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弟弟从无限世界回来了》 1. 何霜 白乐空迎面撞上一个人。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看见了一片海。 海浪轻柔,晴空万里,脚下是金色的细软砂砾,海风温柔地从远方吹来,扑在脸上,掀动衣角,气息清爽而湿润。 “你还好吗?” 面前的少年弯腰,向他伸出一只手。 白乐空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手指白皙而修长,腕骨纤细,漂亮地像一块被细细雕琢的白玉。 半晌,他摇头,伸手,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着对方进入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 大海的影像随着少年的离开而逐渐消散,白乐空看着与少年肌肤接触的那只手,忽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好有意思的精神海!嘻……嘻嘻……真有意思……” …… “小何啊,又来买盘子?” “嗯,买木的。” 小卖部的老板转身,从架子上翻出一套盘子,这盘子做工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纯木打造,看着就结实耐用。 “这套怎么样?这碗和盘子外面这里有磕碰,不太好看,但也不影响你用。这残次品我也不多收你钱,一套十块,行你就拿走。” 何风接过一只盘子,摸了摸盘子厚度,点头,“好,就要这套了,麻烦您装起来吧。” 老板一边装盘子一边唠嗑,“小何,你最近怎么买这么多盘子?遇到啥事了?” 何风接过袋子,笑道,“谢啦叔,没什么事,就是我弟好了,我太开心了,老觉得是在做梦。所以这两天老走神,一走神就不小心把盘子给摔了。” 老板拍拍他肩膀,“行,你们兄弟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回去小心点,别让碎片割着手了。” 何风提着袋子,走出这一座算不上大的小卖部。 出门他却看见,刚才被自己撞了一下的那个青年,依旧站在原地。 青年姿容昳丽,是平生仅见,照理说这样的容貌站在大街上,应该会有很多人频频回头。 然而没有。 行人步履匆匆,像是全然没看见,这里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青年感受到他的视线,忽而冲他一笑。 何风满心诧异,冲着他点点头,而后离开。 …… 何风走后,小卖部里来蹭凉风的老客人,嗑着瓜子,望着何风的背影,和老板唠嗑。 “何风这孩子真客气,我家那臭小子有何风一半乖巧懂事,我就烧了高香了。真是苦了何风了,就这么一丁点大,又得照顾弟弟,又得照顾他家那个不管事儿的爷爷。” 老板接过话头,“对啊!还说老何是他俩的监护人什么的,屁!天天就知道找那几个老娘们喝酒,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天天惦记着孙子手里的钱。” “真是老天爷开眼,老何……害!人死为大,不说他了!” 老客人把瓜子嗑地“咔哧咔哧”响,换了个话题,“不是都说何风他弟是脑残吗?这脑残还能好?” 老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是不是脑残还不一定呢!” “听说当年小何他弟一夜之间突然傻了,你叫他他不应,不会说话,饿了不知道吃饭,困了不知道睡觉,啥医生都看了,没用。” “没想到,一个月之前,他突然好了,和个正常人一样了!” “你说这脑残还能突然好起来吗?我看啊,更像是之前魂儿被拘走了,现在是魂魄归位了。” 客人笑起来,“老陈,你这说的也太神乎了。” 老板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何家的事,一直是邻里间的话题,他刚刚说的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添加了多少路人的揣测,要问几分真几分假,他也说不清。 他索性没事找事地拿起鸡毛掸子打扫着架子上的灰尘,故作自然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哎呦,这事儿信不信随你,咱也是随便这么一说,话说你家那孩子这次考得咋样……” *** 顺着小卖部往西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的门漆已经斑驳,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大门之后,是一方小院,小院中繁花怒放,尽态极妍。 有人在给花浇水。 他看着大概十七八岁,正处于少年与青年的交界点,随意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小臂绷紧,纤细却带着漂亮的力量感,总让人想起极尽优雅的猎豹。 芝兰玉树,少年风华。 眉眼低垂,他专注地看向花蕊,此景美好得不必勾勒,便是一幅佳作。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把花洒随意一放,急匆匆地跑了过去,他跑步的姿势有点奇怪,连跑带跳的,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何风!今天回来这么早?” “你买了什么?鱼!今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服,像是在照镜子。 原是一对双胞胎。 进门的何风挑眉,笑着弹了一下弟弟何霜的头,"得了吧,你进去咱们的厨房又要炸了。" “不会的!我最近控制力气控制地好多了,怎么可能炸厨房?” “你确定你做出来的东西能吃?” 何霜想起被自己烤到碳化的猪五花,和不管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很像某种排泄物的曲奇饼干,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何风笑道,"好啦霜霜,你乖乖的,一会我给你做鱼吃。" 何霜被闹了个大红脸,从何风手里夺过袋子往厨房跑,边跑还不忘边回头抗议,“何风!不许再这么叫我了!我都十八了!” 何风拨弄着花瓣,满嘴敷衍地胡乱点头,“好的霜霜。” 何霜从厨房出来,见何风在看花,又凑过来冲着何风邀功,"何风你看我多能干,我把你的花都浇好了。" 何风看着经由水滋润开得更加灿烂的花朵,好心情地摸了摸弟弟柔顺的黑色短发,动作神似抚摸邻家的那只大黄狗,“好样的,我就知道霜霜最能干了。” 说着说着,何风又奇怪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家里的虫子突然变多了,好好的花被啃得都是窟窿。" 何霜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可能是你养得花长得太好了,虫子也爱吃长得好看的花……哥,我饿了。” “好,先吃饭。” 何霜靠到何风身边,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孩子,这动作放在十八岁的少年身上,说不出的违和。 “何风,我想吃糖醋鱼。” “好。” “我来刮磷!” “不行,会割到手。” “不会的!那我来切西红柿。” “不可以碰刀。” “我洗个番茄总行了吧?” 五分钟后,何风把看起来在帮忙,实则两分钟捏爆三个西红柿的何霜赶出了厨房。 何霜自知理亏,只能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外,发出类似于小狗被关在门外时发出的呜呜声,隐约还有拿爪子刨门的声音。 “哥哥,你放我进去,我保证不乱动了……” 何风心坚似铁,不为所动。 开玩笑! 让何霜进来的话,这顿午饭只能当晚饭吃了。 何风想起弟弟的“大作”,想起泛着奇怪紫 色,看起来像是女巫熬出来的汤,想起被烧干的两只铁锅,和躺在垃圾袋里的无数个盘子的尸体…… 本来应该是令人头疼的事,想着想着,却让何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风颠勺的动作利落而娴熟,升腾的白色雾气中,他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在一个月之前,何霜还是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他对四周的事情不听也不看,好像有一个透明的屏障将他与世界隔开了。 何风带着何霜去看过很多医生,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何霜没有病,只不过是周围的一切不感兴趣。 对周遭的景色不感兴趣,对他经历的生活不感兴趣,对吃饭睡觉不感兴趣,对活着不感兴趣,甚至对他这个双胞胎哥哥,也没有丝毫搭理的兴趣。 不亲近,也不排斥。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样的情形自父母出事之后持续了十年,直到一个月前,他回家时,何霜突然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何风,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好像是离开许久的魂魄回了身体,何霜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什么叫回来了 他以后还会再离开吗? 这些何风不知道。 但他也不会去问。 何霜患病多年,何风不可避免地开始信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总觉得,有时候对某些事太过计较,反倒会失去珍惜已久的东西。 只要看见何霜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就好了,何霜曾说过的那些话,不必多加追问。 何霜想说,自然会说。 将最后半勺酱汁浇到鱼上,何风端出了糖醋鱼。酸甜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酱汁上面洒落着青白的葱丝和紫色的洋葱丝,在鱼嘴处还被何风用胡萝卜雕了一朵花,勾得人食指大动。 何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盘子,何风看着好笑,把盘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何霜随着着盘子脑袋左摇右晃,好像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何风不由笑出了声,笑声引来一个何霜不满的表情。 “何风,你逗狗呢!” “对啊,我逗你呢。” 何风把鱼放到桌上,顺手揉了一把何霜的头发,何霜嘴上不满,却伸直了脖子让何风揉。 何风心满意足收回手,"吃吧,一会凉了。" 饭桌上的菜被解决得很迅速,自从何霜恢复正常之后,饭量就变得很大,何风从一开始的担心,到现在已经习惯。 他面前这个像惬意的大猫似的弟弟,刚刚干掉了五个馒头,半盘鱼,两斤酱牛肉,一整盘红烧肉,和被他硬按着吃下的几片聊胜于无的油菜。 这东西都消化到哪里了? 何风看着何霜依旧平坦的肚子,百思不得其解。 “我去花店了,一会把盘子洗了。” “好。”何霜的表情瞬间严肃,像是接过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何霜端起盘子,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厨房,像是拿起了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很好,没有伤亡! 接下来就是冲洗。 听着厨房里热闹的噼里啪啦声音,何风无奈又习以为常地捂住脸。 “小心点,别扎着手!”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家里最后的一组瓷盘了。 何风摇着头,看见快要到工作的时间了,便招呼了何霜一声要出门,何霜额上带着点点汗珠,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松气的这一瞬—— “砰!!!” 盘子炸成了满天的粉末。 2. 程花影 何风何霜的父母在他们八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 他们的爷爷,一个花心滥情的老酒鬼,顺势成为了他们的监护人。而就是那天起,何霜整个人都把自己封闭在了罩子里。 那老酒鬼原是打算把他们父母留下的房子卖了,让两个小孩自生自灭,好在父母生前想得多,早早在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立下了遗嘱,两人的所有积蓄都留给两个孩子,这才没让他们流落街头。 老酒鬼见拿不到好处,骂骂咧咧地走了,有时候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每次回来都是要钱。 父母在银行卡里,还有些许积蓄。 银行卡在何风手里。 何风与自己的亲爷爷对峙,死死咬着牙不肯说出银行密码,被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老酒鬼见占不到便宜,骂骂咧咧地走了,随手搬了客厅的一只装饰花瓶,也能卖个几千。 何风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低低地喘着气。 被爷爷坑走过两次何霜的医疗费后,何风就再也不肯让钱经爷爷的手,老酒鬼也就撕下了慈善的假面。 爸妈留下的钱,不够养活两个孩子和一个贪得无厌的长辈,更何况,其中一个孩子还得寻医问药。 何风带着何霜,走过很多家医院,看过很多医生,一无所获。 银行卡里的钱却如流水般花出去。 何风意识到不能如此坐吃山空,于是从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就开始赚钱。 他的中考成绩是全市第一,没去全市教育资源最好的初中,反而去了另一所高中,这所高中愿意减免他高中三年的所有学费,还为了接收他,而给了他十万块钱的奖学金。 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但是还不够。 他开始找兼职。 一个未成年人,又是个学生,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兼职。 何风长得太好,被不少不怀好意的人相中过,想引着他误入歧途,也曾险些被骗了“介绍费”,好在何风足够聪明、足够乐观,一路坚持了下来。 直到十六岁那年,何风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花店老板。 老板名叫程花影,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很强壮,不少顾客反应,看到老板侍弄花朵的时候,总有种“猛虎嗅蔷薇”的反差感。 何风遇到程花影那天,程花影正在搬花盆。 他当天没吃早饭,搬花盆的时候,一个起猛,天旋地转,花盆向上抛弃又落下,眼看就要砸倒自己的脑袋,路过的何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把花盆抱住,两人对视,都是出了一身冷汗。 何风把自己的早餐递给老板,陪着老板在马路牙子旁坐了一会,又搬了两趟花盆,就被程花影邀请,成为了花店的帮工。 这份工作,比之前风吹日晒的工作好了不知多少倍。 何风很感激。 他知道,程花影完全可以雇佣一个成年人来做帮工,比自己只能在节假日来工作划算得多。 可是程花影说,“有时候我想睡会懒觉,就得让员工看店,要是来了客人,还得有人包花。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只能自己干。但好在让我遇到了你小子,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好员工来了!” 何风确实需要这份工作,他于是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将工作做到最好,以回应程花影的善念。 这一干,就是两年。 …… . “程叔,下午好。”何风推开花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 在小心地修剪着玫瑰花刺的程花影抬起头来,笑着招呼,“小风来了啊,你家弟弟恢复地怎么样?” “嗯。”何风把包放到椅子上,圈起袖子洗了洗手,然后围上了制服围裙,动作快而娴熟,“恢复地不错,预计过几天就能上学了。” “哎呦,不错,都要准备上学了?恢复地这么快呢?” 何风提起何霜的语气,带着遮掩不住的骄傲,“对,霜霜学的很快,现在已经学到,高一下学期了。” 程花影一惊,“这也太快了,哎、你别说,你学习就好,你俩双胞胎,他学习肯定也差不了。” 何风对于别人对何霜的夸奖照单全收,不过也知道一个月从小学学到高中委实太快,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平时背课文写作业都在霜霜旁边,长此以往,他耳濡目染肯定也能学不少。” 解释完,何风没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霜霜确实聪明,尤其是英语口语,听几遍就能跟着背诵,发音很标准,要是当年他没出事……” 何风顿了一下,笑道,“没事,以霜霜现在的进度,照样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何风就读于国内排行第一的顶尖大学,当年以省状元的成绩被录取,现已读大学半年。 “就是霜霜出事之前才八岁,这些年都没上过学,也没接触过外人,我想让他别太着急,先上一年初中再读高中,但是霜霜想直接读高三,今年高考。” 何风给月季换了水,粉色的月季花花瓣娇嫩至极。 “我打算明天带他去心理医生那看看再做决定。” 程花影点头,“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还是看看医生——对了,你弟学会洗盘子了吗?” 何风有点无奈,弟弟刚醒不久的时候,吃完了饭想去洗盘子,结果不留神把盘子全摔了,家里一个盘子也不剩了,于是那天买了几个盘子,放在包里打算从花店回去的时候顺路带回去。 没想到那天店里来了一对吵架的小情侣,吵着吵着开始动手动脚,何风只顾着把向日葵从两人手下抢走,却忘了顾忌自己的包,于是包就被两人一个抬手,一个击飞,倒飞出去,盘子碎了一包。 后续程花影说,他这是为了保护店里财产才遭遇的损失,非要赔他的盘子,转账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带盘子来店里,何风也就顺嘴说了一句,自家弟弟刚学会洗碗,不小心把盘子摔了。 之后几次买盘子,又被程花影给撞见几次,有时候是在路上,有时候实在杂货铺里,久而久之,程花影也就猜出,至今何霜还没学会洗盘子,总拿这件事调侃。 “你啊,就是太惯着他了,这么大的人了,连洗碗都不会,你也由着他摔碗。”程花影把玫瑰扎成一束,左右欣赏着自己的佳作。 “程叔!”何风赶紧打断施法,他眼睛微微睁大,显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孩子气,“您也不是不知道……” “好好,”程花影哭笑不得地应着声,“你家霜霜最聪明了,很快就能学会会洗盘子的。” 明明只是洗盘子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家务,却被说得郑重如同解决什么世纪难题一样。 何风浑然不觉,还笑着点了点头。 “嗯嗯好,”程花影敷衍地应着,任谁发现他弟洗了洗了一个月盘子还没学会,何风总能找到各种刁钻的角度夸弟弟时,都会和他一个反应的,和弟控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小风来,你去浇浇花,我把这花放上。也不知道哪家子的小少爷追女生,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他一边说着,一边锤了捶自己的腰,脸上带着笑意,这单子接完,抵得上好些日的收入。 何风歪了歪脑袋,联想起了电视剧和里的情景,“这直径得两米了吧?” 程花影估算一下,嘴角一抽,“差不多,这么大一束,一会得两个人一起搬。” “我和你搬。” “不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怕把你这腰给压断了,傍晚我兄弟来找我,让他和我一起搬就行。等这一束玫瑰昨晚,你帮叔修一下后面的一箱多肉。” …… 忙忙碌碌一下午,这一捆直径两米的玫瑰花束终于包扎好了,何风便去后面修理多肉叶片。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就响起了一道清亮悦耳的少年声,这声音穿透力很强,只从声音,就能体会到他勃勃的生命力。 “老板,花好了没有?” 何风拔除了一片枯叶,抬头,自花架之间隐约看见了一个少年。 一头自来卷的金色卷发,眉眼精致,笑起来有一个小酒窝,虽然看得不仔细,却下意识得会觉得对方如同蜜糖一样甜。 少年冲着程叔谢过,一弯腰,没等程叔帮忙,竟然自己就将这一大捧玫瑰花抗了起来,动作轻松自如。 少年被花朵团团围住,就像花里的精灵。 他走向门外,透过透明的玻璃门,何风觉得少年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隔着这么远,隔着 花盆与花架…… 错觉吧? 何风很快将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到晚霞满天,何风告别了程叔向外走。 “程叔,我走啦,明天见!” 何风用力摆摆手,程叔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目送何风离去。 黄昏中,集市已经开始收摊了,身边都是往家赶的人,价钱比平时要便宜很多。何风买了西红柿,又买了几根黄瓜,看见卖芝麻酱的摊子,何风顿了顿,收摊的小哥儿热情地招呼他,“麻汁要嘛?收摊了,要的话便宜给你。” 家里很久没买了,明天可以给何霜拌个凉面吃。 何风买了一瓶,带着好些战利品回家去。 …… “哥!” 一进门,何霜就迎了上来,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何风团团转,他接过何风手中的袋子看,“哇有西红柿!今晚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嗯。去冰箱拿两个鸡蛋到厨房。”何风吸了一口气,诧异道:“玫瑰的味道?何霜,你买花了?” 何霜拎着袋子往厨房走,“怎么可能啊哥,你在花店待久了沾上的吧?” 何风左右看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一股花香,但是不只是玫瑰花的味道。 “哥,这个鸡蛋要多大的啊,我来磕鸡蛋吧……哎呦!” 何风一听,也顾不得细想,抬脚赶过去,就看见何霜低着头,欲哭无泪地尝试着把掉在碗里的鸡蛋壳挑出来。 “何霜……你是怎么把鸡蛋皮捏地这么碎掉进去的……” 何风看着星星点点地分布在鸡蛋里的鸡蛋壳,叹为观止。 “哥……”何霜目光游移,像只做错了事情的大猫。 最终,何风把鸡蛋皮用筷子慢慢挑了出来,教生活能力九级残废的弟弟怎么磕鸡蛋,看着用力点头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学会了的何霜,何风报以怀疑态度。 在何霜第六次不小心把木盘子掉地上之后,何风忍无可忍地将人赶了出去,再这样下去,估计等吃到饭就要半夜了。 何霜可怜兮兮地坐在餐桌旁,等待哥哥投喂。 “来,帮我端碗。” 西红柿在火上稍烤去皮,在碗中切成丁,将汤汁和西红柿丁一起炒制,不加水,鸡蛋也不是整块,而是被打得碎碎的,西红柿几乎要化在菜汤里。 连菜带汤浇到米饭上,菜汤会裹挟每一粒米饭,汤汁酸甜开胃,米饭弹牙,鸡蛋鲜香。何风为了节省平日开销,又不想亏待了自己和弟弟的嘴巴,就只好在家常菜上下功夫。 “啊……好吃……”何霜幸福地摸了摸肚子。 何风正想让何霜去刷碗,忽而一愣。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啊?没、没有啊。”何霜僵了一下。 “你再仔细听,真的……” “哥,”何霜看着何风的眼睛,“哥你累了一天,肯定很困了吧?” 何风本来想说不累,但是被何霜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一股困意涌了上来。 “哥,你很累了,去睡一会吧。我来收拾桌子。” 何风身子摇晃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嗯……怎么这么困,那我去睡一会,你记得写作业,明天我给你批。” “知道啦哥。” 何风往床上一躺,就陷入了沉睡,他甚至来不及整个人躺到床上,一条腿还伸在床外,脚上勾着拖鞋。 何霜突然感觉一阵难过,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暴怒。 他动作轻柔地将何风的拖鞋脱下来,腿放到床上去,何风突然动了动。 “何霜,记得洗盘子。” “好。” 何霜屏气看看何风,何风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呼……” 何霜放松下来,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他脚步轻柔,动作协调,全然不复白天连跑带跳的孩子气模样。 从房中出来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双目如刀,怒意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滚出来。” 院子中的半空突兀地裂开了一道,一个人自空间裂缝中跳了出来。 “老大,别这么绝情嘛。” 3. 悬丝 年轻男人在地上站定,他长相帅气,嘴角含笑,穿着一身长袍,身后背着一只箱子,看打扮倒像是古时的大夫,只是头上的一头短发,却让他看起来不伦不类。 何霜面无表情,冷声道:“悬丝,当初说过出来之后各不相关,谁敢来找我,我就让他有去无回。”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花丛的阴影处,有什么露了出来。 那是虫。 一只、两只、三只…… 虫聚成蠕动的阴影,仿若无穷无尽。 被称作悬丝的男人双手举起,夸张地大喊:“老大……” “闭嘴!” 何霜侧耳听听何风房里的动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现在我没心情料理你,滚吧。” 悬丝也压低了声音,“老大,我是看dy来找你,我才过来的。咱们都是一样的队员,总不能你纵着他,却把我丢出去,知道他粘你,但你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何霜冷笑,“他现在在长白山上,你也想过去?” 长白山…… 现在是初春吧?dy就穿着单薄的春装,被扔到长白山上去了? 悬丝求生欲极强地摆摆手,“不想不想,我就是来看一眼老大你,我这就走。” “最好这样。” “等等。”悬丝被这一声生生定在原地,他僵硬地笑着回头,“老、老大,还有什么事?” 何霜嘴角一勾,明明是在笑,却让悬丝背后汗毛直竖。 “我知道你们出来后私下已经联系上了,你告诉他们,谁敢来我面前冒头,我就弄死谁。” 悬丝狠狠打了个寒颤,“知道了。” 直到看着何霜进了屋,他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下来,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 【神挡杀神聊天群】 【悬丝诊脉】老大说,谁敢去找他,他就搞死谁,我跑了,我劝你们也别去惹老大。 【刀子】哈哈哈哈哈!悬丝你也太怂了吧?枉你还用了我的“技巧”。 【悬丝诊脉】呵呵,你那技巧有个卵用,我一进院子老大的虫就知道了。 【刀子】…… 【悬丝诊脉】dy你还好吧?长白山冷不冷啊? 【悬丝诊脉】dy你在吗?在吗在吗?@dy 【刀子】什么长白山?dy跑那去干什么?这次打算去雪山取灵感?还是被疯狂的食客追烦了,去雪山上躲清闲。 【悬丝诊脉】去见老大了呗,老大转头就把dy扔长白山上去了。 【“未来我曾见过你”加入群聊】 【未来我曾见过你】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刀子】聊功夫高的到底怕不怕菜刀。 【悬丝诊脉】聊西医与中医的优势与不足。 【刀子撤回了一条消息】 【悬丝诊脉撤回了一条消息】 【刀子】……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你们两个下次说话前先对对口供,算了,你们也没这个脑子。刚才,你们在说小霜? 【刀子】……老余,你这就没意思了。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看来是。 【未来我曾见过你】这个群名我不喜欢。 【“未来我曾见过你”修改群名为“吞天”】 【刀子】老余,你是“神算”又不是“算神”,我们“神挡杀神”杀的又不是你,你这么敏感干嘛。 【未来我曾见过你】看来是想到了我的代号,但是没有顾及到我呢。 【刀子】……哈哈,你咋起了个这么文艺的网名,咋,见不到老大emo了? 【未来我曾见过你】你有血光之灾。 【刀子】我擦你别吓我!这也是你预知到的? 【“刀子”已下线】 【悬丝诊脉】刀子?? 【未来我曾见过你】不用担心,现在让我们聊一下小霜的事情,你们都见过他了? 【未来我曾见过你】别装死。 【悬丝诊脉】……就去看了一眼他。 【未来我曾见过你】嗯。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我不会向你要他的地址的。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你也不要告诉他我的打算。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我没有读心术,只是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而已。 【悬丝诊脉】…… 【未来我曾见过你】(^_^) 【“悬丝诊脉”已下线】 【“力拔山兮”已上线】 【力拔山兮】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未来我曾见过你】谁知道呢(^_^) …… 外面虫子的声音平息了,只有风抚过花瓣的声音,和下床何风绵长的呼吸声。 何霜枕着何风的呼吸声数着心跳,缓缓陷入沉睡。 或许是最近的日子过的太舒服,竟让他真的以为曾经所经历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真的以为自己不过是生了一场大病,只是个普通人。 今天故人的出现,告诉他,不过是他的错觉。 于是粘稠而腥甜的血、冗长重复的噩梦、无尽黑暗的楼梯、系统机械的播报声,在梦中卷土重来。 他在梦中无意识 地皱起眉头,呼吸变得粗重,双手用力抓握着被子。 “呼……哈……滚!滚开!” 睡在下铺的何风猛地睁开眼睛。 长时间的照顾已经让他形成了肌肉记忆,在听到何霜梦呓的瞬间就爬了起来,趴在上铺的床边,一边安抚似的轻拍何霜的手臂,一边唤他的名字,“霜霜,霜霜?” 何霜如同破风箱似的喘息着,随着何风的声音睁开眼,睁眼的瞬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在模糊的黑暗中看向趴在床边的轮廓,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唇齿含糊地叫他,“……风风。” 何风摸摸他汗湿的短发,“做噩梦了?” 何霜在何风的掌心里点点头,随着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他仗着夜色深重,只盯着哥哥看,没有去擦眼泪。 何风弯腰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杯,“不怕,都是假的,来,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何霜小口小口地喝着,何风看何霜情绪平复下来,躺回床上,才回到下铺躺下。 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十年已经发生了上千遍。 何风不知道,为什么何霜总会在睡觉的时候惊醒,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尖叫,有时候只是害怕似的,浑身发抖着缩成一团。 所以何风对声音越发敏锐,何霜一惊醒,何风就能跟着醒过来。 只是之前的每一次,何霜都不会回应,唯一一次勉强称得上是回应的,是何霜在被他哄着躺下后,向他的方向看过来的一眼。 何风其实也不知道是自己恰好站在何霜视线落点的位置,还是弟弟真的对外界刺激有了回应,何风坚定的认为是后者,他总相信,何霜一定会好起来。 何霜病好之后,偶尔也会被梦魇困住,但是总归不会惊醒了,醒来后,也忘记了晚间刺激到他的噩梦。 这次虽然又被惊醒,但给予他回应了。 总归是不一样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明天,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顺便问问晚上做噩梦能不能治吧。 何风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上铺的何霜却睡不着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着月光在墙上缓缓走过,翻身下床。 他动作很轻,像融入夜色的黑影,钻进搭在何风腰上的薄毯,把头埋在何风的胸口,把何风的手臂盖在自己的肩上。 他蜷缩起来,以一个一看就不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塞进了何风的怀里。 何风的心跳声平缓而有力,像一个永恒转动的时钟,也像漫漫黑夜中永恒明亮的灯塔。 他们从十八年前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在同一个子宫,共享同一份心跳。 听着何风的心跳声,何霜缓缓进入了黑甜的沉睡中。 这次,一眠无梦。 4. 陈医生 今天得带何霜去看心理医生。 其实这些年何风带何霜去看过很多个心理医生,都看不出问题,给出的结果模棱两可,治疗一段时间也没什么成效。 唯独这个心理医生,在接触到何霜之后,表示自己曾接触过类似病例,主动免除了咨询费,并尝试与何风一起,给何霜进行针对性治疗。 说实话,心理医生的治疗并没有什么成效,但是有专业的人指导看顾,总比自己闷头找出路更好。 而一个月之前,何霜病好后,心理医生的专业性完全地发挥了出来,不管是帮助弟弟快速适应环境,检测心理年龄与状态,还是进行社会化训练,他都做了详细周到的计划,甚至是对肢体的康复性训练,他都找了专业的康复师来给出建议。 这些计划与建议非常有效,何霜快速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除了动作和认知偶尔显出一点孩子气,其他的方面已经与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分别。 早餐是西红柿鸡蛋面,另有一大盘卤牛肉切片。 卤牛肉目测大概有三斤重,整整齐齐地切了一大盘,何风夹了几片就吃不下了,何霜确认何风吃饱之后,把剩下的牛肉往面上一扣,全吃光了,吃的很香,看起来很好养活的样子。 何风看着何霜,忍不住想,之前的十年,何霜会不会压根没吃饱过? “这些能吃饱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吃饱了,八分饱就可以了,再吃多要犯困了。” 何霜主动拿起桌子上的盘子们往厨房去,过了一会,厨房就响起了热闹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何风忍不住开始担心木盘子的质量。 好在木盘子如想象中一样耐摔,为何霜的洗碗大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何风忍不住认真思考起卖点金属盆碗吃饭的打算—— 似乎也不错? 不过当初陈医生给出的建议里说,要尽可能在家里营造温馨的氛围,所以他选的盘都是那种父母辈爱用的盘子,白色的底色,边缘有粉色的小花。 用金属盆碗,总让他想起军训生活。 嗯,相当不友好的回忆。 何风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生病,所以军训带给何风的回忆相当痛苦。 不过何霜没被军训过,或许金属盘子对于弟弟来说就还好? 何风一边想着,一边从衣柜里拿出衣服。 衣服是新买的,一样的款式尺码,这也是陈医生的建议。 陈医生说,一样的服装或者饰品,可以给何霜带来归属感,人总是群居生物,趋向于寻找同类,何风又是哥哥,在血缘上有天然的亲切感,穿着与亲人一样衣服,或者佩戴相同的饰品,就相当于一个“归属”的标记,有助于何霜进行社会化训练。 衣服很简单,上衣是浅蓝白色的棒球服外套,裤子是白色的工装裤,衣服很平价,但是穿在何风身上,显得格外清爽。 面前的何霜也是如此。 倘若不看神态表情,两个人就像是在照镜子。 何风觉得挺好,他不太喜欢试衣服,对穿搭更是一窍不通,上学的时候就穿校服,结实耐脏又舒服,把校服给穿够本了。必须穿常服的场合,他就把穿着觉得舒服的衣服买两件,换着轮流穿,可惜除了校服,他再也没找到这么舒服又便宜耐造的衣服。 何风的穿搭时尚完成度全靠一张脸,经常被朋友和同学们痛心疾首地指责他暴殄天物。 何风觉得这没什么,但因为他和何霜正在拔个子,最夸张的时候,衣服三四个月就得换个尺码,没办法,只能去买新衣,每次试衣服的环节,都是他最不喜欢。 现在何霜病好了,可以让何霜试穿,如果何霜穿着舒服,他就买两件,非常省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何霜在通过书接触外界的时候,读的书实在太杂,何霜似乎解锁了穿搭这一项技巧。 现在他们穿的这套衣服就是何霜挑的,不得不说,很合身。 何风上下打量了一下何霜,顺手把何霜的衣服项链拉到最上面。 何霜抗议,“何风,我不要这样穿,看起来好呆。” “抗议无效,外面冷,会冻脖子。” 何风也把项链拉到下巴上。 其实一点也不呆,他的皮肤很白,蓝白色的棒球服更是衬得他脸颊瓷白如玉,像个白玉雕琢的娃娃。 一看就是老师和父母都喜欢的那种乖乖好学生。 何霜像是戴上止咬器的狗似的,不适应地拨弄着项链,最终还是妥协地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他们两个,从小就是一个喜静一个喜动,何霜病刚好的时候,陈医生建议,何霜需要学习,这不仅仅是对知识体系的构建,对三观的构建,更重要的是对外界环境的适应。 理论上来说,何霜现在的心智以及知识储备,应该是何霜八岁时病发时的状态,但实际上,何霜只是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这些年谁也不知道,何霜对外界信息的吸收与接受是不是正常的。 通过测试,医生惊喜地告知何风,何霜的心智与当年身体年龄吻合,语言表达能力正常,甚至能够自主读书学习,学习能力很强。 于是陈医生建议,让何霜通过书籍来接触外界,了解社会人际交往之间的基本常识之后,再由何风带着出门丰荣。 何风得到这个建议后,对何霜要看的书,头疼了好一阵,何风对何霜关于读书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岁那年,何霜在课本上画的王八。 何风把老手机翻出来,在手机上下载了他精心挑选地电子书。 从青春期宝宝必须看的事,到四大名著,到厚黑学,应有尽有。 老手机其实被何风使用地很仔细,没有磕碰,只是年限大了,电池耗电实在是太快,不适合出门,不过在家里用倒是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何风听说不少孩子刷短视频刷多了,可能刷到三观不正确的短视频,影响认知。 这个手机连接的还是2G网,别说刷短视频了,打开网页都要转个好几圈,不用担心何霜打开什么糟糕的新世界大门。 只是何风低估了自家弟弟的学习能力,等某天何风检查何霜的学习进度时,发现何霜书架上看了一半的《穿搭技巧》,和刚看完的《绝情冷少的追妻九十九次》,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何霜已经无 师自通地学会了上网,还学会了下载新书。 果然,玩手机这种技能,计算没人教,当代青少年也能自发地学会。 老手机这段时间被何风返聘,在何霜手上发光发热,鞠躬尽瘁,已经完全达到了最大利用价值,以至于何风这几天已经不敢让何霜用了,因为手机已经从精神层面的“发光发热”,变成了物理状态的“发光发热”,何风生怕某天手机变得像冷少与夫人的亲吻一样火热。 再过几天,等自己的工资发下来,就给何霜换一部新手机。 …… 何风带着何霜来到了心理咨询室,陈医生笑着冲两人打了个招呼。 “来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语调听起来很舒服。 陈医生的办公室装饰地很温馨,米色的墙壁,鹅黄色的沙发,淡蓝色的窗帘,在窗台上,放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吊兰。 何风把何霜按到沙发上坐下,陈医生的眼神中带着惊叹,“你们两兄弟还真是长得一模一样,不够熟悉的人,第一眼绝对分不开。” 何风笑道,“接下来就拜托陈医生了。” 他拍拍何霜的肩膀,“有什么事情就和陈医生说,我在门口等你。” “嗯,好。” 何霜下意识地看向何风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注意力才来到陈医生身上。 陈医生在面前空白的笔记上写下“对哥哥雏鸟性依赖,外部刺激敏感,信息接收良好”。 陈医生抬头,看着何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何霜的姿势和表情都没动,可他莫名感觉眼前的人与刚进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 何风等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扇窗,落在地面上的光影。 外面有声音响起,略显吵杂。 这一大片区域,都属于心理咨询区,他之前带着弟弟来的时候,也曾碰到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来这里的人,生活总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走廊的另外一侧有脚步声响起,何风好奇地看过去,见一人穿着白衣,不疾不徐地走向这个方向。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闲适,是那种,没什么需要急着去做,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的闲适。 他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只是走的近了,何风莫名感受对方似乎在压着火气,烦躁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 即便脸上仍带着轻松自如的笑。 最终,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过来。 这时候,何风意识到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是自己昨天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 穿着白衣,是这里的心理医生? 不等何风细想,对方却已经目的明确地向着自己走过来。 他身上的气息不像是那天碰到似的柔和,倒像是孕育着一场暴风雨。 近乎本能地,何风绷紧了脊背。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笑容中的那些轻松,并不是来源于对事情发展的游刃有余,而是来源于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无所谓。 “你好,又见面了。” 5. 白乐空 青年自来熟地走到了何风身边,与十秒钟之前的何风,靠在了同一面墙上。 他走来时,带来一阵甜香,闻起来像是糖果与花香的混合香味,并不腻人,却与他本人格格不入,有种怪诞的违和感。 何风点点头,露出社交时常用的笑容,“你好。” 青年听见何风的招呼,笑起来,“真好,你还记得我。” 何风礼貌地回应,“毕竟昨天刚见过。” 其实就算是隔了很久,也很难忘记,他的长相太过出众,以至于生出几分诡谲。 你会感觉BJD娃娃冲着你眨眨眼,活了过来。 青年就这么靠在这边,何风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青年突然问,“你喜欢大海吗?” “……喜欢?”何风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还是带着笑意回答道,“我没去过海边,只看过影片,影片里的大海我是喜欢的,不过没亲眼见过,总归有叶公好龙的嫌疑。” 青年一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睫毛长而浓密,落下一小片阴影。 “是啊,晴天与雨天的大海是不一样的,白天与黑夜的大海也是不一样的,但正因变换,才更令人着迷。” “对吗?” “……对。”何风觉得青年说的话有道理,同时又越发觉得他们的对话莫名其妙。 “真想再看一次大海。” 青年却笑起来,并没有因何风的迟疑而感到不悦,他望着何风, “Ohsilentsea,ohazuresea, Iamspellboundbyyourdepths.” 他念英文时,比平时说话时略低沉些,语速慢而腔调优雅,总让人想起鹅毛笔写在纸面上细微的沙沙声,或时钟敲响的那一声黄昏。 何风愣了愣。 他听懂了,青年说的英文来源于一首诗。 【无言的大海,蔚蓝的大海 站在你的深渊之上,我为你心摇神移】 或许只是借这两句诗表达对大海的喜爱。 可青年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睛与他对视,分毫不移,那一瞬,何风心中生出个荒唐的想法——竟觉得这句诗是对他念的。 青年微微歪头看着何风,冲着他的方向,缓缓弯下腰。 光从何风的后方打过来,本应将青年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却因为他低头的动作,而令额发在脸上投下一片暗色。 长睫掀起,他的眼睛在一片暗色中,反射着小小的光斑。 甜香味笼罩了过来。 何风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 …… “你……现在的心里状况,完全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你恢复地很好。” 心理咨询室内,陈医生有些惊愕地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 理论上来说,之前的十年,何霜几乎为零社交状态,理论上来说,他的三观、社交能力,知识体系,都应该停留在八岁的状态,但是,何霜是个例外。 不,或许还是因为,何霜之前的那十年,并不是他们推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抑郁症”。 这些违和之处,就是他愿意免费为何霜治疗的原因。 陈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可以聊一聊过去十年的事情吗?” 何霜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陈医生注意到,他即便是坐在自己面前,也有一部分注意力留在咨询室外的何风身上,便从何风入手。 “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呢。” 提到何风,何霜的表情果然生动了些,“自然。” “今天你和哥哥穿的是一样的衣服,你喜欢这样穿吗?” “嗯。” 陈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下:需归属感,个人意识较强。 “你对过去十年的事情,有记忆吗?” 陈医生注意到何霜皱了皱眉。 “有。” 陈医生拿起他的病例,“之前的检查结果显示,你身体并无物理创伤,身体激素水平正常,你对外界刺激能正常接收,但是无法给予反馈,最终得出结论,你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因此,不想回应。” “你认同这个诊断结果吗?” “认同。” “可以说一下原因吗?” 何霜的眼中划过一丝带着倦怠的厌烦,“没什么原因,如果知道原因,我也不会病这么久。” 他打断了陈医生的询问,“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 陈医生被打断,情绪依旧平稳而缓和,“有些着急了,你缺少与人的社交经验,我的建议是,你去初中上一年,去高中上一年,最后再参加高考。” “太慢了,我想尽快高考,初中的知识点我都会,高中的内容我已经学到高一下册了。”何霜皱眉,“在我生病的十年期间,何风背书写作业复习的时候我都在旁边,东西我记得七七八八,现在学起来很快。” 又是一个新的信息。 但是随着信息的增多,陈医生反而陷入了沉思。 出现在何霜身上的情况,完全不能参考现有的病例。 要不是几年前何霜生病期间,是他亲自做的检查,他都要以为过去那十年是他一直在装病。 见陈医生久久不语,何霜开口催促,“告诉我哥,我今年就可以参加高考。” 陈医生依旧摇头,态度很坚决,“不可以,你现在的情况——你……” 他看见何霜整个人的身子突然绷紧了,像闻到危险的猎豹。 “怎么……了?” ……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虽然清晨的光依旧温和,走廊上的声音依旧吵杂,落在玻璃窗上的树影摇晃幅度都没有任何变化,何风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看见,离他过于近的这双眼睛,瞳孔骤然扩散。 青年的脸色霎时苍白,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额上泛起一片汗湿。 何风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青年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瞳孔已经没了焦点,眼前蒙着一层水雾。 何风人都是蒙的,他几乎要以为有什么隐形的杀手,突然捅了青年一刀,这一瞬,青年的痛苦无法被表现遮掩,他真的以为青年要死在他面前。 “有人吗?这里有个病人!” 何风大声喊着,但这里位于走廊的尽头,各个心理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很好,而外面长廊的声音又太吵了,无人注意。 混乱中,何风注意到他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连忙侧过耳朵去听,焦急道,“你生病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青年的声音像是破碎的叹息,细小的气流抚过何风耳廓的绒毛,“让我再看一眼你的大海。” “什么?什么大海?” “在这里。” “什么?” 青年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 “大海,在这里。” 何风以为青年已经意识模糊了,正想尝试拖拽着青年去敲陈医生的门,就感觉到自己 的后颈被人握住了。 青年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发出一声分不清痛苦还是解脱的呜咽。 青年的体温出乎意料得低,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 就连额头的温度也是冰冷的。 他的气息像冰冷的冷血动物,吐息都带着冰雪。 可他的眼睛含着水雾,看起来有一种令人痛苦的脆弱。 “神明无法宽恕我。” “地狱已经残缺,于是我来承受痛苦与罪恶。” “黄昏时敲响的钟声,海面上血红的霞云。” “被遗弃在实验室的胚胎,与永生无法绽放的花朵。” …… 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何风被其中蕴含着的仿若无穷尽的痛苦击中了,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泪。 那一滴眼泪,波光粼粼,在他的掌心,像一片小小的海。 青年看着他掌心的那一滴眼泪,站直了腰身,下一秒,捧起他的手,低头,吻掉了那一滴眼泪。 何风大脑空白了两秒,猛地抽回手,后退两大步。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何风眼前一花,何霜就挡在了自己面前,一边用卫生纸帮他擦手,一边怒气冲冲地瞪着青年。 青年刚才的痛苦与绝望像是何风的幻觉,他恢复了最开始那副闲适的样子,冲着何风眨了下眼睛,笑道,“亲爱的,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白乐空。” “快乐的乐,天空的空。” 从心理咨询室追出来的陈医生,见到白乐空,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你怎么又穿着院长的白衣到处走!” 白乐空懒洋洋地回应,“有什么关系嘛,我的病号服被拿去洗了,反正都是在医院里,我穿医生的衣服还是病人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我这次甚至都没戴身份名牌。” “你还想戴身份名牌?!” 一片混乱之后,白乐空被送走了。 陈医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解释道,“他的病其实早就好了,不过每次他来都地找乐子,有时候会故意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偷件白大褂套着假装大夫,聊几句之后突然把白衣一脱,吓一下其他人。” 何风想了想那个画面,满头黑线。 又想起白乐空刚才干的这些事,忍不住问,“这位真的痊愈了吗?” 陈医生沉默了。 “何风,治疗结束了,咱们回家吧,这里有变态啊。” 何霜警觉地看着周围。 何风无奈,“我至少得和陈医生交流一下你的情况。” “恢复地很不错,心智是十八岁青少年的情况。” “总是做噩梦这件事,源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压力,我给你说几条平时可以做的事,你督促亦喜爱……” “嗯,平时带他出去接触一下人,可以开始尝试接触了。” 因为何霜恢复地很好,所以需要叮嘱的事情也不过寥寥几句。 最后,何风问,“何霜今年想正常高考,他现在的情况合适吗?” “他……” 陈医生的话突然顿住了。 何风诧异地问,“陈医生?” 陈医生笑了,语调轻松。 “当然合适。” …… 咨询结束,何风忍不住又回头看去。 刚才他好像在陈医生的衣领上看到了一只……虫子? 可能是看错了吧,早春怎么会有飞虫呢。 6. 小偷 【一商场起火,无伤员,目前尚未查明火源,在此提醒各位观众朋友,科学用电很关键,防火防爆记心间,以下是科学用电小提示……】 公交车的广播声在车厢里慢悠悠地飘过,小幅度地颠簸总让人觉得格外好眠,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低着头打瞌睡,偶有几个清醒的,也在玩着手机。站着的乘客也被这种昏昏欲睡的氛围感染,随着车身颠簸,忍不住打出一个哈欠。 何霜半靠在何风肩上,用那一部年事已高的手机看高二的网课,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只要把手机往上举举,何风就能给何霜上一堂一对一教学。 就算是上了大学半年多,高中的知识何风依旧记得很牢,何霜看的是基础内容,这些东西何风扫一眼就能知道该怎么教。 他讲的深入浅出,把前面昏昏欲睡的女人勾地回头好几次,眼神越来越亮,终于忍不住趁何风讲题的间隙,低声开口,“小伙子,你是高中生吗?” 被突然搭讪,何风与何霜齐齐抬头,能看出,是两张很稚嫩的脸。 女人想起家里的儿子,语气又软了点,“阿姨没有恶意,阿姨只是觉得你讲的很好,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儿子当家教?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周末教就可以了,或者晚上一起做作业也行,阿姨按照外面一对一家教的课时费给你结算。” 何风解释道,“抱歉阿姨,我不是高中生,我已经上大学了,过段时间我要返校,不在本地。” 女人不死心地问,“周末回来吗?” 何风想了想,既然陈医生说,何霜开学可以上学了,甚至直接帮何霜找好了门路,让何霜开学后直接去他大学附近的高中上学,那周末就没必要回来了。 “不回,等寒暑假才会回来。” 女人的失望溢于言表,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何霜手里停留在教学页面的手机,羡慕地问,“你们是两兄弟是吧?真像啊,一模一样。” “对。”何风笑起来,何霜见女人没有恶意,又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跟着点了点头。 女人其实还想问,为什么哥哥大学了,弟弟还在学高中课程,又觉得是人家的隐私,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过了会,何风又给何霜讲了一道题,女人没忍住又回头,羡慕地看着何霜。 自家儿子要是也有这么个学霸哥哥就好了。 “小伙子,你学的是师范专业吗?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啊?我听你讲的特别好,深入浅出的,很适合学生听。” 何风道,“不是师范专业,我之前兼职当过家教,有一点经验。” 爸妈留下的钱不够兄弟两人生活,更支持不起带何霜看病,何风从初中毕业就开始做兼职,刷盘子、发传单、摇奶茶、进工厂……市面上常见的短期工他都做过,最后去了程花影的花店才没这么辛苦。 但仅靠花店的兼职还不够,何风将资源利用到极致,他当年是省状元,出分之后把笔记卖了一笔钱,和教学机构合作,出教学资料,当家教。 何风为了当好一名家教,何风把市面上几个主流的网课过了一遍,一边过一遍做规划,写教案,做教学PPT。 那个时候何霜的病还没有好,像个不会懂的木偶娃娃,何风就让何霜坐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看教学视频,树影从何风身上,缓缓移到何霜身上,最后归于黄昏。 何风的教学颇见成效,被何风辅导的学生有明显进步,学生就把何风介绍给了自己要好的朋友,一个传一个,来找何风辅导的学生越来越多,何风一个暑假就攒够了大学四年的学费,还攒出了何霜未来两年的心理咨询费。 直到后来何风去上大学了,教学机构还常给何风打电话,说有学生家长问能不能继续教,可以加课时费。 现在想来,竟然这么久了。 何风感受着肩膀上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笑,目光忽而一定。 他快速掏出手机点开录制塞进何霜手里,紧接着一把抓住了斜前方男人的手。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但是手腕被何风重重握住的瞬间,五指一抖,从指间掉下了一枚锋利的刀片。 在他前方,站着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四五十岁,或许更年轻些,只是脸上皱纹深重,模糊了年龄。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背着一只黑色的包,军绿色的鞋子上沾着泥土。 他看起来很困了,一直在打哈欠,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抓着自己挎着的包。 包鼓起来一块,他抓着拉链的位置,时不时往下摸一把,以确定那一团鼓起的东西还在。 可锋利的刀片已经割开了包的底面,那团沉甸甸、鼓鼓囊囊的东西,已经从裂缝中掉出了一角。 是个布包。 看形状体积,应该是一摞钞票。 刀片掉落的声音很细微,却也惊醒了困倦的受害者,他整个人细细地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性地去摸那一摞钞票,而后双眼豁然睁大。 他猛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捏住下一秒就要掉落的布包,脸上闪过愤怒、恐惧、后怕等种种情绪,然后在回头看见何风以及小偷的对峙时定格。 他慢慢地,把头转了回去,然后死死地捏着包,往下车车门的方向移动。 何风扫了小偷一眼,收回了手。 小偷恨恨地瞪了何风一眼,在下一站开车门的时候,急急忙忙地下了车。 刚才的交锋甚至不到两分钟。 何霜手里被突然塞进一个手机,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保持静默。 何风接过手机,按下停止录制。 何霜眉间笼着一层寒霜,抓住了何风的手臂,低声道,“哥帮了他,他倒是不关己事地走了。” 何风安抚似的拍拍何霜的手臂,“看这个人的穿着,还有背着的包和钱,应该是进城看病的,他怕惹事。” 这小偷穿的太端正,在气质上就胜了三分,他怕被反咬一口。 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钱又没有丢。 何霜还有些愤愤不平,“他怕惹事,你就不怕了吗?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小偷身上带着刀。” “我知道。”何风温和地笑了笑。 体面的打扮不过是一层遮羞布,如此打扮,反而不会怀疑他是个小偷,自然也不会怀疑,他的公文包里,装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把刀。 何风看着对方狠厉的眼神,可以肯定,如果刚才起了争执,他一定会掏出那把刀。 不过他做的伪装不够好,白衬衫的领子已经泛黄,手指上也没有常年握笔或是敲打键盘留下的茧子,反而手背关节处有不少老茧。< /p>何风开了个玩笑,“这是个中年混混再就业。” 何风做过很多兼职,他年纪小,是不少偷子的首选,所谓的盗亦有道不过是话本里的美好畅想,现实中,像他这种年纪小又看起来生活条件一般的,是小偷们最爱的目标。 自己警觉性不够,也没人撑腰。 何风着过一次道,被偷了刚取出来的何霜的医疗费。 钱不多也不少,一千二,刚好够一次治疗。 想必这些钱在小偷眼里也算不上大货,甚至算不上判刑标准,所以当何风不要命地追上来的时候,小偷都蒙了,还以为自己无意间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先是想跑,发现何风追得不要命似的,害怕了,慌不择路,一头撞到了交警的巡逻车。 奖励一副银手镯。 小偷在得知不过为这一千二暴露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他妈的你傻逼吗?为了一千二抓老子的摩托后座,不怕老子拖死你吗?就该撞死你这个比崽子!” “威胁被害人?” “我错了,我我不该这么说,别给我加刑啊。” 涨了一次教训,何风专门去了解了不少这方面的东西,再也没被偷过。 他仍记得发现钱被偷走后,从头凉到脚的感觉。 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便不希望其他人再经历一遍。 “不过你遇到类似的情况,如果我不在身边,你不要管,如果实在想帮忙,用手机拍下来,交给警察。”何风低头看着刚才录下来的视频,“你说的不错,有些人是带着利器出门的,你要注意安全。” 何霜不爽地把头放在何风的手臂上,看着他滑动视频,“该注意安全的是你,你以为自己身体很好吗?老生病。” 何风看了一遍视频,确认拍到了这个男人盗窃的过程和脸,按灭了屏幕,弹了一下何霜的脑袋,“好了,准备下车,去警察局提交视频。” “你别弹我……”何霜扑上去恶狠狠地把何风的头发揉乱了。 两个人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何霜问何风,“你想看他什么下场?” 何风伸了个懒腰,“肯定是早日被绳之以法,做的坏事都得到惩罚。” 随身带着刀,没准身上还有其他案子。 何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早,何风索性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饭,就当一顿午餐,相貌一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格外惹人注目。 等吃完饭出来后,何风脚步一顿,看向警察局的方向。 刚才公交车上的那小偷,竟然主动往警察局里走,一边走一边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 “我错了,我自首,我是个小偷,我是个畜生,我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呜呜呜……这是我偷得东西,我还偷了钱,我后悔了,我愿意十倍赔偿给他们,呜呜呜……” 他又哭又唱,声调拖得长长地,路人频频回首,一圈人伸长了脖子看着他走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何风睁大了眼睛,指着这人的背影,向何风寻求认同,“是他吗?” 何霜点点头,“是他,何风,这就是公交车上那个小偷。” 何风陷入了沉思,“他被高僧点化了?” 何霜耸了耸肩,“谁知道,可能是脑仁被虫子咬了,不清醒了吧。” 7. 齐烟淼与齐影 回去的路上,何风依照陈医生说的,带何霜去接触人群。 何风带着何霜来到了家附近的菜市场。 “这一家的菜最新鲜,还便宜,是两个老人退休后闲来无事出来卖着玩的,因为价格低,所以每次都要抢。” “这一家摊子,如果来摆摊的是个老人可以买,如果是年轻人就不要买,他儿子出来摆摊,会把品相不好的、打蔫儿的菜叶掺进去。” “这家的猪肉不要买,老板总是缺斤少两,肉看起来新鲜,其实都是用打光灯照出来的。” 何风指了指猪肉铺上紫色的灯。 在灯光的照射下,每一块猪肉看起来都非常新鲜。 何霜听得津津有味。 何风看了看何霜,发现何霜对周围的人群并没有表现出不适,并且非常快速地适应了新的环境,暗暗松了口气。 “老板,这苹果怎么卖的?” “八块一斤。” “要两斤。” 一个没看住,何霜就险些以高价买下两斤苹果。 何风连忙说,“我们要两斤,十块吧。” 老板见何风何霜两人年纪小,连连摆手,“五块真卖不了,我都不够本儿的,你看看我这苹果,又大又圆,包甜的。” 老板举起个苹果展示,旁边摊子的老板见状,暗暗发笑。 “就十块,不卖我们就去别家看看了。” “行行行,十块就十块。” 何风挑苹果,挑的大都不算好看,带着点疤,也不够圆。 老板看了一会,啧啧称赞,“好小子,会吃。” 苹果称好,何霜伸手接过苹果,两人走远几步,听见隔壁摊老板的笑声。 “你啊,刚来的吧?这家小子从八岁就开始自己出来买菜了,你都不如他会挑!” “你居然还敢在这小子面前报价虚高,哈哈哈哈哈!” “哎呦,我哪知道,我就来摆了一个星期!没想到碰上了个硬茬子,谁家小孩八岁出来买菜啊,他家大人呢?” “他家大人啊……” 快走几步,摊主的声音就模糊在吵杂的人声里。 何霜被何风领着带到一侧的水龙头旁洗了个苹果。 何霜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好甜啊,这苹果卖的好便宜啊。” 何风笑着自己也洗了个苹果,咬了口,“在菜市场,大部分都是可以砍价的,或者让老板送点搭头。” “这个苹果是本地的品种,很常见,正常价格就在五块左右,这老板是喊虚高的价格,看能不能撞上两个不识货的按原价买,多赚个极几块。” 何风调侃地扬了扬眉。 何霜闹了个红脸,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哼,可恶的老板。” 何风笑着宽慰,“好啦,你要是不习惯这边,去超市买也是一样的,那边明码标价,不用砍价,菜的品质也有保证。” 何霜毕竟少了十年的生活经验,但也没必要填鸭似的去学,任何问题都有更轻松的解决办法。自从何霜恢复之后,何风每天心情都很好,于是对一切不重要的事情都表现得相当佛系,。 “不过你小时候不是不喜欢吃苹果吗?” 何霜愣了愣,神态自若地把啃得只能细细一条果核的苹果丢进垃圾桶,然后在一侧的水龙头上洗了洗手。 “今天又突然想吃了。” “要不要再来一个?” “嗯……最后一个!” 何风买了不少肉,何霜的胃口变大之后,只吃面食会饿得很快,再往前是水产区,迎面扑来一股属于水产品的腥味。 “走,再去买条鱼。” 何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个摊子前,这个摊子很大,很宽阔,但摆着的大盆小盆几乎全空了,只有台子上最大的盆子里,还有几条鱼。 摊主是两个年轻女生,见到何风和何霜,齐齐一愣,而后站在摊子前的老板笑着招呼,“来了小风?买鱼不?就剩最后几条了,你要的话给你便宜点,我和妹妹收摊走人了。”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两个老板的眉眼有些相似,应该是一对姐妹,姐姐上前含笑招呼他们,妹妹戴着口罩,安静地站在摊子的后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片鱼刀,对上何风的目光,只点了点头。 何风笑着应了声,“淼姐,影姐。” 而后又向何霜介绍,“这是齐烟淼,这是齐影。” 何霜跟着乖乖叫人。 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两姐妹。 姐姐齐烟淼更擅长与人接触,生得漂亮温婉,爱笑。 妹妹齐影个子比姐姐小了很多,安静沉默。 妹妹这个名字,齐影。 听起来,在家里不像受宠的样子。 “小风,这是你弟弟?”姐姐看过来,惊叹道,“双胞胎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对,这是我弟弟,何霜。” “小霜现在是完全好了?” “嗯,现在已经自学高中课程,开始学高二了。” “你弟弟和你一样聪明!” 盆中剩下的三条鱼品质都不错,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极其鲜活,明明都在菜市场待到下午了,却精神地像是刚从河里钓上来似的,在何风挑选的时候还跃出盆子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何霜一脸水。 “何风!我要吃这条!” 何风看着何霜气急败坏地擦脸,忍了又忍,发现自己确实憋不住之后,不忍了,大笑着对齐烟淼说,“淼姐,就要这条,够新鲜。” “切片吧,今晚回去吃酸菜鱼。” 齐烟淼也忍俊不禁,她却从盆里捞了两条上来,递给妹妹齐影,齐影手起刀落,两条鱼被敲晕。 齐烟淼笑着眨眨眼,“乖,这条鱼就当送给弟弟的见面礼。” 何风连忙推辞,“不用,你们……” 齐烟淼莞尔,“不要和我们客气,当初你帮了我们,你不是也没说什么?你弟弟康复了,这条鱼就当我们的贺礼,买双数回去,多吉利。” 就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齐影已经斩断鱼头,刮净鱼鳞,开肚清洗,那把锋利且薄的刀插进鱼脊骨缝,一滑,便将整片鱼片了下来。 她的动作利落又充满美感,鱼肚大刺被她快速剔除,鱼肉片堆在一起,柔软无骨,薄而透。 一袋鱼肉,一袋鱼杂,一袋鱼骨,整理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像是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 从齐烟淼手里接过袋子,何风两人与她们道别。 何风看着袋子里的鱼片,心情颇好,“影姐的手艺很好,这样片出来的鱼很薄很嫩,烫几秒就能熟透,做鱼肉火锅也很好吃——你今晚想吃酸菜鱼还是火锅?” 何霜想了想,感觉很难抉择。 “那就先吃酸菜鱼,明天吃火锅?” “嗯嗯。” 何霜应完,又问,“何风,刚才齐……淼姐,为什么说你之前帮过她们?” 何风想了想,“她们是两年前来这里的,前两年菜市场这边管理不当,排外严重,经常出现乱占摊子的情况,她们交的租金高,那一片摊子的位置好,还宽敞,两侧的摊主就去占她们的摊子。” “那次我碰到了,帮忙理论了两句,后来给监管反应了一下情况,没想到被一直记着。” 两人拎着袋子往家走,到家就开始收拾,刚好可以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忽然,何霜止住脚步,“何风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有点想吃冰激凌。” 说完何霜撒腿就跑。 何风愣了愣,看着和双向消失的速度,忍不住思考,是不是自己买零食太少了,这一个月把何霜给闷坏了。 一转眼,竟然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何风无奈,走到树影下等着。 …… 何霜避开摄像头,小巷空旷无人。 “出来。” 从小巷的另一侧,犹犹豫豫地走出了一个人。 他有一头金色的卷发,瓷白的皮肤,眉眼精致可爱,看到他的第一眼,恍惚间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霜……” 何霜冷笑,“dy,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再来找我?” dy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对不起,霜,可是我很想你……” 他抬头,漂亮的眼睛水雾缭绕,让人想起被撒了糖霜的甜品。 何霜不耐烦地皱眉,“看来长白山之旅没把你 的脑子冻清醒。” dy眼中的水雾变作泪珠落下来,顺着面颊滴落,鼻尖与眼尾泛红,“霜,我在现实中很有钱,我很厉害,在副本中吃不到的天然水果我现在可以随便买,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拜托,让我留在你身边,弃养是犯法的。” “你的中文还需要好好学学,你该说的是‘抛弃’,而不是‘弃养’。” 何霜头疼地纠正。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果核也被他一起咀嚼咽下,果核苦涩,他吃着却像是什么珍馐美味。 手上的苹果被完整地吃完,一点不剩。 “况且,这并不算抛弃,当初我们本就是为了通关走到的一起,我早就说过,出了副本,不要联络我。”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喜欢平静,我对称霸世界或者利用异能做什么大事业不感兴趣,我不希望任何有关‘游戏’的事情,影响到我和我身边的人。” “懂了吗?” 何霜的目光扫过虚空又收回,转身离去。 dy的目光一直看着何霜,他想叫,他想追上去,可双脚像是被死死定在原地似的,让他无法动弹,他只能流泪。 被何霜扫过的虚空处,裂开一道裂痕,悬丝腿软脚软地从裂痕中跳出来,险些直接趴到地上。 “老大是不是发现我们了?老大刚才看咱们的方向了,果然是发现咱们了吧?!” 紧随其后跳下来一个男人,男人动作矫健,优越的骨架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薄但有爆发力。 他的身材比他的脸要让人印象深刻。 他把玩着一把金色的小刀,毫不客气地嘲笑,“想看热闹胆子还小,谁让你跟着来的?” 悬丝气恼,“刀子你丫的,刚才也不知道扶我一把。” 被称作刀子的男人耸了耸肩,当没听见。 “喂,dy,看来老大很坚定啊,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来打扰老大比较好。” 刀子叫了两声,没听见回应,低头一看,惊呆了,“你怎么还在哭?老大都走了,差不多行了,你都要哭脱水了,你是想通过把自己哭死的方法让老大来参加你的葬礼以求再见他一面吗?” dy像是没听见的外界的声音,站在原地,看着何霜离去的方向,即便何霜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怎么办?霜不要我了,不可以,离开霜我会死的,我不可以没有霜……” 刀子挠挠头,与悬丝对视一眼,顿觉头秃。 “别哭了,你与其在这把自己哭死,不如想想怎么打动老大。”悬丝开了个玩笑,“你还不如赶紧去研发新品,多赚点钱,然后把钱全转给老大,按照老大那之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习惯,没准他看见你给他那么多钱,就愿意和你联系了呢?” “世界第一的甜品师大人,你活着就是个移动赚钱机器,老大总不能拒绝送上门的钱吧?” 悬丝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却见dy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眼前一亮。 “哎不对,你等等,你该不会……” dy风一样地跑了出去,接着,就响起了兰博基尼发动机的轰鸣声。 悬丝磨了磨牙,“我和这些资本家拼了!” 刀子无语,“你的哪家中医馆亏钱了吗?” 悬丝气哼哼地,“这不一样!” “对了,dy这边攻势猛烈,老算那边怎么完全没动静。” 刀子摊手,“那个老六一直是这样,阴森森地规划好了一切,等着人自投罗网,没准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呢。” …… 在树影下等人的何风等了一会,还不见何霜回来,有点担心何霜是不是迷了路,掏出手机给何霜发消息。 敲屏幕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呼唤。 “gshi……gshi?” 何风一开始没抬头,直到这个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男人带着点迟疑地,缓步靠近,他的动作充满警惕,像是在一点点试探,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何风露出诧异的目光,左右看了看。 周围没有人,这是在……叫自己? 8. chongshi? gshi……充实?重试? 认错人了? 何风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对方看清他脸的瞬间,整个人一抖,在原地站住不动,“真的是你啊,你、你果然在这里……” “什么?” 他喉结滚动,吞了一下口水,“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听说你在这里,我又恰好离这里很近,顺路过来看一眼,我很老实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在何风的注视下,僵直了身子,像是被大型猛兽注视着似的。 他面对着何风,后退几步,见何风没有下一步动作,突然猛地转身快速跑去。 何风懵了一下,“你……”认错人了! 话还没喊出口,那人已经跑没影了。 这跑的也太快了吧? 要破掉学校短跑记录了。 何风感叹了一声,就低头继续在对话框中输入信息,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何风:还有多久?】 手机振动一下,对面秒回。 【何霜:马上!】 没过两分钟,何霜就一手握住一个冰激凌,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他把抹茶味的往何风手里一塞,“那边排队的人好多,我排了好久,快吃,要化了!” 冰激凌的尖尖依旧挺立,就是有点弯,能看出来刚才何霜跑得有多快。 何风把冰激凌尖尖咬掉。 冰激凌一点没化。 “现在吃冰激凌的人就这么多了吗?” 何霜已经两三口把手里香草味的冰激凌吃完,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冰激凌嘛,什么时候吃都是可以的,你忘了咱们小时候为了吃冰激凌,一路过冰激凌店就喊热,也不管是什么季节。” 何风笑起来,“对,有次大冬天的还这么喊,还被妈骂了。” 说完两人具是沉默。 这是何霜恢复后,他们第一次提起过世的双亲。 何霜说,“等有时间,咱们去看看爸妈吧。” “好。” …… 酸菜鱼做起来并不难,这鱼足够新鲜,怎么做都好吃。 何风这边把酸菜下锅,那边又把牛肉切块放进锅里开始炖,准备做一些卤牛肉。 鱼片很薄,又极嫩,下锅后不必多煮便已熟透,何风稳稳端起锅,把酸菜鱼倒进大盆里,两条大鱼,满满当当装了一整盆。 “何霜,来端碗。” 何霜放下手里的练习题,两三步跳进厨房里,“好香!” 何霜端着鱼就跑,何风赶紧叫停,“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何霜的步子又快又稳,将一大盆鱼放在桌上,汤面只微微一颤。 何风恍惚了一下。 他们出生虽然前后只差几分钟,但是何霜生病十年,他记忆中的何霜,一直只有八岁。 但其实,何霜已经十八岁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何风拿出手机,是条短信。 【您尾号为1213的银行卡,入账50000.0元。】 何风一惊。 怎么会莫名其妙进账五万块钱? 何风打了个电话咨询,银行那边说,汇款账户是海外账户。 这种情况,要么是打错了账户,要么是诈骗。 何风之前看过这种骗局。 不管是打错账户还是诈骗,这钱都不能留在手里。 “何风,你去哪?” “银行卡里被人误打了五万块钱,我去处理一下,你先吃着,看着点卤牛肉,一小时之后关火。” 何霜想跟着何风一起去,被何风按下了,“我很快回来,你先吃,给我留一碗就行。” 何风匆匆去了警局,处理完了这一笔汇款。 奇怪的是,汇款的人自始始终都没打电话联系他。 大概确实是骗子。 原本何霜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有诸多问题,但是没想到陈医生这么热情,居然联系人直接把何霜的高中都找了,何霜只需要去上学,然后参加考试。 至今不知道陈医生的师门究竟有多强大,人脉有多广泛。 陈医生真是一个很热心的好人。 学校选在何风的大学旁边,是一所很不错的高中,本科率极高,进来很难,也不知道陈医生是怎么让何霜入学的,甚至连个入学考试都没考,就通知何霜两周后入学。 其实何霜去不去学校都一样,毕竟已经是这个时间,该学的都已经学完,剩下的就是复习,何霜直接去上课根本跟不上进去,去了学校也是自学。 但是陈医生建议,何霜应该进行社会化训练,接触这个年纪的学生—— 这句话是陈医生在告知何霜的高中已经被安排好后,补充似的提起的。 何风觉得有些道理。 何风做完笔录,从警局往外走,正思考着要不要让何霜住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熟人。 程花影。 程老板也正往外走着,身后还有一个警察相送,警察们看程花影的表情很友好,甚至略显热切。 程花影见到何风,原本苦笑这点脸上,露出个真切的笑,打了个招呼,“小风啊,你怎么来这里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今天我账户收到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转账,做了记录把钱上交了。” “程叔你怎么在这里?” 程叔摊了摊手,“说来话长,我真是倒了霉了,今天遇到个色鬼,看到我之后说我长得秀色可餐,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赶人,他还想对我用强——笑话!我这每天搬的几十斤的花盆白搬了?然后我就把这小子送到警局来了。” “没想到他身上挂着别的案子,正好为民除害来了。” 说着说着,程花影浑身一抖,表情反感,“我是真想不通啊,我这体型,这肌肉——这色鬼咋就看上我了呢?他眼瞎啊?” 旁边的小警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部分人就喜欢你这种壮汉,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说着,小警察笑起来,“感谢你为我们的破案率做出巨大贡献。” 何风好奇,“什么?” 小警察说,“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程同志是咱们的优秀市民,已经抓捕好些个犯罪分子送来了,其中不乏身上挂着别的案子的犯罪分子。” 他举起个拇指,“这眼神,锐利!而且程同志身手还特别好,今天这个人,有长期锻炼的痕迹,程同志一点伤都没受就把他抓获了,好身手啊,真该干我们这一行!” 程花影听得连连摆手,“可别!我就是个替人看花店的,我得把花店好好开着,等着我老板。” 何风第一次听说程花影上面还有个老板。“程叔,你不就是老板吗?” 程花影笑着,“我上面,还有个老板,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替他看几年店,等时候到了,就把店还给他。” 何风觉得这其中大概有什么故事,因为程花影提起那位救命恩人时,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怀念。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已经过去了两年。” …… 何风到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卤牛肉的香味已经炖了出来,顺着锅的缝隙往外钻。 何霜听见声音,跳起来把给何风留的酸菜鱼端过来。 “给你温着了,快吃。” 何风吃完饭,趁何霜刷碗的间隙,看何霜今天圈出来不熟练或者说不会的题目。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有种别样的温馨。 何风扫了几眼何霜的题,对何霜的学习进展有了个大概的估计。 何霜现在的学习,与其说是重头开始,不如说是在捡起过去遗忘的知识,更像是在复习。 或许就是如何霜所说的,曾经的十年,何风坚持在何霜身边背诵做题看课,还是有了些作用,何霜看似没有反馈,其实都记在了脑子里。 高考是考四天,共九科,理论上来说,可以等考出成绩后,选择大三门和分最高的小三门报考学校和专业,给予学生更多的选择,而不参与报考的三门小科,只需及格即可。 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精力能兼顾,会在学习中逐渐产生偏向,然后划分学习重点。 所以何风与何霜商量 之后,决定让何霜走纯文。 何霜偏科极其严重,语文英语这两门,可以夸张地做到几乎不扣分,他在语言方面的天赋超乎寻常,无论是长篇文言文还是长篇英语课文他读一遍就能完整背诵。 同样的还有史地政三门需要大量记忆的科目,他只需要读一遍就能背下来,堪称过目不忘。 但可惜,这种天赋并没有应用在理科上,他能记住基础公式,在应用的时候却会有些困难。 其实何霜的理科掌握速度在学生中也能排得上上游,但相比起他的文科天赋,就不够看了。 他在文科方面的天赋夸张到,何风几乎以为他曾经历过历史课本中的事件,曾在异国他乡生活过几年,才会记得如此深刻又准确。 所以毫无疑问的,何霜把重点放在了文科。 目前他正在主攻数学。 何风在学习方面没有短板,硬要说的话,他的体育成绩不太行,当年考体育的时候,体重偏轻,扣了四分,一千米也是擦着及格线过得。 何风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经常生病,体育考试是发着烧去的。 这也就导致何风看着自家弟弟的数学学习进度,和其他科目的进度之间的巨大差距,陷入了沉思。 前一个月何霜学的太多,看不出来偏科,最近何霜适应了学习进度,天赋开始展现,就把数学成绩衬得格外可怜。 好在何风有充足的教学经验,曾经教过十来个学生的教案,又被何风翻了出来。 网课的辅导老师,到底还是不如一对一辅导更能针对重点进行教学。 “来,何小霜,现在咱们开始上课。”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半,何风开始准备开学的东西。 其实何风的大学已经开学半个月了,他为了何霜请了半个月的假,导员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非常好说话地准了假。 在何风的辅导下,何霜的数学学习进度进展飞快,让何风稍稍安心。 陈医生考虑得真是太周全了,居然还帮他们在学校附近物色了租房,正好何风不放心何霜住宿。 租了房子,两人可以办理半走读,中午住宿,晚上出去住,何风还可以帮何霜补习一下。 租的房子是样板房,可以直接拎包入住,非常方便。 何风默默感谢着陈医生的帮助,想着临走前一定要再去拜访一次陈医生,登门感谢。 说起来,这一周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原本何风以为,那汇错账户的五万块,只是偶然。 没想到第二天又收到了五万块。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同样。 这样一直持续了一周才没继续汇款了。 这几天何风往警局跑得,警察都认识他了,见到他就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 而就在往警局跑的这一周,他居然撞上了程花影两次,他才知道“提高全区破案率”这句话的含金量。 “程叔,你该不会在悄悄做大侠吧?还是特警?侦探?表面上是开花店,实际上是在抓捕坏人?” 程花影抹了一把脸,表情很命苦的样子,“我真的得找个人给我算算我是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我之前确实挺招变态的,但是没最近这么夸张。” 何风与程花影结伴往花店走,程花影顺便给何风吐槽了一下自己的心酸历史。 据程花影自己说,他曾经是白瘦纤细的身材,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看起来非常文青。 也格外招惹变态。 色鬼觉得他美丽动人,骗子觉得他天然好骗,小偷觉得他善良圣母,强盗觉得他柔弱可欺。 后来他坚持健身,把自己锻炼成了无敌强壮力能扛鼎的大块肌肉男,还刻意剪了短发。 让很多变态看到他的肌肉就退避三舍。 最近两周却不知怎么得,出现了格外多的变态,让他回想起了自己曾经被人骚扰的日子。 程花影恨不得抹一把辛酸泪。 正说着,两人走到了花店前,齐齐愣住。 何风兼职两年、承担起何风何霜大半生活来源的花店,被砸了。 9. 新老师 花店被砸得突然,程花影转头就往警局跑,还不忘把何风一起拽上。 “我就是开个花店,招谁惹谁了!难道是最近被抓进去的哪个变态有同伙?不服气来砸我店了?” 程花影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让何风自己留在被砸毁的花店附近,只怕罪魁祸首没砸尽兴,顺便给何风来一下。 回到现场之后,警察拍照取样期间,何风才看到花店被砸成了什么样子。 要说花架壁橱之类的大件儿,倒也没什么磕碰,但是花店的那一扇落地窗和玻璃门被砸了个粉碎,里面的花花草草倒了一地,一片狼藉。 收拾起来至少需要忙一整天,从早忙到晚。 程花影要被气死了,紧握着拳头,小臂青筋凸起。 “狗东西,明着干不过,耍阴招,别让我逮到!” 一旁的警察假装没听见程花影放的不太符合公序良俗的狠话。 何风拍拍程花影的肩膀,“程叔,我明天没事,我来和你一起收拾。” 程花影拍拍他肩膀,“成,你来帮忙这个月奖金我给你翻倍。”不懂何风拒绝,他转头用一句话堵住了何风的嘴,“这劳累得,都赶得上开荒了,不仅是你,其他员工,明天还愿意来的,我都会给奖金。” 第二天,店里的员工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花店给收拾妥当,一群人累得直喘,程花影还花了大价钱,安装了五个摄像头,实现了监控的全方位覆盖,务必要把这群强盗捉住。 没想到转头玻璃又被砸了。 砸玻璃的是一群小混混,甚至还没成年,被放进少管所关上个几天就出来了。 审讯的时候,问起原因就是“看这花店不爽,想砸就砸了”。 赔偿金到手了,可这事怎么想怎么憋屈。 何风安慰程花影,“别生气程叔,等他们出来,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敢再骚扰你。” 这种年纪小的混混,最受不了的就是“没面子”,出来混就是要讲一个“江湖意气”,何风有很多小手段可以让他们不再来骚扰程花影的花店。 没爸妈的孩子,很容易被这些混社会的人盯上,何风处理这种事已经得心应手。 程花影的表情有些严肃,其中又混杂着疼惜,“花店的事你别管,程叔有办法收拾这群小崽子,有我这个大人顶着,哪里需要你一个孩子插手。” “你不是快开学了吗?要去学校了是吧?这几天你就好好收拾东西,先别来花店了,我停营业两天,正好做做花店的未来规划。” “你手头钱还够不?不够的话给你预支工资和奖金。” 何风有些感动,笑着道,“够的,谢谢程叔。” “害!你跟我道什么谢!” …… 不再去花店后,何风的时间变得更多了,时间一到,他把院落里的花草托付给邻居家的奶奶,然后带着弟弟,踏上了回校的旅程。 开学日,何风先带着何霜去高中报道。 两张一模一样又极为出众的脸极为吸睛,就连带着他们的教导主任都多看了几眼,然后突然问何风,“你是不是,去年A省的状元?” 何风有些惊讶,“对,老师您记得我?” 主任的态度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 “记得!三科满分嘛!” 教导主任倒也没问“为什么哥哥已经考完大学,弟弟却还在上高中”这种问题,只话变多了些,带着他们去领了垫子被褥和洗漱用品,然后带着他们进了宿舍。 “宿舍可以住六个人,这宿舍是末尾的,没住满,住了四个。” 教导主任打开房门,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了。 “三号床!怎么没去上课?!” 三号床上鼓起一个鼓包,蠕动了两下,然后伸出一只手,“老师,我签请假条了,我头疼得厉害。” 教导主任接过他手上的请假条,语气温和了点,“行,好好休息,睡眠不足就会头疼,平时学习的时候注意张弛有度,别晚上使劲儿熬,能早起还是早起,熬夜容易头疼。” 临近高考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只要学生干的事情太出格,老师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前还有悄悄把兔子带到教室养的,老师也不敢说什么,只第二年加了条“不许在教室养兔子”的校规。 然后第二年,同学们不养兔子,开始养仓鼠。 于是校规就又改成了“不许在教室内养宠物”。 “这是你们宿舍住进来的新同学,好好相处。”教导主任补充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何霜,“何霜,一会你去找你们班班主任,让她带着你进班,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502,姓年,靠窗户的办公桌,桌子上有工牌。” 教导主任打了个招呼,步履匆匆地走了,他很忙,也不知道陈医生的人脉到底有多广,才能请教导主任带着他们入学进班。 三号床的同学声音有点发虚,“哎,同学,我就不下去帮你收拾床了,我头疼得厉害,灯你们需要就打开,不用顾忌我,我不和你客气了,我先睡了。” 话音刚落,三号床的呼吸就平稳了。 全程都没看见三号床同学的脸。 何风与何霜铺床,放洗漱用品,收拾地又轻又快,加起来用了也不过十来分钟。 三号床全程没什么声音,安静极了,看来是没被他们惊扰到。 何风与何霜打算关灯出去,回头的时候,何风看见三号床动了动,被子滑下来,露出小半张脸。 这半张脸通红,绝对不是正常的情况。 “等等,他好像发烧了。” 何风回头来到三号床旁边,看到了这个同学的名字。 韩澈。 “韩同学,醒醒,你发烧了。” 何风拍拍他,韩澈蠕动了两下,从被子里钻出来,“我发烧了?” “对,你要不要去校医院?” “不去……校医院坑人,开了碗热水八块钱……” 闻言何风不禁担心起何霜的住宿情况。 久病成医,何风看出来韩澈就是普通着凉,吃片退烧药再蒙头睡一觉出些汗就好了,想了想,问,“你有药吗?吃片布洛芬。” “……没。” 何风拉出给何霜准备的小药箱,拿了片布洛芬,端了热水让韩澈吃。 从小药箱里拿药的时候,何霜盯着药片,表情有点不爽,但没说什么。 何风给何霜带了个小药箱,里面是常用药,感冒退烧喉咙痛,一应俱全。 何风嘱咐了何霜,常用药都放在了哪里,让何霜好好看一下,转头贴了片退烧贴在韩澈额头。 贴退烧贴的时候,韩澈被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眼睛睁开一道小缝,看着何风。 “谢谢……哥……” 抱着药箱的何霜瞬间炸毛,“这是我哥!” …… 从寝 室出来,何风又带着何霜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年老师是个看起来很严厉的女老师,她外表,看着说是二十岁也行,三十岁也行,四十岁也行,总之很难让人猜到她的年纪。 “何霜,是吧?你们哪位是?” “我是。”何霜开口。 何风笑着补充,“我是何霜的哥哥,我们是双胞胎。” 年老师也像是其他老师一样,多看了两兄弟两眼,对于他们的家庭情况,作为班主任的老师比其他老师了解地更清楚。 她的语气温和了几分,“我带你去教室,平时遇到什么问题来找我就行,我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办公室。” 何风作为“学生家长”,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着何霜被送进教室,自我介绍,然后落座。 巧的是,他的同桌就是三号床的韩澈。 是舍友,又是同桌,何霜应该会更好地融入班级吧。 枯燥且压力大的高三时期,班上的学生们对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很感兴趣,见这个时间段居然转来了一个新学生,大家都十分好奇。 让何风松了口气的是,学生们看向何霜的神情都很友好。 何霜落座,课堂又恢复了秩序,何霜落座的瞬间,抬头看向何风的方向,何风向着弟弟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颇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快乐。 送完何霜,何风转头就往自己的学校赶。 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下午有课,宿舍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何风自己收拾好了床铺,去消了假,一看时间还充足,想了想,干脆去上课。 剩下的两节课是选修“校史”,纯纯学分课,学生去打个卡就可以开始玩手机了,如果有事,还可以从后门偷偷溜走,只要不太过于猖狂,老师们是不管的。 “校史”这门课算是选修中的好课,据说考试极其简单,何风一次抢中,被奉为欧皇中的欧皇。 何风到教室的时候,能盛纳八百人的大型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人,何风叹为观止,这还是印象中第一次人来得这么齐。 只能坐最前排了。 迎着老师的目光,何风坐到了最前排。 老师看过来,压迫感很强。 何风抬头冲着老师笑了下。 不认识的老师。 何风开学的时候在学校里转了一圈,顺着墙上挂着的相册,几乎把老师认了个遍,居然有不认识的老师。 这学期新来的吗? 不知道老师粉底擦多了还是身体不太舒服,他的表情很僵硬,脸色很白,白得毫无血色,瞳孔却很黑、很大。 何风落座,感觉周围有好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飘过来,顿时有些无奈。 没办法,大学大家抢座都是往最后几排抢,前排不仅不好摸鱼,还得仰着脖子看多媒体,还有几率吃到粉笔灰。 他来得晚,只能坐最前排。 不过因为这门课实在太水,一般也不至于坐最前排,除非…… 何风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新老师的声音干涩且僵硬,有一种奇怪的机械感,何风不知道是老师本来如此,还是腰上挂着的扩音器信号接触不好,“下面开始《校规一千条》考试,半小时后发卷。” 果然,坐得这么齐,不是点名就是小考! 他这是什么运气! 还有这《校规一千条》是什么鬼?本校的校规有一千条这么多吗?? 10. 《校规一千条》(上) “复习四十五分钟,这节课复习,课间收书,下节课开考,作弊的记零分,下学期重修。” 老师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威胁,何风抬眼扫过去,除了个别几个同学有些躁动,大部分学生都成竹在胸似的翻阅着手里的白色册子,并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一时之间,教室中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竟没有一个唉声叹气的,更没有笑嘻嘻地向老师打探难度的。 那只能说明,大部分学生对这次考试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已经早早准备了许久。 老师的目光扫过来,一对眼睛大而黑,大概是背着光的缘故,竟像是从瞳孔到虹膜都是纯然的黑色,于是双眼便成了两个黑洞,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何风低下头,草草翻了一下小白书。 这小白书是用卷子纸打印的,薄而脆,在中间草草订了两枚订书针。 一眼扫过去,有的校规很长,洋洋洒洒一整页,有的校规很短,只有几个字。 A5纸,四号字,大概有五十来页。 自己这是什么运气,早知道不来上课,直接申请补这次的随堂测试。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老师又道,“这次随堂考试不允许补考,当场出分,没及格的留堂。” 何风赶紧低下头,看着手里小白书,心中隐隐有些崩溃。 不是说这门课是最水最好拿学分的吗! 他抱着一丝希望,问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 “同学,老师之前划过重点吗?” 旁边的学生没回复。 何风声音稍微大了点,又问了一遍。 “同学?老师之前划过重点部分吗?” 对方依旧低着头。 春天,天气转暖,操场上已经有体育生穿着半袖在锻炼,大多数学生也脱下了厚厚的羽绒服,换上了单衣。 坐在一侧的这名同学,却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冲锋衣,衣领拉得高高的,遮住下巴,刘海长长地垂下来,遮住眼睛。 何风就坐在他身边,竟却看不清他的脸。 连续问了两遍,对方都没应声,大概是不想说话,何风也不气馁,又转头向另一侧坐着的同学低声问,“同学你好,老师之前划过重点吗?” 另一侧的同学却也没回答。 她留着长发,低着头翻书,长长的头发自肩头垂下,隔在她与何风之间,像一道屏风。 何风有点诧异,刚想尝试问问坐在后排的同学,就感到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一股混杂着粉笔灰与泥土的味道扑来,老师站到了他的面前。 “不要交头接耳。” 何风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很高,站得很近向下俯视的时候,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他看。 何风连忙低下头。 哎,没办法了,赶紧背吧,能背多少是多少。 何风安慰着自己,进入了背诵状态。 …… 《校规一千条》 为建立和维护学校正常的学习、教学与生活秩序,严肃校规校纪,提高教学质量,培养优秀品行,为社会输送高质量人才,本校根据有关条款,根据国家法律法规,结合本校实际情况,特制定以下校规。 一、学生篇 1、身为学生,应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虚心向学,成为社会和国家需要的人才。 2、牢记法律法规,遵纪守法,热爱社会,热爱生活,发现违法犯罪行为,应当勇于检举,勇于对抗恶势力。 …… 前面的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何风背的速度极快,书页在他手下翻动地沙沙作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早就了然于胸,现在不过是从头复习。 50、学生应做到,穿衣打扮大方得体,不哗众取宠,不裸奔。 何风看到这一条,嘴角抽了抽,要知道每一条校规都有它存在的道理,这条校规让人很难不去猜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专门在“大方得体”后面追加一行“不裸奔”。 51、小白鼠不允许带出实验室。 52、不允许在宿舍内养小白鼠,不允许用口香糖盒装小白鼠。 53、豚鼠不允许带出实验室。 54、不允许在宿舍内养豚鼠。 55、实验犬不允许带出实验室。 56、不允许在宿舍内养狗。 57、不允许在宿管枕头上排便。 何风看着校规陷入了沉默。 已经想到了这是一个何等悲伤的故事。 早些年,医学院那边确实有学生把实验用动物悄悄带出实验室养起来,小白鼠因为体型小,不叫,好养活,更是成为了“携宠出逃”重灾区。 有某位学长某天吃完口香糖后,灵机一动,把小白鼠放进吃光的口香糖盒子里。 大小合适,有透气孔,携带方便,没人查验。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小白鼠美美离开了。 事情爆发于某个突袭查寝的夜,卫生部某位学长去男寝查寝,临走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个口香糖盒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宿舍成员抢救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见小白鼠一屁股坐进了学长的嘴里…… 自此之后,医学院一战成名。 不过看校规,小白鼠之后还有豚鼠,豚鼠之后还有实验犬,可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55、学生宿舍开放时间为全天,查寝时间为上午八点半,以及晚上十点半,八点半之后在宿舍内视为违纪,每人记两分。十点半后缺勤学生记两分,若有事需请假,请找导员签请假条,若需长期外出,或出校住宿,请去导员处办理校外住宿。 56、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期间,学生不应留于寝室内,若在寝室内逗留,记两分。 57、卫生部查寝员若在非学生逗留时间查到有学生逗留于寝室内,若该学生表现出明显精神异常情况,请上报保安处。 58、学生求爱应当遵循公序良俗,不应造成堵塞、混乱,不应对其他同学造成困扰。 59、男女生不允许串寝。 60、师生不允许串寝。 61、任何违法行为都应受到严惩。 62、不允许在宿舍内养狗。 何风看到这一条,愣了一下。 第62条与第56条一样,也不知道是校规重复,还是装订问题。 但现在也没办法求证 ,只能按照小白书背。 没办法,选修课没有纸质版课本,都是上传至学习平台自己打印,或者由老师统一打印。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背。 63、不允许把狗带进教室。 64、不允许在宿舍内囤积过多肉类,以免夏日腐败变质。 65、不允许在宿舍内养菌,养菌请进实验室。 66、不允许在宿舍内养蛆。 67、不允许在宿舍内养苍蝇。 68、不允许在宿舍内养甲虫。 69、不允许在宿舍内养老鼠。 70、不允许在宿舍内养尸。 何风盯着第70条暗暗皱眉。 养尸? 打错了吧。 但是现在也没办法求证这一条正确的校规是什么,希望一会不考。 90、学校内不允许玩氢气球,如学生发现有人携带氢气球进校,请报告老师。 91、请诸位学生爱惜自己,如生活遇到困难,可向导员求助。 92、本校为半封闭大学,早九点到晚六点对外开放,除此之外的时间,禁止外人进入,若学生在开放时间之外的时间见到校外人员,可向导员求助。若被尾随追赶,请到学校门口,寻找车顶上放着饮料瓶的车,拿下饮料瓶,不要饮用其中饮料,过半小时后再返回寝室。 …… 学生篇共二百八十条,何风全部背完,用时十二分钟。 何风闭眼,按照自己构建的背诵框架,用两分钟快速回顾了一遍校规后睁眼。 有些校规,好奇怪。 除此之外,还有些校规过于繁琐,比如宿舍禁止养宠物这部分校规,完全可以用一条完整校规概括,却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条,就像是一条条追加上去的。 不过也多亏了有这些繁琐的校规,背起来比想象中快得多。 何风觉得有些校规很奇怪,但是没时间细想。 …… 二、教师篇 1、身为老师,应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保持不断学习的心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 2、牢记法律法规,遵纪守法,爱岗敬业,做好每一份工作,发现违法犯罪行为,应当勇于检举,勇于对抗恶势力,保护学生。 …… 52、师生寝室分开,不允许串寝。 53、每月月初,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教师需穿戴规定制服。 54、全体职工大会在学校大会堂召开,按时到位,需签到签退,不得迟到、早退。 55、本校教师制服,在2010年前为纯黑色,2010年后,统一更改为藏青色,若发现有人身穿纯黑色制服,请通知保安抓捕,那不是本校教师。 56、任何老师不允许带学生进寝室,若遇到此类情况,请立刻制止! 57、每周一各教学组需召开组内例会,由于各组长召开,参会教师准备教案,统一在多媒体实验室进行召开。 58、310号多媒体教室不允许召开例会。 59、若在开例会时,多媒体出现卡顿、黑屏、出现模糊人影、教学之外的内容,请立刻关闭PPT,断电,上报维修部。 11.《校规一千条》(下) 三、安保部 1、时时刻刻,以保护学校为第一要务,保护学生安全,保护学校设施不被破坏。 2、禁止外来人员于非开放时间进出校园。 3、安保部门员工需统一穿黑色制服,保证着装统一。 …… 23、本校不招收特殊学生及老师,普通正常的标准为,身高在1.2m-2.3m之间,四肢协调,非先天缺陷以及后天损伤的情况下,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对耳朵,一张嘴巴,两只眼睛位于面部上方,两只耳朵位于头部中段两侧,鼻子位于两眼之间靠下,面部中央,鼻头向下,鼻梁在上,嘴巴位于鼻子下方。如遇到特殊学生及老师,请拨打安保总部电话,请安保B部处理。 24、安保B部员工穿墨绿色制服。 25、如拨打总部电话后,传出杂音、接线员声音异常、说话断续、对时间以及数字观念不强的情况下,请立刻挂断电话,随后坐安保车前往学校西门安保凉亭,找到身穿白色制服的安保部长进行求助。 …… 背到这里,何风忍不住举手示意。 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慢慢地走近何风,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但是却很快,何风感觉一眨眼的时间,老师就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举起小白书,低声问,“老师,这次考试全按这本书上的内容考吗?” 其实何风是想问,就算有与现在现实冲突的情况,也按照这本书的校规进行背诵吗? 但是何风有点不好意思,这么问的话,岂不是摆明了告诉老师自己之前的课一点没上? 虽然是正常请假,但是何风总觉得,这样问不太尊重老师的教学成果。 老师点了点头,扬声道,“本次考试完、全、按照这本书上的内容进行考核,不要加入自己的理解胡乱解读,不许用自己的话、大白话进行答题。” 老师的声音依旧机械死板,但在“完全”两个字狠狠加了重音,像是在警告某些妄图投机取巧的同学。 何风低声道谢,又继续背下去。 四、清洁部 1、清洁部员工以保卫学校清洁为己任,致力于为学生创造清洁、美丽的校园学习与生活环境。 2、清洁部员工需统一穿橙色制服,保证着装统一。 3、清洁部员工入职后,可去物品发放处,领取制服以及清洁工具。 4、每日工作,需携带扫帚、垃圾夹、簸箕,若清洁位置较远,可驾清洁车,装载清洁工具前往。 …… 53、若出现难以清理的口香糖类垃圾,请使用铲子等清洁工具进行处理。 54、若出现湿垃圾,请用垃圾夹夹入放水垃圾桶中。 55、若出现不明块状肉类,请用垃圾夹夹入特殊回收垃圾桶,与垃圾夹一起,放入回收总部处理。 56、若非常见垃圾明显增多,请上报回收总部。 …… 五、校园设备毁坏以及赔偿标准 1、保护校园设备,需牢记于心,若有损失,应按不同标准进行赔偿。 2、学生非主观自愿损坏实验室设备,赔偿价格为购入价格的十分之一,其他人员损坏,需按购入原价赔偿。 …… 何风埋头苦背,从小白书中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把书翻回第一页,老师的声音就从前方响起,“时间到了,收书。” 何风把书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排的同学手里时,他手里已经摞了满满地一大摞。 何风闭眼,开始回顾记忆刚才速记背下的校规。 直到这个时候,何风才有时间去细想校规里奇怪的地方。 这一本校规其实并没有一千条,总计880条,有些校规冗长复杂,遣词用句十分官方化,还有些校规里特有的官腔,而有些校规则直白简单,用词十分口语化。 然后就是一些奇怪的规定。 学校里不允许玩氢气球?他记得他入学的时候,校门口两侧各有一个高高升起的大型氢气球,上面贴着“欢迎欢迎”和“热烈欢迎”,当时他还想,没想到学校居然这么活泼,他以为全国大学之首应该偏严肃。 还有,学校不招收特殊学生吗?他记得有一位荣誉校友是侏儒,虽然身高不到一米,但是极其聪明,这位学长目前在读大四,修双学位,已经凭借出色的成绩保研本校。 林林总总,有不少校规是和现实冲突的。 还有,这校规,细细读来,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寒毛直竖的感觉。 没等何风思索更多,卷子就发了下来。 老师的一边发卷子,一边警告。 “发现作弊,直接废除,请认真考试。” 何风接过试卷,收起所有闲思,专心看向试卷。 试卷的题量并不大,非常符合随堂测验的题量,但全是简答题。 这也就意味着,很可能及格与不及格之间,就差一点运气。 能背到就能写上,背不到就完蛋了。 这张纸卷是A3大小,常见的试卷尺寸,依旧又薄又脆,甚至有点泛黄,连字迹都印刷地有点模糊。 何风心里嘀咕,这是从哪里淘出来的陈年老卷子,该不会每一届学生考得都是这一份卷子吧? 卷子的题头是二号的方正小标宋简体,写着“校规综合考试”,下面是考生的姓名。 居然只有一栏姓名。 何风不由得佩服起阅卷老师的勇气。 正常情况下,应该还会有学院、专业、班级以及学生学号,以便于老师对试卷进行分类。 姓名一栏下面是题目。 十道题,每道题十分。 何风检查了一遍,确认卷子完整,字迹完整,便拔开了笔帽,在姓名一栏写下“何风”。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霎时间,整个教室的卷子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何风连忙按住的自己的卷子,看向教室门。 不知何时,教室门打开了。 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师过去把教室门关好,敲了敲讲桌,示意学生专心答题。 第一题上来就把何风看愣了。 一、请写出学生篇第23条校规、教师篇第52条校规、安保部第33条校规,清洁部第七条校规,校园设备损坏以及赔偿标准的第32条校规。 背校规已经很麻烦了,谁会特意背题号啊! 老师之前肯定划重点了,或者这份试卷真就是清朝老试卷,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否则直接出这种题目的挂科率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八十还是有的。 何风认命地叹了口气,闭眼回忆,提笔答题。 二、请写出非特殊学生的判定标准,如遇特殊学生的处理措施。 “作弊学生,直接作废。” 安静的教室里突然响起老师的声音,何风被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往出声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老师撕碎了一张试卷。 被撕碎试卷的学生面露惊恐,带着绝望和恳求。 老师像提着一只小鸡仔似的,捏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拖着往教室外走。 这学生垂着头,两条手臂耷拉着,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角度的原因,老师现在看起来格外地高。 “继续答题。” 每年都有作弊的学生,被发现作弊,考试成绩将作废。 何风的目光落回试卷上。 三、请写出校园内所有规定制服的款式、颜色,以及对应的穿戴人员(本体有多、错、漏,均不得分) 答完三道,何风松了口气,还好,虽然跨度大,但都是些基础的题目,没什么变形,只要背过那八百多条校规就能答。 一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了下一道题。 四、请写出宿舍内不允许饲养的东西(不必写完整校规,只需进行回答) 没想到出的题还蛮人性化的,宿舍内不允许饲养宠物的校规格式都一样,写起来也手累。 不允许饲养的,有小白鼠、豚鼠、实验犬、菌、 蛆、苍蝇、甲虫、老鼠…… 顿了顿,何风在最后写上了“尸”。 既然老师强调了一切完全按照小白书进行回答,自己就答吧,大不了回头被老师骂一顿。 他心怀淡淡死感地想,幸好这道题不是有多、错、漏都会扣分,自己把小白书提到的全写上,至少能拿八分吧? 自己今天的运气有点差。 何风下笔如飞,虽然题需要的背诵量大,但是需要写的字其实并不多,如果熟背校规,写的会很快。 到第九题,何风有点犯难。 九、本校校规一共多少条? 校规他已经算过,一共880条,但是校规准则又叫“校规一千条”。 老师说,答题的时候,应该思考出题老师是怎么想的。 可能出题老师是想看看学生有没有把校规全部熟读背诵?通篇读完的学生都会知道,校规真正的条数绝对不可能是一千条。 但是老师又强调,考试完全按照小白书来。 小白书上,每个部门的校规是分开排列整合的,并没有出现加和后的总数,唯一体现全部校规的数量,只有写在封面上的“校规一千条”。 写一千条还是0条? 何风想了想,还是写下“一千条”。 高中考试往复杂的方向去想,大学考试往简单的方向去想。 毕竟如果学生不合格占比太大,出题组合教学组会被叫去谈话的。 前面的题难度已经很高了,出一道送分题也是合理的吧? 毕竟有的学校试卷第一道选择是,“请选出本课所有的授课老师的照片”这种看似送分,实则对脸盲患者极其不友好的题目。 自己这边的小测出现个送分题,应该也是合理的吧? 何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主要原因还是,何风对自己前面回答的问题正确率很有信心,就算第八道第九道题目一分不得也能及格,所以就放过了刚放假回来就进行了高强度背诵的自己。 十、请写出教师篇第99条第八个字,学生篇第22条第二个字,清洁部第34条第二个字,学生篇第92条第一个字,安保部第90条第三个字,安保部第82条第九个字,学生篇第45条第九个字……将以上十四个字排成一句话,学校与你共勉! ……这出题老师疯了,想被约谈了。 及格率,你自由了。 果然这次考试用的是不知道传了几届的清朝老试卷吧!一卷传三代,毕业卷还在。就算是老师划了重点,这种题的难度也太高了! 周围落笔的沙沙声依旧稳定,似乎每个考生都成竹在胸。 何风认命地闭眼,开始背诵。 何风记性好,又自有一套记忆法,东西记得又快又牢,否则也不能一边打工赚钱一边常年霸占全校第一的宝座。 但是记忆也需要触发的,他没办法看到编号的瞬间就想起对应的校规,需要慢慢回忆,回忆也是需要精力的。 何风觉得,自己考这场考试,一口气用光了今天一半份额的精力。 何风一边回忆背诵一边落笔,最终,写在纸上的是。 为了一切的学牲,为了学牲的一切。 这不对吧? 原句应该是,为了一切的学生,为了学生的一切。 何风又背了一遍,确认没错。 学牲这个词,学生自己用来自嘲还好,要是旁人提起来,就有点讽刺了。 何风犹豫一下,还是没改。 他检查了一遍试卷,确定没问题之后看了看表,时间过去了三十五分钟。 这个点交卷,刚好可以避开六点下课的学生这一批人流。 奇怪,其他的学生没有提前交卷的吗? 他们怎么还在写? 如果是老师划过重点,或者早已知道这次随堂小测答案的话,交卷时间应该只会比自己更早才对。 何风又草草翻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就算是继续坐在这也不会改答案了,举手,示意交卷。 12.跳楼的人 何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在自己举手交卷的瞬间,他感觉,整个阶梯教室的学生,全都看向了他。 他一愣,偏头看去,左边的女生依旧垂着头沙沙地写着卷子,长发挡住侧脸,右边的男生也依旧托腮看题,好像天崩地裂都听不见。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老师来到他的面前,低头看他,伸出了一只手。 何风将卷子放到老师的掌心。 他注意到,老师的手也像脸一样苍白僵硬,掌心的掌纹很浅,乍一看还以为是商场里的假人模特。 何风左右看看,迟疑了一下,仗着自己在第一排,从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乖巧地跟着老师来到了讲台旁边。 对,这次考试是现场出成绩。 这么多学生,将近一千人了,老师都要现场批卷吗? 这要批到什么时候? 何风走到老师身边,他发现老师的个子真的很高,超过了两米。 看来是在他请假期间,新来的老师了。 否则这么有特征的老师,他不会不记得。 老师拿着他的卷子,看得速度极快,就像是潦草地翻了两下,何风甚至怀疑,老师有没有看清他写的答案。 可接着,监考老师的动作又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变得缓慢而僵硬,像是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似的,慢慢地,翻看着他的试卷。 这次看得速度又很慢,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对。 何风的心都被吊起来了。 饶是对自己的答案有信心,也难免紧张。 老师把他的卷子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这个微笑看起来实在诡异,就像是商场模特的嘴角被人用刀划开,划成两道上扬的裂痕。 “好孩子,学的真好,全都背过了。” “何风,满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乍起,呼啸着吹开了教室的门,吹得教室窗帘纷飞,试卷沙沙作响,风中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花香。 风起与风落都在瞬间,老师的僵硬的笑容也在瞬间消失,他看了看何风,指向教室大门。 “考试结束了,走吧,不要在考场逗留。” “好,谢谢老师。” 何风低声道谢,离开了教室。 在出教室大门的时候,又感受到了那种被整个教室注视着的感觉。 …… 按亮手机屏幕,刚好是五点五十五分,六点下课的学生们还没下课。 何风赶紧往食堂去。 路上,他看见C区教学楼那边围了一圈人,还有警车出没,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他找了个面向和善的同学,问,“同学你好,我想问一下,那边出什么事了?” “听说那边有个学生突然跳……” 被拍到的同学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在看到何风的脸时失语两秒,直到何风看过来,脸爆红着结结巴巴地接上后半句,“跳楼了。” 同学觉得自己的注视太过赤|裸,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 “这样啊,谢谢你。” 何风的语气和态度自始至终地温和,他听见后,像是被鼓励了,终于与何风对视,压低了嗓音分享一些不该被传出去的消息。 “其实这个学生是在二楼上的课,二楼跳下去,按理说不该死人,但他就是……哎!有人说,他摔的特别惨,血肉模糊的,不像是从二楼跳的,倒像是从五楼跳下来的……” “人怎么样我也没看见,当时看到的学生已经吐了好几个了,还有当场晕过去被运走的,只能说,他可能是头朝下跳的,要是头朝下,二楼也是能死人的。” “这学生我也听说过,在法学院很有名的,成绩好,还有个漂亮女朋友,家里有钱,爸妈都宠他,怎么就想不开跳楼了?” “这堂课的老师也是倒了霉了,上着上着课,学生突然就跳楼了,已经被带走询问了,之后能不能继续教学还不一定。” “最搞的是,他们班同学说,当时他是在课上睡觉,睡醒之后突然就跳了,当时他老师都吓傻了。”

何风听着微微愣神,低低叹了一口气。 “是啊,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他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直到何风离开后,同学才猛地从那种莫名的难过中醒来,懊恼地一拍大腿。 “哎我草,忘了加个微信了!” 何风却已经走远了,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波涛汹涌。 何风不认识跳楼的人,但是看见一条生命在自己身边这样消逝,却总心情沉重。 生命怎么能这样脆弱,就像是十年前,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爸妈,也失去了会哭会笑的弟弟。 …… 食堂有学生补贴,菜很便宜,何风想着何霜的饭量,买了不少。 手机响起,舍友的微信电话,何风接了,不等何风先开口,对面就已经叫了起来,“何风!卧槽,你回来了?回来咋不和哥们说?我们去接你啊!” 何风一边扫码付钱,一边笑着说,“你下午满课吧?怎么出来?” “无所谓,水课,哥们儿逃就逃了。” 提起水课,何风就有一肚子的槽要吐,“到底是谁说校史课好过的?今天下午的考试特别特别难!” 舍友惊讶,“啊?你刚回来就去考试了?不对啊,今下午你们这门课,应该没考试的吧?芊芊学姐也是报的这门课,她下午还是去社团了,你该不会是进错班了吧?” 何风瞪大眼睛,赶忙从手机里翻出课程表。 “没错,我没走错教室。” “那不可能啊,我芊芊学姐回我了,下午根本没考试,而且校史整个学期只有一次随堂小测,在学期中,巨水,是开卷的!你绝对进错教室了!” 何风按着太阳穴回想。 下午,时间紧张,自己快速爬上五楼,已经有些气喘,匆忙之间,或许确实进错了教室? 他当时进教室前,似乎瞥到了教室的门牌号…… 上面写的数字是……是模糊的。 防水层因为年久而脱落,所以门牌的数字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锈。 看不清。 13.韩澈 何风推辞了舍友要来帮忙安置新家的好意,并承诺,周末等何霜放学的时候,带何霜一起出来吃饭。 何风带着大包小包回出租屋,把给何霜的宵夜预留出来,其他的自己吃掉。 房间空荡荡的,还有些不习惯。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之前,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何霜都会在在家里等着他。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等,毕竟当时的何霜对外界刺激没什么反应,所谓“等”,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厢情愿。 但何风觉得,何霜就是在等他。 若非要说个原因,那就称之为双胞胎的感应好了。 何风上的高中,离家不远,他走读,中午会回家,他得盯着何霜吃饭。 晚饭就没办法了,吃饭之间只有二十五分钟,时间不够,他只能在下了九点五十的晚自习后,快速往家赶。 有段时间何风一直在思考,对于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晚饭不吃和吃的晚,到底哪个更健康。 何霜是没办法自己吃饭的,生病时期的何霜,嘴巴闭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大玩偶,任人摆布。 何风在上学前把他摆成什么姿势,回来后就是什么姿势,吃饭得一口一口喂,要是何风不回来,他也不会自己去找吃的,就一直饿着。 有次何风外出兼职的路上,被车撞到,昏迷了三天,清醒之后,不顾护士的劝阻,非要往家赶。 好在肇事者还算有良心,听见何风家里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把人给接回来。 半小时后,何霜躺到了他隔壁的病床上。 三天,何霜什么都没吃,因为没有何风把他放到入睡,所以甚至没睡觉,就保持着何风出门的姿势,望着窗外。 何霜被运到医院的时候,双颊凹进去,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何风挣扎着起身看何霜的时候,何霜突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过来。 正好对上视线。 何风似乎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何风几乎以为何霜要好了。 他尝试与何霜说话,可何霜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不会哭,不会笑,渴了饿了也不会说话。 但何风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让他欢欣的希望来。 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何风是那种物欲很低的人,对自己身体的感受非常迟钝,身上经常会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碰出的淤青,直到饿的不行了,才会意识到自己该吃饭了。 但这次车祸让何风意识到,自己得保护好自己才行。 他一个人的身上,系着两个人的命。 何风吃完饭,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想起今天的乌龙考试,打开了校史的学生群。 他到要看看这门课的难度究竟如何! 打开群文件,第一页—— 本课重点.doc ……呃。 *** 何霜的高中生活没什么波澜。 虽然不管是何霜的外貌,还是何霜这个时间点转学的原因,都让学生们非常好奇,但是何霜的冷脸又很好地抑制住了同学们的好奇心。 “新同学好帅啊,但是不敢和他搭话,他的表情有点吓人。” “对,感觉是高冷挂的。” “切,撞什么啊,嘉豪一个。” “别这么说,万一是社恐呢。” “说真的,他真不是什么小明星或者网红吗?有这么一张脸,还在走上学这条弯路吗?” “说不定就是来混文凭的呢。” …… 这些窃窃私语声他听得见,但是也懒得回应。 高中时间很紧,没有谁会把过多的精力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除了他的同桌。 他的舍友。 韩澈。 这家伙的生病力顽强地过分,吃了片药到了晚上就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你的精力,还真是好啊。” 何霜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终于接过了韩澈第五次递给他的零食。 韩澈见何霜开口,喜笑颜开,“还是多亏了咱哥的照顾。” “那是我哥!” “咱俩这啥关系,你哥就是我哥!” 韩澈笑嘻嘻地想把胳膊搭到何霜的肩膀上,迎上何霜的眼刀,伸在半空中的手一转,又若无其事地拿了片薯片吃。 何霜手中的笔沙沙地响,韩澈吃完了薯片,又把头伸到何霜胳膊上看他在写什么,相当的自来熟,“霜啊,你好像一直在写数学题?” 他颇为老练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这是最后一道大题吧?最后这几个月,背的比数学好提分,基础的比复杂的好提分,不是要冲顶流大学的,最后一道题不强求,把公式写上也行,最重要的还是得保证前面的基础分都能拿到。” 何霜没理他。 韩澈一点都不气馁,还想再劝,就看见何霜开始翻页,对答案。 一道大题,三个小问,三个数字。 何霜确定全对上了,又开始刷最后一道大题。 韩澈的眼睛都瞪大了,“卧槽,合着你是个学霸啊!” “你有这能力,这个时候转学?你之前的学校愿意放你?” 何霜只觉得韩澈像只虫子一样在自己耳边飞来飞去,幸好,这个时候老师进了教室,坐到将桌前。 老师的到来宣告晚自习的开始,教室随之静了下来,韩澈也把脑袋缩了回去。 何霜埋头做题,卷子一页页刷过去,晚自习期间的课间,韩澈本来还想找何霜聊天,但看着何霜专注的样子,便知趣地闭上了嘴,跑去和其他的同学聊天玩闹。 韩澈的人缘很不错,大部分男生女生都能和他聊得来,托韩澈的福,大家对班级里出现一个外来者的微妙排斥和过剩的好奇心得到疏解,聊着天的同学们都一致认为,何霜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学霸,还有个和他长得一样的温柔哥哥。 何霜刷完了高二数学常见的最后一道大题题型,又拿出来高三的课本。 现在这个时间段,很少有人会从课本开始看,基本都在刷题,韩澈看到何霜的动作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觉得何霜这种学霸应该有自己的刷题节 奏。 晚自习的时间在专注中过的飞快,下课铃打响,韩澈伸了个懒腰,看见何霜也收起了数学书,感叹道,“这学霸就该是你当啊,一晚上连个厕所都不上。” 高三的学生时间紧张至极,只有在打响晚自习下课铃后的短暂时间,才能在昏黄的灯光下,稍微展现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学生的活泼来。 走廊上,有人讨论着某道难解的数学大题,有人嬉笑着玩闹,有人和朋友并肩闲聊,有人步履匆匆地往外挤,一边挤一边喊着,“抱歉同学,麻烦让一下!” 何霜与韩澈并肩走着,韩澈是全住宿生,他们能够一起走的,也就是走廊的这一小段距离,何霜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让韩澈感兴趣,让韩澈放弃了自己的朋友们,非要粘着他走过这一小段距离。 “嘿嘿,何霜,你哥哥……” ……他就知道! “我哥已经读大学了,他不在高中读。” “哦哦我知道,他是高考状元嘛,他现在是不是在爱A大读?读什么专业啊?”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哎呦,我就是想感谢一下,要不是你哥哥发现我发烧了,又给我喂药又给我贴退烧贴,我都要烧傻了。” 提到何风,何霜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他总是希望何风会有很多人喜欢崇拜的。 “他现在是在A大读……” 吵杂的人声中,身后两个男生,讨论着最近流行的,“赤凡是真的帅啊,装逼打脸爽的一批,扮猪吃老虎,白天当学生,遇到危险就直接人前显圣了。” “帅是帅,是不是有点太装逼了?” “我要是有那个实力,我比他还装好吧?” 喧闹的人声中,何霜腮边发丝微微一动,肉眼几不可见的黑影从他发丝下掠出,无数黑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声音绵密而细微,如同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藏在了走廊的吵杂声里。 五十米之外,藏在树上几乎与大树融为一体的人影一惊,他想逃,身体却被定在原地无法动态,低头一看,裸露在外的手脚处,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黑色的小虫。 他双目圆瞪,喉咙中发出的求救与呜咽被全部吞噬。 黑影如潮水般褪去,此时身后那男声还未止歇,带着少年意气般的兴奋与热烈。 “……只见那赤凡微微一笑,长剑在手,数万阴兵被他一剑破之,漫天乌云尽散,阳光洒落,灿金一片。” “当真是——” 何霜与韩澈在走廊的尽头道别,韩澈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何霜,却见何霜已经走进人群里,春天还带着寒意的风吹起他的衣服下摆,衣袂纷飞。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学校大门口,人潮涌动。 许多学生家长站在门口,等着接自己的孩子回家。 何霜看见了等在大门口接自己的何风,下意识露出个笑来,穿过人群,向何风跑去。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 【与悬丝诊脉的聊天】 【悬丝诊脉】老大,小心点,有人在查你的消息。 14.神的游乐场 何风在学校门口,等着何霜出来。 因为太面嫩,险些被值班老师当成没穿校服的学生。 下课铃响,安静的校园开始活跃,走廊里的声音隐隐往外传,校门口的家长翘首以盼,过了大概五分钟,第一个学生小跑着往校门口冲,后面像丧尸片似的,跟着一大群奔跑的学生。 何霜跑得挺快。 “何风!” 何风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何霜,里面是个热乎乎的炸手枪腿,外皮的面衣薄而极脆,上面撒着一层酸甜的甘梅粉,面衣包裹下的鸡腿嫩滑多汁。 稍显寒凉的春夜,炸鸡腿还是微微烫手的,一打开纸包,那股子汹涌的炸鸡香气在饥饿的学生中炸开。 “卧槽,谁半夜放毒,好香!” “本来今天不打算买小吃的,走走走,买个酱香饼去。” “我要吃炸鸡。” “炸鸡时间长,明天晚饭钻出来买。” …… 何风伸手去接何霜背上的书包。 何霜一边咬鸡腿,一边躲,“不用,我自己背。” 咬碎酥脆的外壳,鲜甜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酸甜的甘梅粉完美中和了鸡腿的油腻,只留满口余香。 何霜举着鸡腿边走边吃,他吃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路走过,引得学生们频频回头。 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家里亮着灯,灯光明亮,何风扬了扬下巴,“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我去端饭。” 何霜换完衣服出来,就见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何风一边把热好的酱香饼端到桌上,一边说,“我在学校食堂买的,你尝尝。” “这个酱香饼还蛮好吃的。” 何霜伸手丢了一块到嘴里,眼前一亮,“好吃,我喜欢吃这个,明天多买点。” 何霜用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何风。 “行行行,快吃吧。” 何霜当即埋头,开始进食。 何霜吃的很香,桌上的每道菜都是他爱吃的,吃得开心了,何霜的眼睛都微微眯起来。 何风翻着何霜在练习题上标注出来的题目。 高中的日子太过辛苦,这份辛苦只能由学生自己承受,他人无法分担,何风只能尽己所能地为何霜节约时间,让他在短暂的回家时间里,过得舒服一点。 这些是当初何风身边的同学,在漫长难熬的日子里的,一点小幸福。 何风没体验过,于是模仿着曾经被其他学生羡慕的同学,的家长的做法去做。 何霜吃完饭,何风给何霜讲了今天遇到的难题,然后何霜抱着书继续复习。 何霜扬声,“何风,你先去睡觉去,别等我。” 何风应了一声,“好,别学太晚。” 何风伸了个懒腰,困意忽如其来,他勉强爬上床,刚躺好,就陷入黑甜的梦境中。 何霜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与悬丝诊脉的聊天页面。 【与悬丝诊脉的聊天】 【。】嗯 【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老大!你终于回我了! 【悬丝诊脉】我都想过去找你了。 【悬丝诊脉】老大你打算怎么办?需不需要我们过去?用得到我的话,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把店扔给我店员处理过来找你。 【。】处理完了 【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什么意思?那群人已经跟到你身边了?速度还真够快的。 【悬丝诊脉】老大,你处理了几个?让我们过去帮你处理剩下的呗。 【。】全部 窗外的花杆微微晃动,在阴影处,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虫,在蚕食着闯入者的身体。 一只接着一只,一具接着一具。 先血再肉再是骨。 虫的身体泛起饱足的血色,空荡荡的皮囊蠕动翻涌,片刻,以一种人类身体无法达到的扭曲姿势,站了起来。 撑着皮囊站起的,是密密麻麻的虫。 空荡荡的眼眶下,虫的复眼挤满了眼眶,看向何霜的方向。 何霜挥挥手,皮囊又迅速干瘪下来,等无数的虫分散到不知何处去时,那一张张皮囊,也不知被运去了哪里。 与悬丝诊脉的对话框,好久没弹出新的消息,像是被何霜的话吓到了。 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冒出一条。 【悬丝诊脉】……不愧是老大。 【。】说吧,是什么让他们发疯了。 何霜有些烦躁地看向窗外,窗外的月亮很明亮,因此把路过的薄云也照得分外明显。 路面被照得亮堂堂的。 何风喜欢花草,所以这个小区的绿化做的很好,窗外的柳树已经冒了嫩芽,生机勃勃。 静谧,和平。 唯独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味。 这样好的月夜,这样和平的世界,为什么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想要破坏呢。 【悬丝诊脉】是这样的老大,有副本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悬丝诊脉】两个世界出现了融合! 何霜瞳孔放大。 屏幕那头,消息还在往外跳。 【悬丝诊脉】晚上七点,“睡美人”副本在A市话剧团开启,目前已知卷入玩家四人,全部死亡。 【悬丝诊脉】目前已知,曾经进过副本的玩家,或是曾使用过副本中带出来的道具的非玩家,更容易被卷入副本。 【悬丝诊脉】已经确定身份的死者里,有一个是玩家“沙丘”的母亲,沙丘的母亲是白血病,当初沙丘花了数不清的积分,以自己的一条胳膊作为代价从副本带出的康复药剂就是给他妈妈用的。 【悬丝诊脉】现在沙丘疯了,异能暴走,幸好他们队长得知消息后往沙丘那边赶,否则沙丘能把整个小区活埋了。 【悬丝诊脉】这是目前副本倾向于卷入的玩家类型,但是没人能保证,有没有其他被副本偏爱的玩家类型。 何霜反复看着悬丝的消息,缓缓平复跳动过快的心脏。 没事的,何风不会被卷进去的。 不会的。 虽然反复这样想,何霜却总觉得不安。 何风不知道,何霜曾经那生病的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父母去世的那天,何霜的□□仍停留在现实,魂魄却被迫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欢迎 来到无限世界,这是神的游乐场,也是玩家的无缚之地。” 玩家可以凭借实力,通过一个个副本,赚取积分,兑换奖品,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甚至回到现实。 每个被卷入的玩家,都会觉醒一个属于自己的“能力”。 这是一场属于玩家与神明的对弈,神明那头的筹码,有道具,有提示,有药物,而玩家这头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在这个世界,所有的道德礼法全部失去的管束,所有人只剩下生存的本能,用尽一切手段厮杀,以求活得更久一些。 这个谁也不知道这个副本究竟存在了多久,有人垂垂老矣,有人眉眼鲜活,但从没有人听说过,有谁彻底通关所有副本,回到现实,即便系统兑换界面上,明晃晃地写着通关的条件。 有人说,通关的最后一个副本是不存在的,无限世界之所以被称作无限世界,就是因为副本是无限的,神明把胡萝卜绑在玩家的面前,看着玩家厮杀,以此取乐。 也有人说,曾经的无限世界真的无法通关,但是曾有一支小队,在一场对弈中战胜了神明,于是为后来人打通了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何霜就在这样的世界厮杀十年。 他带着他的小队,通关了最后的副本,却不知怎的,游戏世界竟然判定所有玩家通关,于是无限世界消失我,所有的玩家都重新回到了现实。 何霜的灵魂也从躯壳中醒来,变回了何风记忆中能哭能笑的弟弟。 何霜厌恶无限世界,厌恶副本,更厌恶永无止休的厮杀,于是苏醒后的第二件事,就是通知礼所有的玩家,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地呆着,别来他面前碍眼。 何霜知道,这帮家伙在副本中厮杀,心态早已扭曲。 现在,他们来到现实世界,能力却依旧可以使用,无异于狼入羊群。 抢劫?强|奸?厮杀?掠夺? 他们要称霸世界。 在实力至上的世界存活,正常世界的礼法已经无法束缚他们,法律与道德观念趋近于无。 有人向往平稳的生活,但有人,已经被无限世界的血与厮杀提高了兴奋阈值,普通的消遣无法满足他们,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世界。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何霜警告了整个世界的玩家。 所有人噤若寒蝉。 在何霜的预计中,有自己的警告在前,至少半年之内都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惹到他面前来。 今天竟然有至少三拨人来查探自己的消息。 他想过很多可能,却没想到,原来是副本开了。 副本,与现实世界融合,降临到了现实。 两个世界融合,法律与道德的边界再次被模糊,于是这帮蠢货又开始蠢蠢欲动。 无限世界。 无限。 难道所谓的无限,当真指的是永远无法逃离的副本吗? 【悬丝诊脉】老大? 【。】……收集信息,随时待命。 【悬丝诊脉】好嘞! 何霜走到何风旁边,缓缓蹲下,把额头抵到了何风的掌心。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何风平静的生活。 神明也不行。 15.奇怪的学长 第二天早上起来何风来检查弟弟的作业。 “怎么是空白的?” 何霜满脸心虚,“哥,我昨天刚去学校有点不太适应,有点累,所以你睡着之后,没一会我也去睡了。” 实际上是因为昨天看到消息之后辗转难眠,没心思写了。 如果副本世界真的与现实世界重叠,现有的社会秩序将会彻底崩坏,他为平静生活而苦读失去了意义,自然就静不下心来。 只有在心虚的时候,何霜才会管自己叫哥。 何风撸了一把弟弟的脑袋,就像是在摸小狗的头,“累的话就休息,别把自己累着了。” “嗯嗯。” “来吃饭。” 高中的早读时间是六点半,但是要求学生六点二十就要到教室,坐到位置上。 何风是早上五点半起的,顺便把何霜叫起来让他去洗漱,自己去准备早饭,等何霜洗漱完,早餐也做好了。 高中生的早餐最好是吃高蛋白的食物,少吃碳水,吃碳水容易犯困,何风给何霜准备的早餐是自己卤的卤牛肉,鸡蛋,牛奶,还有一根香蕉。 何风注意到,相比起外面卖的饭,何霜更喜欢吃自己亲手做的,但其实何风自认为自己的手艺相当一般。 毕竟除非天赋惊人,否则普通人家难出大厨,因为做饭需要太多的时间与耗材。 何风的天赋点显然没点在厨艺上。 不过这卤牛肉何风倒是做的炉火纯青了,自从何霜病好之后,何风给何霜做了好多次卤牛肉,还找了不少卤料方子,和何霜一起研究出了最合口的一版。 何霜吃早饭的时候,何风顺便冲了一杯咖啡给何霜带着,高中教室里面常年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儿,唯一可以苦中作乐的,就是决定今天喝哪种口味的咖啡。 何风的物欲很低,他对于进嘴的东西没有什么要求,当初喝咖啡的时候也是,只要能够起到提神的作用就行,至于拿铁还是美式,卡布奇诺还是榛子雪顶,都无所谓,选价格最低的就好。 大概是因为高中的时候喝的太多,所以现在闻见咖啡的味道就皱眉。 而何霜喜欢吃一些高热量的高能量的东西,所以咖啡要加多多的牛奶和糖。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早春微寒,何霜双手捧着装着咖啡的杯子,杯子外面还套着毛线杯套,就像是一个暖手宝,暖烘烘的,倒也一点不冷了。 两人在街口分离,何风往学校去,手里还拎着多卤的卤味,打算给宿舍的同学们尝尝。 带着寒气的清晨,何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松针织连帽外套,里面穿着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将他的脸衬得瓷白,走在晨雾里,恍惚若见天上人。 有清晨起来跑操的学生,看着他,频频回头。 何风走到服务部旁边的时候,闻到一股花香,服务部其实相当于一个大型连锁超市,超市的二楼是学校的娱乐场所,网吧,开放式奶茶店,台球桌,健身房……应有尽有,围绕着服务部,是很多不同类型的小店,大部分是卖吃喝的。 这次,倒是闻到了一股花香。 何风喜欢花,下意识侧头看过去,看见服务部的最边上,小装饰品店的旁边,新开了一家花店,今天开始营业。 这装修风格,让他想起了程花影。 好久没见程叔了。 凌晨六点半,花店还没开始营业,倒是放在门前迎客的两盆栀子花已经半开,白嫩嫩的花瓣还沾着露水,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栀子花的香味太浓,在宿舍养可能不太合适,不过租的房子带着一个阳台,倒是可以养花。 只是不知道这花店什么时候开门呢? “何霜!” 何霜? 何风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看见了一个学生,对方看起来应该是大三大四的学长,眉眼间带着些似乎不太友好的阴翳桀骜。 “何霜,有人说在这里看见你了,你果然在这里。” 何风诧异地直起身子,“你好,同学,你认错人了。” 对方冷笑一声,“我认错人了?我的手臂就是拜你所赐,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何风下意识低头去看对方的手臂,手臂遮掩在长袖里,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何风的动作却被对方误认为了威胁或是挑衅,他整个人颤了一下,这是出于身体受惊的本能,而绝非主观意义上的退缩,因为他接着就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你在挑衅我?!” 他双目充血,接着扬起了拳头。 何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臂准备反击。 他不知道这位学长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怎么把自己认成弟弟后,莫名其妙就生气了要打架。 他可不喜欢打架啊。 没等对方的拳头砸下来,就被拦截在了半路。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意,“在我的店门口撒野?” “程叔?!” 程花影两三下就把这个看起来个子很高,实际上全是花架子的学长给制服了,这学长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居然转身,一溜烟,跑了。 跑了……? 何风这下子是真的怀疑这位学长是不是在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了。 这算什么,三分钟之内完成了认错人,发疯,打人,被制服,逃跑,的全流程? 打架极速版? 何风还想问问为什么会把自己和何霜认错,这下子也不知道该去哪问了。 太奇怪了 ,何霜刚上学一天,怎么会招惹到这种神经病? “小风,没吓到吧?你们这学校怎么还有精神方面有问题的学生啊,我以为这里全是好学生呢。” “没吓到,程叔你怎么在这?” 程花影很烦地挥了挥手,“哎,别提了,我之前开在那的花店,不知道为什么老被人骚扰砸玻璃,你来这之后,我那店有抓了两波砸玻璃的,怀疑是惹上什么小混混了,已经报警,警察去查了。” “之前我想着,现在不是很流行什么大学生经济吗?你们小年轻,谈恋爱都要送花的,给同学送行要花,社团干部上任也要花,还有过几个月的毕业季,也要订花。” “我看了看铺子,这铺子正好不干了,转让,我就租了,装修好久了,正好今天开业,开业你来捧捧场呗,在朋友圈帮我宣传下,我新店开业,满三十个人点赞,送一盆小多肉。” 程花影用下巴点了点店里,透过玻璃窗,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排圆圆胖胖的小多肉。 何风笑着拿出手机,“没问题!” 程花影顺手捞起何风看了很久的那盆栀子花,“这花是给你带的,不值什么钱,不过挺漂亮,之前你不是说想养吗?带回去养。” “哎这不行,我……” “让你拿你就拿着!就当是员工福利了。” 程花影盛情难却,何风哭笑不得地抱着花回了宿舍,暂且放在小阳台,等晚上回去再带回家里。 卤的牛肉们果然收获了舍友们的一致好评,何风短暂的拥有了两个干儿子和一个亲儿子,突然超级加辈。 “这是给你们带来当午饭的,你们确定要大早上吃掉?” “废话!”舍友百忙之后回了何风一句,“我要是现在不吃,一会连汤汁都没得剩了,你信不信?” 一群咬合力极强的鬣狗只用了十分钟就把所有的卤味解决掉了,就连汤汁都被沾着面包吃了,何风看着豆沙面包,想象不出卤汁加豆沙面包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哎,你们快看表白墙!” 他一字一句念着,“墙墙,投稿,某些同学能不能别把不良风气带到学校里来?我今天在湖边晨练,看见一个人跪在湖边,疯狂扇自己巴掌,脸都肿成猪头了还在扇,一边扇一边说我错了,还发出上不得台面的叫声。你们搞那些小众性癖的能不能避着点人啊?学校不是你们的大床房!” 这个劲爆的投稿让大家都兴奋了,读表白墙的人更是一脸激动地点开了附带的图片,“哎呦我去,这是主人的任务,还是哪个学长学疯了?” 点开照片一看。 这照片上的人,虽然头被马赛克了,但是穿着搭配,正是在何风面前表演了一出打架(极速版)的神经病! 16.新老师白乐空 何风看着照片里肿胀的脸,清晨险些无故挨打的愤怒缓缓消散。 这学长也挺不容易的。 “今上午有课不?”吃饱喝足的舍友困劲儿又上来,打了个哈欠。 “有啊,你睡傻了?今上午有心理。” “那和没有有啥区别,要是老师点名,记得给我答个到。”舍友转眼又要躺床上睡过去。 另一个舍友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哎你别睡,我听说咱这节课换心理老师,新老师不知道脾气咋样,万一很严又喜欢点名就坏了。” “不是吧,心理课有什么好严的……”舍友这么说着,还是认命地爬起来穿衣服。 “你们忘了昨天跳楼的那个事?昨天跳楼的那个学长就是在咱心理老师的课上跳的,所以咱们换老师了。因为没有外力刺激,现在是怀疑他心理方面受创,所以全面重视心理课。” “这几天管的正严呢。” 第三个舍友探头凑过来,他消息最灵通,“咱们的期末题可能会很难,都去上课吧,别摸鱼了我,平时分还能救一下。” “不过听说新老师很帅哦~” 舍友笑骂,“滚啊,老子又不喜欢男的。” 第三个舍友笑道,“听说新老师是咱们读研的学长,心理老师不够了,暂且让他代节课。” “不是要严抓学生心理健康吗?怎么还换个学长来代课。” “别小看他,他是修双学位的天才,连续跳级上来的,你也不想想,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随便安排个老师给咱们上课。” 说着,轻撞了一下何风,“对吧老四?” 何风点头应和,“嗯,一般只有特别优秀的学生才会代课吧。” “是学长,应该抓得不会这么严吧?” “不一定,没准是学长反而才会抓得更严,这种新老师都很认真负责的,总之今天看情况行事,千万别作死。” ……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地来到教室,没想到偌大的阶梯教室居然已经几乎坐满。 老大目瞪口呆,瞌睡都被惊醒了,“不是,咱不是六个班一起上吗?最多也就两三百人吧,怎么大教室都快坐满了?” 消息最灵通的老三摊了摊手,“我都说了,新老师,很帅。” 老二摸摸下巴,“这下我是真的有点好奇,新老师到底帅成怎么样了。” 何风指了指教室最前排的正中间的位置,哭笑不得地提醒几人赶紧落座,“再不坐下就没座了,一会你必须要站着欣赏老师的美貌了。” 老大勾着何风的肩膀,懊恼,“早知道直接带着老四做的卤味来教室吃,现在好了,我想睡一会都不行。” 老三耸耸肩,“算了吧,你睡着的话,呼噜声会响彻整个教室的。” 老二补充了一句,“况且你觉得,卤味带到教室的话,咱班那帮畜生能给咱们剩几口?”转头又问老三,“哎对,这新老师这么牛逼,应该很出名?至少应该被扒出来照片和名字了吧?” “应该已经被扒出来了,要不然这节课来的人不可能这么多,都怪老四带的牛肉太好吃了,我消息这么灵通的人都没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我找找……” 何风看见走廊有影子晃动,连忙提醒,“老师要来了。” 就在何风提醒的下一秒,一只红底黑面的皮鞋,踏了进来。 黑色西装裤,腿直而长,三指宽的腰带,腰肢劲窄,白色缎面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锁骨清晰。 更引人注目的,是来人的脸。 过于好看的脸,会给人一种非人的诡谲感。 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正对上何风的视线。 耳畔老三的声音响起。 “啊,找到了!他叫……白乐空。” 何风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是他? 没记错的话,之前陈医生说过,他精神方面出过一些问题? 现在,来当心理课的代课老师? 何风分明看见,对方看着他,唇齿微动,无声地说。 “又见面了。” 不等何风反应,他来到讲台,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板书。 大学生心理压力与释放 他提笔时,手臂伸展又收紧,隐约可见肌肉线条,不知是谁发出低低一声惊呼。 从白乐空一进门就噤声的舍友老二,半天憋出一句话,“卧槽,这新老师,真他喵的骚气啊!” 老大赶紧一把捂住老二的嘴,生怕讲台上的白乐空听到。 白乐空写完板书,转身看过来,台下的抬头率出乎意料地高,何风却总觉得,白乐空在若有似无地看着自己。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心理课老师,白乐空。” “今天要讲的是,大学生心理压力与释放。” 白乐空站得松松垮垮,却只让人觉得对方松弛闲适,并不觉得疲倦邋遢,他手中教鞭点了点幕布,“现在,告诉我,你们会感到压力吗?” …… 白乐空似乎格外擅长调动人的情绪,他的语句停顿,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韵律,让人忍不住仔细去听他讲的是什么。这一堂课硬生生被上成了公开课,学生们一个比一个热情高涨,就连一开始犯困的老大都神采奕奕,彻底放弃了偷偷溜走回去补觉的打算。 老二老三更是将白乐空引为知己,一个说着,“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废物,我身上背的压力就是很大啊,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凭什么贬低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不懂吗?等我干出个成绩来,我也要告诉所有人,老子的坎儿轻轻松松就过来了”; 另一个说着,“老师说的对啊!在不打扰其他人的情况下,释放压力,不应该被肆意评论,人生在世,不必过于在于其他人无用的眼光,有些人的评价是有用的,有些人的评价只会增加你的负担——这话说得太好了,我要全篇背诵!很多人说我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不好,可是我不抽烟不喝酒,我连游戏都不打,就是喜欢在背书的间隙打听点八卦有错吗?我甚至没有传播任何不真实的信息,我释放的压力的方式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啊,而且我是个男生怎么了,男生也可以八卦啊,女生也可能不八卦啊,一句话刻板印象了两个群体,真是有病”。 白乐空上课,例子与课本结合,绝不是死板的照本宣科。 或许是由于他曾经的经历,接触到因为各种压力而导致精神疾病的例子很多,再加上他的叙事能力又强,令他说起事例时,很让人有代入感,极其引人入胜。 有些……太引人入胜了。 白乐空那种奇异的说话语调和韵律,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吸引着何风的。 让他想把所有注意里集中在白乐空身上,可本能在提醒着他,危险。 什么危险? 这种莫名其妙的、矛盾的拉扯,让何风有些不适,像藤蔓爬上小腿,细细的痒。 好在他已经很习惯去克服生活中各种不适了,不管是困倦还是饥饿,骚扰还是排斥。如果他不能克服外在的干扰,他也不能考到这里。 一路走来,他的选择总是比其他人要少的,等待他的,只有最好和最差两个结局。 静心之后,何风开始觉得,白乐空讲得很不错,不过没有其他的同学那种近乎狂热的推崇,只觉得白乐空的底子扎实、讲的又好,知识点讲得很清楚,令人获益匪浅,甚至似乎,比上一个老师讲的还要好,还要生动。 只是认真听完一节课后,他总觉得,白乐空对他,似乎格外关注? 那种若有似乎的危险感又来了。 他又在看他了。 何风对上白乐空的目光,白乐空并未避开,眉眼微弯,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于是他的目光变得暧昧朦胧。 让他想起白乐空落在他掌心的那一滴眼泪。 何风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等下课后,果然还是问问陈医生,以白乐空现在的精神状态,适不适合当老师吧。 “下面,给大家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关于压力。” PPT播放到最后一页,白乐空收起教鞭的,半靠在幕布上。 “东亚家庭的通病——家长病态的控制欲与关心,以及效率极其低下的沟通方式,往往会让家庭成为地孩子既想要依靠,又想要远离的病态源泉。” “很多小孩子,小时候因为成绩被爸妈以一种完全剥离尊严的方式打骂,往往会产生疑惑:我是被父母爱着的吗?” “我重要,还是成绩重要?” “别人家的孩子真的比我好吗?” “爸妈会不会愿意换孩子,哪天有了更听话的孩子就不要我了?” “孩子总会觉得,爸妈的爱是有条件的,因为家长总会说:你不听话就不要你了,你成绩不好就不喜欢你了。” “这种话,在家长口中或许是随口一说,他们以这 种方式,来达到让孩子们听话的目的。但在孩子们眼里,往往会变成爱的代价。”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孩子会通过‘拼命学习直到把自己累死,让爸妈后悔’这种幻想,来惩罚家长。” “因为太重的话落在太无力的年纪,他们只能用生命来威胁、来恳求家长的爱意,以求自己的地位,能排在‘学习’、‘成绩’这些话题之前。”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这个病例的前提。” “从前呢,有一家人,父母、姐姐和弟弟。” “父亲是公司老总,母亲是全职太太,父母两人对姐弟俩的教导,极其严苛。” “姐姐的时间被安排得密不透风,整个人都无比疲惫,但是弟弟很羡慕姐姐,因为母亲与父亲的目光都落在姐姐身上,而他,是家里的透明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妈妈对他和姐姐好像是不一样的,但他不懂,不懂为什么他说话永远没人听,已经五岁了也没上过学,只能整天被关在家里,因为没人与他交流,导致他五岁了,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很羡慕姐姐能被爸妈如此关注,但即便如此,姐姐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带着恨意的,他不知道这种恨意的由来。” “有一次,他趴在窗户上往外望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孩聊天。” “一个说,他这次考砸了,担心回家挨打。” “另一个说,那就把自己藏起来,或者装病,爸妈担心他,就不打他了。” “弟弟听了,心动了。” “他于是把自己藏起来,躲在柜子里,躲了很久,直到在里面睡着,躲了一天一夜,也没人任何人来找他。” “他想自己从柜子里钻出来,但发现,柜子外面不知何时被重物挡住了,这个柜子很久不用了,于是外面被人堆积了杂物。” “他用各种方式自救,被关在柜子里三天,最后,被保姆发现,救了出来。” “他醒来时,在病床前只有一个保姆,爸妈都不在。” “保姆带着不耐烦与恶意,低声说,小少爷,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没来吗?” “因为你姐姐割腕了。” “你出事儿的事,已经给夫人说了,你知道夫人说什么吗?夫人说,晦气。” “回到家,他看见手腕包着纱布的姐姐,满脸麻木地坐在书桌前补课。” “母亲就站在她身边,说,她自杀耽搁了三天,所以她地把这些课补上。” 白乐空讲到这里,学生们的眼睛都睁大了。 “父母对姐姐的看管,是一种压力。” “父母对弟弟的忽视,也是一种压力。” “伤害自己,只会让心疼你的人心疼,但不心疼你的人,只会觉得你的做法不够聪明、浪费时间、晦气。” “心疼你的人,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来伤害自己。” “不心疼你的人,你伤害自己也没用。” “所以,这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后一个案例,希望能帮助到所有人。” “压力固然会帮我们成长,但是压力一定是正确的吗?不一定。” “大家要学会分辨,什么是最自己有力的压力,什么是其他人为了满足他们一己私欲,而给你施加的压力。” “压力的释放也是一样,要选择不伤害自己的方式,你是最该爱自己的,因为只有你自己,才会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好了,下课。” 他像是掐好了时间似的,下课两个字出口,下课铃声响起。 可学生们并不想离开座位,一个个用不舍的目光追随着白乐空。 有胆子大的学生问,“老师,能问问你多大了吗?” 白乐空笑着回答,“二十一。” “老师你好年轻啊!你有女朋友吗?” “老师你平时喜欢怎么释放压力。” “没有,也不考虑交。” “很多,比如,穿着精神病院的患者衣服,外面套上白衣,装作心理医生的样子给患者看病,看到一半脱下白大褂,吓患者一跳。” 白乐空的目光落在何风身上,“对了,咱们植物班的课代表,我记得前阵子退学了是吧?选个新课代表吧,我记得上学期你们班心理考试成绩第一是叫何风?就你吧。” 白乐空笑眯眯地,“何风,跟我出来一下。” 17.吞天 “何风同学,跟我出来一下。” 教室里登时响起一片羡慕的声音。 还有大着胆子的学生,扬声问,“白老师,其他班的心理课代表要去吗?” 白乐空摆了摆手,“不用。” 何风迎着整个教室的注目礼走出教室,白乐空扬起手中的教案挥了挥,“来。” 何风只好跟着他走。 白乐空突然说,“别紧张,就问你几个问题。” “平时课多吗?” “还好。” “你最喜欢哪门课?” “都还可以。”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何风一愣,这算什么什么问题?像是小孩子交朋友时会问的,“都还好,没有很特殊的。” 白乐空挑了挑眉,“那奶茶呢?你喜欢喝什么?” “都可以。” 学校的白玉兰已经生出了花骨朵,几朵早开的花在稍显寒凉的春风中绽开,阳光穿过花树,斜斜地在走廊上,拓下白玉兰的影子。 何风诧异地侧头去看白乐空,对方的侧脸轮廓极其优越,斑驳的阴影在他身上流过,整个人像是走在油画里。 何风跟着白乐空,穿过长廊,来到了学校的奶茶店,白乐空从放在台子上的两个奶茶袋子里,拿走了自己买的一包。 何风竟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下的单。 “美式还是拿铁?” 何风下意识推辞,“不用……” “买都买了,你喜欢喝美式还是拿铁?我都可以,你挑一杯你喜欢的。” 何风只好说,“我也都可以。” 于是白乐空从奶茶袋子里随手拿了一杯,是拿铁。 “给。” “谢谢……”何风顿了顿,选择了比较稳妥的称呼,“老师。” 拿铁即将递到何风手里的时候,白乐空手腕突然一转,“我突然想喝拿铁了,你喝美式可以吗?” “我都可以。” 于是白乐空又把美式递给何风。 何风刚把吸管插|进去,白乐空又转变了注意,“我觉得你那杯比较好喝。” 并不容置疑地把手里还没插吸管的拿铁递给何风。 何风不知道白乐空在搞什么,勉强维持住礼貌的微笑,“好。” 何风又接过拿铁,照样是刚插上吸管,白乐空就已经出声,“我又想喝拿铁了。” 何风气笑,把手里的拿铁递给白乐空。 白乐空半点没有欺负人的自觉,又把美式塞给何风。 何风这次盯着白乐空喝下第一口,才张嘴去喝手里的美式。 酸苦的味道一入口,何风就皱了皱眉头。 白乐空盯着他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相当失态,与刚才从容优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哈哈哈……你啊……哈哈哈!” 何风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陈医生。 好一会,白乐空终于不笑了,他跳上的走廊的栏杆,双腿交叠坐着,托腮看他,笑眯眯的样子,“整天带着面具不累吗?” “我还以为你是个空心人,永远不会生气呢。” 何风是真有点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被白乐空耍了,他总是上扬的唇角落下,唇线平直地看着白乐空,声音略带怒意,“白乐空,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乐空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我啊,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很好玩。” “你知道吗?我很久没接触过,这么平静的、令人舒服的人了。” “我好想看看平静的伪装之下,真实的大海。” 何风觉得白乐空简直莫名其妙,他深吸一口气,“白老师,我觉得你现在需要接受治疗,我会打电话联系陈医生。” 白乐空不说话,歪了歪头,跳下栏杆,忽而弯腰,一缕发丝划过何风的侧脸。 薄荷与海盐的香气。 四目相对,与白乐空身上那股清爽的味道截然相反的、那种浓重的、被作为猎物所注视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何风的身体警铃大作,全身警报拉响,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在何风后退之前,白乐空伸手,拿走了何风手里的美式,抛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丢进了垃圾桶里。 “何风,你不觉得,你对自己的关注度太少了吗?” “说什么都可以,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喝咖啡吧?” 何风不知道白乐空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却见他身长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将台子上另外一只奶茶单提了过来。 他把奶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杯暴打柠檬水,放进何风手里。 “不喜欢咖啡,喝柠檬水也可以。” 白乐空笑眯眯地挥了下手,“好了,亲爱的,我该走了,我说过,我们还会相遇的。” 何风站在原地,难受得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强,但是今天看见白乐空这一系列操作,恨不得打白乐空一拳,才能缓解这种浑身难受的感觉。 白乐空叫他出来是想做什么! 单纯来骚扰他吗?? 何风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柠檬水,绿色的香水柠檬在碎冰中沉浮,杯子的表面凝结了一层啵啵的水雾,将内里变得朦胧,看起来很有夏天的感觉。 只是这种清爽感,会让他下意识地想起白乐空身上那股薄荷混杂海盐的香气。 都让人想起夏天。 何风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这瓶柠檬水丢进垃圾桶里去。 最终还是节约粮食的习惯占了上风,他叹了口气,撕开吸管插进塑封,喝了一口。 酸甜,冰凉,清爽。 何风眨了眨眼睛,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又喝了一口。 柠檬水,确实比咖啡好喝。 *** “哎呦,考完一门——何霜,一起去食堂啊?” “不了,我出学校一趟,有点事。” “哦哦,咱哥来找你是吧?” “这是我哥!!” …… 何霜这入学的时间不巧,上高中第二天就撞上月考。 上午考语文,何霜的语文还不错,没什么难度,下午考数学,让何霜有点头大。 高三的数学他刚开始复习,大概能想象到下午的考试将会多么无助。 本来想中午临时抱佛脚,能刷几道题刷几道,偏偏悬丝给他发了消息。 【老大,我们到了。】 …… 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有一处仓库。 宽敞、明亮,隐蔽性好,价格高昂。 仓库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背后背着一只做工古旧的中医药箱的,是【悬丝】。 悬丝,治疗位。 异能,医者仁心。 悬丝正自己和自己玩翻花绳,绳子亮晶晶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翻了几下,忍无可忍地看向身旁的dy,恳求道,“小祖宗,我求你别哭了!你从来了就开始哭,都哭了一个小时了!我真的吃不下苦瓜味的甜品了!” 【dy】漂亮的翠绿色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眼睛一眨,泪珠就一滴滴落在地上。 dy,辅助位。 异能,招牌甜点。 他灵巧的双手动作利落地糕点做成小兔子的形状,却一点不耽误他掉眼泪,“怎么办啊,给钱也不行,华国对于金钱流动管理地太严了。” 半空,突然划开一道裂痕,穿着一身黑的【刀子】,和体型健硕如小山的【龙息】,从裂缝中跳了出来。 刀子,进攻位。 异能,金属控制。 龙息,防御位。 异能,化龙。 刀子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的衣服翻着金属光泽,勾勒出他修长的身体曲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捕猎的猎豹。 龙息身高超过两米,随意一站,就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不是吧小糖果?你真拎着钱去找何霜了?他没把钱塞进你的屁股里,再把你丢到火山上去?” dy抽噎着,把糕点放到锅上蒸。 “我没有直接给霜钱,我想给霜转钱,但是霜的家,只有他哥哥有一张银行卡。” “所以我把钱转给了他哥哥。”</p >“这该死的限额,我一天只能转五万块!但是他哥哥不要,全都给我退了回来。” 说到这里,好不容易中雨转小雨的dy,又开始局部降雨,“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把所有的钱给霜转过去,他看不到我的诚心,所以才会拒绝我!” “这该死的限额!呜呜呜……” 悬丝赶紧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等等等等,直接转账是骗局,你这个假洋鬼子根本不懂华夏的防诈骗意识!” “你这样转,他们肯定不会收,况且,据我所知,老大的哥哥是个很正直的人,拾金不昧,懂吗?他怎么可能收下你转的钱。” “那该怎么办?” dy泪眼汪汪又充满希冀地看着悬丝,那真诚的眼神把悬丝看得压力山大。 “这话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上次去找老大,差点被虫子吃了……” 仓库大门突然被推开,交谈着的四个人同时止住了话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来人看着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温和俊秀,笑得温和,令人如沐春风,看起来很好说话。 “好久不见啊,大家。” “老算,你来的还挺早嘛。” 被称呼着外号的【莫测】,把风衣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莫测,信息位。 异能,预见。 “没有你们来得早。”莫测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在聊小霜的事情?” 几个人同时闭嘴。 这话他们没法接。 悬丝、刀子和龙息这三个直男,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全是男人的队伍,居然还能形成三角恋。 六个人里,有三个人陷入了感情纠纷——准确来说,是莫测和dy单方面陷入了感情纠纷,而被他们明恋的何霜,并不在乎即将在爱河中溺毙的队员的死活。 谢天谢地,老大似乎也是铁血直男。 要不然真难想象他们的队伍会变成什么样子。 感谢老大,保护了自己的屁股,同时也对别人的屁股不感兴趣。 悬丝刀子和龙息不敢说话,但dy像是不觉得不对似的,与情敌分享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我想通了,只要坚持对霜好,他总会看见我的!” “只要我足够强,就有被霜利用的资格,我就可以一直留在霜的身边了!” 莫测根本不把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情敌放在眼里。 所以他只是轻笑一声,“是吗?这样子,恐怕不会让霜霜回心转意。” “毕竟,霜霜的心,比铁还要坚硬,比冰川还要寒冷。” dy反驳,“不!霜是最好的!” 他眼中的雾气消散,眼睛呈现出冷翠色,清晰、透亮。 像一块华美却冰冷的绿宝石。 莫测笑了下,没说话。 dy收回目光,继续做着甜点。 五个人分别站在仓库的角落,分明没有交谈,气息却紧密相连,五个人之间仿若形成了一张默契而巨大的网。 “轰——” 仓库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瞬间,五个人同时起身,看向大门。 少年的脸冷淡而略带厌倦,美丽地像被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衬得整个仓库都变得奢华且精致。 “老大。” “头儿。” “头儿。” “队长。” “霜!” 五道声音同时响起,仓库大门在何霜身后缓缓合拢。 仓库暗处阴影起伏,一条足有海碗碗口粗细的大蛇,缓慢地,从暗处游了过来。 数十米长的蛇,何时来的,竟无一人发现。 大蛇将自己的身体层层叠起,叠成一只座椅,何霜走到它面前时,这只座椅,也恰好成型。 何霜习以为常地落座,硕大的蛇头乖顺而亲昵地轻轻蹭到何霜的颈侧,一双猩红的眼睛,扫视众人。 “好了,开会。” 至此,名震无限世界的【吞天】小队,全员到齐。 仓库里的这张网,迎来了掌控它的主人。 …… 何霜,指挥位。 异能,控蛊。 18.悬丝与何风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何风打算回趟家,把栀子花带回去。 栀子花放在宿舍阳台一上午,已经有一半开花了,花的香味太浓,在不太透风的宿舍里放着,有点影响大家午休。 下午前两节没课,何风干脆就抱着栀子花回趟家。 路过程花影的花店,花店已经开始有客人进出,程花影的花一向品质极好,就算是最普通的玫瑰,看着也要比外面花店的鲜亮精神,偏偏价格还是一样的,自然吸引了不少学生。 更不要说今天还有集赞送多肉的活动。 程花影在店里招了两个人,何风见程花影能忙得过来,就抱着栀子花离开了。 入了春,天一天一个样子,今天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天气转暖,路边柳树已经变成翠色,纤细而柔软。 在柳树下,大片金黄色的迎春花已经开了。 何风走了条小路,周围没什么人,植物却越发茂盛,何风微微眯起眼睛,远处的风送来不知何处而来的花香,清爽宜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冲着他这边,扬声问,“哎?老大你不是从那边……” 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格外响亮。 这条小路上,走在前方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何风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好奇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奇怪的人,和一个见过的人。 左边这个,穿着现代的衣服,身后却背着一只中医药箱,看做工似乎年份不小。 右边这儿,却是曾在程花影的花店里,大手笔买下大捧玫瑰的混血少年。 何风歪了歪头,“你好?” 何风遇见的,正是刚开完会的悬丝和dy。 悬丝冷汗直冒,“你好,呃,不好意思,我……”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悬丝放眼一看,整条小巷空空荡荡,就他们三个人,可谓前不见人,后也不见人,推脱自己喊得是别人都没法,只得点头承认,“对,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何风温和地笑了,“你们是何霜的朋友?” 他想起来了。 在花店卖出大捧玫瑰花的那天,回家后,他也在何霜身上,闻到了玫瑰的香味。 【玫瑰的味道?何霜,你买花了?】“” 【怎么可能啊哥,你在花店待久了沾上的吧?】 何风抱着怀里的栀子花,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的一瞬,让他看起来有种悲天悯人的温柔。 悬丝整个人都有点僵硬,暗恨自己嘴快。 现在好了,在老大的哥哥面前露面,还面临暴露的风险,自己这次恐怕要被老大丢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了。 何风主动走向他们,笑道,“一起走?” 这条小路直通通的,连个分叉口都没有,悬丝只能点头。 何风与他们并肩而行,他站在最左侧,右手边是悬丝,再右边是dy。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明明何风比自己还小两岁,悬丝却有种见同学家长的紧张感,他看了dy一眼,希望能求得一点帮助,打眼一看,dy的脸通红一片,一会整理一下袖口,一会整理一下领子,就像是第一次见恋人父母的毛头小子。 悬丝看着自己的恋爱脑队友,绝望了。 你紧张个鸡毛啊! 好在他急中生智,一把搂住dy的肩膀,“这是我弟,打算去一中上学来着,我怕他不适应环境带他去学校逛一圈,看看教学环境生活环境啥的,正巧遇上何霜,聊了两句。” 悬丝举起大拇指,“何霜说的可详细了,很热心一小孩,我弟挺喜欢他的。” 这样应该可以了?家长都挺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小孩的——不对,自家老大不是和何风哥是双胞胎吗?何风这气势,这态度,怎么和老大他爹似的。 好在何风似乎没有多加追究的意思,转而与两人闲聊。 聊着聊着,悬丝渐渐在何风面前放开了。 “真的,哥,你信我,现在很多西医都是骗人的,有些没必要做手术的病,西医非要给你的身上开一刀。” “哎,人体自成宇宙,这刀口是能随便开的吗?有些病喝两个疗程的中药就好了。” “可惜中药不如西药见效快,而且我这外表太年轻了,一看就很没说服力,我免费给人家送药,人家说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放着我大几十一碗的药不喝,非要去吃那些激素药。” 何风微微侧头,看向悬丝,“中医博大精深,或许要学几十年才能小有成效,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性看外表了。” “但实力和医术又不是由胡子多少决定的。” “如果只看医者仁心,你在医学方面的成就,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医学天才,中医界未来的希望,冉冉升起的新星…… 悬丝平时没少被夸,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被何风这样夸了两句,居然脸上发烫。 他心道奇哉怪也,以自己脸皮的厚度还会脸红? 悬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声音低了八个度,“也没有啦……”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dy,终于从悬丝的另一侧探出头,他脸上还带着点尚未褪去的潮红,“何风哥,我想和霜……交朋友,可以吗?” 悬丝被dy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死死掐住dy的手腕,生怕他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何风笑道,“当然。” 他向着两人挥了挥手,“我家在那边,欢迎你们有时间来找何霜玩。” 一抬头竟已走到小巷尽头了。 眼看着何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悬丝才呼出一口气,“应该瞒过去了吧?话说老大和他哥哥,气质性格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他哥哥好像还挺……” 悬丝整个人突然僵住。 “不对、坏了!” “刚才咱们说的那些,何风一个字都没信!” 悬丝真想狠狠抽两下几分钟前觉得何风天真又好骗的自己。 “快快快,快点联系老大!” *** 晚上,何风照旧去接何霜。 这次给何霜带的烤地瓜。 蜜薯甜香浓郁,经过烘烤,外皮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糖,拨开外皮,金黄色的果肉好像流淌着浓稠的蜜。 “感觉考得怎么样?” “语文可以,数学没复习到的地方还不太会。” “没事,回去我看一下给你讲。” “对了,程叔的花店开到我们学校里了,程叔说是之前的花店被小混混针对,干脆等警察抓人,他来这边,把这边的花店开起来。” “程叔送了盆栀子花,很香,我放在阳台了,味道不会很浓,不过你要是不习惯的话,咱们就放在绿化带的晒花区,我问过了,可以把花放那边养。” “没事,我喜欢花的香味,不用拿下去。” “我今天遇到了个奇怪的学长,他把我认成你了。” 何霜猛地回头看向何风,好在夜色深重,何风没注意他的异常。 “……不过那个学长好像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你要小心点。” 何霜道,“嗯,我知道,他……” 何霜顿了一下,“我昨天在学校遇见他了,他精神好像就不太正常,当时他抓着学校的猫往地上摔,我阻拦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打了他手臂。” “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说。” 何风皱眉追问,“那你呢?你手有没有事?” 何霜将最后一口蜜薯吃掉,然后摊开双手,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伤疤。 “我当然没事。” “哥,你绕着他点走,这人精神不正常。” “好。” 何霜等着何风问下一个问题,问关于悬丝和dy的问题。 可是直到最后,何风也没有问。 …… 第二天,何风带着早餐来到寝室,意外的发现三个人都神采奕奕地醒着,凑在一起看手机。 何风进门把三人份的早餐放桌上,“看什么呢?” 老二发出一声欢呼,饿虎扑食,“爸爸我爱你!” 老大一边拿过包子,一边招呼何风,“你快来看,昨天那精神状态不好的学长又上表白墙了。” 何风凑过去,定睛一看。 【墙墙,投稿一则吐槽。 我说有些人越说他越来劲儿了是不是?你昨天至少还穿着衣服,今天连衣服都不穿了?穿着个裤衩就出来了?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啊?我昨天都说了,不要把自己的性癖带到大众面前,自己藏着玩就算了,你整天来公共场所搞这个几个意思? 我跑着步看到你跪在湖边自扇自乐,白花花的一片,我差点没一脚滑进湖里变成野鬼你知道不?我最后警告一遍,不许再搞这些了! 不匿!你要是看不惯我就来找我单挑,我也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要脸!】 何风看着照片上,虽然隔着薄雾,也能看见一片光裸的身影,又在心里原谅了学长一遍。 19.《校规一百二十条》(一) 经过昨天白乐空的代课,白乐空好像一下子在学校里出名了,表白墙好多捞白乐空的,不过目前仍未有人找出白乐空的联系方式—— 何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短信。 【亲爱的,怎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或许你想保持短信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你下次是不是就要和我漂流瓶联系了?】 【那不行呢。】 何风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有时候真的挺想给白乐空一拳。 【亲爱的,在对着手机屏幕想什么呢?】 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话费免费似的。 何风通过了白乐空的好友申请。 对方像是守在手机屏幕面前似的,秒发了一个可爱小猫的表情包。 何风盯着正在贴贴的两只小猫,第一次“失礼”地没回复消息,转而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准备去食堂。今天的课很满,他们要当最后一批去食堂的学生了,但愿食堂还能剩下点好吃的。 何风跟着人群往外挤,外面的天已经隐隐有些黑了,走廊上的声音吵吵嚷嚷。 何风见人实在是多,干脆脚下一转,抄近道。 何风大学的各个学区之间交错连接,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迷路。 从他们这节课上课的A区到食堂之间,其实有一条近道。 但这条近道,需要穿过老师们办公的G区,和机房,很容易撞倒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老师。 尤其是,在某学长错把新来的英语老师认成学妹并搭讪后,从这边走的人就更少了。 何风一转过来,明显就感到周围一静,G区的杀伤力还在,周围除了他,一个学生都没有。 G区走廊的两侧全是门,因此是没有自然光的,不开走廊灯的情况下,显得格外黑暗。 平时总是亮着灯的老师办公室此时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于是走廊便越发昏暗。 何风想拿出手机照亮,又觉得没必要,现在只是看东西十分模糊,又不是看不清,到时候万一手电筒晃到哪个老师,就尴尬了。 何风感觉今天的走廊似乎格外长,只有走廊的尽头有一点模糊的光,两侧门一模一样,很难让人分清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哎? 这扇门是开着的,但是没开灯。 何风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瞟了一眼。 模模糊糊的一片,天花板上有个黑影。 上圆下细,形状眼熟。 哦对,好久没玩过了,这是个氢气球。 何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穿过G区长廊,终于走出了建筑群。 天黑的怎么这么快? 何 风记得,下课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怎么就抄了个近道的功夫,太阳几乎要落山看不见了? 天上有云,丝丝缕缕遮住阳光,让周围的景象呈现出一种暗蓝色的雾气感。 学校的广播台发出奇怪的“沙沙”声,像是在调试设备,但一直没能调试好,发出的“沙沙”声时响时暗。 何风往食堂去。 周围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没有学生的声音,只能听见调试广播的声音。 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人,周围明明没有学生的,但他依旧站在路旁,摆着头左右看着。 看见何风,他友善地打了个招呼,“下课了。” “嗯,下课了。” 何风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却依旧习惯性笑着回答。 直到走出几百步,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学校的保安服,是藏青色的,不是纯黑的。 远处钟声敲了六下。 这时,学校的广播终于调试好,发出声音。 “本校开放时间已过,逗留于本校的外来人员,将由安保部门处理。” 何风一怔,脑海中闪过他阴差阳错考的那一场试。 【校规第九十二条,本校为半封闭大学,早九点到晚六点对外开放,除此之外的时间,禁止外人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