心疼了?”师无厌看戏似的问。 沐璃死咬着牙:“师无厌,我劝你尽快住手,他是沈行知,你的蛊香根本困不住他多久,就算你此刻拿到恶咒,也不可能顺利从这里逃脱。” “我当然知道自己困不住他,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师无厌道,指尖微微一勾,一枚琼白自沐璃腰间飞出落入她手里,正是苍兰找苏长青定制的那枚入梦令。 沐璃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师无厌,你疯了?”她道,回答她的,却是颈间一瞬刺痛。 热血涌出,顺着薄刃滑落在玉牌上。 师无厌压着沐璃一步步后退,待与男人之间拉开几丈距离,方才对着沈行知道:“沈剑仙,不如奴家送你一份大礼,你便放过奴家一命,可好?” 说话间最后一道恶咒已然飞入师无厌手中,暗纹潮退,沈行知反手一握,不问天凭空凝出,寒光凛冽,便朝师无厌斩去。 沐璃却喊:“你别过来!” 沈行知身形一顿,便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师无厌执刀向后撤出,一把将沐璃向前推去,同时催出三道法印,碧色灵光瞬间乍现,月梦法阵随即大开。 沐璃将沈行知扑倒在地时,三重法印符文已然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困意来势凶猛,很快覆盖住沐璃的意识,她强压着困倦抬头,就见沈行知眼中亦是迷离之色,腰间传来那人手臂力量,超越渡劫期的威压自他体内爆开,他似感知到危险发生一般,将她牢牢锁进怀中。 36. 少女君 沐璃感觉自己跌入一泽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意识游离之际,一声声呼唤穿过深水传入脑海。 “小璃儿……” “小璃儿……” 是苏风宁的声音。 沐璃挣扎着张开双眼,入目所见是同样的漆黑无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是梦海边际,”苏风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紧贴在她耳边,又像是相隔万里长河,“沈行知的修为太过强大,苏长青所造梦令不足以容纳他的神识,梦令破碎,法阵几近崩塌,你们两人的神魂都被拖入梦境裂隙,如果不尽快从中脱出,恐怕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再也无法醒来。” 没跟她说清楚师无厌的事儿也就罢了,竟还被入梦令摆了这么一道,这笔交易她亏大了。 沐璃简直想骂人,但她同时明白,苏风宁是操控月梦的高手,他既能够在梦海中找到她,必然也有办法助她解决眼下困境。 “我利用一段过去时光重塑了这段月梦,只要按部就班的将这段时光走完,待入梦令中法阵解除,你们便能从中苏醒。” 随着苏风宁话语,无尽黑暗荡出一道道涟漪般的波光。 “小璃儿,你要记住,梦中一切皆为曾经过往,无论你们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未来已经发生的一切……” “梦即泡影,切勿沉沦……” “少女君,少女君……” 沐璃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浑浑噩噩的一片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轻盈纱帐,而她身边此刻站着一名梨花宫侍女装扮的少女。 这人她看着几分眼熟,起身坐在床边回忆许久,方才记起自己确实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便是福缘山洞窟里,被聚灵阵耗尽生息最终殒命的那名女修。 “小小?”她试探着唤道。 小小眨巴着双眼“嗯”了一声,旋即将洗漱用的铜盆端来她面前:“少女君恐要快些梳洗了,今儿个天还没亮,外面就出来了少人,约莫过不多久,就要来人催促咱们了。” 沐璃没回话,就着小小的动作倾身低头,往铜盆中望去,清水无波,此刻倒映出的,是梨花宫少女君苍兰的脸。 看来她此番是以苍兰身份入梦,可这地方看起来却不像梨花宫。 不是梨花宫,也不是无妄宗,更不是逐月山庄…… 苏风宁说他会用一段过去时光重塑月梦,却没明言到底是哪段时光,依照苏风宁那神棍作风,他越是不明着说些什么,越是证明这段时光攸关未来天道命途。 门外传入叩门声。 小小连忙加紧手上动作,边为沐璃整理外衣裙袍,边急着道:“定是寻剑堂派人来催了。” 沐璃不明所以,收拾妥当开门出去,就见一张熟悉面容展现在自己面前,眼尾上挑型如凤羽,瞳底深处似有碎金,素雅中透着清美。 小伍? 还是师无厌? 沐璃当场愣住,对面女子见状展露一笑:“怎的这般表情,难不成才过一晚,少女君就不识得我了?” 声音明显不是小伍,至于相貌……猛地一看的确与小伍十分相似,仔细看过却又不算太像,尤其女子身上气质神韵,比起小伍那般大大咧咧性格,此女子更显温婉柔弱,就算周身穿戴的是寻剑堂统一着装,也不难看出其出身不凡。 沐璃半天没作声,小小在后面揪起她袍袖,小声提醒道:“这是寻剑堂石堂主的师妹,素馨。” 素馨? 没听过。 至于那个什么石堂主…… 沐璃片刻思索,原书里的天剑城寻剑堂,确实存在一个姓石的堂主,心中有了眉目,嘴上忙道:“怎会不认得,是堂主石谷的师妹,素馨姑娘。” 素馨正欲答应,身后又有另一意气风发之人走过来,身着寻剑堂男子校袍,手上握有一剑,剑鞘上刻着“澜”字。 天剑城以剑为本,寻剑堂弟子多将仙剑握在手中,而非隐于识海。 “她啊,何止是师妹,她可是我们寻剑堂未来的堂主夫人,依照婚期,他们两人下月便就要成婚了。” 男子边走边道,素馨听言脸颊顿时飘上淡淡红润:“藏剑海开剑在即,师兄莫要乱提那般无关紧要之事。” “怎么无关紧要?”男人笑着说,“我可听我爹他们说了,师伯已经允诺,待藏剑海开剑大典结束之后,立刻筹办你们的婚事。” “师兄!”素馨羞得跳脚,埋怨的剜了男人一眼,又不好意思的瞥向沐璃,“少女君还在呢……” “瞧瞧,倒是我忘了礼数。”男人恍若方才意识到沐璃身份,当即提剑上前一步,拱手礼道,“天剑城寻剑堂李澜之,见过梨花宫少女君。” 说完又是一拜:“藏剑海开剑在即,天剑城上下忙得脱不开身,偏在此时有人持剑堕魔,寻剑堂职责所在,本当斩魔夺剑,堂中弟子却分身乏术,若非梨花宫和无妄宗及时施以援手,天剑城此次恐怕就要顾此失彼了。” 李澜之一句话道清事件始末,沐璃回以一礼,又问:“无妄宗来的是哪一位?” 李澜之道:“沈行知,沈道君。” 他倒还是自己原有的身份。 不过也对,毕竟那入梦令的牌子上刻着他的名字。 侧身往客栈一楼望去,只四五名寻剑堂弟子聚在一起,未见那抹熟悉身影:“那他人呢?” 李澜之道:“昨夜寻剑罗盘显示魔剑异动,沈道君和堂主已经先行一步前去追赶。” 刚入梦就去帮人除魔? 这人还真是半刻清闲不得。 沐璃腹诽,跟着两人下至前堂,李澜之见人已到齐,责令寻剑堂弟子御剑出发,随后转身面冲沐璃,将剑鞘递向她:“少女君若不便御剑,我可带你一程。” 李澜之好意提出建议,倒是提醒了沐璃。 私下尝试运转体内鬼力,突感丹田热源滚滚,不但灵力运转通畅,金丹竟也完好无损,元婴形态稳固,呈现化神初期征兆。 看来不仅仅是身份样貌,就连道法修为也完全复刻于苍兰。 药修蛊修都属法修分支,苍兰作为法修,确实不善御剑,但剑总归是有的,沐璃尝试召剑,抬手之际,竟真有长剑一柄受召显现,长约三尺,剑格以白玉苍兰为饰,显然是苍兰的佩剑。 沐璃将剑握在手中,隐隐感觉手感与所见不同,却是懒得细究,只朝李澜之回以一笑,李澜之明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言,转身御剑离开。 踏剑御风之时,素馨与沐璃并行,此外还有一个名叫许宁儿的女修,从客栈时就一直跟在素馨身侧,显然是个要好的。 许宁儿活泼话多,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一开始还只是向沐璃介绍他们天剑城所属青州的人文地理,说 到婚嫁习俗时候,忽然笑嘻嘻的朝沐璃御剑靠过来。 素馨第一时间想拦,却不及许宁儿嘴快:“各宗门皆传梨花宫少女君倾慕沈道君,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沐璃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宁儿道:“昨日少女君来时第一问便是道君,今早也是。” 今早之事沐璃无可反驳,虽然倾慕沈道君这个名头她听起来几分别扭,可这入梦令毕竟是苏长青为苍兰量身打造,她以苍兰身份入梦,喜欢沈行知也无可厚非,底层逻辑就是这般,里外里这事儿也算不得错,便就默认了。 她这一认,许宁儿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接连夸了沈行知十几句,还说什么便是他们寻剑堂的石谷师兄比之沈行知也逊色了不少。 说起石谷,沐璃不免陷入沉思。 她没记错的话,石谷这人的原书设定为天剑老祖首徒,六百年前因触犯城规被关天剑城海牢,永世被封。 李澜之说藏剑海开剑在即,而藏剑海每三百年劈海开剑一次,她离开梨花宫前岐煌曾向她展示天剑城开剑请帖,如今月梦中的天剑城也将开剑…… 这么算下来,这梦中光景应该发生在距今九百年前,石谷尚未犯行,天剑老祖仍然在世之时,也就是天剑城最为辉煌,位居真仙境第一仙城的那段时期。 众人御剑行至一处凡村上空,俯身下望,大片火光熊熊翻涌,浓烟滚滚冲天,几乎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李澜之直道不好,御剑率先下落,沐璃、素馨紧随其后。 浓烟之下的村庄更是灿烈,所有建筑都被阴火焚毁殆尽,焦尸遍布,恶臭扑鼻。 众人一看眼前景象,心里皆是暗惊,李澜之急忙敕令弟子搜寻石谷踪迹,得令的弟子方才散开,就有一人高声喊道:“堂主在那儿!” 沐璃闻声看去,只见民房废墟后走出一名身姿挺拔男子,怀中抱着一纤弱女子,女子模样颇为好看,一手勾着男人脖颈,另一手则颤微微抚在男人胸口,整个人依偎在男人怀里,眼眶微红,畏缩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甚是楚楚可怜。 一众人等双眼皆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沐璃却是感到奇特。 怎么这女子看起来也有几分眼熟? 沐璃挑了挑眉毛,一时间也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正思所间,许宁儿忽然尖着嗓子划破嘈杂:“哪里来的女娘,竟是这般不懂规矩!” 话音一落,四周倏地静了半拍。 众人似是意识到什么,目光齐刷刷一转,齐齐落在素馨身上。 沐璃也跟着他们望过去,就见素馨面色平淡的道:“该是村落幸存之人,药院弟子何在,还不速去察看她的伤势?!” 人群中一名女弟子闻声答应,立即领着几名弟子匆匆过去,李澜之见素馨面色无差,没再多言,复又吩咐弟子们分头找寻村落其他幸存者。 素馨神色从容,应对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沐璃注意到她隐藏于袖下的手,双拳紧握,微微发颤。 沐璃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想起苏风宁的警告,既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可能影响未来结果,她又何必在这虚幻梦境里白费口舌。 想到这里,视线自然而然的从素馨身上移开,四下张望,竟还不见沈行知的影子,不觉生出几分不耐。 到底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