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重整修仙界》 1. 木偶(已修)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江越脑海里仅剩这唯一的念头。 咻—— 霜白箭矢裹挟着阴寒之气,直朝她刺来。幸亏,这具身体尚有本能反应,江越及时偏头,得以躲过这一击。 随即,倾泻而来的箭雨迫使她失去平衡,栽进右手边的水洼里,本就染满血污的衣裙又添上腐叶与湿泥的印记。 江越一刻都不敢耽搁,遽然起身,“系统!你确定导航路线没有错吗?我怎么记得已经从这里走过三回了。” [宿主大人,统是严格按照地图来指的……] “没有问题?” 江越嗤笑一声,在心底倾泻着自己的不满,“是谁出故障,把我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这……抱歉,宿主大人。] 她都在西幻世界里一路干成光明神,即将完成所谓的救世任务,快可以返回现实世界,拥抱手机、平板、电脑。 谁料,不靠谱的系统带着她又穿越了! 想到那百分之九十七的任务进度,江越痛心疾首,“主系统批复完你的报告没?到底能不能把我送回之前的世界?” [统不确定……应该快了……] 江越罕见地听到这推诿扯皮的答复,一时间被气笑了。 “你最好祈祷我能逃出去。” 她狠心扯下小腿肚上那截嵌入旧伤的里衣,“我可记得,宿主完成任务前死亡,你这个新系统也要一并销毁……” 东凌城适逢黄梅雨季,雨总是下一阵歇一阵,此刻天际的残云涣然而去,独留莹白的月光洒向密林。 江越猫着腰,熟练地拨开灌木枝条,准备继续向前。 “抓住你了!” 头顶赫然响起道声音。 江越心底瞬时腾升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抬首便与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打上照面。 脑海当即浮现出三个字——刘管事。 依照残存的碎片记忆,此人是原主父亲的手下,也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老子在喝花酒呢,哥几个正在兴头上,全被你这废柴给搅和完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恶心。 江越下意识后退。 原身结下的仇怨她一无所知,可这一个时辰的追逃间,刀刀致命,箭箭诛心。 江越便可窥见一隅。 若非原主懂些拳脚功夫,她一介魔法师可能避开要害,拖着残躯扎进山林苟命,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说起魔法,江越并非没有尝试过,既往信手拈来的魔法,眼下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任何元素力,她拼尽全力所能感应到的,也不过是和光元素力相近的灵气。 且每次调动的灵气仅能汇成珍珠粒般大小,甚至不足以支持她施展最低阶的魔法。 百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搓完的光球当丸子吃,稍微回复她持续见底的体力条。 * 见她后退,那人一刀砍去碍事的灌木,步步紧逼,“五小姐,你可别让刘叔难做。” [刘春堂:东凌杜家二房管事。贪财、好色、欺软怕硬、极度自负;当前炼气四层。] 熟悉的绿框R级人物卡,赫然出现在江越眼前,脑海里响起系统试探讨好的声音。 [宿主大人,修仙界资源本地化已完成,基础人物卡功能已恢复~] “族老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天赐的灵雨有益,还真让你这个没有灵根的废柴捡回条狗命!” 锃亮的大刀抵在脖颈,江越能够感觉到,尖利的刀锋已划开浅层的皮肉,时刻都能了结她的性命。 猝尔,男子魁梧的身后探出个纤瘦青年,“多亏大哥出手,否则邱某明日定会受长老责罚……” [邱泽:东凌杜家二房门徒。唯利是图、睚眦必报,擅长挑拨离间;当前炼气一层。] 也是绿框。 闻言,刘春堂伸手揽过青年细腰,“邱弟,不是让你且回去歇着等消息嘛,怎么还是跟来了?” “自然是担心大哥你……” “且放心,整个东凌城,少有人能从我设下的迷魂阵里逃出去。” 江越初来乍到暂且不说,魔法几乎被封禁,还对上这么两个修行者。 “系统你得负责!” [叮——补偿申请已通过——] 这次,系统终于没有含糊其辞。 [宿主大人,好消息!主系统已批准补偿,现将发放本世界目前无主、且能被您驱使的最强法宝!] 眨眼间,一只粗劣的木偶出现在掌心。 “就这?!” 或许只是其貌不扬罢…… 江越如此安慰自己。 [快滴血,契约!] 在系统急促的电流声中,江越撩起衣摆,将其抵在小腿肚先前的伤处,确认它已沾血。 一秒,两秒,三秒……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怎么没反应?难道是血不新鲜?还是不够多?” 眼一闭,心一横。 江越抬手抵上尖利的刀锋,瞬息,鲜血从掌心涌出,眼见人偶闪着亮光便将其吸收殆尽。 却又是一段沉默。 “呦,废物点心,手上是从哪里捡来的破烂?你不会期望这玩意可以救你一命吧?” 刘春堂自是注意到她掌心的东西,可看清是个木偶之时,便停下探出的手,只是嗤笑道。 “废柴和垃圾,绝配。”青年同样不屑。 那支钉在树干的霜白色箭矢自觉归于他手边,“大哥,烦请您允许我对她来这最后一击,避免长老检测灵力印记时生疑。” “可以。” 这两人全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三两句定下她必死的结局。 江越睫毛轻颤,扯出艰涩的苦笑。 绝境之下,她居然又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甚至还是这个连着坑了自己两回的系统身上。 她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站起,顶着刀锋前进,脖颈的鲜血俨然迸流而出。 系统似是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高低起伏的电流声里带着慌乱。 [宿主大人,你知道燃血禁术的反噬!] [呜呜,宿主请您信任本统……] 不过寿数而已,总比死了强。 江越并未停下,口中不断唱诵的繁复咒语—— 颈部、掌心流淌的鲜血随之悬停于空中,四方的灵气伴着风声向她涌来,没入点点血滴中。 “虚张声势!” 刘春堂嘴上是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后撤几步。 大刀挥得猎猎作响,妄图阻止她施咒。 江越漫不经心地勾了食指,血珠化作尖针朝着他们的四肢刺去。 咚—— 两人应声到地,惊起四下鸟雀。 邱泽用一种惊骇的表情望向她,“……邪修!” 可不,这种借助血液施术的手段,只有取人性命的邪修会干! 难怪她手腕上总是深深浅浅这么多瘢痕……原来早就修炼了邪法! 比起他的慌乱,刘春堂镇定多了,掏出道传音符,“五小姐堕为邪修,请求族老速来相助!” [不好,宿主大人,他们摇人了……] 江越用指腹按揉太阳穴,“我听到了,快带路,刚顺手把他设下的什么迷魂阵破了……” 她眼眸低垂,轻嗤一声。 这具身体还真是弱的可怜,即便是用上燃血的禁术,依旧只能稍加限制他们。 江越没跑出几步,周遭便狂风大作,卷起的落叶俨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五小姐,竟没想到你会自甘堕落,修习邪法!”白袍老者攀上右肩,气息擦过她耳廓,“老夫今日就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江越攥紧拳头,转身冲他就是一拳。 当然,很轻易地就被接下。 [杜鸿才:东凌杜家三长老。刚愎自用、好高骛远、心狠手辣;当前金丹初期。] 一张紫框SR人物卡。 适才,她对决两个普通修士已是这般费力,眼下来者已是金丹…… “系统,确认一下。这个世界沿用的是哪一套境界体系?” 江越过往看过不少修炼,多少明白点专业用语,只是时隔太久已记不真切。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可恶。” 她暗骂一声,比起这两个马前卒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纵使把身体里的血烧完,怕不是 也只能在他手下撑个几秒。 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反噬正从足尖开始攀升,生机在迅速流失。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越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 无垠黑暗,静止空间。 长存于此处,会封闭五感,神魂犹如瀚海中的一叶扁舟,漂泊无依。 本是谢天祁入定修炼时最常见遇到情况。 今日却有一团灿金色灵气跃起,而后风声渐起,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润泽肺腑。 还未等他摸清缘由,唇边又多出股铁锈味,哀苦的味道漫溢心头,连带着他一同鼓动。 砰砰,砰—— 叶片上积攒的水珠滚至眉心,违和的灼热感贯穿经脉,誓要将其融化。 谢天祁猛地睁眼,却只望见点点繁星,耳边时不时传来少女细碎的抽气声。 他不是在洞府闭关吗? 这是怎么回事?总不该是心魔吧…… 但大家不是都说,他乃万年罕见的无垢净体,不可能有心魔吗? 轰—— 不遑细想,一道法术在身旁炸开,溅起一阵尘土,饶是一代剑尊亦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更不用说那本就受到重创的少女,浑身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干瘦的手却在施术抵抗。 该救吗? 谢天祁不甚了了。 这少女虽藉由自身血液调动术法,招法之间却并未沾染魔气分毫。 不符合他对于邪修的认知。 可师兄弟们都说,邪修都是小范围的屠戮开始。 那伤害自己算吗? 他不知。 世人多说,邪修狡诈,惯会伪装。 当是,不该救…… * 长剑刺穿江越的肩胛骨,将其悬空钉在树干上,破旧的布鞋不知在何时脱落,露出她那枯树般的脚掌。 失血过多,她眼前白光频现。 “五小姐……老夫……骨……” 江越听不清楚,亦看不真切。 只是在老者的身影靠近时,用尽全身的气力,朝他猛地啐出一口鲜血。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她早该想到的,能被“没有灵根”的凡人驱使,这样的法宝能是什么好东西…… 遽然,一颗玉白的药丸抵在她唇前。 江越自觉他没安什么好心,便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哟,还挺倔!” 老者离得足够近,江越能清晰地听到他浑浊的声音。 “咔——” 老者直接卸了江越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几乎是一瞬间,她身上各处的伤口便已弥合。 “我知道你不是她。” 一柄匕首再度抵上她的喉管,“那又怎样?我要的是这具骨头……” “能蕴有天灵根的躯体,当是不凡。随便取一点炼丹,都能提高丹药的品质和成丹率……” 他渐露出癫狂的神色,“你不听话,害得我还得亲自来……那么你的血肉我也一并笑纳……” 说罢,那匕首刺入她的大腿,剜下大块的皮肉。 “啊!” 江越终是忍不住尖叫出声,惨白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喉底挤出字眼,“你,不得,好死!” [宿主大人,主系统决定破例为你在这个世界里寻一具新的身体……] [但是要等这具身体彻底死亡之后,才可生效。] 那人又剜去了一大块,疼得江越直掉眼泪。 “不能现在走吗?” 她一点都不想体会,鱼是如何成为鱼生的。 就在她崩溃绝望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 杜鸿才瞬间人头落地。 江越隔着他还未倒下的躯体,对上来者的双眼。 冷冽、寒凉,就和他的剑一样。 “抱歉,我身上没有带能够治疗的丹药。” 谢天祈将人从树上救下,本想扶着她,但考虑到腿上的伤口,还是决定将人打横抱起,“姑娘,冒犯了。” “无事,谢谢……” 江越面若白纸,尽量圈住这位路过的好心修士,好替他分担些重量。 “要去哪?我带你逃出去。” “都行,越远越好……” 2. 阿戊 “大娘,您可慢点起身。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腿根传来钻心刺骨的疼,让江越歇下了继续乱动的心思。 [方慧云:西华城方家二小姐。坚韧果决、善解人意;当前炼气七层,医修,师承巫族圣女。] 这回的紫框人物卡,倒是替来者发了张好人牌。 可前三回的提示还是太刻骨铭心了些,江越免不得犹疑,“安全了吗?” 方慧云拿着汤匙,将汤药抹在她干裂的唇部,“大娘,你放心,平阳城现在还算安全……” 忽而,她似乎是想了什么,对着屋外大喊,“阿戊!你外祖母醒了,快来瞧瞧!” 闻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冲进来。 软嫩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江越露在被褥外的枯手,将其举到他的脸颊边上。 他止不住地抽噎道,“外祖母……您没事可太好了……” 江越:不是?你谁啊?我又是谁啊?怎么一睁眼就超级加辈了? “难道这就是你给我挑的新身体?”江越一面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泪痕,一面在心底质问系统。 [宿主大人,您不记得之前有路过的修士救下了咱?] “好像是有这么一茬,那这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半晌,才斟酌着开口。 [是您契约的那个木偶。] 江越:…… “慧云姐姐,你去照顾别的伤员吧,外祖母这就由我来照拂。” 阿戊扯着方慧云的衣袖,眼瞳清亮,“我刚替你看了火,应当是差不多了。” 他主动接过药碗,坐在床榻边的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给江越喂药。就是不小心流出的汤药,他也会拿丝帕擦去,以免弄脏被褥。 见她俩配合默契,方慧云便安心地离开去忙了—— 西北面的嘉裕城正在遭受魔兽潮袭击,战役太过残酷,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逃难来了平阳城。像大娘这样的伤患还有很多,仅有她一人定是忙不过来。 不过还好,平阳城主已向最近的玄天派去信,想必得到本地仙门的相助,定能早日结束魔兽潮。 木屋内,陈设简陋,怕被人听去,江越刻意压低了声音,“现在没有旁人,我们来聊聊吧。” 阿戊只当是外祖母想要解闷,便率先开启了话匣子,“外祖母,慧云姐姐可厉害了,您腿上少了肉,她都能替您医好!” “来这城里避难的人很多,阿戊就替慧云姐姐去分拣药材、盯药壶。她可经常夸阿戊呢,还问我想不想和她学医。” 江越本想和他挑明真相,却被他一连串的话语堵了回去,只好模仿着老一辈的口气回问道,“那你想学医吗?” 只见他摇摇头,坚定表态:“阿戊要习剑!阿戊想保护外祖母。” 江越:还好还好,不学医。 她不知修仙界的医修是怎样,只是想到远在现实的发小那快比人高的蓝色生死恋,下意识地庆幸阿戊的决定。 江越倚在枕塌上喝药,顺道听他将近日的琐事都说了个遍,刚抬起手,阿戊便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塞入她掌心,活像个讨人欢心的猫儿。 这般生动鲜活的模样,换任何人都难以想象这仅是个木质的人偶幻化而成的。 [宿主大人,统刚接到主系统的通知……] [原本的西幻世界已有新任务者接盘,如果您还想回家,就只能在这里重启任务了。] 与此同时,一条空荡荡的进度条浮现眼前,江越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那我岂不是白干了!” [也不算吧?主系统说了,这次的救世任务,您只用完成百分之五十足矣。] 说是百分之五十,但实质上和百分百没差吧! 总不可能干一半,会有人替她收摊么? 简直欺人太甚! 专盯着她一个人薅。 命苦! 呜呜,这药也好苦。 两行泪水绕过道道沟壑,砸进瓷碗中。 这泪来得突然,阿戊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引得外祖母不悦,赶忙认错,“阿戊愚昧,烦请外祖母责罚。” 说着,他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俨然低眉顺眼的模样。 此般阵仗反倒让江越止住了泪,“这木偶出场设置就这样吗?” [统也不清楚呢。] 见她没有反应,阿戊收起药碗,猛磕三个响头,继续道,“阿戊亦不该自作聪明,贸然行事,我愿受外祖母处罚!” * 玉清宗,执法堂。 一青年跪在二位当值长老跟前,“玉宸贸然行事,自请去思过崖受罚!” 两位长老对过眼神,都从对方面上读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默契地通过识海交流。 “玉宸师侄这是怎么?我记得他不是在洞府闭关吗?” “对啊!闭关打坐能行什么事?” “由他去罢。或许他只是想念思过崖的紫雷了……” “……我记得,师侄每次都能借机突破。这莫不是什么踏破瓶颈的关窍?” “改日,咱要不也去试试?” …… 玉清宗所在山脉已是中洲之最,思过崖更是全宗的至高点,几乎抬手便能触及阴云之中跃动的紫雷。 据说,这是创宗祖师玉衡道祖在飞升之际,设法囚下的渡劫雷云,用以磨砺弟子道心。 可千百年来,此地已沦落为执法堂的附庸,仅行惩戒之能。像谢天祁这般愿主动寻来的弟子,更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尽。 眼下,天际盘踞的紫雷形似猛虎,轰鸣咆哮声震耳欲聋,每一下都似在诘问他的道心。 谢天祁只身立于尖耸怪石之顶,一如往日那样,退去法衣、卸下本命灵剑,任凭长风将衣衫吹得咧咧作响。 昨日梦魇,犹在眼前—— 他看不得那人的做派,当即将其一剑诛杀;鲜血四溅,人头落地,救护之人亦用恐惧的眼神看他。 可这么做,对么? 即便是做完这一切,所有的结果都展现在眼前,他仍是不知。 是啊。 就因没有答案,他才来这里的。 和幼时跪在家族祠堂里那样,挨过鞭子,他自然就能想通了…… * “不必。” “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听到这话,阿戊脑袋有点发蒙,任由额前破皮处渗出的血液顺着淌下。 江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忙不迭下床将人搂入怀中,规律地轻抚他的后背,“阿戊不怕……我在。” 她始终没法平和地接受自己“外祖母”的身份,却又切实担心孩子,“系统,我想起来了,系统空间里我应当存着不少武器、魔药、卷轴之类的,可还能取用?” [宿主大人,可以取,但是用可能……] “嗯?” [统已经提前查阅系统局前辈的资料,咱们这般中途切换世界的情况下,只有在新世界里成功复写法则后才能使用……] “说人话。” [均需您先在本世界复刻一遍,才可以被天道许可使用。] “那没有相同材料呢?” [找相近的,保证功效一致就行。] 江越没能讨到好,只能讥嘲道,“看来你们系统出纰漏的不在少数啊。” 算了,也不知普通的药剂是否能对他有效,毕竟,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木偶。 江越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先搓点光球给他服下。果然,在阿戊吞下两粒后,额前便已恢复如初。 “阿戊,可不要随意和别人提起,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p>闻言,男孩捂住自己的嘴,重重点头。 “是什么秘密呀?” 方慧云寻声赶来,只听见后半截,见江越瘫在地上赶忙将人扶回去。 脸板成一块铁,“诶呦,我说怎么这么大动静!大娘您可别再乱动,过来您这里,我都可以再多看两个病人了。下回还这样,我可就不管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江越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就和她那发小一样。 可阿戊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刷地拉长小脸。 他不明白。 明明他还替慧云姐姐看了火,怎么土壤便不愿替外祖母看病了。 那双乌亮的眸子盯她离去后,男孩才附在江越耳畔说道,“慧云姐姐不管您了,阿戊不要喜欢她了……” 听他童言童语,江越不禁轻笑出声,“那你还叫她慧云姐姐?” 阿戊矢口否认,“我才没有!” 这会儿,倒像个虚张声势的猫儿。 江越替他将濡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慧云姐姐只是怕我再不听话、加重伤势,才这么说的。倒是你,刚那臭脸肯定被瞧见了,快去和姐姐道歉。” “我不要。”他脸埋进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可是,我需要一面镜子啊。如果阿戊不帮忙去找慧云姐姐要的话,那我就只能自己去了……” 闻言,阿戊直起身板,撇过头却又应下,“既然是外祖母要,我在去找慧……她一次吧。” 他刚走开几步,忽而跑回来,替江越掖好被角,嘱咐道,“外祖母再眯一会儿吧。” * 听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江越才安然阖眼,散出神识感受周遭,心念微动,形态迥异的两气团出现在她掌心。 一个纯净柔软,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另一个浑浊粘稠,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糜烂气味。 这回,除去光元素外,还有暗元素。不过,在修仙界,她也该换个说法——灵气和魔气。 [宿主大人,您又在检测光暗比例吗?] 的确,以往还未成神前,她每天最常做的事情便是这:按区块抽取光暗元素,依据两者的比例,来判断那群魔物的下一步动作,避免还未建成的城郭遇袭。 “你不是资源本地化了吗?下回记得该换名称。”江越依次将其散去,“咱们也应该入乡随俗了。” 如若过去的经验可沿用至修仙界,那江越敢说,现在这个平阳城估计也撑不了太久。 江越看向自己如枯枝的双手,神色黯黯,长叹一口气。 * 红日西沉,暮色将影子拉得纤长。阿戊捧着镜子在门口徘徊许久,依旧没敢推门进去。 他虽年幼,但也明理。 适才,阿婆动作虽慈爱,却从未在话语中应下“外祖母”这个称呼。 他知道,她不是。 可他害怕。 害怕阿婆看清她和自己并不相像。 害怕被抛下。 害怕一个人。 明明他好不容易从无尽的黑夜中逃出来,好不容易有了愿意爱护自己的“家人”。 他不想失去。 那要不要装作不小心打碎镜子呢? 阿戊如擂战鼓,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生怕错落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失望、愤怒,但好在最终归于平静。 “好孩子,麻烦你把镜子还回去吧。” 他耳尖烫得吓人,连忙揣上镜子,飞奔出去。后头传来叮嘱的声音,“阿戊,跑慢些。” 不知怎的,他心底像吃过慧云姐姐给的饴糖样甜。 他决定了。 今晚,他要去给慧云姐姐帮忙,好再要一颗。 这样,等明天外祖母喝药的时候,她就不会觉得苦了。 3. 兽潮 已至子时,江越还未入睡。 白日喝的那晚汤药大抵是出自医修之手,功效格外明显。夜深人静之时,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腿部血肉生长的声音。 效果是常规的百倍,痛觉亦是常规的千倍。 这就苦了江越,只能大半夜咬着被角狂掉眼泪,还要注意不能惊动睡在一旁的阿戊。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整个修仙界的地图仔细翻阅一遍,着重看了当下所在的平阳城。 根据系统给的资讯,近百年来,这平阳城易守难攻,不论遇到何种规模的魔兽潮,确实从未陷落,甚至一度被称为西华城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前日那个剑修倒是个实诚人,她说离得越远越好,便将她从东洲东凌城带至西洲平阳城,其余的南洲、北洲、中洲连带考虑一下都没有。 江越借系统地图分析过,两者确实是直线意义上的最远……至少她暂时不必忧心被人追杀了。 挨到腿上伤处恢复,江越抵不住困倦,正要睡去。 遽然,床板一阵剧烈震颤,屋外呼啸的风声也已变调,取而代之的是种低沉的嘶吼。 不详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这种场景她曾经历过千百回,无一不是血战的序曲。 “阿戊!快醒醒!”情急之下,江越拧了把他的脸蛋。 男孩眼底满是迷惘,却还是糯糯地喊了声“外祖母”。 “把衣服鞋穿上,要出大事了!”江越吩咐的同时,稍作整理自己的衣衫。 江越带着阿戊正准备动身,一人影便推开房门。 来者是方慧云。 她正扶在门框上喘着粗气,“太好了,大娘!你们已经穿好衣裳了!快跟着我们走吧。” 江越不敢耽搁,赶忙跟上她,只是看到稀稀拉拉的人数,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怎么就这么点人?不该是集体撤离吗?” “哎!”方慧云长吁口气,悲愤道,“乡里乡亲都不信魔兽潮要来了!我好心去叫他们。他们还把我的锣给收了!” “只有你们这些被我救下的病患愿意信我。”她的话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江越稍作安慰道,“不是他们不愿信你。只是吃饭的家伙都在这里……或许,这回真的也没这么严……重吧……” 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石板兀自开裂,天际已被橘红的火焰点燃。 “不好!是翼魔兵!” 方慧云虽为修士,也是汗毛耸立,用近乎颤抖的声调说道,“大娘,你们先跟着大部队逃吧,我,我再回去去喊他们试试。” 江越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去!这么大动静,要跑的自然会跑!” 她懵懂之时,为完成系统颁布的救世支线任务,也曾干过这等蠢事——人没救出几个,小命也险些搭进去。 若非恩师出手,她早已葬身火海。 “可是……”方慧云尚在犹豫。 “没有可是!你是修士(魔法师),是人族兴盛的希望!” 江越下意识地吼出了和恩师一样的话。 彼时,负有魔女威名的恩师反手救下整个城;眼下,身为光明神的她却只能强行将人拉走。 “系统,我好歹是个神啊!真的这么憋屈吗?我所谓的神力为什么不能用?” 江越一手抓着一人,朝着大部队跑去。 [宿主大人,每个世界都有独立的法则,外来神也不能破坏。] [更何况,您的神力是来自于民众的信仰之力。] 闻言,江越赶忙查看自己的属性面板,成神后的无限符号已然变回了可怜兮兮的三百,后面还跟着字眼“炼气三层/魔法学徒”。 太寒酸了。 就连最基本的法术都难以释放。 “所以,想恢复神力,需要我怎么做?”她眸中闪着希冀。 [本世界的信仰之力。] 罢了,不过从头再来…… 她能做到一次,自然能做到第二次。 方慧云跑得不情不愿,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见死不救”、“心魔”、“不配为医修”之类的,听得江越耳朵快起茧子。 最后,是阿戊开口劝她,“慧云姐姐,你别自责,你是顶顶好的医修,是他们先不听劝的。” “而且,腿长在他们身上,你总不能替他们跑啊。” 谁料,这话到是提供她灵感。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把人捆了,再用疾行符带出来就好。 江越看着周遭蓦然多出些衣衫不整的众人,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这,也行吧。 倒是阿戊眼底闪过亮光,兴奋地向她讨来张疾行符,展示给外祖母看过,而后小心翼翼地收整在胸口。 他们身处于城墙口的东南方,且有一段距离,依旧能听见将士和魔兽搏杀的声音。 “城会破吗?”一老妪搂着稚子,回望城墙,忧心忡忡道。 四下无人应答,只有慌乱的脚步声。 饶是方慧云也无法保证。 这次的魔兽潮与往日的大有不同。 放翼魔先行侦查,同步削弱护城大阵、消灭守城将领。每项都不像是普通魔兽进攻会采用的策略。 忽而,一纸鹤摇摇晃晃地停在方慧云指尖,“魔龙王已至,平阳守备不足,速归西华城。——父” 江越也瞧见信笺上内容,牵阿戊的手不自觉用力。 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 当然,方慧云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但还是强撑着指挥道:“快!你们快跟上,速去城主府!那里有提前布下的传送法阵。” 闻言,大伙似有了主心骨,颓靡尽数扫清,追寻她的步伐朝城主府奔去。 猝尔,伴着唔鸣的风声,大地兀地裂开道宽两尺有余的巨缝。 随后,一群浑身赤红的魔物率先从魔渊中爬出,跃身扑倒落在后头的众人。 “啊——” 尖利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后方迸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是魔兽!它们冲进来了!” “平阳城被破了……” “那我们可怎么办?” “修士呢?他们在哪?为什么不救我们?” …… 一些人被吃了,一些人被吓到腿软,只余下小部分人还在逃。 即便如此,队伍里的哭泣声和叹气声却一刻未停。 城门失守,有领头的闯入,很快就会有更多。眼下,大家都绷着口气,指望城主府的传送阵能给他们留条活路。 天不遂人愿。 一头羊面狼身的翼魔兵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仅是掌风便将众人呼倒在地,犹有方慧云和江越立在那里。 这情景似是激怒了它,数道凌厉的风刃接连向二人袭来。 方慧云当机立断抽剑御敌。 她毕竟只是个医修,剑术什么的也只是应师傅要求习来防身,并不精通。 顾完自己,便无暇顾及江越。 “不怕,阿戊……不怕……” 江越将其抱在怀里,尽可能地躲避攻击。 “系统,我还可能使用燃血术吗?” [抱歉宿主,您现在没有足够的生机可以再被吞噬,自是不能使用。] “那空间里的卷轴不能破例使用吗?” [不行。您只有这个木偶可以使用。] 江越本能驳斥道,“它能有什么用?”就这么个奶娃娃!放现实世界还应该在念幼儿 园的年纪。 话虽如此,身体还是实诚地点开装备面板,迅速从一堆“未知”中看到了唯一有用的关键——炼气三层。 [是的呢,它的实力等级和宿主您的信仰值呈正相关。] “那我之前给他喂灵气就没有一丁点的变化吗?” [很抱歉,宿主大人,目前为止并没有,但是您可以尝试继续。] “嘶——” 手臂被风刃砍伤,江越痛吃一声,还是将人放下。 “外祖母!”阿戊灰扑扑的小脸上缀满了泪珠。 “机灵点,躲好了,别被伤着。” 一通体乌黑的法杖凭空出现在江越手中。 这是她托系统筛选出来的、空间收藏里最坚硬的一根。 虽说因为世界法则的限制,魔杖本身对法术加持的功效被限制,但其物理属性还是让江越看到充作武器的可能。 她顺利用其挡住新生的风刃,并伺机向前贴近。 [宿主大人,涨了涨了!信仰值涨了!] 江越借魔杖钩住魔兽的羊角,正晃荡着意图荡到它身上。 极度的眩晕让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直至系统贴心将面板展示出来,“信仰值10000(筑基前期/见习魔法师)”的大字糊在她脸上,江越才接受事实。 “什么!是我这热血老奶殴斗魔兽的英姿,让围观群众产生敬意,生出的信仰吗?” 这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来得突然,但江越还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毕竟,她没有什么比神力恢复更需要的了。 江越一个翻身,成功跃至翼魔兵背上,用魔杖狂敲它脑袋的同时,光刃术亦是不要命地砸向它。 似是感到生命垂危,魔兽猛地张开双翼腾升至半空,并剧烈的甩动。 “快用剑招把它翅膀打烂!”江越伏下身,向逐渐缩小的方慧云吼道。 方慧云毕竟只是草草学了几招的菜鸟,自是做不到这御剑的本事,只能在地上急得打转。 “慧云姐姐,能把剑借我一下吗?”阿戊倒腾着小腿从掩体后跑来。 方慧云不明,照做。 阿戊拂过剑鞘,敛气凝神,嘴里颂念法决。长剑即刻出鞘,朝天际刺去。 轰—— 那魔兽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反观江越踩在剑身返回平地。 “外祖母!”阿戊撇下剑鞘,像顶了弹簧般扑进她怀里。 方慧云沉默收起佩剑。 这一遭,可刷新了她对这祖孙俩的认知。 * 东凌城,杜家。 “大长老、家主,三长老遇害之事我已查明。”刘春堂咽了口唾沫,把头叩得更低些。 “刘某在密林也就是三长老遇难处寻见此人,当时在翻找长老的储物袋。想必他就是凶手。”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金色卷发、身负重甲的高个青年身上。 “三长老是一剑毙命,而他正也有佩剑。”杜家主出言,众人并未反驳,算是默认此为真相。 仅大长老还摇摆不定,“此事仍有诸多疑点,不妨听他本人解释一番?” 刘春堂面露难色,“长老他口不能言。” “那就用写的。” “他是个文盲……” 金发青年全然不知他们在嘀咕些什么,却还是耐心地候在一旁。 遽然,他面向西方,嘴边不自觉蹦出晦涩难懂的话语。 “太好了!我的神使,哦不,我的光明神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说罢,他一甩披肩单膝跪地,左臂收于胸前颔首行礼,而后撞坏大门跑了。 “家主,要追吗?” “不必了,先把门修了。” 4. 撤离 以后, “你拿着这魔晶做什么?!” 方慧云贴近看清江越手上的玩意,惊呼道。 江越纳闷,“魔晶?”不应该是魔丹吗? 她举起掌心之物,对着不明朗的月光,看清那晶莹剔透的外壳,心底应下了“魔晶”这个新称呼。 “那你们是怎么处置的?” 方慧云讶然片刻,解释道,“自是就地销毁,免得有邪修觊觎。” 说罢,她从江越手里接过魔晶,双指触碰,颂念法诀。 不过几息,魔晶已然四分五裂。 “这样就可以了吗?” 江越盯着四散而去的魔气,不禁发问。 方慧云从头到脚再瞅了她一遍,“对啊,师门里都是这么教的。大娘,我怎么觉得你喝完我的药,好像变年轻了?” 她一偏头,看向阿戊,“阿戊好像也长高了,裤腿比之前短些。” “小孩子长得这么快的吗?” “先不管这,快逃吧。” 见她逐渐跑偏,江越终是忍不住,拽住她手腕,“其他人刚都趁乱逃了,咱也动作快点。” * 平阳城,城主府后院内。 “城主大人,府内储备的灵石即将见底,只能支持最后一次传送。” “城主大人,急报!城北阵眼处遭强攻破坏,城内出现地裂,已有魔物借机攻入。” “城主大人,敢问玄天派的仙长们何时能到达?” “城主大人……” …… 一声闷响,白玉杯盏瞬时破碎。 “够了。” 任怀玉抬手擦去唇边鲜血,扫视众人,“诸位心急……任某内心亦是如此。” 她飞快点过天突穴,声音才清晰些,“这样,任某对府内阵法再调整一番,将其改为持续一刻的传送法阵,好多通过些人。” “曹阳、于正奇,你们去通知守城的大家。” 她咬着牙根,半晌才继续,“集体撤离。” “可是!” “没有可是!” 任怀玉蓦然起身,步履如飞,“在阵法启动之前,烦请余下的诸位,且尽绵薄之力,守住城主府。” 众人交换过眼神,终是朝着那道赤红的背影鞠躬行礼,“谨遵任城主指示。” * 城主府方位比想象中好寻,毕竟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的全城就这么一处。 可距离上回亮起,已然过去一刻钟,江越免不得多上几分疑虑。 “得快点。”方慧云也觉察异样,“估计是灵石储备不够了……” 她叔父就是阵修,在西华城担任法阵维护之责,还在家里的时候没少听他念叨有多费灵石,自然比江越多几分了解。 “像这般大型的传送法阵,每次开启都需要至少一万中品灵石才行。” 闻言,江越面露了然,实则心底狂戳系统。 “中品灵石什么概念啊?” [宿主大人,统就以您每次聚缩完的大小,作比灵石内所蕴含的灵气。] [下品灵石,鸡蛋;中品灵石,西瓜;上品灵石,瑜伽球。] 一万个西瓜,那很多了。 以她现在“筑基初期”的实力,每次能调动的灵气也只能抵个鸽子蛋。 方才砍魔物,更是产一颗鸽子蛋,放一道光刃。 不可谓不麻烦。 江越不禁撇嘴。 她有些怀念西幻世界的日子,仅需一个响指,方圆百里内所有元素力都得听她指挥。 别说一万个西瓜,就是一万个瑜伽球也是不在话下。 [宿主大人,您别拿boss战阶段和新手村阶段做对比啊……] “你也不看看,是谁害的!” 闻之,江越愤恨地踢走一石头,却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见状,方慧云担心道,“大娘,你没事吧,还能跑吗?” 一路沉默的阿戊也扯过衣角,“外祖母,您没事吧?” “没事。还是接着走罢。”江越揉过他蓬乱的头发,反手掐个低配版光愈术,止住了脚踝处的伤痛。 “大娘,要不要我背你?”方慧云饶是不放心。 遽然,前方再次腾升起熟悉的光亮,长久未熄,天空却收走了仅有的月光。 与此同时,几欲震碎耳膜的嘶吼从头顶碾过。 江越掩实双耳,下意识看去。 不是阴云,而是巨大的魔兽! “是,是魔龙王!”方慧云脱口而出。 江越不由心惊。 她还记得,方父递来的讯息里,可是着重点到魔龙王。 这回,系统主动跳出来解释。 [宿主大人,这魔龙王实力接近西幻世界的五阶魔兽,相当于修仙界的化神境。] [而且,它还在成长期……] [据统的调查显示,此修仙界的实力断层相当严重。除去各大宗门里的老怪物,新生代里能修到化神的已是天骄。] 江越尚且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那平阳城里有能与之匹敌的修士吗?” [没有,境界最高的是平阳城城主,任怀玉,金丹大圆满。且她身为阵修,主修守护阵法……] 系统没有多说,江越也能猜到隐去的后半句。 是城主,也是阵修,可以合理推测守城法阵是她布设的。魔兽突破封锁、长驱直入,想必也会给她带来极重的反噬。 平阳城看来是真守不住了。 嘶吼声虽渐远去,可地面却炸出多条裂缝,两边的房屋尽数坍塌。 情况愈发危机,必须尽快撤离。 方慧云将佩剑甩给阿戊,而后一把扛起江越,“阿戊,你会用疾行符吧?你都能御剑了,当是没问题。” “一会儿遇上魔兽记得开路!姐姐相信你。” 阿戊点头应下。 虽然有点听不太懂,但是剑交给他,应当和之前那样做就行。 至于疾行符,慧云姐姐那会儿连着用了这么多次,对应的法决他早就了然于胸。 “我想我……能……自,己……跑……” 江越腰腹抵在方慧云的左肩,本就不舒坦,启用疾行符后,更是被颠得无法连贯说话。 呼啸的大风卷着沙土不由分说地向她面上招呼。 江越本想阖眼避免风沙,怎料后头追来三五只造型迥异的魔兽。 能怎办? 跑这么快,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她只能眯缝着眼,不断甩光刃,击杀魔兽,守护后方的安定。 江越唯一庆幸的是,虽然她的数值回去了,但经验条没有。否则这等环境下,她怕是连半个咒语都念不完。 可这份乐观没能持续太久。 逐渐靠近城主府,魔兽的数量几何倍增加。这般亮堂,人能寻到方向,魔兽自然也会被吸引。 江越只得将击杀魔兽的目标调整为击退魔兽,即便如此,她仍是措手不及。 浑浊、粘稠的口水,还混着股血腥味。 那冒着脓包的头颅甩着舌头向江越贴近,不由得让她想到前日被钉在树上的屈辱。 又是一道凌厉的剑光。 一剑斩落头颅,不染丝毫血污。 “外祖母,我在……” 闻之,江越尽力回头看去。 只见,阿戊手持快及他身量的长剑,纷繁复杂的剑诀一刻未停,硬生生在从怪物堆里砍出一条血路。 此刻,江越才对“阿戊是系统选中的最强法宝”有了几分真实感。 一个能跟随主人境界提升的成长型法宝,无疑是会让人眼红心热的存在。 江越神色凝重,脑内回顾着曾经看过的玄幻情节,正打算找个合理的借口,把唯一当事人搪塞过去。 怎知,几位熟褐色衣衫的修士忽然从天而降,瞬时扫清阻碍。 见她们愣神,为首之人吼道,“快走!阵法时间有限,赶不上就撤不了了!这里由我们顶着!” 另几个修士无不掏出各自的法宝,严阵以待。 “那你们呢?!”江越与方慧云竟同时发问。 “我们的使命,本就是驻守平阳!死而无悔!” 江越能听见身下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而她自己亦是如此。 这回,方慧云步伐不再停歇,决绝地朝法阵奔去。 * 在被光芒淹没前,方慧云时隔多日终于看见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任姨!” 听到她的声音,那女子转过身来,唇形微动,似是说在说给自己听,“云儿无事,我也能放心了……” 话音未落,她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倒在地。 “城主!” 曹阳刚赶回城主府,便看见此番情形。 任怀玉气若游丝,泪水从眼角滑落,“抱歉,曹阳,还有大家……守城法阵的反噬,比我预想,还要严重……” “没有撑足一刻……是我之失……” 曹阳欲将人背在身上,“我们大家伙的命,可不都是您救下来的么?您已经做了太多,这回由我们带您杀出去!” 周遭众人应声道,“就是!就是!” 任怀玉尚有一丝神智,喉底挤出几个字,“别管我了……” “可……” 曹阳反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青衫男子拦下,“任城主这般重伤,这般盲目带着杀出去,怕不是半路就咽气了。” “是你!舒嘉木?你居然没走?!”看清来人,曹阳不禁皱眉,话语间也多上几分火药味。 “这么大个珍宝阁尚在,我怎么可能走?” 舒嘉木指着天上盘踞的魔龙王,“只要这家伙还在,就不可能逃出去的。” “那怎么?等死吗?” 任怀玉顶着煞白的脸,起身拦在两人之间,已然作出决断,“跟他走……珍宝阁……能护住大家……” 她恭敬地作揖行礼,“任某代大家,谢过舒阁主……” 见她摇摇欲坠,舒嘉木拖住她后腰,将人直接抱起,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怀玉,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5. 天命(已修) 红日渐升,暖融融的日光驱散尽阴霾,众人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江越更是不自觉地伸过懒腰,来迎接她在修仙界沐浴的第一缕阳光。 追杀、逃难也就罢了,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眼下时刻受人制肘的状态。 江越牵起阿戊小手,正准备离开去寻个落脚地方,就听见方慧云呼喊,“大娘,不,前辈,不如同我一道回去吧。” 她身后那慈眉善目的老者,继续补充道,“两位贵人,救下了二小姐,不如随我们去方府安置修整一番?” [黄学文:西华方家管事。忠诚、为人谦和,心思缜密;当前筑基大圆满。] 一张绿框人物卡跃然眼前。 “前辈?”方慧云彻底换了称呼,蹲下身盯着阿戊说道,“嗯?我想小前辈也需要一柄佩剑。不如去我家藏品里选个中意的,聊表谢意罢。” 察觉称呼转变,江越尚在斟酌着婉拒的说辞,怎料被阿戊先一步应下,“好啊好啊!谢谢慧云姐姐,那以后阿戊就可以用剑法保护外祖母!” 闻言,江越愣了半晌,下意识攥紧牵他的手。直至那圆润双眼蒙上泪雾,阿戊委屈巴巴地喊她,江越才卸下掌心的力道。 是啊。阿戊看起来再懂事,也不过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怎知道人心难测。 饶是她有系统的人物卡提示,也不敢全然交付真心。毕竟,“忠诚”的对象并非自己…… 江越一把抱起他,简单行礼道,“那就打搅贵府了。” 事到如今,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倒不如想想等会儿编个什么身份,把事情怎么糊弄过去。既要符合眼下情形,又要为后续打下基础…… 江越眼眸微垂,连打量周遭景象的心思也一并歇去。倒是怀中阿戊好奇地东张西望,盯着街道旁赶早集的摊贩们,不住地吞咽口水。 “想吃?”江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是位卖糖葫芦的婶婆。 阿戊小脸微红,用力地别过,“阿戊是大孩子,一点都不想吃!” 江越轻笑一声,腾出右手揉捏糯糯的脸蛋,“你说的。” “系统?” [宿主大人,我在。] “我以前空间存下的金银财宝可还能用?” [可以的,宿主大人。不过,要从你日后的收入里扣除。] 切,一点便宜都占不得。 江越终归买来三串不同口味的糖葫芦,阿戊凑近嗅了许久的香气,却迟迟没有下口。 她有点拿不准,俯身问道,“怎么?不喜欢?需要换个其他的口味?” 阿戊摇头,将糖葫芦送至她唇边,“外祖母先吃。” 时间略久,焦黄色的糖衣微化,此刻粘在红唇上,丝缕的甜意顺着嘴角漫入齿尖。 “不必,我这里还……” 对上他倔强的双眸,江越还是败下阵来,配合地咬下顶上那颗微红的山楂,“我吃过了,现在轮到阿戊。” * 西洲的风是干冽的,与故国江南大不相同,伴着细微沙土,透出股难以言说的生命力。 脚下石板路平坦且宽敞,阿戊为挨过其间的隔线,小碎步和大跨步间歇着来。江越由着他自娱自乐,配合切换步频。 穿过几条街,江越便能望见那道属于方家的青石高墙,反倒平静下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那有什么好怕的呢? 方府乃一所五进带花园的府邸,修得恢宏大气,尤是主院各屋尽数覆上了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彩。 黄管事的介绍语早在江越的脑袋里乱作一团,倒是系统贴心地在具体地图上标记了名称和用处。 她跟在两人身后,穿过堂院,行至议事厅。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她们身上。 “父亲母亲、诸位长老,慧云且从平阳城安全回来,特来禀明。” 闻言,堂前的素衫女子施施然走来,将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惊又喜地将人搂入怀中,“云儿!担心死为娘了。适才,下人来通传时,娘都不敢相信。” 半晌,她的目光落在江越和阿戊的身上,“这两位是?” 果然,躲不过这一遭。 砰砰砰—— 江越如芒在背,耳底只余心跳声,像极了审判前震荡的钟声。 “在下是受方小姐照拂的修士,混乱之际与方小姐一道出逃,侥幸留下小命。” 她拍过阿戊的后背,用眼神示意他一样躬身行礼,继续补充道,“这是我师弟。在师尊仙逝后便一道下了山。谁料……” “不知误入何处,竟遭到诅咒。而后我们便成了这般,一个垂垂老矣,一个宛若稚童。” 江越拿衣袖擦去那根本不存在的泪,余光扫过众人的表情。 还是方慧云先开的口,“原来如此,我说小前辈的剑法怎么这般老练!先前称呼实属不妥,烦请前辈莫怪。” “娘亲,若非二位前辈,杀出血路,我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 江越安下心来,可阿戊眼底满是错愕。 他垂头盯着脚尖,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好? * 这份紧张和拘谨,遗留到晌午休憩之时。 江越在客院的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任由暖阳透过浓绿的叶隙落在面上。 朦朦胧胧快睡去前,她却觉得似是有人附在耳畔,“你会抛下我吗?” 会吗? 她来不急作答,便被温润的潮水掩住口鼻,一点一点,看着水面上的光团逐渐远去…… 刺骨的寒意从脊柱刺入,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但也不算难捱。 江越蹙眉打量周遭一切,碗口粗的链子拴住手脚,将她困束在寒凉的水潭,水底刻录的阵法一刻不停地抽去她的力量。 “别白费力气,等着就好。等到少主完成仪式,你就可以出去了。” 外头驻守的两人听见内里铁链碰撞的声响,袒露心底的实话。 “你不期待预言中的救世者吗?少主已经是万年以来最接近的!” “等他将来成道,贯通天地,你我都不必在受灵气稀薄影响而停滞不前了!” 江越抓住眼下的关键,“什么仪式?” “自然是……” 两人的唇形确实在动,可她偏偏没法听见,大概是这天道还不愿她知晓。 既然如此,她便自己出去看个真切。 这世上可还没什么能束缚住她的。 江越抬手便震碎锁链,金色的光轮在她身后凝实。 “破!” 水牢底下的阵法瞬时被轰得稀碎,饶是外头两个看人的也被一齐震飞。 “抱歉。” 江越甩两个治愈术过去,便径自走开。 仪式场地对她并不难找,只用沿着灵气最盛的方向寻去即可。< /p>但谁会欢迎一个不速之客呢? “快!把她拦下!” 她顶着各种法器、符箓、术法的狂轰滥炸,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进。 “再拖一会儿!仪式马上就结束了。” 闻言,江越索性直接位移,来到祭台的最高处。 这里仅有个蜷缩在坚冰之中的男孩。 “什么仪式?”她又问一遍。 本以为依旧无人应答,怎料身后竟响起到清朗的男声。 “这重要吗?” 江越对上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理所当然道,“自然,因为我想知道。” 青年不说话,只是持剑劈开冰层,将孩童抱出,“那就别抛下他。” 他就立在那个位置,任由坚冰将他包围,而后一点点地缩小。 不,应该是幼化。 忽而,狂风大作卷起片羽,掩去她的视线。 “嗯,我不会抛下他。” 滴答,滴答—— 似是有水珠落在江越的面庞。 她蓦然起身,惊动了倚着树犯困的阿戊。 “谁!外祖母小心!”他挥舞这手里的树枝,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往后莫要喊我外祖母了,喊我师姐或者姐姐。” “好的,外祖母。” 真是机灵了一半。 江越重新在摇椅上躺下,“罢了,随你的便,等我回头变年轻了,自然开不了这个口。” * 雷轰电掣间,如蛟般的巨闪盘踞天际,悍然对准下方冰晶环簇的青年降下惩戒。 谢天祁没有躲,只是缄默地立在那,任凭紫雷自百会穴灌入。 心魇随之幻出那少女娇俏的面庞,伸手绞缠住他脖颈,凑在他耳畔呢喃。 ——你知道不该救,但你还是想救。 ——不过是场梦魇,救与不救又有何干。 ——想做便做,不可以吗? ——世人于你的枷锁还不够吗? 谢天祁一把遏住她探向衣领的素手,厉声制止道:“姑娘,自重。” ——无垢净体,不生心魔? ——剑尊莫不是还在骗自己? ——无垢净体是怎么来的,剑尊自当有数。 “够了!” 谢天祁胸口剧烈起伏,收于一旁的本命灵剑应召而来,一剑穿透她的身形。 “师兄!” 卜清才上思过崖,就看到这一幕,瞬时心惊肉跳,赶忙飞身,扶住气息不稳的谢天祁。 瞧着被汗浸湿的里衣透出内里赤红色血痂,卜清轻叹口气,往他口中塞了颗归元丹,“师兄,今日便不带着这身伤走罢。掌门寻我们有事,大抵是要出任务。” “好。” * 元始峰,罗天殿外。 一面容清娟的女子目送众弟子驾舟而去,满腹犹疑尚不能安心。 忽而,她余光扫过不知何时立在一旁的素衣老者,惊讶道,“元正道祖,您怎么来了?先前为算四海同沐灵雨之事,您损了太多修为,怎么不闭关修整一番?” 老者捻着长须叹道,“元荣啊,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收天祁为徒吗?” 掌门秋元荣理所当然道,“自是因为,天祁乃顺应天命之人。” “非也。” 他顿了许久,才接着解释,“恰恰相反,我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真正的天命……直至那场灵雨之前。” 6. 前辈 不对! 江越晃着摇椅复盘这两日的种种,愈发觉得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 即便按多去算,她来这世界也不过三日,怎么可能最开始就有三百信仰值? 她不觉得是系统良心发现,没给她扣完。 另外便是,挥着魔杖物理殴打魔兽时,数值突兀暴涨。 那会儿情况紧急,她尚且以为是周遭观战民众生出的信仰,可一回头,人影都不见一个。 怎么都圆不上…… “系统,把当前累积的信仰值明细调来,给我过目一番。” [可是,宿主大人。这部分信息,统的后台没有啊……] 江越拾起两片落叶覆在眼上,大有夏威夷度假领导的架势,“小统啊,你看看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我不嫌弃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系统,愿意接纳你。” 听见这熟悉的吟唱,系统冷不丁打个寒颤,立即滑跪。 [给统一点时间,马上替宿主大人查明真相!] 江越表情这才好看些,“给你一刻钟,我要知道事情的原委。” 初遇时,系统还是那副高高在上、施舍怜悯的语气。江越还以为它这么狂,一定很厉害。谁知道,要啥没啥! 任务追踪,没有。 资讯介绍,没有。 功法典籍,没有。 好在,惩罚机制也没有。 …… 几次三番,江越才知道,它完全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顶着“拯救世界”的主线任务,就和鬼一样缠了上来。 单论业务熟悉程度,甚至都比不上闲暇之余看的她。 江越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变成,她在前冲锋陷阵、系统在后摇旗呐喊的惯常情节。 这一度让她感到很不爽。 好在,最后她依据自己习惯,逐步打造出如今这端茶倒水小秘书样的系统。 [宿主大人!查到了部分!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你说。” [最开始的三百信仰值,来源庞杂,散布在五洲的各个城市。] [这部分请宿主大人放心,统已经将所有放在后台,密切监控关注。] 江越点头示意它继续。 [而那部分突然增长的……来自于您曾经的守护骑士诺埃尔·莱斯利。] 江越:?! 总不能是他泛滥的信仰值已经干穿原世界,抵达修仙界了? 江越仍是不敢相信,直至系统替她点开那张粉金色UR人物卡,自动显示出诺埃尔当前的位置——东凌城。 她嘴角不自觉抽搐,但是看在故人的份上询问道,“不能查看他在干什么吗?” [暂时不行,宿主大人,只有你的境界等级提升到化神,才可和以往那般探查阵营人物的动向。] 这般,江越并不知道,她这位守护骑士在东凌城乃至东洲,闹出了多大的乱子。 就连吓小孩要听话的故事主角,一夜之间都变成了金发碧眼的奇怪妖魔,甚至引来一众宗门修士的缉拿。 * 在摇椅瘫久了,腰背难免感到酸痛,江越挪到房前的石阶上,稍微担过灰尘便一屁股坐下,接着盘算日后的事。 适才,她与系统粗略算过一笔账。若每个境界都是百倍递增,到元婴就需要高达一亿点的信仰值。 对比西幻世界里,她攒满一亿点,就直接被天道授勋,成为光明神。 简直就是数值膨胀! 况且,西幻解锁信仰值模块时,她已经是圣阶魔导师,妥妥的战力巅峰好吧。 完全不是现在要神力没神力、要道具没道具的艰苦状态。 江越屡次和系统确认,自己可否能够通过修炼的方式提升修为,无一例外都是否定的答案。 “可恶,没有灵根就不能修行了吗?” [宿主大人,按照现有公开的修仙界典籍来看,确实没有办法。] 她看过不少,心底也门清。 灵根就是修炼时用来储纳灵气的地方,方便修士们在打架过程中及时调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场地缺乏灵气无法施展法术的情况。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自然是从根上断了她修炼的念想。 江越:完全没有修仙体验感,怎么破…… 忽然,江越的目光落在了阿戊的身上——如果他能够储纳灵气的话,莫不是也能抵上半个灵根的作用? 她搓出颗光球,正准备喊阿戊吃下,一道人影悍然闯入。 正是方惠云。 方慧云本是来替江越检查伤势的,可在亲眼目睹她抬手间聚拢了大量灵气后,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前辈!您这是,上古聚灵阵法吗?” 江越:?这不是使用魔法必备的前摇吗? 生怕说多错多,江越只是在喉底挤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应答。 怎料,方慧云一个健步凑上跟前,死死扼住她的左手腕,“果然!我就知道前辈你不是普通人!” “不止我看不出您的修为,就连大长老都看不透!您一定有办法挽救平阳城,救回任姨,对吧?” 对上她希冀的目光,江越终究还是把否认的话咽了回去。 “系统?他们都看不透我修为吗?” [是的,宿主大人,您的修为实质上是归属于神力的范畴。普通修士自然是看不透。] 系统贴心地补了一句。 [阿戊因为是你的法宝,也一样被屏蔽了。] “系统你还记得,这个大长老修为几何?” [元婴初期。] 按照修仙的套路,实力低的修士无法看透实力更高的修士修为。 这么一来,在外人眼中,她的修为直接奔着元婴中期去了…… 江越只觉天旋地转,合着把她和阿戊当深藏不露的大佬! 即便内心已然炸开锅,她面善上依然保持着淡然的神色,“可眼下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辈但说无妨!” “此番下山乃继承师尊遗志,意在建立宗门,传承独门功法。” * 江越本想着这番说辞可以拖延一定的时间。 谁成想,方慧云二话不说摇人疏通关系,然后带着她赶在太阳落山前,去城主府把这事给办成了。 就连硬性要求的三个弟子,都宽限她一月内寻到登记即可。 江越盯着掌心两枚刻录着“光明殿”的温润腰牌,露出苦笑。 [宿主大人,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西洲相比其余 几个洲,算是站在了对抗魔兽的最前列。昔日宗门不少都折损在两百年前的那场大规模混战。] [在他们眼里,您这样一个看不透实力的强者,主动去创办宗门,肯定是要大力支持的呀!] [况且,统已经帮宿主大人检索过,您亲自创办的宗门赢取的信仰值,也是可以算在您头上。您往好处想呗。] “理确实是这个理,可他们已经邀我明天一起去开会,商议如何处理平阳城模式的事了!” 江越简直抓狂。 她的安稳日子还没到一天,又来新活! 不去,怕人起疑;去则担心小命垂危。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作响。 江越警惕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叫人听去,才堪堪安心。 差点,这大佬马甲还没穿热乎就要掉了…… 余光扫见,廊下有两个侍者打扮的女子,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江越下意识往墙后一躲,刚巧将二人的闲话听尽。 “二小姐说了,咱客院暂住的高人前辈喜静,叫咱们不用多去打扰,以免影响修行。” “那餐食呢?” “你是第一天当值吗?这些修士自筑基起就辟谷,只用吸纳灵气便可维持生机,更不用说这个化神的前辈!” “啊?那她中午不是吃挺香吗?” “问题就在这呀,普通饭菜对修行无意。想来高人前辈也是照拂咱们的面子才吃的……” 江越:…… 两人渐渐走远,后面的话江越听不真切,只是认命似地吩咐,“系统,给我在街上找个评分高一点的店。我去垫垫肚子……” * 那白衣男子出现时,江越刚喝尽碗底最后的一口面汤,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 她正纠结是去阿戊碗里再捞些面条吃,还是索性再买一碗,头顶无端响起道清朗的男声。 “敢问姑娘,西华城城主府怎么走?” 姑娘? 谁会喊她姑娘? 她现在这幅模样,不被喊“大娘”、“大婶”都算年轻了。 这人莫不是眼瞎吧。 江越仰头对上那张超凡脱俗的脸蛋,不禁呓语,“好美……”只可惜,好像真瞎了眼。 罪过罪过。 片刻,一张金灿灿的SSR人物卡弹了出来。 [谢天祁:玉清宗元正道祖亲传弟子。当前元婴大圆满。] “系统,怎么回事?他怎么连一个性格词条也没?你不会又消极怠工了吧?” [宿主大人,统可比窦娥还冤啊!统也翻来覆去查了五六遍,才敢发出来的呀!] [以往每个SSR人物都有些特别不是么?] “也不知道,这已经有宗门归属的人物,有没有希望挖过来……” “姑娘?”他又唤一声。 江越仍是未理。 倒是,阿戊“呲溜”地嘬完最后一根面条,放下碗筷抹过嘴,一本正经地说道:“抱歉,我们也是才来的西华城,对路线并不熟悉。” 他对这个突然找上的蒙眼叔叔,也没什么好感。毕竟,连他都知道,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是件失礼的事情。 那人倒也不恼,只是守在原地,任由暮色将他影子拉得纤长,这般目送二人离开。 7. 剑尊 翌日清晨,江越换了身浅金色的衣袍,坠上枚崭新的腰牌,终是不情不愿地同方家大长老一道出了门。 目的地正是城主府。 才踏入门槛,便有一堆紫色混着金色的人物卡涌现,江越尽量克制嘴角不抽动,心底犹在咆哮:“系统,救命啊!这种高端会议,怎么就给我个混子混进来。” 系统依旧宿主全肯定。 [宿主大人,能混进来也是您的实力!] 没有坚实可靠的实力做后盾,江越总是觉得心慌,面上却要保持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下江越,光明殿的掌门,请多指教……”她端着公式化笑容,向周遭众修士介绍自己簇新的“身份”。 “系统,得亏我现在是这幅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然脸皮怕是不够厚。” [宿主大人!这有什么关系?!统检测到信仰值有所上涨!统有预感,如果要是能借此立威,定能获得大量的信仰值!] 忽而,江越止住脚步,死死盯着桃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赫然是昨日问路之人! 白绸蒙住他的双眼,简单束在脑后,显得端庄素净。 红唇抿成一线,只余嘴角微微上扬,衣领束得极高,盖过喉结,整个人又散发股拒人千里的气场。 在旁的方子石还以为是什么高手间的王不见王,主动缓和氛围:“江掌门,这位是玉清宗的玉宸剑尊,响当当的青年才俊。” “剑尊,这位是光明殿江掌门,先前出手救下族中小辈,遂一同与会了。” 那人覆着眼,却明辨方位,闻言便朝着江越的方向颔首行礼。 “江掌门,幸会。” “玉宸剑尊,幸会。” 江越皮笑肉不笑道,心底还在同系统开玩笑,“我真庆幸他是个瞎眼的。不然昨日见到我尚未辟谷,而今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只怕没两秒便揭穿……” * 开会,本就是件乏味枯燥的事。 再加上,江越初来乍到,对这个修仙界很多惯常用语并不了解。 西华城主宁康成的一句话,总要在她脑袋里兜上好几个圈,加上系统从旁协助,方能理顺前因后果。 那些板正的公式化发言,于江越而言简直就是绝佳的催眠咒。 两个眼皮不自觉地想碰上,可她偏在城主的左手位,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万万睡不得! 江越这会儿有点羡慕正对面的剑尊了,蒙着眼,即便是假寐也不会被发现。 可看他这幅一丝不苟的三好学生样,当是不会疲乏。 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谢天祁啜茗的动作微顿,一股寒气从身旁溢出,连带着茶水上腾升的水汽都凝在半空,而后落于杯盏。 他只是轻叹口气,随即从玉瓶中倒出颗赤金色的药丸服下。 遽然,一纸鹤闯进大堂,急切的女声随之而来。 ——宁城主,此次魔兽潮规模远超预期,城北阵眼处被严重破坏,城内伤亡惨重,仅余不足三成活口。 ——得舒阁主相助,驻守修士们尚可于珍宝阁休整,从而尽力解救民众,但亦是杯水车薪,非长久之计。 ——望城主与诸位同修能出手相助,避免两百年前的惨剧再现。 闻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系统,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什么?我记得你昨天也浅提过?” [宿主大人,那也是一场极为惨烈的魔兽潮战役。魔兽首领是堪比合体修士的魔龙王,能化为人形,拥有极高的战略指挥能力。] [当时的西洲大陆几乎要被彻底攻陷;洲内各宗门的人族修士前仆后继,用生命换取的胜利……自此,西洲综合实力落下其他洲许多。] 江越明白,即便是从灾厄中走出,曾经的伤痛依旧是众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若非如此,她当年怎会被迫又主动地朝民众喊出,“如果你们无法相信自己,那就信仰我!” 这般自以为救世主的话语,正式踏上从魔导师蜕变为神祇的道途,成为世间唯一的信仰。 江越眼底晦暗不明,思绪正被牵绕,宁康成却不偏不倚点到她,“江道友,眼下之事,你有何看法?” 众人目光随之而来。 第一个发言,太过刚勇或太过软弱,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江越蹙眉,斟酌着开口,“诸位同修,事关整个西洲未来,江某不敢妄言。可魔龙王必除,否则放任其生长,只怕后患无穷。” 宁康成自是颔首赞同,可在座的并非都是这般想法。 堂下耳语之声不绝,终是有个出头者发言,“除?怎么除?化神境的魔龙王可不是江掌门你在这里轻飘飘说一句要除,便可的事。” 众人议论纷纷。 颅内随之响起系统慌乱的声音。 [啊啊啊,宿主大人,信仰值怎么又跌下去了……] 江越反倒拾起杯盏,将茶水喝了个干净。 不为别的,和方家长老一道出的门,自然没吃上早饭。 她只求这水能垫个肚子,别搁一半咕咕叫,那才是真真的丢脸丢大发。 “无妨,我在。” 谢天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所有非议镇了下去。 其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江越还未摆脸色,可宁康城的脸上却是一阵红一阵白。 他犹记昨日方家侄女领人过来时,江道友浅浅显露的那一手,额边不由渗出冷汗。 都将江道友的位置安排在手边,和玉宸剑尊同个待遇,奉了灵茶,这群人居然还不懂他的暗示。 一个个眼睛是装饰品吗? 剑尊尚且抿了几口的灵茶,人家江道友一口就干了,这还看不出实力深浅吗?! 气归气,宁康成还得出来打圆场,“江道友专长,并不在进攻……而在聚灵和驱魔。” 又是同一人在那嗤笑,“在座各位,谁不是擅长聚灵和除魔呢?聚灵气修炼,用术法除魔卫道?” 宁康成心颤地看向江越,确认她还没甩脸子,而后指着那人斥骂:“邹元思你小子,你,你,朽木不可雕也!” 宁城主在帮自己撑场子,江越自然不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她放下杯盏,唇边缀着笑,“是这种聚灵。”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人都能觉察到四方灵气的波动,无不面露异色。 “这?!” 方子石虽说从小辈口中听过她能使用上古聚灵阵,但亲眼所见她手上突显的灵气团,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是失传已久的上古聚灵阵?不,不可能。”邹元思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 宁康成瞧着他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心底涌出诡异的爽感。 对就是这样! 和我昨日如出一辙! “江道友,是否能再露一手驱魔密法?” 宁康成起身,朝着江越的方向作揖行礼,“犬子契约的雪灵虎,半月前被魔兽所伤,现已危在旦夕。在下愿以重金酬谢,请 江道友出手!” “可。”江越惜字如金,时刻保持众人想象中的高人范,“酬谢就不必了。” 院内,一盖了黑布的囚笼犹立已久,旁还侯着个健硕的青年。 盖布一掀,白色巨虎疯狂撞击囚笼,浑然不顾身上见骨的伤痕,只留束于足上的玄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越踱步至它面前,只一眼便明确现状,“确实,魔气已然侵入骨髓。” “前辈,求您救救阿雪吧!”青年几乎要俯身叩首,却被她一把扶住。 “莫要拜我。”江越顿了一下,继续道,“它能留至今日,靠的还是你悉心照拂。” [宁哲彦:西华城少城主。温柔善良、谦和守礼;当前筑基前期。] 一张璀璨的金框ssr人物卡。 [宿主大人,这是一个好苗子啊!而且没有拜入任何师门或者宗门!] 江越了然。 虽然驱魔用什么光魔法均可,即便用光刃砍两刀都成;但她还是从眼下能用的里面,选了个特效最足的“光之舞”。 繁复的咒语从她口中流出,一道金色法阵从白虎身下腾升。 不可见、不可触的灵气应声化作光点,环绕着白虎飞旋舞动。 随后,灵气幻作光蝶涌入伤口,眨眼间,魔气荡然无存,甚至连伤口都愈合几分。 这般术法更是令众人瞠目结舌。 谁家的灵兽遭魔兽侵袭,伤势轻的也都是要及时剜去血肉,加上天材地宝调养,才能苟活一命。 像此般严重,倾入骨髓的更是只能听天由命。 在座众人不一不反应过来,宁城主反常的讨好是为了什么——宁家可是靠御兽闻名西洲的家族啊! 连他们都会对此术法心动,更不用说是出身宁家的城主大人。 * 经此一役,无人再敢轻视江越,连带着对“光明殿”这个尚在襁褓的宗门也多上几分敬仰。 直至垂暮,这场作战会议终于算是结束—— 众人商议决定,明日先组织小队摸底平阳城内局势,同任城主取得联络,重点探查阵眼破碎处情况。 反攻且放在玄天派和其他洲协助宗门到了再具体安排。 江越对此计划颇有疑虑,但几次三番提出,都被众人以“实力不备,只能如此”的发言挡回去。 等到众人散去,她仍坐在原位愁容不展,手边是时刻有人斟满的茶杯。 “明日之事,明日再思。” 宁城主轻拍她的肩膀,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江道友,若是喜欢这茶叶,我宁某忍痛割爱,给你些许便是,可别在这候着了……” 夕阳的余晕也逐渐退散,江越终是起身离开,却又在那桃树下见到谢天祁。 他今日话不多,难得开口,也是罕有同她一致持反对意见。 “玉宸剑尊。” 她没来由地唤了一声,那青年循声顺势看来,逆光下的面庞竟带上几分靡丽之色。 “江掌门。” 他声音如水般柔顺。 江越下意识问道,“剑尊怎知是我?” 她自觉还没和人熟悉到,只听声音便可分辨的地步。 “是灵气。” “万事万物的灵气运转,自不相同。” “流转的色彩多和灵根属性相符。” 谢天祁给出答案,反让江越心底一惊,试探道,“那在剑尊眼中,我又是如何?” “灿金色,很温暖。” 8. 玉梳 江越落荒而逃。 这一日的伪装,在他眼中怕不是笑话而已。 今天尚未戳穿,来日可会点明真相? 江越倚在客院闭拢的木门上,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 她不敢赌,暗下决心减少和谢天祁的交际。 嗵—— 阿戊耳尖听到动静,蹬着小短腿赶来,见她忽而瘫坐在地上,声音里都带上了颤音。 “外祖母!我去找慧云姐姐!” 江越拂过他的脑袋,将人搂在怀里,“阿戊,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她伸手揉过他婴儿肥的脸蛋,“阿戊今天过得怎么样?” 闻言,阿戊从她的怀中挣脱,扳着手指,将今日的趣事啰啰嗦嗦地罗列一遍。 他眼底闪亮像是揉入了碎银,连带着江越也放松心绪,眼底浮现出久违的欢欣。 既是我的法器,当不会负我。 她起身掸去衣裙上沾染的尘土,朝阿戊伸手,“阿戊就这样,一直陪着我,好吗?” “好。” 阿戊怯怯地握住她的三根手指,小声应下。 * 屋内用的烛火当是有人特意换过,安静馨香不复昨日的陈旧。 江越抽出木簪,一头黑白混色长发无不垂落。 镜中之人同她一道抚上那仍旧苍老的面庞,也不怪阿戊到现在还唤她外祖母。 [宿主大人,您别灰心啊!统已经查询过了,只要宿主达到筑基后期的水平,寿元上涨到一定程度,便可以覆盖此前禁书消耗的生机,恢复原貌。] “这般慷慨?我还以为和西幻世界里那样,只涨魔力,不长寿元。” 江越微顿,“毕竟这身体并无灵根。” [可宿主大人您已成神,自是不能用普通人的方式来看^_^] “这么乐观呀?可像我这样,在修仙界可算作夺舍。” “被发现的话,是会被正义之师乱棍打死的哦……” 江越冷不丁的补充,令系统的电子音上下震颤了一会儿。 不过半晌,它便镇定下来。 [放心宿主大人,统定会为您查明这身体原主人的生平过往!保证不会让你出一丝差错!] 江越满意地点头,不愧是追随她一路的系统,用着可比以往省心多了。 “外祖母,我来替您梳头。” 阿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小凳,从怀里捧出一枚白玉雕琢而成的梳子。 “阿娘说,用它梳头能幸福平安……” 他的声音逐渐低落,似是快要哭出来。 “阿娘走后,便只留下了它……” 江越轻拍他后背,“你想给我梳头,是希望我能好好的,能陪你更久吗?” 闻言,阿戊重重点头。 “好,你梳吧。” 稚子手上动作还很生疏,遇到发?时,却也会知晓要提起后再梳。 大概是和他母亲学的。 “那你给你阿娘梳过吗?” 江越的无心之问,似是触及他内心最沉重的方寸。 阿戊手上停滞,眼眶湿红,哽咽道,“没有。” [啊啊啊!] [宿主大人,多孝顺多可爱的孩子啊!多感人的亲情啊!] [你居然把他弄哭了,实在是太……] “闭嘴!” 江越抵着太阳穴喝止了系统,可面上着实有点挂不住。 怎么和孩子相处,于她而言是一门尚未修习的学问。 她从空间里掏出回屋前买的糖人,硬生生地塞入他手中,“抱歉,说到你的伤心事了,我向你道歉……” 怎料,阿戊第一反应竟不是吃糖,而是小心翼翼地争取,“那我之后还可以给外祖母梳头吗?” 江越愣了半晌,“当然可以。” 灯烛已熄,皓白的月光借着窗口探入,刚巧落在阿戊闭合的双眼上。 江越伸手描摹他面上的每一寸,心底的疑虑再加一层。 “系统,阿戊到底算什么?法宝,器灵?” 稚子温热柔软的躯体就这般真实地存在于面前。 他有真实的经历、鲜活的性格,江越没有办法将其与任何一种可能关联。 [可能,您这个木偶法器的体现形式就是这般……] “你还记得曾经咱们在西幻世界里遇见过的邪灵法器吗?” [宿主大人,您是觉得他也是被擒来的亡魂?遗留着生前的记忆吗?] “嗯。” [那也不无这种可能……] “所以,就麻烦你了。等回头再多点信息,你帮我查查他到底哪来的。” 江越替阿戊掖好被角,自己也寻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补充道,“另外,明天我要去找个武器铺子看看本土法杖,你先帮我做个功课。” [好的,宿主大人。] 系统又揣上两个崭新出炉的任务,上工前还不忘替江越在脑中放了助眠的音乐。 也不能怪它违背系统界组训,成为天选打工统。 毕竟,谁让它初出茅庐,就遇上了大魔王宿主…… * 西华城今日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立满了人,无一不是为见那传说中的玉宸剑尊。 江越和方慧云站在离城门口不远的茶楼上,瞧着谢天祁领着各家委派的修士出城。 “你们在看谁?” 阿戊尚不足窗台高,纵使踮脚仍然差一点,便蹦跳着想看那远处的人影。 江越淡淡道,“或许是英雄吧……”但愿一切能和昨天推演规划那般顺利。 可不安始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阿戊索性脱鞋,踩了椅子才看清楚街上热络的场面,带着点憧憬问道,“英雄,是什么?会很受欢迎吗?” 方慧云给他左手里塞了块绿豆饼,“英雄当然受欢迎啊。能保护大家的都是英雄,阿戊小前辈之前保护了姐姐,也是姐姐的小英雄。” 阿戊不好意思地挠头,“这样啊,那阿戊未来要当一个更厉害的大英雄!” 等队伍走远,人群散去,江越将阿戊从椅子上抱下,厉声斥责他的行动过于危险。 今日出门江越本是不想带他,可抵不住他哀求的目光,想着也只是去买法器,没什么危险才答应的。 方才他站在椅子上时,江越心都快飞出去了,赶忙拽紧他的腰带,避免人一个不小心栽出去。 阿戊乖乖地跪在江越的面前 ,摊出掌心。 一秒,两秒,三秒…… 阿戊依旧盯着脚尖看,不敢抬头。 * 西华城门口外,白衣剑修猝然止步,回首望向远处楼上的灿金色光团。 “玉宸剑尊?何有不妥?” 同行的邹元思随着他的方向看去,“有什么重要的人吗?还是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 谢天祁不语,只是扯下了覆在眼上的绸带,任由金色光团被更多的色彩淹没,逐步隐退在他的感知之中。 “剑尊,您的眼睛无事,那可太好了!”邹元思面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怎料,那双冷艳的桃花眼轻扫过他,一股寒意随之从脊柱攀升,牙齿忍不住打颤,呼出的气体亦凝成水雾。 邹元思舔过微裂的嘴角,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这便是同辈中的最强者! 极品冰灵根,还是无垢之体。 5岁炼气,6岁筑基,10岁金丹,18岁元婴;此般天赋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你们,跟上。” 话音未落,谢天祁已踏剑前行。 * 阿戊缩着脖子,等了许久。 戒尺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热宽大又有点粗糙的手将他拉起。 “又不是什么大事,跪来跪去的像什么样子。”说着,江越施了清洁魔法,把他裤腿上的脏污除尽。 这些生活类魔法,不限制用哪种元素催动。否则就江越那性子,做起卫生怕不是三两天就懈怠,更别说带上这么个小拖油瓶了。 顾忌方慧云在旁,江越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我这师弟受诅咒影响,心智回退到五六岁,方小姐请见谅。” “前辈,无碍。也就是咱们三现在各论各的。话说,眼下人都散去,咱能去铺子里挑选合适的法器了。” 方慧云正在打包餐碟上的绿豆饼,抽空瞥了一眼楼下,“昨日,我有领阿戊小前辈去族中寻过剑,可也没寻到合适的。今日可一并看看。” 昨日那些灵剑躲着人飞的情形,也是她生平头一遭见。 可终究是先前的诺言没能兑现,梗在她心头不上不下。今日听闻两位前辈要去添置法器时,方慧云便主动请缨跟上同行。 方慧云领着两人往巷道里钻去,“明家世代炼器,是西洲最古老的家族之一。” “西华城里售卖的法器中有五成便是出自明家。余下的三成来自其他洲,两成是从秘境里寻出的宝贝。” 江越跟在她后头辗转许久,才在一琼楼玉宇前站定,映入眼帘的是“明家堂”三个大字。 “方家和明家也算有交情。今天我便自作主张先带您过来了。” 方慧云已然叩响门环。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者何人?” “晚辈方慧云,携贵客前来拜会,往老祖能够应允。” 江越能感觉到犹疑的目光隔着屏障在打量她,“在下江越,光明殿的掌门。” “那,便进来吧……” 话毕,那扇厚重的大门缓慢敞开。 江越才踏上那条玄青色的石板,夹道的灯火轰然点亮,似是在为她引路。 “走吧,前辈。 9. 明家 院内古朴雅致,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与方家府邸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脚下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似乎没有尽头,随之亮起的灯台蜿蜒而行。 江越走了半刻,仍不见前路,连带着周围也蒙上一层迷雾。更忧心的是,掌中温热的触感也一并消失,耳道像被人塞了东西,涨得不行。 青天白日,自不可能撞鬼,八成是有人设下了用途未知的阵法。 两旁的火光映在她眼眸,其翩跹之姿勾勒出咒法的核心。 大概是个引导类型的法阵,也不存在什么危险性。江越歇下破坏了事的念头。 明家堂,这地方在系统整理的名单上,却不在推荐之列。主要原因就是,明家堂有严格的准入制度,就和之前在门口那般。 连进入都有严苛要求,内里设下些特殊法阵用于规范引导,倒也不显得奇怪。 江越放平心态,继续沿着石板路前行。 “咦?怎么没有啊……诶?两个都挑不出来吗?”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此刻却添上几分疑窦。 “不行不行,让我再看看……可真的没有啊……” 透过灵气的波动,江越辨出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绕着她打转,打量的目光从头至尾扫过。 江越刻意在他面前挥手,“请问?您在看什么?我怎么了?” 那声音顿歇,片刻反应过来惊呼道:“什么?!你能看见吗?多少年了……居然有明家以外的人能瞧见老夫……这还是头一遭。” 白雾约莫构成一双手,热切地攀上她肩膀,却在触及之时猝然抽手,“痛死了!妮子,你到底是啥玩意?” 江越挑眉反问道,“那您,觉得我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 虚影丢下回答,融入迷雾的氤氲中,两旁的灯台也不再亮起,徒留江越一人愣在原地。 遽然,那欲哭无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再次响起。 “别别别!小祖宗!快停下!你看上这柄破剑什么了?!” “别晃了,老夫有点恶心……” 风声伴着剑啸声,助江越迅即定下方位,果断甩出一记光刃,迷雾随之消散。 一人一剑赫然显现在江越面前。 “外祖母!你看,我找到的剑!”阿戊兴奋地扑来,将手中之剑完整地展露给她瞧。 一柄通体乌黑的剑。 用指节叩击剑身,并无属于金属的震颤声,也掰动不了分毫。 江越垂眸沉思其材质,却听见手中那骂骂咧咧的叫唤声。 “腰,我的腰……” “下手轻点。” “尊老爱幼懂不?” 江越权当耳旁风,握着剑柄毫无章法地乱挥一气。 这手感,倒是和她那柄最硬实的魔杖极为相似。 “道友且慢。” 一身着朱褐色外袍的老翁用拂尘抵住她劈砍的动作,“江道友,此物宿着我们明家的老祖,可否动作轻些……” [明松严:明家四长老。敦厚朴实,乐善好施;当前金丹中期。] 紫框人物卡。 “在下江越,敢问您是?” “明家四长老,明松严是也。” 来者伸手邀她往院内走去,江越顺势将剑交还,“老祖可是故去之人?” “确实如此,家祖在两百年前的混战中陨落,附在这柄剑身上,侥幸被家中小辈寻回,安置于此。” 江越了然,先前之事算寻到了答案。 这具身体当是被神力涤荡过,对阴邪之事产生了天然的抵抗力,因此,那虚影在触碰时才会有那般痛楚的反应。 那阿戊呢?他并没有感到痛苦。 想来,阿戊是被擒来亡魂的可能性大幅度降低。 明松严一挥衣袖,在白杨荫下变换出套桌椅,示意二人一同坐下。 粗粝的手指点过剑柄,他拧着右边垂下的鬓发,“家祖告诉我了,他此番并未替你们寻到合适的法器……” 江越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回道,“无妨,此事本就不该强求。” 阿戊瘪嘴,双眼死盯着那柄剑不放,像是锁定了鱼干的猫。 “明长老可知此剑具体的来历,或者制作材料?能否复现一把?” 江越又补了句,“另外,在下本也想请人替我炼制合适的法器。今日来了明家,自是要开口争取一下……” 明松严摆摆手,“江道友,这剑的由来连家祖都不清楚,更不用说我们。不过这炼器的委托,老朽今日便可以做主应下……” “有什么需要完成准备的嘛?” “部分难以获取的,需要江道友自备材料……” 两人相谈甚欢,怎料伴着“轰”的一声巨响,黑烟从他们的西南方向升起。 江越瞧着长老不动如山的架势,不禁疑问道,“不需要去看看吗?” “看什么?肯定是初瑶这孩子又炸炉了……” 他抿了一口茶,猝然朝旁喷出,“不好,今天方家那丫头也在……得赶紧去看看!” 明松严忙不迭地起身,连茶具和桌椅都来不及收拾,直奔西南。 江越自是带着阿戊同往。 两位灰头土脸的少女一齐趴在窗沿呼吸新鲜空气,留得两个屁股朝向他们。 而房内更是一片狼籍,目光所及之处被熏得漆黑,偏有亮光从房顶垂落,显得场面滑稽又搞笑。 江越努力克制自己的嘴角不上扬,又摆出长辈关怀的架势,“你们两个没事吧?” 修仙界炼器居然这么危险的吗? 西幻世界里炼制法杖,最多也就是将材料塑型,在组装时刻录法阵,令其能正常运转,仅此而已。 这爆炸的架势,反倒是和那群炼金术师有几分相近。 方慧云先回过头来,尴尬一笑,露出洁白的唇齿,“没事没事,江前辈。” 随后,另一位也转过身来,“我也没事,有事直接让阿云给我瞧瞧便好。” 透过面上的脏污,可以看出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此刻却不甘心地噘嘴。 [明初瑶:西华城明家五小姐。性格倔强,精益求精;当前炼器九层。] 虽然当前修为不高,但难得又是一张金色人物卡。 一道过来的明长老眼尖看到地上滚落的东西,霎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个小兔崽子,又在拿魔晶研究什么玩意?说过多少次了,这些玩意是需要被销毁的!” 说罢,他便抄起拂尘,势要往明初瑶的身上招呼,“我今日便替家主好好管教你一番!” 少女一面逃窜 ,一面哀求道,“四长老,您可别告诉我爹啊,否则我又要进祠堂跪着了……” 屋内一阵鸡飞狗跳,灰烬亦随之飞舞,饶是站定在旁的江越和阿戊也被呛到干咳。 倏地,在金色光雾的笼罩下,一切污秽尽被褪去,残破的碎渣也被拢在墙角。 见状,追逃的二人止住步子,相似的眉眼间彼此交换过眼神,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今天在贵客面前,暂且给你留几分薄面。” 明长老的胡子仍是气得发颤,“这位是我们明家的五小姐,明初瑶,也是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一位……” 江越用右手拾起滚落脚边的一颗魔晶,“五小姐,对这个有所研究?” 明初瑶面露喜色,正欲解释,却被人一掌捂住嘴。 “初瑶年纪小,性子顽劣,对魔晶有几分好奇而已,算不得研究……” 明长老大汗涔涔,生怕贵客给不省心的小辈扣上一顶“邪修”的帽子。 方慧云也接着譬解道,“前辈你放心,我有魔晶的销毁之法,会监督阿瑶实验后销毁……” 眼看着越描越黑,三人索性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窥察江越的反应。 毕竟,魔晶在世人眼中避之如灾祸,只有邪修会觊觎其并用于修炼。 江越神色未动,兀自端详掌心这颗散发异样波动的魔晶。 上回所见,魔晶内里只有纯正的魔气,可这一块中竟混入了些微的灵气。 两者居于一室,竟然能和平共处,属实罕见。 [宿主大人,您之前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嗯?”江越一时间没想起来。 [就是您刚成大主教的时候,想尝试直接将魔丹净化……] “停,我记得,所以不必再说了……” 那会儿,系统告知她依信仰值来看,她已算半神,拥有初级净化之力。 江越脑袋一热,遂直接尝试净化魔丹。 怎料净化不彻底,喜提炼金术师同款大烟花。 江越抬眸看向怯缩在长老身后的少女,心底竟生出些惺惺相惜,“你怎么将灵气塞进去的?” 明初瑶凝视魔晶中飘动的那缕金色,“用初级聚灵阵,想着用灵气把里面的魔气挤出去……” 她知道这个方案草率得可笑。但这毕竟是连日尝试仅今日有唯一成功案例。 明初瑶希冀道,“江前辈,可否将它交还于我?” 江越抽出被阿戊牵住的左手,并将食指抵在魔晶表面,将其间浑浊的魔气一并抽出。 “你是希望这样吗?” 魔气团在指尖停留片刻便悄然消失。 江越本想尝试净化。 显而易见,她失败了,估计还是因为神力不够。 思虑再三,江越还是决定将其散去,反正修士们也都是直接销毁,也不管魔气会去往何处。 毕竟这体量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对!就是这样!” 少女喜不自胜,一个健步上前正欲扎进她怀中,却被持剑的阿戊拦下。 “不得无礼!”明长老赶忙将人拉回,避免冲撞贵人。 小兔崽子不知道,不代表他也不了解。 这位可是连城主都要敬重三分的大能,边上那个是她师弟,当也不弱。 10. 西华 雨下得突然。 三两滴水才落在江越面颊,大雨便以倾盆之势,透过头顶的窟窿灌入屋内,强行将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水幕相隔,江越依稀能瞧见明初瑶那热切的眼神,从掌心晶体腾移至她面上。 迎着目光,她拨拢了额前飘逸的碎发,耳畔回响起熟悉声音。 “有没有人关怀一下老夫啊?” “你个小子,别继续举着,收起来啊。” “这水怪凉的。” 阿戊当是没听见,用剑身承接从天而降的雨水,玩得不亦乐乎。 自打知道这里面住的可是人家祖宗,江越瞧这柄从茶桌上被迫赶来的古剑,愈发觉得是个烫手的牌位。 “阿戊,还回去。” 江越唤了他一声,没反应,只好强行将剑从他掌心扣出,再度交还给明长老,顺道巩固人设。 “抱歉,师弟因故变为稚子,心智有所衰退,望明长老见谅。” 见状,阿戊垂头沉默地拧着自己的衣角,豆大的泪珠滚落,混入地上的水洼间。 同样郁闷的还有方慧云。 阿戊在方家收藏里没寻到合适的,在明家好不容易看上眼能用的剑,看这架势,估计也带不走。 她随口许下的承诺,怎么这般难了结。 “师尊!” 突兀的声音拉回了方慧云的思绪。 “江前辈,请允许我拜您为师!” 寻声看去,挚友明初瑶顾不得地面的脏污,冲着江前辈连磕了三个响头。 方慧云张嘴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适才,她是如何向阿瑶介绍过这位救她于危难的前辈?温柔强大,坚实可靠。 不过,她说的最多的应是抬手之间就能使用上古聚灵阵…… “你你你……”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自己决定呢?” “家主知道吗?!” 拂尘再次举起,术法不偏不倚地抽在明初瑶的背上。 可这会儿,她却闷声挨下。 明长老看着她长大,心底清楚她脾气有多倔,十头蛮牛都拉不回来。 换作同辈另外几个孩子,明长老自是不会有何苛责之意。 可她是明初瑶,是明家等了数百年才盼到的天骄啊!只要她愿意,便能够进“上六宗”里专长炼器的天元宗。 明初瑶却推三阻四不愿去,和父母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完事就跪祠堂。 这么硬生生地拖了三年,也耽误三年。 明长老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却收着劲,把握在仅有皮肉苦痛的程度。 最终还是江越递了台阶,“明长老,莫急。此事还是要五小姐同家里长辈商量过才算数。” 她同样是给自己留余地。 江越虽然以往带过徒弟,也培养、设立了骑士团体系,但在修仙界人生地不熟,规则法门都尚未明晰的情况下,还真不知晓能教点啥。 * 雨还在下,江越抱着阿戊,阿戊举着从明家顺来的伞,依照系统整理的名单,挨个寻过去。 方慧云听她说有自己的规划,厚着脸皮问她,能否允许她留在明家再陪陪明初瑶,江越欣然应允。 没人跟着她倒还更自在。 嘴馋便吃,新奇便买,用的都是存在空间里的金银,花不了多少。 虽然合适的法器没挑着一件,但西华城主要街道她都借机熟络。 倒是系统一直在脑袋里唉声叹气。 江越刚吃上深得她心意的枣花酥,竟然罕见地好言好语道:“别叹气啦,有这功夫不然再找找看偏门的?” “玄天派,出事了?” 与她仅一街之隔的城主府内,氛围格外凝重,宁康成面色随着眼前之人的叙述愈发深沉。 来者正是玉宸剑尊的师弟——卜清,虽是同门师兄弟,白色衣袍与剑尊乃相同制式,但在他身上反倒显出几分风流。 “小友,您可别开玩笑……”宁康成挤出僵硬的笑容,还不忘替他递上茶水。 卜清刮蹭着杯沿,不咸不淡道,“宁城主,可知我师尊是以何入道?” “玉清宗的元正道祖,乃绝地天通后修炼第一人,以卦入道之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宁康成顶着他灼灼目光,揩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嗒—— 一骨玉扇应声展开,卜清掩面垂眸,“鄙人不才,是师尊手下唯一卜修。不知宁城主可还有疑窦?实在不行,就只能让玉宸师兄替我作保……” “自是不必。” “那接下来便能听我细细阐明吧?” 宁康成抬手示意在旁候着的侍者回避,又抬手施展道隔音的屏障,深吸一口气,“小友,烦请细讲。” “五日前夜里,不知是从何而来一群黑袍邪修,直直杀入玄天派……掌门、长老们开了护山大阵依旧没能抵住他们……” 卜清长叹口气,哽咽道,“全宗上下,除去几个刚入门尚未安排妥住处的弟子,无一幸免……” 回想起在玄天派所见一切,卜清不禁打个寒颤,“而且,所有人的灵根都被挖走,修为高的皮肉与血骨都被带走。就连,就连历代传承下来的典籍功法亦被大火悉数毁去……” 嘭—— 宁康成手中的杯盏应声碎裂,茶汤四溅而残渣就这般嵌入他掌心。 西洲最后一个大宗门,竟这么殁了! 纵使百般不愿相信,可在看见留影石投射出的画面时,宁康成的心终是沉到谷底。 低沉的呜咽声在堂内回荡。 卜清从袖中掏出封信,朝他递去,“听闻宁城主和玄天派掌门交情不错。这当是掌门的绝笔,您且收好。” 宁康成抽出信纸,逐字读去。 ——宁弟,见字如面。三秋之隔,不知令郎可有决断?来日上山,还是传习族业?无论哪样都好,他是个踏实孩子,不管做什么都能成事。 ——前些时日的那场灵雨,宁弟可有印象?想来是苍天垂怜,降下甘霖润泽灵脉!近十年来的枯败之象,已…… 信笺的内容戛然而止,依据末处浓重的墨点,不难推测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下替掌门补完最后一句。玄天派的那道灵脉之间,灵气已然重新聚集……” 卜清说出唯一的好消息,反倒成了压垮宁康成的最后一粒微尘。 若非此次飞来横祸,玄天派的整体实力定能再上一个台阶,能够为西洲培养更多戍边守城的修士大能。< /p>现在,他却只能望洋兴叹。 徒留泪水为逝去的故友,为泯灭的希望而划落。 “父亲。” 闻言,宁康成迅速抹去眼角的泪痕,绷紧脸色,“你怎么来了?没见着我有要事相商吗?” “刘掌门出事了吗?” 青年不退反而更进一步,彻底跨入屏障,跪在父亲面前,哀求一个答案。 宁康成终是闭阖双眼,颔首。 “宁城主?您这隔离法阵并不高明啊?怎么让令郎闯进来了?” 想起清早给西华城那道“患发于内”的卦辞,卜清睨了一眼这名容貌相近的青年,忍不住多嘴,“今个还算小事,若是守城阵法也是这般,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宁康成解释道:“两百年前的那场战役里,先辈为分辨是敌非友,在此类的阵法中加了一道通过血缘分辨的密令。时至今日,已然成为大家的一种习惯。” “原来如此。” 听了解释,可卜清仍旧不放心。 用神识打量再三,他并未瞧出异样,只能摇着扇子作罢,“罢了,罢了。到底是我学艺不精。若师尊在此,定能一眼识破祸乱之源……” 他尝试用全新角度理解卦辞,“敢问宁城主,近日西华城可有新来之人?” 宁哲彦抢先应道:“平阳陷落之际,西华城接收了一批流民,大都安置在城北那片,可有何不妥?” * 吃饱喝足,江越正准备回方府一摸腰上的荷包,俨然不翼而飞。 “外祖母,快追!阿戊看见有个臂上有红布条的男人,偷走了你的荷包,往北边去了!” 江越顺着他指视看去,对上那人慌乱的眼神,嘴角一阵抽搐。她这么多年来,没见过这般笨的贼! 跑就认真跑,回头看啥,挑衅吗?倒也不像。 因此,江越追得不急,还借着人流隐去自己的身形,探查那人的动向。 “外祖母,你不抓他吗?他要把我们的钱都用……”阿戊嘴被捂上,后面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 只见那男子七歪八拐走进一间药店,拎着两提药出来,而后继续往北边赶去。 跟随他的脚步,江越见到了和中心街市截然不同的景象。 妇女孩童尽可能地挤在简易的屋棚下避雨,可风协着雨丝,却也是令人浑身发颤;而男子们则是披着简单的蓑衣,在冒雨搭建新的棚舍。 所有人左臂上如出一辙的红布条,扎眼得很。 江越记得她和阿戊刚踏出传送法阵之时,左臂也有这么一条,是方慧云作保,才将这惹眼的标记抹去。 想来,这是西华城内为方便管理外来流民而采用的办法。 只是眼下情况危机,西华城已然承担着协调抵御魔兽的重担,根本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来协助安置他们。 “外祖母,我不怪他们了……” 阿戊瓮声瓮气地说话,“但要是这雨不要再下就好了……” 江越刚想夸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便听见他那令人哭笑不得的后半句。 “淋了雨会生病,没钱治的话,又会像偷外祖母这样,去偷别人的……” “别人可不一定有外祖母这般心善,不和他们计较……” 11. 灵雨 雨并未因稚子话语而停歇,反倒往北面扩去,笼罩在破碎的平阳城上空。 水滴沁入大地的伤口,试图弥合撕裂,却仅石板下裸露的泥土变得湿润些,再无他用。 屋舍尽数坍塌,横亘在街道,脚下的瓦砾彼此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明是魔兽肆虐的城市,此刻却静得可怕,在内里遇见的魔兽甚至没有沿路上的多。 纵然没有媲美谢天祁的神识洞察能力,众人无不品出其间怪异之感。 “玉宸剑尊,这是怎么回事?魔兽都散了吗?”邹元思素来慕强,下意识地向那白衣翩翩的青年寻求答案。 谢天祁御剑踏空,俯瞰城内景象,仍旧被污浊魔气笼罩,仅有远处八角尖塔周围还残留有些许色彩,想来定是任城主等人所在的珍宝阁。 他首次前来西洲,过往对魔物也不甚了解,只能作出粗浅的判断,“当是藏匿起来了,大家莫要放松警惕。”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犹疑不减反增。或许,驻守平阳的任城主等人能给出答案。 谢天祁轻巧落地,领着众人奔赴珍宝阁。 珍宝阁,对于修士而言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盛极之时,五洲境内大小城池均有设立,称它为修仙信息、物资交换枢纽也不为过。 鲜少有人知晓,珍宝阁本身就是一座座的法器。而中洲舒家老祖身为炼制者东阳尊者的门徒,世代相传的使命便是炼化法器,驻守四方。 可自绝地天通以来,灵气衰微,人才凋敝,舒家能够炼化法器的族人愈发稀少。这张遍布五洲的大网也被迫收缩。 谢天祁出身的中洲谢氏一族,与舒家乃姻亲,自是知道些许缘由。 他很庆幸,平阳城内还能保有这么一道最后防线。 可抵达之际,见到的却是,阵法闪烁,滂沱大雨下烈火腾升,一寸寸蔓过尖塔边上堆积成山的尸骸。 这是为何? * 风吹雨斜,沾湿衣袖。 江越厌烦湿漉漉的感觉,本是想走,却被一快足月的妇人冒雨拦下,“瞧您腰牌,当是仙长!帮忙看看吧,我家二妞生了怪病,其他家的娃儿也都是。” 大灾大疫,不得不防。 她虽不是专精的医者,但也能用光愈术替凡众治疗。 思及至此,江越便留下了。 倒是阿戊不情不愿地撇嘴,耳语道:“外祖母,当真要帮他们吗?还有人偷你的钱呢。” “个人不能代表全部。” 江越长睫轻颤,眼眸微垂,把油纸伞塞入半跪妇人的掌心,抬手间用灵气在头顶凝出屏障替代伞面。 跟着走近些,她便能瞅见棚舍下,气息奄奄的孩童们集中躺在破旧的草席之上。 大都和阿戊一般年岁,眉宇间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气。 心尖不详之感瞬时攀升,江越下意识地抽测了城北片区的灵气与魔气的比例——四成对六成。 这般结果令江越瞠目结舌,明明都是无法修行的凡众,魔气又是从何而来? [宿主大人,您可还记得曾经的心魇之魔?] 系统的话语冷不丁地将她思绪拉回埋藏已久、不愿触及的记忆中。 彼时,江越还未正式踏上成神之路,也不过一介圣阶魔导师。就算她掌握全系魔法堪称人肉塔台也不为过,却依旧拿部分特殊的魔物毫无办法。 心魇之魔,正是其中最麻烦的一种,无实体却依旧能带来严重危害。它藉由众人的负面心念而生,抽取生命力转化为魔气,为后方的魔兽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江越尚在思索,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她脑中警铃大作,顺势望去,一头似牛似虎的魔兽朝着人群最密集处扑去。 她看清了,它的臂上除去红布条外,另有一道黄色的。 等不及细想,一道绝望的嘶喊声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是人!是人变成魔兽了!” 周遭魔气陡然增加。 江越顾不得多,“阿戊,你保护好大家,我去去便回。” 心念微动,浅金色的光翼自身后铺展,带着她朝魔兽飞去。 [宿主大人,请您小心!它至少有金丹的实力。] “你忘了吗?我当年最擅长的就是越级挑战。现在筑基打金丹不是妥妥的吗?” 近些时日,她也摸清了自身的限制—— 单次聚集灵气有限,不过只要聚得够快勉强能让实力暂高一台阶。另外,魔法启动后若场地内有充足的灵气,不再需要她自行填补。 算是给她增添了几分底气。 一弯残月显在掌心,江越拉弦挽弓,灿金色的光矢直刺魔兽的眼眸。 一击必杀。 霎那间,狰狞的魔兽已灰飞烟灭,余下一颗滚落在地的魔晶。 宁康成带着卜清赶到城北,正巧将她的招法尽收眼底,不禁咽下口唾沫。 纵然他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也断然做不到让魔物顷刻间消逝。 卜清虽也感慨,但毕竟见惯他那妖孽般的师兄,心底触动不过尔尔。 眼下,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从棚舍下冲入雨中的孩童。明明头回见他,卜清偏偏从那张稚嫩的面上看出股熟悉感。 是他的错觉吗?这脸和他那不苟言笑的师兄简直如出一辙。 玉宸师兄五岁炼气,六岁便破格入了玉清宗,拜在元正道祖的门下,仅有要出任务时才会下山。 况且,师兄修的可是无情道啊! 半晌,他摇头摒弃“这是师兄血脉”的荒唐想法。 但是山下的话本子里不都说,无情道就是用来破的…… 卜清一个没忍住,展开他那玉骨扇遮掩手上掐诀的动作,而后上移遮掩他惊异的表情,生怕被旁的宁城主瞧了去。 这卦批了“藕断丝连”四个字。 说明啥? 两人必有关联! [报告宿主大人,刚刚信仰值猛猛增加了近两万,带上之前零碎的部分,眼下你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嗯。” 江越平淡地应下,转而将浑身湿透的阿戊揽入怀中,用魔法替他烘干。 “你不知道在棚下躲着吗?” 阿戊将脸埋在她胸口,小声答道:“外祖母,我担心您。” 江越抚拍他的后背, 眼前飘来张金框人物卡。 [卜清:玉清宗元正道祖亲传弟子。不拘一格,胸怀宽广,乐于助人;当前金丹大圆满。] 抬眸对上那人双眼,江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震惊,虽已通过系统资讯知道身份,但面上还需掩饰一番,“这位是?” 宁康成顺势介绍道:“这位卜清道友,是玉宸剑尊的师弟。” “在下乃光明殿掌门江越,卜道友幸会幸会。” 江越只觉阿戊的身体凉得惊人,想将收尾的活丢给他们,“百姓中混入的魔兽,你们可以有办法直接检测魔气?” 宁康成犹豫道:“魔气,那没有……我们向来是通过血液,来分辨是敌是友。等等,江道友的意思是……” 在他愕然的神色中,江越吐露了她的猜想,“魔兽换血换皮,混入流民之中了。” “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混着里面,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调来人手,做好万全之策。” 话毕,近百道身影掠过,修士皆环聚于此。 江越挑眉,金色的魔法阵以她为中心层叠攀出,方圆百里的灵气无不汇聚于此,形成一灿金色光柱直冲云霄,为雨滴镀上了光芒。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随之袭来,江越忙不迭从空间中掏出魔杖,用以稳定身形,“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 远在平阳城内的众人也注意到了变化。 八角尖塔的屋檐下,红衣女子伸手触及聚落的雨水,“这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任怀玉第一个提出,继而,舒嘉木顺着话茬道,“倒和先前三日不绝的灵雨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你说呢?天祁贤侄?” 谢天祁仰目望向天幕之极,神识所显皆是灿烂的金色灵气,与修行之时引入体内的灵气大有不同。 “世叔所言非虚,这雨似是天助。” “先不说这些旁的了!我只想问,任城主,这些尸骸真的要一并烧毁吗?就不怕他们的亲人会反对吗?” 邹元思并不关心这雨到底有何不同,会有怎样的影响,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任怀玉长吁口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百年时间,魔兽变得更加奸诈。” “两百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后,西洲各城阵眼的镇石上都刻录了血脉,以此分辨敌友。” “就连婚丧嫁娶的第一要择都是去镇石边上辨别血脉……可终究还是没防住……” 说罢,泪水从她眼角划落,手中的留影石播放昨日偶然之间记录的画面—— 魔兽吞噬一个妇人的尸体后,便能幻成她的模样,之后诱导那家人离开藏匿的地窖,召来其余魔兽将人分食殆尽。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城内的魔兽无不披上了人皮,反显得城内寂静一片。 忽而,嘶吼声久违地响起,众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本以为魔兽将席卷而来,攻占他们最后的营垒。 谁成想,那些在外巡视的人形魔兽无不撕扯自己的皮囊,剩下那些则在惊恐地寻找遮掩的屋舍。 任怀玉挑眉望向俊朗的白衣青年,“还真让你说中了,天赐之雨。走吧,我们大家伙借机冲出去。” 12. 师姐 “阿云,师尊她怎么样了?” “大抵是一时脱力惊厥,并无大碍……” “那便好。” “瑶瑶,用我给你看看伤吗?昨夜伯父当是又罚你了吧。” “不必,你先前给我备的伤药还有好些,我已涂过,这伤碍不了事。” 羹匙碰撞碗壁,一勺深褐色的汤药喂至江越唇边,大多都沿着下颌渗入衣襟。 “笨手笨脚的,你不会把淌出来的擦掉吗?”方慧云在一旁看得直上火,掏出自己的帕子去擦水痕。 两人手忙脚乱地给江越喂完药,齐齐观察她的情况。 “好瑶瑶,你在这里陪你未来的师尊吧,我替你去瞧瞧你的便宜师叔。” 见江越气息平稳,却无转醒的迹象,方慧云便去了偏院。 偏院仅有一墙之隔,采光却逊色不少,浓重的墨色沉在屋内,同看不见的壁障般压抑。 阿戊蜷于床角,任由额头冷汗不断渗出,唇瓣不知何时咬破道口子,透着鲜红的血色。 余光瞥见来人,他挣扎地爬向床沿,昂首垂泪道,“慧云姐姐,外祖母如何了?我能去看她吗?” 方慧云再度搭上他的手腕,脉象依旧平缓有力,看不出分毫病症的根源。 这般四肢冰凉、额头冒汗的模样怎么看不像是康健的。 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辨不出关键。 她轻叹一声,“那阿戊跟我来吧,江前辈虽无大碍,但尚未苏醒。你是她师弟,喊喊她当会有用。” 闻言,阿戊眉眼舒展,飞速收拾好自己朝江越寻去。 明初瑶依照指示敞开窗扉,由着微凉的清风灌入屋内,借机平复内心急躁。 “师尊?”她跪在榻前,声音发虚。 江越拨开青纱帐,看向叩首的少女,不禁发问:“家中可允许你拜我为师?” 分明是句在寻常不过的话语,明初瑶生生听出了问心问道的意味。 ——你是要靡废自己的天赋?甘愿跟着这并不见经传的散修? ——明家可指着你能重振旗鼓!你就这般自轻自贱? ——瑶儿,那可是上六宗里的天元宗,你清醒些…… 昨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好在,眼下她已经在这里,在江前辈的面前。 心底反倒无端生出些底气。 明初瑶将顺来的古剑双手奉过额顶,“不愿但无妨。在下明初瑶,今生只愿拜您为师。这柄剑特此带来交予师叔,以作防身之用。” 嘎吱—— 房门忽然敞开,一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江越怀中,“您醒了可太好了,外祖……” 阿戊抬眸,硬生生地将字眼憋回去,双眼瞪得巨大,面上的惊异挥而不去。 借着他清亮的眼眸,江越视见自己的皱纹淡去不少,干瘦的手掌重添几分血肉,就连混色的长发尽数变回墨色。 “江前辈!太好了,您这是破解诅咒了吗?看上去年轻好多!”方惠云面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明初瑶耐不住好奇,抬头看去,赫然一张清丽的面庞,眉宇间犹有疲色,仍不掩锐利的眸色。 “系统?不是说要筑基后期才恢复?” [宿主大人,统的意思是筑基后期能彻底恢复~] [明初瑶,统已经替您记录在宗门模块下面!恭喜您实现了零到一的突破!] 江越:……不收还不行了? “既然诚心想要拜我为师,便留下你;不过这柄剑……” 明初瑶忙不迭地将其塞到阿戊手中,“此剑和小师叔甚是相配!我能将其带出来,自当是没有影响。” 看着阿戊哀求的目光,江越终是轻哼一声,算作应下。 只是,她这个跟着长了辈分的便宜师弟,怎么浑身上下凉得可怕? 看出她的疑惑,方慧云适时解释道,“小师叔,他从脉象上来看并无大碍……慧云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什么病症。” 阿戊扬起笑,劝慰道:“我没事的,睡一觉便好了,不用担心我,外……” 又被称呼卡住,他嘴半张着,不知道继续说完还是个说辞更合适。 江越顺手揉捏他的脸颊肉,“今后唤我师姐。之前同你说,你还不信。” 阿戊睫毛扑闪,犹疑地换上新称呼,“师姐?” “嗯,真乖。” 说罢,江越替他褪去外衫和鞋子,抱至榻上,“你们俩也去休息吧,眼下都黑了一块。” 两人行至门口时,江越又补了句,“初瑶,午后带你去做腰牌。” 待两人的脚步彻底消失,阿戊才从被窝里探出头,“师姐?” 见江越没反应,他又轻声地唤了好几回,似是在适应新的身份。 谁成想,被江越一把捏住嘴巴,只剩下不成调的气音。 “你自己说的,睡一觉就好,快睡。” * “阿戊,阿戊?” 这个名字谢天祁已经许久未听过,就连母亲都不再这般唤他。用母亲的话说,是他抢走了她的阿戊。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不愿再同他和解。 不凑巧碰上面,也是一句冷冰冰的“谢少主”或者“玉宸剑尊”。 那喊他的人又会是谁? 是谁出现在这个困囿他已久的梦魇? 昂首所见的人影从一金色的光团,聚缩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是浮月。 不,不是她。 她不会在被婉拒后,依旧递上糖葫芦。 “你不吃吗?” 女子蹲下身,笑盈盈地展示手中的另外两串,“怎么?不喜欢?需要换个其他的口味?” “谢谢,不用。” 口腹之物自引气入体开始修炼后便不再出现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三两颗必要的辟谷丹。 这般甜腻的味道绕在鼻尖,谢天祁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大抵是这幅稚子的身躯带来的影响。 遽然,柳絮般纷飞的雪花席卷街道,将二人拢在狭隘的缝隙间。 温热的大手裹住他微凉的右手,女子不断搓揉、哈气,试图能带来片刻的暖意,“走吧,阿戊,我送你回家……回家便不冷了。” “谢谢。” 谢天祁答得很小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既往每次寒症的梦魇,都不过是重历六岁冬至的生辰,加强巩固仪式的效果罢了。 唯独此次,身旁竟多出个陪他的“浮月”…… 雪积得很快,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一片,世界一并安静下来,只余足下窸窣作响。< /p>直至两人在那光鲜亮丽的门楣前站定,谢天祁才板正地开口道:“谢谢,不过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雪子落在他簇长得的睫毛上,跟着扑闪,眸底褪去独属于孩童的稚气。 嘎吱—— 大门敞开又闭合。 谢天祁透过即将消失的缝隙,贪婪地捕捉女子面上的情态,而后转身走向重复千百回的道路。 童年的他应父亲哀求,走上仪式的祭台,接下“救世者”的名头。 若要问他是否后悔? 倒也算不上,只需他一人便可救天下,这买卖可太划算。 要论代价,也不过是不通情感而已。 于他并无影响…… * 清晨雨便停歇,天光透过云罅送来暖意,城主府偏院内却依旧冷若寒冬。 卜清守在院中,都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小师兄的寒症失控,连带着他这个看门的也被冻得不轻。 虽说在山上时也偶有发生,但远不及此次的十分之一。 卜清从腰间掏出道火符驱寒,“师兄,你那丹药吃过没?不管用吗?” 等待许久,无人应答。 若是卜清敢往里面瞧,便能看见他的师兄此刻正困在坚冰之内。 可他的精力全然对准眼前这面生的青衣男子。 “你是天祁的师弟吧?在下舒嘉木,是中洲舒家人,算是他长辈,能容我去看他一下吗?” 卜清脑袋里兜转了半晌,才对上师兄弟本名,“关心他,不然先关心你自己吧。这面色白得跟鬼一样,真不怕太阳把你晒没了?” 舒嘉木倒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掏出瓶丹药递给他,“是药是天祁需要的,待会醒了,麻烦转交给他……我回正堂商讨要事。” 砰—— 一阵巨响将二人引入院中。 只见,那银白色的长剑发出铮鸣,悍然破开坚冰。 “天祁……” “师兄!” 蒲团之上,盘坐的白衣青年重新睁开双眼,眸中冷色再添几成,声音一如往日的清冽。 “我已无碍,劳你们费心了。” 舒嘉木从卜清手中拿回瓷瓶,递至他手,“谢家主通过珍宝阁递来的丹药,当是对你有益……不过底上的字为何不是‘谢’?” 谢天祁反转瓶底,将熟悉的“祝”字呈于他面前,“因为这是我母亲替我配制的……但她不在意我的行踪,都是父亲委托舒家转交的……” “原来如此。”卜清一拍脑门,算是想明白了,“我说怎么师兄弟药瓶里永远都有丹药呢!” 谢天祁唇边缀着浅淡的笑意,缓缓起身,并将那根眼绸重新覆上,于此同时,悬于半空的本命灵剑也自行归鞘。 舒嘉木的目光被引至桌台——黑白两柄灵剑倚在一块。 “这?” 他对剑修了解不深,却也知晓每位剑修仅有一把本命灵剑。 卜清瞧出他的疑惑,适当解释,“当年师兄才入剑冢,这一对剑便自行寻了上来。师兄自是一同炼化,不过……” 卜清尚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阐述,谢天祁已接上,“目前,只有这柄白剑饮冰能使用……” “黑剑逢春,大概修为不够,还未认可我……” 13. 宗门 修士腰牌与俗世流通的印章一样,是身份象征,制作自是慎之又慎。 江越不通此道,只得委托城主府替她打造给明初瑶的腰牌。 这般,她委托方慧云照顾阿戊后,领着明初瑶又来了城主府。 江越正在心底盘算着让人将炮制方法学去,以后便不必每每来此。 怎料,尚未进门便被白皑皑一片拦在外边。 系统顺势噼里啪啦弹出一堆紫色的人物卡。 “停,下回这么多人,你直接给个总结性的关键信息即可。这么多我看得眼花,也记不过来啊……” “还有,以后人物性格可以免去了……深交的用不上,萍水相逢的更是管他做甚。” “不过,可以补充一下,他们灵根怎样,都是修得啥。” 系统急吼吼地搓完人物介绍,便听见甲方宿主的全新要求,只得老老实实地应下。 [宿主大人,这些都是玉清宗的弟子,修为大都在金丹前期左右。] “玉清宗?什么水平?” 江越没少听见这“玉清宗”的名头,却还未真正了解过。直至,眼前这么大一群弟子出现,她才不得不重视起来。 [宿主大人,玉清宗归属中洲大陆,乃修仙界第一宗门,上六宗之首。据说,创派师祖是最后一位成功飞升上界的玉衡道尊。] [宗门依据综合实力,从一星到五星划成五个层级。且只有五星宗门可以参与“上六宗”和“下九派”的争夺。] “那我们现在是一星?” [抱歉,还是空星。毕竟,咱们这宗门人数还不符合最低标准……] 江越:……是她莽撞了。 江越还在思忖,如何越过从人堆进到屋内,明初瑶已作揖行礼道:“诸位道友,烦请相让,我师尊有事拜访城主府。” “师尊”二字悄然加上重音,江越从中品出骄傲的意味,故而在众人目光齐齐扎向她时,更是挺直了腰板。 “光明殿?” “没听过,当是什么不入流的宗门罢。” “况且‘殿’这个字可不是随便能用的……” 路是让开了,可人群中的闲言碎语不免漏入耳中。 江越自是无所谓,都入了第一宗门,狂傲几分也是正常;反观明初瑶倒是像只充气河豚般紧紧盯着碎语之人。 * 江越才安抚完少女的情绪,不料又撞上了新关卡。 [明文林:西华明家家主。木火双灵根,器修;当前金丹大圆满。] [宿主大人,您看这样的格式可以吗^_^] “嗯。” 人物卡的紫光刚消失,半隐在墙垣阴翳下的男子猝然拦住去路,“瑶儿,连为父的话都不听,是打算逆反到底了是吗?!” 闻之,明初瑶瞬时炸毛,“怎么?我不按照您的规划走,便是不孝?” “你……你!” 明文林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完,转而抄起墙边的木棍。 “这位家长,在公家地上用暴力手段来教育子女,不妥吧?” 江越缀着笑,云淡风轻地拦下了他的动作。 明文林将矛头瞬间对准她,“你是瑶儿认定的那个师傅?知道瑶儿的天赋吗?那可是一举通过天元宗考核的天才!她就该是未来最杰出的炼器师!” 似是察觉她的疑惑,系统连忙呈上相关资料。 [天元宗,也是上六宗之一,传承悠久,尤其擅长炼器一途。] 江越嘴角不自觉抽搐,心底涌出自己将985高材生拐入大专之感,可面上依旧要维持高人风范,“话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才建的宗门,怕是连培养的资源都提供不起吧!” 嗵—— 一只赤红巨鼎自额心幻出,在他掌心恢复它原本的大小,便直挺挺地朝江越砸来。 她读这么多修仙,可没见过拿着炉子就开始物理攻击的器修! 面上闪过一丝的愕然,好在,江越即时抬手拟造出屏障,挡住了攻击,“等等,别动手啊!把场地打烂,我可不出钱赔的。” [宿主大人,您的信仰值产生剧烈波动!] 系统提示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江越的余光扫到周遭越聚越多的人影。 她昨儿才和系统复盘过数据:修为和天资越高的人,所能产生的信仰值越多;与此同时,如果产生质疑时,丢失的也会更多。 这不,能在城主府的人多少有两把刷子,若是一个不慎,没维持好大佬人设,怕不是要跌进“信仰值跌、实力降”的恶性循环。 必须掐灭这个苗头! “明家主,可曾听过一句话‘有时候击败你的,不是同行,而是跨界’?” 明文林微眯双眼,眸底的墨色深如寒潭,“你想说什么!” “世人都在走的路子,拥塞不堪。不妨换个路子,说不定另有奇效?明姑娘定也是这般想法,才执拗地要拜我为师?” 明文林并未被她能说动,巨鼎的攻击愈发频繁,“我凭什么要信你,跟你赌瑶儿的未来?” “父亲!” 身旁的女孩突兀地喊出声,“您口口声声为了我,可曾真正地了解过我真实的想法?” “我和您说过很多回!灵气衰微,将来能用来炼器、炼丹的天材地宝只会愈发难寻!我们要有另外的打算!” “灵气衰微只是暂时的。只要,只要天命之人重新贯通天地就能让灵脉复苏!” 明文林声音渐弱,眼神飘忽不定,直至瞧见那逐步靠近的白色身影,声音才再度激动起来,“玉宸剑尊不就是吗?救世之人已然出现,灵气复苏指日可待!” 江越蹙眉望向那皓白的身影,半晌才开口道:“玉宸剑尊,您也是这般想法吗?” 谢天祁正往外走,闻言止住了脚步,徐徐面向她道:“江道友,救世之事并非一人之事,玉宸也不敢保证自己便是那天命之人……” 他又补上一句,“明家主莫要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者身上。” 这话说得克制,却难免让江越产生些许好奇,便戳系统问了个来龙去脉。 [宿主大人,“天命之人”相关的预言,最早起源于紫阳道人生前的最后一卦。] [冬极春至,否极泰来。] “没了?” [没了……] “这是从哪看出来是预言天命之人的?那这紫阳道人厉害不?” [一介散修,也就化神大圆满。] 江越:…… [后世有人也测出类似的卦象,说未来会有人救世,终结绝地天通、灵气枯竭的现状。] [而后这个说法流传得愈发广泛。] “我真傻,还以为,真有人能给我补上另外那一半的进度条呢……” 江越向系统补课之际,争吵与术法对轰一刻未停,引得围观的群众又添上几分。 就连系统警报的电流声亦是不绝于耳。 现场一片混乱,直至,宁康成闻讯而来。 “江道友!你这诅咒算是解了吧?和之前简直两模两样!若不是腰牌在此,我都不敢认你。这盒里装了点茶叶,就上回你喝了不少的。” “哟,初瑶想拜江道友为师?真有眼光,其实我也想让你哲彦哥拜江道友为师的。” “诶呦,明兄,你真确定要拦着你家初瑶吗?那我们哲彦就笑纳了,当江道友的大弟子!” 说着,他还踹一脚身旁儿子,用唇语暗示他照原计划来。 江越还在纠结用哪个魔法对轰更有格调,手中猝然被塞入锦盒,一壮硕的青年便抱上了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 “师尊!您就是我盼了多年的师尊啊!我这么多年迟迟未下决心去玄天派修行,定是为了等您啊!” 江越瞬时汗毛倒立。 这般猛男垂泪的仪态,堪比让她看见林妹妹倒拔垂杨柳般不适。 “那个,你要不先松手,我再考虑一下?” * 最终,江越还是如愿替明初瑶做好腰牌,顺带还多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二徒弟。 虽说,她也有打算去游说宁城主,让宁哲彦拜入自己门下。 但今日这遭着实突然…… 身后突然多上两个小尾巴,江越怪不习惯,想尽办法才暂时将人甩掉,寻个僻静的院落好和系统倾吐心中的苦闷。 怎料,屁股下的石凳还未捂热,身后便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恭喜江道友,座下新添两名弟子。” 回头,果真是那玉宸剑尊。 江越免不得再次想起那则天命之人的预言,经过她和系统的初步判断,不过是人们口耳相传的美好夙愿。 这让她失望至极,就连语气里都带上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剑尊前去平阳查探,可遇何凶险?” 江越随手拾了一把石子,断断续续地往旁的池子里丢,看荡起的涟漪彼此碰撞,而后触壁消散。 “幸得灵雨所助,在下安然无恙。” 客气礼貌的回答。 “你们玉清宗都穿一样的衣服?” “自然。” “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会和别人穿得不一样呢……” “可以穿其他,但我已习惯。” “你有喜欢的颜色没?” “没。” …… 同他说话怪没劲的,但江越还是坚持到投完石子为止。 “我走啦。” “嗯,小心。还有,谢谢。” 江越本都走到院墙的门洞,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谢啥?” “谢谢你的雨。” 14. 魔物 通往地底的甬道,幽深且漫长,江越每踏出一步,就能觉察到那股熟悉的糜烂味又添上几分。 “江道友,地牢里是昨日您布雨后,显露原形的邪魔……” 宁康成眉头紧蹙,俨然收敛起劝架时的笑脸,绷成一块铁板。 “大家伙也都瞧了几回,此般邪物已全然魔化,根本听不得人言……我们寻不到方法从他们口中撬到信息,特此将您请来再看看。” 一阵寒风鼓上,手中火把吐出的火焰跟着哆嗦,不至于熄灭,却明显缩了一大圈。 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依旧,遽然,散发暖意的火光被粘稠的墨色吞没。 宁康成止住脚步,“江道友,这些东西邪门得很……先前也是这般,好端端的给灭了……” “先等等,我再点个灵火……啊!什么玩意!” 伴着身旁突兀的声响,江越能短暂感受到脚腕处蔓生的腻滑触感,淡漠地回道,“我来吧。” 说罢,一只圆润的球体在江越掌心显现,莹莹微光令圈在宁康成腿上的触手骤然缩去。 宁康成也迅速收敛了情绪,嘴里还碎语道:“怎么回事,之前也不这样啊?” “江道友,似乎对处理魔物格外有心得。” “莫非,师门是专精于此吗?” 江越没接话茬,兀自向下走去。 尘埃在气窗透出微弱光线间翻涌,空气中散发着股陈旧的霉味。 隔着玄铁打造的围栏,江越可以看见蜷缩在干草堆上那似人非人的存在—— 下身已然化作膨大的触手将原本的衣衫顶破,触手连同裸露的肌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眼睛,着实骇人。 唯独它臂上红黄两块布条依旧鲜艳、扎眼,既无尘埃也无褶皱。 红布条是平阳流民的身份标识,那黄布条的用处应当相差无几。 察觉到她的视线,宁康成适时解释道,“红色是平阳来的,黄的则是来自嘉裕。” 果然。 “只有它一个吗?” “不,其余的都在雨中消融了……” 想来是它的血统更加强大。 沉闷的低吼带着无形压力,意图阻止两人前行的步伐,也只是无济于事。 反倒是它本身,随着光球的迫近而龟缩一隅。 [宿主大人,这一幕好眼熟啊……让统回想起了咱们初遇的场景。] 的确,只不过那会儿她才是那个阶下囚。 在一个被魔兽占据的世界里,她居然因为黑发黑瞳得到了混血种的优待。 缘由只是,魔兽和混血种认为,黑色象征邪恶和堕落。 简直荒谬得可笑。 披着人皮的混血种,天生便能使用魔法,顺理成章地替代顶端的魔兽来压榨、占有脆弱的人类。 若非有幸被“守夜人”这个反抗组织救下,恐怕江越早已带着要啥没啥的新手系统魂归故里。 “你怕我。” 江越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凿子般刺穿了魔物的伪装。 一声响指,它便惨叫出声,痛苦地圈住下身的触手,每一只眼睛都恶狠狠地盯着她,用古怪又黏着的语言发声。 “发现了又怎样?我们早已融入你们的血脉之中……繁衍,取代……世界终将是属于我们的……”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味道。 江越对西幻世界的过往并不了解,因为历史早就被那群魔物改写了。 魔法是魔物创造,是它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这句话,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杜撰出来的。 否则,怎会在它们统治的数千年里从未诞生过新的魔法;而人族的魔法师却能凭借残页复原、开发新型的魔法? 一切说法都是让人心生畏惧,放弃顽抗。 不过,还好。 在这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越盯紧它原有人类双眼,予以它一定的尊重,“混血然后取代是么?很华丽的愿景,可惜,我来了……” 从忙乱的眼珠子们中捕获到一闪而过的震撼,江越的唇角不禁上翘,“很奇怪吧,为什么我能听懂你们魔兽的语言?” 江越睨着它,砖墙上的人影巍然不动,“因为我是上天派来铲除你们的……” 宁康成愣愣地旁观一人一魔的对话,只觉自己像是雾里看花,难得用神识往她脑海里递了问题,“江前辈,你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懂?” “家乡方言?” 这般解释倒也不错,毕竟西幻大陆的通用语,或者说魔兽语言就是从最初代的魔法咒语中变化产生的。 只是,怎会如此巧合? 她可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世界中的魔兽都会说同样的语言。 “系统,你能查到这个世界里魔兽的起源吗?” [宿主大人,本世界的魔兽是曾经魔族的分支,而魔族则在上万年前的战役中同神族同归于尽。] 江越眼底晦暗不明,“万年啊?让我猜猜,先前说的绝地天通,也是那会儿开始吗?” [没错,宿主大人。然后,这个世界的灵气就开始枯竭了……] 俗套的修仙文背景设定,再配上那个“天命之人”的预言,真是毫不意外。 可仍旧无法解释为何使用的是同种语言? 不过,眼下还是先处理这个邪魔的事情吧。 “有水囊吗?” 江越接过宁康成递来的囊袋,随之颂唱咒语,将晶亮的灵气灌注其间,吩咐他给邪魔灌下。 凄凌的惨叫过去后,原地留下个双腿赤裸的青年,光从外表看去和常人无异。 他瞳孔猛然缩小,用人类的话语询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江越托腮故作思索,“大概是削弱魔性的药剂……” * 白光打在闭合的眼皮上,许久,江越才缓缓睁开双眼,适应阔别已经的光明。 [宿主大人,您还好吗?] “无碍。” 身后响起宁康成急切的声音,“江前辈,我这就去组织余下各城主商讨此事,明日您能赏脸再来城主府一趟吗?” 见她颔首应下,宁康成便神识传音到千里之外。 方才,她二人从那邪魔口中套出了不少讯息。 西洲眼下的情况虽远不及西幻世界严重,但已埋下了深重的祸根。 只是吞食普通人,就能继承他们的记忆和能力,取代他们的血脉。 倘若吞噬的是修士呢? 恐怕会给一切按下加速键。 联想到宁康成口中漏出西洲本地最大 门派几近灭门的消息,曾经常伴与她的不安感再度侵袭全身。 “师尊!” 明媚的女声从远及近,“您面上怎么脏了,我给您擦擦。” 回眸一瞧,正是明初瑶,身后还跟着个强买强卖的二弟子。 青年察觉到她的目光,恭敬作揖道:“师尊,在下宁哲彦,西华城少城主。” 别的不说,眼下带上了两个小跟班,继续借宿方家怕是不妥,得再去寻个地方落脚。 知晓她的困扰后,宁哲彦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张地契,“师尊,先前拜师匆忙,尚未来得及准备拜师礼。这间院落便交于您,未来您方便在西华落脚。” 江越也不是扭捏的性子,便顺势接下。 直到她在自家院落边上瞧见那个明晃晃的“宁府”牌匾,才品出宁城主心底的盘算。 院内似是被提前清理过,莫说尘土,就是那露天的青石桌椅都被擦得锃光瓦亮。 “乐宴,辛苦你了。这是你打扫完院子的工钱……” 不知哪个角落中钻出个衣衫褴褛的瘦削少年,从宁哲彦掌心领过一吊铜板,猫着身子正准备离开。 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乐宴:南洲云环县人。五灵根,武修;当前炼气二层。] 奇怪,照他表面上的这个资质,怎么会是紫金色。 “等等?” 江越下意识出声拦住他,“听你口音,应当不是西洲的?你来此是为何?” 少年额前的长刘海掩住眉眼,怯懦地答道:“我资质太差,无望拜入本地宗门。听说西洲的师门要求会更低些,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找到愿意收你的师门没?” 少年面若白纸,摇头否认道:“没……所以,我打算做工攒点钱,好早点回去照拂阿娘。” 江越盯着少年左手拇指上那个冒着黑气的戒指,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碗灵水下肚,少年神色未变,干裂的嘴唇倒是红润些许。 “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乐宴。” “你可愿拜我为师?” 怎料,乐宴身体瞬时一顿乱抽,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耳脑内充斥着那挥之不去的谩骂声。 ——你个杂种,别想逃离我的控制! ——你以为哪个师门,能容得下你这个和邪魔勾结的烂人? ——你既然选择了我的力量,就不应该背叛我!! 见状,江越一把扼住左手引渡灵气,乐宴的状态才堪堪平复。 “你要是愿意,便点点头。” 少年虚弱地点头,眼眶底淌出晶莹的泪水,无声地重复着“我愿意”。 “初瑶,你给他也刻个腰牌,往后他便是老三了。” 明初瑶乖顺地掏出材料炮制,倒是在旁的宁哲彦俯身凑在她耳边问道。 “师尊,您真的要收他为徒吗?不过一个五灵根资质,即便是为了成立宗门的硬性人数要求,也有更好的选择。” 宁哲彦顿了顿,“瞧他这模样,似是还有癫症……” 江越拂过乐宴额角尚未好透的伤痕,“当然,一切都是缘分使然。” 眼下,人看着没问题,倘若不能放在眼皮下,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什么大麻烦。 15. 暴露(已修) 对于多出的三个徒弟,江越总没什么实感,直至翌日清晨,被院内叮铃哐啷的声响吵醒。 “老三,你切记以后就得叫我大师姐!” “可是哲彦哥说,他才是大师兄……” “你的腰牌是谁做的?” “你……大师姐。” “不行,我最年长,才应该是大师兄!” “……大师兄?” “我先拜的师!是我!我是大师姐!”女声明显激动起来。 另一道男声也不甘示弱,“你爹拦着都没同意,最终是我快你一步!” 眼看着两人下一步就要上手干架,乐宴眼尖瞧见批外袍杵在门口的江越,赶忙叩拜行礼,“师尊。” 见状,争吵的二人也齐齐道:“师尊!” 江越强行压下喉间哈欠,拨开额前碍事的发丝,“早,你们大清早在吵啥?” 明初瑶和宁哲彦两人宛若鹌鹑,愣是没敢吭声。 “师尊,是我的缘故……我不清楚是大师兄,还是大师姐……”乐宴额头紧贴粗粝的石板,怯怯地解释。 怎么又是个跪来跪去的孩子。 江越轻叹一声,将乐宴从地上扶起,“往后见我不必这般叩拜,同你大师姐和二师兄那般作揖即可。” 薄软绢帕才抵上他额间尘土,江越便听见一声闷闷的“师姐”。 回眸看去,赫然是穿着素色寝衣的阿戊,赤着脚跑来从后头圈住了她人。 江越忧心他的状态,匆匆将帕子塞进乐宴掌心,而后一把将人抱起,简单向三人介绍。 “这是我师弟,也是你们的小师叔。先前中诅咒,致使你们小师叔退回孩童状态,心智不全,莫要同他计较。等会儿我出门,你们要顾好他。” 明初瑶扬眉吐气,自是率先应下,其余两人才跟着重复一遍。 “谨遵师尊安排。” 上回靠着茶水捱过从天明至日落的长会,江越仍心有余悸。才出院门,她拐进巷角,偷摸着从空间里摸出个前日备下的包子。 得亏系统自带的空间能够无视时间流速,肉包尚且热乎,一如出炉的模样。 江越赶时间,三两口解决个包子,心底还不由得发问:“系统你说,为啥修仙一定要辟谷呢?搞得我明明一介肉体凡胎,还得跟着他们饿肚子……” [宿主大人,这个统也不知道呢,约定俗成的事情还是遵守为好。] [否则,一个不小心失态,就可能导致信仰值下跌,以及后续连锁反应。] 这话真是扼住了她的七寸…… 无法,江越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嗯,比平日还多只包子。 * 朔月城,城主府。 顾长风凝眸望向院内秋千上的水色女子,语气缱绻,“凌娘,你还是这般稚气……也好,玄天之事你莫要多想……” 他从后环住女子纤腰,凑在她脖颈间压抑啜泣声,“都会过去的……凌娘别怕,至少我还在……” 发觉自己的泪水滚落在她锁骨处,顾长风才昂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稍后,宁城主要联同我及其他城主开会。凌娘,你且在这儿歇息一会儿。” 沉默许久的女子终于开口,“顾郎,我知晓。” 见心上人有了反应,顾长风又急又喜,从储物袋中取出新得来的防御法宝,“凌娘,这是天羽衣,前些时日我从珍宝阁那儿觅得,觉着与你甚是相称,便擅自做主买下。” 说着,泪水又不受控地从他眼眶淌出。 昨日午时,顾长风收到了来自宁康成的传音,得知玄天出事与魔兽异变,心底便惴惴不安。 直至半夜,他的凌娘衣衫破损、浑身伤痕地敲响了房门,悬至心间的巨石才堪堪放下。 凌娘回到身旁,便足矣。 往后,有他守在身旁,自是生死同行,此心可安。 * 旭日渐升,耀眼的光彩刺得江越眼睛生疼,紧赶慢赶,踩着点赶到城主府落座。 此番与会之人反倒比先前精简许多,也就平阳、西华两位城主,两位玉清宗弟子以及她,统共五人。 的确,魔兽化人、混杂血脉之事,尚不宜让更多人知晓,恐动摇人心。 在宁康成的指示下,江越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仍在他左手方位,边上是仅有一眼之缘的平阳城主任怀玉。 瞧着是个温柔姐姐。 江越礼貌点头问好。 “江道友瞧上去比先前年轻了太多,想必是寻到解决诅咒的方法?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卜清口中每个字都在恭喜,可连在一起却不知怎会平白多出揶揄的意味。 江越端着笑,“多谢卜道友挂念,想来不日便能接触诅咒恢复原貌。” 见众人收拾妥当,宁康成掌心幻出一块黛绿古镜,指尖迸发苍绿色光芒注入其中,正堂上空瞬时凝出巨大的水镜。 江越还未抓住转瞬即逝的木元素力,水镜上十一张面孔霍然显现。 最早的西洲统共有十八城,可在两百年前祸乱发生后,偏西北方向的四座城池已彻底沦为魔窟。如今的城池中,嘉裕城顶在最前端,随后是平阳城,而后便到了西华城。 此番魔兽潮来势汹汹,在魔龙王没有先行出手的情况下,便攻破嘉裕城只用了不到半日,城主洛心婵至今下落不明。 更不用说其正式出手的平阳之战,仅一个时辰就以压倒性的优势突破封锁。 “宁城主,昨日所说,玄天派与魔兽化形之事有几分真假?” 宁康成缄口不言,抬手向留影石中注入灵气。 曾经的高台楼宇之上,堆叠着层层尸骸,血水淌成小泊,却永远地凝在那里。 隔着投影,江越甚至能感受到滔天热浪裹着血腥味袭面而来,耳畔围满伤众痛苦的哀嚎。 心好似被狠狠揉作一团,再浴火焚烬,最终归于尘土。 “玉清已竭尽全力赶来,但卜清与同门只能替诸位道友收敛骸骨。” 闻言,藉由水镜相连的众人更是面色各异。 有长舒口气,庆幸自家孩子没送去玄天进修;亦有愤恨咒骂,只为宣泄内心不满。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玄天派之于西洲的意义。 玄天派是两百年那场战乱后,举全洲之力重新扶持起来的宗门,还将全洲最大一条灵脉划分给它,只为能够保证它五星宗门的底线要求。 以“下九宗之一”的身份保留西洲去其他洲探索秘境的资格,好将名额或所得二度售卖,筹措资金保证宗门和西洲各城 的最低限度运转,以培养出能够驻城的修士。 “还有一点,在座诸位心理要有数……除去灭门外,玄天派的功法典籍也被悉数毁去……”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如果说,玄天派为西洲血肉之精,那么经年累月留下的典籍则为根骨之源。 剥其根骨,啖其皮肉。 净不知是何人如此恶毒,要至玄天于死地,至西洲于死地。 “那玉清可查明罪魁祸首?” 卜清摇头否认,“玉清已竭尽所能,目前尚未寻得作恶之人。” 议而无果,身旁响起女子的哀叹声,“魔兽食人化人之事,亦是真的……平阳城内亲眼所见。” “尚能通过吞食,继承记忆和血脉,从而绕过我们这百年来的血脉约束。” 江越眸色晦暗不明,指节紧攥衣角,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验证为实。 “长风敢问,宁城主可寻到眉目来解决此事?大费周章,定不可能只是给我们看证据罢。” 太多内容尚未实践,她本不愿跳出来揽责。 可察觉到主位上递来希冀的目光,江越心底了然,终是颔首应下。 得到应允,宁康成清嗓发言,“在这里,容我郑重向诸位介绍,光明殿掌门江越,江道友!” 那悬在正中的水镜随之贴到面前,江越带着僵硬笑容,迟疑地打了招呼。 “江道友对魔兽之流颇有研究,一手妙法能够压制魔兽,灵力流转之间亦可剔除魔气。” 为了增加信服力,宁康成甩出另一道留影石为证——赫然是昨日地牢内邪魔在服下药水时由魔幻回人型的画面。 “江某自然愿意教习克制法门。若能助西洲平定此次魔兽作乱,更是荣幸之至。” 先画个饼。 “不过,师门所习之法比较特殊,有一些隐形要求。” 再来点免责声明。 “另外,尚且不能确认魔兽一族是何时掌握该食人化形之法,大家需要做好更坏的打算。” 指节叩击台面的声音,随着话语一寸寸地扎进众人心底,“譬如,已有混血的存在。” “啊!”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 江越循声望去,只见右上角的青年胸口陡然刺出尖利的爪牙。 他本能扭头,愕然地看向披着羽衣的女子,“凌娘?!” “若非三番五次有突发异象,阻断我们魔龙王陛下的伟业,我何苦要和你演浓情蜜意的桥段……” 女子不以为意地展示了身上的羽衣,“你们人族真是虚伪,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魔物,要铲除我们。反手又剥了我们的皮肉筋骨去炼制法器。真是虚伪、下作。” 女子利爪猛地收回,将人甩在地上,瞅着他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拧出一丝残忍的娇笑。 “呀!你可别死这么快,我都还没和对面那些小老鼠打招呼呢。” “就是你?多次坏了陛下谋算?倒是眼生。不过,依你身旁此人来看,当是在西华城。” 女子面上的笑意更盛,不由地令人心慌,“那我就自作主张,替陛下立个战贴。明日,定将你,挫,骨,扬,灰。” “在此奉陪。” 16. 契约 嗵—— 黛绿古镜砸在地上,瞬时四分五裂,虚空中的水镜也随之散去。 宁康成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江越眼疾手快,丢去个光愈术暂时稳住了情况。 筑基中期的修为,确实不够看,稍微严重些的伤势,便只能治个皮毛。 “江道友,都怪我。是我不该贸然组织这次会议……” 他掩面而泣,声音颤抖,似是一壶浸泡已久的浓茶,掺杂了太多的愁苦,“更不该将你暴露于众。” “无妨,躲得了一时,又躲不了一世。”可惜她现在实力不济,无法同上个世界里那般,直接用法阵笼罩整座城池。 话虽如此,江越浑身仍止不住地颤栗。其他人为不日风雨的添头,她才是魔兽的首要目标。 可江越着实不明白,西华城内一场甄别魔兽的魔法,怎会引起此般重视?甚至这般大费周章地探寻踪迹。 翻涌的酸水漫至喉管,灼烧的刺痛感把江越从纷扰的思绪中拉回现实,“眼下,首要目标便是将城内伏藏的脏东西一并扫除……” “上回城北没有料理干净吗?”宁康成追问道。 江越按下不适,“你现在派人去地牢看过便知。” “另外,立即调查近两百年以来的失踪回归人口,重点排查其亲属网络。” 宁康成自是明白她的用意,心底疑虑未消,“真会有混血吗?” 江越提起衣摆,“我当然希望没有……可这些终究不由我们说了算。敢问宁城主,府内可有活水?” “有有有,我和师兄所住的偏院里有。”卜清捡到说话机会,绞在一块儿的眉毛展平些许,热络地招呼她前去。 两人才踏过门槛,一失张失智的男子擦肩入内,“城主大人,地牢里那邪魔不见了!” “什么!” …… 明日之期高悬于顶,江越没有回头,反是催促卜清领路。 既往与她打交道的魔兽从不是良善之辈,早做准备,便多几分底气。 * 鲜血顺着莲池边上的石阶一级一级淌下,砸进泛青水色间,荡出层叠涟漪,常年含苞的骨朵竟悄然绽放。 培植它的顾长风倒在沿上,面若白纸,手捂胸口,强装厉色,“别顶着这张脸,恶心!” “好哥哥,你昨日可不是这般说辞。” 女子纤长玉指点过他发乌的唇瓣,顺势抬起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需要替你回顾一下吗?” 男子颈间锁链震出沉闷的声响,少顷便停下,“你究竟是谁?!” “我自然是凌娘啊,长风。” 灼热的鼻息在他耳畔吞吐,指尖沿着颌角一路向下,“若是顾城主乖乖听话,能让我满意,想来城内百姓便可免去不少皮肉之苦……” 步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一步,一顿,再一步,似是在无人之境散心独行。 而顾长风身上的威压却几何倍增加,口鼻处一道渗出鲜血。 “左护法,不必与他多言,杀了便是。” 那人行至游廊之下,终是显露出全貌,身高九尺有余,墨发如瀑,一双血眸与玄色锦袍绣着的赤龙相得益彰。 顾长风敏锐地注意到,其纹样与北洲皇室所用的五爪金龙不同——这诡异的红龙竟生着无羽的翅膀。 “陛下!” 女子行礼致意,“属下这也是想着,若能教化他为我们所用,自可免去强收城池后的一地狼藉。” 见他面色铁青,女子又补一句,“陛下,属下绝无逾矩之意,不过是想替陛下排忧解难,寻到新的治理之策。” “毕竟,陛下的伟愿乃五洲四海之境……” 闻言,那人冷睨顾长风一眼,“允了。” * 池水澄碧,一如未经雕琢的翡翠,纵有清风吹拂也不过添上三两撇纱皱。 只是水位比起前日要高上不少,吻着岸沿几欲漫出。 瞧见边上那几杆眼熟的翠竹,江越反应过来昨日误入的正是此处。 “江道友,寻活水可为何事?莫不是要制作你喂给邪魔的药水?” 卜清比他师兄晚来几日,没赶上之前会议,就连前日的术法也才看个收尾。 他对这位能与师兄同起同坐的女子不以为意,只当是宁城主大惊小怪了。可在几次三番摇到不允卜算的卦象后,才不得不承认她的特殊之处。 这次积极应下她的提问,就想要近距离观察一番。 江越不知他心底复杂曲折的盘算,仅当他是主动来搭把手的。 [卜清:玉清宗元正道祖亲传弟子。金系单灵根,卜修;当前金丹大圆满。] 系统默默更新完人物卡,主动询问道。 [宿主大人,您可是要布置圣泉?] [可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基础的五项元素力啊?您准备怎么办?] 江越默不作声,抬眸看向不远处卜清。 明明在剑尊穿着板正的服制,换在他身上却是宽松随意,配合他上翘的丹凤眼,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神韵。 察觉她直勾勾的眼神,卜清汗毛陡立,不觉收拢衣襟,“江道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卜道友可否催动灵力?” 卜清不明,照做。 江越如愿在周遭感受到久违的金元素力。这算是这些天来,最能慰藉她的发现。 [宿主大人!如此,您就可以使用其他元素的魔法了!] “别高兴得太早。” 她阖眼,尝试调动金元素力,将其附着在抽下的发簪间。 咻—— 发簪应声飞掠,寸入竹节,晃动的珠坠折射出耀眼的彩光。 可以用,但还不够。 本想接着尝试,但卜清痛呦的声响阻止了她。 “江道友,你方才做了什么?我怎么感觉自己的灵气被抽走些许?” 看来,这样也不太行,容易被当成攫取他人修为的邪修。 “抱歉,是我漏下了步骤。” 江越干脆扼住他的手腕,“你,朝我度送灵气。” “我?” 卜清瞪大双眸,惊慌失措道,“不行的!江道友,别看我穿成这样,其实我很纯情的。” “那个,我不是嫌弃你……只是,只是……” 江越:?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点!” 迫于压力,卜清还是主动将掌心贴上。 瞬时,江越脚下迸发出半径六尺的赤金色法阵。 感受周遭涌动的金元素力江越只觉不远的方位有回应她的兵刃,便照常召唤。 若是趁手,留下也无妨。 随着破空的铮鸣声,一柄墨中透绿的长剑赫然出现手中。 江越循着它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偏院面向她的窗子俨然破开个巨大口子。江越:糟糕,又搞破坏了! 卜清更是大脑宕机,索性开始胡言乱语道:“这剑,眼熟,又不眼熟……看着真是把好剑……呵呵……” 那大敞的窗子令他无法欺瞒自己的内心。 这该不是师兄的本命灵剑啊! 可逢春从不出鞘啊! 啊? 啊! 还未等他进屋验证猜想,一只微凉的手就已将他提起。 “你在做什么?” “还不把手放开?” 不用回头,卜清便知是师兄发话,垂眸看向自己尚与江道友相扣的五指,茫然地眨巴双眼。 “师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真没有要和江道友双修的意思!而且只有他单方面渡了灵气,江道友完全没有回馈,算不得真实的双修! 这般解释,说给他听也是信不得半分,更不别提开启灵视,能看见灵气流转的师兄! 身为一介卜修,卜清更懂得规避不必要风险,犹豫再三,把后头狡辩的话咽了下去,转移话题道:“师兄,你的剑。” 江越反应再迟钝也听明白了,连忙松开,展示自己空落的双手。 与过往自动回归不同,那柄长剑仍悬于半空,隐隐有往她身上靠的趋势。 总不能是因为召唤时,偷想过将它昧下的缘由? 江越心一横,右手握剑柄,左手扶剑身,恭敬地递上,“玉宸剑尊,物归原主。” 怎料,剑尊手指的凉意残留于指腹,江越却错愕地看那剑便朝里屋飞去。 还走的是另一道窗,摆明了是给人添堵。 修仙界的灵剑确实不同凡响。 * 剑尊依旧束着眼绸,垂长的布条与脑后青丝随风而起,莫名显出几分落寞。 江越只当是他被自己的灵剑嫌弃,随口劝慰道:“不听话,往后多管管便是。” [谢天祁:玉清宗元正道祖亲传弟子。冰系天灵根,无情道剑修;当前元婴大圆满。] 更新后的人物金框边上无端多出排金粉色的泡泡,一晃眼即消散而去。 江越还以为自己花了眼,但在系统的确认下才安下心。 [宿主大人,您不喜欢金框SSR升级为金粉框UR吗?] [您曾经有一段时间格外满意可攻略UR人物,说能被情感拿捏驱使的工具人才是最棒的。]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江越早已忘记那段时日,取而代之的记忆是守护骑士诺埃尔挑起的那次大型纷乱—— 所有UR角色无一例外,为了点鸡皮蒜毛的小事争风吃醋,直至城池失守,为江越带来负进度,被她狠狠收拾一番! 自此,江越便歇了支使人的念头。凡事都得靠自己! 见她怔在原地许久,谢天祁关切道,“江道友,可是在烦扰明日魔兽攻城之事?” “适才,我已向二位城主承诺,定会竭尽全力驻守西华,你亦可心安……” 谢天祁贴得更近些,身上透出冷冽清香,长身玉立任由阳光为他蒙上一层浅金的薄纱。 唇下那颗浅淡的小痣,随着他的话语上下起伏。 江越记得,现实表姐也有这么颗痣,家里老人都说她有口福。的确,舅舅舅妈都烧得一手好菜,婚后丈夫甚至是个专业厨师。 只可惜,剑尊乃修行之人,怕不是早已辟谷,不食烟火。 17. 骑士 “那是什……”卜清才接了几字,就被师兄捏住嘴巴,只能无助地眨眼。 “算是,双向护佑的契约,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剑尊的实力,好与魔龙王匹敌。” 江越凝望着眼前一身如雪的剑修,“不知剑尊可愿否?” 她口中的契约,实为守护骑士契约,是她在系统提及诺埃尔时想到的破局方法。 过去西幻世界中,魔法师是对抗魔物的核心战力,身边常有大量追随者自发守护他们。 久而久之,自发形成了骑士体系,旨在守护最强战力,好逐步从魔物手中夺回土地、资源,捍卫人类的尊严。 缔约骑士能可通过契约纽带,得到魔法师的反哺,大幅提高战斗能力,并获取对战魔物的天然防护,增加战场上的存活概率。 只不过,江越曾被混血监禁的经历,加上师从那位“业火的魔女”,迟迟未有人愿意同她缔结契约。 直到,她意外发觉光元素力,为自己披上光明神神使的外衣,周围的拥趸井喷式增长。 为此,她甚至专门组建了一个骑士团,而诺埃尔正是其中首席。 那时,江越本人已是圣阶魔导师,就连禁忌魔法都能施展,自不在意首席所谓的贴身守护,反倒因他惹出的乱子有几分恼火。 她看向那定位仍在东洲的金粉色小点,默默叹口气。 真需要他的时候,反而不在身边。 当下,江越仅有筑基中期的实力,单凭光系魔法对魔气的克制,难以对魔龙王这种层级的对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可剑尊便迥然不同! 他已是元婴大圆满,无限迫近化神境的实力。若能与他缔结守护骑士契约,定能解此燃眉之急! 谢天祁缄口不言。 江越心底摇曳的希望之火几欲熄灭。 “可以。” 清朗的男声响起,她面上蓦然绽开笑颜,“多谢剑尊!” “需要准备什么?” “圣泉之水。” 江越望向碧色池水,又补了一句,“烦请二位替我寻来木火土金水单灵根的修士,最好修为境界一致。” 这话江越是刻意说给两人听的。 昨日拦在城主府门口那乌泱泱一群玉清弟子中,就有满足她要求的人员。 如她所料,谢天祁逐一报出符合条件的人名,吩咐卜清去他们所在的客栈将人请来。 * 看着几乎闪现的四人,江越深切地体会到先修仙界的便利。缩地成寸,御剑而行什么的,真叫人殷羡! 不像她,西幻世界里好歹还有马车、坐骑,元素力充足还能化羽而飞;自打来了修仙界,受实力限制,到哪都只能腿着去…… “玉宸师兄,寻我们来所为何事?” 领头的火灵根丹修女子恭敬行礼,颔首等待谢天祁发话。 “光明殿掌门江道友,需要你们助其一臂之力。” 闻言,女子余光瞥向在旁的江越,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是。” 边上那土灵根男修提了把身后的重锤,撇嘴道:“就她,也配用‘殿’字来做宗门名的尾缀……” 女修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阻断话语,“闭嘴,莫要妄议此事。” “可只有受仙神庇佑的宗门才能用‘殿’啊!” “或许江道友的师门确有神祇护佑?而且若是天道不许,自会降下征兆……” 木灵根女修头顶栖着绒羽未褪雀儿,挽笑止住两人的争辩,“好了,宋师姐、莫师弟,就此打住,办事要紧。你说对吧?洛师兄?” 唯一沉默的男子,薄唇抿成一线,环胸抱剑,只是颔首会意。 丹修、武修、法修、剑修,无一不是都是金丹大圆满的境界。 还得是第一宗门,天资卓绝外,各个都是眉清目秀、丰神俊朗。 江越将几人领至池边,按序定下方位,顺手从院角桃树上折下带叶的枝条,“待会儿,我看点到诸位之时,烦请法阵向内注入灵力。” “可以开始了吗?还有什么准备的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侯在边上的谢天祈从后扼住她左手,惯常上勾的嘴角竟一道落下。 丝缕凉意,静默地圈住手腕,引得江越心头一怔。 “剑尊还有留影石吗?帮我记录一下完整的释法过程吧。” 万一,真的葬送于魔物之手,尚可为西华乃至西洲留下希望…… 右手附上他微凉的手背,生生将其撇下。 “那就拜托你了,玉宸剑尊。” * 咒语才起调,半空霍然幻出云翳遮尽阳光,闷动的紫雷蕴藏着天道法则气息。 此等架势堪比玉宸剑尊当年突破元婴的九重劫云! 先前出言不逊的莫九夏更是瞪大双眸,直愣愣地盯着那手持桃枝的施法女子,妄图从她面上寻到些什么。 江越亦是头脑发懵,但为维持人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怎料,四方狂风大作,砂石枯叶无不 腾空而起,如蛟似龙的巨闪直刺地面即将成型的法阵。 谢天祈顿感不妙,扯下眼绸,顺势掐诀。 饮雪剑瞬时出鞘,拦在众人与劫云之间,接下落雷。 “放心,我在。” 泉水般悦耳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恰到好处地抚平江越心底的躁动。 她扭头,回以微笑。 顾忌留影石,江越今日的念咒速度颇慢,只为明晰每一句的声韵与转折,达到教学之用。 桃枝依序点过众人,五种元素力汇入其中,硕大的法阵即刻迸发出绚烂光彩。 伴着天际递来亘古悠远的钟声,虹彩自下而上,贯穿阴云,灼灼白日再度普照大地。 谢天祁极目远望,只觉天幕之上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分外熟悉,不觉攥紧,掌心被指甲刻上深重的痕迹,连带着那眼绸被一同揉皱。 那是?! 是她! 可惜随着光芒黯淡,云端的女子俨然消失。 谢天祁垂眸看向掌中光洁如初的绸缎,陷入深思。 六岁生辰的仪式剥除情绪后,他一度无法控制控制自己的灵力。 在厚重的冰墙内,稚嫩的他曾偷偷地向上苍祈祷,期望自己能够熬下去…… 本以为不会有神回应,可在那灿金色的光晕间,一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将臂间的披帛幻作眼绸递给他。 ——阿戊,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但你要记得,如果感到害怕的话,也可以选择闭上眼…… 这是自母亲回南洲后,唯一一次被冠以“阿戊”的乳名。 彼时的他当是欣喜,可惜无法发自肺腑地感谢那神女,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被说教一通。 也罢,这般看来,日后亦有机会向她致谢。 “江道友!适才天际那是你师门供奉的神君吗!” 卜清一个健步冲到江越身边,赶忙求证自己的猜想。 “啥?” 江越才将桃枝没入池水,等待其长出新生的叶片,以验证圣泉的功效。 不等她厘清情况,眼生的几人也凑到跟前。 “江道友,果真不同凡响!在下斗胆替玉京宋家诚邀您日后一叙。” 火灵根的丹修女子恭敬行礼,递上拜帖。 “啪——” “江道友,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在下此前的冒犯……” 土灵根的武修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面上余留的红痕彰显他用了不小的劲。 18. 天祈 “圣女,谢家主送来的东西还是按例处理掉吗?” 一尊荣华贵的妇人扫过锦盒内的千年白玉参,嗤笑道,“他消息倒是灵通,这才几日便替我寻来了?” “那您这回是否考虑留下?到底是圣女您眼下最缺的一样……” 候在一旁的年轻女子颔首低眉,替她盘发的同时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祝兰芝借着镜子睨了她一眼,轻笑道,“浮月,我记得你过去偏好深色的料子,近来怎么尽是这些清浅的?莫不是受了什么人影响?” 闻言,那女子冷汗直冒,赶忙跪下,额头紧贴地面铺就的月华锦,“浮月,自是不敢!求圣女明鉴!不过年岁渐长,想在衣衫上显得年轻些……” 她声音渐轻,隐没在窗外清脆的鸟鸣声中。 妇人掩面轻笑,旋即收整情绪,丹唇微抿,将人扶起。 “你们年轻人是该穿得鲜亮些。不过,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容颜衰老本就比常人慢,等你修至金丹自可驻颜,实力再高些亦能幻化容颜……” 祝兰芝从妆奁内随意抽了几样,自行簪在堪堪完成的发髻上。 “浮月,平日的修行抓紧些,便自不用受此烦恼……这东西,你照旧通过珍宝阁送去西洲。” “谨遵圣女旨意。” 浮月盖上锦盒正准备出门,却听见内里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审慎地回屋内检查了一番,并悄然将盒里那封遗漏的信笺留在桌上。 但愿圣女这次能看一眼,别直接烧掉,毕竟谢家那边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祝兰芝自是注意到这碍眼的信,想都没想就用指尖灵火将其焚烧殆尽。 半晌,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掠过床榻边上的阴翳,作势要离开。 “肚子里就那点墨水,还学凡尘才子写什么情诗……还是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有这功夫不如去看看圃园里的灵植……”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瞬时扼住她玉白的手腕,用力将人扯入宽广的胸膛。 肩上传来哀怨又黏着的声音。 “夫人……” 祝兰芝不用看便知来者何人,肘击他腰腹脱离桎梏,竖眉斥道,“谢家主,随意闯入女子闺房,意欲何为?” “我来找我夫人,不可以吗?” 青年垂眸凝视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作势要吻上去。 怎料,撅起的嘴唇中途被她一把掐住,只能发出些许气音。 方才,祝兰芝本准备甩他巴掌,可对上他特意变幻的年轻面庞,硬生生地止住。 “谢子瞻,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装嫩……恶不恶心。况且,十几年前,我就给你和离书了,咱们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你喊谁夫人呢!” “我没签,所以不作数……” 青年嘴角朝下,眼眶泛红,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勾得祝兰芝面上一热。 几十年了,还只会这一招! 不过确实有用。 祝兰芝才一松手,便被他死死地圈入怀中,无奈感受那炽热的鼻息。 “说吧,那信上写了什么……还劳烦谢家主亲自走这一遭?” “天祁那封印的灵傀失踪了……” * 最初的契约仪式很简单,只需骑士方被动接受魔法师的法阵烙印即可。 但随之时间的流逝,总有那么些人在朝夕相伴中,彼此萌生了爱意,渴望那专属骑士的隽永,从而迭代出“专属骑士”的特殊仪式—— 饮下溶有对方血液的圣泉之水,在特定的卷轴上签下双方的名讳,在众人的见证下起誓。 依江越这个现代人来看,完全就是异世界翻版结婚证。 倒也能离,也没冷静期卡人,不过重复上述步骤罢了。 江越知道这么明白,得亏了那位贴身守护的骑士长,诺埃尔。 他不止一次地提出想和她定下专属守护骑士的契约,只为能够更好的守护。 这话,江越自是不信。 且不论接受她法阵烙印的骑士有多少,就她圣阶魔导师的实力,足矣让她在大陆上横着走。 更何况,给他这般待遇,余下几个供她驱使的UR工具人肯定也不乐意啊,只会影响她救世任务的进度! 今时不同往日,对比普通契约,专属契约的优越性自然显现出来。 保底百分百的增幅,还可随默契度提升。 横看竖看都是江越的最优选择! 虽说她总担心在剑尊眼前暴露自觉名不副实的真正实力,但眼下已顾不得多。 反正后续能解除不是吗? 先把当下的危机解决才是核心要义! 在解释清楚流程与效果后,众人齐齐沉默,面上统一为“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震撼神情。 也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这不就是双修大典吗?” 有人踹去一脚,“别说了,严肃。” 江越:虽然但是……与这性缘脑的世界说不清! 好在,另一位当事人谢天祁并无异议,就连拗口的誓词基本一遍学会。 真是令人羡慕的语言天赋。 不像她,学习魔法最大的关隘便是咒语,若非硝烟与战火的强制性练习,恐怕她只会是个寂寂无名的小角色。 * 江越想抓紧时间,一切从简,但耐不住修仙界的繁文缛节。 特别是卜清意味深长那句,“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只会有一次,自然是要盛大些……” “总不会还要算个黄道吉日吧?” “按理来说是的……不过此番只能寻个吉时。” 他指尖飞速恰算,眉头拧紧随后舒散,“酉时,日落时分。” “行吧……” 还是得入乡随俗,万一这天道不愿,岂不又要霹雷? 眼下不过午时,寻思中间有好长的空档,江越遂回了趟宅院。 三人布设的聚灵阵内打坐修行,还有个迷迷糊糊的阿戊撑着剑守在边上。 那面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浑身烫得像是烧红的铁棍。 吓得江越赶忙将人带回屋内,按在床上休息。 “师姐……” 眼泪像断了线的柱子般滚落,声音中带上浓重的鼻音,显得整人委屈巴巴。 阿戊扯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怯怯道,“师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江越一把捂住他准备继续的嘴,“呸呸……尽胡说,小孩子别瞎想。” “你只是生病了,我守着你,安心些会儿。” 稚子懵懂地看向她,小手攀住她的尾指,含笑睡去。 虽如此安慰他,江越心底却是烦扰不已。 昨日冻得直打寒颤,今日又烧迷糊,全然不似一件法宝。 倒像是个活生生的、血肉铸成的人。 “系统,你有查到阿戊到底来自哪里吗?” [抱歉宿主大人,精确的由来统还没能查明……] 见她眸色一沉,系统赶紧补上后半句话。 [不过,统查询现世典籍有所发现!阿戊法宝时的形态和南洲炼制灵傀的秘法确有几分相似。] “是么?有多像?” * 时至晌午,清幽山谷内的雾霭已然消散,空气中只余清浅的草木香。 俊逸的男子顶着左脸鲜红的五指印,若即若离地跟在锦衣女子的身 后,试着去拉她的手,却被一掌推开。 “夫人……我错了……” “我真的知错了……” 单从声音来听,诚然有几分悔意。 曾经做过几十年的枕边人,祝兰芝怎会不知这人温良守礼的表面下,是何等的冷心冷肺。 “谢子瞻……你没有心!” 祝兰芝抬眸对上那双如初的桃花眼,心口一阵绞痛,“天祈,他可是你的亲子啊!亦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血肉!” “口口声声为了世人,为了大义,不过是要凸显你谢家的门楣……” 谢子瞻用指腹揩去她面上的泪痕,“对,都怪我,但别哭了,你容易眼睛肿,我会心疼。” 女子攥拳砸至他胸口,厉声质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天祁原本也是会哭会笑的孩子?他本该自在一生,不必去做那所谓的‘天命之人’……” “但这千年白玉参,你还是收下,就当是为了天祁……赤金元火丹加强药性后,总要有温和的药植来平衡。” 又是一只相熟的莲纹锦盒。 祝兰芝苦笑着收入储物袋内,“关于灵偃之事,你自行去找慕长老吧,恕不奉陪……” “……好。” 待他离去,祝兰芝才朝廊下的浮月招手。 “圣女,还有什么吩咐吗?” “给千机阁去信,这阵法才三日就叫人寻着关窍。若不想名声扫地,赶紧再派个人过来!换个新的!” 语气比起先前平和不少。 “谨遵圣女旨意。” 浮月再度离开前,仔细瞧过圣女的发髻,与她先前编的似有不同。 兴许,是不满意才重新梳妆? 她轻咬贝齿,暗下决心。 日后还是得坚定站在圣女这边,再不替旁人说话,谢家主惹的祸就该自己担着。 只可惜谢家主阔绰的灵石,往后便无缘了。 浮月按着心口,遥想十几年前同圣女在谢家的光景,不禁唏嘘。 到底是什么叫这对神仙眷侣变成现今老死不相往来的样? 大抵是那则回荡世间的预言吧…… * 远在西华城的江越,正就着系统给出的资料,逐字研究。 “灵偃是以万年灵树之根雕琢成型,加之亡者的神魂炼制而成的,施加灵力即可幻化人形,供炼制者驱使……” “怎么看都不似正经玩意!” 耳畔无端响起苍老的声音,“妮子?这你就眼皮子浅了。” 江越错愕地看向那柄古剑边上凝成的灰蒙人影,“前辈?你还在!这两天都不见,我还以为你被留在明家了……” “哼。” 那人没搭话,自顾自道,“灵偃之术可是传自上界……最初也不是擒人魂魄炮制的。” “那是怎么做的?” “不知道……妮子,你这么用这般嫌弃的神情看我,对前辈尊重点!” 江越不再瞧他,拿着湿帕替阿戊擦去额间渗出的汗水,“那又什么方式能让他舒服些?” “总归是件法宝,渡送灵气即可。不过你可慢些放,让我先缩回去……你那聚灵阵引来的灵气,我可受不得,碰一下都要魂飞魄散。” 灰雾拟作长烟,沿着剑脊刻录的花纹嵌入其中。 纤白玉手包拢阿戊不觉握实的拳头,随着颂唱的咒文,一个小巧精致的浅金色法阵在眉心显现。 稚子的呼吸逐渐平稳,江越终是松口气。 起身推门,三人齐齐顶着撞红的额头,腆笑看向她。 明初瑶眸底晶亮,“师尊!我们可以学这个阵法吗?”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