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遗物》 2. 小白眼狼 族学就在李公馆后面街上。 旧时代时候,族学还是比较热闹的,经常有与李家交好的人家送儿女来附学。 起初,是始终恪守着男女不同堂的规矩。 但后来随着时局动荡,也没太多外人来附学了,便干脆让他们在一块读书得了。 她们小姐家,并不用和少爷们那样读一整天,上完上午的课,便可回去同母亲学做针黹功夫。 嘉容独自推上轮椅来到族学。 族学内外全是还没开的桃树李树,整个弯曲回折的廊子被这些枝柯掩映得古朴深重。 刚要走进去的嘉容,却忽然听到廊下有一主一仆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主人是个很随意靠坐在廊下,并不认识的青年。 他穿的并不是他们湘城人那身又肥又大直通通的老黑褂子,而是一件白净讲究的长衫,外头还拢着身白狐狸毛大氅。 像是旧时代的富贵公子哥。 但留的却又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 嘉容看到,那青年低着头,骨节修长手里不耐其烦地,一遍遍解玩着什么。 同时,他含笑朝面前站着的佣人说道: “好,我晓得了。” “多谢妈。” “让妈放心,放了学我便回家同她老人家吃夜饭。” “你也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等到那个佣人从另一边离开后,嘉容才看清,青年手里拿着的,好像是她昨天落在族学里的一个九连环。 嘉容皱眉盯着她的那个九连环。 因为残疾,她在族学里是个一向孤僻,不太爱跟兄弟姐妹玩的小姑娘。 每日里在学堂里,除了念书,做先生布置的功课,就安静地坐在书桌后,日复一日拿着什么九连环,七巧板,孔明锁玩。 所以现在,即使对方手里的九连环是她的,她也不打算去跟他要回来。 但他坐的位置,恰好堵在了门口,要进去,还得让他的长腿挪一挪。 嘉容不喜欢跟人讲话。 更何况李老太太嘱咐过,她一个未嫁人的小姐,是绝不能主动同外男讲话的。 嘉容只好等他自己走开了。 于是她低下头,一面等待,一面从轮椅上挂着的布口袋里,拿出那块谢太太送来的外国糖,剥开洋纸,小口吃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叫“巧克力”的东西,名字听着怪模怪样的,吃起来却很香甜。 然而,嘉容那么一大块“巧克力”都快吃完了,廊下青年却动也不动。 好像根本不打算走。 气候还很寒冷,总不能让她一直杵在这里吹冷风等下去吧。 嘉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推轮椅来到青年身前。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生得很有些眉清骨秀。 很像曾经母亲带她去白玉观上香时,壁画上看到的男神仙。 这时,青年也听到有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眼。 但很快,便不甚在意地淡淡收起目光了。 然而不一会儿,他又莫名抬起眼睫,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嘉容见他一点眼色没有,只得很小声地开口:“哥哥,请您让一让,我要进去。” 青年仿若未闻。 好半晌,他眼底才慢慢透出了几分笑意,“抱抱上学,这样早呢。” 他认得她? 嘉容睁大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遍。 除了在族学一同读书的,还有她那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夫杨博,嘉容鲜少能够见到外男,她确信自己并不认得他。 青年人沉默凝了眼,小姑娘那双因疑惑而习惯瞪大的秀气黑眼珠子,放下了手里的九连环。 然后,懒懒往后一靠,伸出手指,像逗小狗似的,朝她很熟练地招招。 “过来,抱抱。” 这一幕。 嘉容一瞬间觉得有点熟悉。 下意识地,就往前推了推轮椅。 下一刻,这个青年长手一伸,她手里吃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连带洋纸一块被他扯过去了。 “行。”只见他笑,“吃着哥哥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巧克力,还一点不认得哥哥了,真是个小白眼狼啊,哥哥现在要没收了,进去吧。” 嘉容就这么怔怔进了学堂。 等整个人走进去了,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刚才这个人,原来就是传闻中的隔壁谢家大哥哥。 谢安。 谢璧人。 嘉容想起平日所听到的种种传闻,探究地往门外廊子望过去。 青年已然又垂下了头,拿起她的九连环开始一个个套上去重新解。 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和她一模一样用漂亮洋纸包装的“巧克力”吃着。 嘉容注意到,他身量很高很高,比一般的湘城男子还要高出一个头来了,狭窄的廊子根本放不下他的一双长腿。 人却很清瘦,一身狐毛大氅,显得特别清贵。 难怪,大家都叫他璧人。 确实貌如其人。 都说,他已经在国外交往了好多的“洋女朋友”。 甚至还可能,没有娶妻,就随便同人生下了长得模样古怪的“洋娃娃”。 但嘉容忍不住转念一想,那个“洋娃娃”或许真有蓝眼睛,金头发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个丑娃娃。 有机会,她一定要看看他生的“洋娃娃”。 “哎,抱抱,那人是谁呀,他怎么一直坐在门口呀?” 表姐陈菱发出的声音让嘉容拉回思绪。 陈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学堂,支着一双小脚,好奇又担心地站在嘉容面前。 “族学不让外男随便进来的,尤其是这边,他怎么……” 陈菱是学堂里,少数愿意跟嘉容说话,跟她玩的人。 嘉容见是她,才开口回道:“菱姐姐,他就是我家隔壁谢太太在国外念书的儿子。” 陈菱惊讶张嘴。 “就是那个交往了许多洋女子,在国外很浪荡的那位……” 嘉容往门外瞧了瞧,小声嗯了声。 陈菱默默吞了吞唾沫,不敢再看,屈着并不方便的小脚慢腾腾坐到嘉容旁边的座位上。 嘉容暗暗望向陈菱的脚,表姐年纪要比她大几岁,五六岁时,家里人依照传统给她裹了好久的脚,后来新时代来了,禁止再给女孩裹了,她也被放了脚 。 但由于到底裹过,即使后来放了足,那双脚却早已被折腾得有点变形,停止了生长,走起路来,也是很不方便,总有些摇摇晃晃的,每次出门,都得在鞋里塞点东西才能稳住身子。 而嘉容,年幼时也是差点要被李老太太强行裹的。 好在她父母爱护她这个唯一的孩子,舍不得她那样痛,于是头一次违逆了李老太太的威严。 李老太太虽很不满意,但随着法律明令禁止,她也不敢再这么干了。 陈菱似乎注意到了妹妹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却垂下头,暗暗将裙子往下遮了遮。 半分钟后,陈菱望着前边一块空了的位置,对嘉容轻轻道:“抱抱,你知道么,那个高家的三小姐,这两日也不到咱们族学读书了,说是她家里人说,现在学这些老东西已经没用了,她家里人要给她送去外面上学……” 嘉容微微睁开眼睛,“高三小姐也去念洋学堂了?” 陈菱颔首。 嘉容跟着表姐一起沉默下来。 这几年,族学时常有学生离开,被送去别的地方上学。 据说湘城以外的地方,不说男孩们,甚至一些女孩也会乘着什么“火车”“轮船”离家去往更远的地方上学。 嘉容有一次,就在湘城街上看见过几个从别处来的新派学生,男学生穿着有硬邦邦领子和中间一排排纽扣的黑色学生装,女学生则都不挽髻,剪去长发,只留一头齐耳的黑短发,上身是一件蓝色的布上衣,下身是能看见腿的黑裙子。 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坚韧青春,不像他们湘城男女,颔首低眉。 而那些女学生们,同男子在一处也一点不觉得羞涩难为情。 全都挺着不曾裹平的胸膛,与男学生们随意说说笑笑。 甚至于,她们还会跟男学生谈论些她连听都不敢听的天下大事。 这是嘉容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而她低下头后,却看见自己用簪盘着髻,一身黑灰裙褂如同一个老妇人似的坐在轮椅上黯淡腐气。 所以那天,在这群学生经过她旁边的时候。 不由自主地,深深垂下了自己的脑袋。 嘉容抬起头,望一眼边上的人,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和她一样,坐得板正,腐气,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个个都抿着唇,像个长辈眼中的规矩孩子。 她转过头,那个隔壁的谢安哥哥,依旧眼角含笑,懒懒散散地坐在那玩九连环,一边叼着“巧克力”吃。 完全是家中长辈眼中不守礼的做派。 看到这,嘉容从轮椅布口袋里,摸出一块新的巧克力,双手捧给陈菱,“姐姐。” 陈菱问:“这是什么?” “巧克力。”嘉容软软回答:“国外的糖。” 陈菱愣了一下,打量一圈周围,才小心接下,藏到书包里去,笑着同表妹道:“谢谢抱抱。” 等到上课了,嘉容翻开《女儿经》看起来,她注意到谢安还没走。 今日要教他们的孟先生也迟迟未来。 但不一会儿,有一把羊胡子的王老先生却走了进来,这个时候,只见谢安才不急不慢,放下九连环,拢拢身上大氅,缓缓跟着这位老先生从廊下走了过来。 3. 我要回家 整个学堂的学生们将目光落到,跟着王老先生走进来的谢安身上。 他刚才在门口坐着的时候,学生们其实都注意到了他,看出他和他们湘城人不太一样。 王老先生对学生们说:“孟先生这些天病了,不能来学堂,这位是谢安谢先生,孟先生的朋友,孟先生托他这段日子来代课。” 刚开始大家还只静静听着,可不一会儿,就有人反应过来,认出了谢安。 学生们一个个拢起眉头。 在族学读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旧时代下的规矩孩子,这位王老先生掌管族学诸事,原是不太愿意让谢安这样的新式青年来族学,可孟先生确实病得起不来,实在没法不给这个面子。 好在,谢安曾经到底是有过举人功名的。 可王老先生临走前仍然十分不放心,怕他胡乱教坏了这些好孩子,再三嘱咐他只照常教些书上的东西就行了。 嘉容这才知道,谢安为什么出现在族学里。 她躲在书桌后,愣愣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琢磨。 谢安早已瞧见。 他便隔着老远,同她笑道:“抱抱同学,这么盯着先生也没有用,上课不要想着吃‘巧克力’了,下了课,先生再还给你。” 嘉容根本没料到,他这个人竟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点起她的小名。 还附上了一个那些新派学生才称呼的“同学”。 嘉容的脸,一下子羞成了猪肝色。 要知道,像李家这类的旧式学堂里,即使是教书的先生们,都十分注重男女有别。 绝对不会像谢安这样,笑吟吟地在课堂上直呼女孩子小名。 虽然他那语气里,尽是逗弄小孩子的意味。 可让李老太太看见了,却指不定会怎样作想。 其他学生们,甚至陈菱,听见了这话,全纷纷朝嘉容身上看过来。 家里人总教嘉容,身为姑娘家,做人要低调内敛。 出人风头,那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做派。 而且,她本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存在感的人。 嘉容瞬间又羞,又结巴。 “我……” 最后,她却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赶紧低下头去,用书遮住自己的脸。 但嘉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 此刻正在。 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以平复。 她只得在心里默默念着常读的《女儿经》。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 - 说来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吃了饭,又吃了太多巧克力的原因,一堂课才开始没多久,嘉容发现自己的肚子忽然有点疼。 嘉容肠胃一直是不太好的,她没好意思为了这一点点小疼作声,强行捂住肚子忍住,等下了课再说。 哪知道这次越来越疼,疼得手脚都有些发软了。 还想,放屁。 嘉容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瞬间慌乱,偷偷抬头瞅瞅其他人,好在大家一心上课,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她赶紧用衣服去遮。 然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道呀,好臭哦,你们闻到了吗?” “真的诶。” “是有老鼠死在学堂里了吗?” “抱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陈菱是第一个注意到嘉容状态的人,看到她脸色苍白,又满头冷汗,吓了一跳。 所有人到处查看,最后目光落到嘉容身上。 “好像是抱抱。” “抱抱身上好臭。” “她不会是又那个了吧……” 嘉容本来尽力忍耐,可见着大家的目光忽然盯起她,就像是她小时候刚坐上轮椅顶着大家异样眼神来上学那会,她窘迫得几乎要钻入地下去了。 极度紧张下,竟忘了自己还在轮椅上,下意识站起来,往外跑,可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出了轮椅。 随着这一跌,她再也克制不住,噗噗噗地在学堂里,在这么多人面前闹起了肚子。 “啊!” “抱抱真的又拉到身上了!” 所有人,都嫌臭捂住了鼻子,从各自座上弹开,高声惊呼起来。 谢安站在最前头,这时也注意到后头的学生一个个离开了座位,捂着口鼻,吵吵嚷嚷起来。 他起初还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拨开学生们走过去,见到的就是李公馆里那个坐轮椅的小闺女摔倒在地上。 她站不起来,只能拼命地将身上裙褂往下拉,试图去遮住下半身的排泄物,即使如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却是想怎么遮也遮不住了。 小姑娘似乎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既彷徨,又无措。 崩溃抖筛着身体。 谢安并不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但他毫不犹豫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迅速往嘉容头上罩了下去,将小姑娘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而后,他脸色平静朝其他学生解释说:“有只死老鼠跑到抱抱身上而已,不是什么事,今天先不上课了,大家都回家去吧。” 大家望望谢安,又望望被氅衣遮得一点看不见的嘉容,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学堂里空了,所有人都走光了。 谢安转过脸,氅衣下的小姑娘一动不动,仿佛没了呼吸般。 腼腆的小姑娘,当着一众同学的面出了这样大丑。 天都塌了。 他正要伸手将氅衣拉下来一点,小姑娘带着颤抖的声音,隔着大氅无助传来。 “我要回家,回家。” 氅衣里面,嘉容一双眼睛,默默无声地往下掉泪珠子。 “好,回家,谢哥哥送抱抱回家。” 谢安半句多余的话没说,只隔着厚厚氅衣,将小姑娘抱回轮椅上,推她回家。 一路上,嘉容将自己全部藏在狐氅下面,一根头发丝也不肯露出来,不仅安静得一点哭声听不到,连呼吸也几乎轻得快没有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安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在里头一定哭得特别伤心。 - 嘉容被谢安送回李公馆后,始终低着头,一道声不肯吭,任由陈奶妈替她将弄脏的衣服一件件换下。 这个时候,陈奶母一句话不敢多讲,悄悄捡起衣服走出去。 李公馆的女主人李二太太,搀扶着她的婆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 陈奶母拿着大氅跟她们说:“太太,抱抱把隔壁谢少爷衣服也弄脏咯……” 李二太太还没开口,李老太太先蹙眉了,“她也不是小孩子咯,怎么还在学堂里闹肚子!刚刚谢安送她回来,外面街上人可都看见了,这要传出去,杨家人还不晓得要怎么想哩。” “妈,他们看到了就看到了。”李二太太还是心疼女儿的,“不过就是弄到了衣服上么,让陈妈洗洗就好咯,现今是新时代了,抱抱才多大,不会有人为了这一点事就嚼舌根的。” “你哪晓得什么厉害。”李老太太很不满儿媳妇的顶嘴,“我们这号人家,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比哒,谁背后不盯着咱家?错不得一点儿。” 李二太太心想,别说李公馆了,就是皇上现在也没人理会了。 “哦,对了。”李老太太不高兴发问:“那个谢安怎么到我家族学来了?谁让他来的?” 李二太太解释道:“王老先生说,孟先生最近病了,他与璧人是朋友,就请璧人替他上两天课,总不好驳了孟先生的面子。” “呃,孟先生怎么还和谢安是朋友……”李老太太叨叨。 嘉容缩在被子里,敏锐注意到她母亲 与奶奶在门外讲话。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族学回来的。 只记得,她狼狈坐在自己弄出来的一堆脏东西上,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而全学堂的人,都望着她。 连表姐陈菱都被她那个样子给惊到了。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不是个小孩子了,居然还会像个婴儿一样,将屎尿弄在身上。 甚至也弄到了他的身上。 嘉容想到那个穿着一身干净大氅,含笑靠坐在廊下的青年。 更羞愧得低下头去,用力捶打了一下她那不争气的腿。 她每次。 都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废人。 嘉容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时,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李二太太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进到房间里,她才醒过神来。 李二太太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养尊处优,从外表上看,看起来却像是只有三十岁。 李二太太见房间里黑乎乎没有点灯,于是放下药,先去一旁点灯,才轻手轻脚来到了嘉容床边喊。 “抱抱,吃药了。” 嘉容实在没脸出来,即使给自己闷在被子里,捂出了一身的汗。 李二太太强笑道:“抱抱不要担心,你还是个小姑娘,大家是不会笑话你的。” 嘉容没反应。 李二太太只好继续宽慰,“这不是抱抱的错,抱抱只是生病了,不舒服才这样的。” 听到这里,嘉容拿被子将再次掉出来的眼泪赶紧抹掉。 李二太太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坐在一旁。 好半天,嘉容没听到母亲的声音,才拉下被子偷偷看,谁知道,李二太太坐在边上早已默默垂泪了。 嘉容的腿,是遗传了李二太太娘家那边的遗传病,李二太太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 嘉容看着母亲流泪的脸,也很想哭,可她怕眼泪全掉出来,让母亲再为她忧心,于是强忍着,躲在被子里不出来,背对着李二太太哑声开口:“妈,你把药放这里吧,我待会就喝,你放心吧,过了今天晚上,我,我就会没事了。” 这晚,嘉容闷在被里睡了一整宿,除开喝药,其他的什么都没胃口吃。 第二天,嘉容仍然吃不下东西,但看着李二太太和陈奶妈巴巴给她花心思炖了汤,还是勉强自己喝了一点点。 不过,她却一声不提要去上学的事了,只自己铺开纸笔,趴在房间的一张桌案上练字。 家里人知道,她是丢了大脸,不好意思再去族学了。 李二太太也不敢提起上学,就做主,让陈奶妈去族学替嘉容先请几天病假再说。 嘉容知道了,没阻止,仍旧待在自己房里一动不动写字。 李二太太中午过来看女儿,她站在嘉容身后,怕惹女儿又难过,小心翼翼。 反倒是嘉容看见她妈来了,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问:“妈,怎么了?” “哦。”李二太太这才说:“昨天你在学堂不舒服,刚才璧人亲自过来,说要看看你好些了么。” 嘉容听到是谢安,很快记起昨天一幕,脸色一下子白了,她马上摇摇头。 李二太太忙说,“别怕抱抱,不想见就不见,妈替你去说一声就好了,不过你也放宽心,璧人是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没什么的。” 嘉容默不作声点头。 却一句没听进去。 这几天,嘉容虽然还是一直不愿意去上学,可她还是每天早早起床,朝族学方向望几眼。 她不能走路后,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去上学是她难得的活动。 虽然族学里学的都是那些老东西,可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现在,连这一点能让她开心的事也不能去做了…… 4. 想私吞哥哥衣服? 转眼间,嘉容在家里已经待到了月底,湘城的气温明显逐渐上升,到处的花都开了。 虽然新时代早已到来,但湘城却还跟旧年月一样。 一大早打开门房街角,那些花贩子就好像冬后的春笋一样,咕噜噜地全跟着冒头出来,嚷卖着花篓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鲜花。 李二太太看到公馆外面来了花贩子,正好有了借口让女儿出门走走,于是摸着空空的鬓发对嘉容说:“抱抱,妈给你几个钱,你去帮妈买几朵玉兰来簪簪,好吗?” 嘉容不想让母亲失望,只得放下笔,“好。” “抱抱真乖。”李二太太用一个有彩线穗子的小荷包装了钱,交给她,交代道:“你多逛一圈看看,那些贩子很钻滑的,看你是小姑娘就拿不新鲜的唬你,别理会,不过也别走太远了,不安全。” 现在北方那边军阀们闹得很凶,不是这个打跑那个,就是那个弄走这个,湘城也连带着不算很稳定。 嘉容抱住荷包乖乖点头。 李公馆住的这条街上,基本都是有钱人,所以各家门边的花贩子都站满了。 出来为太太小姐买花的佣人很多,也有亲自出来挑的。 嘉容怀揣着小荷包,推着轮椅一家家花贩子认真看过去。 她挑花的时候,经过族学,正好族学后院的几扇大门全敞开,可以看到院子里头设了许多弓、箭、靶子,在绽放的桃树李树底下,不一会儿,隔壁那位高高瘦瘦的谢家哥哥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一手挽着弓,眼底含笑,领着学生来到院子。 嘉容见着他们,心里头一下子又慌了。 她慌张地立即想走,却忽然注意到,今天不止是谢家哥哥一个人,他的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高挑美丽的女人。 那个美人姐姐好像是一个外国人,她身上穿的明显是套洋装,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丝绸蝴蝶洋帽,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对方那亚麻色长发,和气质上都能够看出,对方无疑是个异国大美人。 她此刻手里正拿着一个黑黑方方像匣子一样的东西,对着四周怼来怼去,同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没人知道她这是干什么。 难道,这就是谢家哥哥带回家的那个“洋女朋友”? 显然,族学里的学生们也对跟在谢安身边的美人很好奇,时不时就往她身上张望两眼。 好在嘉容离得远,又有花贩子挡在前面,谢安和学生们不会看得见她。 嘉容用力捏着荷包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她这才想起来。 今天好像是族学让大家习箭的日子。 这是族学老早定下来的传统,说是除了让子弟们强身健体,还能学习骑射功夫。 然而现在外面都是洋枪洋炮了,甚至还有可以在天上打人,也可以让人乘坐的“飞机”,射箭什么,早已经是老掉牙的玩意了。 这会儿,嘉容又听见谢安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对身后的美人很熟稔开口:“莉,你不是要拍照吗?这个李家族学就是湘城最古老的一个私人学校,你可以尽管照,我已经跟这里的人说好了。” “谢谢你,谢。”莉小姐果然是个外国人,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跟谢安说话,她刚想离开拍照,又看到谢安手里弓箭,她就好奇问他,“但是谢,你这个、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拿着它,请告诉我。” 谢安笑了笑,对她很耐心解释,“莉,这是弓箭,我们这传统的军事器械,是可以用来射杀人的。” “杀人?”莉小姐好惊讶的,“就这一根竹棍子么?” 谢安点头,指着几步外的一颗桃树笑了笑,“莉,你看到那块最粗的树枝了吗?我可以用我手里的这个东西,给它射下来。” “谢,你说什么……你要用这个竹棍子,把树枝射下来?怎么,可能?它,可要比我的手还粗。” 莉小姐显然是不相信的。 谢安只是笑而不语,不再理会莉小姐的话,他回过头去,敛住眼底笑意,凝重盯住前方桃树。 紧接着,他取箭搭弓,瞄准,手一松后,“嗖”的一声,那支利箭就从他手里百斤重般迸了出去,一阵劲声过后,箭头深深插进了那截最粗的枝干上。 那枝干明明有成年人胳膊粗,却竟承受不住谢安这清瘦的力道,瞬间折断和箭一起砸下去。 莉小姐第一时间捂嘴,“谢,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谢安好像早已听腻了对方的夸赞,并不在意,转头问那些族学孩子们,“先生我射得厉害不厉害,帅气不帅气?” 学生们都是规矩惯了的,哪里见过像谢安这样的先生。 他们互看一眼,道:“先生很厉害,很帅气……” 谢安满意了,“那你们好好学,将来跟先生一样厉害帅气。” 嘉容呆呆地想,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的太久了,院子里的谢安这时,忽然转过头往嘉容方向张望。 嘉容生怕被他看到,连忙推着轮椅走开了。 从族学那边走开,嘉容情绪不太好,不想再逛了。 于是折回一处看过的花贩子,在他那要了几朵玉兰。 她低头打开荷包,想要付钱,从头顶猝不及防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荷包给夺走了。 嘉容愕然抬起头。 刚才还在族学那边的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拿着她的小荷包,眼含微笑望住她。 “抱抱自己出来买花呢?” 嘉容根本没想到会突然跟他碰上,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颤颤低下头去,不看他。 谢安:“嗯?” 嘉容:“……” 直到花贩子催着付钱了,没办法,嘉容只得硬着头皮和他开口:“……谢哥哥,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钱?” “抱抱。”谢安却问:“你是不是觉得谢哥哥长得很丑?” 嘉容不明所以,抬起脸,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跟长辈说话,连看都不看一眼呢?” 嘉容闷着不敢作声。 谢安见她这样,把荷包还给了她,正色询问:“是来给二太太买的?” “嗯。”嘉容一面点头, 一面给花贩子付钱,“谢哥哥,我的花买好了,我要回家了。” 说着,不等谢安再说话,推起轮椅就走,然后发现怎么也推不动。 她回头,才注意到轮椅被谢安伸手给按住了。 她懵了,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谢安见小姑娘半点也想不起来,只好自己出声提醒,“抱抱,哥哥的狐氅呢?谢哥哥把衣服借你,你怎么还私吞了不还给哥哥呀。” 嘉容马上想起来了,忙辩解,“我没有想要私吞,我只是忘了。” “是这样呀。”谢安颇为相信点点头,说完,又睨了嘉容一眼,“谢哥哥还以为,是抱抱看我的狐氅暖和,就藏起来不愿意还了呢。” 嘉容生怕被误解,赶紧解释,“我没有,我现在就回去给你送到家去。” 谢安说:“不行呀,哥哥回国没有衣服穿,就那一件暖和的,还被抱抱拿走了,这样吧,你拿到族学这边来给哥哥穿,行吗?” 嘉容迟疑了,她不太想再见到他和族学学生。 谢安笑了。 他有一双天生的多情含笑眼,黑深深的像一潭春水,他在她的面前慢慢蹲下来,“怎么了,抱抱难不成真想私吞呀?” 嘉容立即垂下眼睫,“好,我给你送过来,但我不进去了,你记得到门边来取。” 嘉容回去取谢安的狐氅,心里不由想这谢家哥哥怎么这么麻烦,还非要她送过来,但想到多亏了他的狐氅才勉强保住了一点脸,想到这,她不敢再那样想人家了。 李二太太看嘉容回到公馆,接过她手里的花,正要喊她吃点心,小姑娘突然抬起头问:“妈,上次谢家哥哥的那件衣服呢?” “已经洗好了,就收在你房里的。”李二太太问:“怎么了?” 嘉容便推轮椅回房间,狐氅就放在她床头,陈奶母洗完后又用香熏过两遍,香软软的,再闻不见什么臭味了。 李二太太走进来问:“抱抱,你这是要去哪呀?” “我给谢哥哥把衣服送过去。”嘉容回头跟她妈说了一声。 女儿难得愿意主动出去走走,李二太太很高兴,没阻止,“那你慢点呀,别摔跤了。” 嘉容再次抱着狐氅,穿过一篓篓的花贩子,谢安那身狐氅很大,她险些抱不住,几乎将她的人都要挡住了。 族学后院里,学生们已经拿起弓箭练习,他们都是很规矩的孩子,谁也不敢吵闹,安静得很,只听到箭射出掉落时发出的声音。 谢安那道颀长的身影,则站在他们身后,倚着棵树漫不经心看着。 不过嘉容没有再看到刚才那位一直跟在谢安身边的莉小姐,不知道哪里去了。 人太多了,嘉容不敢出声喊谢安过来拿衣服,就靠在门后边耐心等着。 最后还是谢安先看到了藏在门后,抱着一团白狐狸大氅的小姑娘,他怔了一下,紧接着轻笑一声,他撇开学生,不动声色来到了嘉容面前。 “怎么来了,也不喊哥哥出来呢?”他顿住,“不会是真想趁哥哥不注意,把哥哥衣服再偷偷拿回去吧?” 5. 娶不到老婆怪抱抱 嘉容让大氅挡着,起初未曾看见谢安站在前面,直到听见谢安声音出现在耳边,惊讶抬起目光,才一下子看到他。 “我没有那样想。” 嘉容很认真反驳一声。 跟着,她伸出胳膊,把狐氅捧到谢安眼下。 “谢哥哥,你的衣服我给你送来了,洗得很干净的,不会有……味道,要是没事了的话,那我回去了。” “等会。” 谢安喊住了她,“抱抱,我问你件事儿。” 嘉容愣了,以为是狐氅没有洗干净,还有臭味,可她来的路上已经从头到尾很仔细地检查过一遍了。 小姑娘很紧张地抓住身上裙褂,一双眼睛大睁着。 谢安却这样问她,“抱抱,刚才看到谢哥哥射箭了么?厉害吗?” 嘉容想不到他会这样问她,一时呆住了,过了一会儿,脑袋才往下一点一点地回答,“还好。” “只还好?” 嘉容只得老实说道:“谢哥哥箭术是很厉害,但我爸爸他能够百步外射倒小杨树。” 意思就是。 你还得练。 谢安听了,叹口气,“行吧,那抱抱的爸爸确实要比谢哥哥厉害呢。” 嘉容见他神色看上去有点失望,不知道该安慰点什么,可她口拙,干脆一句话不说了。 “抱抱。”谢安这时好像想到什么,眉眼轻轻弯起,“抱抱私吞了我的衣服这么久,那你得答应帮哥哥一个忙,成不成?” 嘉容疑惑望向他。 “我记得,抱抱小时候就很会玩弹弓了对吗?” 嘉容小脸紧紧抿起。 她还没有生病坐轮椅前,经常喜欢拿着一个弹弓打鸟打果子玩,就算再远的距离,她也能一下打中,可自从坐轮椅行动不方便后,再也没拿起过了。 “看到那边树上的几只噪鹃了吗?它们整天都在族学叫,扰得哥哥晚上回去都睡不好,满脑子是鸟叫声。”谢安说:“抱抱晓得的,谢哥哥虽然箭术好,但从小读书太多,现在眼神不太好了,抱抱年纪小,眼神比哥哥好得多,抱抱能不能帮哥哥把它们打落下来?” 嘉容闻言,赶紧摇脑袋,“我好久没碰过了,应是打不中了的……” “没事。”谢安眼神温柔,耐心哄劝,“抱抱尽管试试,打不中也不要紧,要是打落了,以后谢哥哥就能睡好觉了,可是如果抱抱不愿意,哥哥以后睡不好觉,人变丑了,娶不到老婆,谢哥哥就要怪抱抱今天不肯给哥哥将吵人的鸟打下来了。” 嘉容听得直接瞪大眼珠子,满脸震惊。 “谢哥哥,你这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 谢安毫不在意小姑娘的质问,只问她,“成不成?” 嘉容能怎么办。 不帮他打鸟,万一以后什么事都要赖到她的头上呢? 谢安去拿弹弓后,迟迟没回来,之前不见的的那位外国美人姐姐却走了过来。 “你好呀,妹妹,你就是谢的隔壁妹妹抱抱吧,我听谢的妈妈提过你。” 嘉容讶异抬头。 从那顶偌大的蝴蝶丝绸洋帽子下,终于看清了对方样貌。 莉小姐原来有一双海蓝蓝的眼睛,亚麻色的长卷发被她全部都整齐干净地盘了上去,只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的脸很小,很精致,唯独皮肤由于过分白,以至于看上去有点泛灰的样子,而不是湘城女人的那种白嫩。 而她身上穿的那件洋裙子,腰身部位不会像湘城女人那样,刻意放宽,而是特意收得很紧,显出腰身,又将领口开得很低,大片雪白的脖子胸脯让人一眼看到。 上面,还挂着她刚才到处怼的黑匣子。 嘉容是个衣领都要扣到最后一颗的小姑娘,这下给自己脸都看红温了,连忙把目光从对方胸脯上转过去。 莉小姐是外国人,不太懂得他们湘城传统小姑娘的羞涩,继续问:“我听谢说,你也在这个学校上学,怎么今天没有来上学呀?” 嘉容看出莉小姐的无心,但她还是觉得尴尬,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蚊子似的说:“我……我不太舒服,没有来。” “那你,怎么,不在家休息……?” 嘉容小声解释,“谢哥哥,让我帮他把树上的鸟打下来……” 莉小姐不懂,“打鸟?是用刚刚谢说的那个什么,弓箭打吗?” “不是弓箭,是弹弓。”嘉容说完,怕黎小姐听不明白,鼓起勇气解释,“弓箭是大人用的,弹弓是小孩玩的那种。” 谁知,莉小姐一听,震惊地夸赞道:“天哪,大家快来看,抱抱妹妹好厉害,居然可以用小孩子的玩具把小鸟打下来,我以前用枪,都打不着。” 这一下子,学生们全闻声转过头来。 慌得嘉容差点没钻地下去。 嘉容是坐轮椅后才进的族学读书,虽然大家都姓李,但已经是远亲,而她在学堂里性格也孤僻,所以除了陈菱表姐以外,都没人知道她还有这个本事,听了莉小姐的话,忍不住惊讶开口。 “抱抱,你真的会呀?” “鸟很难打中的。” “以前怎么没听你跟我们说过呀?” 嘉容早已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她赶紧说:“没、没有说的那么厉害,我,现在不一定可以的……” 好在这个当口,谢安找到弹弓走了过来,见莉小姐等人都围着嘉容,他不动声色,弯腰将弹弓和石子递过去,柔声开口。 “抱抱,试试,嗯?” 嘉容本来还有点勇气的,可她现在已经被莉小姐夸得头都晕了,她怕到时候打不中反倒还让莉小姐笑话,她于是沉默摇摇头。 “还是算了,我不行的……” “抱抱。”谢安笑意散漫,但不容置疑,“抱抱答应过哥哥的,要说到做到。” 嘉容是个较真诚实的姑娘,没办法,看看莉小姐,还有围观的学生们,只好慢慢伸出手,将弹弓从青年的手心里抓过来。 可她还是忍不住,犹豫地望了一眼谢安。 谢安眼底带着鼓励的笑意。 “没关系的,打吧。” 嘉容转回头。 拿稳弹弓、石子。 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可那墙头上的几只噪鹃胆子却不小,若无其事立在树上用嘴清理背后的羽毛。 打这样一动不动挂在树上的鸟,对以前的嘉 容来说,是信手捏来的事。 可多年的轮椅岁月,让她心里没有一点底了。 嘉容认真观察距离,瞄准一只,然而在打出去的那一刻,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打下来。 一阵安静过后,莉小姐的声音猝然响起,“妹妹厉害的。” 嘉容抖着手,猛地睁开眼睛。 树上少了一只,往地下瞧,被打落的一只噪鹃此刻正在地上痛苦叫唤着呢。 身边的学生,第一次认认真真,难掩惊艳地望着她。 有个平时爱偷偷玩弹弓的小男生,还忍不住主动开口请求。 “抱抱,你打得好准,可以教教我吗?” 闻言,这一瞬间,嘉容只觉得压在心里好多天的阴影,忽然散开了一点,她第一次敢抬起头,正眼看大家一眼。 忍不住,露出浅浅一点笑容。 “可以的。” - 将最后一只噪鹃打下来,嘉容怕自己迟迟不回家,会让母亲担心。 临走前,她找了下谢安的身影,这会儿他的女朋友莉小姐已经回去了,只剩下些学生们。 学生们练箭不用他理会,他就独自一人倚在了角落安静处闭目休息,地上还躺着她的那个九连环。 睡着的谢安不像平时那样,看谁都带着笑。 而是呼吸浅静,没一点声响,像个壁画一样沉默。 嘉容盯着被他丢在地上的九连环。 她想了想,伸手去捡。 谁知刚伸出去的手,就被另外一只修长手腕给拦住了。 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一双眼眸,正笑意深深地盯着她看。 “怎么还有人,趁着哥哥睡觉,来偷东西呢。” 他刚睡醒,声线慵懒带点沙哑。 嘉容一听到他误会了,就慌忙解释,“我没有哥哥,这个九连环它是我的,本来我不打算要了的,可刚刚看到你把它扔到地上,以为你不要了,我才想着再捡回去的。” 谢安显然也没想到,“这九连环是你的?” 嘉容点头,“是的。” 谢安低低笑了声,“原来是抱抱的呀,我还以为我怎么运气那么好,一回国就白捡了个玩具。” 这个隔壁哥哥总爱这样笑,嘉容却不太好意思听下去了,默默垂下脑袋。 “如果谢哥哥想要,我可以送给你玩的。” “那就谢谢抱抱了。” 谢安揉了下额前睡乱的碎发,反应过来,“这是要回去了?” “嗯,这么久不回去,妈妈会找我的。” “自己能回去么?”他问。 嘉容颔首,“可以的。” “行。”谢安不再多说,“去吧,谢哥哥还要上课,就不送你了。” 嘉容点头。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今天谢安硬拉着她打鸟的种种。 若有所思回头,再次望了一眼谢安方向。 他好像很困,又继续睡觉了,一阵春风夹着点春寒吹过去,他下意识地将身上狐狸氅衣拢紧些。 嘉容慢慢地,收回目光。 6. 小封建 夜里,嘉容坐在轮椅上等着陈奶妈来给她洗脚,很快,陈奶妈就端来了一大盆药汤,放下,撸起袖子,把嘉容有点费劲地抱到房里床上去,然后蹲下去,把她两条软绵绵的腿浸到那盆药汤里。 这是李二太太从一个亲戚那弄到的偏方,说是只要泡上两年,就能再站起来。 不过,这几年用下来,没一点效果。 但李二太太为了求安心,倒不管有用没用,反正年年都让她按时用着,就当是泡脚了。 嘉容的腿常年走不了,久了容易肌肉萎缩,所以还要人每天给她揉揉,今天陈奶妈得空,亲自给她揉腿。 陈奶妈是个挺爱说话的人,可这阵子,因为嘉容心里不自在,她都一直不敢怎么讲话,生怕自己嘴上没有把门,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戳到她了。 嘉容看在眼里,不是滋味,等陈奶妈替她揉完腿后,主动朝陈奶妈开口,“姆妈,你去外头轮椅上,把我装东西的布口袋拿进来吧。” 陈奶妈听到嘉容终于主动说话了,而且心情看起来比之前要好很多,开心得合不拢嘴,像是要让她去拿宝物似的,忙说:“布口袋是吧?我这就给抱抱拿,抱抱等姆妈嘞。” 嘉容说,“不着急的姆妈。” “晓得了晓得了。”陈奶妈口头上应承住,可到底怕嘉容等久了不耐烦,立马就去外头拿了进来,还问嘉容,“还要别样吗,抱抱?” 嘉容摇摇头,“不用啦。” 陈奶妈没管嘉容要布口袋干什么,放下东西就出去了,赶紧过去同李二太太报告。 嘉容全当没有注意到,只心情复杂地把布口袋里的那只弹弓摸出来。 是她在打完鸟后,顺手放进布口袋里的。 她握着弹弓的手,感觉到心脏有点久违的发颤,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还可以拿弹弓把鸟儿打下来。 嘉容忽然回忆起刚坐轮椅的一件事。 有次,李老太太听了什么偏方硬要嘉容天天喝,弄得嘉容不但腿没有好,还害得嘉容莫名开始浑身湿疹发烧,父母吓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偷偷瞒着李老太太,把她带去大地方看外国医生。 那时年纪小,但嘉容还是模糊记得那个城市很大,很摩登,有她没有见过的新式建筑还有高楼大厦,他们都穿着跟嘉容一家完全不一样的时髦衣服。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也是第一次住了李老太太眼中很不吉利的白色病房。 后来医生来给她看病,是一个满脸白胡茬七八十岁的外国老医生,他拿着一个针筒,要掀她的裤子,嘉容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吓得乱叫。 “妈妈,医生要扒我裤子!要扒我裤子!奶奶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被他看了,就要我嫁给他的!妈妈,我不要嫁给外国老头子!” 喊叫得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 后来,嘉容才知道,原来人家医生不是要对非礼她,而是要给她“打屁股针”,给她治病的。 那段住院期间,每每有调皮小孩看见她,都会跟在她后面怪笑。 “小封建来了!小封建来了!” “小封建,你已经被医生爷爷看了屁股,你要嫁给他咯!” 嘉容在医院住了多久,就无地自容了多久。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一个惹人笑话的人,然而今天,却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奖。 尤其是莉小姐,她真是好夸张呀,夸得好像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一样,可实际上,她只不过是一个老丢人的残废。 虽然这样想着,但嘉容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晕乎乎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在里头边想莉小姐的话,边小狗蹬腿似的滚了两圈。 “滚什么呢,抱抱?”李二太太问,“老远就听见响声。” 嘉容一下子停止了蛄蛹,坐起来,“没干什么,妈。” “今天怎么拿这个玩了?”李二太太拿起扔在一旁的弹弓,“你不方便,玩这个容易给自己摔了。” 嘉容解释,“是今天在族学碰见了谢哥哥,他说族学有好多鸟吵他,让我帮他打下来。” “这么回事啊。” 嘉容小心翼翼询问母亲,“妈,那我以后小心一点,不摔跤,可以让我拿着玩吗?” 李二太太见到女儿这个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儿,从小就懂事,但因为李家规矩太重,加上残疾,没别的孩子愿意和她玩,因此比别家孩子都要沉默孤僻些。 李二太太于是笑着还给了她,“抱抱既然喜欢,当然可以的,只不过不许去危险的地方玩。” “谢谢妈。”嘉容很开心。 “对了。”李二太太爱怜抚摸女儿的头顶,说起,“上次你闹肚子,亏得人家璧人不嫌你身上脏,把你一路送回来,还将那么好一件氅衣都借了你,明天我想要蒸点包子送去,好好谢谢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嘉容这时腼腆开口,“妈,我明天想要去上学了,这样,你把包子给我,我带到族学去,直接给谢哥哥吧。” 李二太太惊喜得很,立即说:“好啊,那你要记得当面谢谢哥哥。” “嗯。” 嘉容想起谢安刚回国那天,一直坐在走廊下吃“巧克力”,他似乎,也和她一样爱吃甜的,想到这,她补了一句,“那妈,你明天就蒸豆沙馅的,好吗?” - 决定了去上学,然而第二天真的要去了,嘉容心里还是忍不住笼罩起一点阴影。 虽然昨天大家都在夸她弹弓打得很厉害,但她还是有点怕,怕有人拿闹肚子的事背后笑话她。 所以早上起床后,她比平时更显得心事重重。 李二太太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忍着困意说要亲自送她去,昨晚,李老太太头疼病发作,李二太太在床边照顾了一宿,天不亮又给嘉容蒸了一笼豆沙馅大包子,很累了。 嘉容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操心,拒绝了,说她自己可以。 到了族学,大家都还没有来。 嘉容在心里先松了口气,拿出七巧板玩着,但她玩得心不在焉,听到门口有一点动静,便将 注意力往外面放。 不多久,有几个学生来了。 嘉容赶忙将头垂得低低的,脑子里却在不断思索着,待会他们要是问她怎么来学堂了,身体好了么,那日她到底怎么了,她要怎么回答呢。 她正在肚子里不断揣摩着应付的话语,谁知几个学生看到她,只像往常那样,喊了声抱抱打招呼,然后便趴在书桌上不动了。 嘉容有点怔愣,意料之外。 但紧接着,她彻底呼出口闷气。 原来。 他们并不是很在意那件事。 此时嘉容感到,多日来罩压在头顶上的阴霾尽数褪去,一丝明媚春光洒在脸颊上,她腼腆地,悄悄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陈菱也来了,她看到嘉容意外了一下,之前陈菱也去李公馆看过她,但嘉容不好意思见人,每次都躲在房里不肯出去。 陈菱没问别的,只说:“抱抱,你的病好点了吗?” “好了,姐姐。” 陈菱好像怕她多想,很快转了话题,“对了抱抱,快到杨博他爸爸的忌日了,他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回来,这次还是不从平城回来吗?” 突然提到杨博,嘉容愣了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夫了,回过神来,才慢吞吞摇头。 “我不太清楚,这些年虽然杨博和我大哥都在北方读书,但这几年不太平,尤其是平城那边,几个势力打来打去,所以也不知道杨家这次能不能赶得回来,如果不能,说不定干脆就不回来了。” 陈菱顿了顿,问,“那怀德大哥,他会和杨博一起放假回来吗?” 嘉容摇摇头,“大哥放假肯定回来的,但杨博就不知道了。” 现在都不太平,尤其是北方,放假这个事,还得看情况决定。 嘉容说的怀德大哥,是她大伯的儿子,她堂哥。 李老太太原本是不想让他去北方读书的,一是不安全,二是觉得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怕他学坏了,但嘉容她爸说,现在时局动荡,男孩子不能呆在湘城,要去外面读书开眼界才行,就送他去了北方一个国学学校念书。 杨博虽然和他不是一个学校,但都在北方,离得近,偶尔会一起约着回来。 陈菱哦了声,没再谈这个事。 “今天不是有谢先生的课么,他怎么还不来?” 嘉容眨眨眼,“不知道呀。”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抱在手里,用油纸包着的几个豆沙馅大包子。 她怕又像上次一样闹肚子,所以包子只敢吃一个,都没怎么吃饱,闻着香香甜甜的大包子,嘉容忍住了偷吃。 谁知道,谢安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族学。 后面包子都凉透了,嘉容听学生们议论才知道。 谢家哥哥的女朋友莉小姐生病了,谢安跟王老先生请了一天假,送莉小姐去医院,不能来了。 嘉容愣了愣。 好吧。 她只好可惜地把大包子重新塞进布口袋里,回去热热自己吃。 7. 博来晚了,请见谅 放学后,嘉容回家。 李公馆今天不知道回事,来了好多人。 其中还有两顶小轿挡在门前。 湘城现在除了轿子,也有黄包车、小轿车之类。 然而大多数时候,湘城人还是只习惯坐轿子。 嘉容打量了那几个抬轿子的轿夫,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穿着短白汗衫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大毛巾,不断地擦着,看来是客人刚进去没多久。 前门有门槛,嘉容坐轮椅推不进去,和平常一样,从后门走。 她没管有谁来家里了,只照常放学先到李二太太这里来。 李二太太房外,却也站了好几个不认识的女孩,穿着打扮非常传统,跟旧时代的丫鬟一样,估计是刚才客人带来的。 实际上现在已经不允许买丫鬟了,只能花钱雇佣。 她们见到嘉容坐在轮椅上,打后门方向过来,全朝着她看,好像认识她似的,眼神让嘉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跟着,她们又一面望着嘉容,一面在那细声低语说些什么。 嘉容看了她们几眼,这会儿,陈奶妈刚好笑呵呵从房里走出来。 “呀,抱抱回来咯,正想去接你嘞,来得恰恰好,杨太太带她家博少爷从平城回来咯,刚巧讲着你呢,姆妈带你去见下。” 嘉容意外得很。 进去时,李二太太正和另外一个穿得很老气但实际上并不老的太太在说话,这个太太就是刚从平城回来的杨太太。 杨太太是个寡妇,只有杨博一个儿子。 李二太太还以为嘉容不认得杨太太了,在旁边提醒,“抱抱,这就是杨博的妈,杨太太啊,你不记得了吗?” 嘉容没法起身,只能在轮椅上问个安,“太太好。” 杨太太同李二太太笑道:“抱抱还是这么乖,二太太,你不知道,这几年我陪着博在平城读书,现在那北方的小姑娘们可不得了的,都跟少爷们一样进学校念书去了,哪像我们以前做小姐时候,那可是看都不敢看外男一眼的。” 此时,有一个杨太太身边的老妈子从隔壁房里走进来。 嘉容认出这个老人是杨太太的奶妈,在杨家很有点地位。 杨妈接着杨太太的话往下说:“是啊,二太太没去北方,是没看到,有好多女娃都还出国留学呢,姑娘家家的,这不是在胡闹吗?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事。” “那可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李二太太顿了顿,说道:“说起留学,我公馆隔壁的谢家少爷,可不就是前两天留学回来的,还带了个‘洋女朋友’回国呢,听人说,那洋女子还跟着他在谢家住呢。” 杨太太显然没想到湘城还有这样的事,问,“这年轻人胆子这么大?竟然讨了个洋媳妇?那他家里人难道能同意?” “你不知道。”李二太太说:“他家就他和他母亲谢太太两个人,孤儿寡母的,谢太太又是软的,就算心里不愿意,也管不了的。” 杨妈好奇,“二太太,那他们结婚了吗?” “还没呢。”李二太太摇头,“到底要讨还是不要讨,我也不太清楚。” “那怕是不讨了吧。”杨妈道:“到底知事理的,哪能真讨个洋媳妇做老婆呢。” 杨太太则说:“那些外国女人也是奇了怪了,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愿意无名无分地跟着一个男人去到他的国家。” 在太太们说话讨论谢安的时候,几乎都忘了嘉容。 嘉容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摩挲,一面往四周扫扫,发现杨博并不在这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跟杨博虽然从小定婚了,但他很早时候就去了平城读书,除了偶尔寄回来的礼物,平时也不怎么回来,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有点要忘了,根本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杨太太和李二太太说完了话,疑惑抬头望向杨妈,“博他人呢?刚才不是还在边上听我们讲话么,去哪了?抱抱来了,他也不来见见。” 杨妈笑着回道:“老太太不是上次写信来,请咱们替她在一位老太医那讨一帖治头疼的药么,博少爷怕老太太等急了,就先给老太太送过去了。” “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也不喊我一声,既回来了,当然得去老太太跟前请请安才是。” 杨太太作势要起身。 “亲家太太不必去了。”李二太太开口拦住她,“妈她这阵子一直头疼厉害,起不了身,谁也不肯见的,不然早就来请你过去了。” 杨太太闻言,重新坐下,“那行吧,老太太要体面的人,一向不喜欢在病榻上见客,那等她老人家身体好点了,我再去吧。” 没多会儿,杨太太又想起什么,吩咐道:“杨妈,博是不太认路的,去了恐怕又不记得怎么回来,你去看看他。” 李二太太笑了,“博现在还这样呢?” “可不是。”杨太太也忍不住笑,“刚去平城头几年,他老是不认得路回家的,出门天天得让人跟着。” 杨妈去了片刻后,很快回来了,人没进屋,声音先响起。 “果然还是被太太您说中了,我刚一出去,绕到前厅那边,就看到博急头白脸地乱走,差点就要往外面去了。” 下一刻,跟在杨妈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很清俊的年轻人,他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学生打扮,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棉袍,身板瘦弱,气度沉稳内敛,这就是嘉容的未婚夫杨博。 杨博并不在意杨妈对他的取笑,面容平静地过去给杨太太和李二太太各自行了个最端正不过的后辈礼。 “妈,二太太,博来晚了,请见谅。” 李二太太一直都很满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稳重可靠,忙伸手去扶,“好好好,没关系,快起来,博。” 杨博同两位太太又说了两句话,等大家都低头吃茶时,他终于转过头去,仿佛才注意到嘉容的存在,立起身体,很有礼貌地朝她笑。 “抱抱,好久不见了。” 嘉容仰头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杨博从小就是所有长辈眼里,最满意的晚辈 。 守规矩,勤勉读书,孝顺母亲,安静听从长辈安排。 他一身棉袍黑气沉沉地站在那儿,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情绪,更不会像之前嘉容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男女学生那样,肆无忌惮地说笑。 其实,杨博出身很高,他父亲是曾经旧朝廷里,湘城的总督,官居二品,很有些权势,后来一个很凶残姓沈的大帅打来,杨父被迫殉城了,杨太太就成了个寡妇,最后只得带着杨博去平城了。 杨博很痛恨那些人。 因为当初,杨父已经知道旧朝廷是腐朽不堪的,实在保不住湘城后,他选择了放沈大帅进城,但前提是保全湘城,不能对湘城人动用武力,而杨父觉得自己卖国保命,有负圣恩,要沈帅答应放他回平城听候皇上处置。 那个沈帅同意了,可没想到,进城之后,沈帅出尔反尔,他恨杨父让他损失惨重,把杨父虐杀了。 本来杨家人全都要受牵连的,是李家人为了杨博这个未来女婿,筹齐重金献给沈帅才保下杨家。 嘉容记得,就是杨父被杀被抬回家的那天夜里,嘉容父母由于要帮着杨家孤儿寡母应付丧礼,没有回公馆。 嘉容人小,离不开妈,也跟着李二太太在灵堂边上的一间屋子里睡。 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忙,连李二太太都顾不得上管嘉容。 半夜里,嘉容又饿又冷睡醒过来,摸着肚子犹豫要不要叫醒母亲,就看到灵柩前,跪了一夜的杨博仍直直跪着不动,而边上轮守的大人都一个个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倒。 有一个杨家亲戚过去劝他先去歇会,他面不改色道:“谢谢叔伯,不用了。” 那亲戚也就不管他了。 杨博跪了一会儿,后来意识到嘉容一直在盯着他看,他愣了下,起身,去一旁桌上拿了一盒还温热的点心,又把他自己夜里披在身上防寒的毡毯,一起拿到嘉容面前。 嘉容那时怔怔瞧着这个不苟言笑的小未婚夫,问他,“干什么呀,杨哥哥?” 守了一整夜,杨博的声音变得很嘶哑了,他说:“这几天大家办丧事抽不开身,但你要是饿了冷了,不好跟人说,尽管来告诉我。” 说完,他也不看嘉容神色,又默然回到了灵柩前,换上新的长明灯,继续直跪不起。 那时的嘉容没有生病,性格还没有那么地孤僻。 看这杨家哥哥人好,整夜整夜一个人跪在那都不说话。 怕他伤心,就经常拿着点心,站在他旁边吃,时不时往他身上好奇望望,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吃点心。 虽然他很少理会她,她也没在意。 嘉容回过神来,眼前的杨博长大了,除了五官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比小时候更显得高深莫测。 喜怒不形于色了。 而她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 嘉容有点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 她于是,只轻轻喊了声:“杨哥哥好。” 然后低下头去。 8. 去平城 李二太太看出了女儿腼腆,和杨太太还有杨博转了话锋,要留他们吃饭。 杨博并不出声,尽让长辈做主,杨太太于是道:“今天就不吃了,家里房子虽然说有人一直打扫看着,但毕竟好多年没住了,我们母子还得早点回去收拾,到时候好去祭拜一下博他爸爸。” 一听这话,李二太太不好再开口多说了,怕让母子俩难过。 “那我和抱抱,送送你们娘俩吧。” 嘉容腿脚不便,不好走大门,杨博同杨太太说,把轿子抬到后门来,然后大家从后门过去等轿子。 李二太太推着嘉容,走在最前面,杨太太与杨博落后一步,杨妈带着杨家的几个小丫鬟落后一大截跟着。 李公馆的后门,正对着谢家的后院。 此时两家的门都开着。 没走两步,就听见谢家院子里那头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抱抱”,嘉容还没反应过来谁在叫她,李二太太、杨太太、杨博他们全望了过去。 那个出声喊嘉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谢安。 谢家后院里,青年披着大氅,拿着刚从医院开回来的一袋药,正勾着嘴角,倚在门上,朝嘉容这边笑。 他看见了李二太太等人,才微微站直了点身体。 “二太太好。” 杨太太先出了声,“好俊的年轻人,长得跟白玉观神仙壁画似的,不知道定亲了吗?我娘家有个侄女……” “亲家太太。”李二太太讪笑打断,“这就是谢家的璧人。” 杨太太立即锁紧了嘴,收回剩下的话。 李二太太转而朝嘉容说:“抱抱,璧人叫你,怕是有什么事,你过去瞧瞧哥哥吧,我自己去送人。” 母亲这么一说,嘉容只得乖乖推着轮椅过去。 李二太太挽着杨太太说笑着去另一边等轿子。 唯独杨博停下脚步,朝谢安身影道不清说不明地凝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杨妈在前面喊他了,他这才抿起唇,抬脚跟上李二太太和杨太太。 嘉容推着轮椅来到谢安面前,很乖地仰头询问他:“哥哥,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谁知这人并不理会。 反指着刚才杨博站的地方,笑着问小姑娘,“抱抱,刚才那个年轻人,就是跟你定亲的杨博吗?他今年回来了?” 嘉容回头望望,点了点头。 “就到杨爸爸忌日了,杨哥哥和他妈回来看看。” 谢安:“是这样啊。” “怎么了,谢哥哥为什么要问这个?”嘉容不解。 谢安跟没有骨头似的,又懒懒往门上靠靠,睨着嘉容,“没事,就是一直还没见过抱抱的未婚夫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是丑还是美,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嘉容被他这一下说得很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把她叫过来,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下意识想要走人,不搭理他,可转念想起他现在是教她的先生,又忍住了。 她是一个大度的好孩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好香,抱抱在布口袋里藏了什么好吃的?” 她脑子里还在乱转的时候,谢安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轮椅上。 布口袋里飘出豆沙包的甜香,杨家人忽然到来,嘉容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是早上去上学,妈妈做的豆沙包子……” 谢安闻言,挑眉,“抱抱今天回去上学了?” 嘉容轻轻“嗯”了声,而后,她把布口袋打开,用油纸抱着的大包子全拿出来,捧给谢安。 谢安愣了下,又笑起来,“抱抱早上一个人吃这么多呀?” “不是,是妈妈说,上次谢哥哥把我从学堂送回来,还弄脏了您的衣服,妈妈让我带到族学送给谢哥哥您吃的,但是……”嘉容垂下头去,“但是谢哥哥您早上没有去族学,包子已经冷了,不好吃了。” 小姑娘抱着包子,好惋惜。 谢安望着望着,不知怎么的莫名就笑起来,“这样呀,哥哥今天辜负了我们抱抱的大包子,抱抱不会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谢哥哥了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嘉容连忙解释,“我知道是莉小姐生病了,谢哥哥您送她去医院了才没有去族学的。” “抱抱不出门消息还挺灵的。”谢安哦了声,笑得很故意,“是不是……藏在哥哥床底下偷听了?” “啊。”嘉容吓得摇头,“我怎么会,是学堂里的哥哥姐姐们说的。” “璧人,你今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总欺负人家抱抱呢?” 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人走过来。 嘉容回头望见说话的女人,忙喊了声,“谢婶婶好。” 看见谢太太后,就知道谢安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了,完全是遗传了他母亲。 谢太太长得特别年轻娇艳,一点看不出来有谢安那么大的儿子。 但是认识谢太太的人才知道,谢太太虽然生得很漂亮,但她的性格柔弱,不然也不会任由谢安又是出国,又是把洋女朋友带回家住。 “抱抱好久不来玩了。”谢太太温柔同她笑道,从她的手里接过包子,“谢谢抱抱的包子,回头我给它蒸蒸也是一样好吃的,你别理璧人的话,他又哄你玩呢。” 嘉容愣愣望望谢太太,又看看谢安,终于反应过来。 “知道了,婶婶。” 嘉容走后,谢太太看儿子一眼,“璧人,你快把药送去给人家莉小姐吧,别耽误了。” 谢安笑了笑,“知道了,妈,我这就去。” - 嘉容回李公馆去找母亲,李二太太早已经把杨家母子送走回来了。 送了一趟人回来,李二太太看着特别开心,坐在窗户下的一张椅子上查看杨家留下的礼物。 看嘉容回来了,她开口问,“抱抱,璧人找你什么事呀?” “没什么事,就随便跟我说了会话。”嘉容抬头,问:“妈,你怎么这么高兴呀?” “有个喜事。”李二太太笑道:“等晚上吃饭时候,再同你和你奶奶一起说。” - 李家一共有两房人,都是李老太太生的,大房伯父死得早,只有大伯母和一双儿女,而二房也就是嘉容这一 房。 前些天,大堂哥李怀德今年老生病,身体不好,嘉容父亲就送大伯母和大堂姐去北方看他了。 所以现在,李公馆里就只有李老太太、嘉容和她母亲李二太太在。 晚饭时。 李二太太扶六七十岁的李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饭厅。 上次李老太太在外面和李二太太说的话,嘉容全听见了,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奶奶一向不怎么喜欢残疾的她,见了李老太太后,就只喊了一声,便坐在李二太太身边,一言不发地默默拿起筷子安静吃饭。 顺便等着听李二太太要讲的事。 今晚饭桌上有腊鱼,还有些家常菜,因为李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吃点清淡的,另外又炖了点豆腐鱼汤。 李公馆里吃饭很讲规矩,吃饭时候谁也不许说话嚷嚷。 等吃得差不多了,李二太太才对李老太太开口:“妈,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呀?”李老太太把汤勺搁下,问。 李二太太才终于说道:“是这样的,下午杨家母子过来了不是,临走前,博他同我私底下说,说平城有个医生,看腿挺厉害的,说不定抱抱的腿还能有得治。” 嘉容抬起眼睛。 “那这倒是一件大好事啊。”李老太太老古董,但还是想让孙女能够走路的,可很快又皱起眉头,“不会又是什么西洋医生吧?” 她可没忘记,之前李二太太两口子,还瞒着她,偷偷去找了西洋医生给她瞧。 不过那外国医生也拿嘉容的腿没办法,说治不好。 “不是不是。”李二太太立即解释,“妈,不是西洋医生。” “那就行。”李老太太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是就行,他们外国医生,看病总喜欢给人摸来摸去,还喜欢拿个灯照瞎人眼睛,以前抱抱还小就算了,现在大了,可不能再抛头露面了。” “知道了妈,这次是博说的,他这个人一向稳重懂分寸,肯定靠谱的,你放心吧。”李二太太忍不住激动笑起来,“不过呢,他听说那个医生很快就要离开平城了,说不定还要出国去,而抱抱爸爸现在又不在家,没人能带抱抱去,他的意思呢,等他祭拜完他父亲,就想带着抱抱,直接去平城,免得错过了。” 嘉容本来一直安静听着。 看病这事,以前有过不少次,什么医生没看过?什么偏方没试过?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她已经对此不抱任何希望了。 可当听到杨博要带她去平城看病,嘉容瞬间错愕起来。 坐上轮椅后,嘉容除了父母家人,一直都不怎么和外人相处的,更怕在外头,让人家处处嫌她麻烦。 嘉容对这个提议感到紧张不安,以及独自到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和杨博虽然是未婚夫妻,但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悉了。 她不太想和他去…… 此前她好不容易散开的阴霾,又重新笼罩下来。 嘉容勉强吸口气,把目光放到李老太太身上,李老太太传统保守得很,应该不会愿意让她跟着外男去外面吧…… 9. 她是个残废呀! 可老太太却说:“本来呢,这是不合礼数的,但老二媳妇你说得对,时代到底有些不同了,抱抱和博反正都是未婚夫妻,就算走得近一些,也没什么,何况博他是个有分寸的,不至于坏了规矩,行吧,就让她跟着去吧,以后治好腿了,也算是一件大喜事。” 李二太太很高兴老太太能够同意,“妈,我也是这样想的,博的为人,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博说了,这事还得过问一下妈你的意思,毕竟你是家里长辈。” 李老太太很赞赏,“博真沉稳,你跟他说,我是很放心他的。” “好,我下次就同他说。”李二太太笑道:“希望抱抱以后真能站起来,那我也放心了。” 李二太太没察觉到嘉容的情绪,只以为嘉容会和她一样开心。 望着母亲满是欢喜的脸色,嘉容又实在不好让她不高兴。 奶奶讲得对,能把腿医好,关系她一辈子,嘉容不能那么不懂事,说不想去就不去。 - 杨家要给他父亲做水陆道场。 这是湘城的老习俗了,通常刚死时候做一次,死后几年又会做一次。 杨家派人来邀请李家人一起去看,李二太太于是带着嘉容,雇了两顶轿子去。 嘉容不方便,一般情况下是不怎么带她出门的,但杨家是嘉容的未来婆家,李二太太肯定要带上她一起。 杨父还在的时候,是总督大人,湘城上下都捧着,家里天天门庭若市,现在却没什么人上门了,只有请来的一群和尚。 听说这个法事要做好几天的,很累人,之前杨父刚死那会儿也做过一次,嘉容还有点印象。 杨家对于嘉容来说,有点陌生,想到又要见到杨博,和李二太太吃饭时说的那件事,嘉容更不安了。 杨家大门前,杨博依旧是昨天那身衣着,早已经静静地站在那儿,来迎接李家人了。 轿子停下后,李二太太要过来推嘉容进去,杨博他却一手接过,柔声道:“二太太,我来吧,我力气大,不容易颠着抱抱。” 嘉容望着他一愣,“谢谢杨哥哥。” 杨博眉目如常,“没事。” 他说话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淡然的脸色,看不出一点情绪,就跟长辈们常说的,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李二太太却很满意这个未来女婿,觉得他年少持重又体贴周到。 嘉容趁机偷偷望了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在平城读书读得好好的,突然就留意起医生来了,还要带她去平城看病。 杨博并不提那件事,只对李二太太说,“二太太,这里现在有点吵,我先领你和抱抱去我妈那坐吧。” - 杨太太在房里哭,为死去的丈夫伤心,看见李家人来了,立即擦眼泪,李二太太看在眼里,安慰了她两句。 杨太太却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怎么了,居然又嘴上抱怨起那个害死她丈夫的沈大帅。 吓得李二太太赶紧四下看看,制止道:“亲家太太哭岔气了么,怎么说起这种不要命的话了,快不要讲了。” 现在湘城至今还在沈大帅的手里,沈大帅脾气暴戾,他手里的人命可不少。 一旁的杨博在杨太太面前蹲下,拿起帕子为杨太太擦眼泪,面容镇定,“妈,在这不要说了,说不定我们昨天一回来,帅府的人已经派人盯咱家了。” 此话一出。 周围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严肃起来。 嘉容人小,也忍不住跟着大人们,往窗外一看。 杨太太一凛,马上闭了嘴收了泪,朝嘉容和气笑笑,“看我,又说这些,把抱抱都吓到了,博,你去拿点糖果来给抱抱吃。” “她胆子没那么小。”李二太太笑了笑,“对了,亲家太太,我今天来,也是想要多谢博的,我和家里老太太已经想好了,让抱抱跟着博去平城看腿,我们是放心的。” 谁知杨太太听了这话,突然止住了笑,她愣道:“二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博要带抱抱一起回平城……?” 李二太太怔了下,望向杨博。 杨博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一盘糖果递给嘉容,跟着才将那天对李二太太说的话,同杨太太解释了一遍。 不知道怎么,嘉容细心注意到,杨太太听完,看杨博的目光似乎变得冷冷淡淡的,嘴角上虽又挂上了一点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博,我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过这事呢?” 杨博没有看杨太太的眼神,不紧不慢开口:“这些天事忙,还没来得及跟妈说。” 杨太太沉默片刻,又如常笑起来,“你这孩子,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弄得我都懵了,抱抱的腿能治好是好事,平城既然有医生能治,二太太尽管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抱抱的。” 李二太太听杨太太这么一说,放心了,“我们两家的交情,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要麻烦你和博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杨太太牵起她的手,“以后都是一家人。” 说完话后,杨博亲自领李二太太和嘉容去前面看和尚做法事,杨太太说自己有点累了,要在房里歇歇。 来看的也有杨家的亲戚们,大多是些上年纪的女人,她们很喜欢看这些热闹,李二太太就是这样,嘉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看了一会儿就累了,跟李二太太说要回杨太太房里等她。 杨太太住处僻静,然而,嘉容还没走近,就听到从里头传来了杨太太跟人生气的说话声。 怕撞见杨家的家事,嘉容没敢马上走进去。 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下人和杨妈都不在房间里,只有杨太太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博。 下一刻,听到杨太太明显含怒质问:“博,带抱抱去平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就自己做主了?!” “妈。”杨博是背对着窗户的,看不清他脸上表情,“我想这是好事,妈你应该会同意的。” 接着,嘉容看到杨太太一改平时和蔼脸色,气急败坏骂出声来,“谁说我会同意的?谁说的?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几年一直 在想什么吗?你居然还要这样做!” 杨博沉默了一下,回道:“妈,婚事是爸爸生前就跟李家定下来的,悔婚,有辱门楣,不该是我杨家该做的。” “可抱抱她是个残废呀!残废你知道吗?而且抱抱那个病根本不是突然有的,而是遗传了二太太她娘家的!这是会遗传的病你明白么?!她李家真是太可恶了!这种事竟然都瞒着,如果不是我意外打听到了,还不知道呢!你想想,抱抱有这样的遗传病,就算以后治好了,也还是会容易遗传到小孩身上的,我不想我们杨家以后全是一些残废的小孩子!” “妈。” 即使杨太太这样声嘶力竭,杨博声音依旧很冷静。 “你小点声,二太太和抱抱还在家里,你不该说得这么难听,毕竟当初爸爸死了,是李家送钱给帅府,我们母子才能活到现在。” 闻言,杨太太这才慢慢放轻声响,她抹着眼泪哭道:“是,妈刚才的语气不好,说得难听了些,我知道,这怪不得抱抱那姑娘,可是博,我们杨家就剩你这么一个人了,你是咱家的指望呀,要是真娶了这么一个……以后可怎么办,妈绝不能同意,即使出尔反尔,做一回小人,也要为你断了这门亲事。” “妈。” “抱抱想治腿可以,但我绝不能同意你带她去平城,要是带着她去平城,平城的人岂不是都要知道你还有这门亲事了?你老师那个女儿,她还肯……” 杨博静默不语听着杨太太说,他站得很直,但因为从头到尾背站着,始终看不到他是个什么表情。 嘉容见母子俩都没了声音,低头转过轮椅。 她摸着轮椅上的布口袋,若有所思捏住。 没有想到,一向待她还算亲切温柔的杨太太其实很在意她的腿。 而杨家人,根本不打算履行婚约的。 只是因为碍于面子,才没有说出来。 难怪,刚才杨太太知道杨博要带她去平城时,她的脸色突然变了,杨太太根本就不希望杨博和她扯上关系。 嘉容并不在意婚约,可她难过,那么和蔼的杨太太原来这么讨厌她…… 李二太太不放心坐轮椅的女儿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就匆匆过来找嘉容了,见嘉容一个人推着轮椅在外面乱逛。 “抱抱怎么不去亲家太太那儿,小心摔了。” 嘉容看是母亲,心里舒服了点,她小声回道:“糖果吃多了,胃有点不舒服,就走走,妈,你看好了吗?” “胃又不舒服了?”李二太太拉住她的手,“手也冷冷的,过阵子你跟着博他们去平城,你肠胃不好,自己得时刻注意到,也省得太麻烦人家了。” 嘉容望着母亲的脸,李二太太还不知道,杨太太根本不愿意。 这些年两家一直很交好,刚才的话要是说出来肯定要影响交情的,李二太太也会气恨,犹豫了下,她什么都没说,选择把话咽进肚子里去。 其实杨太太说得也没错。 谁愿意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一个有遗传病的残废呢。 10. 小朋友们 李二太太带着嘉容走进去后,杨家母子俩早已住了嘴,一个坐在椅子上缓气,一个却还和刚才那样,站着不动。 李二太太察觉到母子俩之间气氛有些不对。 杨太太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又笑容晏晏地对嘉容说话。 “抱抱来了,外头人多,小心给人挤着,还是到我跟前来陪我说说话吧,来,我让人做了点绿豆汤,晓得你爱吃甜的,多放了一点糖。” 嘉容望了望她,但没有过去。 李二太太只当女儿不舒服,替她解释道:“她胃不好,刚才又贪吃了好多糖果弄得不舒服了,现在喝不下的。” 杨太太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笑了,“胃不舒服,那还是不喝了。” 一旁的杨博,在静静听完后,忽然出声喊下人,“去取些陈皮和炒麦芽来泡茶吧,健脾理气,对胃好。” 杨太太暗暗蹙眉。 杨博当做没看见,“妈,你和二太太先坐,我去前面看看。” 杨太太摆摆手,“去吧。” 时间也不早了,李二太太不便多待,坐了会儿,就与杨太太告别,临走前,又再次感激杨太太为嘉容去平城费心了。 杨太太僵笑着,“让博送你们娘俩吧。” 回到李公馆,李二太太去见李老太太,把今天的事在李老太太跟前说一声。 李老太太说:“他们家祭拜完人,估计就要走嘞,你准备着给抱抱收拾出门东西吧。” “知道了妈。”李二太太答应一声,出来后,李二太太就拉陈奶妈回房。 陈奶妈一想,“既然抱抱没多久就要去平城咯,学堂那边,要不要提前跟先生请个假哟。” “你说得对,我都差点忘了这事。”李二太太笑道:“我听杨太太讲,这次他们还是要搭那什么‘火车’过去的,杨博说,有些人上火车会晕车的,抱抱从小也没坐过,不知道晕不晕,这几天干脆别去上学了,留在家里,我给炖点燕窝给她补补身体,陈妈,你明天替她去跟先生请个假吧。” 嘉容一直闷不做声在一旁坐着,她不敢跟李二太太说自己不愿意去,可当听到母亲明天就不让她去学堂了,她心里头很不太情愿。 “妈,我要去,你让我自己去跟先生请假吧。” 李二太太很好说话,“也好,你是做学生的,这么久不去上学,是该自己跟先生说一声,对了,璧人那你也别忘了,他也算是你半个先生。” 嘉容这才点头,“我晓得的,妈。” 这一晚上,李二太太同陈奶妈一直在给嘉容收拾行李。 李二太太离不开这边,决定让陈奶妈陪着嘉容去,好方便照顾她。 收拾完东西,又犹豫要拿多少钱去平城。 她们想,平城可不是家里,喝口水都要花钱的,虽然杨博说过,不需要李家操心,他会全部照应嘉容,但李二太太觉得,李杨两家就算是姻亲,但又还没有嫁过去,总不能从头到脚全让人家花钱,传出去也显得名声不好听,以后出嫁矮一头。 嘉容说道:“妈,钱不急的,现在汇钱方便的。” 李二太太恍然,“我都差点忘了,那行,到时候你钱不够,我再让人给你汇过去。” - 第二天,嘉容照常去上学,刚对陈菱说出来,陈菱意外的声音就响起在学堂里,“啊,抱抱,你要跟杨博去平城呀?” “嗯。”嘉容垂着脑袋,说:“他说那个医生兴许能够治好我的腿。” 陈菱摸摸她的手,为她开心,“这是好事呀抱抱,你以后又能重新站起来了,不过你怎么看着不是很高兴呀?” 嘉容摇摇头,“没有不高兴。” “那就好。”陈菱没有多想,“那你坐什么去呀?” “说是火车。” “火车?”陈菱眼神一顿,“是不是那个可以跑得很快的车?” 嘉容点点头。 “真好,抱抱可以坐火车了,我从来还没机会坐过呢。”陈菱笑了,嘱咐她,“听说火车也跟马车一样,容易晕,你胃本来就不好,记得上车前不要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知道了,姐姐。”嘉容说完,安慰姐姐,“下次有机会,带姐姐也去坐。” 陈菱摇头,“我妈我奶奶不会让我出门的。” 嘉容愣住,没再开口。 心不在焉地等着上课。 这堂课,是王老先生教的,他今天要看男孩们的功课,没功夫理会嘉容她们,就让她们拿出书自己看看。 嘉容脑袋昏沉,又腐烂似的在那低头捧着,无精打采看了一整堂课。 连谢安走进来上下一堂课了都不知道。 还是陈菱戳了戳她的胳膊才意识过来。 谢安今天终于来上课了,他虽然是留洋归来的,但好像并不爱穿那些新式衣服,总一身干净的长衫。 只要不笑,看起来还是正正经经的,但一看人,那股似有若无的散漫劲儿就溢出来了。 这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叠硬纸片样的东西,挺大一张,他把那叠纸片往台上一扔,倚着墙站,屈起手指敲敲台面。 “小朋友们,今天把书放下,先别念了,先生给你们看点东西。” 他上课时候就喜欢这样,一口一个“小朋友们”,不像那些老先生,总是“诸位诸位”的。 嘉容放下书本,认真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要给大家看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很好奇。 在大家的注视下,谢安把手里一张硬纸片拿起来。 那是一张李家族学大门的黑白画。 不对。 那不像是画,画没有那样真切,真切得仿佛是肉眼看到的。 他又一张接着一张,拿出来给大家看。 除了族学大门,还有大家坐在学堂里上课的样子。 再就是,上次练箭的时候。 从谢安射箭,到靶子,到学生单独练箭的样子。 最后,甚至连嘉容拿弹弓打鸟的一幕,也有一张。 嘉容看到自己出现在上面,让大家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很快,她发现好多人都有在画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才不那么胆怯了。 可是,谢家哥哥给大家看的这些究竟是画吗?画不能这么惟妙惟肖的吧。

有人忍不住问了,“谢先生,这是你画的吗?” 谢安回答那个学生,“不是先生画的,而是那天跟我一起来族学的莉小姐,用照相机给大家拍下来的照片。” 所有学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包括嘉容。 原来当时黎小姐手里挂在脖子上的黑匣子,就是照相机呀。 他们听说过这个东西,可以将人的模样拍进去,就和真人被摄到画里了一样,但是,并没有真正见过。 族学里的学生虽然老听家里人说,那些西洋玩意都是奇技淫巧的东西,但他们毕竟年纪不大,还是被这相机拍出来的“照片”给吸引住了。 “谢先生,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有我的那张照片?” “我也要看,谢先生。” 谢安颔首笑道:“可以。” 陈菱上次没去练箭,没有她的照片。 但此刻也被那些新奇相片给吸引住了,忍不住偷偷地往那些拿着照片的学生手里张望。 她忍不住同嘉容说:“抱抱,相片上的人跟真人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呢,这莫不是什么法术吧?不然哪有什么黑匣子,就能把人的音容相貌都一分不错地拍下来呢?” 说真的,嘉容也很好奇。 她只从镜子上看到过自己,很想看看,被相机拍下来的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是她不好意思开口。 只能在身边人都在拿着相片看的时候,装作不在意,埋头握笔写字。 好多学生都在那赞叹,照相机好厉害,好神奇,他们第一次,不再像从前一样低眉顺眼,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神采。 嘉容往上看,注意到谢安坐在他的座位上,支着额头,模样懒懒,任由学生们接头接耳说话。 她猛然记起。 王老先生是不许他在课堂上乱来的,更不许有西洋玩意出现,他不但不上课,还给学生们看照片…… 他就不怕被王老先生知道吗? 嘉容忍不住为他担心,时不时地悄悄往外面张望。 好到时候提醒大家。 好在,一堂课下来,平安无事。 放学后,学生们都走了,谢安在收拾被大家到处传看的照片。 嘉容轮椅不方便,总是走得最慢的那一个。 她想起母亲让她同先生请假的事,有些心烦意乱。 杨太太根本不待见她,她如果真跟着去了,那不是让人不痛快么?而且到时候过去了,还要同杨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她心里想想就压抑。 可这事,她又不能跟家里人说,母亲晓得了,一定会同杨家置气的。 想着,嘉容有点心烦地将笔往桌上一扔。 岂料她用力过猛,那饱蘸墨水的笔从案上弹开,连墨带汁地尽数砸在了正在边上收拾照片的谢安身上。 他干净长衫上,一块地方瞬间被染黑了。 谢安脚步被迫停下,抬头,怔望了一眼嘉容,又低头看看的衣服。 半分钟后,他面色平静弯腰,捡起笔,重新搁回她桌上,这才开口。 “抱抱现在好大的脾气,都会拿笔扔人了。” 11. 小姑娘还挺上相 嘉容想不到会砸到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谢安没有像平时那样,含着笑。 这会儿的神情显得很清冷,看不出一点喜怒,他懒声道。 “是么,谢哥哥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抱抱,才让抱抱要故意拿笔砸我。” 拿笔砸先生,这在族学里肯定是要被严厉责罚的。 谢安正经起来的脸色,让人感到深不可测,嘉容看着这样陌生的谢安,有点害怕,忙说:“哥哥,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安严肃盯了她好久。 而后,笑了,“行,看在抱抱上次送我大包子的份上,我就不跟抱抱计较了。” 嘉容望着他忽然露出的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有生气,一直是在吓唬她玩! 这个谢家哥哥,怎么老是这样不正经呢! 嘉容很生气,决定再也不要搭理他了。 谢安看出小姑娘不高兴了,但他仍旧毫不在意地笑笑,低头,抽出其中一张照片,又同时掀开眼皮,望望嘉容,然后轻轻发出一声自顾自的喟叹。 “小姑娘,还挺上相。” ? 嘉容困惑看过去。 发现,他原来正在看有她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嘉容手里拿着弹弓,穿着一身老气的裙褂坐在轮椅上,可那张总是低垂的小脸,却可以说很清秀漂亮。 “喜欢?”谢安看她一直盯着,于是随手递过去,“自己拿回去玩吧。” 嘉容本来不想再理他一点的,但还是忍不住被照片吸引,把手伸了出去。 不过,忍着,没有把谢谢两个字说出来。 谢安说,“好了,回家去吧。” “谢哥哥……” 嘉容没忘记还要请假的事,看了他一眼,皱了皱小眉头,左思右想了好久,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要请假的话说出来。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谢安全看在眼底,耐住性子问:“怎么了?” 嘉容看看他,又看看他,咬了咬唇。 摇摇头,“我过两天,再和您说。” 谢安愣,笑:“行。” - 回到李公馆之后,李二太太果然问起了她今天去上学有没有跟先生请假,又说道:“这次你跟杨家去平城,听说平城那边人都时髦,不像咱们这边,你哪天跟我一起去街上一趟,我给你挑块布让人做两身新衣服吧。” 嘉容不想麻烦,“不用了,妈,我的衣服尽够穿了的,而且过年你不是才给我做过几套新的嘛。” “那怎么能一样。”李二太太说什么也不肯,“你是跟着杨家去的,一定穿好点,不能让他们家小瞧了你。” “听妈的。”嘉容只好依她,才轻轻回之前的问话,“妈,请假的事我今天忘了和先生说了,明天我再去说吧。”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对这些事不知道记在心上的,行吧,那你后面可千万别又忘了。” 嘉容这才笑了起来,“晓得了妈,我不会再忘记的。” 李二太太用手戳戳她的脑门,“忘了也没事,我亲自去说就是,反正你再读两年,长大几岁,也就不用再去族学了,趁着这几年,好好在学堂里玩玩吧。” 到了一定年龄的小姐,是要结婚的。 嘉容皱了皱眉头,没言语。 好半晌,她把谢安给她的照片拿了出来,捧到母亲面前,“妈,你看这个。” “哟。”李二太太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不是你吗?怎么跑到这画上来了,谁给你画的?” “妈,这不是画的。”嘉容解释道:“这是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 “这就是照片么?”李二太太一边看相片,一边打量女儿,“别说,这西洋东西把你拍得还挺像的。” 嘉容笑了笑。 “不过这又是璧人弄出来的吧?”李二太太笑问。 嘉容回答,“是谢哥哥的女朋友莉小姐,趁着上次大家在族学练箭,给大家拍的。” “原来是她。”李二太太看出了嘉容对照片的喜欢,笑着还给她,“你阿姆还没见过呢,你拿到房里去,给她也看看吧。” “嗯。”嘉容接过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几天里,杨家处理完了湘城这边的事,又去拜访了从前的亲戚朋友。 这才来到了李公馆,跟李家人确定了去平城的日子。 就定在三天之后。 李二太太没法陪着嘉容一块去平城,心里舍不得,但好在有陈奶妈可以陪着去,她这才放心一些。 杨太太到李公馆这天,嘉容没去上学,陪着李二太太一起见杨太太和杨博。 她不作声,只听大人们说。 杨太太和她说话,嘉容仍乖乖应着对方,只是在杨太太要拉她手的时候,不动声色避开了。 好在杨太太对嘉容不太熟悉,当她是湘城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并不往心里去。 晚上,李二太太感激杨家,说什么也要留他们母子吃饭,操办了好一桌丰盛的席面。 李老太太头痛缓解了点,就不好再不见客,出来陪客人吃了两口,又在饭桌上交代嘉容去了平城,要懂事,不要给杨家添麻烦,才回去继续躺着。 - 与此同时,谢安刚从族学那边回来。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李公馆外面停的杨家人轿子,知道是嘉容她那小未婚夫又上门了,看了一眼后,他笑着走进谢家。 刚好看见谢太太在厨房里做白糖饼,谢安走过去问:“妈,今天怎么想起做白糖饼了?” “璧人回来了。”谢太太抬起头说:“莉小姐说,湘城的白糖饼很好吃,她想尝尝,下午有空,正好给她做些。” 谢安颔首,不再多问。 谢太太又说:“对了,我记得抱抱也爱吃这个饼的,我多做两盒,你待会替我送去李家,正好让抱抱带着在火车上吃。” “行。” 谢安刚想回房间去,反应过来,又停下脚步,回头问谢太太,“妈,什么火车?” “你还不晓得吗?”谢 太太道:“杨家要接抱抱去平城治腿,过两天就要跟他家坐火车走了。” 谢安显然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妈你先做吧,我回去洗澡了,好了再喊我。” 洗完澡出来,谢太太已经做好,让人装好盒,送到了他房里。 谢安没急着去送,先不紧不慢地打开点心盒,用手捏起一个吃,谢太太这次的糖放少了一点,所以饼不怎么甜,他蹙起眉头,拿着点心盒往李公馆送去。 这个点,杨太太和杨博在李公馆里吃完了晚饭,往外走。 不过,杨太太好像有话要说,在一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也没注意到谢安的存在,回头就对杨博发怒。 “博,我在家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今天来,只是见见二太太他们,带嘉容去平城的事先拖拖,后面找个借口说有急事要先走就是,可你这孩子怎么又不问我一声,就直接跟李家人说我们过两天就要走了呢?” 没一会儿,杨博平静的声音响起,“妈,既然之前已经答应了李家,再反悔不太合适。”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糊涂?把她带过去,谁还不知道你定过亲?以后再想反悔,就更难了,博,你是我儿子,妈这是为你好,才不让你娶一个残废啊,不然我才不管你。” “妈。” 杨博声线变得有点严肃,可听起来还是很冷静。 “残废这个话,请妈您不要再提了,尤其是在李公馆里,而且妈,你又忘了,要不是当初李伯伯给那个姓沈的送钱,我们可能早就被他枪毙了,要是我家现在看着抱抱站不起来了,就要悔亲,以后还有脸回湘城吗?妈,和李家的婚事,博心里有数,妈不要再讲了。” 杨太太红眼看杨博一下,流泪了。 “博,你说的是有道理,可你爸爸死了,妈现在只有你了,我不忍心看着你为了咱们家名声,就毁了自己一辈子啊……” 看到杨太太哭了,杨博只好闭嘴,不再多说,“博晓得的,妈,我们回去吧。”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谢安。 谢安却把他们母子的话全听到了。 他怔了一下,低头沉默盯着手上的点心盒,等到杨太太和杨博彻底走远,坐轿子离开了李公馆,他才走出来,往公馆里面去。 这些年谢安在国外待习惯了的,但他还记得李公馆的规矩,没有在这里乱走,先去李二太太那儿说了一声,才拿着点心盒,来到嘉容房间。 嘉容就和上学时一个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面书桌前,拿着笔在那一笔一划地写字。 这小姑娘好像从小就这副乖乖样子。 以前小时候,她也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门口玩,有时候捡到几朵花,就捧着花在那一片片扯花瓣,有时候摘到一根树枝,就拿着树枝在地上随便画画,不过小姑娘确实很聪明很厉害,看到什么东西都能够一模一样画出来。 也就只有懒得走路的时候,要喊人抱她,才比较闹人。 但也不会说像别的小孩子那样,滚在地上大吵大闹,而只不过是可怜巴巴地伸出手,望着大人,喊“抱抱”。 14. 杨博离开了 “什么?”李二太太脸色变了变。 一直没看杨家母子的嘉容,听到这话,也诧异望了过去。 “二太太别误会。”杨太太连忙解释,“是这样的,博之前跟那个医生说好了,要带抱抱去找他看么,谁知道,昨晚上医生却突然来了电报说,他要来南方办点事,顺便路过湘城,可以直接来湘城替抱抱看,抱抱也就不用那么麻烦跑去平城了。” 李二太太反应过来,“那也好啊,抱抱在家里看病,我也放心点,不然老惦记着,不过博,这医生不是要离开么,怎么又要来南方了?” 杨博眉眼暗沉,他静静回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像是突然改了主意。” “别管这个了。”杨太太欢喜道:“抱抱腿脚本来不方便,坐那么远的车肯定累,哪有家里舒服,现在省得折腾了。” 嘉容看出杨太太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也很高兴。 这下,她不用再跟他们家去了,不用被他们家嫌弃了。 李二太太不知道杨太太的心思,还高兴地直说:“既然这样,你们娘俩先歇歇,在我这吃个饭再走吧。” 杨太太摇头,“这就不了,我们回来这么久,博的老师那还等着他回去读书呢,没法再耽搁了,车子都在外面等着呢,今天就是过来跟二太太您说一声,待会还是要走的。” 李二太太不好再劝,送上了点践行礼物,再拉着杨太太的手,亲亲热热送她上门口坐车,一辆轿车早等在那儿。 而在两位太太站在轿车边上说话间。 杨博迟迟没有上车,沉默站在嘉容身边好一会儿。 其实杨博也挺高的,但他没有成年,身形还略显单薄瘦弱,所以没有已经二十多岁的谢安那样看起来身量颀长。 他是个清俊的男生,可由于性格太过稳重,脸总是沉沉静静,不起一丝波澜,甚至偶尔让人觉得有点漠然了。 嘉容不知道杨博为什么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她对他们母子都心存芥蒂,因此直接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衣角,当做没看到,只乖乖去听李二太太和杨太太说话。 杨博终于在她头顶上出声了,“抱抱……” 嘉容装模作样抬头,“怎么了,杨哥哥?” “没什么。”杨博却摇摇头,突然发问:“抱抱,你想要什么东西?” 嘉容不明所以看着他。 “什么?” 杨博说:“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湘城没有的东西,我过去了替你买,等下次回湘城,带回来给你。” 说完,他又说了一句,“首饰什么也可以,不用怕贵重。” 嘉容连忙摇头,“不了,不用麻烦了杨哥哥,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的。” 杨博愣了下,而后才眼神复杂地点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只下意识地,将手像儿时一样,放到她的头顶。 然而下一刻,嘉容不习惯地避开了。 杨博手在半空中,滞住,好像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躲开他。 但很快,少年又不动声色收了回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好,抱抱,那么,下次再见。” 在坐上轿车离开前,杨博从车窗那儿,再次回头凝视了一眼轮椅上,对他疏离的小姑娘。 - 轿车里。 杨太太的欢喜显而易见,“亏得这位医生,不然,还真要带上那孩子了……” 杨博坐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撑着额,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博。”杨太太扫过去,“那医生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杨博眉头蹙着。 “算了。”杨太太说:“不管他,反正这事过去了。” 杨博静静掀起眼神,语气淡淡的,“妈,你不用这么高兴,高兴得都快让李家人看出来了。” “真的?”杨太太脸色微变,翻镜子照,“那可不成。” 杨博扯扯嘴角,撇过头去,安静望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眉心暗沉,仍旧看不出太多情绪。 - 虽然也奇怪那个医生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来南方了,但想到不用再和杨家人去平城,嘉容就一点儿不在意了。 心情好,嘉容的睡眠质量又变得特别好了,夜里也没有再梦见说她残废的杨太太,每天一大早就精神满满地起床去上学。 就连陈奶妈看见了,都奇怪,“抱抱,怎不去平城咯,你心情这么好了呢?前头说愿意去,难不成是哄太太高兴哟?” “没有,没有。”嘉容忙摆摆手,软软冲李二太太笑道:“可以留在妈身边,我才高兴。” 李二太太这会儿冷静盯了她好久,似乎看出来了她的小心思,不过,李二太太没戳穿她。 “不去就不去吧,外头天天打来打去的也不安全。” “对啰太太。”陈奶妈想起什么,忽然朝李二太太说道:“前两头我见着了谢太太带着璧人他咯个洋女朋友出门嘞。” 这话让李二太太和嘉容全同时朝她看过去。 嘉容眼前一闪而过族学射箭那天,跟在谢安身边的那个美人姐姐,除了那天之外,她一直都没有再见到过她。 “璧人还真的带了洋女朋友回来了么。”李二太太说:“前些天,我一直没见着人,还以为都是外面的谣传呢,没想到是真的有,陈妈,那个洋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模样怪不怪?” “别说咯太太。”一说这个,陈奶妈就眉飞色舞了,“之前都讲洋人长得怪模怪样,什么乱七八糟颜色哒眼珠子头发,想想看,哪有正常人是长这号样子哒?可我那回打眼一瞧,天咯,那洋小姐标致得很,鼻子又挺,皮肤也雪白得跟宫里娘娘咯样,虽说跟咱们长哒不一样,但绝对是个美人嘞,而且那小姐还温柔好脾气呢,谢太太让她问好,她就喊我陈妈好,难怪璧人喜欢,还带回家来呢。” 李二太太撇撇嘴,不太相信,“瞧你讲的,也忒夸张了些,抱抱,你见过她吗?” 嘉容颔首,“在族学见过一次,那个姐姐确实很漂亮。” “看咯,抱抱都这么说哒,太太莫不信。”陈奶妈笑笑,“到时候太太见着,就知道了。” 李二太 太没说什么,“那谢太太,她难道真肯愿意认这什么洋媳妇子吗?” 陈奶妈想了想,“我看谢太太跟她挺亲近哒,想来也是认了蛮?不然还让她一直住在谢家呢?” 李二太太觉得很有道理,“我记得,过两天就是璧人生日了,是吧?” “是呀。” 李二太太回头,跟嘉容说:“我家喜事,谢太太都来贺的,你谢哥哥生日,咱们也得去一趟,抱抱,我买点礼物,璧人生日那天,陪我一起过去走走吧。” 嘉容被喊回神,点点头,“知道了,妈。” - 按照湘城过生日的惯例,除了一些平常的寿饼寿礼以外,还要送一只平安香囊作为贺礼的,以前父母和李老太太等人过生日,嘉容都会按照习俗缝一只给他们,于是,她照例也给谢安缝了一只,又在里面填满了几味寓意吉利的香药进去。 可等做好了,她看着自己手里老气又过时的香囊才反应过来不对。 谢家哥哥是个新派人,恐怕不太会看得上这旧东西的。 但如果不送的话,那又显得太失礼了,母亲会说她的。 犹豫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决定就这样送出去算了。 然而到谢安生日当天,李二太太说:“这两天累死了,今天我就不过去了,你替我去给哥哥祝生吧,贺礼准备好了,你带过去就行。” 谢家今天很热闹,佣人打扫的打扫,布置的布置,备菜的备菜,嘉容并没有见到谢安身影,是温柔优雅的谢太太来迎接的她。 “抱抱这么早就来给璧人送礼物了呀?” “嗯,妈妈说,她还有事要忙,不能来了,让我先把礼物给谢哥哥送过来。”嘉容乖巧点头。 谢太太是看嘉容长大的,又看着她健健康康的一个孩子突然生病坐上轮椅,一直对她很怜悯心疼,拉着小姑娘温柔笑道: “那你来的不巧了,璧人说要吃什么……外国人过生日吃的什么东西,刚才带着莉小姐出去买食材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过来跟婶婶坐坐,到时候让你哥哥他带你过去一起吃饭,也尝尝他说的那什么外国吃食。” 嘉容不好立刻放下礼物就走人,只好陪着谢太太说话。 谢太太很了解她的口味,让佣人端来的都是她爱吃的水果和零食。 “抱抱要还想吃什么,尽管跟婶婶讲,婶婶让人去给你买。” “不麻烦了,婶婶,我都吃不完了。”嘉容软乎乎摇头说道。 “那行。”谢太太握住她的手,“幸好平城那个医生要来南方,抱抱省得过去了,不然一路上坐车折腾,可多辛苦呀,我们抱抱身体弱,哪能受得住这种奔波。” 嘉容说,“婶婶说得太夸张了。” 李家和谢家是邻居,谢安不在家的时候,谢太太一个人冷清,经常会抱嘉容去她那玩,有时候玩累了,更是直接跟着谢太太睡。 所以在谢太太面前,嘉容还算自在,一边听着谢太太说话,自己捧起水果小口小口咬着吃。 不过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很嘈杂的声音,打断了谢太太的话。 16. 得有点做哥哥的样子 黎民看见她跟个小朋友一样坐着,等着大人,笑着同她解释,“还没吃呢,妹妹,要等璧人许完愿吹了蜡烛才能吃。” 嘉容这才明白,自己心急了,赶紧羞答答地把手从桌上放下去。 一旁,谢安目光从她和黎民身上移开,笑了一声,朝莉小姐说:“不用了,莉,直接切蛋糕吧,我等不及吃了。” - 其他人都不怎么爱吃甜的,随便吃了两口,继续去玩牌了。 今晚都是年轻人吃饭,谢太太怕他们拘谨,就没有过来一起吃。 谢安只好亲自给谢太太端了份蛋糕送过去。 回来没看见嘉容,问旁边在那看牌的黎民,“抱抱呢?” “端着蛋糕去沙发那边吃去了吧。” 黎民回道,又挑眉叫住他,“哦对,璧人,你刚才在人家小妹妹面前,到底说我什么坏话了?” 谢安闻言,靠着牌桌,慢悠悠地,想了想,才道:“大概就是,你不爱穿衣服到处晃,还让我给你洗裤衩吧……” “放屁。”黎明脸都绿了,“你想给我洗,我也不愿意让你碰。” 谢安用手摸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别生气,小姑娘害怕你们这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呢?” “那不行。”谢安哼笑,“我得有点做哥哥的样子。” 黎民一言难尽看了他半天,“算了,你玩吗?我们和莉小姐再开一桌?” “行。”谢安低头,看了看身上怀表时间,已经晚上八点钟了,于是说:“不过要等会,我给人小姑娘送回家先。” - 洋沙发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嘉容背对着,在那小口小口吃蛋糕,她好像习惯了一个人,没人跟她说话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自己坐着吃东西。 很快,谢安眉头蹙了起来。 莉小姐不知道小姑娘肠胃不好,吃完饭,还给她切了好大一块蛋糕。 谢安用手敲敲轮椅,“抱抱。” 嘉容抬头。 谢安指指蛋糕,“刚吃完饭,少吃点。” 嘉容看看蛋糕,舍不得。 “这么喜欢?”谢安看出来了,笑得无奈,“我让人给你带点回去吧,明天再吃,行吗?” 嘉容这才舍得放下,“谢谢哥哥。” “不用谢。”谢安顺手捞起狐狸大氅,“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家。” 回李公馆的路上,一路无话,嘉容抱着装蛋糕的盒子,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同他说一声,“谢哥哥,医生要来湘城给我看了,我不用再和杨家去平城了。” “嗯,哥哥听说了。”谢安推着轮椅,目光漫不经心地望着前方。 到李公馆了,有佣人来接。 谢安说:“回去吧,哥哥走了。” “哥哥等等。”嘉容叫住他。 谢安回头,“嗯?” 嘉容不讲话,先把东西从轮椅布口袋里拿了出来,谢安看到,那是一个手工绣的平安香囊,绣工还挺不错的,香囊上的穗子还是用五彩绳做的,很传统的一个物件。 嘉容迟疑着,还是把平安香囊捧了过去。 “哥哥,祝你生辰快乐,这是我自己做的,我们湘城传统的寿礼,你还记得吗?里面我放了很多安神的香药,哥哥晚上睡觉时候,可以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可以睡得很香。” 谢安愣了一下,很快眉眼弯起,低头,“多谢抱抱的礼物,哥哥很喜欢,以后一定天天枕着它睡。” 他离得太近了,带着他惯有的深笑,又因为夜里,他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低沉蛊惑。 嘉容站在门口,不自觉,望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 谢家。 谢安回往客厅的廊下,坐着一个人影,是谢太太,她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把抱抱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谢安问:“妈,夜里风冷,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睡不着,等你回来,跟你说两句话。”谢太太摸着头发,露出温柔美丽的笑容。 谢安把身上氅衣脱下来,披在他母亲的肩上,自己在边上点起一根外国香烟抽了起来。 “璧人。”谢太太皱眉问:“上次你跟我提过,说抱抱要去平城看的医生,也姓谢,你打电报过去确认了是他吗?” 谢安安静片刻,将烟灰掸了掸,点头,“是他。” 闻言,谢太太脸色似乎变得有点难看了,可又慢慢压了下来,笑道:“还真是他,也好,他是老爷子带到身边从小教的,医术应该很好了,抱抱的腿,他兴许真能治好,也省得这孩子跟着杨家人去了,想到你上次说杨家人那样背后讲这孩子,我就不忍心,当年杨家遭事,李家出了好大的力,谁知道这杨家竟然这样忘恩负义。” 一支烟不知不觉抽完了。 谢安回头笑笑,声音在夜里听起来仍旧是提不起劲似的,“知道了妈,他这次来,恐怕是想见你的,你如果不愿意,就别见了,免得回头又心里难受。” “我听你的。”谢太太笑,“黎少爷莉小姐他们都还在里头等着你打牌呢,你去和他们玩吧。” “好。” 谢安刚要走,又停住了,“对了妈,我明天有点事要去外面办,这些天应该都不在家了。” 谢太太问:“莉小姐和你一起去吗?” “她不去。” “你这不是才回家没几天么,怎么又要走啊,去干什么呢?” “先不跟你说了。”谢安明显不想多说,头也不回,“我去打牌了,明天记得让人早点喊我,别耽误了车。” “你这孩子。” 谢太太没好气地在后面笑骂一声。 - 谢安生日那天过后,嘉容听大人们讲,北方的谭大帅在平城成功竞选为统帅后,各方面的势力都在这一段时间暂时稳定了下来,起码,明面上看着还是能听从统帅府的,整个湘城听说后都松了口气。 毕竟北方稳定了,南方相对也能安稳一点。 但紧随着谭统帅上位,说要准备南伐的小道消息传来后,让满城人连带着沈帅府 都倒吸了口气,焦灼不安起来。 因为湘城是整个南下的要道,北方一旦要南下,肯定要先取湘城。 湘城是整个南方属于比较大的城市,沈帅势力也算比较大的,可南方各地势力却属于完全松散的状态,而北方,虽然也一直各自为军,但到底还是有统帅府这么一个旗帜,一旦北方军齐力南下,光凭沈大帅是不好抵挡的。 真要打起来,湘城一定会被战火包围的。 因此,整个湘城在这短时间内,陷入了一片恐慌中。 李老太太听到风声后,头也暂时不痛了,她还算镇定地叫来李二太太嘱咐:“这阵子,抱抱先不要再去族学了,不安全。” 李二太太认真听着,“是,妈。” “再给老二寄信去,让他早点回来。”李老太太说完,又道:“不,还是先打个电报吧,快一点。” 李老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还在北方读书的大孙子,怕战事起来,这辈子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李二太太劝她。 “妈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最近的消息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到底怎么样,统帅府那边也没有说呢,可能只是谣传。” “希望是这样吧。”李老太太叹口气,“我这辈子,已经见了好多动乱,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入土了。” 李二太太回到房里后,也把嘉容喊过去交代,“抱抱最近不要出门了,要去哪里必须得妈同意。” 然而过了两天,除了之前的那些谣传的小道消息,平城统帅府一直再没有什么别的新消息传来。 湘城人松了口气,猜测那可能都是些谣传,不再那么恐慌了。 李二太太刚好这几天得到几尾亲戚送来的新鲜野生黄鱼,家里吃不完,见状,让嘉容给谢太太母子送点过去。 不过还是嘱咐她,“别跑太远去玩了,送完就回来吧。” 嘉容拿着鱼上门,“婶婶,妈让我给您和谢哥哥送鱼吃,是野生的,比买的甜嫩。” 谢太太笑了笑,说:“是吗,那我可有口福了。” 嘉容想起上次生日吃饭,谢安最经常夹的菜是一道鱼,她于是腼腆开口,“这个鱼用嫩豆腐炖汤喝,很好喝的,婶婶可以炖给谢哥哥吃。” “璧人倒确实爱吃鱼。”谢太太认真听着小姑娘讲完,“我听抱抱的,今晚就试试,不过,你哥哥他吃不到了。” 嘉容疑惑,“为什么,谢哥哥不爱喝鱼汤吗?” “不是。”谢太太回道:“你哥哥他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就有事离开了,现在不在家里。” 嘉容愣了愣,没想到,他人离开了…… 她抬起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谢太太埋怨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的,不知道要多久呢。” “那族学那边,谢哥哥不是还要代孟先生上课么?”嘉容忍不住说。 谢太太笑道:“孟先生最近病快好了,现在可以自己回去教学生了。” 嘉容忽然有点心不在焉了,她没再继续问什么,钝钝点点头,回去了。 17. 淡忘谢安 晚上嘉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旁边还挂着一个平安香囊,是她以前做着玩的。 她是个比较懒的小姑娘,不太爱花心思在这上面。 所以不管给谁做香囊,都只会绣同一样的款式、图案,里面的香药也跟批发一样,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有一年,李二太太过生日,收到她的平安香囊,嗔道:“抱抱,你这年年整得跟外面批发来的一样,” 嘉容回母亲,“每年都是一样的,以后妈你只要看到香囊了,就能知道这是抱抱给你做的,而不是别人送的。” 给谢安做的那只,也是跟给李二太太他们一样的。 嘉容打哈欠想着想着,用手勾起面前这只,沉默地玩了好久、好久。 直到医生都从平城来给嘉容看病了,也没有再见到隔壁谢安的身影。 说来巧合,医生也跟谢安一样,都姓谢,他的所有信息,杨博其实不了解,只知道他医术很不错,为人低调,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来头。 后面给嘉容看病,嘉容才晓得谢医生一点身份。 原来谢医生出生于平城一个很厉害的家族,是这一代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而他的外祖父据说是以前太医院的院使,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有医学天赋的,从小就被他的外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授了。 李老太太原本不把这位谢医生放在眼里的,但后面一听是太医院出身,觉得他肯定可靠,还常常把他留下来一起吃饭。 谢医生其实年纪并不大,才三十多岁,不过至今未婚。 无论男女,这么大年纪了,在湘城还没有结婚,都是不敢想象的。 不过李二太太也没心思再理会这些了,她只一心希望谢医生能把嘉容的腿治好。 谢医生在给嘉容看完后,单独和李二太太说:“若是年幼时候我兴许还能有点办法,但现在骨头什么都发育得差不多了,以我现在的能力,不能治好她,而且病人这个病,据我看起来,情况还是不太妙的,以后说不定还会越来越恶化,甚至半身瘫痪都是有可能的。” 这些话就像是个晴天霹雳一样,砸在李二太太身上。 “瘫痪?!怎么会呢医生?我女儿不可能的……” 谢医生说:“二太太,你不妨想想,她有没有随着年纪越大,症状越严重一些?” 李二太太顿住了,其实嘉容刚发病的时候,腿只是偶尔发软,没力气走路。 后面年岁越来越大,就需要有佣人搀扶了,直至彻底不能走,需要坐轮椅。 到了这两年,还偶尔听到嘉容说,她的双腿越来越使不上力了,就连夜里上床睡觉这点距离,她都需要别人搀她一下,平常如果从轮椅上摔倒,根本就没法自己爬起来的。 “二太太再想想,既然她这个是遗传下来的,那么二太太你的娘家祖上那边,或许也有越来越严重的症状……”谢医生讲道。 李二太太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祖上有一个叔公,据说到了四十岁,半边身体就是完全没法再动的。 她难以接受,猛地转头往房间里看。 小姑娘坐在房里,弯腰揉她有点坐麻的腿,脑袋低低地垂着,看不到脸,但却出奇平静,没有跟一般孩子一样,好奇探听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又好像,得病的并不是她。 - 见李二太太跟谢医生说完话,走了进来,嘉容笑着抬起头问:“妈,医生怎么说?” 李二太太摸摸她的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医生说,没事的,只要按时吃药,还是有机会慢慢好一点的……” 嘉容一听这套说法,心里就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好,我会按时吃药的。” 李二太太忍着不作声,直到回到房里后,才偷偷地和陈奶妈哭起来。 病情虽然都瞒着嘉容,但李二太太还是告诉了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这个人,在听李二太太说完嘉容的病情,也难得的沉默了好久,到底是亲孙女,她叹口气,安慰李二太太一句。 “淑贞,有概率罢了咯,你看咯娘家一直也有人得这个病,可症状也好呢,哪有真跟你叔公一样个个都瘫痪了嘞。” 李二太太哽咽着拿手帕捂嘴。 在晚上一起吃饭时,李老太太没再和平时一样,总板住一张脸,难得和蔼地给嘉容夹菜,“抱抱多吃点咯可晓得,小姐家太瘦了也不好看嘞。” 嘉容不知道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从家人的态度上,她已经清楚了。 可嘉容看起来仍旧很平静。 或许说。 早已不抱任何奢望了。 谢医生在最后一天给她看完病时,李二太太去给谢医生准备下午点心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谢医生,谢医生一面收拾药箱,突然抬起头问她。 “抱抱,我听说隔壁谢太太有个儿子,她儿子,前段时间不是回国了吗?怎么没见着他人呢?” 嘉容点头,“谢哥哥是回国了,但他这些天有事又离开了。” “一来他就走了……” 听到谢医生的小声嘀咕,嘉容探究望过去,“你说什么呀,谢医生?” “没事。”谢医生马上正常起来,朝小姑娘摆手,“随便问问,我听说他这人挺有意思的,抱抱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嘉容摇摇头。 谢医生似乎怕她看出什么,没有再多问。 嘉容也就没有去多想过,可那天傍晚,她没有事做,就去了后院看夕阳,却看到谢医生背着药箱,站在谢家的后门那边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谢家张望。 他好像想要敲门,但又犹豫不定。 可最终,他没有敲响,在站了好几分钟后,又默默转身离开了。 嘉容看愣了,谢医生认识谢家? 说起来,谢太太和谢安的来历,湘城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来的时候,衣着打扮富贵,显然不是普通人家出身,而且他们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却从来没有缺过钱。 所以大家猜测,应该是丈夫去世了,给谢太太和谢安留下了好多花不完的遗产。 < p>嘉容眨巴起眼,摸不着头脑想了好半天也想不明白,不过谢家的事似乎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不再去想了。 - 嘉容每天照常上学放学,没多久,孟先生销假回来了。 也许是适应了谢安那副总漫不经心教大家的样子,当看到孟先生恢复健康,正正经经夹着书本戴着眼镜,踏进学堂时候,嘉容还有点怔愣,反应不过来。 有人也和她一样,没醒神过来,问:“孟先生,您回来了?” “是。”孟先生说:“前阵子病了好久,最近才好起来,诸位上课吧。” 过了几天之后,大家开始重新适应了下来,而谢安,成了学生们口中,偶尔才会提起来的一个名字。 到底时间久了,嘉容那点心不在焉也随着时间逐渐消失。 她将这个长相漂亮,总眼含几分笑意的隔壁大哥哥慢慢淡忘进了心底深处,重新过着她那安静又孤僻的平常日子。 不知道莉小姐是不是也跟着谢安一起离开了,总之,这段时间,嘉容也没见到过莉小姐了。 但嘉容懒得去问隔壁的谢太太。 她猜想,莉小姐既然是谢哥哥的女朋友,那估计也跟着他一块离开了吧。 他们不像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以见识任何想要见识的东西。 唯独,关于湘城要打起来的谣言,却一直没有停止过,像春天里的细雨一样,不大,但又隐隐无孔不入,然而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传得沸沸扬扬,让人焦躁不安。 - 一天。 嘉容放学回来,坐在房间里练字,佣人来说:“小姐,陈家表小姐来了。” 嘉容抬起头,陈菱已经走过来了,她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精神紧张,茫然无措,而且还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姐姐,怎么了?” 陈菱看向佣人。 嘉容让佣人先离开,陈菱纠结了下,才恳求似的,朝着嘉容开口,“抱抱,你能不能,陪姐姐去见个男人呀?” “见人?” 陈菱是李二太太娘家那边一个亲戚,也在湘城,所以陈菱一直都在李家族学上学。 她的奶奶和母亲,对她的管教非常严苛古板,连一言一行都得有个大家小姐的样子,除了上学,平时是轻易不让她出门的,只能待在家里绣花。 不像李公馆,虽然李老太太等一众长辈特别传统,但因为嘉容生病的原因,她的父亲李二爷还有母亲李二太太,都对她非常宽容,李二爷看她总闷在家里,偶尔还会瞒着李老太太,带嘉容去外面看看玩玩。 而现在,陈菱居然跟她说。 要嘉容陪她去见个男人。 嘉容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见人……姐姐你要见谁呀?” 陈菱说:“姐姐要相看的对象。” 嘉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前几天她听陈菱说过的,家里最近给她看了一门亲事,对方好像也是个和谢安一样,出国留学回来的青年,不过具体叫什么,陈菱当时没说。 18. 小孩子怎么还问起哥哥的行踪了呢…… 这门亲事的由来,据说是因为男方的儿子太过不守规矩了,又实在怕他在外面找一些洋女子做老婆,实在没有办法管束,才赶紧想着给他找个传统姑娘当妻子,希望妻子能影响他,男方打听之后,发现陈家女儿正好合适,就主动上门提亲了。 陈家本来觉得,男方儿子是留学的新派青年,不太愿意的,可后来听说男方家里门户很高,曾祖父还是什么军机大臣,在这以前,男方这样的门第是看不上陈家的,陈家打听后,立刻改变了主意,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两家商定了这事后,双方当事人一直还没有见过面,男方甚至还是被故意瞒着的。 男方在得知后,不淡定了,不肯接受,但被家里人暂时给哄住了,说让他和姑娘两个人单独见一面,如果他还是一点相看不中,就再说取消的事。 男方只好勉强同意了。 而今天,他们就要单独两个人去茶馆见面相看了。 陈菱长这么大,都没怎么见过外男,她紧张得手脚都发软,要嘉容陪她一块去。 嘉容和表姐一起来到茶馆一楼的一间包房外。 陈菱面色发白,站在门口踌躇不动,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不太愿意进去。 她对嘉容说:“抱抱,你先进去吧,他们应该就在里面,你还小,替姐姐先进去偷偷看看,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然后再出来跟我说一声,好吗?” 嘉容虽然年纪还小,但她胆子也不大,可看着表姐过度紧张到发白的脸色,又不好意思拒绝,想着她反正是个小姑娘,就算看看也没什么的,于是鼓起勇气,点了点脑袋。 “好,那我先帮姐姐你看一眼。” “谢谢抱抱。”陈菱很感激。 嘉容盯着包房的门看了看,伸出手,把门推开。 茶馆包房是湘城传统的建筑风格,精致古雅,茶香味道很浓,包房正中间放着一张四个人坐的茶桌,茶桌上面已经被侍者沏好了一壶茶,茶桌临窗,窗户是打开的,正对着街道。 有个青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对着嘉容,面朝着窗户,右手上夹着根烟搁在窗口。 缭绕烟雾下,他的手更加显得骨节分明了点。 嘉容只能看到他的一点点侧脸。 侧脸刀削一般立体,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嘉容看得微微张嘴。 表姐的相看对象似乎长得还挺好看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青年把头转了过来,“来了?” 嗓音也是很清冽,温柔,还隐隐习惯带点笑意。 嘉容盯着面前这张突然出现的脸,愕然不已,“谢哥哥?” 这个临窗而坐出现在茶馆包房里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有个把月没见的谢安。 天气渐热,谢安身上穿的长衫略薄了些,不知道他这些天去了哪里,眉清目秀的俊脸上显出几分风尘仆仆来,但看起来又更成熟了点,笑意稍微收敛了,不再像以前一样,看谁都一脸不要钱的深笑,而现在只是淡淡的一点。 谢安夹烟的手,也随着看清楚来人而微微顿住,片刻过后,他清清冷冷地继续笑起来。 “哦,这不是抱抱吗。” 嘉容脑子都转不过来了,难道跟表姐相亲的人就是谢哥哥? 不对呀…… 谢安倒是没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只轻声道:“烟熏,先别过来,乖乖在那待着,等哥哥抽完这支烟。” 恰在这个时候,包房外面传来另外一道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是陈菱表姐的。 他们在门口好像简单交谈了一两句,随即,包房的门被一双男人的手从外面推开了。 男人还挺有风度的,先往旁边挪了挪,让陈菱进来,而他站在后面,最后走进、关门。 这个男人,嘉容也认识。 他就是上次在谢家给谢安一起过生日的,黎民。 黎民今天没穿西装,也是一件和谢安差不多款式的长衫,只是颜色略暗沉些。 黎民看到嘉容出现在这里,也很惊讶。 “噢,隔壁妹妹也在?” “黎哥哥好。”自上次谢安跟她说过黎民的八卦,嘉容已经跟他不太陌生了,连忙礼貌喊人,“我陪表姐来的。” 黎民了然,“原来陈小姐就是抱抱的表姐呀。” 陈菱很紧张,不太敢看黎民,不过当她注意到谢安也在,知道嘉容认识黎民,就放松多了。 那边,谢安抽完了烟,他将手在一旁的香炉上熏了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才起身略过黎民和陈菱,来到嘉容身边。 “跟哥哥走吧。” ? 嘉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谢安轻笑一声,弯腰,扯扯她头上的小簪子,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人家大人要相看,你个小孩子在这凑什么热闹,嗯?还不跟哥哥走?” 嘉容醒神过来,确实不合适,于是拉了拉陈菱衣角,“姐姐,那我先出去了,你和黎哥哥说话吧。” 陈菱也知道规矩,“小心点,别走远了。” - 谢安带着嘉容离开包房,找了个座位坐,跟侍者要了一份牛奶做的传统小点心递给嘉容吃,他自己倒没要吃的,只坐在一旁喝茶。 嘉容好久没有见到过他了,这个时候看到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有点恍惚,一边用调羹挖着点心吃,一边时不时地,拿眼偷看他。 谢安抿着茶,望着远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在桌上敲着玩。 在嘉容第三次看他的时候,他才放下茶杯,转过头来,“老往哥哥身上看什么?不认识了?” 嘉容飞快埋下头,过了几分钟,她又抬起来了,小声开口:“谢哥哥,你不是离开湘城了么,怎么在这里呀……” “今天刚回来。”谢安回答她,“本来想直接回去的,黎民突然说要来相看,把我也拉过来了。” 嘉容眨眨眼,好奇问:“谢哥哥去做什么了?” “小姑娘。”谢安端起茶杯,睨她一眼,“小孩子怎么还问起哥哥的行踪了呢?” 嘉容意识到他不愿多说,也就不敢再多问了。 “对了。” 过了一会儿,谢安想起什么,望向她,“医生来给你看过了吗?” 嘉容点点头,“看过了。”“怎么说?” “让我按时吃药。” 谢安沉默了下,跟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听医生的。” “对了哥哥。”嘉容记起那天谢医生在谢家门口站了好久一幕,含着勺子,眼珠子转了转,“医生他和你一样,都姓谢呢。” 谢安淡淡的,“那还挺巧的。” 他不甚在意的语气,让嘉容看不出什么来,她只得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吃自己的点心。 等吃得差不多了,谢安把茶也搁下,“吃完了,哥哥送你回家去。” “可是我还要等姐姐。”嘉容说。 “你等他们干什么。”谢安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一点眼力见没有,老想着去凑大人热闹呢?陈菱有黎民送她回去的。” 嘉容脸一红,“好吧。” 就是不知道表姐和黎民相看得怎么样了…… 谢安送嘉容回到李公馆门口,恰好碰见莉小姐,莉小姐好像并没有跟着谢安一起离开过,见到谢安反而很高兴。 “谢,你上次给我写信来,不是说还要几天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和你妈妈还想着,到时候去车站接你呢。” 谢安笑笑,“事办得比想象中的快,就早点回来了,你先回去,我送抱抱回家。” 嘉容望着他和莉小姐,晓得他们男女朋友很久没有见面了,于是很识趣地同谢安说:“谢谢哥哥送我回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和莉姐姐回家吧。” 谢安愣了愣,看她坚持,而后颔首,“那行,哥哥还得回去洗澡,就不送你进去了。” 嘉容目送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垂下脑袋,推动轮椅进去了。 - 夜里十点钟。 湘城人都睡得早,谢安在国外待习惯了,时差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倒回来,这个点,他根本睡不着。 出去倒水喝,看见谢太太房里电灯还亮着,他今天回来后,还一直没有来跟谢太太请过安的。 谢太太坐在房里的桌边发呆出神,神色恍惚,连谢安什么时候走进去的,都没发现。 谢安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一杯水递过去,“妈,喝点水吧。” 谢太太吓了一跳,当看到面前的人是谢安之后,又立刻镇定了下来,从他的手里,接过水杯,平复心情似的小口小口抿起。 谢安疑惑发问:“妈,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璧人。”谢太太把水杯放下,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出声,“前几天他来给抱抱看病,我看到他站在我们家门口好一会儿,但我不敢和他见。” 谢安还以为什么,面不改色地笑了。 “没事,妈,他来就来吧,你不想见,不见就是。” “哎,我看见他,就想起咱们搬来湘城之前的事……”谢太太抚着心口。 谢安起身,绕到谢太太身后,替她按肩。 “别想了,妈,他反正也就这一次来。” “嗯……”谢太太皱眉,“可惜,连他也治不好抱抱的腿,抱抱这孩子真不容易……” 谢安闻言,不再言语。 19. 目睹他同人亲嘴 至于谢安这段时间究竟离开湘城,去了哪里,嘉容后来从李二太太和陈奶妈谈话时候听见了。 那天,嘉容想吃花生糖,陈奶妈就拿了一篓子生花生来,和李二太太在那闲着无事剥花生。 陈奶妈做事利索,一颗颗饱满红润的花生粒被她一按、一划便剥出来了。 她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闲。 “太太,最近我听说咯个事。” “什么事?” 李二太太倒是剥两下就烦了,拿着扇子给自己扇风,乐得听陈奶妈讲八卦。 陈奶妈说:“是璧人的事咯,上次他不是不在家,离开了湘城快一个月蛮?你猜他究竟去了哪?” 李二太太扇子不停,“我怎么知道。” “听说咯,他回国时候,刚好跟一个同样留学回来哒小姐坐同一轮船,咯个小姐有哮喘病,那天发作差点就不小心掉进海里去嘞,亏得璧人看见,及时救了她,后来才晓得,咯个小姐居然就是咱们湘城,沈大帅哒千金,那以后,咯大帅千金好像就看上了他,回去后还念念不忘,老在沈大帅面前夸璧人能干嘞,又是国外军事学校出身,这不,沈大帅被缠得受不了,答应让他家小姐,给璧人来信,让璧人去一趟帅府呢。” 李二太太听得眼睛微微睁大,半晌,摇头叹息。 “璧人这孩子,是真招小姑娘喜欢,连帅府千金都爱重他……” “可不是蛮。”陈奶妈继续说:“据说沈大帅原本只是想敷衍一下女儿哒,谁知道后来见了璧人,就说他是个人才咯,看重得很,听人讲,沈大帅似乎还想要留他在手底下做事呢,不过这些事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李二太太却越听越不对劲了。 “其他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跟沈大帅的千金这事应该是八成的了,不然湘城也不敢这样乱传的,可璧人不是都同那位莉小姐在一起了么,他怎么还跟着人家大帅千金不清不楚?这也太乱来了吧。” 陈奶妈楞道:“兴许他和帅府千金也没这回事吧。” “既然没这回事。”李二太太皱眉,“那他怎的还跑去帅府?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招小姑娘了,在女人这方面实在是太乱了点……” “太太讲的是。” 李二太太说着,望了一眼边上的嘉容,对陈奶妈笑,“幸好我家抱抱还小,一直拿他当哥哥的,不然还不得像别的姑娘那样,被这璧人迷住。” 嘉容听见了,没作声,默默吃了一颗刚剥好的花生在嘴里嚼嚼嚼。 原来,谢哥哥这些天离开湘城,是去帅府见大帅千金了。 下一瞬,她腮帮子停止蠕动。 这件事,莉小姐她知道吗? 嘉容皱眉。 边上,李二太太和陈奶妈早已换了别的话题说,看嘉容埋头嚼花生,她顺便问起,“对了抱抱,你上次不是跟着菱去相看吗?她相看得怎么样了?” 嘉容摇脑袋,“我不清楚。” 自从那天,她陪着表姐和黎民相看,后面被谢安送回来,就没有再见过陈菱了,并不知道他们发展怎么样。 刚想到陈菱,下午时候,陈菱就来了一趟李公馆找嘉容。 嘉容注意到,表姐看上去还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嘉容就问她,“姐姐,你和黎哥哥怎么样了?” 陈菱才一副被她的话喊回神的模样,说道:“哦,那天回去之后,我妈问我,我说还行吧,我妈他们就没说什么,但黎家那边,黎家人坚持让黎先生跟我结婚,黎先生拗不过,只好说要两个人接触接触再讲结婚的事。” 嘉容托着腮,“那姐姐,你觉得黎哥哥怎么样呀?” “我和他,不行的……”陈菱低下头去,“黎先生是个新派人,我怎么能配得上他呢,而他现在只是敷衍家里,不可能会真的愿意同我结婚的,更何况,更何况我还……” 嘉容:“还什么?” 陈菱看了她一眼,没说下去。 她转了话题,“抱抱,上次我听你说,怀德大哥今年身体老是生病,你大伯母他们都去看他了,那好些了吗?” 不知道怎么又说到大堂哥身上了,嘉容不明白,但还是老实说了,“前阵子,爸爸来过信,说大哥的病好了一点点,但这阵子好久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到底痊愈了没有。” 说到大堂哥李怀德,他是李老太太从小放在身边带大的长孙,为人比李老太太还要严肃古板。 他平时很疼嘉容这个小堂妹,可却又很严厉,从来不许她做任何不合适身份的事,也和李老太太一样认为,小姐家是不好总出去抛头露面的,要安心待在李公馆里做小姐家该做的事。 有时候,嘉容的爸爸李二爷看她闷在房里不开心,会推她出门走走,但让李怀德抓到,他就会板着脸,恭敬地指出李二爷不该总带着嘉容出去。 弄得李二爷,几乎都有点下不了台。 不过李怀德虽不让李二爷带她总出门,却又会很耐心地陪她玩,哄她高兴。 不管怎样,堂哥李怀德他这个人,古板教条到,就连他的亲姐姐都有点怵他。 “想来怀德大哥已经病好得差不多了吧。”陈菱说着,更心不在焉了。 嘉容望了望她,“姐姐,你怎么了?” 陈菱摇头:“我没事。” 嘉容疑惑眨眼。 她是个有眼色的小姑娘,没再追根究底问下去。 后面,陈菱没有到李公馆里来过,等嘉容去上学,发现陈家人以陈菱年纪大了,要谈婚论嫁了,将陈菱彻底带了回去,不再来族学上学了。 嘉容没了表姐作伴,也有点不适应,还有点孤单。 李二太太上次听谢医生说,嘉容的病也许会导致瘫痪,好几天都是闷闷不乐的,这两天看陈菱离开了族学,更没人同女儿说话了,就让佣人,推嘉容去外面逛逛,买点爱吃的。 湘城玩乐地方不多。 除了些茶馆,旧式戏园子,没什么地方好去,嘉容不太爱喝茶看戏,就去了前两年刚修好的公园散心。 湘城公园,原来是谁家的一处大园子,后来充公 后,被改作了公园,平时对人开放。 嘉容在公园里和往常一样,坐湖边看了一下午的风景。 她在外面吃过了饭,晚饭不用赶回去,佣人看时间还早,就说道:“小姐,长平路那边有人开了一家戏院,听说放的都是外国电影,我们要不要去那看看?看看外国戏院是什么样的?” 嘉容也好奇,“好。” 湘城人看惯了戏班子,不太接受这类外国电影,也就头两天新鲜,来围着外头瞅两眼,之后便没什么人气了,冷冷清清的。 谁知道,佣人刚推着嘉容来到戏院不远地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戏院位置在一个小巷子里面,巷子里潮湿狭窄,一对男女此时正从里头走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隔壁的谢家哥哥和莉小姐。 他们好像是才从里面看完电影出来。 莉小姐走到门口,停住了,与她面前的青年说些什么,而青年呢,则背靠在门上,散漫倚着,莉小姐同他讲话,他才噙起嘴角,把身子略微弯弯,懒懒听对方说话,两人距离很近,看上去极其暧昧不清。 不知道说了什么,莉小姐还哭了起来。 这时候大概有七点多钟了,天黑得很快,刚刚还能看清楚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最后,嘉容只模模糊糊看到,青年好像把头朝莉小姐低了下去,又伸出了手…… 看到这里。 嘉容才猛地反应过来,谢安这是要和莉小姐做什么。 她早就听说过,谢安在国外,常和一些洋女子亲嘴,可他回湘城后,平时还是有礼数的,没有传闻中的那么肆无忌惮,没想到,今天却亲眼让她给看到了。 同时,她心里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烦躁感。 不过嘉容没多想。 更多的是撞见大人亲嘴而感到羞赧。 小姑娘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别人亲嘴呢。 可她一眼都不敢再看他们,赶紧转过头去,让还没来得及看见谢安和莉小姐的佣人,推她回家。 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圈,出了点汗,嘉容让佣人先帮她烧水洗澡,洗完澡,吃完饭,早早犯困睡下了。 几天后,陈家人想要尽早把黎家这门婚事攀上,就同黎家人商量,想让陈菱按着湘城习俗,带着黎民来李公馆见见姑姑李二太太。 商量的时候,陈菱也在场。 黎民本来不乐意的,可他目光一瞥,瞥到陈菱端庄秀气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看他也只敢偶尔快速撇一眼。 黎民想,陈菱这样的传统小姐家,是最怕羞的,要是拒绝了,不定还要怎么掉眼泪,黎民不忍心,就拧着眉,同意了。 随女方去亲戚家拜访,是很郑重的一项礼节,黎家人礼物置办地很隆重。 按理说,还要上门放爆竹的,但由于到底没有真定亲,就低调一点,只带点礼物上门,免得以后没做成亲,传出去不好收场。 等嘉容放学回来,李二太太也让佣人,把嘉容喊过去见客人。 20. 把哥哥当你家佣人使了? 陈黎两家大人没来,来的人只有陈菱和黎民两个年轻男女,以及捧礼物的佣人们,都在客厅里,由李二太太招待着。 陈菱和黎民两个人,前后坐在李二太太的对面座上,手边是佣人端来的茶,但两个人都没喝。 陈菱坐在前面一个座位,她似乎还并不完全习惯与黎民相处,神情仍有点不适应,可比起第一次见面,要自然很多。 黎民穿得还算齐整,直着腰,眼睛无聊望着客厅堂前挂着的一副匡好的字,那是李家一个祖上写的,具体是谁,嘉容忘了,总之,那位祖上书法造诣很高。 嘉容刚要去表姐那边跟她一起坐,目光猛然瞥到,在陈菱和黎民后面的角落里,还另外坐着一个人。 是谢安,谢安原本一直低头喝茶,捏着块山楂糕还是什么点心慵懒吃着,一面漫不经心听着旁人说话,这时,听到轮椅声,才抬起头,含笑的眼神顺便朝嘉容身上瞥一眼。 那天电影馆门口撞见的一幕,嘉容这几天本来都快要忘记了,这下全重新想起来了。 她不好意思去看谢安,扭扭捏捏,坐到陈菱身边去。 “抱抱。”李二太太在对面疲倦道:“你姐姐说,他们待会要去玩,想带你一起去,那你就跟着去吧,替妈好好陪陪你姐姐他们,妈就不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 嘉容疑惑望着陈菱,陈菱看了看黎民,小声和嘉容说:“黎家想要撮合我和黎先生,让人送了电影票给我们,让我们晚上去看,黎先生怕我不自在,就让我叫上你,他叫上谢先生一起去。” “啊……”嘉容像被烫着了一样说了出来,“看电影吗!” “小朋友喊什么呢?”角落里,谢安往嘉容身上投过视线,他开口说道:“听到要看电影,这么高兴嗯?” 嘉容忙摇头:“没,没有。” 谢安轻轻笑了声,没再理会这小姑娘怪模怪样的眼神,转头,说了声“走了”,先行起身。 嘉容没看过电影,有点紧张,“姐姐,你看过电影吗?外国电影是什么样的?” 陈菱跟她一样,摇摇头。 黎民在前面听到了表姐妹俩的谈话声,他一时有点被她们俩逗乐了,说:“抱抱妹妹,外国电影就和咱们看戏差不多的,不过如果你真好奇,去找你哥哥跟你说说,他是常被那些外国小姐邀去看电影的,看得多,你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让他告诉你。” 嘉容惊讶睁眼,谢哥哥在国外,居然还和除了莉小姐以外的小姐,都看过电影,看完电影,会不会也像上次和莉小姐那样…… 她问:“这事,莉小姐知道吗?” 黎民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摸摸头,“应该……知道吧?” 嘉容心情格外复杂地“哦”了声。 外国小姐们,居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爱人跟别个小姐玩。 这是嘉容第一次看外国电影,她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用眼睛把到处都望了一遍,发现戏院外面看着是小巷子,但里面很大一个,装潢风格也是外国的,气派讲究,有侍者将他们几个带到一间包厢里面,里面是外国样式的茶几、洋沙发椅子。 只是看电影的人并不多,电影票钱贵,一般人也看不起。 不一会儿,又另外有侍者端来各式各样的精细茶点、毛巾等等,和去戏园看戏其实也差不多。 嘉容和陈菱都是头次来,有点拘谨,生怕做出无知的事,惹人笑话。 谢安在洋沙发上坐下后,骨头再也没直起来,回头,看见嘉容正襟危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跟个端庄布娃娃似的杵在陈菱身旁,他到底没忍住,牙齿抵了抵下颚,轻轻笑了声,朝她招手,“抱抱。” 嘉容听到他叫她,迟疑一下,还是乖乖挪了过去,“怎么了,谢哥哥?” “小姑娘。”谢安用只有他们俩能够听到的声音笑起来,“得有点眼色,不要每次都杵到人家两个人面前去,知道吗?” 嘉容意识过来,小脸一红,“知道了,谢哥哥。” 谢安点点头,又朝她伸出一只手臂来,“过来沙发上坐吧,看电影要很久的,一直坐在轮椅上会不舒服。” 嘉容往他的手臂望过去,他的袖子往上翻了翻,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臂腕结实有力,还透着一点凸起的青筋,她看了眼后,两只手很轻地扶上去,从轮椅一点点挪到沙发上。 谢安慢悠悠看着,直到小姑娘坐上沙发了,他才把手收回去。 看的是一个很搞笑的影片,嘉容第一次看电影,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看着那些神奇的设备映出画面来,既惊奇,又有意思。 陈菱也是,她眼睛比平时都亮了很多,但仍然保持着端庄体面。 茶点有一碟龙眼,但嘉容懒得自己动手剥。 她看影片看到入迷处,下意识就以为旁边坐的是李二太太或者陈奶妈,用手推了推,“我想吃龙眼,剥。” 说完,她很快意识过来旁边是谁了。 谢安听到她那话,目光已经从电影上转回,正凝着她的脸看,他跟着笑了声,“真从小,把哥哥当你家佣人使了?” 嘉容脸通红,自己动手去拿龙眼,“哥哥对不起,我自己剥。” “开玩笑的。”谢安先一步,抬手将那碟龙眼拿过去了,“坐着吧,哥哥来,别弄脏了手。” 这一场小意外,弄得嘉容看电影都心不在焉了,心虚又不好意思地吃着谢安给她剥好又递到手边的水果。 他像是从小就照顾她习惯了似的,不但水果也剥好,连花生瓜子也剥开整齐放在她的手边。 不知道是不是戏院的灯光原因,他嘴唇被照得比平时要红一些,嘉容不自觉,目光暗暗往上,在他的嘴上停了停,心里感叹,谢哥哥对女孩这么温柔,难怪很多小姐都爱他,可他怎么能和除了莉小姐的女人也不清不楚啊,莉小姐知道,该多伤心,然后飞快挪开 黎民看见了,说:“璧人,我也想吃。” “你也年纪小?”谢安抬眸,冷笑。 “黎先生,你要吃?”陈菱见状,老实巴交开口:“那我给你剥吧?” 黎民 呆了呆,哪好意思,赶紧拒绝,“不,不用了。” 中途,谢安和黎民到包厢外面抽了一趟烟。 谢安捏着张手巾,擦拭手指上的龙眼汁水,他问:“黎民,你和陈家的婚事什么打算?” “我哪有心情想这些,本来想说清楚的。”黎民头疼,“但我妈我奶奶他们不肯,以后再说吧。” 谢安没接话。 “你今天怎么不叫上莉小姐一起来?”过了一会儿,黎民问:“人多点,我和陈菱也省得不自在。” 谢安低头将擦得指骨泛红,“她又洗照片去了。” 黎民嗯了声,想到什么事,笑意逐渐加深,“对了,你上次真被沈大帅的小姐喊去了帅府?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回国那天,她要掉海里,顺手拉了一把罢了。”谢安显然懒得多说这个,眼神的笑转而收敛,语气认真起来,“前段时间关于谭统帅南下的传闻,你听说了吗?” 黎民顿住,“那不是传闻吗?” “不是传闻。”擦赶紧了,谢安把手巾随手扔给侍者,声音沉静,“我在回国之前,就从以前的朋友那听到了一点风声,我妈还在这边,我不能不以防万一,这才提前赶回来,前段时间,答应沈小姐去帅府一趟,也是想从帅府那看看是不是真的,总之黎民,今年你做好应对。” 黎民脸色跟着凝重下来,“晓得了。” 片刻后。 他道:“如果真打起来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莉小姐那边,依我看,到时候,你把她提前送回国吧。” 谢安点头,他不再理会黎民,转头回到包厢。 电影已经结束了,嘉容那小姑娘头回看电影,看完了,还在和陈菱低声说着什么,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像平常那样,总是像个鹌鹑,整天垂着小脑袋瓜。 他想,这小姑娘,腿脚又不方便。 到时候战事真爆发了,还不知道要怕成什么样子。 谢安想着,眉心不由蹙了起来。 小姑娘看到他进来了,眼睛呆亮呆亮地抬起,乖软乖软地喊了一声,“谢哥哥。” 谢安收起情绪,嗯了一声,“还要看别的吗?” 嘉容想看,可她看了眼天色,又懂事地朝他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妈妈要担心我了。” “行。”谢安不由笑了,“哥哥送你回去。” - 黎民走另外一条路送陈菱回陈家去了。 谢安推着轮椅,和嘉容一起回去,嘉容话少,不是个很会主动讲话的小姑娘,而谢安今天好像看电影看累了,整个人都显得倦懒倦懒的,也没怎么和嘉容讲话,只将从戏院顺手拿的糖一颗颗含进嘴里嚼着,偶尔瞥见小姑娘盯着他的糖,于是也给她手上塞了几颗,让她吃。 不过嘉容没吃它,只暗暗握在手心里。 他们回到家门外,傍晚了。 然而此刻,一辆轿车,刚好停在了谢家门口,紧跟着,有几个像是守卫的人,将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护了下来。 21. 沈小姐 这位小姐一头黑长发,精致地半挽起来,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蕾丝的小巧洋帽子,身上是洋裙,样貌俏丽,又有点娇蛮,她给了身边人一个眼色,后者便上前去敲谢家的门了。 嘉容见状,转头望向谢安,“谢哥哥,你家有客人来了吗?” 谢安早已望见了从车里下来的女人,他眼神似乎顿了一下,而后,又垂眸笑道:“好像是吧,抱抱,看来哥哥得要去应付一下客人了,你能自己回家吗?” 嘉容乖顺点脑袋,“哥哥家既然有客人来了,那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谢安松手,走了过去。 本来女人身边的守卫要拦住他的,女人却已经看见了他,立刻不高兴制止了,随即开心地仰头望着谢安。 “璧人,你回来了。” 嘉容远远听到,谢安好像淡淡含笑喊了对方一声,“沈小姐”还是“陈小姐”,然后,就将她给带了进去,谢家大门关上了。 只剩下了那辆轿车停在门口,但没多久,那位小姐的一个守卫出来,给它开走了,那守卫开车时候,见到嘉容一直盯着车看,还特别防备地瞪了嘉容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过来审问她了,不过对方似乎看在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份上,到底懒得这样做。 嘉容隐隐感觉到,刚才那个小姐,来头好像不简单…… 那小姐倒也低调,没有大张旗鼓,因此湘城人好像还不知道她进了谢家。 本来嘉容以为,那个小姐应该很快离开了的,但第二天,嘉容嘉容放学回来,碰巧看见了那个小姐的身影从谢家后院走过,才知道,对方还没有走,而且还在谢家住了一晚。 不过人家小姐走不走,跟她一个小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干系,也就懒得理会了。 可嘉容却渐渐发现,谢安最近似乎变得有点忙了,都没怎么看到他的身影。 有一天,李二太太接到了封李二爷从平城托人带来的信,说李怀德今年在北方身体一直不适,至今不能痊愈,也许是水土不服,听了医生的话,打算让他先休学回来养半年的病。 到时候,大伯母和堂姐也会一起回来。 李二太太跟大家讲了后,李老太太最高兴了,因此这几天看见谁都眉开眼笑,嘉容很高兴能够见到爸爸和堂哥堂姐们,可心里又有点畏惧堂哥的管束。 后来,陈家姨妈,也就是陈菱母亲的生日到了,嘉容跟着李二太太去祝寿,见到陈菱,顺便就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陈菱好像比她还高兴,问:“抱抱,他们哪个日子回来?” “大概就在这个月底了吧。”嘉容说:“现在坐火车,要快捷得多,没几天就能到。” “行,我也好久没有看到表姐和……怀德表哥了。”陈菱说到后面,声音有些放轻。 嘉容笑道:“他们回来,奶奶会给他们接风的,肯定要请你来的,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了。” 李二太太好久没有和陈家姨妈见面了,还要留下来同陈姨妈再吃点酒,看陈家人多不方便,就让佣人先送嘉容回去,晚点再来接她。 陈家离李公馆不远,绕过两条街就是了。 嘉容带着佣人,才走到街口位置,发现街口被一大群人给层层围住了。 嘉容以为出了什么麻烦,她一个小姑娘不敢惹事,本来想走,却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这不是孟先生吗?” 嘉容硬生生停下了脚步,让佣人推她上去看一眼。 人群里,是一个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直挺挺地躺在那,身上是宽通的旧棉袍,旁边还掉着一副铜框眼镜和几本书,显然就是在李公馆里教书的孟先生没错了。 但现在的孟先生,并不是学堂里那个总一脸沉重少语,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孟先生,而面色发青,嘴唇发青咬着,一动不动躺在了全是脏水的地面上。 嘉容惊讶,“孟先生怎么了?!” 有知道的人在一旁解释,“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刚刚看到孟先生好端端走着走着,就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但好在头没有摔破。” 嘉容于是喊佣人,“快送孟先生去医院。” 佣人刚要抱他起来,昏倒的孟先生这时候却清醒了一点,他死死拽住佣人,很虚弱地说:“不,不用了,扶我回去就行了。” 他都快没意识了,可仍然咬死牙也不肯去医院。 嘉容想了想,只好先送他回去,但她不知道孟先生的住处,幸好人群中有人知道,一块帮着她把孟先生送回去。 嘉容腿脚不方便,落在了后面,她过去把孟先生的眼镜还有书本全捡起来,才推着轮椅跟上去。 孟先生叫孟陈儒,字旧文,但他这个人,身份其实有点让人唏嘘。 他出生贫穷,小时候家里穷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为了不饿死,就靠着一点亲戚关系把他送进宫里去“净身”当太监了,可谁也没想到,旧朝廷出了问题,放出来了一批小太监,而孟先生就是其中一个。 孟先生被放出来后,他的兄弟姐妹全死了,只剩下一对年迈病弱手不能作肩不能挑的父母,他一个不健全的人,在外面处处被鄙夷,几乎沦落成了叫花子,好在后来幸运遇见了李二爷,李二爷可怜他,就让他在族学里做佣人打杂养家。 谁知孟先生很有读书天份,只是在族学里做个佣人听讲过一些,不仅过目不忘,还很有才学,李家子弟都不如他,如果不是被净身了,说不定还真能去考场试试。 李二爷知道后,还挺欣赏他的,就不让他打杂了,让他陪着李家子弟们一起读书,加上他又是个被净身过的,倒也不怕跟小姐们一起读。 再些年,李家族学的先生都教不了他什么了。 李二爷看他虽然是个太监的人,但学问大,干脆让他做了先生,每月给些工资,让他在族学教书,也好让他赡养父母。 本来孟先生是和其他先生一样,住在族学的,偶尔还会到李公馆帮李二爷处理一些事情,不过后来却不知道怎么又搬回家去了,而且平 时除了去族学教书,也不再迈李公馆一步了。 现在的孟先生虽然有了教书工资,但工资到底不高,而他又要常年给病弱的父母买药,平时只能包个温饱,衣服鞋袜什么都常常是洗得发旧发硬的了还在穿。 孟先生家在一个破旧小巷子里,当抬着孟先生回来时候,发现孟家外已经站着了这些天一直不见身影的谢安。 一身干净高雅的谢安与这破旧巷子格格不入,站在那,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谢安看到嘉容带着人,把孟先生抬回来,吃了一惊,问嘉容,“旧文他怎么了?” 嘉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姨妈家回来,就看到孟先生躺在街上了。” “没事。”谢安说:“抱抱替哥哥拿着东西吧,我去外面给他找个医生来看看。” 嘉容这才注意到,谢安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她闻到了一点补品药味,谢安和孟先生是好友,大概是来孟家给孟先生送东西的。 在谢安去找医生时,嘉容就在外面门口站着不动,十分钟不到,谢安把医生找来了,他看见嘉容,忙乱中还不忘停下脚步,对她嘱咐一句。 “里面人多,乱,抱抱先别进来了,乖乖在门边等哥哥。” 说完,急匆匆带着医生进了孟先生屋里。 嘉容怕李二太太那边太晚了,没人接,就叫佣人先去接她,顺便跟李二太太说一声她在孟先生这里,要晚点才能回去。 大概过去了十几分钟,谢安出来送医生离开。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两个拿拐杖的老人家,谢安又从身上拿出一点钱递给他们,让他们去买点米菜回来给孟先生煮点粥。 等忙完了,谢安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才有空理会嘉容,走到嘉容身边,从她的手中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孟先生的眼镜书本全接过去。 嘉容这会儿才敢问他,“谢哥哥,孟先生没事吧?我看他好吓人的。” “没事了,就是营养不良,饿晕了而已。”谢安声音放柔,“对了,旧文这我还得看他醒来,得晚点才能回去了,让你家佣人先带你回去?” 嘉容说:“我让他去陈家接妈妈了。” 谢安听闻,没说什么,“那抱抱再等等,晚点谢哥哥送你回去。” 屋里,床上躺着孟先生,他已经清醒了过来,看到嘉容一怔,但显然昏倒前还有一点意识,朝嘉容道谢,“谢谢抱抱让人将我送回来。” “孟先生不客气。”嘉容关切问:“您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孟先生回答。 谢安看他们一眼,轻笑了声,把一杯刚倒好的热水递给他,“还有力气拿吗?” 孟先生点头,颤着手把水接过去。 谢安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多说,他只是笑,“你前段时间病刚好,还是要多吃点补身体的,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了。” 孟先生一愣,面无表情低下头去,好久,才点头,“知道了。” 22. 莉小姐回国 孟先生的母亲走了进来,说:“李小姐,璧人,多亏得你们把旧文救过来,今晚别走了,在这里吃个饭吧。” 谢安显然跟孟母很熟,“不用了伯母,既然旧文已经醒了,我们要回去了,要是太晚了,二太太会担心她的。” 孟母闻言,立刻看向嘉容,“倒也是,李小姐,还请您回去同二太太说一声,说我孟家都挂着她呢,对了,上次我去公馆,二太太说,她想吃一点我做的蜜枣,前两日正好做了点,小姐跟我来,我去给你拿过来。” 这些事都是李二太太处理的,嘉容不善应付,下意识望望谢安。 谢安眉眼上挑,“没事,去吧。” 嘉容走后,谢安这才转头跟孟先生开口,“旧文,你先休息两天,族学那边,我可以再给你代两天。” “不用了。”孟先生静静地笑,“我身体没事,休息到明天就好了。” 孟先生一贯是倔强的,谢安不便多言。 嘉容捧着两包蜜枣回来后,谢安已经同孟先生说完了话,孟母知道谢安爱吃甜的,也送了他一包,都在嘉容怀里一起揣着。 离开孟家,嘉容一面伸手小心抚摸着怀里的蜜枣,一面往后面推轮椅,忙得几天不见人影的谢安身上望望,她终于好奇开口了。 “谢哥哥,你怎么也来孟家了?” “来给旧文送点东西。”谢安目光正视前方,“顺便跟他说个事。” “噢。”嘉容暗暗瞅他。 孟先生是个不健全的人,他的身份在湘城一直很尴尬,没有什么人会跟他来往,可偏偏谢安却跟孟先生是朋友。 这谢家哥哥真让人捉摸不透是个什么样的人。 片刻后,嘉容顺口问:“什么事呀?” “这事我也正想找机会跟抱抱你说呢。”谢安停下脚步,从轮椅后面走到嘉容面前,蹲下,神情看起来很认真。 嘉容疑惑睁眼,“跟我说?” “嗯。”谢安颔首,说道:“抱抱还记得,前阵子湘城有消息说要打起来的事吗?” 嘉容想了想后,点头。 “这事是真的。”谢安说道:“估计这个月底,北方大概就要有动作了,抱抱今天回去,跟二太太说一声,早点做好准备,搬到乡下去避避知道吗?” 嘉容被这个惊天大消息给惊到了,直到谢安说完都没反应过来。 “吓傻了?”谢安敲敲她的脑门,笑。 嘉容回过神来,点点头,“知道了,我回去马上就跟妈妈讲。” “真乖。”谢安笑着站起身。 嘉容看着前面逐渐黑下来的道路,心里揣测着,湘城真要打起来的话,不知道爸爸和大哥他们能不能在此之前赶得回来。 正沉思着,嘉容远远地看见谢家门前站了一个女人,一看,原来是上次从轿车里下来的小姐,她原来一直都住在谢家没有离开。 那个小姐看见谢安回来,本来很开心的,但当注意到嘉容后,似乎很不高兴,但她忍住了,走上前来,试探着问:“璧人,你今天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位妹妹是谁呀?” “去办了点事。”谢安淡淡朝她笑着,回头,解释道:“这是抱抱,隔壁李公馆的小妹妹,抱抱,这是沈小姐,也是哥哥的一个朋友。” 嘉容听到是“沈小姐”,脑子里一下子好像明白了,她暗暗朝沈小姐身上瞥了眼,难怪她一个小姐家出门,身边竟然还带着几个守卫。 这是湘城人都不敢招惹的大人物,她不敢多看,乖乖喊人,“沈姐姐好。” 听到她这么喊,那沈小姐的眼神好像一下子变得温和了很多,她笑了笑,“原来是隔壁小妹妹呀。” 她虽然这么说,但似乎已经习惯了不把人放在眼里,不再搭理嘉容,满眼只看着谢安,同他说话。 “璧人,你和伯母去乡下也是不安全的,不如还是跟我一同去国外吧,我父亲说了,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去,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他会安排好一切的,要是去了乡下,万一到时候连乡下也波及了,可怎么办?国内形势太乱了,你和伯母还是跟我走吧……” 谢安眼里始终噙着笑,但没有立即回应沈小姐的话,而是转头伸手掸了掸嘉容肩头上不知道时候掉落的落叶,说道:“抱抱你先回去吧。” 嘉容看出他们有话要说,很识趣地把另外一包蜜枣递过去,就转身离开了。 谢安望着嘉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仿佛想起身旁还有个沈小姐。 他笑着,可话里话外却明显多了一点不是很想搭理的疏离和淡漠。 “多谢了,只是母亲不习惯国外生活,我带她回乡下避避就好。” 沈小姐失望注视走进去的谢安身影,皱了皱眉。 她的守卫官走了过来,“小姐,我们过来时,大帅吩咐了,形势随时有变,最多只能让你在这里呆一周,时间马上要到了,你还是别管这个谢家少爷了,免得到时候想走也不好走了。” “要你管我!”沈小姐脸色说变就变,一巴掌猝不及防朝对方脸上甩了过去,“璧人是你能说的?” 守卫官捂着脸,不敢再开口了。 - 嘉容回到李公馆后,把谢安说的事立即同李二太太等人说了,李老太太还有点不相信,问:“这事靠谱么?璧人他怎么知道的?” 嘉容说:“应该是谢哥哥从帅府那边得知的。” 李老太太等人一怔,最近他们都听过谢安回国时救下过大帅府千金的事。 李老太太慌忙吩咐李二太太,让她赶紧给李二爷写信。 李二太太也着急,但不忘让人去陈家那边说一声。 全家人商量了一下,最后由李老太太拍板,就躲到老太太她的娘家乡下去避避,那里偏僻不容易被战火波及,而且吃食供应什么也充足。 李二太太立即按照李老太太的话,提前让人去乡下说一声,托人找两处干净房子,又提前送去大堆米面菜蔬什么。 李老太太再让李二太太写了好几封信寄给李二爷,信上说她们孤儿寡母三个先在李公馆待到月底,如果到时候李二爷他们还没回湘城,就直接先去乡下避 难,他们若回来,可以直接去乡下碰面。 又怕信丢在路上收不到消息,李老太太留下两个自愿看家的老佣人在公馆里等待李二爷等人归来,到时候直接转告。 去乡下避难,对嘉容来说很不方便。 她走不了路,乡下路又不好走,她时不时就得让人抱着。 好在消息知道得早,还能慢慢安排,不然真一下子打起来,那个时候是怎么也来不及的。 月底前几天,嘉容在公馆后院浇花,看到谢安亲自拿着行李,同莉小姐从谢家走出来,连不怎么出门的谢太太也在。 门口,一辆轿车早已等候在那儿。 莉小姐打扮得漂亮整齐,显然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难道是战事发生,谢哥哥要带着谢太太和莉小姐一起出国避难吗? 一旦出了国,他们还会回来吗? 嘉容下意识放下了水壶,心情复杂地推起轮椅藏在门后看。 但好像是她弄错了,她听见谢太太拉着莉小姐的手说:“莉小姐,我晕车得很,坐不惯这种轿车,便不去送你上船了,望你一路顺风。” “谢谢伯母。”莉小姐依照她家的习俗,上前亲吻了下谢太太的脸颊,“我会想念你的。” “妈,要误时了。”谢安在一旁笑了起来,“对了妈,我这两天可能还要去朋友那儿一趟,如果两天后我还没有回来,以防万一,你就别等我了,自己先走,我到时候直接到乡下找你。” “我晓得的,你快送莉小姐走吧。” 莉小姐跟着谢安上了车,嘉容也站在门后,和谢太太一样,睁着眼睛看着谢安和莉小姐彻底消失的身影。 原来,只是要送莉小姐回国呀。 嘉容那份复杂的心情又神奇地平静了,在谢太太没有发现她之前,不动声色,悄悄从门边走开。 过了两天,沈小姐等着谢安回去,迟迟没有走,沈大帅看不下去了,在当天半夜里,强行命人将她暗地里带走了。 而就在沈小姐离开后,大帅府那边发了告示,挑明了即将到来的战事,话里话外都在安抚群众情绪,以免引起巨大恐慌。 可这哪里是能压得下的,湘城一下子骚乱起来,物价一时腾升起来,但好在有大帅府极力安抚,才不至于彻底大乱。 李公馆这边,李老太太至今没有收到李二爷他们的消息,不能再拖了,只好决定按照之前想好的,先带着李二太太和嘉容避去乡下。 明天,嘉容就要跟着李老太太和李二太太离开李公馆去乡下了,可她却注意到,谢安自从上次送莉小姐离开后,一直还没有回来的,她心里不禁为这隔壁哥哥担忧起来。 听说,北方军已经离湘城不远了。 谢安在外面,说不定就会撞上的,到时候枪炮是不长眼的。 可嘉容只能悬心坐在轮椅上,并不能做点什么,只偶尔远远看看谢太太。 谢太太一样很着急,但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后来在家里等了两天,迟迟不见谢安回家,只好按照他临走前的交代,决定先走了。 23. 抱抱丢了 然而,便在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大约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一道猛烈的炮声,把满城的人全从睡梦中轰醒了过来。 嘉容抱住被子猛地坐起身,外面的枪炮声更清楚了,并不是她在做梦。 她往外看,窗外远处的漆黑天空上,时不时闪现出一点红色的光亮,昨晚陪着她一起睡的陈奶妈脸色都吓白了。 不一会儿,李二太太冲了进来,一面让人把房里的行李往外抬,一面朝陈奶妈吩咐,“陈妈,打起来了,快给抱抱穿衣服,去客厅那边等我,我去找老太太,咱们连夜就走。” 说完,李二太太又冲出房间,直奔外去。 陈奶妈这把年纪早见识过几次动乱,但她还是和第一次一样害怕,她强行镇定安慰嘉容,“没事哒,抱抱,别怕,有,有姆妈在。” 嘉容以前小,遇上动乱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本来也慌的,可当摸到陈奶妈发抖的手,她又出奇平静下来,握了握拳头后,很冷静地让陈奶妈给她穿衣服,抱她上轮椅。 去往客厅那边时,陈妈手已抖得发软,还是嘉容自己推过去的。 客厅里,李二太太扶着腿脚不利索的李老太太急匆匆赶来,李老太太走得气喘,满脸通红,不住说,“咯么回事,咯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来咯,前头还想再等等老二他们的,谁晓得嘞,淑贞,前两天谈好的车子呢,可来嘞?快叫他们来送我们走。” “妈,马车已经去叫了。”李二太太说。 乡下路窄颠簸,轿子、轿车什么都行不通,只有马车还能走。 李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 没过一会儿,那个去叫车的佣人回来了,“不好了老太太、二太太,那些人不肯来,他们说,咱们这边炮轰的是最厉害的,太危险了,还说……” “说什么?”李二太太着急,“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唧唧,快讲呀。” 佣人望了一眼轮椅上的嘉容,说道:“他们说,咱们家还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好麻烦的……他们不愿意为了之前那几块钱卖命,除非咱们多加十倍钱才肯过来。”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李二太太万万没有想到,脸都气红了。 嘉容倒没什么表情,低着头,攥住自己的裙角不作声。 李老太太到底经历多,叹口气,“乱起来就是这样的,现在叫车估计不好叫了,你别说了,快去同他们讲,说我们愿意的,让他们赶紧过来就是!” 佣人走后,李二太太很生气:“妈,你也太好说话了,咱们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们肯定还要狮子大开口的!” “没办法。”李老太太说:“这事我年轻时候不懂,也经历过一遭哒,实在是太突然嘞,谁都怕死哒。” 大家把行李都搬到了公馆门口,等着车过来接,对面谢家同样被炮声轰醒,正在着急忙慌收拾东西。 嘉容注意到,谢安仍旧还没有回来。 谢安不在家中,只剩得谢太太一个妇人,谢太太性情柔弱,早已被这满天炮声轰得六神无主,神智大乱,好在谢安临走前,另外安排好了一切,不用谢太太做什么,早有人替她收拾东西、叫车子,教她怎么办,过了好久,谢太太才缓过来。 这时候,李家佣人总算回来了,但只带着一辆马车过来。 李二太太皱眉,“怎么就一辆?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坐?” 佣人解释道:“老太太,二太太,我去晚了一步,别家的太太小姐已经把他们叫走了,这一辆我还是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呢。” 李二太太急了,“就一辆也坐不下啊!” 另一边,谢太太老远就听到李家人在吵,她不用操心,人重新镇定下来,于是走过来问,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安抚道:“二太太别急,我家璧人就是不放心这些车,提前多安排了两辆,我用不了这么多车,给你家用就是,抱抱她不方便,这辆先来的马车,就让她坐上去,先去乡下,你们再后面跟着走就是。” 李二太太惊喜不已,“还是璧人他想得周到,早知道我也该这样,真是多谢您了,等从乡下回来,我再好好谢您。” “都是多年的邻里了,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谢太太温声细语,提醒:“快先把重要东西放车里,免得到时候真乱起来,东西都丢了。” 李二太太立刻让人去搬。 都是些方便携带的贵重东西,至于那些不好拿的,也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先埋在地窖里,希望不要被炮火毁了。 嘉容趁着李二太太忙,拉着谢太太问:“婶婶,谢哥哥他还没有回来吗?” “可不是。”谢太太无比担忧,“这孩子说两天就回来的……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碰着了什么事来不及,要不是他临走前再三交代我,若是有了事,一定要赶紧走,不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嘉容摸摸谢太太的手,抬起头,巴巴安慰她,“婶婶放心吧,谢哥哥一定没事的。” “谢谢抱抱。” 嘉容看了看母亲一眼,李二太太捏着帕子抚摸她的脑袋,“你先上车抱抱,乖乖在乡下等我们,妈妈和奶奶马上就来的。” 嘉容很坚强,“妈,我不怕。” 马车没法带轮椅一起,陈奶妈和佣人先把嘉容抱上去,再将轮椅另外放到车后面。 嘉容透过车帘,望见这个点的湘城,第一次没有完全漆黑,而是到处都透火光灯光,满是女人老人男人孩子的声音,各个车马不断往城外奔去。 李二太太捏住帕子,呆呆地站在公馆门口,朝她挥手。 等马车远去,李二太太的眉心莫名猛一跳,她怔了半晌,一股不好的预感钻入心头…… - 谢家的马车来了,李二太太叫人把东西抬上去,正要扶着李老太太上车坐着,对面街口,那辆原本载着嘉容和陈奶妈离开的马车却又再次奔回来了。 李二太太还以为是女儿忘了什么东西没有带上,又回来取,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车周身磕得厉害,车夫神色惶然。 跟着,陈奶妈抱着一只鞋,披头散发,满脸淌泪扑通一下从车里直直坠了下来,“二太太,不好了!不好了!抱抱她丢了……” 闻言,李二太太先是像没听明白话一样,迷惘杵立半晌,下一瞬间,整个人砰地往后倒去,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周围的佣人没一个来得及扶住她。 李老太太回过神,让人快扶李二太太,拿点薄荷精油掺一滴进温水里给她灌嘴里。 一旁的谢太太本来要上车走了的,听到李公馆出了这样大的事,又只能喊停车,下来帮忙救醒李二太太。 半碗水下去,李二太太眼睛终于转动了,只把眼睛死死盯着陈奶妈。 李老太太看出她的心思,连忙问:“陈妈,你快先别哭咯,到底出了么事?抱抱不是才跟着你一块走哒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而她就丢了嘞?” 陈奶妈一味捶胸痛哭,“都是我哒错,都是我哒错,我刚才带着抱抱坐车一到城门口那咯,谁晓得人那么多,全是逃难哒,不知道附近哪里突然遭人扔了炸弹,炸弹一炸开,把那些驴马惊得到处乱跑起嘞,我们哒马也受了惊,跟着乱奔,实在是太乱太乱咯,说话声也听不着,我们整个人都快要遭车颠出去嘞,我刚开始怕抱抱人小,遭颠下去,还紧紧抱着她的,谁晓得,等马好不容易安下来,我往车里一看,抱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咯!咯么多车马,踩踩踏踏哒,踩到可不成,和车夫下去赶紧找,可却怎么找不到抱抱,老太太,二太太,可怎么办嘞?” 李老太太听得几乎老眼一黑,要闭上了,“这,这踩来踩去的,人还能有命活吗?” 李二太太听得马上要闭气了。 谢太太急得不知所措,一会儿让人再给李二太太按人中,一会儿扶住李老太太,一时也顾不得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一辆轿车避着往外逃难的人群,急急忙忙地朝这边开过来,轿车迅速在李公馆门口停下来之后,一身干净长衫的谢安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搀起谢太太,说道:“妈,不是说我没回来你直接就走么?怎么还在这?” 才说完,他注意到李公馆门口的一片乱象,盯着倒在地上几乎不省人事的李二太太,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二太太见着他,像是终于见着了一点希望,她一时激动说不出话来,拼命拽他衣服。 谢太太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告诉了谢安。 谢安明白过来,面容微沉,随后,他说,湘城离谢太太要去的那片乡下近一些,李二太太气急攻心,没法走太远,让李家人先跟着谢太太过去。 最后,他走到车外,冷静对坐在马车里的李二太太安慰道:“二太太放心,我会将抱抱给您送过去的,您不要急,随我母亲先走。” 24. 都是哥哥的错 城内,沈大帅手底下的第七兵营。 这是一处临时驻扎的兵营,都是没人住的破旧小平房,被炮弹把房顶和墙壁都全炸成瓦砾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 最外头,没有被炸掉的一堵墙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靠墙坐在那里,从炮声轰炸湘城后,已经是第二个夜晚了。 没有墙壁屋顶的房子,跟露天没有区别,夜风酷酷地朝屋里灌。 都说湘城湿冷,冷起来时候,风跟冷刀子一样刮身上骨头。 以前嘉容总待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并不觉得有多湿冷,可现在她知道了。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走近,来人是个小兵,他说:“喂,小妹妹,我们得走了,带不了你了,外面现在全是炮火,你一小残疾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了,小心被打着,你家就是那个什么街上的李公馆对吧?你叫李嘉容对吧?我们会让人给你家送个信的,让他们来接你。” 嘉容小心抬头看了看这个人,迟钝着点点脑袋,“是,是李公馆。” 那天凌晨,嘉容跟着陈奶妈坐马车离开,谁知道路上出了意外,她被马颠了下去,好在小姑娘平时人呆呆的,但反应很快,脑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后,趁着要晕倒前,赶紧爬开,躲到边上去。 等到她今天下午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 才知道,当时她晕倒在路边,是这些人怕她被炮火轰死,给她带了回来。 但是他们马上也要奉命去前线了。 那个小兵也是湘城人,看她呆得很,于心不忍,又拿出几个馒头给她,“还不知道你的家人有没有离开,你先垫着肚子,别一下子吃光了,如果我过两天还能回来,再给你想办法。” 嘉容很仔细把馒头捧进怀里,朝他小声道谢,“谢谢哥哥。” 小兵嗤笑一声,又交代她一声,“自己一个人别乱跑啊,小姑娘。” 很快,有人来喊他了。 小兵走了。 整个兵营也慢慢变空。 只有耳边偶尔才会响起的炮火声。 这个地方很黑很黑,没有一点灯光,嘉容蜷缩在黑暗里,她不敢抬头看四周,生怕看到妖魔鬼怪的东西,只紧紧抱着还有点余热的馒头不敢松手。 她不见了,李二太太他们肯定很着急的。 嘉容也急。 可她没法走路,又没有轮椅,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走那么远的路回李公馆。 小姑娘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听那个小兵的话,待在这里不乱跑。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以前在族学拉肚子丢了脸的那次,那时她觉得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可到了此刻,嘉容才知道,原来那根本就不算事。 之后,嘉容在这个墙角又蹲了一天。 她怕后面会没有吃的了,所以馒头吃得一直很节省。 期间,她试着往外爬,看看能不能有人送她回家,或者让对方去李公馆带个信什么。 可她很快又被逼近的炮声给吓得缩回去了。 但到了第二天,炮火已经轰到了嘉容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屋子里,她眼睁睁看到那间屋子被夷为平地。 嘉容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前两天那个小兵让她待在屋子里,是对的,可现在,炮火逼近了,不能够再听他的话继续待下去的,不然,很快就要砸到她的身上。 嘉容虽然仍旧很害怕,但脑子其实很清晰,她没有犹豫一分一秒,把馒头全部塞进怀里藏起,捡了一块别不要的破布,缠在手掌上,跟着就用手往外面爬。 果然。 在她刚爬开没多久,之前待的地方就被飞溅的一片炸弹铁皮给砸到了,墙上立刻破了一个大洞。 要是晚一步,被铁皮削掉的,就是她的头皮了。 嘉容这四五天始终生活在恐惧下,如今见自己差点就死了,终于忍不住想哭了,可即使是这个时候,她也怕被人看到自己哭鼻子丢脸,小心观察了一圈,见周围都没人,才敢不管不顾地抹起眼泪大哭起来。 - 谢安在湘城找了几天,连城外没有炮火波及的地方都开车去转了两圈,仍旧没有见到小姑娘的身影。 他是个一向很爱干净的人,连日连夜不睡,找了几天也不敢回去洗澡换衣,怕的就是那李公馆的小闺女走不了路,没法自理,到时候人没受伤,先给自己饿死掉了。 今天实在困得受不了,回去眯了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出来找人。 就在轿车开到这处平房外面时,一道炮火,轰倒了旁边的房子,一根房梁倒了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没办法,只能下来。 一下来,便望见另一头的平房外,一个坐在地上,浑身脏脏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知道在干什么,先是抬头左右做贼似的巴巴张望一圈,然后才“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哭得谢安以为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离得实在是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远远的人影子,根本看不出来那是谁。 但很快,谢安忽然猛地意识过来什么,他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望着那个好手好脚,但哭得又起劲,不像会马上饿死的小姑娘。 不由,在原地笑出了声。 小姑娘,原来在这。 - 嘉容以为没人,哭得很不顾形象,鼻涕眼泪随手就往身上乱抹。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身影还在她的头顶上发出悦耳笑声。 嘉容愣了愣,抽噎抬头看,那青年弯着腰,两手支在膝盖上,温柔含笑望住她。 男人背着太阳光,阳光将他干净温柔的身形染上了一层光圈,就像是世人步入深渊时,突然一束光照进无边暗黑,而眉清骨秀的男神仙就这么随光骤降在了面前。 嘉容盯着眼前的男人,久久,久久回不过神来。 谢安眉眼柔和,笑,“哭什么,抱抱?” “谢……谢哥哥…… ” 嘉容心头震撼,她头一次不管不顾,猛地朝他身上扑过去,要去抱他,连双腿站不起来都忘了。 谢安见此,他很顺从地蹲下身体,好让小姑娘能够抱到他。 嘉容双手死死搂住谢安的脖子,这一下,哭声再也压不下了,完全崩溃地在青年脖子上唰唰掉眼泪。 懂事的小姑娘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发泄情绪,谢安抿了抿唇,不再笑了,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 “抱抱不哭了,不哭了,谢哥哥给抱抱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嘉容没有理会,啜泣不已,“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呀,我差点就要死掉了,死掉了……” “嗯。”谢安好脾气哄着,“都是哥哥的错,哥哥来晚了,害得我们抱抱吓坏了。” 嘉容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得嗯嗯嘤嘤了两声,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高兴。 谢安笑了笑,让小姑娘搂着他脖子哭了快半个小时,弄得脖子都脏了,也没有一点儿的不耐烦。 哭完了,他拿出方帕,仔细给她擦眼泪。 嘉容这会儿总算清醒过来了,才知道自己刚刚对他做了什么,她不好意思看他眼睛。 谢安毫不在意,去看她身上,“有哪里伤着了?” 嘉容摇摇头。 “腿怎么样?”谢安不放心问。 嘉容摇头,“没,没事哥哥。” “行,没事就好。”谢安勾起唇角,“几天没见,抱抱都要变成小叫花子了,搂紧哥哥吧,哥哥带你回去。” 一听他这么说,嘉容才闻到自己一身的馊味,她灰扑扑的脸脏得不行,又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再取笑,强壮镇定,再次伸手搂上他的脖子。 谢安成年人力气,轻而易举把瘦弱小姑娘抱起,往轿车的副驾驶座上走去。 嘉容没有坐过轿车,不知道该怎么坐,一动不敢动。 民国初年的车,还没有安全带那种东西的,谢安手握着方向盘,朝她笑了笑,“没事儿,哥哥的车不吃小姑娘的。” 嘉容攥攥身上脏裙子,怕弄脏了他的车子,尽量只靠着一点点边坐,谢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从车上,翻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哥哥身上没有带别的吃的,只有这个了,你先慢慢吃一点,填填肚子,到家了哥哥再给你找吃的。” 嘉容老实接过,“谢谢哥哥,我不饿的,有个哥哥临走去前线时,给过我几个馒头。” 谢安一怔,哼笑,“才几天没见,抱抱这么快就在外面认识别的新哥哥了?” “不是的。”嘉容慌忙解释,“是那天我被马车颠出去,救我的当兵哥哥。” “行。”谢安好像并不真的在意,他笑,“哥哥要开车了,你应该一直没睡好吧?这会儿靠着哥哥睡会儿吧,到了喊你。” 嘉容眼眶又红了,确实,这几天她每天都不敢睡,就是一睡着,也马上会被炮声轰醒。 嘉容眼皮有点打架,熬不住了,望望目不斜视开车的谢安,终于忍不住,把小脑袋轻轻歪到他的身上。 25. 他好像有点死了 谢安开了一会儿,很快到家了,小姑娘确实太困了,呼吸绵长,睡得很熟,可能由于这两天一个人太过惊险了,即使熟睡,也要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不放。 谢安没有喊醒她。 只轻轻抬手,将小姑娘的脑袋托了托,让她可以舒服地躺在他膝盖上。 当然,膝盖他用自己手臂横在中间。 不直接接触小姑娘。 他另外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会儿看看车前,一会儿低头望一眼小姑娘。 谢安其实并不是什么完全有耐心的人,可他对从小就乖乖呆呆的嘉容很有耐性。 从前动乱时候,嘉容蹲在李公馆后面一个人玩,他怕她被拐子拐走,总会拿个手边的糖豆哄她去他那。 那个时候,嘉容人小,但性子可倔了,她要自己玩,不肯去他那,他也不急,放下书本,耐心哄了她足足一个小时。 当时大人都忙,李二太太陈奶妈知道她在谢家,也不着急找她。 谢安太聪明了,做任何事都轻而易举,只要他想,一点不需费力,常日无聊间,遇着小嘉容,就像是得了个好玩的小玩意,极尽心思哄她吃饭,吃完饭又哄睡。 她不肯睡觉,在外面的榻上爬来爬去玩,他偶尔也有点气急败坏,但小姑娘一看惹他不高兴了,又会睁着巴巴的大眼睛,伸手喊“哥哥抱抱,哥哥不生气”。 谢安一下子就没了气,还觉得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玩呢。 比他当年考了举人还有意思。 谢安回想当年,忍不住抵住牙根笑出声。 - 李二太太他们全都走了,李公馆里只剩下两个年老的男佣人。 外面乱,谢安不放心让嘉容回去住,把她抱到了谢太太房里先睡着。 嘉容是被肚子饿醒的,她睁开眼,谢安恰好拿着一套衣服走进来,笑道:“醒了?” 嘉容有点懵,“哥哥,你怎么在我家?” 谢安愣了好一会儿,倚门笑得更开心了。 嘉容呆呆望着他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被谢安救了回来,这是在谢家,并不是李公馆。 小姑娘的脸还没来得及红,谢安把衣服放到她手边,说道:“家里没佣人了,没法让人给你洗澡,我刚刚去李公馆给你找了套衣裳,你先换了,等吃完饭,哥哥再带你去乡下找二太太他们。” 嘉容点点头。 谢安却还没走,他踌躇着站在门口,嘉容困惑盯着他,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尴尬问了出来,“你腿不方便,自己行吗?” 嘉容一听,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可以的!” “那就行。”谢安摸摸鼻子,转身走了。 等谢安再次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用托盘端着一碗鸡蛋面回来的,鸡蛋被煎得黑了碎了,乱七八糟盛在面里。 他这回笑得有点无可奈何,“现在外面没有卖吃的了,家里佣人也走了,哥哥只能自己动手做,如果不好吃,就别吃了,哥哥想办法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 谢安大少爷惯了的,爱吃,但自己从不会下厨。 嘉容没说什么,只乖乖地拿起筷子,把面吃干净了,虽然,确实很难吃。 谢安收拾碗筷,“还要不要再睡会?” 嘉容瞅瞅傍晚的天,认真摇头,“不睡了,妈妈一直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趁着天还没黑,谢哥哥,我们走吧。” “行,那等哥哥一会儿。” 谢安拿了点路上要喝的水和干粮,又抱了几条毯子放进车里,最后才来背嘉容,嘉容很熟练地伸胳膊,搂上他的脖子。 来到谢家外面,嘉容才注意到,湘城一下子萧条破烂了很多,摊贩没了,店铺什么也不营业了,人们全避走乡下。 谢安把她背进了副驾驶座上,座上垫了毯子,又抽出一条递给嘉容,他像交代孩子一样交代她,“从这里到乡下,要两三个小时,抱抱可以路上再睡会,如果冷的话,自己盖毯子,明白吗?” 嘉容乖巧颔首,“明白的。” 谢安这才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嘉容打着哈欠,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她想睡觉,可一路上都有炮声,她睡又睡不安稳,只得回头小心翼翼瞅着谢安。 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外,这边炮火更清晰了,仿佛就响在耳边,谢安专注开车,拧着眉头避开炮火,没工夫理会小姑娘。 嘉容盯着他闲着的另外一只手臂,悄悄上前,用手指小心拉住一点点他的衣袖,安心闭上眼睛。 谢安察觉到嘉容的小动作,低头,轻笑了声,任她拉。 可下一瞬间,他听见一阵突然逼近的炮声。 谢安察觉到不对,立刻踩下刹车。 嘉容的头,跟着撞到了车上,她被疼醒,迷惑抬头看他,“哥哥怎么了?” 谢安没作声,只安静把头探出车外听了半分钟,随即,脸色凝重转回,“抱抱不睡了,前面不太对劲,跟哥哥下车。” 嘉容一听,立即主动搂上青年脖子。 谢安似乎有些着急,连带着毯子,将她一起抱下车。 这时候,嘉容眼尖看到不远处地上炸开,她急忙开口,“哥哥!” “抱抱不怕,有哥哥在呢。” 谢安已经明白了过来,他抱着嘉容忙往另一旁跑,然而为时已晚,一道炮火跟着往他们身上砸过来。 谢安抱紧嘉容,拼命往一旁扑过去,然而抱着人,跑不快。 小姑娘脸煞白,她意识到什么,抓着谢安脖子的下手下意识紧了又紧,嘴上却懂事道:“哥哥,你跑吧,不要管我了。” “抱好哥哥。”谢安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然后,在炮火轰过来之时,没有半点犹豫,用身体挡在小姑娘面前。 他闷哼了声,耳膜像被炸开了一样,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而后背,传来了灼烧剧痛,随即,人事不省,彻底昏倒…… - 不多时,炮火远离了。 嘉容慢慢醒过来了,她被谢安整个护在怀里,身上没有受一点伤,只有脑子被太近的炮声轰得有一点不舒服。 片刻后,她注意到,面前谢安那张总含笑的桃花眼, 此刻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任何声息,而身上,则全是混杂着灰土的血迹。 他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 她大脑空白了一会儿,试探着,喊他,“哥哥?谢哥哥?” 没有回应。 谢安仍旧一动不动。 谢哥哥。 他好像。 有点死了…… 嘉容低下头,定定地望着他,沉默了好久好久,一滴泪,两滴泪,一滴滴地开始掉出来,然后,是如洪水般,冲闸而出。 谢安昏倒后,其实早已昏倒醒来,但没力气动,只能静静地等着怀里小姑娘睁开眼,她醒来后,却以为他死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喊他,他听得好笑,想逗她,于是故意不回应,谁知下一秒,小姑娘却哭了起来,哭得直闭气,他这才慌了,“没事抱抱,哥哥,没死,没死……” 嘉容看他活了过来,立刻转悲为喜,搂起谢安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更大声了,“哥哥你……你吓……” 谢安不敢说,他刚刚故意装死。 嘉容却无比认真,愧疚地说:“哥哥不是说了么,你可以自己走掉,不用管我的,我反正是个残废,死了就死了……” “胡说什么。”谢安皱眉制止。 嘉容吸吸鼻子,不敢再讲了。 小姑娘本来就胆小,谢安怕吓着她,只好松开眉毛,“让哥哥扔下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像什么话,你听听?” “那哥哥。”嘉容很紧张地看着他,“你现在怎么样?我看见你身上流了好多血。” “有点累,起不来。”谢安闭了闭眼睛,唇色一片苍白,“耳朵还有点嗡嗡的,听不太清你说话,你帮哥哥把头包扎一下,好像一直在流血。” 嘉容闻言,立即扯下身上的薄毯子,用牙死命撕开,颤抖着,抬起他的头。 后脑勺上果然受了伤,一直有血往外淌,但好在伤口并不大,可嘉容很快注意到,谢安的后背完全血肉模糊了,估计是被炮火炸到了。 一看就疼得让人皱眉,可他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还有心情说话逗她。 如果不是她看见了,可能根本就不会知道他后背还有这么重的伤势。 谢安知道她看到了,仍旧在笑,“没什么事,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嘉容垂着头,轻轻嗯了声,没理会他,动作更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他。 谢安只好不再作声了,躺着不动。 半晌后,他听着周围还在响的炮声,笑得风轻云淡,好像一点不在意,“抱抱,哥哥现在动不了了,这里很危险,说不定待会还有炮轰过来,你先自己爬远一点躲着,再找人来救我,行吗?” 嘉容看看他,然后,默不作声地爬开了。 谢安只以为嘉容不肯的,还想要好好劝她,谁知直接走了,愣了一下。 小姑娘,跑得还挺快,也不晓得跟哥哥客气客气。 他抬头看天。 一瞬不瞬地盯着。 直到看累了,想要闭上眼睛睡会。 26. 谢安聋了 谁知此时,嘉容又爬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两条毯子和一包干粮。 原来,小姑娘刚刚去车里取东西了。 车刚才也被炸到了一点,毯子一头有一点点烧焦了,但好在没有被彻底炸毁。 “哥哥,你还有力气动吗?”嘉容指着毯子,“我扶你挪到毯子上来。” 谢安聪明,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图,“要拖着哥哥走?” 嘉容点头,“嗯。” 谢安却皱眉了,“你腿这样,自己都只能爬,哪里能拖得动哥哥?现在不是勉强的时候,抱抱乖,先自己走,找人来救我就行了。” “哥哥,你都说了,这里很危险的,又是城外,没什么人,人还没有找来,可能你就要死掉了。”嘉容固执说道。 谢安神色深沉地看了嘉容好一会儿。 小姑娘眼神坚定得像根柱子,仿佛他不走,她也陪他死在这里。 他沉默了。 一般的小妹妹,遇到今天这样的事,除了被吓哭,什么也不知道,而她走不了路,竟然还能想出办法救他。 第一次意识到,当年那个,总被他哄着抱着玩的隔壁小妹妹,已经是个很有主意的善良小姑娘了。 半天后,谢安叹口气,笑了,“行,哥哥都听我们抱抱的,等哥哥有力气了,就背我们抱抱走。” 凭嘉容的力气,想要拖动谢安这样的成年男人,很难。 谢安这一辈子,过得也算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还需要靠一个残疾小姑娘救他。 可试着想要使点力,身上就疼得冒冷汗。 他耷起眼皮,“抱抱,歇会?不用急的。” 嘉容回也不回,“谢哥哥你受伤了,就不要说话了。” 谢安扯扯眉毛,听小姑娘话,不再吭声了。 他们离开了一点距离后,炮火又再次轰过去,把轿车附近那块全炸了,车子烧起熊熊大火,嘉容和谢安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火光。 片刻之后,谢安没有正形似的,躺在地上笑了一下,“多亏了我们抱抱,救了哥哥一命。” 嘉容无奈,“谢哥哥。” “好。”谢安识趣,“抱抱别生气,哥哥不浪费力气说话了。” 后面谢安果然如他所说,终于安静下来,嘉容悄悄松了口气,想着谢家哥哥怎么都伤成这样了,还老喜欢跟没事人一样又说又笑呢。 城外附近,没有什么人家,所幸嘉容运气够好,找到了一处荒废多年的空屋子,这时天已经黑了,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谢安发出声音,一看,原来是昏过去了。 青年的俊脸白得可怕,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滚烫。 嘉容试着喊他,“哥哥?” 谢安没有一点儿回应。 屋子里什么能用的东西都没有,嘉容借着月光,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 一晚过去,谢安终于在清早的时候清醒过来。 额头上,敷着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后背虽然还很疼,但比之前好多了,显然是经过处理了。 转头,则是嘉容那小姑娘的小脸,屋子里没有床铺,小姑娘用毯子铺在地上,他躺在毯子里,嘉容就扒着他,小小一个缩在边上睡,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块似乎随时准备要给他换敷额头的布。 另外一侧,又是一些馒头加水化开的糊糊。 和他嘴里还残留着的馒头味,一样。 才一天,小姑娘又变成了,灰扑扑的狼狈样子。 谢安笑着叹口气。 怎么办呢。 明明是他应该照顾小姑娘的,现在反倒是人家小姑娘照顾他了。 谢安心情复杂地想了片刻,他今天有了点力气,勉强坐起身,从小姑娘手里拿起了湿布,给她轻轻擦手指。 嘉容睡得很浅,不一会儿被他吵醒了,迷惘地望着他。 只见谢安握着她的手,低头给她擦拭,见她要动,他笑了笑,“不动,哥哥给抱抱洗个脸先。” 嘉容哦了声,“我没事的哥哥,你才退烧,躺着吧。” 然后刚说完这句话,嘉容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谢安竟然问:“抱抱,说什么呢?今天声音怎么这么小?哥哥都听不到了。” 嘉容直接愣住了,她刚才说话的声音,明明就和平时一样的。 远处,炮火猛地轰了一下。 嘉容下意识地,抱住谢安手臂。 而谢安,仿佛一点没听到,仍旧皱眉望着嘉容,“怎么了抱抱?好好的怎么吓到了?” 嘉容望望他,又看看外面,问:“哥哥,你听不到那么响的炮声吗?” “抱抱今天怎么跟哥哥说话,老是这么小声呢?是不是病了?”谢安下意识摸她的额头。 嘉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很不好的强烈预感,她电光火石间,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她先一步握住谢安的手指,谢安不明白,故意逗她,“抱抱怎么还拉哥哥手呢?” 嘉容才不理会,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道: “哥哥,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谢安愣住,许久之后,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了。 他哑声,开口:“哥哥,只看到抱抱的嘴在动。” 嘉容手顿住,再抬起头时,小脸已经变得很难看。 谢安不再笑了,沉默不语。 一会儿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仍旧和平常那样笑了笑,“没事抱抱,可能是,昨天离炮火太近了,耳朵被轰得暂时听不见了,过几天就好。” 嘉容担忧地看着他,但只能点点头。 她在他手上,继续写道:“那哥哥先休息,我去给哥哥弄点热水来喝,病好得快。” 嘉容挪出了屋子。 坐到屋外的地上,人都呆住了。 谢哥哥他,耳朵聋了。 听不见了。 - 嘉容始终有点不敢相信,那样看谁都温柔含笑,让很多小姐都爱的谢安,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不幸,可事实却血淋淋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信。 只希望,正如谢安说的那样,是暂时性。 嘉容怀着忐忑的心情,拿水壶进屋,谢安仰背躺在毯子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神情看起来 有点过分沉静。 嘉容收回目光,拿出水壶盖子,把馒头和热水倒在一起,等闷成了好入口的糊状,才来到谢安面前,“哥哥,吃东西了。” 谢安没反应。 嘉容才又意识到他现在是听不见的,于是,去拉他的手。 谢安没听到嘉容回来了,下意识皱眉抽开手,但当睁眼看见面前的嘉容,立刻没动了,任由小姑娘握住。 嘉容低着头,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吃东西,哥哥。” 谢安望望一旁的食物,就要起身。 嘉容拦住他,继续写,“哥哥受伤,不方便,我喂哥哥。” 谢安一动,背后的伤确实扯痛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笑道:“谢谢抱抱,要麻烦抱抱照顾哥哥了。” 嘉容写,“不麻烦,哥哥也总照顾我的。” 没有勺子,谢安只能对着水壶盖喝。 馒头掺水做的糊糊,谢安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入口就觉得难吃,但望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照顾她的样子,又忍住了,一口没剩喝完。 喂他吃完饭,嘉容又用手给他探了探体温。 见没有继续发烧,才自己去拿出别的干粮就着水,皱着小眉头小口小口吃完。 晚上到来,谢安没有药,附近又没有医生。 他又再次发起烧来。 但这次他没有昏过去,看着嘉容给他一遍遍换热水敷额头,又怕他着凉,给他盖被子。 凌晨,嘉容都熬出黑眼圈了,看到他嘴干起皮,还要爬起来给他喂温水喝。 这小姑娘,从小吃个水果都要他剥给她吃,什么时候让她这样亲手伺候过人? 谢安昏昏沉沉间,再也忍不住,拦住了小姑娘,他叹息地笑,“好了,哥哥不喝,都这个点了,抱抱得休息了。” 这几天的嘉容,却意外固执,她摇摇头,不肯走,硬要他喝两口水。 谢安一时竟拿这个小姑娘没一点办法,只能听从。 谢安一直在睡,根本不困,等估摸着嘉容该睡着了,他才悄悄睁眼。 小姑娘又和早上醒来时一样,为了他这个病人,大部分毯子都盖在他身上,自己只扒着一点点毯子边盖住肚子,像个小猫一样冷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再往下,小姑娘的手脚上有一些刮伤,她这么小,腿脚又方便,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把他救回来,又烧了热水给他处理伤口的。 谢安抿唇望了一眼破屋外黑漆漆的天,他听不见后,世界一下子变得过分安静了,连炮声也听不清楚。 他舌尖抵住牙根,目光重新回到嘉容脸上,而后,从一旁拿起洗干净的湿布。 布还有点温热,他沉默握住嘉容的手,替她轻轻擦着划伤。 小姑娘怕疼,在睡梦里疼得抓他的手臂。 谢安无奈笑了声,迅速处理完,便停了下来,抬手拍拍她的后背,柔声抚慰,“抱抱睡吧,睡吧,明天就不疼了。” 另一只手,将自己身上毯子,大半扯到嘉容身上,盖住瘦弱的小姑娘。 只是,谢安望着粮袋里,越来越少的食物,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27. 把我妹妹抱过来 谢安虽然年轻身体好,可背后和后脑勺的伤势因为一直弄不到药治疗,也没有营养的食物,即使嘉容一直很仔细地照顾着他,但伤势还是不容乐观。 嘉容很着急,想去城里给他找医生,谢安不肯,“城里太远了,现在还危险,抱抱小,不可以一个人去那么远。” 嘉容皱着小脸,不吭声。 看她这样,谢安无奈笑了笑,抬手捏捏小姑娘的脸,才发现她这些天身上都瘦得没什么肉了。 食物越来越少,嘉容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她知道谢安受了伤,比她更需要食物恢复健康,就吃得越来越少,全紧着给他。 谢安暗暗看在眼里,并不作声,只悄悄把馒头省下来一点。 手一顿后,他不动声色耐心哄着,“抱抱不急,哥哥还年轻,这点伤没什么事的,但要是抱抱又不见了,到时候哥哥可真的就没人管了,要死在这里呢。” “哥哥。”嘉容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小眉头紧紧蹙起,写,“你不要乱讲这种话,不吉利的。” 谢安愣了一下,赶紧认错,“是,哥哥错了,听我们抱抱的,再也不乱说了。” - 后来,等到谢安有点力气了,趁着嘉容去找人救他时候,拿出省下来的馒头碎,扶墙,喘着气走到门口。 捡起一些枝干,和着馒头碎,做一个简单的捕鸟器。 谢安望着手里可怜的馒头碎,好一阵无可奈何。 做好了捕鸟器,谢安脸色发虚地坐在门口,安静等着。 可惜,大半天都没抓到鸟,反倒馒头快被狡猾的鸟儿吃光了。 谢安望着嘉容回来的方向。 要让小姑娘知道,他省下食物都偷偷用来抓鸟了,可不得又要讲他了。 身后的墙面破烂,全是灰尘和污垢,他是爱干净的,但此刻实在身体虚,坐不住,只好忍着难受,硬着头皮靠了上去。 这两天,食物不够,嘉容总吃一点,就骗他说自己吃饱了。 但殊不知,小姑娘夜里一睡着,肚子就响。 谢安不由联想起,刚回国那阵。 嘉容在学堂里闹肚子出丑,再也不肯来上学。 后来,他见着嘉容出门给二太太买花,故意让她还他衣服,那小姑娘怕被族学里的学生看见,就抱着狐氅,愣生生坐在门后杵了好久,也不肯叫他,要不是他看见了,估计这小姑娘非要杵到天黑不可。 想到这,谢安忍不住想笑,嘉容一直以来都是个很能忍的倔姑娘。 - 好在,在嘉容回来前,馒头用光后,谢安终于抓到了几只山雀。 肉汤炖好时候,嘉容也回来了,谢安正高兴,于是笑道:“抱抱,今晚上我们抱抱有肉吃了。” 嘉容眼睛都亮了,不过她反应很快,“可是哥哥,你怎么抓到的呀?” 谢安这才想起,咳了一声,“它们不小心撞到墙上的,被我捡到了。” 为时已晚,嘉容已经看到了他的捕鸟装置。 “哥哥,你怎么能……” “抱抱最近,太瘦了。”谢安听不见,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只是风淡云轻笑了笑,不欲再多说,“肉汤都要凉了,先吃东西吧,抱抱,嗯?” 嘉容望了望他,谢安身上白净长衫不但被扯烂了,还全是血迹灰土。 她没言语,低着头,沉默吃了点肉。 嘉容好久没有吃过肉汤了。 即使连盐都没放,也仍旧很香。 只是小姑娘的眼眶,在这时,忍不住偷偷红了一点。 都怪她,不然,这个总是干干净净,顺风顺水的谢家哥哥根本不会为了找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 不知道是不是抓了一天鸟,谢安的伤势开始持续恶化了。 万幸的是,在谢安又一次发起高烧,几乎昏迷不醒,很危险的晚上,嘉容终于找到了人,把她和谢安,救走了。 主人家只有太太和小姐,也是准备去乡下避难的,但因为那位太太生了病,走不了路,只好暂时在城外住了下来。 可是附近没有医生,城内又打了起来,没人敢冒着炮火送谢安去医院。 好在那位太太常年身体不好,容易生病,身边带了很多药,就给谢安用点试试看。 这晚,嘉容不敢睡,撑起精神,守在一旁巴巴照顾还在危险中的谢安。 那家小姐是个心肠很好的姐姐,看嘉容年纪这么小,腿脚又不方便,就说:“抱抱妹妹,你去歇着吧,你哥哥这里,我会帮你看着的。” 主人家一直听嘉容叫谢安哥哥,以为他们是兄妹。 嘉容固执摇头,“不用了姐姐。” 那小姐只能算了,怕嘉容撑不住,时不时夜里来给她送点吃的,偶尔再看一眼谢安的病情。 等到第二天大早,谢安的高烧终于褪了下去,呼吸也恢复了正常,嘉容给他后背再上了一次药,又喂他喝完药,终于撑不住了,让主人家母女帮她看着点,她才去隔壁房里睡觉。 - 嘉容很不放心谢安伤势,生怕他突然就死掉了,从早上睡到晚上后,不敢再贪睡,忙穿好衣服,挪去看谢安。 远远的,嘉容听到谢安房间里面有声音传来,谢安已经醒了,和主人家的小姐在说话。 那太太的药很见效,谢安明显已经好了很多,他身上衣服被佣人换了身,又变回从前那个干净漂亮的青年了,他这会儿,病恹恹、懒洋洋靠在床边枕头上坐着,含笑望着主人家小姐。 那小姐低头,在他的手上写着什么。 然后只见,谢安笑着朝她点点头。 嘉容原本担忧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很晦涩起来。 谢安受伤的这几天,只有嘉容单独照顾他,主人家小姐一出现,让嘉容有点恍惚,好像一下子,从梦境中被拉回了现实里。 她顿在门口,不知怎么的,迟迟没敢走过去打搅他们说话。 谢安却转头看见了她,立刻同那小姐说:“请您帮我把妹妹抱过来,她腿脚不方便。” 那小姐自然起身,抱嘉容过去床边坐,怕打扰他们兄妹说话,又很识趣地离开了。 谢安伸手掸去她裙子上沾到的灰,“看看我们抱抱,现在都快要变成个小叫花子了,哥哥快要好了,以后别自己挪来挪去了,有事喊哥哥就行。” 嘉容望着他嘴上的笑,没说话,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一幕。 谢安看她没反应,“嗯?抱抱?” “谢哥哥。”嘉容回过神来,拉着他的手,写 字,“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谢安解释,“这家太太的药还不错,再待两天,哥哥就能好得差不多,带你去找二太太了。” 嘉容摇摇头,一笔一划写,“我不着急的,哥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谢安笑,“好。” - 嘉容后来每次去找谢安,偶尔能够看到主人家小姐熬好了药,替他送过来。 后面才了解到,这家小姐虽然是湘城人,但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外面,是在外面洋学堂上过学的女学生。 谢安养病这两天,她和谢安会说起一些,嘉容不太能听懂的事。 每当这个时候,嘉容往往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沉默着,坐在一旁,不过,谢安偶尔会想起嘉容还坐在身边,顺手剥一个橘子,或者花生递给她吃。 嘉容刚开始,试图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们谈论的那些话,她从来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听懂。 只好自个坐在一旁,尴尬吃着谢安剥的水果嚼嚼嚼,好不自在,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离开,看谢安病慢慢好起来,也就尽量不过去打扰他们大人讲话了。 - 在主人家住的这几天,嘉容和谢安都换了衣服的,毕竟是在陌生人家里,嘉容不好让他们家的佣人给她和谢安洗衣服,而谢安又躺在床上下不来,嘉容只能自己洗他们俩的衣服。 在李公馆里,有一堆佣人,要不然就是陈奶妈或者李二太太亲手做,从来不肯让她碰这些事的。 嘉容回忆着以前李二太太和陈奶妈是怎么洗衣服的,也找主人家要了点皂角去井边洗,她不会洗,把衣服直接团成了一团胡乱搓揉,就当是洗衣服了,有时候,穿在身上,跟没洗一样。 谢安早上换衣服时,总要难免对着胸口上,洗完反而还莫名多出来的一块污渍愣一愣,但他识趣,装作没看见。 今天,谢安终于能自己走动几步了,傍晚,没待在房间里养病,走出来看嘉容洗衣服。 小姑娘不太会洗,蹲在井边,搓得衣服半天不干净。 谢安笑着伸手,“衣服给哥哥吧,哥哥洗。” 嘉容不肯,手指沾水,在地面上写,“哥哥好好养病。” 谢安笑了一声,“抱抱现在还挺会照顾哥哥的。” “谢少爷。”这时,这家小姐来了,还拿着一些东西。 嘉容迅速偷瞥一眼,继续埋头洗衣服。 谢安朝那小姐微微一笑,低声说了两句话,从她的手里接过东西。 嘉容衣服洗完了,看大人说话,不好杵在这里,就识趣要走,谢安却叫住了她,“抱抱,你先等会儿。” 嘉容站住。 谢安偏头,继续对那小姐说:“多谢您了。” “不碍事的。” 那小姐摇摇头,反而转头深笑望一眼嘉容,跟嘉容打了声招呼,她看嘉容不方便晾衣服,就从她手里把衣服接过去,说替她去晾,径自离开了这里。 “走吧,前面路你不好走,哥哥背你回去。” 谢安站起身,来到了嘉容面前,把东西递给她拿着。 嘉容很自然接过来提着,搂住他的脖子爬上去,不放心在他手心写道:“哥哥如果累了的话,先放我下来休息休息。” 28. 谢哥哥,我很喜欢 谢安不甚在意地笑了声,“知道了。” 嘉容有点好奇看了眼手里东西,在他的背上,一个字一个字写道:“谢哥哥,这个是什么呀?是这家姐姐送给你的吗?” “抱抱别在哥哥背上写字,痒。”谢安说完,又笑,“不告诉你。” 嘉容撇撇嘴,问问都不行,她还这样天天照顾他呢! 回到房间后,嘉容皱着眉头,把东西还给他,“哥哥,你的东西。” 谢安却没接,意味深长笑了起来,“抱抱替哥哥打开看看吧。” 嘉容一怔。 虽然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还是照做了。 谁知,一打开,里面竟是好几串糖葫芦,她不明所以,怔怔望着谢安。 谢安则在她面前蹲下,柔声笑道:“我们抱抱今天生日快乐。” 嘉容几乎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天,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最近出了太多事,她完全忘了。 谢安淡淡地笑,“记得抱抱,很爱吃蛋糕,可是现在哥哥身上没什么钱,湘城又乱,哥哥没办法给你去买蛋糕吃,只能委屈抱抱,让这家小姐,替我找人做几串糖葫芦给抱抱吃了,等哥哥好了,再补抱抱生日蛋糕好吗?” 嘉容怔怔盯着谢安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能记得她的生日。 她回过神来,连忙写字给他看,“怎么会呢,现在能有糖葫芦吃已经很好了,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谢安拿出一个糖葫芦,替她把糖纸剥开,“尝尝?” 嘉容咬了一个。 很酸甜。 这些天发生的事,几乎让她忘了糖葫芦的滋味。 这时候,谢安又从身上,拿出另外一盒东西来,他打开,对嘉容说:“伸手,抱抱。” 嘉容想也不想,乖乖照做。 谢安用指尖舀起小盒里的膏状物,抹在嘉容手上的疤痕处,认真叮咛,“女孩子留疤不好看,这是去疤的,自己记得每天这样抹。” 嘉容点点头,握住谢安的手,好久,才写,“嗯,谢谢哥哥。” 之后,谢安除了耳朵依旧听不见,身上伤势好了大半。 他好了之后,就没让嘉容再洗衣服。 小姑娘本来还怕他病刚好,累着,谁知道,谢安终于无奈说了出来,“主要是,再让抱抱洗下去,哥哥衣服也要变成叫花子穿的了。” 弄得嘉容怪不好意思的,没敢再坚持要洗了。 又过了两天,他终于出门找了一辆马车来,告别主人家,带嘉容回乡下。 - 自从嘉容走丢,失去踪迹后,李二太太虽同谢太太回了乡下,但整颗心都跟碎了一样,整天茶饭不思,人也日渐枯瘦。 谢太太,还有李老太太天天劝她,可她仍旧要死不活。 陈奶妈也很自责,每天躲在房里哭,不敢去见李二太太。 起初,谢太太还劝大家,说谢安去找了,那就一定能够找到,可过去了这么多天,都没见有任何消息来乡下,就不敢再说了。 这天,天不亮,大约也就凌晨三四点,李二太太忽然有了力气坐起来,怔在床上半天后,就嚷嚷说,“抱抱回来了,我梦见抱抱回来了,我要去门边等她。” 这个点,乡下狗都没起来,佣人自然拉住她,哄道:“二太太梦错了,小姐还没回来,您再睡会吧,等回来了再叫您。” 李二太太怎么也不肯,佣人拉不住,只好去隔壁房找了李老太太过来,李老太太没办法,让李二太太干脆穿衣服起来,陪着她一块去门口等。 谢太太一大早被吵醒,也披了件衣服,让人简单煮了点粥,端来,让李二太太和李老太太吃。 马车,就是在吃完粥没多久后,到的。 乡下现在时不时就有人来,大家并没有想到,谢安和嘉容会正好这个时候回来,还以为是送菜的人,都没当回事,只有李二太太直勾勾瞧着。 直到谢安背着嘉容从马车里下来,谢太太第一个瞧见,惊讶地猛坐起来,“璧人!” 李老太太看到谢安背上的嘉容,终于,松了口气,“回来咯就好,回来咯就好……” 跟着,赶紧让人把提前带来乡下的轮椅拿过来,让嘉容坐。 嘉容看到家里人,眼眶全红了,朝着李二太太怀里就扑过去,可当注意到,李二太太一动不动,只双眼呆呆地瞅着她看,愣了,“妈怎么了?” 李老太太抹抹眼泪,“你丢咯后,老二媳妇就这样嘞,找医生来瞧,讲是什么悲伤过度,不过你现在回来就好咯。” 嘉容颤着手,抚摸着母亲那张变了样的脸庞。 心口涌上一阵酸涩。 - 谢安把嘉容送回去后,扶着谢太太回了自己家。 谢太太准备了饭菜,陪着谢安吃。 她还不知道谢安被炮火轰聋了耳朵的事,温柔询问道:“璧人,怎么这次找抱抱耽误了这么久,是遇到了什么事么?” 谢安吃着饭,看到谢太太嘴巴一张一张说着什么,一个字听不清,他于是,很平静地拿出纸笔,递给谢太太,笑了笑,“妈,你写下来吧,我现在听不见了。” 谢太太愣住,一时没听明白他说什么。 “啊?” 谢安于是低下头,夹了一口菜,笑着跟母亲解释了一遍。 谢太太手里原本好好端着的碗,扑通一声,不敢置信般,摔碎在地上,“璧人,你……” - 李家人得知谢安耳聋的事,很是惭愧,就连之前一向不太喜欢谢安这样新派人的李老太太,也亲自带了医生过去给他看。 医生检查完,说耳朵确实有问题了,之后即使治疗,也不一定还能恢复,而且就算后面恢复了,也不一定能恢复成正常人那样。 李家人听得沉默不语。 嘉容听到,心里尤其不是滋味。 在场人里,唯独谢安跟没事人一样,不甚在意地摸了摸嘉容头发,说道:“医生说得吓人而已,没事的,哥哥说不定养养就好了,抱抱真不好意思,以后有什么好吃的,都要记得给哥哥先吃。” 嘉容笑不出来。 等到李家人都走了,谢太太沉默地亲自替他后背上药。 谢安年轻体壮,伤口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那一背的伤疤却还留在上面,也许一辈子都去不了。 谢太太看着看着,眼泪就心疼地往下掉,在他手上写,“璧人,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 了,差点连命都丢了,还笑得出来,妈看着就疼……” “没事啊,妈。”谢安拿出帕子,给母亲擦泪,他笑得更深了,“别哭呀。” “你还说。”谢太太有点生气,抢过帕子,自己擦,写道:“这时局乱,正常人都难,你现今又耳聋,以后还怎么出去做事?就算出去做事,人家还肯要你吗?” 谢安安抚她,“妈别忧心,我明白的。” 谢太太知道,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只能接受。 幸好,抱抱那孩子好歹是找回来了。 怎么也是一条命。 只是这个代价,着实有点太大了。 - 嘉容回来后,李二太太那股悲痛慢慢就消了,人逐渐恢复过来,虽偶尔还会发呆傻坐,但其余时候正常。 她知道谢安为了把嘉容找回来,耳朵都聋了,很是感激他,平时家里做点什么吃的,都会让嘉容坐着轮椅亲自给谢安送过去。 夜里,李二太太要抱着女儿睡,等嘉容睡着了,又睁开眼,拉着嘉容不放心看。 这天,嘉容去给谢安送陈奶妈做的腌菜,回来,便看见堂哥李怀德突然从平城回来了,正一身茧绸长袍,背手站在门边,好像在等谁。 嘉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着他,惊喜开口:“大哥,你回来了?” 李怀德比杨博要大两岁,目光也比杨博更显得严肃,古板,但在嘉容看过去的时候,还是柔和了点,“嗯,刚回来的。” “那大哥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 李怀德严肃不苟习惯了,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关心嘉容,可又不善言辞,张了张口,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抱抱,谢安是救了你,但这样晚了,你还去谢家找谢安,不太合适……” “怀德。”就此时,另外一个十八九岁的端秀小姐,从他后面房里走出来,打断了李怀德,是嘉容的堂姐李娥,“你看你又这样,明明是知道抱抱丢了,急着赶回来的,还板个脸,把抱抱都吓着了。” 李怀德只得住了口,不再立规矩了,在嘉容面前蹲下来,“抱抱,丢了的这些天有哪里不舒服?怕不怕?” 嘉容拉拉堂哥的手,“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那就好。”李怀德道:“你先进去看看伯父吧,他一直等你回来。” 嘉容一听李二爷,不好意思地对堂哥笑笑,赶紧推轮椅进去,扑到李二爷怀里。 李二爷长相英俊,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长得跟三十岁没什么两样,李二爷把女儿抱起来,紧张得左看又看,问她有哪里受伤没有。 - 李二爷回来后,李二太太的病彻底好了。 李家一大家子人,谢家母子这点房子,肯定住不下的,就商量着搬回李老太太娘家乡下那边。 那边离这里其实不远,只隔了两个村子,来回不过半个小时。 要走了,嘉容有点闷闷不乐,谢家哥哥现在耳朵听不见,身体又还没好全,她不太放心离开。 李二太太感激谢安,就说,“人家璧人为了抱抱,弄成这样,现在人家伤没好全,走了也忒没良心的,不如让抱抱带两个人留下来,给璧人端个茶递个水,顺便陪谢太太说说话。” 29. 我长大以后会对哥哥很好很好的^…… 没等长辈们开口,一旁的李怀德先不同意,“二妈,这不好,抱抱到底是个小姐家,怎么能天天跟外男待着。” “怀德说的什么话。”现在谢安是嘉容的救命恩人,李二太太很护着,“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外男不外男的,前些天抱抱不见了,还不是人家璧人找回来的,跟着璧人在外面待了那么久,璧人一直都是拿她当亲妹妹似的照顾着,你是年轻人了,怎想的比我们还要古板呢。” 李怀德被呛了下,李老太太本来想护着孙子,开口说李二太太的,但看她才找回女儿,也就忍住了。 李怀德的母亲,李大太太说儿子,“怀德,怎么跟二妈讲话的,跟二妈道歉。” 李怀德起身朝李二太太弯腰,“二妈别生气,怀德说错话了。” 李二太太没有旁的孩子,一直拿李怀德当亲生的,没计较,“没事,二妈不怪你,你这孩子怎的跟杨博一样多礼。” 嘉容望着一家人,想了想,勇敢说:“妈,我要留下来照顾谢哥哥。” 李二爷在边上看了半天,见嘉容这么说,才开口,“那不成,我家抱抱哪能照顾人,到时候反而还给人家谢太太添乱。” 嘉容攥着裙角,低下头,好像也是。 她自己都还需要别人照顾。 李二爷看她神情落寞,嗤笑道:“抱抱皱个小脸做什么呢,两家住得这么近,你要是想看哥哥了,让人带你来看哥哥就是。” 嘉容瞬间高兴笑起来了。 临走前一晚,李二爷洗完澡进到李二太太的房间,李二爷回来之后,李二太太不好再带着嘉容一起,让她自己睡去了。 李二太太递给丈夫毛巾擦头发,李二爷笑着说起,“太太,这次回来,我看抱抱要比之前活泼了点。” “有吗?”李二太太收拾行李,眼也不抬回,“不都一样吗?” 李二爷坐在床边,边擦头发边说:“你上次来信同我讲,说医生来看过,讲抱抱以后有可能要瘫痪的,是真的吗?” 李二太太收拾的手停下来,半晌才点头,“是啊,我娘家有人确实也像谢医生说的一样,后来慢慢瘫痪的。” 李二爷说:“在外面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抱抱这事,如果真是这样,咱们还是把实话同杨家人说一声吧,虽然他们跟我们家做了亲,但以后抱抱真要瘫在床上,还不晓得他们家到底愿意不愿意,我想着,只要他们答应我,好好照顾抱抱一辈子,我愿意将我那份家产,全部给杨博那小子。” 李公馆祖辈积攒下来的钱,不算房产,就有二三十万。 即使要两房平分,也还能分到十多万块的现钱,虽然后来李二爷为了保住杨博一家,拿二房部分钱,给沈大帅送了好几万,也至少还剩下十万在手里的。 湘城这里,普通人的月工资最多也不过才十几块,十万块,是个很富有的数目了,杨博有了这笔钱,即使以后不做事,也能体体面面衣食无忧一辈子的。 李二太太叹息,“杨家人心眼还是好的,杨博又是知恩图报的,等抱抱拿着这么一笔钱嫁过去,他一定会对抱抱好的。” “说的是。”李二爷认同点头。 “诶对了。”李二太太想到什么,忽然皱眉,道:“璧人耳朵以后若真聋了,那不是也成残疾了么?这以后怕是不好出去做事的,还有,之前他是有个外国女朋友来着的呀,若是他那洋女朋友见着了他这副样子,嫌他是聋的,不要他了可怎么着?他毕竟是为了我家抱抱才这样的……” 李二爷一怔,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事。 - 一墙之隔外,嘉容本来要进去的动作停了下来,怔怔望着房里的父母,她已经顾不得再去想杨家的事,眼前愕然浮现莉小姐的脸。 她垂下头,默默往外推轮椅。 是了。 她怎么忘了。 谢家哥哥成了个聋子,那莉小姐会不会嫌弃他? 嘉容是从小就生病坐轮椅的,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有残疾的人是怎么被人看待的。 就比如杨太太。 她简直不敢相信,谢安也会经历这样难堪的事。 如果谢哥哥因为救她变成聋子,害得他被莉小姐嫌弃,分手的话,嘉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抬头,见谢家灯还亮着,于是走了过去。 以前谢安刚回国,来往得少,这两天嘉容才发现,谢安这个哥哥,特别爱睡觉,每日不睡到中午,是不肯起来的。 这次谢太太来得急,没有给他带书什么一起到乡下,谢安没书看,干脆一天到晚都蒙被赖在床上睡。 每次,嘉容吭哧吭哧去看他,都是要谢太太进去喊他起。 但上回,嘉容看谢太太不在,怕带的点心凉了不好吃,直接给他送进去,谁知一推开门,却看见床上颤颤发出轻响,再一看,有许多揉皱的团纸被胡乱扔在他的床底下,可当嘉容要仔细望过去时候,谢安却一副突然被人惊醒的模样,猛地将被子往下一拉,盖住床底,神情很不自然说: “抱抱,以后去外面等哥哥,不要来哥哥房间,不太好。” 嘉容也知道她往外男房里跑不合适,即使是哥哥一样的谢安,她没多想,识趣离开了。 今晚谢安本来又早早犯困睡下的,但谢太太怕他伤胃,把他硬喊起来,让他替她缠线团。 谢安便套着件黑色的丝绸睡衣,困困倦倦地耷拉着脑袋杵在谢太太身边。 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只看到笔挺秀气的直鼻在那立着,他的鼻子远看很直,但近看,实则眉骨处有一点很细的骨头微微凸出,边上还沾着颗小细痣,细碎的前额发丝时不时地从细痣上扫过。 母子俩正在说着闲话,不过是一个写字,一个说话回。 谢太太温柔笑着问:“璧人,前些日子,你耳朵的事,我写信同莉小姐说了声,莉小姐说要 给你找个这方面的外国医生看看呢,你看莉小姐回国也有好些日子了,怎么也不写信问问人家可有平安到,什么时候再准备来家里玩。” “妈。”谢安漫不经心笑,“我问这些做什么,她想来就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谢太太抿抿唇,“莉小姐是个……” 正要继续说下去时,谢太太瞥见了嘉容身影,只好住口,笑着推了谢安一把,“抱抱又来看你了。” 谢安当即抬头,往嘉容身上扫了一眼,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又忽然转过了头。 而不像平常那样,一见到她,就勾起嘴角懒洋洋往后靠,好整以暇开口:“又带什么好吃的,给哥哥了?” 嘉容看他好安静,有点奇怪,没多想,转头跟谢太太说了几句话,谢太太没多久,说困了,就回去睡觉了。 谢安见状,终于开口,“不早了,哥哥也要回去睡觉了。” “哥哥等等。”嘉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写道:“我家明天就要搬过去了,不能经常来给哥哥送吃的了。” 谢安看她写完,嗯了声,“行,哥哥知道了。” 嘉容说完,却迟迟没有走。 “还有什么话要同哥哥讲,嗯?”谢安看出了她的犹豫。 嘉容于是趁机说道:“谢哥哥,婶婶讲的对,莉小姐独自回家,你为什么不写个信关心关心人家呀?” 谢安随即笑了,“小姑娘,怎么还管起哥哥的事来了。” 嘉容看他一副毫不在意,一点都不体贴人家莉小姐的样子,忍不住为他的感情担忧,“谢哥哥,你应该给莉小姐多写写信的。” “不写。”谢安莫名其妙,直接拒绝了,而后,好笑道:“抱抱,人家莉小姐已经要同人订婚了,这些事哥哥不太合适做的。” 嘉容呆住。 莉小姐要和人订婚了? 难道? 就是因为他耳聋吗? 嘉容怔怔望住谢安。 灯光下,重伤过后,他的脸始终要显得比以前苍白很多。 明明每天都在睡觉,但眼圈总是青青的,像是没睡好。 嘉容猛地回想起,上回在他床底下看见的纸团。 一切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莉小姐知道谢安耳聋,和他分手,同旁人订婚去了。 所以谢哥哥这些天,才总萎靡不振地睡觉,而那些纸,都是他不好意思,偷偷窝在被窝里,哭的。 然而这么大的事,这些日子以来,谢安却从未提过半句,仍如常说笑,要不是嘉容无意撞见,根本不知道。 嘉容更愧疚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她想了半天,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承诺般,轻轻说道:“哥哥,耳朵听不见……也没事的,我长大以后,也会对哥哥你,很好很好的。” 谢安微愣。 30. 谢哥哥,你别听 这晚回去,嘉容独自在床上想到了天亮,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又起床,跟着一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这里。 离开时,她回头,一直盯着谢家的方向很久,直到谢家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没关系的谢哥哥,莉小姐真不要你了,你也不要太难受。 我会对你好的。 她在心里这样默默承诺着。 - 李家人刚搬过去的第二天,同样搬到乡下来的陈家人来看刚回来的李怀德等人,一起来的,还有陈菱。 陈家姨妈得知嘉容上次丢了被谢安找回来,倒吸口气,跟李二太太一样,不禁对谢安这人大为改观,还说:“以前我看他总照顾抱抱,就知道是个好孩子的,不过是被国外的东西带坏了而已,妹妹,那孩子听不见了,你可要好好上点心,把这孩子劝回正道才是。” 李二太太自然说:“那是当然的,璧人这孩子很好。” 话题最后,又转到了陈菱身上,说起她和黎家的事,李怀德就微笑道:“恭喜菱妹了,黎家门第是好的。” 然而,从来都知书达理的陈菱,却反常得很,对李怀德祝福的话像是没听到一样,搭理都不曾,只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沉默看。 陈姨妈好像看出了点什么,瞪了陈菱一眼,忙不自然搪塞过去,“这孩子,最近有点吓坏了,怀德别计较。” 李怀德抿唇,道:“菱妹保重身子。” 转过头去,不再插一句话。 自从湘城打起来,避到乡下后,吃食用度李家虽然都不差,但到底不是平常时候,物价飞涨,菜蔬鱼肉也不如以前那样能够便捷吃到,李家自然也随之过得俭朴一些起来。 但今天陈家上门拜访,李家还是尽力丰盛招待。 李二太太私下里挑了几样好菜,留在厨房碗柜里,把嘉容叫过去,让她给谢家送过去。 李谢两家离得不远,嘉容没让佣人套马车,自己推着轮椅就吭哧吭哧去了。 谢安仍旧天天赖在床头睡觉,嘉容知道他分手了难受,没敢再打搅他,把食盒放下,留下一张字条,就又回去了。 回去后,大家还在屋里头吃饭没散,可这个时候,嘉容看见,堂哥李怀德和表姐陈菱一前一后地从屋里单独走了出来,两个人像是故意避开人似的,往后面去。 嘉容奇怪跟上。 就见着,陈菱双眼含泪,红红的,双手攥着李怀德的衣袖。 嘉容第一次听见,向来温声细语的表姐,哀怨质问着李怀德,“怀德表哥,你真的愿意看着我嫁给旁人么?你真的愿意吗?” 李怀德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克制将她的手拉开。 他用古板的声音说:“菱妹,别胡闹,你是知道,我从小就有婚约的,我绝不能做出悔婚的事来,我的太太只有她一个,你,你就忘了我吧。” 陈菱却固执地问,“可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对吗?” 李怀德握紧拳头,“别说了!” “表哥,我晓得的,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既然你心里有我,我也只有你,难道你就真的不能解除婚约,与我在一起么?”陈菱执拗说道:“表哥,只要你肯,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听我奶我妈他们的,我死也要做你的人。” “菱妹。” 李怀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口气立时变得很硬,再听不出一丝柔情,他冷漠地转过身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婚事,是我父亲生前为我定下的,我祖母和母亲都很喜欢这门亲事,怎能做忤逆死去长辈,私相授受的事呢?况且,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菱妹,即使我对她没有喜欢,但我不能因为你,就要她辜负她,菱妹,你是一个知礼的好姑娘,这种不像样的话,再不要讲了,有伤风化。” 陈菱面容呆滞,而后,冷冷地盯着他,前所未有的冷。 最后,她又归于平静,挂着冷笑,往后退一步,踉踉跄跄又狼狈地走开了。 嘉容看愣在原地,难怪陈菱总会问起堂哥,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怀德一出来,撞见了没来得及走开的嘉容。 他抿抿唇。 嘉容皱眉,“大哥,表姐她……” “她没事。”李怀德打断,“本来就不该有的感情,尽早认清才是。” 他太冷漠严肃了,嘉容不敢多说一句,只能点头。 李怀德说完却还不走,目光落到她的食盒上,眉头拧得更厉害,“又去给谢安送东西了?” “嗯。”嘉容解释,“妈留了几样谢哥哥爱吃的菜……” 不等她说完,李怀德无情打断,“抱抱,不要怪大哥说你,虽然谢安救过你的命,但你现在长大了,不再是几岁小孩子,又有杨家婚约在身,你要想想杨博,以后不要老是天天往谢家跑了,也不要总跟谢安那样随意说话,他不懂湘城规矩,你也不懂么?省得以后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知道吗?” 嘉容被他训得,呆呆颤望着。 到底是从小疼的妹妹,李怀德语气还是不由得放柔了一点,他叹口气,在她的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摸她的头发。 “抱抱,大哥不是骂你,大哥这是为你好,你答应大哥,好吗?” 嘉容盯着他。 懂事的小姑娘,头一次被说,眼睛都开始泛红,要掉泪珠子了。 可是,令李怀德出乎意料的是。 嘉容用衣袖用力揩去脸上的眼泪,认真摇头,“不好,我不会听大哥你的话,我不能因为忌惮外面的一点风言风语,就不去关心把我救回来的谢哥哥,那是很不讲良心的事,大哥。” 李怀德愕然不已。 嘉容攥着小拳头,倔强地望了望他,跟着,一句话不说,自己推轮椅走了。 李怀德凝望住嘉容的背影,眉头复杂蹙住,在他眼里,这个小堂妹从来都是乖巧,胆怯的。 即使遇见了让她不好拒绝的事,也只是暗暗皱着眉将事做完,而从来都不说不的。 可这次,却为了谢安,果断出言顶撞他。 李怀德看见过一次谢安和嘉容说话时的样子,谢安眉眼总含笑,温温柔柔的,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和勾人。 而每次谢安说话的时候,嘉容并非习惯性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反而小心看着谢安,无比认真听他说,认真得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谢安那样的男人,难保小姑娘不会不沦陷…… 抱抱不会是已经…… 李怀德想到和杨家的亲事,感到很不安。 - 这是嘉容,她第一次顶撞李怀德,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但她明白,如果不顶撞, 她以后就不能给谢家哥哥送吃的了。 嘉容第二天如常去谢家,发现谢家好像来了客人,然而嘉容走进去,看见的却是李怀德领佣人拿着好些礼物。 是一些平常都难见到的珍贵药材,嘉容看到他这个阵仗,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李怀德望一眼,含笑坐在一旁,剥着花生吃的谢安,回头,对谢太太恭恭敬敬见礼,“谢婶婶,前些日子,多亏了谢兄找回抱抱,却还害得谢兄身体出了问题,我把家里最好的药材拿来给他做药。” “怀德……”谢太太有些懵,“你这也太见外了……” 谢安则远远地坐着,不动声色,偶尔撇一眼李怀德的神情,还有他身后的一堆药材,无声笑笑,然后,继续垂眸剥花生。 一副并不太在意的做派。 李怀德的下一句,话锋却转了,“谢婶婶,我们多年邻里了,我听说,谢兄他在国外,惯来风花雪月,而且似乎总跟一些洋女子不清不楚的样子,当然,怀德也不过是听了一耳朵,如果说错了,还请婶婶不要生气,就当是我胡诌了。” 谢太太脸色微怔。 嘉容不知道李怀德到底想说什么,但隐隐感觉话头不太对劲,于是喊了一声,“大哥。” “谢婶婶。”李怀德不理会嘉容,继续跟谢太太说:“您知道的,外面那些人,很爱胡说八道,即使是没有的事,也要说出个五颜六色出来,抱抱来看望谢兄,是应该的,可抱抱她又跟杨家有婚姻在身,如果总来谢家玩,传出了什么不好听的风言风语,谢少爷不在意,可抱抱不能不注意……” 谢太太略微回过一点味来,她不知所措,只得往儿子那看了一眼。 “大哥,别说了。”嘉容这才听明白李怀德的意思。 他这是说谢安会影响她的声誉。 嘉容脸色变得异常难堪、愤怒,大哥怎么能当着谢太太这个做母亲的面,这样说谢哥哥呢? 她感到羞愧难受,谢太太是个多温柔亲善的人啊,谢安还救了她,可大哥却竟然在别人家说出这么为难人的话。 她慌乱抬手捂住谢安两边耳朵。 谢安抬眸,小姑娘好像生怕他听到什么难听的话语。 他眨眨眼。 “谢哥哥。”嘉容冲他摇头,“你别听。” 谢安听不见她说的什么,但忍不住勾起唇角,“没事儿。” 嘉容很生气,把李怀德从谢家拉了出去。 “大哥,你不该在谢家说出那样话。” 李怀德面无表情,“我只是实话实说。” “大哥。”嘉容忍无可忍,语气很重,“你知道吗,你今天的行为,让我在谢家,在谢婶婶和谢哥哥他们面前,觉得特别无地自容!” 说完,嘉容再不理会他,自己推轮椅离开。 李怀德怕她摔倒,要来推,嘉容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自己走。 李怀德的做法,让嘉容在谢家感到无比惭愧,她是红着眼睛回到家的,李二太太等人看见她这样,问她怎么回事。 嘉容咬咬嘴唇,瞪李怀德一眼,没说,别过头去,径自回屋睡觉。 李二太太等人隐约看出,是李怀德惹了她,李大太太就问,“怀德,你把抱抱怎么了?” 李怀德不肯说,也回房去了。 一家人不明所以。 31. 哥哥不在意那些的 谢太太坐在刚才的座位上,一直没挪动。 谢安从当初考中举人,又选择出国上学后,谢家一直被人诟病。 那些有关于谢安在国外的传闻,她不是没听说过,可听见了又能怎样,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妈。”谢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挂着笑,轻轻道:“别管,我扶你回房休息去。” 谢太太喟叹点头,“走吧。” - 李怀德好像被嘉容后面说的那番话伤到了,脸色难看了好几天,一起吃饭时,嘉容看到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开口,只冷冷地坐在堂姐李娥的身边扒饭吃。 李怀德的脸更黑了。 他不过就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也没让谢安听着,她至于这样? 李怀德捏紧筷子。 早已注意到两人不对劲的李娥,饭后,把嘉容单独喊到房里问:“抱抱,你和怀德怎么了?两个人为什么都不肯说话了。” 嘉容憋着嘴,“没事。” 李娥问不出来什么,只得让她走了。 后来,还是李二太太从一起跟去的佣人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二太太头一次对李怀德发火,“怀德,人家璧人一直照顾妹妹似的照顾着抱抱,你怎么能跑到谢家说出那样的话来!” 李怀德蹙眉,固执地道:“二妈,我也不曾说什么太难听的,只是怕抱抱以后名声不好听,这么提了一嘴罢了……” “怀德,不要跟二妈顶嘴。”李大太太斥责。 李老太太也闻言皱起眉头,觉得李怀德做法让邻居之间有些不太好看,但她到底护孙子,就说:“怀德其实也没说什么,谢家璧人的事,不都是真的么……” 李二爷看不下去了,“妈,你不要再护怀德了,闹得以后两家面上不好看,更何况,还是抱抱的救命恩人。” 李大太太扶着女儿李娥站起来,道:“怀德,去谢家赔礼。” 李怀德是最孝顺寡母的,不敢违逆,“是。” 李怀德去亲自赔礼,谢太太说不是什么大事,嘉容见此,心里这才好受了点,可到底因为李怀德这一弄,她实在不好意思去谢家了,东西也只让佣人替她送去。 - 没多久,湘城那边传来了停战的消息,说是谭统领与北方军阀起了不合,无法再继续南下,最后迫于局势的无奈,他只得撤军回去。 逃往乡下避乱的湘城人很高兴,能回家了。 听闻消息,谢太太问过谢安意思,带着谢安先早早回到城里,找医生给他看耳朵。 李家人多,行李收拾得慢,比谢家晚回去两天。 湘城被战火波及,有的地方不仅房子被烧毁了,道路也轰烂了,就是李公馆这边,最外面的一间房子也被炸毁了墙壁。 湘城到处乱糟糟的,李公馆和湘城其他人家一样,拿已经发生的战火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默默修理重建。 然而没多久,陈家派人送来了信,说陈菱要同黎民结婚了。 嘉容还有点诧异,表姐好像不喜欢黎民,而黎民和谢安那样的新派人,也会喜欢表姐这类旧时代小姐么。 嘉容沉吟着,遥望谢家方向。 从李怀德那次之后,她没再见过谢安。 总觉得,很对不住他。 嘉容和李怀德也好久没有讲过话了。 李怀德一直见嘉容不搭理,心里一天天全不是滋味,可又一时没有台阶让他下,只得就这么僵持着。 偶尔,买了些嘉容爱吃的,托李娥给嘉容送来。 还让李娥说,还有一份,让她给谢安送去吧。 嘉容知道了李怀德的意思,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他给谢安的那份,送去谢家。 到了陈菱出嫁那晚,嘉容自然要跟着李二太太去喝喜酒的。 李怀德一起来了,李二太太去帮着陈姨妈送陈菱出嫁,让李怀德看着点嘉容。 嘉容想到陈菱,暗暗观察了一下李怀德,李怀德面无表情,眼睛看也不往婚房那边看,只是静静地喝着酒,却比平时喝得快一点,在酒宴上坐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很憋闷,不断扯着衣襟领口,最后,按着眉头,忽然用有点烦躁的口吻问嘉容,“抱抱,你吃好了吗?” 嘉容摇头,“没有。” 李怀德只得继续坐住。 后面,黎民来接新娘了,来这边给陈家人敬酒。 黎民穿的不是外国西装,而是湘城新郎官的喜服。 陈姨妈好像很满意黎民,喝了黎民的敬酒,又对亲戚说:“刚开始,我是不喜欢现在的留学生,大家都晓得,这些人浮躁,不尊重祖宗规矩,据说结婚时候,还要搞什么新式婚礼,不但不穿咱们的喜庆喜服,反穿那些黑黑白白的西装婚纱什么,可我这女婿不一样,他虽然是留学回来的,但知道我家菱结婚喜欢按老规矩来,他就说,只要菱喜欢,都按菱的意思来,这是菱一辈子的大事,她的喜好最要紧,不拘什么老规矩什么新式婚礼,还说,以后我要想菱了,只要我说一声,他愿意带菱天天来家住,不回去都成,不过,这哪成样子,媳妇还是要照顾公婆的。” 黎民则附和笑,“妈,菱是你的女儿,回来住着照顾你也是应当的。” 把陈姨妈哄得合不拢嘴,越看越喜欢,把其他有女儿的太太给羡慕的。 李怀德没再听下去,站起身,“抱抱,大哥还有点事,你慢慢吃饱,晚上再跟着二妈一起回来吧。” “好。” 嘉容望望他的背影,又看看黎民,若有所思。 谢安作为黎民的朋友,自然也陪着来了。 就坐在她隔壁桌上吃酒。 他一身白净长衫,风雅倜傥,对于陈家邀请的宾客一个都不认识,现在他耳聋,也听不到旁人在讲什么,嘴角就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手指间夹了根香烟,独自在那抽着。 他似乎不太爱喝酒宴上的酒,基本上只呷两口而已。 人太多了,他没注意到嘉容也在场。 有太太小姐看到了他,好奇地问:“这年轻人是谁呀?长得好俊,结婚了吗?” “哦,他是新郎官的朋友,就那个谢家的璧人啊。” “哦,就他呀,在国外读书很浪荡那个?” “是他,听说他前阵子还带了个洋女朋友回来,但他耳朵聋了,一点听不见,之后,那个洋女朋友就抛下他回国去了。” “啊,他耳朵这样,以后不好找事呢,而且 他以前那样浪荡,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什么私生子,身上有没有什么风流病,以后想结婚都难,毕竟,湘城的好人家谁敢把女儿嫁给他哦。” “他好像还真的一点都听不着,我们这样说他,他都没什么反应。” 谢安仿若未闻,一口接一口吸着烟。 嘉容有点听不下去了,把轮椅挪过去,抬手,戳戳青年的后背。 谢安回过头,那个手里的烟正往嘉容脸上扑,谢安看见是她,很快笑了声,先把烟给灭了,“抱抱也在?” 嘉容嗯了声,拉起他的手,写道:“哥哥,跟我过来。” 谢安还没反应过来,嘉容已经拉着他走了,谢安想了想,顺从跟她在她那一桌坐下。 这一桌人少,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子。 嘉容用身体,把那些一直在背后盯着谢安说闲话的人挡住,抿唇将一碟龙眼递到他的面前,写道:“哥哥,帮我剥。” 谢安乐了,“叫我来,就是要哥哥给你剥龙眼?” 嘉容不置可否,嗯了声。 “行,反正哥哥闲,伺候抱抱就伺候抱抱吧。”谢安把衣袖挽了挽。 “哥哥你很闲吗?”嘉容问:“你不用去帮黎民哥哥吗?” 谢安回她,“黎民说我现在耳朵不方便,让我歇着,吃吃东西就是。” 嘉容不敢再问这个话题了。 谢安这人明白得很,即使刚开始不知道嘉容为什么突然把他拉到了这里来,但他注意到嘉容冒着冷风,也要用身体挡住身后那群人,而那群太太小姐又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不断交头接耳,他就大概清楚了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抱抱不用这样。” 嘉容抬头。 谢安脱下身上的一件外套,披到她的肩头,四周有些太吵闹了,他只好俯下身,贴在她的耳边,嗓音低沉,“哥哥不在意那些的。”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合适,便往后略退了退,抽出手帕擦手指上汁水。 在夜色下,他一边擦着,一双含笑眼很亮很亮,装满了星星似的,笑意绵远柔情,“小姑娘,哥哥明天,就要去平城看医生了,等哥哥回来,给你,带蛋糕。” “去平城看医生?”她写字。 “嗯,那里医院大。” “是和婶婶一起去吗?” “不是。”谢安回,“哥哥自己一个人去看病。” 一会儿,谢安被黎民喊人叫走了。 只留下,嘉容摸着耳朵,望向那满碟子剥好的白胖胖龙眼肉,心脏,跳了好久好久。 - 这晚回去之后,嘉容躺在熟悉的闺房里,睁眼望着头顶帐幔上,那摇摇晃晃的平安香囊,脑子里全是今晚,谢安附身在她耳旁,嗓音低沉说“哥哥不在意那些的”一幕。 在床上翻来翻去,滚了一整夜,都没睡着。 第二日,天还没怎么亮,嘉容赶紧着急忙慌穿好衣服,爬下床,推着轮椅往外走。 可她还是去晚了一步,只看到谢安独自一人提着行李,上了轿车,头也不回地坐走了。 嘉容失魂落魄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不远处的早餐铺都打开了门做生意,她如梦初醒般,回到房里去接着睡觉。 32. 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安这一走,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消息。 嘉容常常去看谢太太,每次都装作不经意,打探着谢安在平城的消息。 可谢安从来自立惯了的,不愿让谢太太操心,只偶尔来信说一切安好,其余具体细节却是一个字都不多言。 嘉容只得垂头丧气又回去。 李怀德冷眼旁观着嘉容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沉了,到了他要重新回去上学那天。 他来了嘉容房间,再三严肃地提醒她,“抱抱,你要记住,你是跟杨博有婚约的人,小姐家不能做出那种见异思迁的事,你不要去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嘉容当时还懵懵的,睁大眼珠子,盯了李怀德好一会儿。 等李怀德走了后,她低着头,一直想着他的话。 嘉容并不是笨姑娘。 她很聪明。 她听明白了李怀德的话。 可她,却没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她好像确实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嘉容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来,即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她还是怕被人听去。 嘉容酸涩地笑笑。 可是大哥,他不知道。 谢哥哥即使现在已经和莉小姐分手了,也不可能会喜欢上,她这样一个封建、腐朽、的旧时代姑娘…… 嘉容握住手指,又,松开,如此反复。 意识到这一点后,嘉容一下子又清醒了,她没有再天天去谢家,暗地里打探谢安的消息,每天从学堂放学回来后,就在屋里练字画画,尽量不再去想谢安的事。 谢太太看她好久没去谢家玩了,放学时喊住她问:“抱抱,最近怎么不找婶婶玩呢?你哥哥他今天来了信,说上次你替我给他回信,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你的笔迹,让我问你想吃些什么,他从平城托人给你寄过来。” 嘉容忍住了,冷静回道:“不用了婶婶,你替我谢谢哥哥,我不用什么吃的。” 谢太太点头,“那好吧。” 没过两天,结了婚的李菱来到李公馆看望李二太太,李菱婚后过得还不错,陈姨妈说黎家待她很好,黎民和善敬重她。 黎民当初确实不喜欢李菱这样的。 但听说有一次,黎家人要黎民带着李菱去坐船游湖玩,谁知黎民不小心掉到了水里去,他不识水性,当时周围又没有会水的人,后来还是李菱不忍心看他丧命,就不顾名声,果断跳下去将黎民救了上来。 自那次落水后,黎民一下子就变了态度,不用黎家人说,自己常常去陈家拜访,同陈姨妈聊天说话。 后来黎家人说结婚,黎民就说,只要李菱愿意嫁给他,他并不反对。 婚事就这么成了。 然而嘉容却发现,陈菱看起来笑得勉勉强强,总提不起劲似的。 嘉容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但她不说,嘉容也不好多问什么。 私下里两人说话时,陈菱忽然跟她说:“抱抱,我听黎民说,谢安耳朵伤得还挺严重的,最近一段时间还恶化了,一直一个人在医院里治疗,他怕他母亲谢太太担心,所以连他母亲那儿都没提一个字。” 嘉容听得心脏都紧张了,“恶化?” 陈菱怕吓到她,又赶紧解释,“不过应该没太大事的,黎民说,这是正常的情况,而且那边有医生,应该很快就好了。” 陈菱走后,嘉容满脑子里,都是谢安一个人在医院治疗的身影,他知道谢太太性格弱,所以连她也不肯告诉,自己承担着。 嘉容很想去看看他,可是,她去不了。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住在平城的杨博来了封信,说是听说了湘城前段时间发生的战事,但却无法赶回来,也没法寄信,知道嘉容差点丢了,很是担心,讲谭统帅一直有克定南方的心,说不定还要南下,湘城是不太稳定的,所以想请嘉容去往平城住,而且提到,嘉容已经年纪渐长,总得培养夫妻感情,若嘉容愿意去,他会亲自回来接。 李老太太看了信,没什么反应,只说:“博说的是,他和抱抱常年不见,以后做夫妻也不能如此生疏,若抱抱愿意,去就是。” 李二太太倒是想起上次嘉容怎么也不肯跟杨博去平城的事,没有马上发表意见,回头看嘉容。 但杨博的一句话戳到了她的心窝,平城现在确实要比湘城安稳,她宁愿与女儿分别,也不愿意再弄丢一次。 “二叔,二妈。”李怀德却觉得很好,“博说的很有道理,抱抱可以去。” 他目光沉沉望向嘉容。 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放任她和谢安牵扯不清了。 李二爷好说话,转头问,“抱抱,你愿意去吗?” 嘉容蹙起眉头,杨家既然不喜欢她,杨博又为什么要让她去呢?难道只是客套? 她肯定是不愿意去的,更不想和杨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她知道自己不讨喜,没必要再去惹人厌烦。 可嘉容突然想起,去了平城治疗的谢安。 治病是很痛苦的,嘉容深有体会,更别说,身边还一个看他的人都没有。 如果她可以去平城,即使不能照顾谢安,也能去医院陪独自治疗的他说说话。 大家都望着她,尤其是李怀德,死死盯着她,嘉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爸爸,我想去。” 李二爷点头,“好,抱抱想去就去。” 李怀德松了口气。 但李二爷不放心嘉容一个人,要亲自送她过去。 李二太太要和女儿分开了,舍不得,经常拉着嘉容晚上一块睡,母女俩夜里说说私房话。 李怀德看她愿意和杨博亲近,脸色比以前好看多了,也愿意拉下脸,主动同她讲话,“抱抱能这样想,很好,大哥也不担心了,你这次想带什么去平城?说出来,大哥都给你买来。” 嘉容对他笑了笑,“不用了大哥,妈都给我买好了,我不需什么东西。” “好。” 李怀德望着她软绵绵搭在轮椅上的两条腿,忽然,语重心长,叹口气,“抱抱,不要怪大哥,大哥是为你好,博他知根知底,又沉稳端正,谢安待你好,待你柔情,不过是把你当做妹妹,他不是你能把握的男人,和你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太可能真的喜欢你,如果非要喜欢他,你会痛苦的,抱抱,这些你要明白。” 李怀德,并不知道谢安也去了平城治疗。 嘉容沉默了片刻,很冷静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大哥。” 嘉容很明白,谢安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人,但她,只 是想陪他治好耳朵而已,她知道谢安一直都拿她当妹妹看待,所以根本没有奢望谢安会喜欢她这样的小姑娘。 - 一路坐火车,来到平城。 平城有些房子,显然要比湘城高很多,而且还是外国样式。 来来往往的女人,都穿着旗袍,跟嘉容身上的旧式衣着很不一样。 一起跟着嘉容来的,除了陈奶妈就是两个经常照顾她的佣人了。 杨博亲自来接的,几个月不见,杨博仿佛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年纪才十几岁,但气质就像是个成年的男人。 他望着嘉容,看了片刻后,才稳重笑笑,“抱抱,好久不见,你能来,我很开心。” 嘉容抬头,“杨哥哥。” 杨博领着她和李二爷去了住处,不是杨家,而是另外在杨家附近租好的房子,是早在来之前,李二爷就特意写信给杨博让他替嘉容租的。 没成婚前,李二爷和李二太太夫妇还是不想让嘉容直接住在杨家,他们也不缺这点租房子的钱。 杨博恭恭敬敬对李二爷说:“李伯父,我妈已经在准备饭菜了,你和抱抱先在住处歇息,等晚上我再接你们去吃饭。” 李二爷说好。 杨博做事仔细周到,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碗碟用具都亲自置办妥当了,洗澡的热水此刻也早已烧好,不用费心一点。 李二爷观察了一圈,一边看,一边笑着朝嘉容点头,“抱抱,博他做得很周全。” 嘉容嗯了声。 想起之前好像从谢太太那听说过,谢安就在叫平城医院的医院里治疗,她于是装作不经意,问李二爷,“爸,平城医院是在哪呀?” “我记得,离这还挺近的,就在这附近来着。”李二爷说完,才想起来,“抱抱,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嘉容笑起来,“听说这个医院很厉害,很大,就问问。” 李二爷压根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没多想,就去洗漱了。 到了晚饭时候,杨博亲自开车来接了。 杨家备了很丰盛的饭菜,很多都是李二爷和嘉容爱吃的菜。 杨太太见到嘉容,眉眼间有些兴致不高的样子,但没有表露出来,强笑着给李二爷和嘉容夹菜,陪着说话闲聊。 杨博话少,但偶尔也会很主动与父女俩讲些话。 一会儿后,杨太太看时间不早了,就放下汤勺,问:“博,你还要回学校来着不是吗?快去吧,抱抱这里,有我招待呢。” “博不住家里吗?”李二爷问。 杨太太回道:“最近他学校功课忙,一直在学校住着呢,这段时间,可能抽不出什么太多时间陪抱抱去城里逛逛了,抱抱想去的话,我让人领抱抱去,好吗?” 李二爷没听出她的意思,只说不用麻烦,等杨博有空了再说。 嘉容却一下子听出了对方的用意,杨太太怕她和杨博走近了,让人都知道这门婚事。 但嘉容装作没听懂,很识趣地道:“谢谢太太,不用麻烦杨哥哥的,我和爸爸自己逛就好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杨太太说:“改天等博他有空了,我让他好好陪你玩玩。” 嘉容懒得再多说什么,只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 33. 他一直都当她是妹妹 吃完饭,李二爷带嘉容回去了。 杨太太让人收拾了饭桌,杨妈端着一碗茶上来给杨太太喝,叹口气道:“太太,抱抱到底也是个好孩子,咱们这样把一个小姑娘晾着,不太适合吧……” “我知道。”杨太太蹙眉道:“抱抱没错,李家也是好的,可杨妈,你也不想博以后的孩子都是残疾吧?就当是我对不住她,对不住李家吧。” 这话也戳在杨妈心口上了,她无法多说,“诶,可怜啊,不然和博也是一段好姻缘……” 杨太太沉默下来,显然和杨妈的心情一样,但她又不得不狠下心肠,于是问道:“之前说,让你过两天去请明书来家里吃饭,请了吗?” “请了。”杨妈问:“太太真要撮合博老师的女儿?” “是啊。”杨太太道:“我看博就对明书还有点亲近,得要撮合撮合他们才好,总不能真的让博去娶抱抱吧,到时候把抱抱也叫来吧,不要叫李二爷,到时候,希望抱抱看到,能够自己退了和博这门亲……” “这,这……”杨妈有点犹豫,“这事要不要跟博提前讲一声?我怕他知道了不高兴,我觉着,博对抱抱一直还挺好的,说不定博是喜欢抱抱的,不然也不至于抱抱一出事,他就写信把人请过来,每天在学校忙那么晚,还要亲自去置办抱抱的住处。” “不会。”杨太太不想再听,“博只是周全惯了的人,你别瞎想,他之前说不愿意退亲,也只是顾全家里名声而已。” 杨妈这才不说话了。 - 平城医院外。 从杨家回去的之后,嘉容跟李二爷说要自己出去走走。 然后,就让佣人推着她来到了这里,夜里,医院人流不多,但嘉容穿着老气,又坐着轮椅,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来这样的地方,紧张地忍不住攥紧身上衣裙,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小脸,让佣人推她进去。 嘉容听谢太太说过,谢安一直是住院治疗的,她不懂住院部在哪,也不知道还能问护士小姐,就一个人在那左看右看,试图能够找到谢安身影。 还是一个和善的女医生,看到她一个坐轮椅的小姑娘鼓着眼睛到处张望,好心走过去问:“妹妹,你是找人吗?” “……嗯。”嘉容腼腆回道:“我找人,他姓谢,叫谢安,是我隔壁哥哥,他耳朵听不见,一直在这里医院治疗来着。” “原来是找谢先生的。”女医生似乎对谢安很熟,笑道:“妹妹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 佣人推着嘉容跟上去。 许久没有看到谢安了,嘉容心底里还有点小紧张,同时又感到很高兴,谢哥哥一个人在医院治疗,没人照顾,她来看他,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可谁知,刚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嘉容就看见有护士小姐在给谢安送药,连水都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而多日不见的青年人,则穿着身病号服,懒洋洋地从护士小姐手里接过药,就着水服下,而后,满眼含笑抬起头来朝护士小姐道谢。 护士小姐脸明显被他看红了,拿起纸笔,写字跟他说了什么,然后就听见谢安回了两句,两人便一来一往地说说笑笑,还挺融洽。 后面,也不知道谢安到底说了什么,那护士小姐的脸变得越来越羞涩。 那护士小姐走了,嘉容呆呆站在门口,望着病房里,靠在床头,懒洋洋闭上眼睛睡觉的谢安,两边腮帮子忍不住鼓了起来。 送嘉容来的女医生轻声解释道:“璧人人很好,模样又俊,医院里的这些小姑娘都很喜欢他,天天争着来给他送药给他做检查,我不打扰妹妹探病了,先走了。” 嘉容听了女医生说的那番话,两边腮帮子鼓得更大了。 里面的谢安,还不知道嘉容来看他了,依旧躺着没动,嘉容让佣人在门口等她,自己推门走进去。 治疗的这些天,他好像变清瘦了一点,原本就高的身材显得更高瘦单薄了,他刚吃完药,似乎耳朵有点难受,皱着眉头盖被子闭眼睡下。 嘉容怕打扰他休息,没敢叫醒他,安静坐在一旁等他睡醒过来。 刚才那护士小姐写过字的纸刚好扔在一旁桌上,嘉容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拿过来看。 是护士小姐的笔迹。 “璧人,这两日治疗,看你胃口不太好,我明天刚好要去买点咸菜下粥,你要吃么?我给你也带点?” “说钱做什么,你一个病人在医院,又没亲人照看你,我照应照应病人,是应该的。” “你要我替你买两本书?你想看什么?尽管写下来,我晚上查完房就来取。” 嘉容看完,再一次用力鼓起腮帮子。 大概睡了有十多分钟的样子,谢安疼痛好像缓和了点,睁开眼睛,迷迷惘惘看到突然坐在边上的嘉容,微愣了片刻,似乎根本没有想到。 “抱抱?” “嗯?”嘉容马上放下纸,“谢哥哥你醒了?” 谢安从床上坐起身,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拽拽她的小脸,愣住,跟着弯起眉眼笑开了,“还真是小抱抱,哥哥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嘉容被他笑声勾得小心脏砰砰跳,她垂下眸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谢安毫无察觉,仍旧独自高兴,含笑问:“怎么来平城了?一个人来的还是?” 嘉容才拿起纸笔,翻过护士小姐那页,在上面另外写,“不是一个人,和爸爸一起来的……” 她顿了顿,快速看了谢安一眼,掩藏住心里那份不可告人的小心思,继续写道:“是杨哥哥听说湘城的事,怕湘城太危险了,让我来平城住一段时间。” 谢安见此,笑着摸摸嘉容的头发,“原来是这样,来这边确实安全些,抱抱现在也长大了,再过几年,就要跟自己小未婚夫甜蜜去了,那时候谢哥哥可就不能随便跟抱抱说笑了,省得抱抱的小未婚夫吃醋。” 闻言,嘉容呼吸一窒,心里一下子变得格外沉重。 谢安的话里,对她没有一点别的情绪,一直都是当成妹妹。 虽然早就明白了这点,但嘉容听着还是感到有点难受,她不想搭理他了,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在轮椅上低头捏着笔玩。 谢安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怎么了?” 嘉容摇头。 这间病房里,只有谢安一个人住,两人不说话后,病房瞬间变得静默下来。< /p>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谢安要准时洗漱休息了。 谢安得自己去水房打水来洗漱,嘉容拉住他的手,把他推回床上躺着,在他手上慢慢写字,“哥哥你还在生病,歇着吧,我让人去帮你弄。” 谢安说:“不用了,哥哥能照顾自己的,时间不早了,抱抱要早点回去。” 嘉容摇摇头,不理会他的话,喊佣人进来给他打水。 谢安只好妥协,说:“哥哥的脸盆什么的都在床底下。” 佣人打了水回来,嘉容没肯让谢安动手,把衣袖挽起来,拿起他的毛巾放进热水盆里,拧干,再递到谢安手里。 谢安愣了愣,拿起,擦脸。 擦脸时,眼神直直地盯着嘉容看,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终于,他忍不住笑了,笑声充满蛊惑味道。 “抱抱现在长大了,越来越会照顾哥哥了。” 嘉容耳朵听得发热,但为了不让他看出来什么不对劲,只得装作没有听见。 等他洗漱完了,嘉容才拉过他的手心,郑重写道:“哥哥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哥哥。” 小姑娘自己本来就行动不便,谢安摇头劝她,“不用老过来,哥哥这里没事的,让李伯父带你多出去逛逛,平城还是好玩的,可惜哥哥住着院,不能亲自带你去玩了。” 虽然谢安这样说,可嘉容仍旧天天来医院看他。 她这样跑得勤快,李二爷那儿自然知道了,但他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去看看隔壁哥哥而已。 嘉容每次去看谢安时候,医院里的护士小姐们也时不时喜欢往谢安病房里来。 谢安和她们不算亲近,但他性格柔情,人家给他换药买东西,他难免得对她们笑着说话,弄得那些护士小姐们脸上总是一个比一个红。 一连看了两天,嘉容越看越沉默,到这天晚上,谢安已经习惯了小姑娘要亲自给他拧毛巾洗漱。 就躺着没动,等着小姑娘。 谁知道小姑娘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动,两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是一只生气仓鼠。 谢安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问:“抱抱,好晚了,什么时候打水来给哥哥洗脸?” 嘉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住了,沉默吩咐佣人。 水打来了,嘉容把水盆往他面前一推。 谢安等了等,都没等到小姑娘拧毛巾,迟疑了几分钟后,只得自己下床来拧。 洗完了脸。 嘉容要走了,谢安喊住她,语气特别小心,“哥哥想吃豆沙包了,抱抱明天要是过来,替哥哥买一点,行吗?” 嘉容本来不想理他的,可她还是太善良了,只得,闷声闷气地点点头,“知道了。” 谢安这才笑了,“谢谢抱抱。” 嘉容头也不回,留下谢安怔怔地愣在病床上,他无可奈何,收住了脸上的笑,蹙起两道眉头。 这两天,嘉容的不太对劲,他当然发现了,可他并不明白小姑娘到底怎么了。 想到这几天,那些护士小姐来病房时候,嘉容总显得比平时更沉默,一声不吭。 小姑娘这是看见人多,不自在? 34. 哥哥你好烦啊 今天一大早起来,李二爷去了茶馆喝茶,恰好不在,嘉容吃完陈奶妈买回来的早饭,准备买豆沙包去医院看谢安,这时,杨家的佣人刚好来请嘉容过去玩。 嘉容不得不去,她想要让人去茶馆喊李二爷一起。 杨家佣人却说:“太太说,二爷若是有事就不用喊了,让小姐您过去陪她说话聊聊天就好。” 嘉容于是没再喊。 但她心里奇怪,杨太太是嫌她的,恨不得跟她扯不上一点关系,今天怎么还特意让人来请她过去玩呢。 嘉容来到杨家,是杨妈亲自来接,杨妈说:“抱抱来了,太太正在屋里跟明书小姐讲话呢,待会一起吃中饭。” 嘉容疑惑,“明书小姐是谁呀?” 陈妈盯她一眼,似乎带点故意回,“抱抱不知道,明书小姐就是博老师的女儿,这明书小姐很厉害的,读过不少书,很有才学,人却又温婉和善,太太很喜欢她的,一个人在家无聊,常请她过来坐坐,明书小姐性子好,也能耐心陪着太太说笑。” 嘉容听着陈妈的话,感到哪里不太对劲,但她并未注意。 没看到,杨妈在说完那番话后,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下她的脸色。 果然如杨妈所说的那样,那个什么明书小姐也在,还没走近,就听到杨太太和一个小姐的笑声。 杨太太是端庄的,此刻却拉着纪明书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很是亲昵的样子。 纪小姐穿着件淡雅的素色旗袍,显得很文雅,她看见嘉容走进来,并不认识,好奇望着。 杨太太注意到了嘉容,说道:“抱抱来了,这是明书,博老师的女儿,来这陪我说说话。” “刚才听杨妈讲过。”嘉容说。 “杨伯母,这是……”纪明书疑惑。 “明书啊。”杨太太拍拍她的手,介绍说:“这是我家世交家的小闺女,叫嘉容,抱抱是小名,抱抱很乖巧的,你当她是妹妹就好。” 却没说,嘉容是杨博的未婚妻。 纪明书哦了声,“原来是妹妹,杨妈,我今天来,不是买了些小点心吗?拿来给抱抱妹妹吃吧,小姑娘应该爱吃这些的。” “谢谢明书小姐。”杨妈应着,“抱抱这孩子确实爱吃。” 嘉容莫名其妙的,就坐在了杨太太和纪明书一旁位置,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怔怔听着杨太太和纪明书说话聊天,却插不上什么嘴。 杨太太倒也没有冷着她,在讲起纪明书和杨博时,还会笑呵呵对嘉容说:“抱抱啊,博一直都是个稳重孩子,可上次我听明书和他在家里聊起什么事,博还红着脖子跟明书吵嘴呢,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博这样。” “伯母。”纪明舒红脸笑笑,“也没有,只是因为一点学问上的事,说了一嘴而已,博后面就懒得再搭理我了。” “那也很难得了。”杨太太摇头,“他跟别人,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呢。” 纪明书不好意思,“博这样么。” “是这样。” 嘉容怔怔听着,没作声,只埋头往腮帮子里塞点心吃。 吃午饭时,杨博从学校里赶回来了。 他看到嘉容坐在边上专注吃点心,一边脱身上外套,一边朝她笑,“抱抱爱吃这个点心?我晚些时候,让人多买点给你送到家里去吧。” 嘉容不好拒绝,就说:“谢谢杨哥哥。” “谢什么。” 杨博还想要同她说些什么,杨太太忽然出声,“博,你回来了?明书也来了,明书刚才还说,你老师那有几句学习上的事要跟你交代呢。” 杨博闻言,只得从嘉容身边走开,去了杨太太和纪明书那。 直到吃完中午饭,杨太太都拉着杨博跟纪明书说话。 嘉容也不作声打扰他们聊天,杨博偶尔会想起她还在这里,让佣人把她爱吃的菜送到她手边去。 吃完了,外面刚巧下起雨,杨太太又说:“好大的雨,明书没有带伞的,你先去送明书回家吧,抱抱这里有我呢。” 杨博迟疑了一下,点头,对嘉容道:“抱抱,你先等我,我送完纪小姐,就送你回去。” 嘉容没说什么,杨太太催着他快去。 杨博撑伞送纪明书走后,杨太太看看外面,说:“抱抱,这雨越来越大了,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让人去叫车,送你回去吧。” 嘉容默不作声,点头。 杨太太让人叫来了车,怕她淋湿,还是轿车。 临走前,她看着嘉容的样子,最终,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上前拉住她的手,嘱咐道:“今天雨有点大,回去可能还是要受点寒气,你从小身体就弱,让你姆妈给你煮点姜汤喝喝,别风寒了。” 然而。 嘉容这次,却推开了杨太太的手,她没有再继续沉默下去,望着杨太太,眼神清澈,平静开口。 “太太,您不必这样费心思的,您的意思,我知道了,您嫌我残疾,我也能理解您,毕竟杨哥哥是你唯一的孩子。” 杨太太惊愕听着,“不是,抱抱,你听我说……” “太太。”嘉容打断她的话,“您不用解释的,我明白,可请您以后再不要做像今日这样没意思的事了,弄得谁脸上都不好看。” 就这么被她平静点出来,杨太太脸色变得一片苍白,难堪。 嘉容低下头,轻轻说:“太太您放心,我不会同我爸爸他们说的,毕竟我们两家多年交情了,以后您有什么心思,直接挑明就是,我和我家里人,不怪您的。” 嘉容话说的很客气,可杨太太在她面前,瞬间觉得很狼狈,狼狈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半晌,她只得喑哑张口,“对不起,抱抱,是我对不住你。” “没事。” 嘉容不再说了,没有上车,而是让佣人撑开伞,一主一仆独自从杨家门前走远。 留下杨太太呆呆望着。 杨妈见此,皱眉,“太太,抱抱她,心里好像什么都明白的,也知道,你其实嫌她。” “是啊,她都明白。”杨太太闭了闭眼。 杨妈看她肩膀被雨水打得发颤,“那太太,博那边……” “别跟他说。”杨太太吩咐。 “是。” - 嘉容没有回家,而是去买豆沙包了。 佣人看雨大,怕她生病,劝她别去医院了。 嘉容不听,“昨天答应了谢哥哥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我到现在还没给他送去,他会等着急的。” 佣人叹口气,“只是一个豆沙包而已,谢少爷不至于,小姐还是先回去吧,这 么大的雨,会淋坏身体的,咱们等明天雨停了再去吧,或者,到时候让人替你送去,行吗?” 嘉容执拗不肯,“没事,我要自己去。” 在杨家这一天,让嘉容本就倍感疲惫、沉重,可冒雨来到医院,就又看到谢安在病房里头笑着与两个护士小姐说说笑笑,护士小姐没带纸笔,还径自拉着他的手,写字给他看,比以往更显得亲昵了。 嘉容呆呆望着这一幕,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胀。 那股憋闷在心里的东西,压抑得难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豆沙包,忍不住自嘲笑笑。 人家根本不着急,想要吃个豆沙包,还缺人买吗? 是她着急而已。 嘉容越想越委屈,但她不敢说什么,只得耐心等护士小姐从他的病房离开了,才板着小脸推轮椅进去。 谢安见到她,笑着下床来推她,“抱抱怎么来了。” 嘉容心里憋着气,语气不自觉发硬,在他手心里写下一句话。 “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来吗?” 谢安愣住,不知道小姑娘怎么好端端发脾气,他也不敢说,只好拉着个笑脸认真哄着。 “哥哥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雨太大了么,还以为抱抱今天不过来了。” 嘉容哦了声,把一袋豆沙包给他。 谢安接过,放到一旁,又去翻了一条干净还没用过的毛巾出来,拉起她的手,要替她擦头发。 嘉容推开毛巾,应声硬气地写,“不用了,我马上就走的。” “不成。”谢安说,“哥哥替你擦干先,不然明天肯定要病了的。” 嘉容火气又上来了,下意识就将毛巾从他手里扔出去了,写道:“哥哥你好烦啊,我都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就要走!” 谢安望着被她狠狠甩开的毛巾,神情一顿。 嘉容往地上一看,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不敢再看谢安的脸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写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回去了。” 谢安并未多说,“没事,我们抱抱今天不乐意哥哥给你擦头发,就不擦了吧,回去小心点,多喝点姜汤。” 嘉容嗯了声,头也不回离开了医院。 - 回到家后,嘉容想起自己在医院的举动,后悔得要死。 她没有想那样做的。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现在谢安,一定觉得,她不但身体有残疾,还是一个脾气特别古怪的人了吧。 嘉容越想越难受,身上冷冷热热了一晚上,第二天果然就发烧生病了。 李二爷听佣人说了,她冒雨去医院给谢安送豆沙包,一边照顾她,一边没好气骂道:“不就是个豆沙包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就非要淋着雨给哥哥送去呢?你答应了没做到,哥哥又不会真的怪你,看你烧成这样,幸好你妈不在这里,不然看着还不得急死她。” 嘉容被骂得更委屈了,忍不住蒙在被子里哭。 李二爷见了,赶紧道歉哄,“好了好了,爸爸说错了,不说你了好不好?我们抱抱这是讲诚信的好孩子,哪里能怪抱抱呢,都怪爸爸不好,没能让老天爷不下雨。” 嘉容听了,哄得她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 35. 抱抱差点表白了 嘉容病了两天,李二爷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养病,病好之前不许再出门。 嘉容最近也不太想看谢安在医院和别的小姐说说笑笑样子,便顺势听李二爷的话,只让佣人去跟谢安说一声。 佣人回来后告诉她,谢安什么都没说,只交代她乖乖养病,不用老往医院跑,他一个人不碍事。 嘉容躺在病床上鼓起腮帮子。 他一个人当然不碍事,毕竟有那么多人都惦记着他,哪缺她呢。 养病这两天,杨博倒是偶尔抽时间从学校来看她,给她带了很多点心吃。 刚开始,嘉容因为杨太太缘故,不是很想看到他,可他对她很关心,不管是敷衍还是真的关心,嘉容都不好拉脸赶他走。 杨太太听说后,在杨博来看嘉容时,每次都很“巧合”地找借口把杨博喊走。 杨博起初没意识到杨太太的用意,还当她是真有许多事要找他。 后来,杨太太的行为,让李二爷感觉到一丝不舒服。 李二爷虽然平日里不太往心里想事情,可他又不是没有一点城府的人,直接找了杨博问:“博,你母亲这两日究竟出什么事了……?怎么每次你一来看抱抱,她就让人来喊你回去,她,莫非是不想要你看抱抱?” 听了李二爷这番话,杨博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伯父误会了,母亲绝没有这个意思,这两天她确实不太好,您晓得的,自从我爸去后,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加上我常年在学校读书不怎么回家,她难免就想多见见我,怕以后见不着了。” 李二爷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只面无表情道:“是这样么,那你以后多回去看看她,毕竟人老了。” 杨博走后,李二爷坐在躺椅上,闭眼安静了很久,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事情。 自那天和李二爷谈完话,不知道杨博回去后杨太太说了什么,之后,杨太太再没有让人来喊过。 - 这天,嘉容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点点咳嗽,佣人忽然来说,有人给她送东西来了。 嘉容让佣人把人请进来,没想到,就是那个在医院里,给谢安带书看的护士小姐。 她把捧着的一小罐玻璃瓶装的东西,递给佣人,朝嘉容说:“前两天,有朋友来医院看璧人,给他送了一罐蜂蜜,让我趁着回家,替他送过来给你泡水喝,效果很好的。” 嘉容盯着她,脑子里却在想,这个护士姐姐和谢哥哥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难道…… 谢哥哥刚和莉小姐分手,就要同这个姐姐在一起了? 嘉容心里的那点情绪瞬间低落下去,头也跟着往下垂,声音听起来蔫蔫的,“谢谢姐姐送过来,帮我谢谢哥哥。” “我去做什么,妹妹要自己去谢哥哥,你哥哥听了才最高兴的。”这护士小姐忽然笑着摇摇头。 嘉容不明所以,抬头。 “你哥哥对你可真细心。”护士小姐叹口气,说道:“就上次,就你给他送豆沙包那次,他还跟我们说,他妹妹胆子小,怕生人,人多了会很不自在,所以让我们平时少去他那,怕我们把你吓着,现在零零散散的东西什么都不让我们替他带了,都是让人一次性买过去。” 嘉容呆了半天,都没听明白过来,过了半晌,她才反应,“上次……上次我过去给谢哥哥送豆沙包,哥哥跟你们说话,说的就是这个?” “除了这个。”护士小姐笑,“还能有什么?这阵子,我们几个都不好再往他病房跑了,就怕你过去看他,把你给吓着,那他可得生我们的气了。” 看她不讲话,低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护士小姐又解释道:“妹妹病好了的话,就去医院看看哥哥吧,最近医生用了一个新疗法给他治,那个疗法挺痛苦的,他天天睡,起来都不想起来了,不然,早就让我把蜂蜜送来了。” 嘉容望着护士小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 上次谢哥哥和人说话,并不是在亲昵,而是因为她。 这个时候,嘉容回想起她那天临走前,误会了他浪荡,心里不舒服,还对他莫名其妙发了好大一通怪脾气。 嘉容脸瞬间涨得通红起来。 羞愧得把脑袋塞进被褥里。 - 嘉容泡了一大杯谢安送来的蜂蜜水,第二天就不太咳了,然后一大早起床,拿着陈奶妈提前熬好的鸡汤,去医院看谢安。 谢安在病房里睡觉,他好像早上刚做完治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脸色看起来有点虚弱,疲惫。 嘉容不想弄醒他,安静在病床边坐着。 他竟然睡到下午才醒,普一睁眼,似乎没料到嘉容会在这,他愣了一会儿,才缓缓用沙哑的声音笑道:“还挺渴的,小姑娘,给哥哥倒杯水喝呢。” 他让护士小姐不要往经常来病房后,也没人怎么注意他了,除了送药什么,吃饭洗漱,都是他自己去弄。 嘉容不太会照顾人,看他嘴不干,就没想到给他喝水,这个时候才恍然过来,赶紧拉起他的手,写道: “哥哥别喝水了,喝鸡汤吧,姆妈亲手煲的,你顺便把中饭吃了。” 谢安悠悠哀怨,“自从抱抱不来医院,哥哥都没有好吃的了。” 嘉容撇撇嘴,写,“我虽然病了,一直没有来医院,但是也有喊爸爸让人给你送吃的来呀。” “是么。”谢安笑,“大约是哥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总觉得,还是抱抱亲手送的要更香一些。” 嘉容知道,他这话其实一点意味都没有,但被他这语气说出来,就好像…… 嘉容没让自己乱想下去,“快吃饭吧,谢哥哥,不要老是胡说了。” 谢安抽回手,吃了两口炖软烂的鸡肉,鸡是小公鸡,肉嫩,又不像母鸡那样油重,汤还撒了些胡椒,还有一把葱花,很香。 吃了几口,谢安缓缓抬起头,眼底含笑,“上次不是在生哥哥气么,今天气消了?所以想到来看哥哥了?” “我哪有生气。”嘉容打死不肯承认的,在他的手心上,硬气写道:“我只是生病了,不舒服才那样的,病好了我就很好说话的。” 谢安噗嗤一声,笑得身体发颤,“是是是,抱抱那天只是生病了,不是发脾气。” 嘉容心虚,不好意思看他。 刚要垂下头去盯鞋子,这青年,却放下了鸡汤,对她似笑非 笑地勾勾手,“抱抱,医生说,要让人多在哥哥耳边说点话,这样有助于哥哥恢复听觉,你过来,在哥哥耳边说两句话。” 嘉容乖乖颔首,听了他的话,凑到他的耳边。 她想了想,在他的耳边喊:“哥哥?谢哥哥……不是说这两天在用疗法治疗吗,怎么还是听不见……” 谢安坐着不动,眸光安静,好像依旧听不到她的声音。 嘉容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 在这刹那间,她的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极其大胆、让她自己都震惊的想法,她想对他说,那句话。 嘉容望住他的耳朵,青年耳朵和他的人一样轮廓优美,白皙,又因为他在此之前揉了一下耳垂,又泛出一点微微的红晕。 他的身体特意往前弯,好让轮椅上的嘉容能够轻易凑近他的耳朵。 嘉容深吸口气,扶住谢安的手臂,嘴唇略微向前靠近,她迟疑片刻,终于,豁出去了,“哥哥,我……” 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谢安笑着打断了,“抱抱,哥哥听到了,痒。” 嘉容脸色大变,她不敢相信,受惊一般,猛地往后退,几乎差点连带着轮椅一起摔出去,好在谢安反应快,先一步扶住了轮椅。 他有点奇怪地望向她,“哥哥能听到了……怎么这么大反应呢?刚刚是不是以为哥哥听不见,就想趁机骂哥哥?说哥哥的坏话呀?” “哥哥,你,你能听见了?” 嘉容吓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颗心仿佛都差点跳了出去。 幸好她还没有说出口,幸好。 “也没有完全能听见。”谢安摸摸耳朵,无奈道:“只有离得很近时候,才略微能听到一点点。” 嘉容松了口气,接着,反应过来,慢慢来到他的耳边,眼睛发红地弯起,“太好了谢哥哥,你现在能听到了。” “只是一点点。”谢安笑着摇摇头,“医生说,现在所有治疗都试过了,可能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 嘉容咬咬唇,赶紧安慰,“没事的哥哥,现在能恢复一点也很好了,以后一定能彻底好起来的。” “好。”谢安满眼顺从,“都听抱抱的。” “那哥哥……”嘉容小心问:“你都治疗完了,是不是,得要出院了?” “嗯。”谢安点头,“是要出院了。” “那你。” 嘉容连忙道:“那你出院后,如果不着急回去,可以先去我家住几天恢复身体,我家在平城租了房子的,还挺大,哥哥可以住得下的。” “那行啊,谢谢抱抱了。” “嗯,那哥哥先休息,我这就回去让爸爸把房间收拾出来,明天就接哥哥你过去住好吗?” “好。”谢安笑了,“这么高兴呢?” “嗯。”嘉容没说实话,“哥哥耳朵好转了,我很高兴。” - 嘉容当天回去,就缠着李二爷把她隔壁的房间收拾了出来,将谢安安排在隔壁,这是她一个暗地里,无法向人言说的小心思。 李二爷皱眉,“我边上还有一个房间,也可以住的……” “那间屋子太暗了,谢哥哥要养病,不合适。”嘉容解释道。 37. 她的喜欢人尽皆知 嘉容望一眼李老太太,自己从轮椅上慢慢挪到地上,她跪不起来,自己蜷坐在地上,回李老太太,“祖母,孙女方才没有和谢哥哥做什么,谢哥哥他耳朵聋了,现在治疗后,要离近说话他才能听得见。” 一番解释,没让李老太太息怒,她冷冷盯着嘉容,“是么咯,你那样同他说话,真就只是因为他听不清咯……” 嘉容一僵,她不太会撒谎,硬起头皮,“是,是这样,我只是怕哥哥听不见。” “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李老太太又勃然怒了,“叫得也忒亲热了些,以后不许再见他了!” 嘉容身体被吓一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对不起祖母,你这话没道理,谢哥哥他是救过我的。” “你说什么!” “妈,你息怒。”李二爷看女儿被吓成这样,舍不得,上前扶住李老太太,“抱抱还小,什么都不懂,你何必跟她置气呢,抱抱,你风寒才好,回房去歇着吧。” 这间屋里只剩得他们了。 李老太太一眼看出李二爷的心思,没好气甩开,跟着严肃开口,“现在抱抱既然不在这咯,那我就明说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讲,但看她嘞样子,八成是对谢家璧人起了别样心思的嘞。” 嘉容是李二太太亲手带大的,以前不注意,但今天嘉容看谢安的眼神,一下子让她明白了,可她还想替女儿遮掩,“妈,你莫不是弄错了,抱抱一直拿璧人当哥哥看待,恐怕没有这个意思。” “你当我白活这么多年咯?”李老太太翻了白眼,“老二,你自己看。” 李二爷叹息一声,反问:“妈你怎么想?” 李老太太忧心忡忡道:“依我看咯,抱抱做人家杨家的媳妇,这是一定的嘞,不管到底她有没有,都不得再让她和谢安再咯样下去咯,去找杨博说说,先让她和博订个婚吧,等年纪再大点啰,就直接结婚。” 李二太太惊讶,“妈,这也太快了点……” “就照我讲的办!”李老太太冷厉看她一眼,“不然,让杨家人晓得这种事,让他们跟抱抱退婚咯?再嫁给谢安?谢安做哥哥也许好,但他在国外那样,又带洋女朋友回来,你觉得抱抱那副样子,她能把得住谢安这样?” 李二太太再无话可说。 - 回了房间,李二太太心里不是滋味,李二爷就说:“太太,其实妈讲的有道理。” 李二太太皱眉,“可抱抱现在太小了,妈也太急了点……” “我同你说。”李二爷无奈开口:“起初我也不晓得抱抱对谢安的心思,直到上次抱抱风寒,病得昏里昏头,我照顾她时,她在梦里一直喊着谢安,声音都差点要哭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我才晓得,抱抱肯定是对人家璧人起了心思的。” “这……”李二太太咬嘴,“她还真喜欢人家谢安了。” “是啊。”李二爷笑了笑,“不过也难怪她生出这个心思,璧人这孩子,长成那副模样,本来就招小姑娘喜欢,而他又从小疼她,如今长大回国了还样样照顾,上次找她回来,连耳朵都聋了,你说,谁碰上不得喜欢?更何况抱抱呢?” “确是如此。”李二太太无言以对。 “问题是。”李二爷摇头,“这些天我也暗暗打量过璧人,人家确实只当她是妹妹,都是咱们抱抱一厢情愿了,既然如此,妈就说得对,再不能让抱抱这样下去了,省得以后毁了她一辈子,而且订婚后,也能让她有个忌讳,让她知道不能再随便跟谢安走近。” 李二太太彻底没话再说,认同了。 - 嘉容隐约感觉到,自己对谢安的心思,让家里人发现了,她惴惴不安睡了一晚。 奇怪的是,没有梦见任何人,却梦见了今天才见到的那个叫沈魏的男人。 他就和当天在医院门口时候那样,一身压迫感很强的军装,脸色冷酷无情,一步步朝着嘉容走过来,然而梦里却没有谢安挡在她的面前,拦着沈魏,嘉容被他逼得不断往后退缩,可是却怎么也跑不出他的掌控,最后,活活被吓醒了。 一醒来,嘉容就从李二爷那知道了,李老太太一大早已经把杨博请到家里,要和他商量订婚的事情。 嘉容猝不及防,抓住李二爷的手问:“爸爸,怎么……怎么突然要订婚了?” 李二爷不动声色,“你和杨博早就有婚约的,订婚也是迟早的事,很正常。” 本来就做了噩梦,一听李二爷这话,小脸显得更苍白了。 李二太太端早饭进来,“抱抱醒了就起吧,我和你爸带你去前面同杨博说话,既然要订婚,就得好好准备了。” 嘉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脑子一转,想起杨太太的态度,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 即使她愿意。 杨太太和杨博那边,可能也不一定会情愿的。 这一刻,她又无比庆幸,自己的双腿让杨太太嫌弃了。 不过在去之前,嘉容想去看看谢安,李二爷就说:“璧人那边我吩咐了人照料的,用不着你去,你一个小孩子,别总去打扰人家哥哥养病,万一人家喜欢的姑娘上门看他,误会了可就不好。” 嘉容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杨博在前厅和李老太太聊天,今天有杨博在,李老太太不像昨天那样恼怒,对嘉容还算正常。 杨博今日那身棉袍略新一点,他腰板坐得挺直,嘉容来了,对她微笑着点点头,问了她两句风寒情况。 提起订婚,杨博说:“我都可以的,一切全看老太太和伯父伯母的意思。” 李老太太就说:“好,那你回去再同你母亲商量一下吧。” 嘉容看得心里沉甸甸的,从前厅离开后,想去看谢安,但又被李二太太和陈奶妈拦住了,说谢安这两天养病嗜睡得很,让嘉容别老去打搅哥哥休息,说既然要订婚了,再带她去做两套订婚穿的衣裳。 就这样,嘉容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谢安。 - 这边,杨博回到家后,发现纪明书也在家里,又是杨太太特意将人请来吃饭的。 杨太太见他今天回来这么早,高兴道:“博,既然你今日不忙,就陪着明书去外面逛逛吧,总闷在家里 读书也不好。” “不了,母亲。”杨博直接道:“李家人那边说要订婚,我今天回来是想同你说说的。” “订婚?”纪明书显然不知道。 杨太太没料到他会当着纪明书的面就说了出来,意外得很,连忙打断,“说什么呢,有事以后再说。” “妈。”杨博看出杨太太逃避,于是干脆朝纪明书笑道:“纪小姐,我和抱抱过阵子要订婚了,到时候,还请你来观礼。” “博!”杨太太阻止他说下去。 “啊?”纪明书愣了,赶紧道:“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抱抱?抱抱不是你世交家的妹妹么?你怎么和她……” 杨博不理会杨太太的眼神,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和抱抱从小就有婚约,是我父亲定下的,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纪明书脸色变了变,但她没一会儿就想明白了,笑得有点勉强,但仍旧很有风度地开口:“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博对谁都守礼的人,对抱抱妹妹倒是亲近,原来她是你未婚妻,我知道了博,你们订婚时候,一定要请我,我会来观礼的。” “谢谢。” 纪明书很识趣,客气回绝了杨太太的吃饭挽留。 走后,杨太太再也装不下去了,尤其暴怒,“博,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让你把这些事告诉明书的?还有订婚?什么订婚?怎么好端端的,他李家人又要订婚了?!” “我和抱抱的事,本就该让人知道的。”杨博扶住杨太太,话却没有顺着她讲,“反正我和抱抱也有年纪了,该订婚了。” “我不同意。”杨太太不乐意,“我不可能让你娶的。” “妈。”杨博无奈笑了笑,“那妈,你自己去和李家说,你嫌抱抱有残疾,想退婚?” 杨太太一时语塞,她只能道:“博,你怎么就不明白母亲的心呢,我能害你吗?你可以先敷衍敷衍李家人,然后我再从抱抱那儿下手,她是个明白的孩子,一定不会勉强我们家的。” 这句话落下,杨博脸色却第一次沉了下来,他冷声道:“妈,以前你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可以当做听不见,因为我明白你只是为我考虑,但我只有一点,就是你绝对不能打抱抱的主意,不要同她多说什么!她还小,你不能那样让她为难!” “你……” 杨太太头次看见杨博这样对她讲话,立刻住了口,连带上次对嘉容做的事,也不敢再讲一句了。 杨博走后,杨太太眼神紧紧地盯着杨博消失的方向,杨妈这时候走近,刚要开口劝她别生气,杨太太却忽然开口。 “杨妈,博他什么意思?这是非娶抱抱不可了?连说都不让我对抱抱多说一句。” “太太。”杨妈安慰,“博讲的对,抱抱还是个小姑娘,你确实不该拿她下手,太太如果真不愿意,不妨就去同李家人说算了,况且,即使抱抱愿意听你的,但是李家那边她也不交代呀,难道你要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对家里人说,是你不想她做媳妇吗?” 杨太太叹口气,“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跟李家人撕破脸的,不好做人呀。” 38. 梦到了和杨博婚后 杨太太同意订婚后,杨博没多久就送来了订婚东西,嘉容被李二太太打扮了一下,拉去前面见送礼的杨家人。 但当嘉容被推到前厅时候,却发现,不止是杨太太和杨博来了,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沈副官。 沈魏坐在主位上,而年事已高的李老太太反而落在下面,杨太太更是坐在了老太太对面,杨博则站于杨太太身后,在场的人对沈魏说话时候,都显得很客气礼貌,好像生怕得罪了他。 李二太太小声在嘉容耳边交代,“抱抱,这位是沈魏沈副官,他是谭帅的养子,是谭帅手底下最心腹的人,待会若是他问你话,得仔细回答,不要说错话得罪了。” 一见到沈魏,嘉容就浑身不自在,“他这么厉害,那今天怎么在这呀?” 李二太太解释道:“博的那个老师也是沈副官的老师,跟博是师兄弟,知道博要订婚了,特意亲自带人把东西送过来。” 母女俩正说着,李老太太在上面很高兴地朝嘉容招手,“抱抱快过来。” 嘉容迟疑望一眼沈魏方向,他此刻也顺着大家的视线,远远地朝她看过来,眼睛眯着,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就是上次在医院门口和谢安一起的妹妹。 嘉容暗暗垂下头,任由李二太太把她推过去。 “怎么了,祖母?” “是这样的。”李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地里警告道:“这次订婚,博父亲不在,本想请他的老师作为长辈出席观礼,但他老师这些天身体不好,来不了,就让沈副官代替老师,你觉得呢?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安排吧。” 嘉容不愿意订婚,可这么多人望着她,根本没有她拒绝的余地,她只得闷闷地点点头,什么都懒得说。 李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 忽然这时,上面的沈魏目光投到嘉容身上,出声道:“你就是博从小定下的妻子么?” 听着他的声音,嘉容背脊感到麻木僵硬起来,她竟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始终把脑袋埋着,声音也很小,“是……” “几岁了?”沈魏只能看到她的脑袋,他只以为她旧时代小姐含蓄腼腆。 “快十六了。”嘉容回。 “十六啊。”沈魏的声音,听起来,永远都冷冰冰的,包括说这话的时候,“跟博年纪正相仿,很好,很适合,望你和博日后能够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嘉容一句话听不进去,只呆呆愕愕地小幅度点头,“晓,晓得了。” 沈魏见她如此,皱皱眉,没了再和她说话的欲望。 杨博见状,让李二太太先带嘉容回去休息,他笑着同沈魏道:“沈师兄,抱抱年纪小,很少见生人,你别在意。” “不碍事。”沈魏显然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嘉容没有一点兴致,“但见了老师,还是要大方些。” 嘉容一离开有沈魏的地方,她像是窒息的人,瞬间呼吸到了新鲜的口气。 这个男人的声音,都让她觉得。 十分。 胆寒。 嘉容捂住胸口,深吸口气,望向谢安住的屋子。 李老太太他们来了之后,李二太太就找了借口,说想要跟嘉容睡,便让嘉容去了她的房间,让李二爷睡在了谢安隔壁屋子。 李二太太怕她想去看谢安,二话不说,将她推进了房间。 后面杨家人都走了,李家人各自去睡觉了,嘉容和李二太太一起睡。 刚睡下,嘉容又开始做起梦了。 但这次,并不是沈魏,而是关于杨博。 第一个场景,是她坐在一个陌生的宅院里,天空好像一片灰蒙蒙的,嘉容感觉到自己闷闷不乐,一直茫然地盯着灰蒙蒙天空看,就好像这样看了好几年。 没过多久,杨妈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杨妈似乎老了一点,嘉容听见她对自己说,“大奶奶,你喝了吧,太太说,你的身体不好,这几年还是不适合要孩子的,等以后好了再要。” 嘉容面无表情望着杨妈,端起汤药,喝了。 杨妈赶紧从佣人手里拿过一叠蜜饯子,怜惜道:“大奶奶别喝那么急,小心呛到,来,快吃点甜的压一压。” 嘉容嗯了声,用手指夹起蜜饯放进嘴里含住。 她脸上一丁点对甜食的享受都没有,仍旧像是在喝药那样。 杨妈看着看着,叹息道:“大奶奶,你也别怪太太这样,你的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医生说不适合要孩子,与其以后生个不省心的孩子难受,还不如先别要,等日后啊,给你找个好的医生把身体治好了,想要什么孩子都成。” 嘉容低下头,“我知道了。” “对了。”杨妈刚想走,想起什么,又弯下腰问道:“那事,大奶奶你同博提过么?他肯吗?” “杨哥哥不肯。”嘉容摇头,“他说,妈想要孙子,等我身体好些再说,不必急着另外纳人生。” 杨妈顿了顿,“诶,太太早说过了,他确实不肯,抱抱,不要怪太太这样做,这几年,太太她身体实在不行了,怕等不了那么久了,你放心,即使真的有了,那孩子也一定只认你这个母亲的。” 嘉容却将目光望向另外一边,“都行吧。” 杨妈见此,不敢再多说,默默地端起碗离去了。 嘉容看杨妈背影一眼,低头,从袖口拿出一个平安香囊来,她打开,里面是几颗新鲜龙眼,可是,那个给她剥过龙眼,总是笑意吟吟的青年已经与她彻底没什么交集了。 她剥开龙眼,像是剥开那些从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将龙眼肉放进嘴里,勾起嘴角吃着。 “抱抱,怎么坐在这吹风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 嘉容忙把香囊收起,转头,杨博从另外一个小门走进来,他提着东西,朝她走过来,在她的面前蹲下来,“坐在这干什么?冷不冷呀?抱你进屋?” 嘉容朝他笑着摇摇头,“房里闷,我就想在这坐坐。” “好,抱抱喜欢坐就坐。”杨博很好说话,他现在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出头,很英俊,与她说话时,沉稳平常,“那我去给你拿个毯子。” 说完就去屋里了,不一会儿,将毯子拿出来,盖到嘉容身上,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隔着毯子,摸了一下。 “抱抱最近瘦了些?”· 嘉容说道:“现在到处打仗,有点担心爸妈他们。” 杨博安慰她,“没事的 ,抱抱,想爸妈了,等安稳下来,我带你去跟他们那住一阵子。” “我没事。”嘉容笑,“你做事忙,别老请假,现在时局不稳定,事也不好找的。” 杨博没作声。 嘉容目光往下,注意到了,“杨哥哥,那是你刚才提回来的东西吗?是什么?” 杨博嗯了声,将东西拿了出来,“前两天看见你盯着糖葫芦发呆,给你买了两串回来。” 嘉容望着糖葫芦,一怔,握着平安香囊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久,她才仿佛从什么思绪中缓过神来,“谢谢杨哥哥,这个糖葫芦还在城南那边吧?现在不安全,你不要跑那么远了,妈会担心的。” 杨博沉默了,片刻后,才哑声道:“抱抱,我们结婚三年了,你还是这样客气。” 嘉容没说话,低头咬糖葫芦。 虽是夫妻,但二人之间,仿佛总隔着一点什么。 画面一转。 是一间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是哪年月,但似乎是杨太太刚去世的时候,一身孝衣的嘉容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被扔在床上的平安香囊,从里面,还掉出来几颗龙眼。 杨博,闷不吭声地坐在床边。 他浑身酒气,距离很远也能闻见,杨太太过世,抚养他长大的寡母不在了,嘉容只以为他心情难过,就从一旁的脸盆里,捞起毛巾准备给他擦脸。 见她进来,杨博却只是冷不丁抬起头,他情绪还算平稳,把香囊拿起来,问道:“抱抱,你告诉我,你这些年一直紧紧藏着的这个东西,到底是谁的?” 嘉容愣住,似乎没料到他忽然会问起这个。 见她没有开口,杨博闭了闭眼,“是以前你家隔壁那个人的是吗?” 嘉容:“杨哥哥……” “你先别说话。”杨博又指着那几颗龙眼,说:“你总喜欢放龙眼在里面,又看着它们发呆,以前我不晓得为什么,直到前两天听妈说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总给你剥龙眼啊。” 嘉容制止他,“杨哥哥,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这个昔日沉稳的年轻人,一步步朝嘉容走去,他喝醉了酒,脚步虚浮,身体摇晃,嘉容被他的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给吓到了,想要往后退。 杨博却一手拦住了,不肯让她走,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语气晦涩,“抱抱,你既然嫁到了我杨家,就不该再留有这样的心思,明白吗?” 嘉容只得说,“杨哥哥,那是过去的事了。” 杨薄平静嗯了声,“但我不论你是过去还是不过去,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不该再出现在我太太的眼里。” 嘉容低着头。 他一字一句命令,“烧了吧,不要再留一点。” “不。”嘉容几乎下意识,“不能烧,我……” 闻言,杨博只是长长地笑了一声,很快,他又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抱抱,我体谅你年纪小,不懂什么,但我毕竟也是个做丈夫的,我还是不希望我的太太身边,留有这样让人误会的东西,烧了吧,你烧了,我以后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们以后怕是……” 嘉容望望他,最终,妥协了,“好。” 39. 她被杨博送给了沈魏 梦境再次一转。 嘉容手摸着小腹,坐在另外一处陌生房间里,而她的面前,赫然是杨博那张沉稳的脸庞,他刚送完替嘉容诊过孕脉的郎中出去,此刻,站在她的身前,从上而下,望着坐轮椅上的她。 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之前显得又生疏了点。 “我听人说,三个月前你回湘城探亲,遇上动乱时候,他也在湘城?” 嘉容摸着肚子的手,一顿,不明所以仰起脑袋,她有孕了,但是作为孩子父亲的杨博,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反而眉宇深深拢着,很是沉重阴郁。 她迟疑了下,才点头回他的话,“是,他回来接他母亲。” “所以,爸妈去世的时候,是他帮你处理的后事?”杨博继续问。 “是啊。”嘉容抬起头,“你知道的,我这个样子,没有一点办法,大哥又不在家里,家里没有任何人了,除了他,没人可以帮我了。” 杨博目光更沉了,“所以他待在李公馆,和你住了整整一个月?” “我说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这样子,什么都做不了,那阵子湘城又乱,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李公馆,怕我一个人害怕、不方便,就住在李公馆陪我,照顾我。”嘉容直直盯着他,直白问道:“杨哥哥,你问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杨博停住,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回来这些日子,我们同房时候,一直有做措施,似乎,不太容易能有的……” 嘉容怔怔抬起眼睫,“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 杨博用沉默回答。 嘉容没有再说一句话,面无表情盯着杨博看。 过了一会儿,杨博垂下眼睛,“抱歉,抱抱,我不该这样想你,不过抱抱,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住在我师兄这里,要孩子还是不太方便的,而且你自己身体也不好,这个孩子我看还是不要了吧?” 嘉容仍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望着他。 杨博叹口气,“对不起抱抱,你不愿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你饿了么,我去给你看看杨妈炖的鸡汤好了吗,现在闭城了,物资也进不来,兴许过段日子鸡也要吃不上了,你如今多吃点补营养。” 杨博从房间离开后,嘉容挺着肚子,推动轮椅往外院走去。 刚巧,碰上了几个沈府的佣人。 他们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就咱们督军的师弟,杨先生,听说他太太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啊,他太太不是都不能走路么?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那不是杨先生的,是谁的?” “没错啊,她腿站不起来的,可谁知道前些月回娘家探亲和人同住了一个月,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也太巧了,不知道到底是杨先生还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啊?” “据说是杨太太以前的一个邻居哥哥,好像还是留洋回来的,出嫁前就关系不太清楚的,所以这不,一回去又搞上了。” “没想到啊,杨太太看着就像是个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来,杨先生知道吗?难道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吗?” “杨先生应该是知道的,最近老听见他们两口子在房里吵呢。” “上次湘城出事,杨太太的父母都去世了,她娘家没人了吧,还敢这样干?她也不怕惹恼了杨先生,将她不要了,到时候洋人真打进来了,她这个样子,走也走不了,动也不得,还不得完蛋……” “杨妈怎么在这,快别说了,走吧。” 佣人四散。 嘉容从他们身上挪开目光,往外看去,杨妈端着一砂锅刚炖好的鸡汤站在不远处,沉沉地盯着刚才那几个佣人离开的位置。 她抬起头,撞见了嘉容。 离得有些距离,嘉容并不能看清对方此刻的表情。 杨妈慢慢走了过来,“大奶奶,喝鸡汤吧。” 嘉容点头,跟着她进房间去。 杨妈替她舀出小半碗汤和肉来,嘉容最近吃不得太重口的,所以炖得比较清淡一点。 嘉容拿起勺子,闷头吃着。 杨妈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抱抱,你身体不好,这个孩子别要了吧。” 嘉容喝汤的手一顿。 杨妈赶紧道:“抱抱,你别误会,杨妈只是觉得,你的腿还没好,这个孩子的风险太大了,到时候若是不好,你得为这个孩子操心一辈子,就像当初二太太一样,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你说是吧?” 嘉容问:“你和妈之前,不是一直盼着孙子吗?” “这……”杨妈勉强笑笑,“那都是之前的事,更何况现在太太也走了,不着急的,抱抱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杨妈。” 嘉容终于认真看向她,“你是不是,也和杨哥哥心里想的一样?” “不,不……”杨妈想要解释。 “不用说了,杨妈。”嘉容打断对方的话,直白地问道:“我只想问你,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也是杨哥哥的意思吗?” 杨妈眸光一闪,最终,点头。 “大奶奶,你还是听我的吧,也是为了你和博好,要不然,博心里也不高兴的……” 嘉容目光清澈,“杨妈,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抱抱。”杨妈低头,“你以前是个好孩子,可是这种感情的事,不好说,况且,你以前似乎确实心里有人的。” 嘉容无声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走吧。” 杨妈愣了愣,“好,那大奶奶你先歇着……” “把汤也端走。”嘉容再也不看一眼。 “可你才喝了两口……” “我以后不想喝了!”嘉容果断说道。 那天之后,因为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沈魏看重杨博,就派他去守前线,杨博便很少再回来,即使回了,也是半夜歇在沈府另外一处书房里,和嘉容很少再见面。 就在洋人要进城的前夜,外面炮火声、天上的飞机声轰轰隆隆个不停。 很快,将嘉容从睡梦中吵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天都亮了,杨博还是没回来睡。 她喊了声“杨妈。” 杨妈也半天没有一点回应。 嘉容只得自己慢慢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打开门,发现沈府变得乱糟糟的,佣人们都在到处跑。 嘉容看愣了,连忙抓过来一个人问:“这是怎么回 事?杨妈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杨太太?”佣人认出了她,见她这个样子,惊讶不已,“你怎么还在这里呀?杨先生按沈督军的吩咐,去守前线,但是他看洋人挡不住了,怕死在洋人枪炮下,又怕沈督军治罪,就趁着昨天沈督军去护送谭帅时候,偷偷带着杨妈逃走了!杨太太,现在杨先生一跑,前线没人指挥,全线溃败,洋人马上就要进城了,沈督军的为人,你是清楚的,杨先生做出这样的事,即使是他的师弟,也绝不可能放过他的,杨先生太没良心了,居然只顾自己逃走,把你扔在了这里,你赶紧逃吧,可别落到沈督军手里了!” 嘉容听得不可思议。 那佣人不想再和她纠缠,狠狠推开她,逃了。 嘉容动不了,除了坐在轮椅上,眼睁睁望着所有人都逃跑,却无能无力。 就在此时,传来一队脚步声,一看。 是沈魏,这些年,沈魏已经从当初的一个副官,成了大督军,谭帅没有儿女,手上的兵力基本上全交到了他的手里。 沈魏带着许多手下走进来,在要踏进房间时,挥手让手下别动,只他自己朝嘉容而来。 近期战事频繁,他略显沧桑,不修边幅,军装什么都是随便套在身上,可唯独一张脸,依旧冷酷不近人情。 他看着她,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弟妹。” 嘉容成年之后,脸渐渐长开了,生得越来越出落。 沈魏冷笑着,开口:“杨博逃了知道吗?!临走前,他说,你肚子里的种不是他的,懒得再带上你这个残废走,就将你留下伺候我,望我能宽恕他的罪行。” 嘉容瞳孔剧烈颤动。 “你说什么?!” “我说。”沈魏手指,猛地按上她的唇瓣,而后,大掌一路往下,“他为了活命,把你献给我做妾,自己逃走了。” 嘉容发抖,看着他的手。 沈魏笑得更怒更凉薄了,一脚踹翻轮椅,居高临下俯视,“弟妹,你好好想想,以后怎么替你的丈夫赎罪吧。” 梦到这里。 嘉容终于醒了过来。 她望着对面梳妆镜里的自己,满脸都是恐惧泪水。 她震惊得,抱被子坐在床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所以,她见到沈魏,才那样害怕? - “抱抱,杨太太今天生日,博刚刚派人,来请你过去吃饭。”李二太太走进来,“欸,你怎么一头冷汗?衣服还全湿了?” 嘉容看到母亲,终于有了点反应,二话不说,紧紧抱住她。 李二太太没多想,给她另外换了套衣服,说:“都要嫁人了,还这么黏人,妈今天要和你爸爸,陪你祖母去医院检查身体,我让人送你去杨家吧。” 嘉容一句话没听进去,任由李二太太摆弄。 让佣人,推到杨家时,嘉容依旧很懵,被佣人喊了好几声才反应。 杨博去外面点心铺取给杨太太订做的寿桃,正好还没回来。 杨妈笑吟吟地来推嘉容入席。 嘉容看看此刻的杨妈,又回想起了梦境里的那个杨妈,在梦境的最后,洋人进城,杨博却丢下她这个拖累妻子,给沈魏,自己带着杨妈逃走了。 40. 不许让他进谢家 杨博回来了。 嘉容视线下意识往他身上放,以前她没有怎么看过杨博,杨博生得还算英俊,性子虽一贯沉稳,但到底年纪轻,身上还有些少年气,他们年纪相仿,在梦里起初也似乎是一对登对的少年夫妻。 可这样的少年丈夫,却在梦里,还是嫌她残废,怀疑她偷人,将她抛弃送人了…… 嘉容垂眸看一眼席面,席上全是精心准备的饭菜,边上,是杨太太和杨妈。 嘉容却不由蜷起手指,想起了梦里的她坐在院子外面,看着天空发呆的模样,杨博虽也会偶尔陪着她坐,给她买糖葫芦,但她明显感觉到,那时候的她,似乎仍旧不太开心。 难道,以后嫁到杨家就是梦里那个样子吗? 杨博放下寿桃,他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问:“抱抱,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嘉容摇头。 “那你不舒服了同我讲。”杨博说完,解释道:“你再等等,沈师兄很快就来了,饿了先吃点别的垫垫。” 嘉容闻言,心里更是一紧。 但不等她有所反应,佣人的声音先一步传来,“沈副官到了。” 今日是家常宴会,沈魏没有带手底下人,仅着了身常服就独自来了。 沈魏一进来,很快察觉到之前那个一直不敢抬头看他的小姑娘在若有所思盯着他看,可当他皱眉望过去之后,那小姑娘像是受惊似的,又迅速垂下头去。 沈魏只当不知道,不动声色入了席。 就坐在嘉容对面位置。 嘉容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对面的压迫感,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难怪,她那天在平城医院门口,瞧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畏惧。 只因她最后成了这个人的玩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梦听起来尽管完全匪夷所思,但嘉容觉得,昨晚那一切,绝对不可能是梦,可能就是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 杨博与沈魏说话时,嘉容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了碗筷。 杨博观察到了,朝额头探来,“今天吃得这么少?菜不合胃口?还是真不舒服?” “没有。”嘉容避开他的手,低声说:“就是不太饿。” 杨博明显感觉到,一夜之间,嘉容对他突然变得异常生疏。 他抿抿唇,“好吧,我这里还得陪师兄,我让佣人送你先回去?” “不用了。”嘉容婉拒道:“我家里佣人也来了。” 杨博望着她这个样子,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抱抱,是不是我最近哪里做得有问题,让你不舒服了?” 嘉容摇摇头。 这回,杨博再没多说,跟沈魏说了声,亲自把嘉容送出门外,路上嘱咐道:“抱抱,注意点,不要摔跤了,我改天再去看你。” 嘉容嗯了声,“好。” 嘉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走后,杨博依旧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立在门口,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看了好久,在家里佣人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提步回去。 - 嘉容情绪晦涩,被佣人推着走在大街上,想了想,对佣人说:“先别回去,去那家点心铺吧,谢哥哥是娇惯的人,这些天他因为养病,一直吃得很清淡,肯定要不高兴了,我给他买些点心回去当零嘴吧。” 佣人捂嘴笑笑,“那倒是,昨天我听到谢少爷对二太太撒娇说,想吃点甜的,但二太太怕对身体不好,不给他乱吃,谢少爷只好不理二太太,自己闷闷睡觉去了。” 嘉容笑了笑。 买完点心,天已经黑下来了,有雨在落。 幸好今天他们出门看天气不对劲,带了伞,嘉容撑伞路过一个大宅子,却没想到,在这个大宅子的门口,看见了穿着单薄站在那儿淋雨的谢安。 虽然只是一点小雨,可谢安却傻子一样站那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一辆军用车停了下来,和之前那位谭太太坐的车是一样的,下一刻,谭太太就真的撑伞从车中走下来了,身后的守卫拎着大堆大堆的礼物。 谭太太看见了谢安后,就如同看见了仇人一样,怒问:“你怎么又来了?” 谢安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没理会她。 还是宅子里的人自己撑伞出来了,竟然是谢医生,他像是生怕闹出什么事来,连忙出来笑吟吟拉住谭太太,“姨妈,您来了,别生气,谢安是来取钱的,取了钱就走。” 这话,让谭太太更忍不住冷笑一声,“谢英玉,不许背着我让他进谢家。” 谢英玉忙保证道:“当然了,爷爷也不太喜欢他到家里来的,所以这不是,只让他在门口等着吗?淋雨都不给进呢,姨妈您快进去吧,爷爷知道你今晚要来看他,一直在等您过去呢。” 谭太太脸色稍缓,“你看着他,不许他进去,更不许给他拿伞。” 谢英玉赶紧让佣人把谭太太带了进去。 门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谢英玉叹口气,回头,望望还站在雨中的谢安,吩咐佣人拿来一件披风,凑近他耳边道:“你不是刚出院没多久么,穿着吧,别又冻坏进去了。” “谢谢堂哥。”谢安无谓笑笑。 “可别这样叫我。”谢英玉往后头飞快瞧一眼,制止他,“我可不是你堂哥,让我姨妈听见了,得骂死我不可,你这小子,我好心给你送件衣服穿,你可别起坏心眼害我。” “那堂哥倒是让老太爷快点见我呀,我好拿了钱就走。”谢安含笑穿上衣服,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何必每次都让我站在门口吹风淋雨呢,这钱太难要了。” “你就受着吧。”谢英玉嗤笑,“谁让老爷子恼恨大伯父呢,你是他儿子,就得替他受着。” “行吧。”谢安揉揉头发,“受就受着吧,那你让我进去躲躲雨?” “甭想了,让姨妈看见,你得害死我。”谢英玉立即往后退一大步,离他远远的,想到他听不清,只好又凑了回去,“不过你也别恼我姨妈这样对你,毕竟当年那事,还是你父母对不住我姨妈……” 谢安不语,抬头望天,雨水砸进他眼里。 后面,谭太太出来了,见到谢安一身都淋湿了,高兴了,但瞥见他身上衣服,立即剐谢英玉,“你给的?” “没呢。”谢英玉赶紧赔笑,“外甥怎么敢呢,是他自己带来的,我总不能给人家自己衣 服抢走吧?这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谢家仗势欺人呢。” 谭太太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哼了声,头也不回上车走了。 谢家佣人在谭太太走后,很快扶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子走了出来,这就是谢家老太爷。 谢老太爷一看见谢安,还没等谢安开口说话,冷不丁地一拐杖砸在谢安腿上,“混账东西,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谢英玉连忙阻止,“爷爷息怒,谢安他最近才出院,身体不好。” 谢老太爷歇口气,走近谢安,怒声道:“谢安,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出去留学我不反对,现在西洋人厉害,是该多学学他们的好东西,但我可不许你娶一个洋女人做媳妇,我不想我谢家血脉同洋人混淆了!” 谢老太爷一向声如雷霆,谢安不想听见都不行,他笑了,“老太爷,我母亲教的我很好,而且你们又不承认我姓谢,我想我的血脉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老太爷何必操心。” “你!”谢老太爷哼道:“那又如何?你父亲是我亲生儿子,你既然流着我谢家的血,我就不能看着你在外面败坏了我谢家门风。” 谢安皱眉,似乎不愿再多扯这些,换了话题,“老太爷,我只是来取钱的,如果你不愿再见到我,不如就将父亲生前留给母亲的钱和东西,直接给我吧,也省得我每年都要来找你讨一次,你我谁都不高兴。” 谢老太爷笑着问:“怎么,让你每年在门口等等,就这么委屈?既然你委屈,大可不必来,让你母亲自己来取。” 谢安沉默了。 谢安父亲生前,不止给他们母子留下了大笔生活费,还有一些父亲生前的旧物。 谢安如果不来,谢太太怎么也要自己每年来取一些旧物的。 谢安无声笑笑,“那还是我来吧,妈她胆子小,受不得这些。” 谢英玉叹口气,“爷爷,给他吧,天不早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谢安拿了东西,目送谢老太爷他们慢慢走进谢家,他收住了嘴角笑容,凝视着谢家紧闭的大门,这个他和他母亲,一辈子都没资格踏进去的家族,最终,还是无奈苦笑一声,转身走人。 转回身,谢安才发现,嘉容就在不远处望着他,他愣了愣,半晌后,有点尴尬笑着走过去。 “抱抱怎么偷偷藏在这,听大人讲话呢?” 嘉容没提刚才看见的一幕,只当不知道,捧出还热乎乎的点心,拉着他的手,写道:“没有偷听,刚才从杨家吃饭回来,买点心时候路过这。” 谢安笑了,“行吧,我误会抱抱了。” 嘉容把自己的那把伞,递到他面前,“哥哥,你都淋湿了。” “谢谢抱抱。”谢安说:“但你这么小的伞,自己撑着吧,别淋到了,哥哥年轻人,淋这一点点雨没什么事。” 嘉容只好,默默收了回去。 佣人拿着他们身上的东西,远远跟在后面,谢安伞也没撑,任雨打在身上,在后面推她轮椅。 半晌后,谢安的声音忽然出现,“抱抱。” “嗯?” “刚才。”他顿了顿,才问道:“都听见了?” 41. 谢安是私生子 嘉容闻言,默默点了一下脑袋,她看一眼谢安湿淋淋的狼狈样,一点不像平时,她思考了下,把一块点心拿了出来,捧到他的眼底,“谢哥哥,吃点甜的,就会高兴一点。” 谢安微怔,跟着,轻声笑出来,“好,谢谢抱抱了。” 嘉容不敢当面问谢安,他跟谢家还有谭太太谢医生是怎么回事,怕让他心里不痛快,所以她悄悄让人去打听了下。 原来,谢家现在的老太爷之前有三个儿子,一个养女,其中长子叫谢宣,是前朝最后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他从小恭谨读书,一直规规矩矩的,谢老太爷生得这样优秀的儿子,很看重他。 谢宣年纪最长,谢家两个弟弟还有那个养女,都是他把他们带大的,尤其是对那个养女,最疼爱上心了,后来养妹出嫁,他也同早定有婚约的谭太太准备结婚了,但在结婚前,谢宣奉命作为钦差下放了一段时间,刚好就来到了他出嫁的养妹那里。 谁知,养妹的丈夫家道败落后,常常酗酒赌博还回家对她动手,谢宣为了护住养妹,失手杀死了养妹丈夫,最后掩盖罪行,把养妹带回了平城偷偷养着,日子久了,谢宣就再也守不住礼,和养妹生下了一个儿子,为此一直不愿意与谭太太结婚。 但到孩子长到几岁后,这桩丑闻还是被养妹的夫家找了从前的人脉给闹了出来,惊动了平城,也闹到了朝廷上去。 谢宣就按律被流放,没多久死在了路上。 而这桩丑事,让谢家在平城里丢尽了脸,谢老太爷气得发疯,怎么也不肯认这个养女还有她和谢宣的私生子。 至于那位谭太太,她家世代就和谢家有姻亲关系,她的亲妹妹后来嫁到了谢家,也就是谢英玉的母亲。 却没想到未婚夫谢宣竟然和自己养妹勾搭在了一起,还生下了私生子,她不但婚事毁了,在平城几乎也成了笑话,即使后来嫁给了谭帅,也对谢家养女母子恨之入骨。 嘉容听完佣人打听来的这些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她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来,谢家那个养女和私生子,似乎就是谢太太和谢安。 - 谢家。 谢英玉走进房间,扶起谢老太爷洗漱,谢老太爷问他,“谢安他耳朵,好不了?” 谢英玉回:“好不了呢,现在大概也就能听到一点点,但不可能同正常人那样的。” 谢老太爷沉默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什么,而是问:“听说他是为着救一个隔壁小妹妹弄成这样的?” 谢英玉嗯了声,谢老太爷一听,把洗脸的毛巾直接扔了出去,声音越来越冷了,“他可真行,不怪是他老子的儿子,跟他老子一个样,为了点女人,什么父母前程都不要了!” “哪能啊爷爷,这次你误会了。”谢英玉怕他气坏,赶紧哄,“那个小妹妹我去给她看过病的,就真是一个小姑娘,谢安对她没有那个心思的,救她,也只是不忍心,毕竟是一条性命,那姑娘又可怜得很,从小遗传的残疾,没法走路的。” 谢老太爷这才缓和些许,“那看起来,他还没有他老子那样糊里糊涂。” “爷爷。”谢英玉叹口气,“大伯当年,也是一时失手,毕竟小姑姑当年被她婆婆丈夫那样虐待,大伯父当年已经听你的话,不对小姑姑起不该有的心思,可当时看到小姑姑那样,他又怎么能忍得住。” “哎,当年是我没有周全到,你祖母去的早,竟让谢宣照管她,弄出现在这样的丑事来。”谢老太爷冷笑,“他倒是时刻还记挂他们母子,死了都还留下一大笔钱在我这,又怕他们受欺负,就让他们年年来我这取一次,好让我能照拂他们母子一下。” 谢英玉笑,“大伯父做事一直思虑得很周到。” 谢老太爷摇头叹息,“谢宣还在,我谢家也不至于败落了,如今天底下内忧外患,我谢家一族,还不知能不能在这个时局里得以保存。” 谢英玉赶紧说:“谢安比大伯父更聪明优秀,依我看,还是让谢安回来吧。” 谢老太爷只是摇头,“算了,国都将不国,何论我区区谢氏一族。” - 第二天,杨博来看嘉容了,嘉容昨晚又做了噩梦,看到杨博来,脸色更不好看了。 杨博担忧问:“抱抱,你这两天怎么了?” 嘉容痛苦地望着他,说:“杨哥哥,我们不要结婚了吧。” 杨博一怔,“你说什么?” “我觉得……”嘉容皱着眉头说:“我这身残疾,是遗传了我母亲家里那边的,很可能还要再遗传到以后的孩子身上。” “我知道。”杨博笑了笑,“没事的,我不在意,即使以后不能生,也没关系。” 嘉容呆住了,杨博竟然这样说,可谁能想到,他现在如此承诺,可到最后却……她还想要再说,谁知,目光猛然瞥见了站在门口,正冷冷盯着她的李老太太。 嘉容剩下的话不敢再说,憋了进去。 杨博只当她是思虑太多,没作想,又安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杨博一离开,李老太太就屏退了佣人,独自关在房间里和她说话。 “抱抱,你还不肯安分嘞?” 嘉容埋着头。 “你不要再有不该有的想法咯!”李老太太声音严厉,“安安分分嫁给博,莫要再去想你不该喜欢嘚人,谢安真嘚不适合你,他那样新派人,你把握不住,听话抱抱,且两家婚事,你不可说反悔就反悔嘞,让杨家人知道你心里有人,我李家更没脸!” 嘉容仍旧默不作声。 李老太太看她这个样子,还想要再劝点,这个时候,佣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外面来了军官。” 闻言,李老太太瞬间转移了视线,“出什么事嘞?好端端怎么来了军官咯?” “不知道。”佣人回道:“他们直接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朝着谢少爷的住处去,好像,好像领头的军官就是上次替杨家送礼物来的沈副官。” 李二太太一听这架势,没空再理会嘉容,赶紧搀着佣人急急忙忙走出去。 嘉容跟在后面来到谢安的住处外面,果然看到了沈魏坐在一张椅子上,一身冷冰冰的军装,百无聊赖地漠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谢安。 谢安 显然刚起床,来不及梳洗,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望一眼沈魏,而后看看他后面的架势,脸上倒没有一点慌乱,反而不急不慢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李二爷和李二太太也很快闻讯赶来,李二太太见沈魏这副架势,很为谢安担忧,“沈副官,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还带这么多人来家里?这里有什么好坐的,我带你去厅堂那边喝茶吧。” “二太太。”沈魏对着李二太太说话还算客气几分,“茶今天就不喝了,你也别怕,我不会对尊府如何的,只是跟这位谢少爷有点事要办。” 李二太太缓和了点,马上又笑,“璧人?沈副官客气了,璧人他就是个不知什么事的年轻人,怎的劳动沈副官亲自过来了?你可别吓着他了。” “是啊。”李二爷帮着说:“璧人若是有冲撞您的,你别介意呀。” 在他们说着话的时候,嘉容则趁着不注意,悄悄地挪到了谢安身边,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衣角,谢安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说:“远一点,哥哥没事,自己回房间去玩吧。” 嘉容没肯动,倔强地守在他边上。 沈副官笑了笑说:“谭帅听说,最近有些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很不太安分,就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谢家那位私生子呀。” 大家都愣了,被私生子这三个字弄糊涂了。 嘉容一下子明白沈魏什么意思了,这是谭太太让沈魏刁难谢安来了,一时间,小脸比谢安本人都要苍白,看着谢安一脸担心。 沈魏这话是故意加大声音说出来的,谢安即使耳朵有问题,也听清了,可他倒没多大反应,依旧清清冷冷地笑着。 但周围一圈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李二爷没明白,“沈副官在说什么呀?” “哦?李伯父还不知道么?”沈魏指着谢安,故意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这位谢少爷,可是平城谢家的谢小少爷,是当年状元郎谢宣的亲生儿子,哦,谢少爷的亲生母亲,就是谢家养女,谢宣的养妹来着……” 嘉容听到这样的话,她连畏惧沈魏都忘了,愤怒地抬头死死瞪住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故意当众把谢哥哥的身世翻出来,为难他呢。 边上围观了不少人,都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 他们听了后,望着谢安的目光一个个都显得十分震惊。 李二爷之前在平城待过,是听说过一点谢家当年那点事的,意外地回头瞅一眼谢安,李老太太和李二太太他们却并不晓得,问:“老二,这是什么意思?” 李二爷叹口气,把谢家那事大概同他们俩讲了一遍。 李老太太得知后,盯着谢安的眼神更加难看了,见到嘉容居然还在谢安身边杵着,忙对李二太太道:“天哪,谢安父母竟然是□□的,这也……还不快将抱抱带过来,让人看见了,丢不丢脸!” 李二太太皱眉,“妈,你别这样说璧人,他也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不能怪他。” 沈魏笑得很恶意,“老太太讲的对,二太太,李小姐是博的未来妻子,还是不要跟这种父母□□的私生子走得太近了,不好。” 42. 谢安雨夜被沈魏赶走 李老太太脸色听得一变,“老二,老二媳妇,还不将抱抱带过来咯。” 嘉容攥着轮椅,不肯放开,她倔起来,弄得李二爷李二太太都拿她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谢安笑着哄她先跟李二太太回去。 嘉容坐在房间里,外面很快下起了大盆雨,把屋顶砸得一直响,她这离谢安那边远,看不到听不到那边的动静,也不知道沈魏到底将他怎么样了。 但现在不比以前了,多少是要讲点法治的,沈魏即使真的替谭太太来找茬的,想必也不至于把他抓进监狱去吧。 嘉容巴巴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雨越来越大,才看见李二爷夫妇搀扶着李老太太缓缓撑伞走过来。 嘉容推轮椅上去问:“爸妈,谢哥哥呢?他是不是被为难了?我去看看他。” 说着让佣人拿伞走,李二爷喊住了她,“抱抱,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嘉容不解。 李老太太没那么有耐性,略过李二爷,直接对她说:“沈副官讲咧,谢安他不是什么安分的年轻人,已经让人将他赶到火车站,让他回湘城咯。” 嘉容愣住,望一眼外面深黑深黑的大雨,“这么大的雨,他们要将谢哥哥赶走?谢哥哥的耳朵还没痊愈呀。” “没办法,沈副官说他不安分,说不许他留就不许留,现在沈副官在亲自盯着他收拾东西,这会儿怕是已经走了。”李二爷解释道。 嘉容:“可现在下雨……” 李二爷摇头,“沈副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闻言,嘉容不再多说,抽出一旁的雨伞,推轮椅出门,李二爷立即拦在面前,皱眉问:“抱抱,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我要带哥哥回来。”嘉容目光坚定。 “不行。”李二爷还没说话,李老太太急急开口了,“不许你去,人家沈副官一直盯着咧,你不许把他带到我们家里来,让人知道了,都得笑话我李家!” “祖母。”嘉容回头,盯着她道:“谢哥哥救过我,为了救我还耳聋了,我们不能这样对他!” 李老太太一噎,勃然大怒,“你这个小妹子,我说不准你去就不准你去咯,你还敢跟我犟!” “对不起祖母,我不是要跟你顶撞你,但我必须得去,不能见谢哥哥身世不好,就这样不管,不然我们李家也是忘恩负义的人家!”嘉容丝毫不惧,有条有理地回怼对方。 李老太太无话可说,只气得大叫着让李二爷和李二太太赶紧拦住她,还说要动家法不可,李二爷让李二太太过去安抚,自己在嘉容面前蹲下,叹口气道。 “抱抱,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在平城,这里是谭帅的地盘,沈副官既然容不下谢安,就不可能容忍你带他回来的,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打过他们?” 嘉容垂垂眼睛,黯然了。 李二太太走过来,劝道:“抱抱你听话,这事你管不了的,我会尽量派人去照看照看谢安的。” 嘉容这才嗯了声。 李二太太立即派人去了,但不多时,人又回来了,他们说:“太太,我们要叫车送谢少爷去火车站,但是沈副官的人不许,我们想要给他打伞送去,他们也不许,甚至连一点东西都不让我们拿给他,简直是欺负人,好没有道理!” 嘉容终于坐不住了,李老太太亲自过来发怒拦住,“嘉容,你不许去咯!你和博可是马上要订婚的人,你若这一去,和谢安扯咯关系,沈副官怎的想嘞?传到杨家又怎么解释咧?!” 嘉容看了她一会儿,沉默住,然后转向李二爷和李二太太两人,带着点自嘲似的笑了笑,“那我不跟他订婚了就是。” 谁都没料到,嘉容会说出这话来。 李二太太愣片刻,赶紧道:“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来了?别乱说。” 嘉容摇摇头,而是自顾自说道:“祖母,爸,妈,我一直有件事没有同你们讲的,你们知道,之前杨博和他母亲回湘城,后来说要接我到平城看病,我为什么不愿意去吗?” 李二太太显然也想起来了,“嗯?抱抱是为什么?” “因为。”嘉容低下头,“那天杨家办水路道场,我听见了杨太太不想让杨博娶我,她嫌我残疾,以后怕把这个病遗传到小孩身上。” 她把那天听到的话,一字不漏的讲给家人听,越听,李二太太和李二爷脸色越难看,连李老太太听着都开始不再怎么作声了。 李二太太怒极攻心,大骂起来,“好个杨家,亏得我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杨太太啊杨太太,竟然这么欺负我女儿,这嫁到她家去,还不定怎么嫌弃呢!还有这博,我以前觉得他人好,没想到竟然这样……” 李老太太等她说完了,才阻止道:“小点声咯,别这样说的难听,让杨家听见了尴嘞。” “妈,你怕什么?”李二太太是最受不得这样的,“当初他们家被沈帅对付,可是我家花了大价钱给保出来的,若不是我家,他们母子还有命在这?现在可到好了,还敢嫌我抱抱,我抱抱虽然身体不好,但也不是嫁出去的小姐,非他家不要,我们两口子的钱以后都是抱抱的,我还不信抱抱就找不出个好的来!” 李二爷沉默了好久后,也跟着点头,“太太讲的是,他们既嫌,我们又怎好硬攀他们家,再找女婿就是了。” 李老太太哑口无声。 “爸爸,妈妈。”嘉容恳求道:“让我去给谢哥哥送伞吧。” 李二太太望着女儿瘦弱的身影,想到杨家的作为,更是堵得慌,“你这孩子,之前既然知道杨家这嘴脸,怎么不告诉妈呢?妈当初还对你发脾气,诶,我看啊,这璧人倒比博好得多,到底为了救抱抱,受了好大的罪,我们不能这样没有良心,你去吧,我和你爸爸陪你去。” 李二爷点头,“嗯,爸爸送你去。” - 另一边。 谢安连衣服都收拾没几件,便被沈魏的人急急忙忙从李家赶了出来,他没得一把伞,就这么淋着雨走在了大街上,后面,是坐在车里的沈魏,他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安身后。 冷眼旁观,又带着点明显恶意。 谢安走了许久后,有些累了,就停住,身旁立即有撑伞的兵赶他,“歇什么歇,沈副官吩咐 了,不能停,必须马上赶到火车站!” 谢安睨他一眼,没搭理,而是含笑道:“你去问问沈副官,给我把伞吧,这雨太大了,不然我就坐这不走了,你们当街开枪杀我吧。” 说着,他还真就席地坐下,也不怕污水弄脏了衣服。 那个兵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去请示沈魏。 没多久,回来了。 “沈副官讲了,要么走,要么就躺着再也别想起来了。” 谢安拧起眉头望过去,沈魏的车更近了,他能够清楚看到对方那毫不遮掩的冷笑和玩味,似乎很讨厌他,那恶意简直比谭太太本人还明目张胆。 随即,谢安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又同那个兵讲,“去问问沈副官,怎么每次我到谢家要钱时候,他看见我都这样厌恶我呢,可不像是只因为谭太太呢,但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若真有得罪的,还请他不要计较。” 那兵听了,回头看看,沈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好皱着眉头朝兵招手。 沈魏知道了,跟着,若有所指地抬头冷盯谢安一眼,才对那兵说话。 兵回来说:“沈副官说,你没得罪过他,他就是看你不顺眼罢了,让你别说废话了,赶紧上路!” 谢安难得噎住,无声叹息,只好起身。 这个时候,李家人赶到了。 李二爷将嘉容车上抱下去,他把伞交给嘉容,自己跑去沈魏那说话,“沈副官,请你让我女儿跟璧人说些话吧。” 沈魏见是他,不得不看在杨博面子上,点了一下头。 嘉容见状,撑着伞走过去找谢安,把伞努力抬起撑在他的头顶上,可她坐在轮椅上,还是没法给他撑到,好在谢安自己把腰弯下,他无奈往下看小姑娘。 “亏得抱抱还记得给哥哥送伞,不然哥哥要被洪水冲走了都。” “哥哥。”嘉容更无奈,“你又开始乱讲了。” “抱抱,你既然看完了哥哥,就回去吧。”谢安认真下来,“哥哥得回湘城了。” “嗯。”嘉容点头,把手里另外一把伞,以及一包点心什么递给他,“你在路上拿着,等祖母看完了医生,我也会很快回湘城的。” 谢安轻嗯一声,“好,谢哥哥等抱抱回来。” 嘉容终于把东西送过去了,才和父母离开这里,她以为这下,沈魏不至于再把她给谢安的东西扔掉吧,谁知道,沈魏当时确实没说什么,任由她给,可等到他们一家坐上车回去后,当即就冷笑着吩咐属下,把谢安所有的行李都扔掉了,包括,刚才嘉容给的伞和点心,甚至还有他身上的所有钱,只在到火车站时,才粗暴塞给他一张火车票。 此刻的谢安,站在火车站前,从李家到火车站,有一个多小时的路,他一路淋雨过来,身上全是污水,模样狼狈,完全不像平日里矜贵少爷的样子,引得边上的路人一直不住往他身上看。 但谢安一句话不说,只是默不作声地抬头凝视沈魏许久,才不痛不痒地笑着转过头去,淋雨朝火车站而去。 而这一切,嘉容丝毫不知情,只以为他该平安上火车去了。 43. 取消订婚 杨博又来找嘉容了,他家把订婚事宜已经备好,这天来,是和李家商量订婚日子的,来的时候,像平常那样,给嘉容带了点心吃。 嘉容提不起精神,随便和他说了两句话。 很快,李二爷闻讯过来,沉着脸,把他叫去了书房单独说话。 “杨博,咱两家的订婚取消了吧。” 杨博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李伯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李二爷说:“不但订婚取消,连婚约一起取消了吧。” 杨博沉下脸,过了好片刻才缓过神来,他仍旧压住心底疑惑,稳重开口问:“李伯父,你为什么突然要取消婚约?” “你和你母亲对嘉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用我再多说,你们杨家应该都心里清楚吧?”李二爷很失望看着他,“杨博,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值得我把女儿托付给你的人,但没有想到,你竟如此待她,让她听见了,都不敢告诉家里人,直到被逼无奈,才说了出来,既然你们这样嫌我家抱抱,抱抱也高攀不上你杨家门楣,从前的婚约就此取消吧!” 杨博越听越惊讶,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清醒了,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心下瞬间了然嘉容的种种疏离,他想要再同李二爷说点什么,然而李二爷并不愿再多说,拂开袖子转身走人。 李二太太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冷笑一声。 杨博忙走上前,“二太太,抱抱这件事,我……” “不必再说了。”李二太太一口打断,“我不想再听你们杨家的解释,杨少爷,请你回去吧,既然婚约取消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我家,传出去,省得说我们高攀了你。” 杨博沉沉吸口气,无可奈何,最后,他只得道:“二太太,婚约取消的事,以后再说吧,请你让我再见见抱抱,我还有话对她说,也为我杨家的事道歉。” 李二太太不耐烦。 杨博执拗道:“二太太,请你让我跟抱抱道个歉吧。” 李二太太看他这个样子,最终点头。 嘉容坐在轮椅上,抱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小口喝,看到杨博来了,略微诧异了下,停下,把碗递给佣人。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其他人都避出去了。 杨博望着小姑娘,张了张口,“抱抱,对不起。” 嘉容抬起头,不明所以。 “李伯父已经将所有事情同我讲了。”杨博叹口气,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听见了我母亲的那些话,还请你能够原谅我母亲,她一心考虑我,却没有想过你的心情,但请你明白,那仅仅是我母亲自己的想法,我绝没有嫌你的意思,抱抱。” 嘉容静静地听着。 “这次,是我和我母亲的错,是我们杨家让你受委屈了,明天我就同我母亲,亲自来家里,给你赔礼,还请你不要因为我母亲的那些话,心里不舒服。” 嘉容疲倦地望向他,“不用了,我不需要杨太太给我一个小辈道歉,我也不想再和你们家有任何联系了。” 杨博摇摇头,“道歉是我家应该的。” 嘉容无可奈何,随便他了。 杨博走了,李二太太和陈奶妈进来,两人拉着她的手,眼圈发红,陈奶妈难受道:“那杨家太太也忒可恶嘞,竟是这样人,这么大哒事,抱抱你怎么不跟家里人讲呢,就自己憋在心里头咯?” 嘉容笑着朝他们摇摇头,“我没事的。” 第二天,正像杨博所说的那样,他带着杨太太亲自上门了,以及许多的礼物,几乎把李家堆满了。 杨太太面色难堪得很,走到门口,一度不想进去,被杨博再三喊,才不得不去见李家人。 李二爷和李二太太都没好脸色待她。 李老太太也觉得自家被轻视了,没有和杨家人多说话。 杨太太叹息口气,望向跟在父母身边的嘉容,“抱抱,伯母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问题,请你原谅我。” 嘉容没说什么,只低着头。 杨太太自知有愧,没脸再呆下去,强撑着脸皮跟李家人又各自道歉一遍,才拉着杨妈离开了。 杨博不肯走,他走到李家人面前,“伯母,伯父,我能同你们最后说些话吗?” 李二爷,李二太太懒得理会,不想再听他解释什么,直接让佣人请他出去算了。 杨博却仿佛铁了心一样,一直站在李家门外,被周围的邻居看着,他也毫不在意,依旧这么候着。 后面,杨家的人来了,说请他回去,他也不肯。 没得办法,李家佣人只好亲自请他走人,他还是不搭理,铁了心要跟李家夫妇说上话。 最后,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慢慢认出了杨博,李二爷李二太太看这到底不是个事,只好妥协,把杨博请了去。 “说吧。”李二爷在后面座位上坐下。 杨博平时不是个喜欢外泄情绪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直直地朝着李二爷和李二太太弯了下腰。 “伯父,伯母,我妈说的那些话,伤害到了抱抱,我代她再向你们赔个礼,但是,对于婚约这事,请你们不要取消,我心底从未有过不娶抱抱的想法。” 李二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知道二老是不会相信的。”杨博叹口气,“从我父亲去世那天,抱抱陪着我守灵时候,我就想好的,我要她做我的妻子,直到如今,这个想法一直都没有变,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她不情愿,我没不能让她改变想法,但我从未想过嫌抱抱的,不管抱抱以后怎么样,我都会同她在一起,爱护她一辈子,还请你们能够相信我。” 李二爷和李二太太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李二太太还是偏过头去,“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会信了?” “不肯勉强二老相信。”杨博有条有理地道:“抱抱现在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她跟我订婚,可我不愿意立即取消婚约,请伯父伯母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够弥补。” 李二爷沉思了会儿,意味深长问:“你虽这样说,可你母亲不喜欢抱抱,难道你要让抱抱受委屈?” “伯父放心。”杨博郑重道:“这件事,我会跟我母亲好好讲的,绝不会再有下次,抱抱在杨家,还是会像李公馆一样。” 李二爷摇头,“随便你吧,我们答应了也没有用,你如果能哄好抱抱,抱抱愿意,我们也可 以,但抱抱不肯,还是得取消婚约。” 杨博笑了,“好,打扰伯父伯母了。” 等杨博走了,李二太太很不满地瞪着丈夫,“他杨家这样瞧不起我女儿,你答应他做什么?” “我看他到底有几分真诚在,让他试试吧。”李二爷无可奈何,“抱抱这样,连杨家都嫌她,别人家更不好说了,我先观观他,他若真喜欢抱抱,不和他母亲那样,总比让抱抱再去什么更不知深浅的人家好。” 李二太太无话可说。 李二太太去把杨博刚才说的那些话,对嘉容说了一遍,嘉容听了,反应不大,不管杨博怎么想的,她也不会喜欢他的。 见此,李二太太也就不好再说。 之后,杨博经常来看嘉容,嘉容很少见他。 杨太太似乎和杨博吵了架,母子冷脸了好些天,但最后,还是杨太太熬不住,拉下脸,让杨妈来请嘉容去家里吃饭,嘉容拒绝了。 就这样过了一阵,李老太太去医院把身体全部都检查了一遍,她头疼的毛病被西洋医生治疗后,缓和很多,不会再动不动就危险。 李老太太第一次瞧西医,觉得西药治疗头疼竟比中药有奇效得多,从刚开始的满心不情愿瞧不上,到最后即使不肯承认西药的好,也不得不闭嘴不抨击了。 在李老太太在医院看病的这段时间,嘉容偶尔会跟着李二太太去医院,医院附近新设了一个学校,听说是可以男女同校的。 路过时候,嘉容经常能看到男男女女的学生走进学校,一个个昂首挺胸,活泼洋溢。 嘉容看得出了一会儿神,但很快又压下心底里的向往,不再注意这件事了。 李老太太治疗得差不多后,李家人,一块坐火车回了湘城。 - 谢安早在好几天前回到了湘城。 谢太太当看见他那样狼狈回家,给吓了一大跳,赶紧心疼地给他扶进家里,洗澡、换衣、做饭吃。 “璧人,你这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谢太太看他饿得连粥碗都没有力气拿起来,心疼极了,“谁欺负你了?是你爷爷还是谢家其他人……?” 谢安听了个一半,已经明白谢太太想说什么,摇头笑道:“没有,妈,没人欺负我,就是回来的时候丢了钱和行李。” “那你这也太不仔细了。”谢太太叹气,“实在不行,你打个电报给我,让我给你汇点钱过去再回来呀。” “没事了妈。”谢安含笑用袖子擦母亲的眼泪,“都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太太只好收住眼泪,让他安心吃饭,自己则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走到门口时候,却远远瞥见谢家外面停着一辆军车,有一双发黏似的目光,冷冷粘在她身上。 让她一瞬间,毛骨悚然。 几乎不自觉就想起了,当年嫁给那个人的日子。 瞬时间,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痛,好像拳头打在了身上,是她以前无数次惊醒的噩梦,最后被谢宣养了好些年,才渐渐地从心底里淡忘掉。 可如今一晃将近二十年…… 竟然又想起来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再停留,匆匆去到厨房。 44. 沈魏上门提亲 而谢家门外,军车里。 沈魏讳莫如深,浑身冷意地握着方向盘杵在那儿,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直盯着谢太太身影消失在眼前,才收回目光,有手下问他,“沈副官,要走吗?” 沈魏摇头。 他从车里下来,点了一支烟,掐着烟靠在车上一口接一口吸了起来,他包裹在一片烟雾里,望着谢家的眼神,忽明忽暗,晦涩难明。 - 谢太太在厨房,佣人过来说:“太太,外面有军官一直把车停在门边,不会有什么事吧?” 谢太太疑惑问:“那辆车还没走吗?” “还没呢。”佣人回答,“人好像还在,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看着怪吓人的。” “先别管他们,也许只是停那有点事办,过一会儿就该走了的。”谢太太嘴上说着,内心其实不安。 她为让谢安休息,也就没有跟他提这事。 门口那辆车,偶尔停在那,偶尔又开走,谢太太以为对方可能只是在这边停车办事,也就没有多想。 几天后,谢太太听说李家人回来了,过去看他们,除了李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跟以往有些不太一样了,李二爷李二太太等人倒是一如往常。 她和李家人说话这会儿,之前停在谢家门边的车也在,车窗打开,里面似乎还坐了人,是一个男人,一口一口吸着烟,烟雾缭绕,但谢太太能够感觉到,对方被烟雾包围的一双眼睛,似乎正在盯着她。 等烟雾略散开些,谢太太就隐约看到了对方那张脸,她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攥紧衣角,匆匆跟李家人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进去碰见了谢安,谢安近日因为淋雨回来,受了点比较严重的风寒,一直在咳嗽。 他刚好出来喝水,便看见谢太太慌慌张张的模样,好奇问:“妈,你怎么了?” 谢太太似乎被声音吓了一跳,猛抬起头,当看见是他仿佛才醒过神,“啊,没什么,你回去休息吧,我去给你煮个汤补身体。” 谢安耳朵不好,没怎么听得清楚,他想问,但谢太太早已若有所思地走开了,没得法子,只得回房继续睡觉。 厨房里,谢太太今天炖的是乳鸽汤,放了点药材进去,她看火的时候,问一旁的佣人,“那辆车还在吗?” 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回道:“好像还在,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人一直没走,就守在车里,太太,家里不会得罪了什么人吧?看着有点奇怪,要不要同少爷讲一声?” 谢太太连忙摇头,“这事不要同璧人讲。” 汤炖好了,佣人全部把汤装进一个大盅里,准备端去给谢安,谢太太叫住佣人,“不用那么多,璧人也喝不完,你另外分一半出来吧。” 佣人不作他想,照办。 等人走后,谢太太捧着另外一个汤盅,犹豫着,来到了谢家门外,她打眼望过去,果然看到那辆车还在,此刻天色太黑了,没有白天看得清楚。 她有些不太确定,迟疑着走过去。 然而,并没有今天看到的那个人,只有几个兵在车里睡觉。 听见有人过来,看也不看,立即不客气地道:“快走,副官待会就要回来了,他最不喜欢有生人靠近!” 谢太太胆子小,一下被他们吓住了,有点怀疑自己今天是否看错了人。 那几个兵看她还杵在这,其中一个更是目光肆意在谢太太身上转,不怀好意低语道:“你们别说,这个私生子的母亲,虽已经有年纪了,但长得真漂亮,跟二十岁小姑娘似的,也难怪当初……” “可不是。”另外一个也附和,“沈副官只让我们盯着谢少爷,也没说不能动他母亲呀?沈副官这么讨厌那谢少爷,我们就算做什么,他应该也会许的吧?” “是吗?”一道森寒的声音,突兀从身后响起,“你们想做什么?” 回头,浑身一抖。 谢太太也随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三十岁的男人,一身冷沉地站在那里,手不时地放在腰间,摩挲着里面的枪支,一双眼睛则看也不看谢太太,而是直勾勾睨着他的手下。 “说,想做什么?” 那些兵被吓得脸色惨白,一个个都不敢讲话,只有一个胆子最大的,提心吊胆抬起头,“我们没,没讲什么,就是随便说说的……” 沈魏没作声,抬手,手底下人就上来了,把这几个兵带了下去,那些人战战兢兢,面如死色。 整个门口,没人了,谢太太一直盯着沈魏的脸看,沈魏倒是没理会,自顾自地打开车门,上了车,坐在车窗边,点燃一根外国牌香烟抽起来。 犹豫了会儿,谢太太还是走到车旁,开口了,“你,你姓沈吗?” “嗯。”沈魏将眼皮抬起一点,“有事?这位太太?” 谢太太瞧着面前这张脸,竟然又问道:“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沈魏往后退了一下,不搭理,继续抽烟。 谢太太看出他的意思,叹口气,没再继续问下去,而只将手里的汤盅递到他车上,解释道:“南方这边,你没有来过,应该不习惯的,喝点汤吧,可以驱寒。” 沈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睨都懒得睨。 谢太太低下头,“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不要老这么累着自己,明天我还会炖汤,你要喝的话,就过来,或者让你手底下人跟我提前讲一声,你喜欢喝什么汤。” 直到谢太太的身影全都消失了,沈魏才将眼神落到汤盅上,看了许久,最后也不知道是吃了,还是没吃。 正在此时,谢家门又开了。 是谢安亲自将嘉容送出来,他懒懒地倚在门上,同嘉容摆手。 嘉容又说了些什么,谢安才先行回去,嘉容则杵在谢家门口,盯着谢安离开的方向看他没影了,才高高兴兴地回李公馆。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边的车上,沈魏还坐在里面。 望着嘉容走进李公馆,消失,沈魏回头瞧瞧谢家方向,突然这时,嘴角饶有兴致,很恶意地往上翘起。 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雨。 - 嘉容看望谢安,才从谢太太那得知,那天谢安回湘城什么都没有,她不用想,就明白了,在她走后,沈魏又将他的所有东西给扔掉了。 她不禁心下泛起一阵寒意。 这个沈魏,真的很恶劣,不敢想梦里她落在他的手上,会被这样为难。 嘉容有点恐惧,但好在现在已经和杨家要取消婚约了,应该不至于再发生梦里那样的事情吧? 她尽力不再去想这个人。 闭上眼睛睡觉。 然而一大早起来,她去找李二太太,结果没有找到,这会儿,陈奶妈却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过来,“不好咯,抱抱,你快去前厅,出事嘞。” 嘉容被推过去时候,看到沈魏赫然坐在了李老太太身边说话,李老太太似乎还有点高兴,而沈魏也语气带着尊敬。 嘉容心脏惊了下,不知道这个人来是想做什么。 她听见沈魏同李老太太说:“老太太,杨家的事我也听说了,杨太太这事确实做的忒失礼数了,李家当年那样出钱出力帮她母子,如何能反悔呢?不过老太太放心,博是绝没有这个意思的,一直都是他母亲的小心思罢了,您也晓得的,杨太太毕竟是守寡的妇人,没什么大礼大义的见识,你是上岁数的老奶奶,不要同她计较,只看博他人就行,他是绝没有嫌李小姐的意思的。” 沈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竟这么给她一个老太婆面子,李老太太自然很高兴,但没有当即松口,“沈副官讲得有道理哒,可做婆婆的如果是这咯样子,我还是不太放心把孙女嫁过去哒……” “老太太放心。”沈魏郑重道:“这事既然是我一力促成,我自然要负责到底的,杨太太若再有那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她的。” 李老太太:“这……” 李二太太忙打断,“妈,这事我觉着不太好吧,总得看抱抱的意思,抱抱既然都不愿意了,那就算了吧……” 沈魏似笑非笑抬头,“二太太,李公馆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然都让一个小姑娘自己做主?老太太,你讲呢?” 李老太太面子有点挂不住,瞪李二太太,“我拿主意,轮不到小孩子。” 李二爷看出了点东西,说道:“沈副官,你这些话,我家会好好想想的,而且我看,杨家也没有多少诚意,如今就先不提了。” 沈魏摇头,“谁说杨家没有诚意?来人,把杨家聘礼抬进来。” 他的手下人瞬间,抬着一箱箱东西进来,几乎排到了门外,声势浩大。 李家人怎么也想不到,杨博解释起来,“是这样的,这是师弟特意交代给我的,是之前说好的十倍,让我代她同李公馆赔个礼,提个亲,还希望府上能够回心转意,老太太,为了这些聘礼,我师弟几乎耗尽了杨家上下,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有这些东西在身上,以后李小姐嫁过去,也没人再敢轻视了她,如果府上愿意的话,我师弟下个月就回湘城,同李小姐订婚。”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 “沈某今日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如果府上仍旧一点面子都不肯给的话,那么,就是不将我沈某人放在眼里了!” 沈魏说着,环顾一眼四周,充满了威压,好像在看谁,敢不给他面子。 “既然没有意见,那这门婚事,就定了吧。” 45. 谢哥哥,帮帮抱抱 沈魏都摆出这个脸色了,李家没人敢说不,面面相觑,僵着脸去收聘礼。 沈魏慢悠悠,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盏,抬头,锐利眼神落到嘉容身上,嘉容正好紧攥着拳头,怼着他看,似乎很不满,被他撞见,又吓得如惊弓之鸟般扭过头去。 沈魏早已习惯她这个畏惧的样子,冷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问:“李小姐,听说你和谢安那私生子很熟?” 嘉容咬咬牙,回道:“沈副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魏饶有兴致,心情很好的样子,“只是我奉劝李小姐,你以后就是我师弟的妻子了,莫要跟不该想的人再有牵扯,否则,你李家,怕是都要受你牵累了。” 嘉容猛然抬起头,在听见他的一番话后,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无疑是威胁。 看到她这个脸色,沈魏好像更愉悦了,竟然头一次笑出了声。 嘉容冷冷看着他从李家离开,瘫坐下去,明明都要退婚了,可竟又生出这种事来,杨博为什么要让沈魏上门提亲! 李老太太等人看完聘礼进来了,李二太太红着眼睛,“沈魏还真将东西都送过来了,他说话也太强硬了些!好像我们不答应他,就要怎么对付我们似的!” 李二爷沉思了会儿,才无可奈何开口问嘉容,“抱抱,你怎么看呢?你现在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若是你不愿意的话,大不了跟沈副官讲清楚……” 李老太太急了,“讲清楚?怎么讲清楚哒?你们难道没有听见沈魏话蛮?这哪是提亲,分明是硬来哒,我看呐,反正杨家既然知道错咯,杨博也没有嫌抱抱,还重新添了这般多哒东西表诚意,不如就嫁过去算咯,反正以后也怕是没有比杨家更合适的嘞!” “妈,不能这样对抱抱……”李二太太从沈魏刚才的做派中,察觉到不安,“这杨博怎的回事,怎么找了这个阎王来,他家这是要逼婚吗?当初嫌抱抱的不也是他们自己吗?!” “不这样!”李老太太捶桌子,“难道你要这事,同沈魏翻脸嘞?我们一家人都得没命哒!” 嘉容被吵得头疼,她喊住俩人,朝李二爷道:“爸爸,沈魏似乎打定主意了,恐怕由不得我们家……” 李二爷闭上眼,“哎。” - 让沈魏这么一闹,嘉容晚上饭也吃不下,她盯着自己的腿,深觉无力,闷在被子里用力锤了一下。 睡着后,嘉容又不断做起梦来。 一会儿是杨博的脸在她面前晃,一会儿又是沈魏的,但不一会儿,又全部变成另外一个新的场景。 那好像是在战区,周围好多躺在地上的人,像是都已经死掉了,她浑身无力,身上全是瘀伤,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仿佛随时要断气。 但一个脚步声,却慢慢停在了她的身边,接着,是一双温暖的手臂把她搂了起来,紧接着,是谢安的声音,“抱抱?” 嘉容费力睁开眼,眼前竟真是谢安的脸,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模样,大约四十岁左右,多了些沧桑和风霜,但眼睛依旧是亮亮的,一双桃花眼看人依旧很勾人,模样也依旧清俊得不像是个中年人。 在望见她脸的一瞬间,谢安眼里很快含了笑,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他给她救了回去,医生说:“督军,这位小姐的双腿在战区被碾坏了,连带着她的身体也临近枯竭,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过后,又有人来说:“去查过了,她是沈魏的人,沈魏来不及带上她,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嘉容再次睁眼,谢安坐在她的面前,用毛巾给她擦着脸上的灰土,眼神沉敛,面容冰冷冷的,眉头拧得很厉害,在她看过去时,又很快收敛了,依旧如年轻时那样含笑哄她。 “好久不见呀抱抱,怎么抱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半点都没变化,哥哥都老了。” 嘉容见到他,心里好像积攒了无数委屈,默默流着眼泪,颤巍巍喊了声“谢哥哥”。 “想吃什么?”谢安给她擦掉眼泪,没有提起一丝毫她这些年的过往,只柔情笑了笑:“哥哥这些年在外面,已经学会了做饭,就是做不了太复杂的,不过味道应该还不错,我的副官说挺好吃的,要不要哥哥给你做点吃的?” 嘉容也没有再提,也不想让他得知她那些不堪的过往,点了一下头,“好,谢谢哥哥。” 谢安做了来,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 谢安是个娇贵习惯的大少爷,即使作为私生子,也因为父亲留下的大笔遗产,从未受过经济上的苦,鸡蛋面,换做曾经,他是会挑口的,可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做,还像模像样地点缀了两片青菜。 嘉容两条腿全坏了,根本没法再坐起来。 她像小时候那样,羞涩又不好意思地望着谢安。 “没事。”谢安看出来了,很温柔道:“忘了吗?你才一点点大的时候,就是哥哥抱着你,喂你吃饭的,别怕,哥哥喂给你吃。” 嘉容这些年,脸皮厚了很多,没有再像小时候忸怩,就着谢安的手,一口一口,吃着面。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呢?” “我记得抱抱以前,好像经常喜欢给我吃豆沙包,要不,明天哥哥给你做豆沙包行吗?” “好,谢谢哥哥……” “不过你哥哥我呢,煮个面还成,蒸包子就不行了,但没事,我的副官会做,我到时候给他多说点好话,让他帮我做一些……” “哥哥不麻烦……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那怎么成,哥哥怎么能让抱抱也跟着哥哥吃苦呢?” “……” 但小姑娘这次,没有声音传来,好像睡着了。 谢安拿着碗的手一顿,又接着笑了起来,“抱抱想吃糖葫芦吗?过两天我们到城里去,给抱抱买?但不知道会不会有卖的……” “……”依旧没有声音。 谢安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小姑娘直直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点声息没有,只有一根还没有吞进去的面条挂在嘴边,她睡得特别沉,沉得再也不能睁开眼看这个世界一眼。 谢安笑了笑,“实在不行,我给抱抱做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变成一阵沉默。 谢安凝视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隔壁小妹妹,许久许久,最后 放下碗,把嘉容嘴角上的面条抹去,手,含笑轻抚她的发顶,如同幼时,躺在谢家竹席床上,搁下手中书卷,哄着还是吃饱发困的小姑娘睡午觉,一面摇扇,一面听着窗外,谢太太在外面和李二太太闲谈的声音。 谢安恍惚地坐在床边,不知多久。 随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和暴风雨来临,嘉容猛地从床上惊醒。 她愕然闭上眼睛,回忆着刚才隐约做的梦,但这次的梦却有点模糊不清,只大约记得,好像是梦见了谢安。 她摇摇脑袋。 满脑子只有她嫁去杨家后,日复一日,苦闷坐在宅院里望天的身影。 即使隔着一层梦,都能感受到苦闷。 一道紫色闪电,突然闪在眼前,将房间里唯一亮着的拉住给弄灭了,这个时候,嘉容一边偷偷喝着藏起来的酒,一边望着无边黑暗的周身,默默流泪。 她回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平安香囊,没好气地给它拽了下来。 她可以想象到,等她嫁给杨博后,谢安这个讨小姑娘喜欢的人,一定没几年就会把她这个曾经的隔壁小妹妹给忘掉的,然后娶一个别的小姑娘,恩爱一辈子,最后到死,都不会知道,曾经还有个残疾的隔壁妹妹,有多喜欢他,还因此弄得自己埋在被窝里一边偷偷喝酒,一边哭。 嘉容越想越气,把酒瓶子没好气扔出去。 但下一秒,她又瞬间泄了气,怕被家里人发现偷喝酒,赶紧又老老实实把酒瓶子给捡回来。 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 好不甘愿啊。 凭什么呀。 凭什么别人都能喜欢他,而她,却连说都不敢说呢。 反正,他都已经和莉小姐分手了,她可以去找他的,对吧。 不然,万一哪天他和莉小姐和好了,就再也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就着身上的单薄睡衣,摇摇晃晃,一身酒气,爬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往外边去。 谢家后门没有被锁上,嘉容径自往谢安房间而去。 谢安白日养病,睡了很久,晚上是常大半夜才睡的,嘉容一身已经让暴风雨浇得湿透,她酒意上头,再没了平时的顾忌,咚咚咚敲谢安的房门。 谢安今天的精神还不错,又是暴雨天,很适合挑灯看书,听见门外的敲门声,还以为是谢太太半夜睡不着,又来给他送茶水了。 谁知,门一打开,漆黑凌乱的夜里,被风雨刮得乱摇的廊灯下,那个轮椅上的小姑娘,衣裙湿乱,头发披散地出现在他的门口。 小姑娘满身酒气,脸上红彤彤的,一看就是酒气上脸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这个向来腼腆含蓄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里全是复杂情绪。 “怎么了,抱抱?”谢安下意识弯下腰去看她。 谁知小姑娘,突然抱住了他的腰。 谢安眉心一跳,总感觉今天腰间的小手烫皮肤得很,他喉结滑了滑,忽略这点异样。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嘉容咬着唇,“谢哥哥,帮帮抱抱吧。” 47. 不打算同小姑娘离婚的 “亲生的?”闻言,沈魏再也忍不住了,额头青筋暴起,“如果你真当我是亲生的,你会头也不回地将我丢下?会像丢下我一样,把谢安也给丢下吗?!” “不是这样的,璧人他跟你当时的情况不一样。”即使此刻,面对的是亲生儿子,谢太太也被沈魏的怒容吓得胆怯,仿佛同他那父亲一模一样,但她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鼓起勇气说:“你和他一样,都是妈妈的孩子。” “呵。”沈魏冷笑起来,“情况不同?当然不同了,他可是你和旧情人的儿子,是你们的私生子,当然是你的心肝,我怎么能比得了。” “魏!”谢太太终于有点动气了,“你不要这样说璧人和他的父亲,你应该也知道,当年怎么回事对吧?” 沈魏没再说话了,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对你怎样吧?可你既然不要我了,也就不必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谢太太深深叹口气,无话可说。 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行吧,你不喜欢听就不说了,但我这次也不是为了璧人,我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逼李家的小姑娘跟杨家结婚呢?我听说了,那杨家是嫌抱抱残疾,李家才不肯再结亲的,你怎么硬要为难人家呢?” “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再说了。”沈魏不耐烦皱眉。 “魏,你就算了吧,抱抱她不愿意的……” 沈魏似乎不想再听她说这些,很是不耐地上车,把车开走了,只给谢太太留下一道逐渐远去的车影子。 谢太太垂头丧气走进谢家,回廊下,谢安坐在那,似乎在等人,谢太太收起情绪,笑起来,走近在他耳边问:“璧人,怎么还不睡?” “妈。”谢安也笑笑,“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刚才去哪了。”谢安低下头,注意到她的眼角泛红,“怎么哭了?” 谢太太赶紧擦擦,“没事,没事,大概是被风沙迷了眼,你快回去歇着吧,我也要去睡了。” 谢安叹口气,拿出一个帕子递过去,谢太太接过擦泪,谢安突然开口笑道:“妈,你刚才是去见沈魏了,是吗?” 谢太太一怔,“你知道了?” “嗯。”谢安眼含无奈,笑道:“妈,如果我想的没错,沈魏就是你和以前那个丈夫的儿子对吧?” “……是,你怎么知道的?” “妈,你的情绪总是很明显的,都快要把这事挂在你脸上了,而且你以前的丈夫姓沈,这两天你又经常去看他,给他送汤,这沈魏可不就是了吗?”谢安说完,宽慰谢太太,“好了妈,你别哭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跟你讲吧。”谢太太哎了声,扶着谢安的手坐下,尽量用他能听清楚的声量开口,“沈魏是我同上一个的儿子,你应该也知道,他父亲不是个好人,以前就有些不着调,性子无常,家里败落后,又被一些人哄得到处去烂赌烂喝,变得更加喜怒无常了,动辄就对我拳打脚踢,弄得我差点不想活了,后来,你父亲失手杀了他后,将我带走,沈魏拉着我,想要我带他一起走,我看着他那张跟他父亲一样的脸,又怕又厌,就狠心将他扔在了沈家,之后,我生下了你,好了一些,也有点后悔了,就想去看看他,他若是愿意跟着我,我就带他回来,谁知道那个时候正巧朝廷闹起了事,沈家家破人亡,沈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安给她又递过去一个帕子。 “璧人,我当时是真的很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他有时候的性子,也和他父亲一个样子,所以我真的好怕。”谢太太伏在谢安肩头,抖着身体。 “没事了妈。”谢安沉默道:“只是现在他是谭帅的义子,是谭太太的人,谭太太厌恶我们你是知道的,而且沈魏他现在……其实很不好说话,你以后还是不要同他单独接触了,我怕他对你……” “你放心。”谢太太摇摇头,“我看得出,沈魏现在似乎比他父亲更可怕,但你放心,他到底不会对我怎样的。” 谢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中午,谢安就出了门。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自从昨夜之后,也不知道谢太太到底和他说了什么,竟然倒是没有再派人来谢家了。 当初。 他以为沈魏那样为难他,是因为谭太太的吩咐,后来,从沈魏一举一动中才隐约察觉出不对。 沈魏显然,比谭太太这个当事人还要恨不得弄死他。 现在总算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不由无奈扯扯嘴角。 谢安来到了陈家。 黎民这阵子陪着陈菱住在了陈家,陈菱好几个月不见,身形倒是丰腴了一点,把茶水点心送到房间后,就知趣避开了,让他们单独讲话。 反倒是黎民沉着望了陈菱一眼,又若有所思别过头去,夫妻间一句话不说,好像有了点什么隔阂。 谢安看出来了,问他,“你和陈小姐怎么了?” “没事。”黎民语气幽幽的,“我一厢情愿,坏了别人的好姻缘呗。” 谢安没听懂,黎民这话说得小声,他也没完全听清,“什么?” “没什么。”黎民显然不想再提,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谢安就将沈魏逼着嘉容跟杨博结婚的事说了出来,黎民听得好一顿气,“他们这些个军阀,仗着有权有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杨博怎么回事?陈菱妈说他也还行啊,怎么让沈魏做出这种事?人家不想嫁给他,还要强逼着不成?” “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谢安叹口气,“也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吧。” 黎民这才知道,沈魏和谢太太的关系。 恍然大悟,“看来,谁对你好,谁就要被他报复呀,那倒是,你父亲当年杀了他爹,又害得谢太太不要他,他能让你好过?” 谢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言语。 “那怎么办?”黎民追着问道:“李家人怎么说,他们肯吗?” “他们不肯,但也没有办法。”谢安静静看着一个方向,说道:“他们能拿沈魏有什么法子。” 黎民望着他这副冷静的样子,眉头一挑,“难道你已经有主意?” “我想着。”谢安说:“小姑娘那天一 直在我面前哭,说不愿意,让我跟她在一起,我仔细一想,兴许也成,到时候沈魏总不能再另外逼着她嫁给杨博吧。” 黎民吓了一跳,“啊?啊?谢安!” “嗯?” “你怎么想的?”黎民从座位跳起来,“你未免也太儿戏了,这不是一句话的事,而是真要娶人家姑娘呀!你难道不晓得,一旦你娶了,就得负责一辈子的,而且李家这样的传统人家,是绝不可能让你离婚,或者让你另外再娶别人的。” “我既然要娶抱抱。”谢安睁睁眼,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要负责照顾她一辈子的,我也不打算同小姑娘离婚,真要是有这个心思,她这个传统小姑娘,肯定得偷偷哭死自己的。” 黎民听着谢安理所当然,甚至连犹豫都不曾犹豫的语气,有点糊里糊涂,“不是呢,谢安,你到底明白吗?这不是帮人的事,而是要赔上自己一辈子的事。” “嗯。”谢安皱眉,“反正那小姑娘是我从小照顾大的,再照顾一辈子,也没什么。” 黎民硬生生沉默了好久,才突然问:“谢安,你对别的小姑娘可不是这个样子啊,你不会,早就看上人家抱抱了吧?”” “胡说什么。”谢安很不高兴,“我只拿抱抱当妹妹罢了,等以后小姑娘自己有另外喜欢的人,就可以了,如果她没有,我全当妹妹照顾一辈子就是。” 黎民已经无话可说了,“行,随便你吧,我是弄不懂你的。” 哪有做哥哥的,为了一个隔壁妹妹,把自己一辈子都赔上的?还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他没法理解他们。 - 谢安从陈家回去,又告诉了谢太太。 谢太太一听,不比黎民镇定,“璧人,你……” 谢安说:“只有这个办法了,如果另外给抱抱找人,不说她不一定能喜欢,而且对方恐怕也不敢同沈魏作对。” “妈不是说这个事。”谢太太皱眉道:“毕竟是婚姻大事,你真想好了?” 谢安颔首,“就这样办吧,如果等杨博到了,怕是来不及了。” 谢太太沉默着,谢安就说:“妈,你难道也嫌抱抱腿不好,不愿意我这样做?” “不是,抱抱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能做亲家也好,只是我觉得你……”谢太太没把“太过儿戏”,四个字说出来。 谢安也就点头,“既然如此,我先去准备聘礼,到时候妈你亲自送去,只要李家到时候答应了,沈魏也不能再明目张胆仗势欺人。” “好。”谢太太宽慰道:“我亲自去吧,他就算是想为难人,也不至于怎样为难我,我毕竟还是他母亲。” 等他走后,谢太太则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 也许是这孩子,在国外呆久了,对于国内各方面还是太随意了些,她也不反对他这样帮嘉容,但谢太太又不禁迟疑住。 这孩子从小就爱照顾隔壁妹妹,但怎么,还把人小姑娘,都照顾到自己家里来了呢。 两天后,谢安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谢太太也不再胡思乱想,带着所有东西,又领着谢安一块,敲锣打鼓似的,去了李公馆。 48. 离婚看抱抱的意思 这个阵仗是故意做给别人和沈魏看的,今天沈魏依旧没来,正好让谢家得逞。 李二太太得知谢家大张旗鼓来李公馆后,半天弄不明白怎么一回事,问嘉容,“谢太太和璧人这是做什么?” 嘉容抱着暖手的,用重重鼻音摇摇头。 那天暴雨夜回来后,她身体弱,果然一下子又着了凉,发烧,糊里糊涂地一直昏睡着。 清醒之后,李二爷和李二太太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也就没提她喝酒跑去谢家做的事。 谢家人来了后,就直接去找了李二爷说话,他们说了一会儿后,李二爷派人来请李二太太和嘉容过去。 李老太太也一起被请来了,知道谢家母子身份不好,不太乐意看见谢家母子,但到底是邻里,不好甩脸。 嘉容看见谢太太坐在李二爷身旁,而谢安则懒懒立在谢太太的身后,在她走进去后,掀起眼皮特意望了她一眼,又如常勾起唇角,垂眸去听自己母亲和李二爷讲话了。 嘉容被看得心里有点异样。 接着,深深埋下头,不去看所有人。 “到底什么事?”李老太太不高兴问:“非得把大家都叫过来?” 李二爷便开口了,“是这样的,妈,谢太太和璧人今天来,是同我们家说亲的……” “说亲?”李老太太直接皱眉,“我家娥,年纪虽与璧人相配,但……” “不是的,妈。”李二爷笑,“说的是抱抱。” “啊。”嘉容实在太吃惊了,没忍不住,小声喊了出来,所幸只有旁边的李二太太听见了。 她心脏怦怦乱跳,目光小心落在青年漂亮俊秀的脸上,如坠梦里,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方才已经和谢太太谈过了。”李二爷望向嘉容,“璧人虽比抱抱大了许多,但是从小长大的,我觉着这门亲事要比杨家好的,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李老太太站起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讲讲再说?” “是啊,我想母亲应该也满意的,所以就擅自先应承下来了。”李二爷回道。 李老太太很不满意,却又没法当着谢家人面前直接表露,只好强行隐忍下去了。 李二爷这次倒没问过嘉容意见,嘉容也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发烧的原因,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很不真实地坐在前厅里,听着大家的声音。 这事说定后,李家人亲自送谢家母子离开。 谢家阵仗大,外面人都听说了,全跑来看怎么回事。 李二爷就当着一众人,当场与谢太太换了庚帖,这下,大家才看明白到底什么事,原来李公馆竟与谢家结了亲,不由得都震惊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嘉容身上,不是从小同杨家订婚的吗? 在谢太太拿了庚帖,要回家时,沈魏带着人,急急忙忙开车来了。 沈魏下车后,冷笑望着谢太太和谢安,又冷脸怼着李二爷,几乎要发怒,“二爷,上次你都收了我师弟的聘礼,竟出尔反尔?” “沈副官。”李二爷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你说错了,我并未收你的聘礼,早已让人给你送到府上去了,至于和杨家的亲事,只不过是两家在他们小时候随口说的玩笑话,并未真的立下过什么契约,不算数的,我家抱抱嫁给谁,也是我家的事。” “二爷!”沈魏面色铁青,人太多了,他到底还是压低声音说:“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太太在一旁听到了,无可奈何,拿出庚帖走上前去,叹气道:“魏,我家已经与李家交换了庚帖,这才是板上钉钉定下了契约,我希望你,不要再为难李家了。” 沈魏对待谢太太,情绪好了一些,但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谢太太,此事与你无关,把庚帖给我,回家去吧。” 谢太太却将庚帖立即塞进了胸口,说道:“我不会给你的,魏,你就听我的,不要这样为难人家了,抱抱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如此恶劣呢?” “恶劣?”沈魏眼神瞬间阴鸷起来,被点燃了火气。 谢太太意识到说错了话,谢安见不对,挡在前面笑,“沈副官别生气,母亲她不懂什么,有口无心,你知道的,她没有别的意思。” 沈魏沉沉冷冷地盯着谢安看,目光吓人。 谢太太害怕他伤害谢安,很不安地把谢安往自己身后拉拉。 这一切小动作,沈魏都看见了,他眼神变得更加沉冷晦涩不可测了,最后,只冷笑一声,没理会谢家母子,环顾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他只得收起所有怒火,朝李二爷笑,“好得很,好得很,看来即使我沈某人亲自给师弟做媒,也得不着李家的青睐,是我打扰了。” 说完,面色阴沉地领着一群手下开车走了。 李家人全松了口气。 幸好在沈魏来之前,将事情先做定了。 唯独李老太太不太满意这事,可李二爷直接把事定死了,她想不同意都不行,冷哼一声,走了。 李二太太至始至终沉默着,等把嘉容送回房间后,去找了李二爷。 “谢家怎么突然要来娶抱抱了?我记得,抱抱确实喜欢人家,可璧人不像是……” “诶。”李二爷叹息道:“谢家跟我讲了,璧人不忍心看着抱抱被逼着嫁给不愿意的人,他愿意娶抱抱,当妹妹照顾她一辈子。” “啊?”谢太太觉得荒唐,“这不是别的事,说能帮忙就帮忙的,璧人也忒随便了些,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呀,难道谢太太不讲的吗?” “璧人在国外待习惯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李二爷无奈,“他是不讲究这个的,而谢太太最好心的,她知道杨家嫌抱抱,不忍心。” 李二太太无话可说,“璧人这样想,可抱抱那边,你是知道的,她对璧人……” “再说吧。”李二爷笑笑,“总不能让沈魏得逞,那可真完了。” - “小姐,谢少爷来了。”佣人来说。 嘉容愣了愣,“请进来吧。” 谢安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这是那天夜里之后,嘉容第一次单独见他,嘉容忍不住,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他的唇上,虽然那夜里醉得糊里糊涂的,但她并不是全无记忆。 只是这身份转变得也太快了,突然要结亲,即使现在只是订婚,嘉容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不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谢安神色还算平静,他在小姑娘脸上顿了片刻,跟着同平时一样,笑了 起来,“我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头面在订婚那天戴?” “谢哥哥。” 嘉容没有搭理他的话,而是低着头,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抱抱说不愿意嫁杨家吗?”谢安顿了一下,深笑起来。 “是,可是……” 嘉容小心翼翼,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只是闹着玩的,等以后结婚了,就离婚?” 谢安怕小姑娘传统,受不了离婚,就说:“那离不离,哥哥看抱抱的意思来,行不行呀?” 嘉容眼神瞬间亮了,这么说,他并不只是在帮她,而是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心甘情愿? 不然,怎么会随便拿终身大事闹着玩呢。 嘉容只觉得心里头很高兴,所有阴霾烟消云散,“我都可以的,只要谢婶婶挑的。” 谢安颔首,“那到时候多让人送几样来,你自己挑吧。” 嘉容小声嗯嗯着。 “对了,抱抱。”谢安在她旁边一个座上坐下,身子前倾,平视望着她,笑了笑,“既然要订婚了,哥哥有些事还是要跟你讲清楚的。” 嘉容怔住。 “是这样的。”谢安懒洋洋笑,“你也知道了吧,哥哥我呢,是个私生子。” 嘉容,点了一下头,“知道。” “我的母亲。”谢安又在笑,但笑得晦涩,“因为当初她前夫死得突然,沈家一直恨她,不肯让她离婚,所以,我妈和我父亲,一直都没有结婚的。” 嘉容看着他。 “你也知道。”谢安低下头,“我妈以前是谢家的养女,上过谢家族谱的,和我父亲是名义上的兄妹。” “没事的,谢哥哥。”嘉容听出了不太对劲,打住了他的话,体贴道:“我都知道的,我不在意。” 谢安笑了,“行,反正我家这些情况都跟你说清楚了。” 谈完了这些,谢安要走了,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问:“抱抱,那天……” “什么?”嘉容迷茫抬头。 谢安咬牙,小姑娘,似乎还真的不记得自己那夜里到底对他还干过什么混账事。 他有些憋屈地深吸口气,皮笑脸不笑,语气硬硬的,“没事,没一点事。” - 沈府,这是沈魏在湘城的临时住处。 沈魏日常也是一身军装,站在书案前,拿着手巾擦手里的枪。 手下人走了进来,皱眉回道:“沈副官,我们到湘城的事,这里的沈帅已经知道了,让人暗暗戒备观察着我们,谭帅吩咐你,立即回平城去,不要在湘城跟沈帅生事,以免影响他的大局。” 沈魏嗯了声,“知道了,告诉义父,我立即回去。” 人走了,房间里昏暗,沈魏不太喜欢太亮的灯线,也就没有开灯,只透过窗外走廊的灯光照射进来一点。 他放下枪,面无表情坐了下去。 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 那大概是谢安刚出生不久,没几个月吧。 谢太太和野男人杀死了他的父亲,沈家人包括祖母祖父都很恨谢太太,自然也不喜欢沈魏。 49. 凭什么不能 他们虽然没有故意虐待他,但对他也并不关心,有时候,沈魏长身体,饿了找他们要吃的,他们每次都会骂骂咧咧说:“你找我们做什么?去找你妈啊,你妈那个贱人,真够狠心的,连自己亲生的都舍得扔下,怎么你就这样一点用都没有呢,生来就是惹人嫌的,来讨我们老两口债的!” “是啊,你怎么不去弄死你妈,给你亲爹报仇呢,真是太没用了!” 沈魏小时候,就是一张冷脸了,他面无表情听着祖父祖母骂完,这才沉默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也打我,我为什么要给他报仇。” “好啊好啊。”老人气急败坏,拿起鸡毛掸子往他身上疯了一样招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阴阴沉沉的白眼狼!是养不熟的!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畜生了!你滚回你妈那吧!” 沈魏就这样,被在气头上的祖父祖母赶出来了,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大雪天里,身上只一件棉袍,他攥着衣服,站在溜冰的屋檐下沉思了许久,并不觉得他哪里说错了。 思索了片刻后,他抬起步子,往外走。 他很快来到了谢太太的住处,那是谢宣在外头给她买的宅子,这个时候,听说她刚生下她和谢宣的儿子没几个月,这是沈魏偶然从祖父母私下谈话里偷听到的。 沈魏偷偷从后门溜了进去,他在后院暖亭里,瞥见了谢太太的身影,她正在温柔笑着哄摇篮里的孩子,那是沈魏从未见到的慈爱。 他从小就知道,谢太太并不是真心想嫁到沈家,嫁给他父亲的,她有真正喜欢的人。 但谢太太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她虽然并不怎么喜欢他这个亲生儿子,却也不会动辄像父亲还有祖父母他们那样总是骂他,嫌他阴沉,偶尔生病的时候,看见他难受了,谢太太还是会给他喂药吃,哼歌哄他睡觉。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她对他仍然是生疏的,只做到母亲最基本的抚育而已。 像此时此刻,如此缱绻温柔地看着自己孩子,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却是沈魏此生都没有感受过的。 他鬼使神差走了过去,主动拉住谢太太的衣角,“妈。” 谢太太看见他,有些错愕和胆颤,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握住他的手,“魏怎么来了?” “我饿。”沈魏不善言辞,只说了两个字。 谢太太愣了一下,紧接着,抚摸他的头发,“好,你在这里等着妈,妈去给你拿吃的。” 沈魏嗯了声,目光落到一旁襁褓里。 谢太太瞧见了,于是这才解释道:“魏,他和你一样,也是妈的孩子,叫谢安,是你的弟弟,你帮妈在这里,看着点弟弟好不好?” 沈魏又嗯了声。 谢太太一步三回头,走了。 沈魏低下头,他这个弟弟,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沈魏这样,从小就是个沉脸,才几个月大,就总是喜欢笑着看人了,很讨人喜欢。 这时,弟弟朝他身上抓,好像要抓他脖子上的玉坠子。 沈魏冷冰冰着一张小脸,不打算搭理他,可没一会儿,弟弟看抓不到,就瘪着嘴,一副竟然有人敢不满足他这个大少爷的表情,委屈含泪起来了。 沈魏看看四周,只好把脑袋往前凑。 让小谢安抓到他的玉坠子。 谁知谢安还想要抓下来,力气用得太大,竟把沈魏拉得不小心磕在了摇篮上,巨大的惯性,然后摇篮连带着里面的谢安都瞬间摔了下去。 沈魏下意识用手臂去接住,虽然谢安没摔着,但显然给吓坏了,瞬间大哭起来。 “谢安!” 谢太太恰好拿了吃的赶过来,一见这个情景,瞬间惊得冲了上去,一把推开沈魏,抱起谢安护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望向小脸阴沉的沈魏警惕道:“魏,你为什么要摔弟弟,你知不知道,弟弟才几个月大,很容易就摔伤的!魏,妈是对不起你,但你不能像你爹那样对小孩下手,你弟弟他是无辜的。” 说完,又对站在亭子口的下人问:“人呢,怎么也不看着点,他们两个小孩子单独在这,你们也不注意点。” 沈魏抱着扭到的手,一言不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有下人上前,赶紧说:“太太误会了,我刚刚一直看着呢,是小少爷要抓沈少爷的玉坠子,太用力了,把摇篮带翻了,所以想过去都来不及了,好在沈少爷伸手垫了。” 谢太太一听,瞬间哑声。 她怀里的谢安,恢复得很快,又缓过来不哭了,还满眼笑着往沈魏身上的玉坠子抓。 谢太太没好气轻拍他的手,“你还笑,才多大,就这么不安分。” 谢安瘪着嘴,生气扭过头去。 谢太太没理会,把他交给下人抱着,又走到沈魏面前,满心愧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魏,是妈不对,没有看清楚就骂你,你的手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沈魏抬头,眼睛落在母亲身上,没什么情绪,好久,他才摇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谢太太松口气,“妈去找郎中给弟弟看看,怕他小,惊着了魂,我让人另外给你送吃的来,好吗?” 沈魏模模糊糊地嗯了声。 但是,在谢太太抱着谢安离开后,他并没有听谢太太的话留下来吃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亭。 - 火车站。 沈魏带着手下几个人,回平城。 就在他们转身要上车时,谢安提着一些东西,从轿车里下来,喊住了沈魏。 沈魏回头,见是他,不想搭理继续头也不回走。 “沈副官。”谢安喊住他,“是妈让我来的。” 沈魏这才停下脚步。 谢安说:“母亲听说你要回平城了,她本来想亲自来送送你的,但怕你不想见到她,惹你不高兴,便没有过来,让我将东西转交给你。” 沈魏情绪淡淡,听了反应也不大,“什么东西?” “给你做的鞋,还有一些她亲手做的点心。”谢安说完,又沉默开口,“妈说,那次是她对不起你,误会了你,对你说了重话,她那个时候还受你父亲阴影影响,没忍住,后来你走了,才知道你的手也受了伤,而她却没有注意到,她本是想立即去把你接到身边的,但因为沈家告发我父亲的事耽误了,等后 面再去接你,朝廷又生了事,你和沈家人都不知所踪了。” 沈魏静静听着,他反应依旧淡得不行,“说完了?” “妈当初抛下了你。”谢安道:“但是她这些年确实很后悔,也很挂念你的,她说过,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一样是她的儿子。” “不必了。”沈魏冷笑了声,“她有你一个儿子就够了,而我,没有父母,只有义父义母!” 谢安望着他。 “谢安。”沈魏一步步上前,逼近他,语气低沉,“你们母子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如果她真舍不得我,那你就问她,到底选我,还是要你?如果她选我,就必须跟你断绝关系,同我离开!” “你不能这样逼母亲做出选择。” “凭什么不能?” 沈魏偏激道:“你觉得是逼她,可实际上,她可能根本不会犹豫就选择你的,因为,她真正从小护着疼着的儿子只有你!对我,她不过是一点点愧疚而已,所以我凭什么要接受她那一点点的关怀?我沈魏,从不要别人施舍出来的一点点东西。” 谢安没什么好说的了,也就不再多说,沈魏嗤笑一声,临走前,还阴恻恻地瞧了他一眼,恶意仍旧不减。 “其实谢安,如果你死了,她只能选我一个了,你既然怕她为难,不如死一下?” 谢安却面不改色,仍旧含笑,“那沈副官,有本事来拿就是。” 上了火车,在座位坐下,沈魏盯着眼前谢安送来的东西。 一旁,手下问:“副官,要扔掉还是?” “留下吧。”沈魏叹口气。 - 谢安从火车站那边回家,跟谢太太回禀了,但瞒住后面的话没说,谢太太叹息一声,“没事,他不想就不想吧,毕竟是我当年没照顾到他。” “妈别担心。”谢安宽慰,“至少现在,知道他还在世上,你以后想看他了,我陪你去看。” 谢太太点点头,不再说这事,拿定好的头面首饰去李公馆看嘉容。 挑选了一阵,嘉容让人端点心给谢太太吃,谢太太好笑地道:“怎么也没想到,婶婶看着你长大的,而你哥哥这人,从小喜欢照顾你,如今倒是还直接把你领到我家来照顾了,不过你来了我家也不要拘束,你哥哥说了,以后一样是当妹妹照顾你的,和从前一样,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再让你跟喜欢的人走。” 嘉容笑容僵在脸上。 “妹妹?” “是呀。”谢太太叹气,“刚开始他说,我吓了一跳,还想着你哥哥什么时候还喜欢上抱抱了,他说只是帮你个忙,我才明白,这小子,怎么谁也不喜欢,以后真不知道会喜欢谁呢。” 嘉容身体也开始僵住了,愣愣地问:“谢哥哥说,只是为了帮我?” “对呀,他说你上次被沈魏吓得又喝酒又哭,沈魏又不肯让步,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嘉容咬着牙。 原来他没有一点想娶她,而只是不想看她被逼嫁人。 一瞬间,嘉容的心感觉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怎么捡也捡不起来,而她还自以为,谢安这样做,多少还是有点心甘情愿的。 50. 莉小姐回来了 嘉容跟谢家要订婚的消息,打电报告诉了在北边读书去的李怀德,他是长兄,自然也得请假回来参加妹妹的订婚礼。 李怀德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那天,李家人隐隐有些担忧,因为李怀德一直都不太愿意让嘉容跟谢安扯上关系,都以为他这次急着回来,是要反对的。 李怀德回来后,却没说什么,也没发表意见,在回来的当晚,来到嘉容房间。 嘉容看着他,和谢安这事,定下来了才告诉他,她怕他会生气发怒,下意识坐端正一些。 李怀德却没有想象中气恼发怒,而是默然抬手摸她的脑袋,嘉容疑惑抬头,“大哥?” “沈魏的事我听二叔二妈说了。”李怀德明明还是个少年人,却像无力老人似的,长长叹口气,“对不住抱抱,是大哥没用,没能力保护你,让你受委屈了。” “大哥……” “抱抱。”李怀德打断,继续说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杨家人是嫌你的,还逼着你去喜欢杨家,请你原谅我,都是我不对,没有看清杨家,现在还让他家借着沈魏的手来逼迫你。” 嘉容笑了起来,“不怪大哥,是我一直瞒着大家,没有说出来。” “傻妹妹。”李怀德捏她脸,“我知道你是懂事,不想让两家的交情因为你毁了,但这些怎么比得上你呢,就算你以后不嫁人,大哥留在家里养一辈子,也不能让你嫁到杨家受委屈呀。” 嘉容听他这么说,心口瞬间如释重负,像小时候一样,亲昵搂住堂哥。 “这次,确实我要多谢谢安,是他帮了你。”李怀德认真道:“他能这样帮你,看来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你既然喜欢他,就同他在一起吧,我也不拦着你了,如果他以后不安分,欺负了你,你也可以回家,大哥永远会照顾你的,这也是你的家。” 跟李怀德谈了半天后,堂兄妹俩之前的隔阂一扫而光,李娥端着茶点进来,在门口看着他们笑,“这就好咯,前阵子你们谁也不搭理的,弄得我都要里外不讨好了。” “姐姐。”嘉容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吃的。”李娥说完,又笑了笑,“族学里的孟先生,知道你和璧人要订婚了,特意给你送了贺礼来,祝贺你俩呢。” 嘉容一愣,她不去上学后,好久没见到过孟先生了,“孟先生呢?我去谢谢孟先生。” “不必了,他已经走了。”李娥意味深长笑道:“他和璧人是好友,哪用你去谢,等你们结了婚,你和璧人请他吃个饭就是。” 嘉容脸有点红,像是在梦中。 不敢想象,她竟然要和谢哥哥结婚了。 但很快,她想起了上次谢太太的话,笑容又渐渐僵住了。 一旁,嘉容没有注意到,李怀德在听到李娥说起孟先生的时候,目光若有所思地一直放在李娥身上。 李娥后面察觉到了,神情微顿,接着也不笑了。 - 他们姐弟从嘉容房间里出去,李怀德跟着李娥到她的住处,李娥皱起眉头,“二叔不是说让你帮着他去拟定宾客名单么,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姐。”李怀德一开口,老成得反像是李娥的兄长,他问:“今天你去见了孟先生?” “没有。”李娥冷着脸道:“我没去见,是他来家里送贺礼,我路过正好碰见他的,他就将贺礼交给我了。” “那就好。”李怀德语气更冷厉,“你要知道,孟先生是什么身份,你们下辈子都没有可能的,而且一旦让祖母发现,孟先生恐怕再也没法在咱家族学立足了,他那样残缺的人,你应该知道,没了李家,会沦落什么下场吧?” “是啊!我当然知道的!”李娥几乎牙都要咬碎了,“所以你和祖母尽管放心吧,从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他一眼,他也从未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姐,对不住。”李怀德越听她这个脸色越不对劲,到头,语气还是软了下来,“你别生气,我们这是为了你好,如果孟先生是个平常人,即使清贫些也没什么关系的,可他以前是被净过身的呀,你和他一点都不能的,而且传出去,咱们家也要受人嘲笑的,祖母还有妈都受不住,你别怪我们这样对你。” “我知道。”李娥痛苦闭上眼,“所以,我这不是听了你们的话吗?” “谢谢姐。”李怀德握住她的手,“不过祖母和妈的意思,还是想要你能有自己的家室,最近她们也给你物色了好多人,我也看过的,你再去见见吧,即使你不喜欢,也能稳稳祖母和妈的心。” “知道了。”李娥扶住额头,“我会去的,你回去吧,我有点头疼,要歇了。” 李怀德不放心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 两家准备着订婚的事。 谁知道,杨博却回到了湘城。 他要见嘉容。 嘉容想了想两家以前的情分,还是点头了。 杨博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脸色发白,身上比平时都显得潦草一些,不过跟嘉容说话时候,还是略微沉得住气的。 他问:“抱抱,你要和谢安订婚的事,是真的?” 嘉容嗯了声。 “抱抱。”杨博先解释道:“对于之前沈魏的事,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还是要先跟你解释一遍。” 嘉容听他说。 “沈魏来你家替我提亲这个事,我一直在平城,他在离开平城前,虽与我吃了饭,但只说了一句什么会帮我的,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可以说对此毫不知情,至于那些聘礼的事,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和我母亲都没有给过他聘礼,可能这事,你不会相信,毕竟,沈魏只是我一个师兄,没必要花这么多聘礼借着我的名头,替我敲定婚事,但我还是要说,我对此真的毫不知情!” 嘉容愣了一下,却没说话。 “我虽然并不想退婚。”杨博郑重道:“但我还记得当年李家的恩,绝不会借着沈魏的权势而逼迫你,逼迫李家同意的。” 嘉容顿了顿,才说:“你说的,可能是真的,不过杨哥哥,这都过去了,都不重要了。” 杨博面容一窒,“那你,真要和谢安订婚了?你和他,似乎不是一个世 界的人。” “杨哥哥。”嘉容突然下定决心,“其实当初,我不愿意嫁给你,除了你母亲嫌我,还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心里其实早有喜欢的人了。” 这下,杨博什么都听明白了,“所以,你喜欢的人是……” 没有直白说出来,但大家心知肚明了,嘉容点点头,“是的,就是他。” 杨博目光略显得酸涩,他勉强道:“既然这样,抱抱,我祝你得偿所愿。” 嘉容真心对他笑了,“谢谢杨哥哥。” 杨博走到门口,他步履迟缓,身形僵硬、犹豫,以为他要彻底走的,可这个时候,他又回过了头,眼神极其认真地看了嘉容一眼。 “抱抱,当初我同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母亲确实一直不希望我娶你,但是我却很喜欢你的,不管她情愿不情愿,我都想要娶你,即使以后,可能没有孩子。” 嘉容微微发愣。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可能就是小时候,我爸爸死了,你总是陪在我身边吧,那个时候,我看着虽然很平静很沉稳,但我的心里其实特别难受,可我不敢脆弱,因为我家里没人了,我的母亲还需要靠我支撑,是你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总自顾自陪我说话,给我好吃的,后来,你也是知道的,我性格一直都比较内敛,我不晓得要怎么跟你说话才能让你也喜欢我,特别是你腿生病之后,我更加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所以我就让人从平城给你送吃的,送好玩的来,那些都是我自己尝过,试过,特意给你寄来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却依旧没法让你心情好起来,大概,我真的不能讨你喜欢吧,谢安如果可以让你开心,我愿意的。” 嘉容惊讶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杨博素来心思深沉,这些话,他以前是从不肯说的。 杨博说完,释然地笑了起来,“对不住抱抱,我收敛了十几年,这次实在没忍住。” 说完,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听说,杨博从李公馆离开的当天,就又回平城去了,半点没有缓口气,仿佛急匆匆回到湘城,只是要跟嘉容说这么几句话而已。 后面又听李二太太说,他这次其实是没有假的,是直接推了他老师交给他的重要事,来的湘城。 为此,杨太太还对他大发雷霆,第一次动用家法,把他打了一顿,骂他差点毁了自己学业。 李二太太有点唏嘘,“之前还以为真是博做的,骂了他,没想到,居然是那个沈魏自己弄出来为难人的,他那个人,怎么这么坏呀,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得罪了他?竟然搞出这好毒辣的手段。” 嘉容皱皱眉,很快想明白过来。 恐怕,沈魏刁难的不是她,而是谢哥哥…… 母女俩正说着话时候,陈奶妈满脸怒气,又很着急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哎呀我的天啊,抱抱,二太太,不得了,不得了,你们猜我刚刚出去倒洗脚水,回来时候,在后门那边碰见了谁?你们绝想不到的,竟然就是璧人那个洋女友,莉小姐回来了!听说还是璧人亲自去车站,把人给接回谢家来的呢!” 51. 照顾她是因为亲妹妹 嘉容在后门那儿,果然看到了刚才陈奶妈说的,这会儿,谢安刚接完莉小姐从火车站过来,谢太太也亲自出门来迎接了。 好些日子没见,莉小姐越发出落得美丽漂亮,外国女人眉目本就深邃,她笑吟吟跟着谢安从车里下来。 可就在这时,莉小姐突然上前拥抱了谢安,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被拆散的眷侣一般。 嘉容看见眼前的一幕,脑子彻底一轰。 再也不敢看下去,匆忙推动轮椅离开了这里。 所以,并未看到,莉小姐在同谢安拥抱后,又去抱了抱谢太太。 - 当天晚上,嘉容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满脑子都是莉小姐回来的事。 从前她还没怎么喜欢上谢安时候,看到莉小姐,心里倒没有什么,可现在,却觉得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而且怕…… 谢安会和莉小姐重新在一起。 但她又没法阻止这一切,因此越发觉得无力。 而随着莉小姐的归来,湘城里对于她和谢安的传闻又重新传得风风火火,也有人私底下说,谢安和嘉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门婚事并不合适。 嘉容并不知道谢家那边有没有听说,但没多久,谢安就派佣人来请嘉容去外面玩,说是莉小姐好不容易回了趟湘城,请她一起去玩。 嘉容不太想跟他们一起去,害怕到时候看到他们两个又在一起,就借口不想去,呆在家里。 谢安只好算了,不过每次他们出去回来,都会记着给嘉容带一些吃食。 这事,让李怀德听说了,他很不高兴地道:“谢安这是在做什么?他都是要订婚的人了,怎么还让那个洋女子住进谢家?他是想要和那个洋女子在一起么?不成,我得去问问他是个什么用意!” “大哥。”嘉容及时拦住他,“你别去,毕竟谢哥哥当初是为了帮我才来家里提亲的。” 李怀德一窒,想起了这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这算怎么一回事?” 嘉容默默等着,试图想让谢安能够出现在她面前,主动讲清楚他和莉小姐究竟什么关系。 可谢安倒不知是国外待惯了的,还是顾不得,倒毫无所觉,也没觉得嘉容最近好沉默,都不太爱搭理他。 一天,莉小姐想去同黎民聚聚,顺便见见他的妻子陈菱是什么样的,就让谢安带她来到了黎家。 陈菱是腼腆内向的湘城女人,大胆见了莉小姐一面,回了她两句话,就赶紧让人去给客人准备茶点了。 在莉小姐和陈菱说话间,黎民点着根香烟来到房间外头,望着庭院对一旁的谢安笑了起来,“怎么来,也不把你那隔壁小妹妹也带来一起玩?人家一个人待在家里多闷啊。” “喊了,不肯来。”谢安想了想,道:“抱抱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我,爱答不理的,我想,我最近好像也没得罪这小姑娘吧。” “是吗?”黎民一脸深笑,“抱抱人家脾气那么好,你怎么还这样讲人家,小心小姑娘听见。” 谢安无可奈何。 “我可听说了。”黎民又开口了,“自从莉小姐回国后,你经常同莉小姐去玩的。” “上次生了战事,莉小姐做记者做习惯的,就想到处去看看,给那些受了伤的人拍拍照什么,问问情况,了解一下湘城现在局势。”谢安回道:“哪里是去玩的,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这些地方她找不着,又不太懂湘城话,我妈就叫我陪着一块去看着。” “是这么回事。”黎民意味深长一笑,“我还以为,真像外面说的那样……” “说什么?”谢安皱眉。 “没事。”黎民一脸深沉,继续笑,“我劝你呢,好好回去哄哄抱抱,人家小姑娘,说不定正生你和莉小姐的气呢。” “怎么会。”谢安不甚在意笑,“抱抱做什么生莉小姐的气,她一直当莉小姐是姐姐看的,估计还是前些天沈魏那事吓着她了,等陪莉小姐忙完了,我再去看她。” 黎民不置可否,“随你吧。” - 就在谢安带着莉小姐去黎家的第二天,陈菱来了李公馆,她只道谢安是为了帮李家应付沈魏才做下的亲事,就笑吟吟拉着嘉容说。 “抱抱,我就说呢,怎么这谢安对你从小就照顾,我总算知道什么原因了。” 嘉容有点懵,“什么,姐姐?” “是这样的。”陈菱笑道:“昨天谢安不是带着莉小姐来找黎民么,我听到了他们聊天,原来谢安之前,还有个妹妹,来湘城时候还带着的,当时就和你一样大吧,谁知路上突然遭遇了洪水,谢太太那个时候,生了病,就让谢安替她看着点,但是谢安在她妹妹出事的那天,疏忽了,结果他妹妹就掉进水里淹死了,这事,他好像还挺自责愧疚的,现在说起,都还有点脸色不好,弄得黎民和莉小姐他们都不敢再提了。” 这件事,嘉容毫不知情。 她只大概从李二太太那边知道,谢太太当年带着谢安来的时候,身体好像确实很不好,母子俩情绪似乎也很低落。 原来是因为谢家小女儿出事? “谢家母子当年碰上了这么个事,刚好你又和他妹妹差不多大,难怪他们母子从小就照顾你,疼你……” 嘉容听着陈菱这一番话,心口更翻涌了。 陈菱这会儿,终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愣愣问:“抱抱,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嘉容摇摇头,对着陈菱勉强道:“没事。” 陈菱并不知道,嘉容喜欢谢安的事,也就很不明所以,见她不舒服,就没再多说了,便去李二太太房间里坐了会,才坐轿子回到家里去。 嘉容沉默地,在房间里呆呆坐了一整天。 谢安这些年,对她这么照顾,原来只是因为,他的妹妹呀。 他真的只当她是妹妹。 这一晚上,嘉容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从谢安到杨博、沈魏,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再到李家人,再到这些年坐在轮椅上的岁月。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黑眼圈子,刚来到李二太太房里,便看到堂姐李娥埋在李二太太的怀里哭得伤心。 嘉容一时不敢进去打搅。 直等到李二太太低声哄了半天,李娥情绪好了些,才推轮椅上去问:“妈,大姐这是怎么了?”< /p>“哎。”李二太太道:“老太太这两天不知道在外面听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就突然急着逼你姐姐嫁人了,说要是不肯,她就去死。” 嘉容问:“什么不好的风声?” 李二太太似乎不愿说,就道:“你别问了,先劝劝姐姐吧,眼睛都快哭肿了。” 嘉容赶紧哦了声,哄李娥,李娥沉默着,只睁着眼睛望她,最后,只怔怔盯着李二太太讲道:“二妈,以后请你多照顾我妈还有怀德吧。” “你这孩子,想通了?”李二太太破涕为笑,“这就对了,老太太确实做事古板些,但这次,二妈也得站在你祖母那边,毕竟,你心里想的这个人,是绝不可以的,会害了你一辈子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选个喜欢的嫁了……” 李娥没说话。 李二太太推推她,“快洗个脸回去吧,安慰安慰你妈,她一个寡妇,把你们姐弟从小带大,不容易,你刚才和老太太生口角,她看得一直哭,直说是她命不好,是她不吉利,克了丈夫,又让女儿碰上这种事。” 李娥点点头,回去了。 嘉容在一旁,听了半天,一直似懂非懂,等人走了,才好奇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李二太太叹口气,“你现在长大了,我们也不瞒着你了,还不是因为孟先生么。” 嘉容听完所有来龙去脉,才瞬间恍然。 没想到,堂姐跟孟先生还有这层关系,难怪,当初孟先生本来经常帮着李二爷到李公馆做事的,但后来突然就不再踏入李公馆了,都是因为他和李娥的事情被家里人发现了。 嘉容想到那个一身干干净净,常年一点胡子都没有的孟先生,想到他是残缺的人,不禁望着李娥刚才离开的方向出神。 原本这事消停了,但过了两天,李老太太和李大太太又突然昏倒了。 不为别的。 因为李娥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 李娥说她要去外面读书,一生都不嫁人。 李怀德都快急疯了,怕李娥一个人在外面出意外,要派人去找回李娥,李二爷则出来说话了。 他说,他早知道李娥离开的事,也是他亲自送李娥走的,说她既然不愿意嫁给别人,那不如就顺她的意,让她去外面读书算了。 李老太太自然无法接受家里女孩子跑去外面读书的,气得狠狠甩了李二爷一巴掌,骂他糊涂。 李二爷受下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只向李大太太道歉,“对不住,大嫂,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主张,你要怪,怪我吧,但你放心,我会保证侄女安全的。” 李大太太一句话说不出,责怪李二爷的话也不好出口。 李二爷又对李老太太和李大太太讲道:“反正娥现在也不愿意嫁人,与其硬将她留在家里,还不如让她去外面上学算了,万一她以后在学校遇见了别的人,又愿意了呢?岂不是好?” 李老太太一听,“真的?” 李二爷嗯了声。 李大太太想了想,“妈,二弟讲的也有道理,虽说去外面上学,但到底是正经读书去的,等想开了,总比和孟……扯上关系要好吧。” 52. 抱抱去外面读书了 夜里吃完晚饭,嘉容坐在公馆后面看星星,今晚的星星又多又亮,明天肯定是个晴朗天,她拢了拢身上盖着的毛毯子,眉头蹙着望住外头。 外面谢家后门是惯常开着的,谢家人也通常从后门出入。 这么晚了,出门一整天的谢安和莉小姐似乎还没有回家,嘉容等着等着,乌云突然遮盖了下来,把满天空的星星给全部覆盖住了,随着乌云到来,一些雨也滴滴答答出现在夜下。 嘉容刚想要起身避雨,谢安与莉小姐终于淋着雨回来了,莉小姐抱着相机,紧紧护住,谢安替她打着伞。 由于同处一把伞下,两人距离很近。 远远看上去,似乎很相配。 这是嘉容最近常常听街坊邻里议论的,她刻意忽略,但还是忍不住听了进去。 谢安看到了嘉容,把莉小姐先送到门口屋檐下,才举着伞三步作两步来到嘉容面前,笑着给她撑伞,“抱抱,给哥哥摸摸额头。” “做什么?” “你先给哥哥摸摸。” 嘉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将头往他面前探。 谢安果然伸手摸了,然后拧着眉头,笑道:“也没发烧啊抱抱,那下雨了,怎么也不知道回去呢?” 嘉容才恍然过来,可她此刻心情恍惚,也就没心思再理会他故意逗弄她的话,转过头去,“我刚才看星星,没有想到一下子变天了。” “原来是这样呢。”谢安笑得眉眼柔和。 “谢哥哥。”嘉容犹豫了好像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什么事?”谢安点头,“问吧。” “你对我好,照顾我,都只是因为你的妹……” 然而,嘉容的话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谢家后门处,莉小姐突然很大声喊了谢安一声,“谢,雨越来越大了,相机要被淋湿了。” 谢安回头看了眼在对面挥手的莉小姐,目光在她的相机上顿了顿,正色对嘉容嘱咐道:“有事晚点再说,莉小姐那边有点事,你在一旁躲躲雨,哥哥先把莉小姐送回去,待会再来送你回去。” 沉默须臾,嘉容那些话生生咽下去,只得回个“好。” 谢安先去送莉小姐了,嘉容躲在屋檐下,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过了一会儿,谢安还没有回来。 这些天,他们经常早出晚归,但嘉容却不敢问他们去做了什么。 毕竟,他和莉小姐从前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随时,都可以复合的。 不多时,李公馆的佣人拿伞来接嘉容回房间了,嘉容没有迟疑,只往谢家后门望了最后一眼,没再等谢安回来,直接跟着佣人走了。 “先不回去,去爸爸那吧,我有点事要同他讲。”她吩咐佣人。 嘉容来到了李二爷的书房,这个点李二爷还没睡,在处理李公馆的事务,这些年,李大爷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些老的老,小的小,许多事都得李二爷自己操心。 李二爷没料到她这么晚了还过来,愣愣问:“怎么了,抱抱?” 嘉容说道:“爸爸,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李二爷和蔼一笑。 “既然杨博说沈魏来提亲的事,并不是他同意的,那么沈魏也不能再逼迫我家,我们就同谢家算了吧,不必让谢哥哥为了帮我牺牲自己。”嘉容说。 李二爷呆了一下,“可你不是一直喜欢他……” “嗯。”嘉容眨眨眼,又垂下脑袋,松开拳头,“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和谢哥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留过洋的,接触过新世界的人,而我连外面学校都没去读过,什么洋文都不晓得,我们即使订婚了,结婚了,也不会说得上话的。” 李二爷眼圈发红,“抱抱,我们李家,是有些迂腐了,害了你……” “我没事爸爸。”嘉容朝他笑了起来,“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不去再想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我也想和大姐一样,去外面学校读书,其实我小时候看到那些女学生就很羡慕,一直想去外面看看,想知道李公馆之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但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怕祖母还有你还有妈妈不会同意,但现在,我想请你,把我送到大姐那儿,和她在一个学校读书。” 李二爷呆愣住。 - 那夜,莉小姐的相机还是被突然到来的大雨给淋着了,相机里面还有很多宝贵的资料,谢安只好帮着她处理胶卷,免得辛苦得来的资料损坏,另外让谢家佣人去送嘉容回房间。 但谢家佣人回来告诉他,嘉容已经被她家佣人接回去了。 谢安也没多想,帮着谢小姐一连忙了好几天。 等他忙完了,才突然想起,那天夜里,小姑娘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谢安洗了个澡,又特意买了串糖葫芦去李公馆看她。 接待他的,却并不是嘉容,而是眼睛明显哭红了的李二太太,她看到他,说道:“璧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和你母亲呢。” “怎么了,二太太?”谢安不明所以,“你怎么哭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呢。”李二太太擦着眼泪,“家里好着,就是抱抱跑去外面读书了,她不在家,我还有点舍不得不习惯。” 谢安怔住,显然没听明白。 “什么外面读书?” 李二太太笑了笑,“杨博那边,都说清楚了,沈魏不能再为难我家了,所以这婚事,就算了吧,不用璧人你这样帮我们。” 谢安恍恍惚惚走出李公馆,糖葫芦还在手上拿着都忘了,他回头,望望李公馆,忍不住咬牙笑了声。 这小姑娘,很好。 谢安莫名感到愤怒,连带着糖葫芦都忘了放下,直接跑到黎家。 黎民看他过来,笑了,“璧人,你不是都快要订婚了么,怎么还有空到处跑呢。” “人家小姑娘说。”谢安冷笑道:“沈家不为难她家了,订婚就取消了,已经一声不吭跑去外头上学去了。” “怎么抱抱突然跑去别的地方上学了?”黎民预料不及,目光落到谢安难得铁青的脸上,嗤一声笑了,但他憋住,没敢真笑出来。 “谁知道。”谢安冷哼一声,“你说她,耍我呢?我好歹也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这小姑娘倒好,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了。” 黎民想了想,若有所思道:“那还不得怪你自己……” “你什么意思?”“没什么。” 黎民乐得看他发大少爷脾气,在他耳边说:“你就别气了,你当初帮小姑娘,不就是因为被沈魏逼婚么?现在好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也用不着再订婚,不是两全其美么?” “我说的不是这事。”谢安把糖葫芦往桌上一扔。 黎民乐得嗤笑,“那说的什么事?难道你是觉得,小姑娘一声不吭,把订婚取消,自己跑去上学了,你不高兴?你觉得应该真的订婚?真的把抱抱娶到谢家做媳妇才算高兴?” 谢安愕然,反应过来,垂下浓密的眼睫,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没这样想。” - 李娥去的平城读书,学校就是之前平城医院附近那家新开的,男女同校的,国内的学校才刚刚开始发展,所有一切还没那么完整。 李怀德也要去北方上学,于是他一并把嘉容送到平城。 李娥亲自来火车站接的人。 一阵子没见,李娥简直像变了个人,她以前总是含着胸,脸上沉郁,如今换上了露胳膊露腿的青年学生装,笑容也多了很多,只剩下头发还没被绞短。 看到她这样,嘉容和李怀德差点快认不出来了。 李怀德过了一会儿,才震惊道:“姐,你变化好大,要是祖母看见你这样穿,一定要生气的。” 李娥笑了笑,“我在平城,她看不着的。” “哎。”李怀德叹口气,“你和抱抱现在都跑出来上学了,祖母很气恼,一连几天都不肯吃饭,妈还有二叔二妈都在劝她,其实,祖母想的有道理,现在外面世道乱,你们两个小姐家还到处跑,不安全的……” 李娥却第一次打断了弟弟的话,“怀德,正是因为世道乱,所以我和抱抱更要有自立的能力,如果以后万一又打起来了,你觉得光凭我们李家人,就能保住我和抱抱吗?如果可以的话,之前湘城动乱,抱抱也不会丢了的……” 李怀德瞬间无话可说,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低头去看嘉容,嘉容自从和谢安取消订婚后就一直有些闷闷的,他知道她心里还放不下,但又不得不放下。 以前他总劝她和谢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如今看到她这样,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叹口气,“行吧,好在这里有姐你在,能照顾抱抱,抱抱出来读书散散心也好,不然,二叔二妈是绝不放心的。” 李怀德没有立即走,先在平城住了两天,住的还是之前嘉容和李二爷租的房子。 兄妹三个第一次单独吃了晚饭。 与以前一大家子吃饭完全不同。 之后,李怀德和李娥又陪着嘉容去入学,弄好了一切后,李怀德这才离开。 嘉容在要读书前一晚,睡不着觉,一边想着以后上学接触陌生人有些紧张,一边,脑子里全是谢安。 不可避免,她还是感到难过心痛了。 想必,她一离开,谢安和莉小姐也马上会复合了的吧……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李娥抱住了她,“没事抱抱,以后,你会发现还有很多比谢安更好的人。” 嘉容却默默摇摇头,没有了,再也不会有谢哥哥这样,惊艳她那腐朽岁月的人了。 53. 谢谢礼物,很是欢喜 在平城读书的日子,没有嘉容想象中那样紧张害怕,虽然同学们刚开始确实对她的双腿很好奇,老往她身上看,但过一阵子就不在意了。 她年纪比较小,同学们对她也很友善照顾。 嘉容学洋文学得很认真,她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她才入学几个月,就适应了学校节奏和生活。 学校第一次考试,她拿到的成绩竟然也还不错,连先生都夸她。 后来把成绩说给李二爷李二太太听,他们夫妇尤其惊喜,李二爷还说:“抱抱是个小姐家,才耽误了,若是个男孩,肯定不比怀德差的,幸好现在还不晚。” 李老太太还生着气,冷哼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咯,我看你们把她们姊妹们一个个全送出去抛头露面,这是要把家全败嘞!” 李二爷和李二太太只好收起笑脸,自己在房里偷偷高兴。 之后,嘉容又接到了李二爷寄来的信,说是谢安和黎民等人都去了湘城沈大帅手底下做事,虽然谢安耳朵还是有点听不清,但依旧很受沈大帅的器重。 他们在湘城做了许多事,借着沈大帅的势力,一步步将湘城那些老传统改变,又一力开设学校,让女孩子也去新学校读书,另外,还安排一批学生往国外学习。 不过这些事,自然遭到了湘城许多封建遗老们的不同意和阻力,比如李老太太这样的,没好气地在家里骂谢安乱来,连同陈菱上门,也被黎民牵连一起说了。 李二爷说,总之,湘城到处都在变化。 最后,李二爷又提到了莉小姐,说莉小姐还住在谢家,也是天天在外面忙,不过奇怪的是,她和谢安却始终没有婚讯传来,也没有听谢太太提起过什么,李家人自然不好多过问。 嘉容看完这些信,望着信纸上最后几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后,又默默将信纸整整齐齐收好,打开书本继续学洋文。 在学校里读书,与闷在李家族学上学完全不同,嘉容变得慢慢有了自信,也愿意跟同学们一起结伴玩,一起出去吃饭,一起研学,但大部分时间仍然喜欢独自埋头学习。 同学们很热衷读书以外的大事,嘉容不太懂,但听得多了,也隐隐了解起来。 对了,杨博知道嘉容来到平城读书后,也去家里,或者学校看过她,但这由于他的学业也开始繁忙起来,来往倒也并不是太多。 杨太太得知后,派人请嘉容和李娥姊妹去家里吃饭,到底是几辈子的世交,嘉容不愿因为婚事破坏两家来往,倒也拉着李娥去了。 去了才隐约发现,之前杨太太耍心眼暗地里让嘉容退婚的事,杨博不知怎么发现了,母子俩生了点嫌隙,杨博已经在学校快半年没有回家了。 吃完饭后,杨妈单独拉着嘉容说话,“抱抱,当初是太太做得失礼了,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但她为人母亲的,难免有些做母亲的私心,她让我跟你说,都是她的错,请你不要怪她。” 嘉容淡淡地笑,“我知道了。” “那抱抱……”杨妈松了口气,紧张问:“你和博,难道没有缓和的余地吗?你恐怕不知道,一切事都是太太她的一厢情愿,博是一直很爱护你的。” 嘉容摇摇头,“就这样吧,杨妈,我现在一心上学。” 这顿饭过去,杨家再没有过多打扰嘉容在平城读书,杨太太偶尔会让人给她住处送些东西来。 在平城,谭大帅的地盘,自然不能不听说沈魏了。 起初,嘉容到平城,还怕遇见沈魏,但据说国内各地军阀形势动荡得厉害,沈魏自己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别的事,嘉容才渐渐安下心来。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谢安生日了。 这些日子,大量的课程和学习,让嘉容不太经常想起谢安,每天忙得倒头就睡,可到了他生日这几天,嘉容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了。 自从来平城读书后,嘉容除了从家人口中得知谢安的消息,再没有主动同他联系过,就好像完全把他当做了陌生人一样。 嘉容犹豫了整整两天,想着到底是一直照顾疼爱她的隔壁大哥哥,即使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能一点良心都没有。 她外面上学后,也懂得很多东西了,没跟从前那样,只知道送那些湘城传统的寿礼,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用钢笔,就特意选了一支钢笔,不过她后来想了想,还是亲自绣了个跟往年一模一样的平安香囊,最后,写上一份生辰祝福,一同寄回去给谢安。 她的祝福写得很正经,很客气,完全就像是对待哥哥一样尊重。 但实际上,是她打了好多次草稿,扔了好多纸团才最终落笔的。 东西寄出去后,嘉容心里变得更不安了,脑子里全是谢安收到她的东西会说什么,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给她回信,因此连上课都经常出神,李娥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嘉容摇摇头。 这个症状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谢安那边迟迟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收下礼物就没下文了。 不过到底,他的一封信还是来了,却是很短的一句话。 谢安说,谢谢礼物,很是欢喜。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了。 不知怎么的,嘉容透过这封信,这短短的八个字,却感觉到对方的冷淡和敷衍。 可嘉容记得,谢安最喜欢喊她抱抱,最喜欢说许多话逗她玩的。 难道是写信跟当面说话不同? 嘉容叹口气,把这可怜的八个字仔细抚平收好。 不断劝自己,谢安只当她是妹妹,她不能再想念他了,那样,只会给他还有自己都造成烦恼,会扰乱他和莉小姐的感情。 谢安生日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嘉容的上学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临近过年,学校放了假。 家里来了信,让她们姊妹早点回家过年。 李怀德那边也放假了,特意赶来平城接嘉容和李娥姊妹,不然光靠李娥和两个佣人,不好带嘉容回湘城。 知道孩子们放假都要回来,李二太太和李大太太早早准备了一大桌家乡饭菜,李老太太还闷着气,但看着冷冷清清的家里,还是忍不住为回来的孙子孙女们高兴,李二爷亲自到火车站接人。 嘉容现在的变化很大,在外面上学后就不穿那些老古董似的裙褂了,是一件外国短羊毛衣加长裤,加上现在年纪又长了,人也长 开了,虽然还坐着轮椅,但不总低着头了,如今年轻漂亮得跟个留洋回来的小姐一样。 李二爷把嘉容领回家时候,李二太太见了,惊喜得快要认不出了,抱着离别已久的女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嘉容笑着给二太太擦眼泪。 嘉容、李娥、李怀德同父母见过,都齐齐去给李老太太磕头,除了嘉容不方便,只喊了声祖母。 李娥含泪给李老太太多磕了个头,“对不起祖母,孙女当初一声招呼不打,就私自出去读书,让你和母亲都担心了。” 李老太太望望难得热闹起来的屋子,又看看完全变漂亮的两个孙女,长叹口气,“罢了罢了,我也老了,管不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了,家里事就让老二做主吧,他愿意让你们去读书,我一个老太婆还敢说什么?” “母亲。”李二爷忙跪下请罪,“您千万别这样讲,儿子绝不敢。” “还说这些做什么,吃饭吃饭。” 吃饭间,李老太太又主动对嘉容说道:“抱抱,我听你爸妈讲咯,说你很聪明,在学校读书也很用功嘞,连很多先生都夸你,你既然去读咯,那也不能丢了我李家的脸,好好用功,我之前听说,咱们湘城有些地方都也要女孩子去工作的,就比如谢安黎民办的那什么新学校,就要女先生,你和你姐姐以后也可以去。” “知道了祖母。”嘉容笑了。 李娥和嘉容都没有想到,回家之后,这样顺利,连李老太太这么古板的人都如此开明了。 用完饭的当晚,一家两房人都聚在烧着暖炭的小客厅里说说笑笑吃东西,直说到夜上三竿,李老太太熬不住回去睡觉了,一家人才散开。 李怀德李娥姐弟扶着李大太太回大房去。 李二爷和李二太太推着嘉容回二房,深夜里,李二太太摸着嘉容的脸,越发怜爱,“我的抱抱,越长越漂亮了,人又聪明,又懂事孝顺,这腿要是好的,还不知道怎么快乐呢这辈子……” “说这个干什么。”李二爷不悦道:“难道抱抱腿不好,就不快乐了?反正我女儿以后有钱又漂亮,一定能过得好。” 嘉容眨着眼睛笑望着父母。 李二太太擦擦眼泪,问:“抱抱,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好吗?不如明年开学,把你姆妈也带去吧,让她照顾你吃喝住行我才放心。” 嘉容抱着母亲撒娇,“我很好,姐姐把我照顾得很好,姆妈年纪大了,不用跟着我操劳。” “行吧。”李二太太又问:“那你今天见过陈奶妈了吗?她很想你的。” 嘉容无奈笑了,“妈你忘了?早见过了,姆妈还一直抱着我哭来着,晚上还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李二爷忍不住了,“你妈一看你回来了,什么都傻了,你别管了,坐了这么几天的车,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睡饱了再起来讲,有的是时间。” 嘉容被佣人推出去,看见谢家那边的灯早灭了。 她问:“就过年了,谢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没呢。”佣人讲:“谢少爷现在可不得了,是个大忙人,很受沈帅看重,什么事都要他忙,过年都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54. 输牌了不服气? 在过年前的最后一天,嘉容都不知道,谢安有没有回谢家过年。 她也忙着帮家里准备年节,没空再去管谢安有没有回来,尽力不去想他。 整个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各家各户都在拜年,李公馆也忙着到处拜亲戚,接上门拜年的客人,到初三晚上,李二太太他们都忙不过来,就对唯一得空的嘉容说:“抱抱,你去替我们,到谢家把年拜了吧,好好陪谢太太聊聊天说个话。” 嘉容心头颤了颤,好片刻才回神,带着年礼去了谢家。 谢太太出来迎的客,嘉容回来后,已经上门看望过她,谢太太见着嘉容无比高兴,忙说:“抱抱来得正好,你哥哥也在家呢,他们都在客厅那边玩,我领你过去。” 一听这话,嘉容的心脏一瞬间像活了一样扑通扑通跳起来。 不由分说,她已经被谢太太推到了客厅那边。 就像是回到了谢安当初刚回国,过生日的那一天。 客厅摆设依旧如初,那个她第一次见到的大沙发也还在那,连沙发上面的毯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也依旧是好几桌人在打牌。 一边打牌,一边抽烟。 唯一有变化的是,嘉容的心。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喜欢上谢安,还是那个替家里大人送寿礼的腐朽封建小姑娘,对于谢家的各种西洋物件很好奇,对于陌生人羞涩腼腆,对于谢安也心无他念,可她现在,完全不敢想,到时候看见谢安和莉小姐真的在一起时,会有多失态了,她勉强深吸口气才稳住心态。 “璧人,别打了,抱抱来了,过来照顾抱抱。”谢太太冲着某个地方喊。 嘉容顺着视线看过去,在牌桌上看到了那个有大半年没见的青年男人,他眉目俊朗如画,手里夹着根烟,眼底时刻含着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笑意,正低头跟旁边的黎民说着牌,听到声音,身形似乎怔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风轻云淡抬起。 那双含笑眼,就轻飘飘落到了嘉容身上。 看不出情绪。 谢太太推嘉容过去,吩咐谢安,“璧人,照顾好抱抱,我先去准备饭菜。” 谢安垂垂眸,笑,“知道了,妈,你去吧。” 谢太太走后,谢安继续看牌,“坐吧。” 嘉容愣了一下,几乎一瞬间就能感受到他的语气冷淡,不过她没有多想,把轮椅推过去,在他旁边乖乖坐下。 牌桌上,黎民抬眸,望谢安一眼,又望嘉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抱抱,好久不见了呀。” 嘉容望见黎民,忙微笑点头,“黎姐夫好,菱姐姐今天没一起来吗?” “没呢。”黎民解释道:“你姐姐刚有身孕,胎气不稳,家里人不肯让她乱走动,怕冲撞。” “真的呀?”嘉容很惊喜,“恭喜姐夫了。” 黎民出牌的手一顿,停下来,笑看着嘉容,“抱抱出去读书回来,果然是长大了,嘴也甜了,不像以前那么害羞了,仔细一看呐……” 他转过头,“璧人,你看抱抱现在,已经是个好漂亮的大姑娘了。” 谢安闻言,仿佛这才想起身边还坐着小姑娘,慢悠悠地,将眼睛抬起来。 今天嘉容没想到要来谢家拜年,是被李二太太临时喊的,因此也没有怎么认真打扮,只画了个淡妆,头发不像之前一样老气横秋盘起,而是随意扎起根辫子扔在一旁胸口,身上还是随意套上去的杏色羊毛衣,她更不似以前那样,看也不敢看人,而是眼睛温婉明亮地望着大家。 小姑娘这两年完全长开了,皮肤细腻白皙,面白齿红,隐隐还透出几分明丽来。 嘉容听到黎民的话,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根本不敢看谢安一眼,忙对黎民说:“黎姐夫,你不要开玩笑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是吗?”黎民却问谢安,“璧人你说呢?” 不等谢安说话,旁边有人凑了上来,认出了嘉容,“果然是璧人那个隔壁妹妹,两三年没见,确实长漂亮了。” 黎民说道:“妹妹现在外面读书呢。” “妹妹在学校有小男朋友了吗?”有人很快就问。 嘉容虽然勇敢了很多,但这么多人,还是将嘉容弄得有点难为情了,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候,谢安冷笑抽出几张牌,怼在黎民面前,“你别管人家了,你马上又要输了。” 黎民扶额,“完了,你今天有必要这么杀我?给我留一点钱吧,我还要养老婆孩子呢。” 谢安毫不搭理,继续下一把,不过这时,他终于肯跟嘉容讲话了,“别理他们,自己去吃东西。” 虽然只有这很客气的一句,再没有别的。 黎民却不肯打了,他说:“我不打了,我没钱输了,抱抱,你会打吗?你替姐夫打吧。” 嘉容从同学那里知道怎么玩这种牌了,“我只会一点点……” “没事,你尽管打。”黎民说:“也输不了多少的,大家都会让着妹妹的。” “不用让我的。”嘉容脸红了红,“这点钱我还是能输得起的。” “行,还是抱抱大气。”黎民把嘉容推到他的位置上,也就是谢安的下手。 谢安静静望着他们,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只是慢悠悠地又抽了一根烟,他将烟远远拿着,倒不怎么会熏着别人,只偶尔才用夹着烟的手出牌。 黎民则坐在他身后看牌。 嘉容虽然学会了一点,但她没打过几次,并不怎么会,而牌桌上的这几个人,都是高手。 她一上来就一直输,根本没赢过。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基本上每次都是谢安捉的她的牌。 其他两家都看出来了,黎民也看出来了,笑着说:“璧人,你这么狠干什么?人家抱抱刚刚玩,又是上门给你家拜年的,你好歹让着点人家呀。” 谢安笑了,笑得很凉,“我没捉她呀,可能今天手气比较好。” 接下来,不管嘉容再怎么小心翼翼,黎民等人再怎么让谢安让着点,谢安不但没有听,反而一次比一次捉得凶。 嘉容虽然有钱不怕输,但一手牌还没摸热就没了,心情还是有点不太爽的,皱着紧巴巴的眉头,望向谢安,一副想怒,又不敢怒的表情。 谢安反倒是变得很愉悦起来,身体往后懒洋洋地靠着,似乎就好整以暇等着捉嘉容。 嘉容气得鼓了鼓腮帮子,绞尽脑汁琢磨牌,终于要捉谢 安一次了,谁知道,谢太太跑了来说饭好了,让大家都别打了。 谢安就“啪”一声,将牌全部扔下,笑道:“不打了,去吃饭吧。” “?” 那一瞬间,嘉容的怨气比鬼还重。 她再迟钝,再不明白,也看出来今天谢安是故意使坏了,可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明明他生日时候,她还巴巴地给他寄了礼物过去呢,那钢笔很贵的,还是她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呢!而且为了绣平安香囊,她怕耽误学习,都是熬夜挤时间绣的。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显了,谢安回过了头,他问,“输牌了不服气?” 嘉容性子一向是好的,忍住怨气,摇头,“没有,这点钱我输得起。” “那是。”谢安也不喊她抱抱了,语气幽幽的,“你可是李公馆的小姐,自然想怎样就怎样。” 嘉容不明所以抬头。 谢安不动声色望着她的头顶。 两人都不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嘉容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完全不像从前了,现在的谢安生疏得很,让她觉得有点摸不准。 黎民早已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过来推嘉容,“抱抱别理他,他大概今天没睡好。” 谢安睡不饱的时候确实一向蔫蔫的。 嘉容了解他的这个习惯,也就没多想,跟着黎民走了。 吃饭时候,嘉容终于看到了莉小姐,莉小姐虽然有点晒黑,但依旧很漂亮,她跟嘉容抱了几下说一会儿话,就去跟黎民谢安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正事了。 今天谢太太也随着客人入了席,嘉容坐在她身边陪着。 嘉容坐在谢安莉小姐他们的对面,饭桌上人声嘈杂,嘉容不太能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说说笑笑,尤其是谢安,对待莉小姐比对待她的时候明显要温和得多。 嘉容依旧像以前那样,自己埋头吃着饭。 可抬头,望见对面的两个人,鼻头还是忍不住泛酸了。 她早知道在谢家会看见这不想面对的一幕,却又不得不忍着看下去,她不能做出一点打扰他们的行为。 “抱抱不舒服吗?”谢太太看她脸色不太好,问。 “今天吃多了,胃有些不消化。”嘉容顺势就说:“谢婶婶,我吃好了,我可以回去散散食吗?” “当然可以啊。”谢太太道:“我让璧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婶婶。”嘉容立即阻止,“谢哥哥还要和莉小姐他们吃饭说话呢,你不要打搅他们,我自己可以的。” 嘉容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饭厅,天上突然下起了雪,薄薄的雪花往嘉容身上落,她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嘉容身体从小弱,很容易生病。 她有点想回去找谢太太借身衣服再走,可想到里面的一幕,又宁愿冒雪了。 刚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安拿着伞和衣服独自走了出来。 嘉容愣愣望着他,“谢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伸手。”谢安看她一眼。 嘉容习惯听他的话了,说什么就做什么,谢安于是蹲下来,将外套给她穿上。 55. 他说不想理她 “在外面读书跟谁学的?” “啊?什么?” “我说你。”谢安静静道:“跟谁学的,为了漂亮,就穿这么点衣服?” “没有。”嘉容赶紧解释,“我在家里暖和,就没有穿那么多而已。” 谢安也不知道他耳朵有没有听清楚她刚才的话,对于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也没搭理,只是低头将伞打开,说道:“走吧,送你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比较爱说话逗嘉容的谢安如今变得也一点不爱说话了。 嘉容有点难以忍受,即使不能在一起,也是好多年的哥哥,是兄妹,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哥哥,我听说你如今在沈大帅手底下做事?” “嗯。”谢安只有这么一句。 嘉容瞬间自讨没趣了,尴尬到不敢再开口。 可谁知道,过去好久后,谢安又慢悠悠地蹦出了一句话,“嗯,和黎民一起来着。” 嘉容尴尬缓和,才鼓起了勇气再继续问:“对了谢哥哥,你上次不是过生日吗?我给你送了钢笔来着,你是不太喜欢吗?” “没有。”谢安顿了一下,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只给我回了八个字。”嘉容小心翼翼,一副想指责又不敢的模样,“我以为,你是不喜欢。” 谢安终于肯认真看小姑娘一眼了,小姑娘仰着头,眼睛在伞下亮黑黑的,一副受委屈模样,偏偏小脸又长得特别漂亮,显得更可怜了。 谢安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伸出手指,将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丝往耳后别了别,“别多想,那段时间办学校太忙了,没什么时间写信。” 嘉容哦了声,“这样啊……” 谢安挪开视线,“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过完年之后。” “好。” 谢安点点头,而后,从身上拿出一个红红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压岁钱。” 嘉容拿着压岁钱,眼睛瞬间亮了,“谢谢哥哥。” “不用谢。”谢安笑道:“来家里拜年的都有。” 嘉容瞬间无精打采哦了一声,跟来接她的李家佣人回去了。 谢安将伞抬高,目光注视着小姑娘回家的背影,拧拧眉头,跟着才转回谢家,一回头,黎民正好站在谢家门口,抱胸笑望着他,伸出手。 “红包呢?我应该也有吧?” 谢安皱眉,“给小孩子的,你凑什么热闹。” 黎民叹口气,“我说璧人,抱抱之前一声不吭去上学,也不是故意耍你的,你有必要到现在都还小心眼记着呢?今天喊都不喊人家一声,打牌时候,还一直捉她,把小姑娘气得,幸亏她脾气好,想骂你又不敢骂。” “所以。”谢安面无情绪,“我不是,刚刚又还给她了吗?” 黎民愣了愣,道:“不是这回事,你打牌时候那样欺负她一个刚玩的小姑娘,现在又用红包还回去也不是一回事呀。” 谢安并不理会,转身撑伞往回走了。 黎民在后面跟上去,“璧人,可别再捉弄人家了,抱抱她那姑娘挺不容易的。” “黎民。” 谢安这时突然转过了头,他好像根本没听见黎民刚才的话,而是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小姑娘,现在长得确实还挺好看的。” 黎民一怔。 谢安说完那句话后,不再理会黎民,自顾自地走开了。 - 嘉容到家后,跟李二太太说了声,才回到自己房间把红包拆开。 比她今天输出去的那些钱还多一倍。 她愣住,谢家给客人的新年红包,都如此大方吗? 嘉容把红包按在胸口,躺在床上一直发呆。 谢安既然有莉小姐在身边了,嘉容自然不能再同以前那样,总跑去谢家看他,便尽力不让自己去想他,一心只帮着父母招待上门的亲戚朋友。 那晚之后,谢安没有再来看过嘉容,嘉容也没有刻意去打听他过完年了,还在不在家。 两个人似乎完全生疏了。 就在嘉容以为那次去谢家拜年,将是他们今年唯一一次见面,然而没过几天,在嘉容一个远房姨婆来李公馆拜年这天,嘉容正被姨婆拉着说话呢,佣人上来回话说,隔壁谢少爷来公馆拜年了。 姨婆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了,看到佣人把谢安领进来,忙笑着朝他招手,“诶,我上次听抱抱妈来信讲过嘞,说和抱抱要订婚的人,就是公馆隔壁的谢家谢安少爷,就是你吧?” 嘉容闻言,一下子无措了。 一旁陪着的李二太太赶紧解释道:“姨母,错了错了,您住得远,我忘了同你说一声了,之前订婚是误会,已经算了的。” “啊?订婚还有随便算了哒?你们也太儿戏了吧。”老姨婆再次朝谢安招手,“孩子,你过来给我瞧瞧嘞。” 谢安愣了下,倒也没说什么,将礼物交给佣人,便笑着走来扶住老姨婆,“谢安给姨婆问安了。” “长得真俊呀。”老姨婆拉着他的手不舍得放了,没好气瞪着李二太太,“这么有礼数的好孩子,怎么好好的又不结了?好孩子,你告诉我,谁要取消的?为的什么事?” 谢安望了嘉容一眼,没言语。 嘉容愣了愣,他看她做什么? “抱抱,你要取消的?”老姨婆连忙摇头劝道:“你这孩子做什么呢?人这么俊的孩子,怎么就惹恼了你,照姨婆说,小年轻闹点别扭是正常的,可不能说散就散嘞。” 嘉容一时被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幸亏李二太太反应快,连忙拉过老姨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老姨婆才了然。 “原来当初是帮抱抱的忙呀,姨婆误会了。” “不碍事,姨婆。” 谢安颇耐心地陪着老姨婆聊天吃饭喝酒,老姨婆被哄得老高兴了,直说她那些孙子孙女没一个这么有耐心哄她老婆子的。 嘉容坐在一旁默默吃饭,经过刚才老姨婆那段误会,她尴尬得有点不好意思再看谢安。 谢安倒是气定神闲,毫不在意什么,看见桌上有虾,给老姨婆剥的时候,又下意识给嘉容碗里剥了几个。 嘉容不敢看他,只埋头说:“谢谢哥哥。” 谢安好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不搭理,眼也不抬地跟老姨婆和李二太太讲话。 嘉容叹口气。 等到晚上了,姨婆在李公馆住,还要拉着谢安晚上吃个宵夜,谢安这才婉拒,“不得了姨婆,我明天早上就得回沈帅那儿做事了,得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 嘉容猝不及防,下意识脱口问:“谢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谢安终于看她一眼,“嗯,明天和黎民一起走。” “哦。”嘉容反应过来,赶紧补充道:“那你和黎姐夫路上平安。” 谢安嗯了声。 老姨婆道:“抱抱,哥哥晚上吃了酒,你去拿灯送送哥哥呀。” 嘉容提着灯,推着轮椅,一起同谢安出门,谢安不像从前那样,贴心给她推轮椅了,嘉容也没说,自己努力推着。 她暗暗回头看了一眼身侧,带点酒气的男人,这次回家,谢安从那个最爱逗人的哥哥,变得好沉默,她有点受不了了,开口问:“哥哥,你是不是耳朵严重了?” “嗯?”谢安听见了,“为什么这么问?” 嘉容迟疑道:“因为最近我同你说话,你好像总是听不到……” “我耳朵能听到。”谢安含笑。 “那你为什么……” 谢安脚步停了下来,蹲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嘉容,他今晚沾了一点酒,虽不多,但眼神看上去似乎有点醉了,他似笑非笑说:“可能就是不想理,嗯?” 嘉容脑子里懵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谢安已经从她手中把灯拿了过去,他头也不回地道:“刚刚哥哥喝多了跟你开玩笑,逗你玩的,你别多想,你回去吧,哥哥自己回去就行。” 嘉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随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下,想到他那句不想理的话,眼圈还是控制不住,委屈变红了。 真的只是开玩笑吗? 可为什么,他说那句话时候,她总觉得,他其实是认真的呢? 等到眼圈恢复正常了,嘉容才敢回到李二太太和老姨婆那。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她们说话。 李二太太和老姨婆奇怪,“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谢安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嘉容已经学会面不改色了。 - 第二天上午,嘉容从床上贪睡醒过来,佣人就拿着一大盒东西走了进来,在嘉容面前打开,笑着说道。 “小姐终于醒了,这是谢少爷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亲自送来的糖葫芦,说他昨晚沾了酒,脑子不太清楚,若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小姐你别往心里去。” 嘉容自然明白谢安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糖葫芦,皱皱眉,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我不吃了,你们拿下去吃吧。” 虽然谢安这样解释。 但嘉容知道不对。 因为这次回来,他再也没同以前那样,喊过她抱抱了。 既然他想生疏,嘉容又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自然不会不知好歹。 在谢安走后没多久,嘉容这边也要回平城上学了,依旧是李怀德把他们姊妹送去。 临走前一天,嘉容望着床上帐幔挂的平安香囊,和这两年她送谢安的都是一样的,她并没有带上香囊,任何有关于谢安痕迹的东西都没有拿,就这样走了。 李二爷李二太太自然舍不得她,亲自把他们姐妹兄弟几个送上火车。 嘉容在车厢里,望着火车渐渐远离湘城,沉默埋进身旁李娥的怀里。 下一次再同谢安见面,可能又得明年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