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1. 剧情 云边狼烟滚动,乍破的白光如同裂帛。 黄沙漫天,风声鹤唳,城墙下,有马蹄刨着土,身后是大朝最精湛的铁骑,一排又一排,似看不见的山川。 傅长绮与谢瑛坐在马上,两人为首,一人执剑,一人掌弓,像狼与虎。 好一对合谋的狼虎。 萧锦岁静静立在墙边,她凝视着她们,片刻后突然短促地从喉间挤出笑声。 继而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 “岁岁!”谢瑛调转马头,面含悲凄地说:“降吧,你已经没有兵了,你的人都在我们这。” 傅长绮也张口:“王主,你该退了。” 战鼓怒嚎,萧锦岁逐渐笑出了眼泪,躬着腰身,头上的发簪撞得叮当响,面容却一如既往倔强。 穿书十五年,到今日,是第十六年,她从彷徨的现代人,到无宠,无功,无势,无母族支持的庶公主,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整整十六年。 她推翻了昏庸不公的男权王朝,手刃血亲,扶持胞妹萧锦年为帝,重用青梅谢瑛,收留孤苦伶仃的幕僚傅长绮。 如今,她们站在对面,于烽火交加里说。 她该降服。 她凭什么降服! 萧锦岁倏然挺直背脊,将长剑架上脖颈。 刹那间,一支锐利的竹刃冲破晨光,“咻”一声穿过她脸颊,钉进身后的石砖缝隙中。 箭尾薄如蝉翼,箭身光滑如镜,用好看的小楷雕刻了“长林”二字。 萧锦岁的发髻被打落半侧,手中长剑同时被斩断,她虚望向那枚箭矢。 “风起长林”,当年她亲笔设计,亲口取名,然后将它们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谢瑛。 冷兵器果真冷得出奇,冷得一颗心沉甸甸,灰蒙蒙,彻彻底底变凉。 萧锦岁慢慢抹掉眼尾那簇泪。 城外墙根下,谢瑛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腔调却放软了许多,唤道:“岁岁,丢掉武器,我们不会杀你的。” “杀我?”萧锦岁厌恶地踢开断刃,冷眸流转在二人间,漠然道:“凭你们吗。” 凭你们,也配左右我的命? 只一霎,女人宽大的袖口仿佛蝴蝶羽翅,谁也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望着她下坠,下坠,下坠,不断下坠,从城墙上往下坠。 惊起尘烟连连。 黄沙漫天,风声鹤唳,背后战鼓激鸣。 “轰——” 落雨了。 萧锦岁下颌一松,眼见快要磕到桌角,被一只沾了水汽的手及时捧住。 皮肤与皮肤触碰的瞬间,萧锦岁睁开双眼。 傅长绮刚卸甲归来,掌心残留着兵器混淆血液的冷腥味,浑身湿漉漉的,今日雨下得不小。 她站在珠帘后,声音近乎被外头巨大的声响覆盖:“王主,属下归来。” 萧锦岁半挑起睫毛,面前珠帘浸着徐徐白烟,沉水香,上等的助眠物。 即便如此,还是做了梦。 她从对方手间撤走自己的脸,淡声说:“下去歇息吧,这里无需你伺候。” 帘后的影子折在烛火中一动未动。 萧锦岁随意问道:“还有何事?” “您……” 傅长绮犹豫,按照惯例,她应该留下。 然而萧锦岁只是打了个呵欠,随手捻起匣中的珍珠,说:“今日没兴致。” 傅长绮低下头,明显在琢磨话中的含义,萧锦岁于是再次出声:“你也一样,对吗?” 对面即刻传来一句“不敢”。 “不敢还是不想?”珠帘被堪堪拨开,萧锦岁的目光投射得毫不遮掩。 时隔三月,她们终于再见面。 萧锦岁穿着寝衣,红底描银边的仙鹤纹裙,因在歇息,发间仅有两支碧翠金簪,除去底色艳丽,其实这身打扮简单素雅得出奇。 偏偏此女生了张极具冲击力的奢靡之颜,以及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直勾勾,硬生生,仿佛能摄取灵魂心声。 谁都知道,摄政王的容貌可以迷惑世间万物。 “难道你的兴致随我而起?”她下榻靠近,吐息掺杂着沉水香的气味,便让人再也挪不开眼:“那每次我总想多来几回时,你怎么总抗拒呢?” 毒蛇吗?妖精吗?蛊术吗? ——都不是。 是皮囊之外,自然而然散发的魅惑,不需要刻意,不需要被动,独具一格举世无双。 她的美貌,她的手段,她的高傲,带着十足的侵略与占据,只要站在此处,自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地前扑后继。 萧锦岁身上没有“讨好”二字。 傅长绮心口一凛,在女人将要回身时猛然跪下:“王主,属下并无此意,王主对属下恩重如山,我这辈子都是您的人。” 她的人吗? 萧锦岁睨着对方,兴许曾经是吧,眼下或真或假,一切被华丽掩盖,变得模糊且缥缈。 她静了片刻,才弯下腰,用纤细修长的指背摩挲着面前这张脸,意味深长道:“长绮啊,你虽抗拒,但也享受的对吗?” 傅长绮晃了晃身形。 是,她确实抗拒的,可到最后,仍然会被情动时的迷离夺走呼吸,日复一日,痛苦又沉沦。 就像此时此刻,她依然会被她蛊惑,无论见过多少回,看过多少次。 萧锦岁是如此难缠,像无法祛除的魔咒,朝堂上翻云覆雨,床笫间还是。 傅长绮无数次想要了结这段不算正常的关系,无数次又被那些黏腻拉扯回。 她好像浮沉的鱼漂,退一步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进一步是无法忽视的欢.愉。 “走吧。”萧锦岁松了手,转身卧回榻上,全然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的 姿态。 傅长绮望一眼女人布满青丝的背脊,终究脚步轻缓地退出殿外。 喧哗过后是万籁寂静,床上人终于出声,却不是呼唤任何人:“系统。” 脑内循环起滋滋电流,系统上线: 【宿主,请说。】 “剧情过到哪了?” 【重头戏了。】 “哦?”萧锦岁饶有兴致地挑眉:“难道是我梦里那段吗?” 【您做的什么梦?】 女人言简意赅道:“逼宫。” 这段时间她睡眠不安,梦里风声雷声闹得头昏脑胀,点了香也无济于事。 萧锦岁猜测,梦境演绎的是原书剧情。 从现代穿进这本名为《帝谋》的书中已经十五年,大概还有半柱香,年下的钟声响起便是十六年。 按照剧情,女主林燕汝将在新月末尾出现,她的出现是萧锦岁安稳日子的终结。 原书有写,林燕汝生于西周,异族血统,草原长大的野兽,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进入大朝,为皇后,然后开启了为期五年的挑拨与离间。 此人怂恿傅长绮、谢瑛及女帝萧锦年夺权,理由很充分——摄政王位高权重,恐有一日起兵谋反,应提早防备。 原著还交代过,林燕汝的计谋很成功,萧锦岁不仅被架空了实权,还被众叛亲离,最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时年不过二十七岁。 这位长公主的一生轰轰烈烈,在书中却不过寥寥几笔。 “真可惜啊……”萧锦岁将满桌珍珠收敛入匣,唇边蕴出些许笑意:“真可惜。” 系统问:【宿主,您可惜什么?】 萧锦岁环顾一圈四周,琳琅满目的华贵人生,到最后怎么就跌成了阶下囚? 不过,所幸她成为了新的萧锦岁,任务叫做“逆袭”。 “可惜林燕汝遇见的是我。” 比她们先一步知晓剧情,比原来的萧锦岁更坚韧难摧更冷血无情。 天命在她。 她不信任血亲手足,更不信任谁的衷心,人与人之间瞬息万变,能信的只能是自己,只会是自己。 系统问:【那么,您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锦岁张开五指,对着烛火懒懒地说:“既然不能改变主线,便全当看戏,陪她们演完,再一网打尽。” “摄政王的位置我坐腻了,系统,现在立刻帮我查询一下积分,看看够不够换条命。” 【您是想……?】 窗外狂风呼啸,将廊下的灯笼打得七零八散,好似要吞没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烛火摇曳,金色的吊顶被照得熠熠生辉,权力确实美味得难以割舍。 萧锦岁支起下颌,烛光打在面颊上,衬得女人更是口若含丹,眉目如画。 一人之下不算上,无人压制才算。 她要坐在万人之上。 2. 丧期 几日大雨洗涤,气温骤降,冷得不止一星半点,暖阁内烘了炭火,此时此刻烧得正旺。 萧锦年位居首列,一手慢条斯理地盘着乳白色玉珠,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太后过世不足三年,帝王发间的白花尚且没来得及摘掉,整个殿堂满目素净,唯一色彩,源自左侧靠下的位置。 摄政王通体黑红,着实惹人注目。 文臣本就看不惯萧锦岁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模样,何况大朝以礼为重,于是上来便想参她一本,罪名为“不孝”。 太后越悠然出生于五大家之首的越氏一族,并非姐妹俩的生母,先帝昏庸,她更没好到哪儿去。 萧锦年登基时岁数尚小,这位嫡母日常从中作梗,以致于帝位坐得战战兢兢,要没有萧锦岁的扶持,大概不出几年又得改朝换代。 没有她萧锦岁,萧锦年把持的皇权就像块掉在地上的肥肉,众多恶犬虎视眈眈,但凡力不从心,便会分得丁点不剩,可惜,萧锦年何尝不是头恶犬? 她已然学会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反咬。 想到此,萧锦岁不紧不慢盯了座上一眼。 她的目光一向锋利,萧锦年敏锐地察觉出,立即投放乖巧讨好的笑,问道:“长姐为何这样看朕?” 萧锦岁笑而不语,仍旧端着茶盏,宽袖因抬了手滑至臂弯,露出腕上清透无暇的玉镯。 她身居高位,日子虽奢靡,但平日鲜少戴首饰,这块碧翠镯实属例外,从楼兰远道而来的贡品,据说世间仅此一枚,萧锦年到手后丝毫没犹豫,亲自戴到了她腕间,水色极好。 萧锦岁紧盯着镯子,半晌,一捋,将它轻巧褪去。 “长姐……?”上头坐不住了。 “外头天寒地冻,既然粮食紧缺,本王瞧这好东西不如换成银两拿去赈灾。” 赈灾由户部主管,步骤流程清晰,御赐之物自然不可能真换成银子,萧锦年勉强端正神态,不大明白姐姐此举何意味。 镯子被丢弃到桌角,仿佛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萧锦岁净着手,双眼斜向后方:“陛下,安侍郎有本启奏。” 安侍郎是准备出列的文臣,骤然被要参的人指名道姓,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与诧异。 帝王正心烦意乱,又不得不顾及满朝文武,只能靠向椅背,闭目问道:“安书昭,你有何事?” 她的模样与萧锦岁六分神同,冷脸时更有七八分尖锐。 天子龙威,安书昭算寒门新贵,从前未曾近距离接触过女帝,现下被这么一瞪,双腿怵然发软,紧接着扑通一声,不知摔还是跪,就在地上了。 人匍匐着,目光下意识瞟向摄政王。 对方神色过于平静,她总这样,即便危险临头也不露声色,倒显得别人格外浮躁。 大殿肃静得很,安书昭环顾四周,见再无人出列,只能独自开口道:“陛下,长公主孝期穿红,实乃大不敬。” 萧锦年眉心一颤,似才发现姐姐的衣装打扮,嘴唇张了张。 萧锦岁没让她为难,悠悠转了身,头上的金线牡丹步摇跟着晃动:“安侍郎这番,指的是长公主呢,还是摄政王?” 安书昭不愧为新贵,短短数秒迅速稳住心态,恭敬作揖道:“当然是长公主……” “错了。”萧锦岁随即伸展双臂,黑金绛红的袍子垂下,她就这么张开手面向众人,说:“自陛下登基以来,就有规定,朝堂之上无公主。” 安书昭自知理亏,忙改口道:“王主,即便是陛下,也没有穿得如此艳……” “陛下孝顺。”萧锦岁朝前一步,影子压迫着桌沿:“不代表本王好言语,柳相,记得陛下登基初期的情景吗。” 柳澄如一愣,两步出列:“回王主,陛下初登基时太后曾百般阻挠,搬出嫡庶尊卑之道,但本朝寒门学子众多,从未在意过出身门第。” 萧锦岁颔首称赞:“柳相好记性。” 说罢再度转身:“陛下,书说母慈子孝,首要得母慈,为母不慈,子女如何孝顺?陛下重情重义不曾计较,可本王记性不差,当初越氏意图送汤羹毒杀你我。” “王主慎言!”安书昭语气激动:“此事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指摘!” 这属宫廷密案,毕竟一碗羹汤多少人经手,确实查无可查。 然而萧锦岁动作不变:“当年虽是内务府担了罪名,后续却由本王亲口下的诛杀令,安侍郎请猜猜,这期间,本王还查到了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调,安书昭语塞半晌,气焰明显落了下风:“可总归没明确指向,证据不足,您不能……” “安侍郎想查旧案吗?本王配合。” “时过境迁了,又何必……” 萧锦年本就心烦,眼下吵得乱七八糟,她随手抄起身边的物件朝人群摔掷。 乳白的珠子瞬间碎一地,惊得安书昭赶忙噤声躬拜。 众目睽睽,帝王的火气发了,但也只能止步于此,萧锦年开口:“太后生前屡屡刁难,朕念她为嫡母不曾苛责分毫,事后更未牵连越氏一族,朕与长姐亲如连理,长姐今日并无穿艳,绛红不算大红。” 算实打实的偏袒了,不过是真心待长姐,还是摘镯子的举措令她慌了神……? 萧锦岁浅笑不语,跟系统连线。 【宿主,您这是?】 【我就想瞧瞧她能装多久。】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要真觉得嫡母不慈,萧锦年那身素白即便不穿又有谁敢真的指责? 越氏送的汤羹里,一盏下的落回,服用后高烧两日,一盏下的鸠血,剧毒,喝下去不出三刻必死无疑。 她临终的前一日,萧锦年曾单独去送行,再出来剧情就变了。 【难道越氏说了什么吗?】 萧锦岁没有反驳:【我猜,越悠然提醒了她,我这位摄政王手握重权行事嚣张,哪一日烦腻未必不会起兵谋反,两碗汤而已,既不惹人怀疑,还能悄无声息除掉我。】 哪怕作为失败者,只要搅混朝堂的水,余留的人就没那么好过了。 不是为了毒身,分明是为毒心。 想看手足相残,想让摄政王被猜疑,想女人称帝的时代行得艰难,越悠然自然不甘心的。 她不甘心胜利者过得太舒服,于是用生命设局离间。 她十分成功,毕竟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身边人功高盖主,即便此人是血缘手足。 好狠的一招。 萧锦岁知道,越悠然终究最恨她,恨到进坟墓都不忘呕心沥血地算计。 先帝去世前有二十二子,越悠然生四男二女,最后夭折剩一个,在当时封为太子。 前太子萧锦华,此人若放到现代,必定会被嘲讽一句“果然劣质基因很强大”。 他与他爹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烂,昏庸无能荒谬好色,大朝的江山交到他手中,恐怕不止改朝换代那么简单。 当年南疆暴乱,西周与突厥虎视眈眈,萧锦华不理国事,朝堂一片狼藉,萧锦岁身为公主自请出关,期间粮草紧缺,连发四道急令请求援助,皆石沉大海。 仗打得难之又难险之又险,萧锦岁差点废掉了右手。 她拖着残躯回宫,来不及处理的伤口渗着血,一进门却撞见萧锦华在花园当众行事。 那妃子头上的珠钗华丽得不可方物,动用四分之一国库打造的金贵物品,价值沙场将士们半年口粮。 萧锦岁在烈日下漠然地凝视着两具交叠纠缠的重影。 这是她的家,她的国,即便做为现代人穿越过来的,十五年了,早与大朝生死共存,更别提还有系统给的任务加身。 她觉得不正常,太荒谬了。 于是,三个月后的中秋家宴,萧锦岁第一次动手杀人,用的五石散,十足的量,萧锦华在越悠然面前吐血而亡。 越悠然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期间斩杀了无数宫人,依旧没能探出蹊跷。 因为萧锦华虚亏多年,身体早被挖空,自己私下也在偷偷服用,查无可查。 太子暴毙,萧锦岁手持兵符迅速料理掉太子一党,最后彻彻底底推翻男权王朝,按照剧情走向扶持萧锦年上位。 本以为尘埃落定能安稳度日。 毕竟任务只说逆袭,无权无势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系统没有抹杀,该算成功的。 ——如果没有后边剧情的话。 萧锦岁浅吐口浊气,令皇帝注意到了这边:“长姐可是累了?那便退朝罢。” 安书昭仍跪着,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陛下明鉴!滋长隐患恐有一日会……” 会怎样呢? 谁也不得而知。 窗外的日光泼进两束,萧锦岁站在其中一束下,瞳孔浸成了浅褐色。 系统没有抹杀她,而堂内的每个人,每粒尘埃,怕是都想她去死。 除掉摄政王,是大朝的祈愿。 没关系,萧锦岁已经发现漏洞,系统不反对,证明此举可行,用不着谁动手,她会亲手抹杀掉自己,都想让她死,那便死给她们看。 不过在此之前,她也不甘心,不允许。 萧锦岁捏紧手心,回身笑道:“那安侍郎要如何呢?” 就像越悠然那样,搅混本不算清涟的水,搅得所有人都别好过,这样完结收尾的那刻才显得动人心弦。 “今日陛下若依你所言惩戒了本王,安侍郎可有合适的人选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或者,其实你想自己坐上去?” 话说得轻,可以当玩笑一笑而过,说得重,那真是重得安书昭无力招架。 空气陷入死寂。 萧锦年面色不变,眼神却如同尖刺,根根扎进在场人的眉心。 既要忌惮,萧锦岁就不得不提醒一句,想扳倒女帝的人不少,可不止摄政王一人。 安书昭回味几番,总算理解话中的含义,顿时冷汗淋漓,忙不迭将头磕得砰砰响:“臣绝无此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萧锦岁拎起嘴角:“可是天与地能证明什么?” 她居高临下地掠过数人,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谁能剖皮挖肉证明自己的心?安书昭,你能么?你们安家能么?” 3. 西周 西北的烈风暗藏玄机,站在风口处不能说话,一张嘴只会吞进满口泥沙。 环境虽恶劣,却是西周人世世代代的战场,她们擅长潜于沙中,像蛰伏的毒蝎。 夕阳下,几行骑马的人影停在大漠边界,似在等什么。 不稍片刻,后头逐渐冒出个赤足小孩,怀中抱着一副卷轴匆忙跑到前端,与队伍最首的女子低声交谈。 “公主,王命我送来大朝国地图。” 纸展开,林燕汝垂头细细研究,风刮过脸上艳红的丝巾,很快覆满微小石砾。 图中描绘了大朝国全部的路线与商铺,以及朝堂官员们的画像跟简语。 女人逐一扫阅,直到看见其中一个画像,手中的马鞭突然虚停在前。 她不禁念出了声:“萧锦岁……” 她们见过的。 林燕汝记得对方卸掉盔甲后面无表情的脸,哪怕沾满鲜血仍出乎意料的妩媚,黑发瓷肌,硬生生压掉颊边触目惊心的艳红。 但那是西周人的血。 林燕汝不由握紧缰绳。 大朝灭掉了西周半边疆土,萧锦岁的长剑刺穿了她与族人的肩颈跟喉咙。 她们被丢弃在黄沙中,然后被掩盖,大家都变成了干尸,唯独林燕汝命大,挣扎了七日才重新爬出。 好久不见,萧锦岁。 林燕汝扬鞭纵马,身后滚出大片橙烟。 *** 安家至今不敢替安书昭收尸,最后还是帝王下旨遣了刑部草草卷席,往宫门口一丢,谁都没再去刻意关注。 无人动手,以安书昭的才学智慧,必定听得出摄政王话里行间的用意。 退与不退,整个安家的命脉早已被先手掌控,退,仕途尽毁,不退,坐实谋逆。 为保全族,冤一个不算冤,死一个不算死,更何况摄政王不论功绩还是军权皆大于根基不稳的安家。 朝堂之上牵一发制全身,言官御史不会轻易为个小小侍郎冒头理论,从而落下“谋逆”的话柄,这个罪名太重了。 倒是安家的失误警醒了众人——摄政王地位极其稳固,没那么容易被动摇。 当庭指责,有够愚蠢无知。 萧锦岁想搅混的第一趟水正中萧锦年眉心:猜疑。 帝王会猜疑她,同时更会猜疑旁人,疑心一旦生根,发芽不过迟早的事。 所以安书昭只思量了片刻,便骤然扭身拔刀,切开了自己的胸膛。 那跳动的脏器还簇着温热,脏器主人已然倒地,双眼瞪得巨大,死不瞑目。 距离近的几名文臣吓到当场跌坐,还不忘摸一摸裤.裆,唯恐殿前失仪。 血溅三尺高,甚至染红了萧锦岁仅有一角浅白的裙底,她一动未动,笑说:“安侍郎其心可鉴,请陛下放心,不必再牵连安家上下。” 满屋子腥臭与混乱,死人手中的东西骨碌滚到角落,萧锦年盯着它,心悸得厉害。 萧锦岁就这么玩笑般切断了她的暗线,她花三年亲手培养的安家。 摄政王,摄政王……摄政王真如太后所言,不能再留。 当夜,萧锦年突发高热。 萧锦岁得知时正在喝汤。 用白参煨足整一个时辰的野鸭汤,撇去浮沫和余油,肉吃起来入口即化。 听女官报完消息,她放下勺子,面露惋惜道:“可惜这上等的鲜味。” 外头气温微凉,萧锦岁去内屋披了狐裘出来,傅长绮已经候在车前。 她扶了她的手坐进去,隔着银丝纱遥遥相望:“陛下龙体抱恙,你与我同去。” 傅长绮脚步一顿,踟蹰道:“王主……” “怎么?”萧锦岁眨眼:“害怕面圣吗?” 她故意说得意味深长,见对方抿了抿唇,终究选择亲自驭马。 长年累月在军营中训练,傅长绮的背脊异常宽阔壮硕,能轻而易举掂量起鬼头刀,也能用暗器悄无声息的杀人。 然而萧锦岁想的,却是床榻间,剥离外袍后的赤诚相对,因动情反而无措的女子,手并不似平日这般苍劲有力。 它们会脆弱地蜷缩在一块,汗津津的,连关节都泛着不寻常的粉白。 仔细想来,其实她们也有过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时候,尽管不多,可至少余温如水,片刻的迷离总归夹杂了些许爱意。 可惜了,按照剧情走向,不久后傅长绮便会偷走兵符,然后拱手让给女主林燕汝。 都想杀她。 车轮轧过铺撒一路的梨花。 梨花色白味淡,淡得萧锦岁的愁绪转瞬即逝,她望回手炉。 心腹,胞妹,发小。 何至于此? ——不够。 系统机械的声音饱含疑问: 【宿主,您不够什么?】 萧锦岁摘掉粘在双颊的发丝,说:“权力不够多,位置不够高。” 这些年没有人敢明面上反,怕的是萧锦年吗?怕的是杀伐决绝,手段阴狠,心机深沉,掌握重兵的萧锦岁。 所有人淌在浑水里全然不知,一心认为摄政王只手遮天觊觎龙位。 萧锦岁真的想瞧瞧,没了她,萧锦年能在龙椅上周旋多久。 所以得演,演得入木三分。 *** 金銮阁喊了四趟水,第五趟时,萧锦岁姗姗来迟,在庭院的百年杏树下静待传唤。 良久后,大殿的门缝悄然拉出长方形的暖黄,御前女官走出,低眉顺眼地行完礼才开口:“陛下正等您呢。” 萧锦岁拢紧染了微香的大氅,肩头覆盖的花叶零散掉落。 直至入内室,那处还留着几缕残片,萧锦年躺在榻上一眼瞧见,伸手帮忙抚掉,翕动着唇喊她:“长姐。” 湿润的眼眸哪还有往常的坐怀不乱,只像只小兽,苦苦央求着要摸头安慰。 她也不过才十九,萧锦岁有些恍惚。 后头有侍女搬来椅子,萧锦岁摇头示意不必,便就地坐在了软毯上,用手背探对方额心,余热半点未消,烫得她看去的眼神带了几分真切:“太医无用。” “长姐别怪……咳。”萧锦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颊堪堪升起潮.红:“是朕病躯难愈。” 被上镶嵌着萧锦岁早年收复南海时带来的东珠,只不过色泽哑了光,早成旧物了。 萧锦岁盯着它们走了神。 她在想往事,须臾才出声道:“陛下不愿喝药,自热难以痊愈。” 萧锦年仿佛被这句话触了心肠,动容地说:“长姐,药太苦了。” 两人的瞳孔荡漾着烛火。 生母元贵妃元纯熙去世时,萧锦岁十四,萧锦年才六岁,皇宫里的孩子不容易长大,多灾多难的,没有母亲庇佑,长姐便如母。 每逢生病,萧锦岁就将萧锦年揽入怀,边晃边拍,一整夜唱着元纯熙从前常哼的曲子。 娃娃乖,等天亮,天亮去游园,园中有花灯,又是岁岁与年年。 那时候萧锦年同现在一样,撒着娇说“药太苦”,然后萧锦岁会让女官去御膳房端来蜜渍乌梅,一口梅子一口药地喂。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她扶正萧锦年凌乱的鬓发,叹道:“陛下,御膳房已许久不做糖渍乌梅了。” 冷掉的炉灶和结块的糖霜亦如你我 元纯熙盛宠那会儿,萧锦年随口尝过 一次的奶糕都在后厨常备着,她病逝后,先帝身边早就更替无数新人,姐妹俩被抛诸脑后,成为无宠无权的可怜虫。 萧锦岁从现代穿来的时间特别早,不得不隐忍着,直到在一次秋猎中得先帝另眼,没让往后的日子太艰难。 当时男权当道,她是女子,却不曾依附男人,用军功换奖赏上位。 她一路成长,杀了突厥,屠了西周,灭了无数乱臣贼子,最后杀了萧锦华。 然后换来现在的猜疑和背叛。 焰火烈烈跳窜,萧锦年吃力地撑起半身,潮热裹着她纤细的胳膊,上面沁满汗珠:“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现在就命御膳房做糖渍乌梅,从此以后不许断供,谁敢不从?” 莽撞任性的模样依旧像头小兽,可萧锦岁的怜爱本就半深半浅,一旦掺揉了梦中的黄沙血色,真情便彻彻底底落到下风,她说:“天下是无数人的天下。” “长姐!” “陛下。” 二人同时出声,语气却相悖。 萧锦年呛得连连咳嗽,平复后试图继续张口,却后知后觉发现,姐姐的神色漠然到极致,如同化不开的薄霜。 抹红漆的金銮殿暖似春日,不知是炭火不够旺,还是身体不够热,她们双双坠入冰窖。 像前十几年当囚徒的雪季,内务府亏待,送来的被子有一半塞的是稀薄的芦花。 那时候她们相偎相依。 现在身居高位,一条抻直的线崩在中央,形成微妙的平衡,谁也进不了退不了。 偏偏萧锦年要亲手斩断。 她没有治国之术,也识人不清,大朝靠女帝制衡摄政王,摄政王制衡着朝堂,一个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天秤都会倾斜倒塌。 有那么瞬间,萧锦岁很想问问萧锦年,问她知不知道林燕汝把控朝堂的后果? 一旦皇权颠覆,近数万的精湛西周铁骑将会第一时间踏破边境。 但萧锦年不明白。 先内忧后外患,萧锦岁算内忧。 多说无益了。 “陛下安心养病,本王会暂替您主政,长绮啊。”摄政王唤得绵软温和。 傅长绮从暗处显现,看也未看床榻上的人,朝身边拱手:“王主请吩咐。” 萧锦岁瞧她,又瞧回萧锦年,柔声说:“你留在此处,替本王照看陛下。” 说完便起身,明艳的烛火在女人带笑的脸上层层递进,由橙黄到深红,再到浅灰,最终颜色与嘴角的弧度一并被黑暗吞没。 她面无表情地踩碎繁花,寒风凛冽,车轮下残缺的花瓣又打着旋儿飘起,割破了傅长绮原本平如止水的眼。 空气似乎恢复祥和。 傅长绮静默良久,弯腰端起瓷碗,液体浓郁得像淬过毒的墨汁。 她将汤勺凑近床上人唇边:“药材稀缺,请您别再浪费。” 萧锦年褪掉伪装,嫌恶地偏开头,不同方才在萧锦岁面前那般楚楚可怜,带着狠戾:“朕不喝,这里无需你照顾,出去!” 汁水洒了不少,傅长绮保持举碗的动作,居高临下地说:“王主要知晓陛下今日这般惺惺作态只为博同情,不知会有何感想。” 萧锦年倏然侧目,眼含冷光地逼近她,咬牙道:“长姐要得知你这条会咬人的疯狗在朕面前肆意乱吠,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傅长绮只莞尔不言,挺直的腰身遮掩住大半华光,她再度伸手。 萧锦年剜着她,接过药碗一口闷完,缓着气儿说:“安家废了,你尽快拿到东西。” “急什么。”傅长绮挥手让侍女退开,用脚勾了张木椅坐上去:“事情得一件一件办,陛下好歹先迎皇后入朝。” 4. 皇后 二月初九是个好日子,雨过后的天空呈碧蓝色,吉时将近,林燕汝的轿子远远从宫门口抬入,属于皇后的衣袂繁琐又沉重,她只能由女官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出轿。 风中人以纱覆面,额间露出一缕血色的观音钿。 皇宫里四处挂满了喜庆的灯笼,以礼部为首,文武百官乃至帝王皆起身迎候。 萧锦岁却斜在软椅中,看林燕汝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紧接着在萧锦年面前行大朝的国礼,跪拜时的嗓音浑厚有力:“臣今日来朝,一路顺遂,现,谢陛下亲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毕后,女人偏转身体,膝盖对准萧锦岁再度拱手塌腰,恭敬道:“摄政王千岁万安。” 萧锦岁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不愧为原书女主,出场果真不同凡响,和亲公主甚少直接封后,更何况西周不过是边境旁的小小部族,铁骑精湛不假,前提是大朝没有摄政王手中那二十万兵力。 萧锦年登基至今,后位一直空悬,御史曾上书急奏过,但帝王未表现出任何意愿——原来等在这,女帝朝堂势力弱,急需外戚帮助。 瞅着面前来自异族血统特有的琥珀眼,萧锦岁倒察觉出一丝不寻常来。 因为系统没有实时介绍人物。 按理说,只要出现新的面孔,它便会立即跳出详情面板,年龄身份喜好数据样样俱全,至少从前确实如此,而林燕汝做为女主,重点人物,难道不该着重讲解一番吗? 庆迎的钟声堪堪落下尾音,萧锦年忙不迭上前,伸手牵起林燕汝,衣摆因急切掀出些风浪,细微吹开了那片覆面的薄纱,露出的一小方容貌转瞬即逝。 萧锦岁脑中突然闪过熟悉的场景……猫眼石般的瞳仁,朱砂色的观音钿,腾蛇刺青,兰花面纱。 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个人,但那会系统给的名字是“玛尔钰玦”,更何况她不是已经……? 正巧林燕汝准备抬手去抚平掀起的布料,袖口隐约露出类蛇纹图腾,边境战士应该都能认出,这是西周某个部族独有的刺青。 萧锦岁顿时恍然大悟,对上了。 还怪有意思的。 女主果然是女主,当年被重伤活埋,居然仍能爬出黄沙,不过几年功夫就重新站稳脚跟,生命力过分顽强。 想必她出来的第一时间便开启了谋划,先不远万里前来,然后从内部瓦解摄政王的势力,再然后摧毁整个大朝。 以林燕汝的角度看,这怕不是本复仇文,所以原书才叫《帝谋》。 她也要称帝吗? 不。 异族人注定当不了大朝国的皇帝,即便萧锦年真的失心疯肯拱手相让,那满朝文武哪一位是省油的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林燕汝那么聪明,一定会考虑到这点关键。 她的志向是将整个大朝灭掉,再献祭给西周被分割走的故土,以及死去的族人。 原来的萧锦岁选择自尽而不是起兵,大几率因此节点。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连锁反应,原主也是太在意萧锦年和另外二位了,太在意那点子所谓的情谊血亲,可偏偏她们背叛得最狠,纯粹致命打击。 驱动大军需要两件信物,一是女帝的朱砂玉玺,二是摄政王的琉璃虎符,傅长绮偷走了虎符,萧锦年亲自摁下玺印。 无论如何,这剧情杀同越悠然的鸠血一样,杀在诛心。 原来的萧锦岁没有想到胞妹会将一切让给了异族人,更没有想过亲自培养的幕僚会偷走虎符,大概更想不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会倒戈。 配角的人生,无论在哪部剧哪本文里,作用都是给女主铺路让路。 萧锦岁支着太阳穴,胸间仿佛堵了口气,闷得她一阵恼火。 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让?凭什么人生要被支配?凭什么为了女主的成就让女配寥寥几笔而丧命? 原本的萧锦岁琢磨不透的,她不会去琢磨,原本的萧锦岁即将经历的人生,她也必定不会再去经历。 萧锦岁用指尖摩挲掌纹。 那纵横交错的纹路,是属于自己的、本我的生命线,从不为任何左右。 林燕汝啊,时至如今,剧情终于走到关键,可惜日月更替,她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新萧锦岁从不妥协命运的安排。 吉时已至。有女官端了宝册上来,站在金灿灿的大殿中央代帝王朗读封后诏书。 “今之盛典,朕以天下为己任,惟人才为重,林氏燕汝,尔德配朕,心思维艰,早以蕴藉,乃国之幸也,特封为皇后,与朕携手同治理天下,使万民安居乐业,愿皇后勤政爱民宽容院宫,共筑盛世之基业,钦此。” 话音刚落,群臣齐声道:“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毕竟封后大典,萧锦岁弯了弯嘴角,终究还是以臣子的身份跪下,行了个规矩的大礼。 倒更像助跑前的后退,战斗前的蛰伏。 一个国家怎能有两位“千岁”之人? 注定此消彼长。 *** 林燕汝的到来似乎未改变什么,没有风起云涌的明争暗斗,剧情照常进行,甚至颇为和煦。 萧锦年的院宫只有一人,三年前由萧锦岁亲选的陈家第三女陈叙,立春之后她们约见,刚喝上两口新沏的雨前龙井,外殿传来女官的传唤,皇帝带皇后来见容妃了。 容妃陈叙的身子不太行,宫里珍贵的药吃了好,好了继续病,病了又吃,循环数年依旧孱弱得脚不沾地。 她将一杯茶捧在手里晃晃悠悠,挣扎着想起身迎接,被萧锦岁推回榻上:“躺好,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可是……”陈叙面露难色,记忆里的萧锦年没有摄政王说的那么宽和,她毕竟不是前太子,不会荒淫无度贪恋后宫美色,她更在意朝堂。 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大概去年,初雪飞扬的时候,摄政王刚平定东边倭人,风尘仆仆的庆功宴上,陈叙坐在下边,侧头遥遥相望了皇帝一眼。 纯黑的御袍,整个人肃杀到极致。 “长姐?”萧锦年进来时的讶异恰到好处:“想来春光是真真儿好,长姐难得来宫院一趟。” 萧锦岁端详着她,眸中漆黑,许久才爽朗一笑,说:“是啊,闲的无事看看春光乍泄。” 林燕汝没说话,坐在帝王后方浅笑。 端的是个恬静温和。 萧锦岁挪开视线,捋着袍上的穗子说:“容妃身体孱弱,陛下得多看顾些。” 帝王颔首,与林燕汝挨坐在一块 儿,才道:“朕就是为此事而来的。” 萧锦岁见陈叙明显一愣,又听见萧锦年说:“容妃常年累月咳血难眠,必定会油尽灯枯,既然宫里的药无用,可试试西周巫医,皇后的母亲心悸多年绞痛难忍,便是巫医治好的。” 林燕汝乖巧垂眸,万分合时宜地插话道:“臣说带了一位巫医圣手,陛下听后便立刻赶来见容妃妹妹了。” 几乎瞬间,萧锦岁察觉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与陈叙见面要下帖,经过礼部安排,再派人回话约定日期,其中过程公开透明。 两人来得及时,仿佛算好似的,什么西周巫医?用现代说法就是跳大绳,玄学这招骗骗古代人可以,骗不了她。 萧锦岁往后靠了靠,臂肘搭在扶手上,说:“噢?”她挑眉:“巫医?” 萧锦年倒坦坦荡荡地跟萧锦岁对视,道:“长姐外出行军时可曾听说过?” “当然。”萧锦岁动作不变,只微微倾斜脑袋,颊边掉落一串西瓜碧玺做的花珠,打在睫毛旁闪动如蝴蝶。 萧锦年的瞳孔跟着荡漾,时间就此凝了一瞬。 很快被萧锦岁的质疑打破:“西周与大朝习俗不同,礼仪人文也不同,陛下认为……巫医有用吗?” 萧锦年收回目光,语气平缓地开口:“朕上月病重,长姐不也认为太医无用?巫医历史悠久,西周人民以此为信仰,既然皇后来朝,为何不尝试一番呢?” 弹丸之地还论起历史来了,萧锦岁差点笑出声,忍得眼尾不自然上扬:“那么,皇后娘娘说说,该怎么治?” 面对她不算恭敬的口吻,林燕汝神色如常:“需择吉日吉时,由医师摆了祭台吟唱经文,过程复杂繁琐,摄政王到时可亲自前来一观。” 说完又望向陈叙:“只不过需要取妹妹的一滴指尖血和一小撮青丝。” 陈叙捏紧帕子接连咳了好几声,有些无助地去瞅萧锦年,她着实是病容苍白,一双手连血管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不过就三四年的时间,萧锦年不知道陈叙为什么会病得没了生气,于是拧紧眉头:“太医究竟有没有好好给容妃医治?!” 屏风外等候的医师们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陛下息怒啊!是臣等无用!只是……容妃娘娘患的顽疾,得慢些调理才不伤身体根本。” “妹妹想必常年心情郁结。”林燕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压过萧锦年的暴怒:“虽说有巫医在,但还是奉劝妹妹不要忧思过度,人的心血很珍贵,一些事情,看开些。” 陈叙依旧咳得身体颤抖,稍微缓些才勉强点点头。 然后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余下几人谁也没再张口说话,气氛万分微妙。 待萧锦岁喝够几盏茶水,门外的御前女官总算来报:“陛下,柳大人与陈大人在金殿等候。” 临走前,萧锦年弯腰抚平陈叙的鬓发,温声说:“朕前朝繁忙,明日再来看你。” 女帝一走,林燕汝几乎立刻就以“不打扰容妃养病”为由起身,转头准备离开。 萧锦岁持着礼仪将她送到轿辇旁,拱手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呵笑,林燕汝居高临下地笑颜展开。 “萧锦岁。”她眨眨眼:“许久不见。” 5. 巫医 萧锦岁正对着春日的太阳,春光确实乍泄,从皇后满头的珠钗里灼出好几圈圆。 “以为你失忆了呢。”她说:“原来是在装模作样。” 林燕汝笑起来:“王主贵人多忘事,可我不一样,从黄沙里爬出的,总要比别人多一段记忆。” 萧锦岁侧目道:“看来你的记忆同我的记忆有偏差,本王只记得自己曾灭过西周半边疆土,不记得什么黄沙。” 西周就是黄沙,黄沙属于西周,但她不需要在意不需要记得,没有哪位将军会在乎一个小国的存亡,扬了多少的沙粒,沾了多少的鲜血,太繁琐久远,不值一提。 林燕汝依旧笑着,像也不在乎:“摄政王自命不凡,本宫倒很好奇,你的命……”女人放沉声线:“究竟有多矜贵。” 萧锦岁弯着眼睫让开两步,做恭送手势。 轿辇重新抬起,林燕汝消失在草长莺飞的宫墙末尾。 开始了吗? 萧锦岁直腰凝视远方,花团锦簇的风景看似花好月圆。 开始了吧。 风吹起大氅,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内阁,侍女刚收好药碗退到门外。 陈叙喝了药坐在被中,见光线变暗,便丢掉沾血浆的帕子,说:“王主准备好了吗?来者不善。” 萧锦岁偏开身:“你呢?” 床上人摊开双手,干干净净的五指:“如您所见,陛下未起疑,太医更探不出究竟。” “挺好。”萧锦岁扭头找矮凳,没找着,于是继续站着讲话:“药无副作用,你放心吃。” 陈叙伸手拉了一张凳子到床边给她,说:“臣只求爹娘和姐姐们平安。” “本王已经安排妥当,再等些时日,你们一家就能彻底自由了。” 陈叙颔首:“谢王主。” 萧锦岁撩袍坐下,话锋一转道:“关于巫医的事,你怎么看?” 陈叙托腮思绪了半晌才做定论:“表面上是为我医治,但很明显,实际冲着王主您来的。” “哦?”萧锦岁说:“听听你的想法。” 没有外人,陈叙无需装病,一句话一口气讲完:“臣翻阅过史书,大朝历代确有祭礼,想必她来之前打听过陛下的宫院,从病弱者下手,目的是将巫医引入,更主要的是,巫医除去会治病,还有另一个作用……“ 萧锦岁接道:“驱邪。” “是,而且这个所谓的邪,大概就是王主您了。” 有趣,萧锦岁说:“她倒挺会想。” 放现代不过一场玄学的虚无把戏,放古代就不一样了,古人过于信天命,有时候一句话能决定上下生死。 “王主如何打算?”陈叙问。 萧锦岁坐得身子发热,随手解了大氅丢进被褥:“简单,先替我办件事。” *** 七日后,萧锦年对外说为国祈福也为表帝后恩爱,特请来皇后娘家西周的巫医举行祭礼,众臣及家眷穿朝服出席。 祭坛周围挂满了符咒与彩条。 萧锦岁拨开头顶五彩斑斓的絮布,入座后随手捻了颗青提吃进嘴中,然后含着果肉去看远方人群。 巫医们额点朱砂,围在跳跃的火旁念念有词。 再往上是萧锦年和林燕汝的座位,容妃陈叙坐在帝王隔壁,那般虚弱地靠着椅背,眼神怯生生的,像怕被火吃掉。 众人将她的青丝和染了指尖血的帕子投入火炉,下一秒东西就被迅速舔舐吞没。 每个人脸上印着橙与黄,此时皇后款款张口:“容妃妹妹,祝愿你健康长寿。” 容妃已被赦免过礼仪,但还是循规蹈矩地起身言谢。 然而未等她再坐回去,背后的火团猛然往上一窜,就这么点燃了顶端象征大朝国的经幡。 烈焰宛若巨龙,蜿蜒着盘旋着,倏地将吉祥而缤纷的彩条吞得一干二净。 巫医们见状脸色骤变,操着不熟练的大朝话惊叫道:“不详啊!不详!此为不祥之兆!” 萧锦年盯着逐渐烧成黑烟的幡旗,身子慢慢抽离了座椅,脸色很阴沉。 “陛下!皇后娘娘!”其中一名巫医连滚带爬到高台前,表情惊恐无比:“火烧经幡,国运大乱,此地有不详之物!” “放肆!”萧锦年几乎下意识厉声道:“何为不详?!你们讲清楚!” 帝王冷掉的眉眼极为凶厉,底下支支吾吾跪成几排,没人敢再吭半个字。 萧锦年速速站到高台边缘,声音像含了口碎冰:“说,一五一十地说。” 林燕汝紧随其旁,柔声劝道:“陛下切勿动怒,你们,把话道明白了,什么不详之物?” 巫医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自……来自异世,不属于此处的,魂魄。” 萧锦岁眉心一跳,即刻转动眼珠锁定目标。 话还没说清楚,一群影子隔着熄灭的篝火踏破了急促。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是张熟悉的脸,身上的红衣与发尾迎风展开。 她的眉眼如墨般化在热气的尽头。 萧锦年先是一怔,随后很是高兴:“谢卿,你归来了。” 谢瑛出征四月有余,奉命平复南疆东边的巫蛊叛乱,这一仗不险,但路途遥远,四个多月有三个月耽误在路上,回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马时身上残留着厮杀过的腥味。 萧锦岁的目光越过巫医,投放在谢瑛眸中。 万分深沉的一眼,触碰的刹那各自无声挪开。 谢瑛的视线落回到萧锦年身上,她拱手:“臣已解决南疆东边之乱,望陛下安心。” 萧锦年连呼三声“好”,亲自牵她回高台,面向众人:“我大朝屡战屡胜,国运兴隆,何来不详之说?” 皇后眼尾含笑道:“是,大朝必兴。” 谢瑛再次行礼:“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平身。”林燕汝弯腰虚扶一把:“谢将军辛苦。” “谢卿来得正巧。”萧锦年抬手指向祭坛:“与朕一同看看巫医们。” 谢瑛动作稍滞:“巫医?” “容妃的病长久未愈,皇后带了西周巫医前来为她医治,是了。”帝王拂袖道:“方才没说完,现在,告诉朕,到底有什么不详之物!” 搁置的话题再被提及,这次总算有人开口:“西侧,且非物,而是……是人!” 空气一下静得诡异,分毫分秒淌得缓慢异常。 西侧仅存三座宫殿,芳华宫,金鸾阁,云鹤堂。 芳华宫是皇后寝殿,金鸾阁为帝王内阁,云鹤堂则是摄政王的宫内住所。 偏偏是三位最高位者。 “难道问题出在本宫与陛下,以及王主身上?”皇后平和的语调令人安心:“细细说来。”

“是。”得到鼓舞后,那人言语顺畅许多:“臣等算出西侧高位者,生于十月初五之后,命中带金带火,身染杀戮位高权重。” 萧锦岁听见林燕汝不紧不慢地追问:“然后呢?” “此人来自天外世界,她不属于这……” 突然间,说话的巫医像被斩断了脊骨,即刻软趴趴倒地,不出几秒又从地上暴起,充血的眼睛瞪着萧锦岁,仿佛看见不该看的生物:“你不属于这!回去!” 萧锦岁将指尖藏进袖摆,只像拂过一缕灰土,神情没有任何起伏变幻:“本王该属于哪?” 对面充耳不闻,小步小步靠近,眼珠子睁得快掉出来,口中不断重复“你不属于这”。 她头足扭曲,肘关节半吊起,走路时一卡一卡,跟缺了零件的机器般,僵硬,病态。 “沥……川……孟,青……” 萧锦岁瞳孔微颤,紧盯着她的嘴唇。 此刻电流在耳边环绕。 【监测到特殊数据侵入,即将修正,即将修正。】 “咻——” 系统的声音和箭羽的声音一同出现。 不过半刻,巫医的眼睛定格在萧锦岁跟前,她盯着她,不再能吐字,似被呛了一口,连连呕出血沫。 一支云箭从她背后刺入,箭头的锐利朝向萧锦岁,沾着血,尾羽那头雕刻“长林”。 身边顿时传来惊叫。 相较之下谢瑛的声音过于平静,漂浮在混乱不堪的空气中更是对比强烈:“无礼。” 说完便收了弓,转身跪在萧锦年脚边:“陛下,此人以下犯上,差点误伤摄政王,臣擅自作主处理掉,还望陛下恕罪。” 萧锦岁将手放回桌面。 脑中的电流持续响了数秒,系统终于恢复运行:【宿主,很抱歉,刚刚检测到外来意识入侵,不过您放心,即便没有谢小将军射杀,我们也会处理掉。】 萧锦岁把死不瞑目的人掀在地,用帕子擦干净手才说:“皇后安排这场戏,难道就为了告诉大家本王是外来物种?” 她随即轻哂:“本王不像你,可不是异族人,娘娘到底想证明什么?” 林燕汝立在高台上,脸色微白,蹙起的眉宇含着一丝困惑,似乎更没搞明白这一出。 萧锦岁眯眼。 她也不知情? 巫医有没有真本事暂且不提,但系统明确提示有外来意识入侵,证明有东西发现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npc有自我意识可不算好事,特别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 幸亏系统出手了,谢瑛也出手了。 萧锦岁望向谢瑛,人还跪着,铁骨铮铮的身姿,她们没有再对视。 萧锦年自然不会跟一个刚打完胜仗的人计较,摆手喊“起”。 一场闹剧,虽然勉强算解决,但帝王被扰了心情,命人赶紧收走尸体丢去焚烧。 林燕汝藏在腹中的指尖松开些许,随后又攥紧。 果然未等銮驾离席,剩余的巫医又急声唤道:“陛下!” 帝王耐着性子停步:“何事?” 巫医们这次说得十分直白肯定:“摄政王不详,不宜留在宫中!”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萧锦年的脸色不算好,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始终未能说出口。 但萧锦岁知道,迟疑就是答案。 6. 谢瑛 萧锦年毕竟在皇位上坐了不少时日,短短瞬间脑中运转着无数个念头,所以才会有那片刻的迟疑。 能借机将摄政王拉下位的话,萧锦年乐意配合。 却很犹豫。 她扫过长姐摆在桌面的手,不禁想起文官曾写过一篇夸赞摄政王的文章,其中某行里,她们称赞王主“指若春日笋”。 并不是说箫锦岁的手指像春日笋般白嫩,而是在说,摄政王是那春日不断破土的生命,生生不息苍劲有力,充满攻击性与破坏力。 萧锦年希望箫锦岁不要做摄政王。 萧锦年希望箫锦岁只做她的长姐。 可她也知道,不可能。 拉下摄政王谈何容易,萧锦岁前行的每一步都踩着血与利刃,大朝不能真的没有她,而萧锦年虽然想她下去,但又不太想她下到万劫不复,她只需要她小小的,让一让罢了。 ——于是明面上,萧锦年是愠怒的:“放肆!小小巫医随意攀扯摄政王!该当何罪?!皇后!” 最后那声似乎带了些真心实意的愤怒,震得林燕汝终于惶恐地跪下。 国母下跪,臣子不得不跟着跪。 除了萧锦岁,周围陆续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臣自知冒犯,可巫医们实在没有必要撒谎,臣……臣更没有理由诬陷王主啊!”林燕汝磕头时的珠玉随着动作细碎作响:“陛下不妨听听是何种情况,倘若真有人胡言乱语,臣会亲手处置她们给王主赔罪。” 态度卑微谦和,萧锦岁难以将眼前的女子与在西周骑马厮杀的身影重合。 不过毒蝎毕竟是毒蝎,它们擅长蛰伏隐忍。 萧锦年回到祭坛中央,阴惻地盯众人一眼,像忍了忍,才吐字道:“如此,朕就听你们一言,如果,有半句虚话,必将严惩!” 底下连道几声“不敢”:“据臣所知,摄政王生于十月初九,命里金火旺盛,带兵打仗身染杀戮,陛下方才也瞧见了,火龙吞旗,这是预兆,不详的预兆!未来恐有国难!” 大家默契地低下头,都在等着帝王的决断,可萧锦年也沉默不语,只缓缓看向了萧锦岁。 萧锦岁没有与之对视,平静得像事不关己。 巫医们依旧呱噪中:“王主命格凶悍,大朝承受不住她的凶,国盛主亡,主盛国亡,此起彼伏下去必将衰竭。” 是吗? 其实萧锦岁现在很少亲自上阵了,她的右手在萧锦华还在位的那次战役中留下了严重的伤残。 除了萧锦年,无人知晓她已没法再拎起过重的大刀,将军失去惯用手的力量等同于残废,只不过谁也不敢提出异议,安书昭便是例子,更何况大朝尚且还需要这个坐镇的王。 谢小将军谢瑛擅长南边逼仄的丘陵之战,而东临沿海,北靠高山,唯有摄政王一人擅长两个地形的兵阵。 世家拼了命地想废除她,又害怕被敌国践踏时无人抵挡在前。 萧锦年不曾见过带兵冲锋的长姐,那将是何等的模样呢? 还是同个想法——如果摄政王不是长姐,如果萧锦岁只是她的长姐,就好了。 后边谢瑛起了身,在巫医与祭坛旁轻笑:“摄政王不染杀戮,那在座的各位,包括陛下与皇后,能安然在此吗?” 这话实则大不敬,她选择继续:“皇后出生西周,没听过‘移山倒海萧锦岁’的称号,能理解,可用杀过人来证明不详,臣倒想问问,难道皇后娘娘的西周,从不御敌吗?” 没有将军哪有子民?没有厮杀哪来的天下太平?假如这是罪,世间所有将士们岂不同罪? 谢瑛望向林燕汝,风轻云淡地说:“娘娘,恕臣直言,大朝不是西周,这里民风谨慎,讲究分寸和逻辑,一团火一面烧毁的旗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否有人做局?实不相瞒,摄政王的命格早在先帝时期已有护国寺僧人算过,她命数矜贵,倒是您的巫医们妖言惑众,臣若不即刻射杀,不知会说出多少扰乱民心的话。” 林燕汝脸上的笑意很得体,瞧不出任何不妥,但萧锦岁察觉到她微乎其微地晃了晃身体。 目光越过林燕汝之后,萧锦岁跟从头到尾“体弱”不言的容妃交换眼神。 这局太好破。 只需消耗一封家书,以陈家明面上从未站过队的纯臣口吻描述,内容简洁,不过寥寥六个字:皇后欲行巫术。 恰好,谢瑛正是去平巫蛊之乱的。 萧锦岁笃定她会及时赶到,不全因为谢瑛本就讨厌巫蛊术,还因为谢家更是纯臣。 结合剧情走向,谢瑛后来之所以站在萧锦岁的对立面,大概也是因为谢家只追随君主。 谢瑛并不在乎摄政王是否狂妄自大,不在乎朝中乱七八糟的动荡纷争,她仅忠于国。 大朝亡,谢家绝不苟活,大朝兴,谢家继续驻守天子与国门,皇位上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不能动国之根本。 特别异族人。 不过萧锦岁没想过原谅她与傅长绮的联手,归根到底,这是背叛。 她背叛了她们数年的青梅之情,或者说,是背叛了原来的萧锦岁,而现在的萧锦岁无权替以前的萧锦岁抉择原谅。 林燕汝想必也明白了其中的暗涌,她很聪明,立即放下身段朝萧锦岁赔礼道歉,屈尊降贵地说:“本宫的母家人冒犯了摄政王,本宫身为国母未能规训自家人,这剩余的人……请王主随意处置。” 于情合理,于礼…… 好歹是国母。 有胆子大的直接抬眼去看萧锦岁。 女人坐得不算端正,习以为常地斜在椅中,发丝如瀑,散了一身不说,发尾甚至还沾着被射杀的巫医的血,全然凝固照样面不改色:“既然是娘娘的人,当然由娘娘决定。” 方才林燕汝说“倘若真有人胡言乱语,臣会亲手处置她们给王主赔罪。” 萧锦岁现在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还回去,神色更是十分明确:请。 林燕汝压了压嘴角,似乎一并压下了浑浊不清的思绪,轻声道:“好。” 一旁萧锦年眼神复杂,想说些什么,林燕汝优先扬起声线:“传本宫懿旨。” 她顿 了一会儿,紧接着音如弓弦:“西周巫医,冒犯摄政王,赐毒酒。” 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所有巫医脸色大变,一个二个不可置信地抬高头颅,与林燕汝对视的瞬间认命般垂下。 毒粉由萧锦岁动手倒进酒里,但她止步于此,没有递出去,而是将装了酒杯的木案一推,端酒女官顺势转向林燕汝,她们抬高手,酒捧在女人鼻尖前。 烈酒的味道欲割掉鼻腔。 “皇后娘娘。”萧锦岁艳红的唇在林燕汝眼中更似鸠毒:“您请。” 自提前预知到剧情走向开始,萧锦岁一直在思考两个字,形容安书昭适合,眼下形容林燕汝倒也合适。 便是——愚蠢。 她摄政近十年,用一些下三滥的浅薄招数对付她?安书昭犯了蠢可以解释为新贵不懂朝堂动荡,那林燕汝呢? 身为天命之女,本书女主,难道只懂用些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招数?轻敌还是试探? 可无论如何,第一场交锋萧锦岁胜得轻易。 鸠毒发作快,不稍片刻功夫几人倒地挣扎,四肢扭曲身子呈反弓状,像一幅飞天壁画。 泥沙被痛苦的影子们反复翻涌,旗帜烧毁的灰烬缠在象征西周的吉服上愈滚愈脏。 谁都不敢多言,有文官不忍心,于是捂住眼睛,偏开脑袋不去直视,宗亲和世家年纪小的孩子们吓得小声啜泣,又被大人赶紧用帕子摁住嘴,命她们噤声。 萧锦岁挪开盛了青提的器皿,淡然直视这场生命消散。 她的视线中有林燕汝悄然攥紧交错的手,以及萧锦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空阴了下来,明明前两个月艳阳高照,现在雨水来得突兀,打在祭坛周围,冲刷掉从腔子里吐出的血。 掺毒的液体红得发黑,蜿蜒在各自脚下。 在一片朦胧里,萧锦岁莫名与谢瑛对视上。 这次没有人挪开,她们于静默中用眼神相互探究。 谢瑛生得并不英气,相反的,她的轮廓柔和甚至偏妩媚,安静站着时,气质偏恬静文雅。 这份柔软源自谢家大夫人宗清竹,宗家祖上出过三代帝师,两袖清风,傲骨传到这一代,终究被谢瑛守住了。 雨珠顺谢小将军额前的发尖滴落,五官更像浸透墨汁。 萧锦岁的眸光落回搬运的尸体,余光中,林燕汝跟着萧锦年冒雨离开了。 世家们见帝后离去也战战兢兢离席,路过摄政王时行了礼,之后走得更快步些。 萧锦岁觉得好笑。 处置巫医的又不是她,这群人的表现仿佛是她亲手杀死的一样,生怕再留片刻就要被连坐处置。 待人群全部走光,她的贴身女官飞鸟撑了伞奔过来,着急地拿帕子拭擦:“王主怎不早些喊臣,您都淋湿了。” 萧锦岁轻推了推她忙碌的手,说:“无妨,回府吧。” 走出宫门,轿撵候在一片渐变的朱红墙下,旁边有位红衣人,肩上的颜色与墙根融合。 “岁岁。”谢瑛说:“将军府沏里兰馨雀舌,去喝吗?” 7. 故人 女帝亲赐的将军府距离皇宫不远,飞鸟遣返了王府的轿撵,萧锦岁于是坐的谢瑛的马车。 一路上相顾无言,到临近府前谢瑛才动身先下去,但没立刻进门,而是转头朝萧锦岁伸出右边胳膊。 上面的护甲常年在外暴晒打磨,纹路已经模糊,是从前的萧锦岁亲自打造的。 现在的萧锦岁定格在半空,思考着不如直接跳下,偏偏马车太高,还因为谢瑛挡在前方,马夫来不及放矮凳。 两人僵持了片刻,眼前人突然固执地往前一步,将空隙堵死。 再要跳就得落进她怀中了。 “扶着吧。”谢瑛没望过来,口吻像在说天气很好:“你若伤了陛下会怪罪。” 萧锦年恨不得她摔残摔废才对,萧锦岁心里叹口气,依旧不为所动。 系统实时提醒道: 【宿主,您可不能太明显了。】 毕竟还没演完这出戏。 终究,萧锦岁抬起手轻覆到谢瑛臂上,明明很沉的一下,对方的身子丝毫没有晃动偏移。 此人有股熟悉的味道。 萧锦岁喝尽三盏雀舌才想起来,这股味道像王府内常年燃烧的沉水香。 幽暗的迷离的,安眠的味道。 萧锦岁真有点困顿,耷着眼瞧下人斟茶。 谢瑛好一会儿才出现,应该刚沐浴完,换的月白色常服,马尾跟着解开,长长顺垂在腰间。 这样的小将军更柔和了些。 “南疆来的战利品。”谢瑛兀自喝一口,才问:“如何?” 萧锦岁压着眼皮道:“尚可。” 谢瑛搁下杯子,突然唤一句:“岁岁。”但又不继续往下延伸,只在缥缈的香烟后沉默。 萧锦岁本想提醒她别喊乳名,她们没有那么亲密,思量最终,只短促地“嗯”了声。 算了,虽然她们之间聚少离多,但毕竟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比傅长绮。 况且矫正过度实在可疑。 良久良久,谢瑛重新张口:“我命人包好了生犀送去王府,记得加进炉中,有助于安神。” 萧锦岁恍惚记起来,她宫中的沉水香不是普通的沉水香,里面有一味珍贵到极致的料子,出自谢家独有的生犀。 谢瑛身上的异味便源于此,记载注: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能数日不散。 确实比普通香料更助眠,萧锦岁接受她的好意,漫不经心道了谢。 谢瑛仿佛就为叙个旧喝个茶,等萧锦岁准备起身离开也再没说点什么。 雨水涮掉祭台的血,洗礼了灰尘,萧锦岁从将军府出去时正转晴,空气十分清爽。 她的昏沉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乍然清醒许多。 *** 宫内传出急报,容妃陈叙快不行了。 病情来势汹汹,帕子被咳出的血染得殷红,太医们束手无策,跪了一排认命般等候发落。 帝王赶到时内殿静得可怕。 容妃躺在床上,入夏的绸被稀薄,人像张纸,轻飘飘在里头埋着,脸色白成新雪。 萧锦年伸手摸过去,触感冰凉的,明显时日无多的温度。 陈叙神志不清,闭着眼,嘴里胡言乱语,大家凑过去,只听见几句呼唤。 她在唤她的家人,爹爹,娘亲,长姐二姐,还有小妹。 三年前,陈家运粮遭人埋伏,上下包括随从几十人全军覆没,得知消息的陈大小姐与二小姐悲痛欲绝,双双于同一日饮毒自尽。 就剩两个小女儿,一个才十二岁不经世事,一个在宫中,病了数年不过十八。 陈叙的生辰在七月,现在五月中旬,仔细算来她其实不到十八岁。 萧锦年一点一点矮了腰身蹲在床沿边,皇后见状跟着小心翼翼蹲下去。 床里的纸片无动于衷,只喃喃唤着“阿娘”,“姐姐”,“舒儿”。 陈家小妹陈舒在蜀中任职刺史,女帝特赐的,蜀中富饶,也算保全陈家命脉。 只不过眼下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无济于事了。 萧锦岁踏入那刻,陈叙刚咽最后一口气,她的贴身侍女扑在被褥上哭得肝肠寸断。 萧锦岁没脱大氅,径直往里走,边走,萧锦年的声音逐渐清晰:“容妃,你睁眼看看朕。” 待到床前,呼喊已变成了哽咽:“阿叙,睁开眼,睁眼瞧瞧好吗?” 萧锦岁解开大氅递给侍女,顺势扫了皇后一眼。 林燕汝对容妃无甚真情实感,不过因为帝王在此,她只能装模作样将悲戚挂在脸上。 萧锦岁看出来,此人实则有些蹲不住了。 “臣前来处理容妃后事。” 听见摄政王的声音,女帝立即扬起脑袋,她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长姐,阿叙走了。” 曾经同在院中埋过青梅酒的姑娘,在墙下数星星的姑娘,走了。 很小的时候萧锦年对“走”的含义一窍不通,认为生母元纯煦只是去了宫外,她们日后还能相聚。 所以成长是痛苦的,活得越久越要认清一件事: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帝王高位,未来只会有更多人离开,惜取眼前人的道理,萧锦岁希望萧锦年彻底明白。 但她不会再刻意提醒:“陛下切勿太难过伤心,万事以国事为重。” 冷静得一丝不苟,冷静得更像世人眼中的摄政王,而不是什么长姐。 早如此了,早在萧锦年因安书昭的死亡高热那天,萧锦岁的态度已然非常明确,她们是结块的糖霜和冷掉的炉灶。 可萧锦年有种残忍的天真,背地里准备了一切,明面上始终不相信萧锦岁的绝情与冷漠。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至被搀扶上椅子,林燕汝温声细语地想将参汤喂入她口中,才如梦初醒,躲开了热气腾腾的玉勺。 丧钟敲响二十七下,最后一下落地,萧锦岁招手命人挪走尸首,要按照流程下去验身,再换洗着衣,起妆入殓,最后扣棺安葬。 白布包裹住陈叙毫无生机的肉.体,女官们搬走它,掠过华丽的摆饰,也掠过萧锦年手侧。 活人与死人交错的瞬间,帝王踉跄起身,扶着宫墙跟到院中。 她身后也跟了无数人,皆远远站定不敢往前。 走到一半萧锦年慢慢停在原地,不能追出去,天家人的情绪必须控制 到极致。 唯有萧锦岁靠近,用很淡的语调提醒道:“陛下,容妃已逝,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萧锦年的发冠有些松懈,墨丝不规则地垂在双颊边。 隔了许久,风吹得树枝沙沙,女帝终于淌落两行泪,回头问:“为什么阿叙会死?” 又来了,那种残忍的天真。 萧锦岁怜悯且温和地说:“臣不知,容妃原先病得没那么重。” 萧锦年一怔,眸光顿时拉远。 林燕汝听不清摄政王说了什么,只感觉萧锦年递来的眼神冷得心口一凛,她忙不迭跪地,试探性先退让道:“臣对天发誓,臣无此心。” 上一位起誓的人当庭自挖心脏,变成孤魂野鬼。 萧锦岁在后方微妙地拎了拎嘴角。 看得林燕汝眼睑一跳。 接着就听见萧锦年说:“容妃病逝,皇后为宫院之主,即日起抄写经书十卷为容妃诵经祈福,隽娘。” 隽娘是御前女官,帝王的贴身心腹,她出列在前,恭敬行礼道:“陛下。” 萧锦年言简意赅:“带走。” 隽娘不卑不亢地对林燕汝道:“娘娘,请。” 经书一卷需抄写半月,十卷是变相的禁足,还是禁在佛堂这种地方。 据萧锦岁所知,西洲人不信神佛,她们有自己的信仰,比如蝎子与腾蛇。 在陌生的信仰前抄写不属于自己信仰的经文,对生长于西周的林燕汝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果然林燕汝极用力地抿紧唇,临走前深深盯了萧锦岁一眼,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须臾,系统叮咚两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此次积分入账一万,希望您再接再厉!】 胜过女主就会有积分奖励,当年萧锦岁埋了林燕汝,积分整整加了二十万。 毕竟那次差点真的系统性抹杀她,或者说其实已经抹杀了,但因是女主,世界自行修复,让她继续活过来。 萧锦岁永远杀不掉林燕汝,她身为女配,只能卡着漏洞步步为营地存活。 身侧,萧锦年不哭了,隽娘送完皇后返身回禀,说几位大人等在偏殿。 女帝的脆弱和泪水,只会被摄政王一人所见。 銮驾走后许久,萧锦岁发觉自己手背上有滴水渍,快要干涸到消失,那是帝王刚才落下的。 飞鸟上前帮忙披大氅,萧锦岁张开手方便她系缎带,水渍蹭在某一处,便消失了。 “王主,要去哪?” “换车转道宫陵。” 她还要将“死去”的容妃“复活”。 到府前,飞鸟拉好缰绳打算套另一辆车,却见傅长绮在门口,应该等了许久,肩上铺着落花,像霜一样。 萧锦岁亲自撩了车帘准备出厢,一张脸在艳阳里过滤了一遍才正视到跟前。 浮光掠影,傅长绮颤抖瞳孔,直直望她。 萧锦岁扶着飞鸟落地,没有去对视,她知道傅长绮的心思——最近没有让傅长绮贴身,反而把一直属于暗线的飞鸟挖了出来,伺候有段时日了。 萧锦岁突然想到萧锦年的那滴泪渍,不由轻笑一声。 近来惴惴不安的人好多。 8. 假死 以往驱车的都是傅长绮,王府里她驭马比飞鸟熟练,飞鸟更擅长轻功,擅长无踪迹地盗走和替换物品。 萧锦岁扯掉大氅缎带,脱完后将衣服交给傅长绮。 对面人迟迟未接,萧锦岁用眼尾睨过去,说:“怎么?想另寻出路了吗。” 傅长绮一顿,赶忙垂头:“属下不敢。” 见她接过了衣物,萧锦岁唤道:“飞鸟。” 飞鸟牵了辆没有王府标志的小车跑来,马也不过的是普通矮马:“王主。” “走。”萧锦岁抬腿上车,到进去前才吩咐身后单独站着的人:“容妃病逝,本王奉旨将容妃尸首运送给蜀中刺史,陛下近日恐怕心情不好,你进宫安抚。” 傅长绮轻启双唇,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规矩地答一句“是”。 飞鸟扬起鞭子,车从门前擦过,启动的惯性掀开了窗帘。 萧锦岁的下半张脸堪堪露出,模样与过于简朴的马车截然相反,反倒因为这瑰丽无双的容颜,令马车增添了些贵气。 风带走了她,傅长绮一手捧着沾生犀沉水香的墨氅,一手举在半空中一顿一顿滑落。 衣服剩留有体温,很浅很浅了,即将散去。 傅长绮心口砰砰跳动着,涌出一股空洞,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好似生命与时间在逐渐流逝。 更精确点,是一种将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慌乱感。 是什么呢? 初夏的太阳烈得出奇,晒到人身上会刺痛皮肤。 越过熙攘街道,车驶入不见天日的深巷中,等差不多到头,黑洞洞的房顶上跳下一名青衣女子,身手不输飞鸟。 飞鸟警惕不到两秒,认出人来:“潜雨!快落地,王主来了。” 与潜雨同时落下的还有另外四名暗卫,分别叫红叶,远山,深潭,静湖,她们和飞鸟、潜雨都在一支名为“藏花”的暗卫队,这支队伍直属摄政王,总共十二人,目前为止不认什么朱砂虎符,只认摄政王本人,是萧锦岁特意培育的精英。 原本打算全权交给傅长绮,幸好剧情提早出现,至少现在保住了藏花。 潜雨起先以为飞鸟开玩笑吓唬她,落地才发现萧锦岁真在庭中,吓得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回到队伍末尾。 只不过垂头丧气的,这表情,在场人熟悉,每次受罚前就这样。 萧锦岁直视着前方淡声问:“人在哪。” 事儿是红叶主理的,她连忙出列说:“陈家姑娘在内室,属下带您。” 萧锦岁撩袍跟进去。 见她走远了,潜雨才拍拍胸口,让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归原位,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潜雨年纪最小,入编时萧锦岁刚坐稳摄政王之位,忙于朝政和清理门户,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只从姐姐们口中耳闻。 惊鸿一瞥,仅是侧颜,便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 萧锦岁看过的书中,关于假死药的讯息全都一笔带过,从未提及它的副作用如何。 所以进卧室前,萧锦岁想象过各种结果,尽管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真正见到人的那刻,仍旧有些……心惊。 要不是胸口还微弱起伏着,萧锦岁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死去了。 陈叙的指尖透出毫无生机的冷灰色,整个身子陷进床里,比“病逝”当天还像张薄纸。 陈叙费了番功夫睁开眼。 “王主。”她说:“我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萧锦岁的目光掺杂着柔和:“你自由了。” 陈叙出了层薄汗,但她由衷地高兴:“谢王主救命之恩,陈家上下一定,一定感激涕零。” 萧锦岁提起萧锦年:“陛下落了泪。” 陈叙默一秒,说:“落与不落,又有什么意义。” 三年前运送的那批军粮,是萧锦年出征关北的补给,倘若断掉这支补给队伍,萧锦岁便会在关北留得更久些。 陈家当时并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她们只是护送国家物资的纯臣。 换言之,陈家,是萧锦年为了剥离压制摄政王而做的一场局里的,一个牺牲品。 陈家没有出过帝师没有出过太傅,根基极其薄弱,靠祖上余荫加陈太爷自己考了个功名,由先帝调令任职,比起谢家人,她们不过小小寒门,能随时被替换取代。 关北紧缺资源,萧锦岁迟迟等不到补给军粮,心觉不妙,便派了人去追查,正巧碰到准备斩草除根的大朝刺客。 荒郊野外杀人太容易了,所以萧锦年并没派太多人手,来的只是普通暗卫。 然而,萧锦岁派出去的是藏花。 藏花十二姝,每一姝单拎出来皆为精英。 解决完刺客,深潭与静湖留了个心眼,刻意制造成被土匪抢劫杀死的假象。 除了少数无辜惨死的仆从,陈家其余大部分人均获救,但对外,对大朝,她们必须已死亡。 否则后患无穷。 萧锦岁问过陈家,是选择回到风起云涌的朝堂还是假死脱身,无论如何她都会助一臂之力。 她们当然选择后者。 萧锦岁拿着陈夫人陈清持的手信,派红叶送至陈府,顺便附上两瓶假死药。 第二日,陈大小姐陈挽和陈二小姐陈祎双双“悲痛自尽”,而容妃,她在宫中突闻噩耗,也“病”得奄奄一息。 萧锦岁趁机上奏请求体恤陈家,萧锦年半愧疚半弥补,派陈舒去蜀中任职四川刺史,至此陈家彻彻底底远离城中纷乱。 去年春末,萧锦岁到湘中平乱,顺道去巴蜀驻扎了一批兵马,她同萧锦年说,想将这批兵马留给四川刺史,以备不时之需。 萧锦年虽然猜忌萧锦岁,但对陈家没有疑心,毕竟陈家仅剩二人,其中一人还在宫墙内。 她坚信陈家背靠的是帝王而不是摄政王。 朱批很快签下,一同送去的,还有萧锦岁的调兵令和密信。 信内容简短,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意思:兵马交给陈家,总有一日会成为摄政王的后手。 就这样,陈家光明正大又隐姓埋名地存活至今年,第三年,陈叙替萧锦岁办完了事,也跟着一瓶药咽下喉,成功脱身。 只不过所谓起死回生的代价太大,萧锦岁当年没有见识到陈挽和陈祎“死”后的状态,现如今看见陈叙的模样,才明白有得必有失。 只怕日后得花心思好生调理才能恢复。 “我用自由换取家人平安,可她偏要牺牲我和我的家人,她的眼泪,我已经……不在乎了。” 陈叙爱过萧锦年。 她们也曾是青梅青梅,在桂花树下埋过酒,在红墙下数过星星。 那时候萧锦年看她的眼 神还是亮闪闪的。 陈叙不明白,坐上这个位置后的人为什么会变得疑神疑鬼,虚情假意,连挚友与至亲都能因一点点疑心而赶尽杀绝。 想到此,陈叙不禁望向眼前。 摄政王手刃过无数人,其中包括她的兄长,弟弟,庶母,女官,侍从,甚至还有心腹。 “王主。”陈叙撑起半幅身躯:“您,有爱过,或者爱的人吗?” 萧锦岁微微挑动眉宇,这是她真正讶异的表现。 不管陈叙是不是认真问,萧锦岁倒有几分认真地思考起这莫名的问题,无人问过她,大多数不敢问,小部分不在意。 萧锦岁恍惚想着,好像确实没为谁停留,相反,也没有谁为她停留过。 曾经的十六年里,血拼厮杀的十六年里,第一个问她情感的居然是陈叙。 脑中闪动许多画面,有傅长绮,萧锦年,谢瑛,甚至还有林燕汝,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偏偏都只掠过几秒。 于是,萧锦岁摇头:“没有。” 陈叙像早猜出,并不惊讶,换个问题问道:“王主,您会当皇帝吗?” 萧锦岁抬颚,毫不犹豫道:“会。” 陈叙笑道:“那样的高位,太寒冷孤独,必定要舍弃许多东西,如果您没有想爱的人,大概是最合适的。” 萧锦岁问:“陛下不合适吗?” 陈叙抿唇,她不想撒谎,又怕真话太尖锐,所以纠结一时,诚恳道:“陛下恶得不够极致,善得不够纯粹,这些年她一直猜忌纯臣,猜忌您,终有一日……” 后面的话心知肚明。 萧锦岁思考了一阵,低声说:“只此之后,你们不会再见面,如有相见那日,她不会再在那个位置。” 陈叙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明白萧锦岁想要什么,只不过……只不过萧锦年是萧锦岁真正的血亲,萧锦岁话中的意思,是她与萧锦年再见面的时候,萧锦年不再会是帝王。 冷情冷心,才配坐上金椅,那么到时候,萧锦年会被如何处置? 陈叙轻咬下唇,须臾,她说:“王主,陛下……是您的亲妹妹。” 萧锦岁神色淡淡:“本王知道。” 陈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徒然捏紧,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翻江倒海地绞痛。 背脊汗津津的,说两句话就气喘吁吁,陈叙分不清这样的疼痛是心痛还是身痛,可她想要央求:“您留她一条命罢。” 萧锦岁没有说话。 陈叙捉紧她的衣摆:“请您,不要杀她。” 萧锦岁道:“你还爱她。” 尽管她背叛,屠杀,忘恩负义,还是爱她。 陈叙摇着头流泪,仿佛先前说“她的眼泪有什么意义”的人消失殆尽。 “我并不想再与她有什么延续,只是想到,埋在树下的青梅酒,总有人要陪着一起喝。” 祈求摄政王留下的这条命,是陈叙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爱不是爱了就可以在一起,中间倘若千山万水,血海深仇,是要背道相离的。 萧锦岁不鄙夷陈叙这番优柔寡断,很难抉择,她明白。 傅长绮的怨恨同样于此,抗拒时偶然发现,沉沦的偏偏也是自己。 与之相反,萧锦岁从不沦陷,她的情.欲只在那刻那瞬,消散后便消散了。 如此正好。 9. 杀之 去到四川已是三日后,萧锦岁没有带飞鸟,带的是红叶。 红叶年纪最大,做事比别人细心,出行带她最妥善保险,另外还能打消朝堂那边的顾虑。 萧锦年她们不知晓藏花,至今露过身手的也只有飞鸟,只会当红叶是什么普通女官。 陈家全部人等在夹道边,待马车拐弯,一行人轰轰烈烈出现在路旁,一共站了两排,陈清持为首,正拿着帕子抹泪。 三年了,竟三年了。 陈挽和陈祎恢复得不错,二人原地蹦哒着挥手,车便停在了她俩跟前。 虽已不在朝堂之中,陈家上下还是郑重地行了大礼,她们感激涕零,这全家的命都是摄政王救活的。 萧锦岁受了礼,让开身,陈叙从后钻出来,她暂时还不大能沾地走路,即便被红叶搀扶着也行得歪歪扭扭。 陈清持哭湿了两条手帕,双手摸索女儿的脸,不停说“我可怜的儿”。 陈叙身体极其虚弱,精神倒很不错,见到家人的那刻,她的眼眶顿时湿润。 “娘!”母女抱头痛哭,陈叙喊着阿娘,就像她“临死”前一样。 她知道,只要完成这最后一场戏,就能与家人团聚。 躺在床上时,她其实听见了萧锦年的呼唤,藏在被子里的手,也小小捏紧了片刻。 可惜暗淡升起的旧情终究转瞬即逝。 望着团聚的人们,萧锦岁忽然想起元纯熙生前,身体尚且健康的时候,她做不到像萧锦年那般亲昵撒娇,一是她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母女,二是,本性如此。 可偶尔的,她也会默默跟在母亲后头,什么也不干地贴着。 越悠然曾试图撺掇先帝夺走她手中兵权,一向温和优雅的元纯熙第一次失态,披头散发跑进内殿,抱着萧锦岁受伤的手指责先帝与还是皇后的越悠然,因此彻底失了宠。 血缘关系并不在萧锦岁的灵魂中,即便在现代,她对家人也没那么热烈。 但是,元纯熙死后,她的哭泣声总会在梦中出现。 哪怕没有链接的脐带,母女二字,也让她有了些……动容。 可惜元纯熙去世得太早太早,这位异世界的母亲,在萧锦岁的生命中像盏熄灭的旧灯。 *** 傅长绮进了金殿,萧锦年面色不佳,桌上泼洒着血红朱砂,无人来收拾,想必都被帝王赶了出去。 女帝阴沉着脸,对来人颇为不满:“怎么是你?” 傅长绮扯掉被朱砂染透的一叠宣纸,说:“不是陛下派王主去蜀中么?”她嘲讽道:“王主已去三日了,您现在耍脾气不该吧?” 萧锦年冷笑一声:“她没有带你去,所以你便像只落水狗般,滚来我这了?” 傅长绮表情不变:“王主让臣留下来,安,抚,陛下,敢问陛下需要何种安抚?” 萧锦年只说了一句话:“滚。” 傅长绮动也不动:“恐怕不行,臣紧遵王主旨意。” 萧锦年又冷笑一声,道:“长姐还不知家犬已与别人苟合吧?现下装模作样给谁看?” 傅长绮道:“陛下,你我为利,不需要把自己说得如此难听。” 萧锦年拍桌:“放肆!” 眼见一台砚石不保,门吱呀打开,隽娘快步入内:“陛下,谢小将军来了。” 萧锦年和傅长绮交换眼神,前者将砚石归置原位:“传。” 不一会儿,谢瑛走进来撩袍跪地:“陛下万安。” “平身赐坐。”萧锦年倒也开门见山:“这里无外人,长姐正在蜀中,你可准备好了。” 谢瑛蹙眉:“陛下……” 萧锦年倾身打断:“朕不想听见愚蠢的问题。” 谢瑛垂了垂眼睫,又再度抬起:“陛下能否保证,留岁岁性命?” 殿内安静须臾,萧锦年说:“她是朕的长姐,朕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她,她们,从未想要萧锦岁死。 萧锦年把玩着方才差点儿掷向傅长绮的砚石,说:“谢瑛,你们谢家世代忠诚,朕重用你,便是认同谢家的纯,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也应该知道事态发展下去的严重性。” 外人提起大朝,只知摄政王而不知女帝,属实功高震主。 谢瑛稍稍偏头,傅长绮于帘下同她眼神相撞,君臣有别,臣与臣也有别,后者避让开。 安排在王府的眼线曾报过,萧锦岁和傅长绮关系不一般。 她们拥有的,比她,比萧锦年多一项亲密。 谢瑛攥紧手心,说不清,她和萧锦年一样,在看见傅长绮的时候总有一股源自心头的火。 仔细斟酌起,又不算愤怒。 她说不清。 “柳澄如暂动不得。”谢瑛努力克制着情绪,走神般叙述:“柳家有旁支入朝,在中书令手下任职侍郎,统共六人,其中有三人是柳家人。” 萧锦年眼望谢瑛,嘴上喊的另一位:“你去。” 除了柳澄如,柳家任职的分别为柳二家大公子柳泫恒,柳三家四小姐柳宁月,柳家大房大小姐柳宁慕。 柳宁慕是柳澄如亲孙女,任职期间没有留下任何话柄和不良痕迹。 萧锦年丢开一本折子,说:“不愧跟那老东西一脉相承,滑不溜秋。” 柳三家四小姐柳宁月是庶出,大朝虽不在意嫡庶,但她能脱颖而出,完全因为能力太强,要说大朝谁最聪明,第一摄政王,第二便是这位四小姐,无论多少数字多少页面,柳宁月都能秒算出,并精准找到错处,每一笔烂账经她之手只会成为新的好账。 先不说有没有话柄,此女不能动也动不得。 再看那柳二家大公子,没什么出奇,仅因为柳二家就这一个独子,总不能在家不学无术,故而送来中书令手下,坐个闲置,好过闲置着被人说三道四。 他没有柳宁慕的稳重谨慎,更没有柳宁月的出神入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庸的,世家公子。 或许姐姐妹妹们的光芒太过耀眼,柳泫恒心中少不得聚了些怨。 大家族里最看重荣耀,柳泫恒自命不凡,谁知家族里并没人觉得他不凡,反之拿他来做向下的比较。 “那柳家,大小姐颇有中书令风范,三房家的四小姐,更乃奇人也。” 大少爷呢? 大少爷就那样,嗯,很……老实一男的。 “这可不一定,或许只是看着老实,你们瞧瞧先帝……” “嘘,怎还编排起先帝来着?” “改朝换代,摄政王在位,即便说了又如何,死人还能活过来赐咱们毒酒不成?” “哈哈哈哈哈你呀,你这嘴……” 柳泫恒听着不是滋味,可他并不能怎样,柳家书香门第,自然不可能冲去殴打无辜群众。 于是,满肚子委屈,难受,不甘心的男人,在某个夜里经小厮撺掇,转道去了私坊。 萧锦年上位后,改完国号的第一条圣旨由萧锦岁代为颁布——收回青楼任何花钱或免费找寻姑娘的默认勾当。 青楼只能是青年喝酒聚会的酒楼,甚至在内不可以大声喧哗,赌骰,不能作行酒令,以及言语肢体冲撞侍女们。 此条旨意不经御史言官过目,直达整个大朝,违者诛六族,直系亲属不保。 但,总有人抑制不住对金钱的渴望。 特别穷人家的孩子急需钱财时,便选择投靠权贵,上不达顶的中小权贵为赚钱,于是偷摸儿的开启了灰色产业。 他们持着侥幸心理,认为摄政王和女帝日理万机,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 柳泫恒去的私人作坊叫“兰心苑”,他在里头饮酒作乐,最后搂住了一位名叫”灵儿”的姑娘。 傅长绮捏紧这个线报,然后放出消息给言官。 *** 萧锦岁赶路回的大朝,说话时带着浓烈倦意:“什么事?” 系统适宜提示道:【柳泫恒。】 柳家? 萧锦岁费了些脑力搜刮此人的印象,问飞鸟:“柳家二房那位?” 飞鸟斟了茶放在桌上,说:“是,王主,他……陛下已命人将他捉拿下狱,甚至撤走了其她二位姑娘的牌子。” 连带责任,那便很严重了。 “究竟何事?” 飞鸟面子薄,支支吾吾半日,才道:“柳公子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家民间私坊,他喝了酒,便,便……” 萧锦岁明了。 呵,她就知道。 当初柳家送柳泫恒去中书令时,她就觉得不行,男性犯错的概率比女性高太多,柳家树大招风,总会有人盯着抓错处把柄。 她扶持女帝上位,颁布指令,就是为了制止先帝在位时的荒淫状况。 世家大族,牵一发动全身,柳泫恒一人不要紧,柳家其她人呢?枉费柳宁慕和柳宁月战战兢兢小心为上,现如今却要被个草包连累,停了职务。 萧锦岁递令牌请求进宫。 金銮殿内,萧锦年似乎也很头疼,她不常点香,现在鼻尖下也摆放了香炉,烟雾正袅袅升腾。 萧锦岁闻出里面加了生犀。 谢瑛来过? 萧锦岁盯着乳白的烟,心中一动,突然没那么急了。 她去趟蜀中,不过三四日,朝堂便出了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接连撤掉柳家三人。 柳澄如是明确站定摄政王的,众所周知。 谢瑛进宫,傅长绮也在,证明她们开始了。 开始针对摄政王的势力。 不能打下,也要削弱,甚至是萧锦岁教给萧锦年的招数。 入夏了,树上蝉鸣闹腾,萧锦年不耐烦,头也不抬地吩咐:“隽娘,去把蝉打下,吵得朕心烦。” 萧锦岁接着她的话,转头冲隽娘说:“还不快去。” 萧锦年一下扬起脸,表情掌控得恰到好处:“长姐,你怎就来了?” 萧锦岁没有更衣,身上穿着浅妃常服,一根和田玉簪在右边鬓角,为防引人耳目,她的发髻更是素得像民间的农家女,简单挽一圈,剩余散在颈间,掩住了美人筋。 簪上的穗子因向前的动作一摇一摆。 萧锦岁的首饰大多做成蝴蝶模样,戴在头上时好似蝴恋花,栩栩如生。 如此朴素的着装,硬是被她穿得矜贵。 “听闻陛下正烦恼,臣便来了。”茶水在手边,萧锦岁垂眸吹散浮叶,说:“令牌不如臣脚步快,就召回来了。” 萧锦年笑道:“长姐可是知情柳家的事了?” 萧锦岁喝口茶,平静地说:“骗不过陛下。” 有点太生疏,还有点太温和,萧锦年隔着烟雾望去,长姐一如既往的神色自若。 她一时有些搞不懂。 还以为萧锦岁听了消息赶来是为了斥责,为了兴师问罪,她想看看不一样的长姐。 然而萧锦岁依旧风轻云淡,轮廓在热气间若隐若现。 这样美好的侧颜,失去平日过于凛冽的冷漠,有点像……曾经将她捧在怀中的姐姐。 “长姐。”萧锦年说:“柳泫恒闝倡,大朝不容许男子与女子通过买卖方式进行结合关系。” 是萧锦岁亲自颁布的死令,仿佛一个回旋镖,被利用来打倒萧锦岁自己的势力。 萧锦岁微微一笑:“此事与柳家其余人无关。” 萧锦年用笔尖润着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中书令管教子女不严,朕未撤掉他的职位已给足宽容。” 萧锦岁放下茶盏,她问:“臣倒有个问题,陛下如何得知的?” 帝王润墨的手轻顿,萧锦岁继而说:“柳泫恒敢做此事,必定藏得隐秘,陛下是有刻意跟进吗?” “柳家最不出彩的孩子,陛下也会刻意地,去留意他的饮食起居,出入来回么?” 萧锦年放下笔,墨汁沾在浅口瓷上晕染开。 “朕并未留意。”她慢条斯理将一沓奏折盖上那处,说:“长姐去蜀中那日,有百姓上交书信,城北尽头的中巷时常夜半高歌,吃酒撒泼人群众多,着实扰民,诉状交到巡抚宋华裳手中,她派人去警告但无果,便想蹲守在旁,以便捉拿那些吵闹的人。” “谁知到了夜晚,那酒楼白日不对外开放的厢房竟亮起不寻常的灯,且进出的客人多为男性,宋华裳还未出去捉人,便看见一男子鬼鬼祟祟下了马车,他倒也聪明,遮了帷幕在头,只不过此人怕是自己都忘了自己有一特征。” 柳泫恒小时候大病过一场,虽治好了,但后遗症明显:右腿有点跛。 无法控制的身体残缺更加深了自卑与不甘。 平民闝倡尚且严重,更何况是,柳家。 柳家历经三朝屹立不倒,自祖上十代开始,无论男女必须死守家训,名节清廉两袖清风,即便站位摄政王,他们在朝堂上依然举足轻重。 柳泫恒无疑把柳家推进了火坑,百年来的基业家规将毁于一旦。 宋华裳隐隐察觉事情严重,可她不过小小巡抚,对方是柳家人。 一个权贵盖不过另一个更大的权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处置柳泫恒的,只有更高位者,摄政王,女帝。 摄政王奉旨送容妃尸首与家人团聚,她不在城中,那便只能由女帝亲自处理。 “朕已下令严审柳泫恒,期间中书令并未上奏,长姐,你觉得柳家会安分守己吗?” 萧锦岁捧着半温的茶,言简意赅道:“会。” 萧锦年扯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柳家大房或许会,但是长姐,柳家的二房刚递过奏折,请求朕看在柳泫恒为二房独子的份上宽恕他,至少饶他一条性命。” 萧锦岁掀眼一瞬,再度盯回手中茶盏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锦年晃晃脑袋,发冠上的东珠跟着摇动:“朕不知,所以得请教长姐。” 原来等在这。 等在这挟持她。 萧锦岁搁置了杯子,脸尚未抬起来,唇边已然蕴出笑,她的语气十分温和,好似在哄孩童般渗进暑热中,变成一颗一颗沉潭的石子。 “杀之。” 萧锦年转身,蝴蝶飞跃在她眉心,透过彩窗渐变。 它们划过萧锦年的瞳仁,像利刃出鞘的寒锋。 10. 翠珏 杀之,是萧锦岁为此次事件判下的死刑。 萧锦年大概以为萧锦岁会力保,毕竟柳家对摄政王来说是不可舍弃的势力,除非柳澄如谋逆,否则柳家的地位无法撼动。 然而萧锦岁毫不犹豫地说杀。 难道真要杀了柳泫恒不成……? 帝王久久不语,猜不透摄政王到底在想什么:“长姐……”开了口,她才发觉自己嗓音晦涩:“但那是中书令家的独子。” 茶凉了,萧锦岁起身围着照进来的一小格暑光踱步打转,直呼其名:“萧锦年,本王扶持你登上帝位,不是为了听你与我说独子二字的,大朝入仕只看能力,不看性别。” “……”萧锦年随着她的移步转动眼珠:“可堂而皇之地杀,恐会寒了良臣的心。” 萧锦岁停止走动,回眸道:“谁说堂而皇之,柳泫恒闝倡,论罪当诛,本王只杀他一人,如陛下之前所言,足够宽和。” 不是这样的……萧锦年捏紧拳头,眼底翻江倒海,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系统:【宿主,对方似乎不大满意。】 【我知道。】 萧锦年大概想说,若要留柳泫恒一条性命以及保全二位小姐的职位,那么柳家从今往后别踏入朝堂核心,被边缘化是代价。 可萧锦岁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草包的死活? 她逆光正对着萧锦年,说:“陛下若害怕,臣可代劳。” *** 柳泫恒三日未进食,狱卒们送来的馊酸饭菜令他作呕,吐得他胃液反流,只能喝水。 这期间柳家没有来人,不知是被刻意挡在外,还是根本……? 不!柳泫恒努力保持清醒,阿爹阿娘不会让他死的,他可是二房唯一的孩子! 就算祖父为家族荣耀不肯保他,阿爹阿娘也一定会想法子! 他要活着,没错,他必须活着! 柳泫恒的手脚被镣铐束缚,用过刑的腿断了骨头,他只能在地上一点点匍匐挪动。 稻草堆里有剩余的残羹冷炙,两三只老鼠围在旁,黑漆漆的眼睛发亮。 “滚!滚!”男人挥手:“死畜生!滚开!” 老鼠一哄而散。 柳泫恒这才颤着血迹干涸的手,捡起剩饭狼吞虎咽地嘴里塞,食物腐烂的味道迫使喉咙生理性痉挛,他抓起水就着,硬生生吞了下去。 此时从门外延进一条白线,紧接着扩散成块状,传来锁链的声音。 柳泫恒心中一喜,迫不及待地抬头。 眼前人黑金锦袍,因着牢房昏暗,仿佛将要融进背景中。 萧锦岁只动了眼睫,垂下望他。 “王……王主。”柳泫恒顾不得身体剧痛,连滚带爬到萧锦岁脚边,锁链很重,他攀爬的动作万分滞顿:“王主!王主饶命,求您高抬贵手,饶恕臣吧!” 柳泫恒其实快崩溃了,只能吃馊饭不算什么,他们对他严刑拷打,他的小腿、手指不断地被开裂被重压,扭曲地挂在关节上。 牢房潮湿且暗无天日,稻草吸水,草堆十天半日不干,再由热气一闷,能蒸出一层痱子。 更别提夜晚满地乱爬的老鼠,墙角边聚集成群密密麻麻的蜚蠊与蚂蚁。 时不时还有毒蛇出没。 柳泫恒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折磨,不过短短三日,瘦得快脱了相。 “是臣不对,王主,臣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臣未娶妻,总要解决需求,臣……”男人忍不住哭出声:“臣只想活命,别的什么都不求。” “可你没法活着出去了。”萧锦岁悲悯地说:“柳泫恒,你必须死。” 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似乎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柳家保不住你。”萧锦岁道:“她们想你活,但更想全部人都活。” “柳宁月今早亲自递交辞呈,此事任凭陛下处置,你爹娘护不了你。” 静默须臾,柳泫恒暴起,又立刻被锁链牵制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面:“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我爹娘怎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锦岁说:“舍弃一个无关紧要的二房儿子,保全家族荣耀。” 柳泫恒如获晴天霹雳,整个人灰败又绝望,只喃喃着“不可能”,别的话再没有了。 狱卒殷切地搬来软椅,小心翼翼擦去灰尘才放至摄政王身后。 萧锦岁坐上去,手肘撑在扶栏边,说:“不过本王有办法保你一命。” 话音刚落,柳泫恒忙扑上前,一个劲磕头:“求王主救命!” 萧锦岁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布扔给他:“在上面写好遗书,就写,你所做之事与柳家无关,希望你的死能让此事平息,你已无颜苟活,对不起全族,望所有人原谅。” 柳泫恒本以为有了生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闻言吓得脸色煞白:“我……我,臣……” “放心。”萧锦岁淡声说:“这里有瓶假死药,你写完便吃了它,至少能活命。” 柳泫恒捧着白布满心犹豫。 “可……” “本王没有害你的理由。”萧锦岁打断道:“柳家是本王的人,要处置你的是陛下,本王来,是因为陛下已下旨赐你凌迟之刑,柳大公子,你该庆幸由本王行刑。” 柳泫恒双手颤抖,眼泪与鼻涕糊在充斥恐惧的脸上,狼狈至极。 他终于意识到,他似乎没有退路。 唯一的退路是眼前人给的,他只能相信她。 隔了许久,柳泫恒咬紧牙关道:“好……臣写,只是臣'死'后,该何去何从?” 不能再回柳家,不能再入仕为官,他活着,活得比平头百姓还要小心翼翼。 但萧锦岁告诉他:“活着就是最大赢家。” 更何况柳家二房肯定会暗中襄助。 虽然如此,柳泫恒仍持有怀疑,定在地上不愿动作。 萧锦岁于是对他说:“本王想称帝。” 风轻云淡的语调。 这下柳泫恒连哭都不会了,下意识屏住气息,憋得青筋突起,半晌才恢复过来。 摄政王……果真有谋逆的心思! “不出时日,本王将推翻萧锦年,事成立即召回你,继续在本王手下任职,如何?” 柳泫恒将眼睛瞪得溜圆,像难以置信,又像彻底信了。 萧锦岁双手叠放在膝上,用等待的目光看他,说:“柳大公子,请吧。” 药也随即摆在地,装它的容器为皇家御用的汝窑瓷瓶。 柳泫恒攥 拳绸布,下定决心道:“笔墨呢?” 萧锦岁笑:“什么笔墨,不如用血来得真。” 柳泫恒认为在理,但手上血迹干涸,他便咬破了指头,黏着红色的液体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尤为认真。 待写完,叠好交给萧锦岁,男人搓手急切道:“那,那臣现在可以吃假死药了罢?” 萧锦岁捻着“遗书”温柔一笑:“吃吧,一颗就好。” 柳泫恒忙不迭扯开瓶口倒出药丸。 他囫囵吞下肚,费劲顺了顺胸口,觉得生机越来越近,见萧锦岁仍静坐着,又觉两人为同盟,于是胆大调笑道:“王主不怕臣说漏嘴吗?” 指那谋逆之事,现在提及有些有恃无恐的威胁意味。 萧锦岁还在阅览遗书:“你不会说出去。” 柳泫恒早没了刚才的惶恐,大笑道:“您就这么放心臣?” 萧锦岁慢慢合上绸布,终于掀了眼皮:“本王只放心死人。” “什么意思?” 像察觉到什么,柳泫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药……有毒……不是假死药?” “当然是。”萧锦岁温柔地说:“为让你心甘情愿'去死',假死药是真的假死药。” 她起身,手扣上腰间。 柳泫恒这才注意到,摄政王带了她的长剑。 大朝乃至关外,无人不识这把剑。 银蛇纹,龙腾身,剑柄镶嵌月牙玉。 它叫翠玦。 “王主……” 剑在指尖顺畅地旋转一圈,被反手稳握住。 萧锦岁掂了掂,还好,旧伤不太疼,尚有余力动手。 柳泫恒半躺在地,看见萧锦岁头上血红的珠花将牢房的色彩点燃。 “王主……饶……” 噗嗤—— 艳红冲破灰色的墙与地,柳泫恒喉间冰凉,那是冷兵器割破皮肉后灌溉进的凉气。 他感觉脖颈间很痒,又热又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得掌心湿润。 再仔细瞧清,是珠花的颜色。 愈涌愈多,宛如泼洒一桶墙漆。 *** 萧锦年睡了午觉醒来,隽娘推门说:“陛下,柳公子……身亡。” “什么?”帝王惊坐起:“怎么回事?” 隽娘跪下道:“刚才摄政王来报,她去狱中探视柳公子,谁知内里十分静谧,狱卒前去探查,发现柳公子……打破了水碗用瓷片割颈自尽,血都快流干了,手中握着血书。” 萧锦年耳边翻涌着自己的心跳,问道:“血书?上头写了什么?” 隽娘说:“摄政王亲自取来,在殿外候着。” 萧锦年翻身下床:“传摄政王!” 萧锦岁才坐稳,就见萧锦年风风火火冲出内殿,发冠歪斜,衣衫松垮着。 “陛下是为上位,该时刻保持面貌。”她说:“臣可以等陛下起身。” 萧锦年扶了扶脑袋,试探性问道:“柳泫恒……?” “柳公子确已死,仵作验过尸,没有外伤与中毒迹象,他是自尽而亡,死时留有遗书。” 萧锦岁把绸布抖开,白底红字交给隽娘,隽娘又呈递给帝王。 “陛下可仔细对照。”萧锦岁说:“看看字迹,是否有差池。” 11. 字迹 萧锦年命录事仔仔细细比照了字迹,千真万确出自柳泫恒之手。 她清退所有人,坐在案前紧捏眉心。 柳泫恒为什么就死了? 他一死,柳家这条线彻底废掉,女帝再无法拿中书令的仕途去要挟摄政王,不仅如此,柳家二房急需宽慰,少不得动国库。 萧锦年疲倦得很。 她的不远处,萧锦岁将摊开的事务薄捧在手,其实根本不用喊录事来证明,一眼就能瞧出那封遗书为本人所写。 柳泫恒是个草包,字倒练得极佳,且是偏门,瘦金体,朝中能写瘦金体的屈指可数。 萧锦岁合上薄册,说:“赏柳家二房,黄金百两,锦布十匹,景泰蓝手镯四副,玉如意一对,准以高礼厚葬,陛下认为呢。” 萧锦年心情复杂,想问又无从开口,柳泫恒已经死了,有句话叫“死无对证”。 “依长姐所言罢,隽娘……” “何必惊扰御前的人。”萧锦岁笑吟吟道:“臣正准备回府。” 摄政王亲临,哪怕柳家再怨怼也无从挑剔,至少明面上皇家给足了面子。 萧锦年只能命人从库房拿了奖赏,一行人随着摄政王的车马浩浩荡荡离开。 宫门开了关,萧锦年的心跳跟着起了跌,像被入夏的热浪炙烤着,越来越烦躁。 她站在堆积成山的奏折前,宽袖一扬,满桌公文竹简、瓷器笔墨哐哐砸散一地。 傅长绮撩帘走出,把东西个个重新捡起放回桌上,说:“陛下何必动气。” 萧锦年冷眼瞧着她收拾,说:“你也无用,在长姐身边数年,结果她现在不肯用你了,真是做狗都做不称职。” 傅长绮道:“属下不正巧得空替您写诉状,好引那宋巡抚去兰心苑捉拿柳泫恒么?” 有什么用?人一死前功尽弃。 萧锦年烦闷地说:“你去过狱中?可发现什么?” 傅长绮压了压下颌:“确实是自尽,几位狱卒说他早两日就开始绝食,后边被折磨到受不了,便吃了个饱饭,用碎碗划破喉咙。” 她进去的时候牢房清理过,至少墙面地板冲得干干净净,仵作围在柳泫恒尸体旁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自尽。 萧锦年再次把手举在眉心,用力揉着:“真是自寻死路啊……朕以为……” 傅长绮突然说:“她带了剑。” 萧锦年动作一顿:“剑?翠珏?” 傅长绮点头。 怪了,萧锦岁近半年没使过剑,她右手伤势颇为严重,连拿匕首都有些困难。 她带翠珏做什么? 难道想要动手,只不过柳泫恒先一步死了? “呵。”萧锦年哂笑:“朕的姐姐啊,命可真好,天都助她一臂之力。” *** 深潭落在萧锦岁身侧禀报道:“王主,陛下与傅统领去探过了,没发现异常。” 萧锦岁掀开香炉炉顶,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沉香末浇入,说:“退下吧,唤飞鸟来。” 深潭答句“是”,转身消失在夜色。 飞鸟来时,萧锦岁还在拨弄着粉末,她替她接走饵勺,一点点铺开香料。 掺杂生犀的沉水香起了效果,萧锦岁枕着软枕,渐渐困顿,阖上眼皮。 梦境与现实纠缠融合,她再次发现自己站在了城楼。 城下乌泱泱一片,反复上演让她投降的戏码,台词都不曾改变。 演完这出戏,画面仿佛开启了加速,倏地逆转扭曲,天旋地转之后,背景从黄沙滚滚切换成竹影婆娑,四周燃着烛火,静谧且庄严。 “公主,您得想办法出佛堂。” 公主?萧锦岁皱眉,萧锦年还没有皇子,这声公主,加之素净的厢房,喊的只能是——西周公主林燕汝。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燕汝的声音就撞了进来:“本宫自然知道,你,去问一问接下来有什么大日子。” 侍女退出门外,画面又加速般,转到她回来推门:“公主,臣打听过了,接下来是元贵妃的生辰。” 林燕汝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眯眼道:“元贵妃是……她俩的生母?” 今年还是元纯熙去世的第十年。 女人剪掉一截烛芯,火呼呼两下,烧得更旺盛了些。 “去取往生经,再备些金箔。” 侍女不敢耽搁,飞奔向隔壁的藏书阁楼。 待她拿东西来,林燕汝正把剪子放火上烤。 侍女一愣,好似意识到什么:“公主!” 林燕汝也不含糊,右手握紧了剪子,猛地往左手腕处用力。 血花飞溅在未抄完的经书上,似场落英缤纷。 侍女顿时尖叫一声,忙不迭要找手帕擦拭汩汩流血的伤口。 林燕汝推开她,从容地把血滴入一方新墨碟之中,很快盛了小半碗。 “赶紧磨金箔!”她命令道。 朱与金混淆得美丽,林燕汝捂着伤口,满意地用笔搅拌那盘“墨”。 画面开始模糊。 金銮殿上,皇后素服跪于座下,一身雪白衣裙衬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陛下,今日贵妃娘娘寿辰,臣为娘娘抄写了经书,以慰娘娘在天之灵……” 萧锦年接过呈递的往生经,翻开看一眼,面色大动容。 “皇后,此经怎是这般模样?” 林燕汝撇开脸不说话。 她的侍女倒是一个劲往前凑,眼眶还含了汪泪,要控诉又不忍的模样,说:“陛下,娘娘为表诚心,这经文,是……是娘娘割腕取血所誊抄的啊!” 四周哗然,萧锦年震惊地快步上前,林燕汝连忙慌乱捂住左手腕,但还是被帝王发现,她一把握住翻看。 伤是真的伤,包着绢布亦能瞧出在慢慢渗血。 “你……你怎么,这么傻……?” 林燕汝默默拔回自己的手:“贵妃娘娘乃陛下生母,臣只想为陛下尽孝。” 萧锦年泪光闪动,当即道:“皇后以血入经,其心可鉴,即日起停止抄经,迁回芳华宫,待伤痊愈再说。” 变相解了禁足。 帝后和好,隽娘立即在萧锦年身侧摆放新的座位,林燕汝被搀扶着,路过摄政王时,像一踉跄。 萧锦岁看见自己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人,近在咫尺,只霎时的电光石火。 然后林燕汝柔弱地说着“抱歉惊扰王主”,人是起来了,却起得十分艰难。 “萧锦岁”见她摇摇晃晃,即使神色淡漠,但依旧伸出手轻扶了一把。 林燕汝仿佛没站稳,身子一歪,腰在桌上碰了碰,酒杯骨碌滚动,泼洒萧锦岁满怀。 “呀!”林燕汝惊叫:“本宫太疏忽了,王主莫要放在心上,本宫亲自来擦。” 这一擦,竟从萧锦岁的黑袍中擦出好几张皱巴巴的纸,看样子上面还写着什么。 帝王已经注意到此处,径直走来,没有借助旁人,弯腰捡起其 中一张纸。 内容简单,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封言语充斥暧昧的情书——给林燕汝的。 字迹与摄政王一模一样。 *** 萧锦岁睁开眼,殿里只有她,以及一根矮了大半截,正在微弱燃烧的蜡烛。 门外安静得出奇,像是后半夜了。 她睡了那么久? “飞鸟。” 无人应答。 萧锦岁干脆翻身下床,脚刚沾地,一小撮风从门缝挤入:“王主。” 傅长绮手里捧着新的烛台,那华光映亮了她半张脸,宛若湖面荡漾的波光粼粼。 萧锦岁的脚在底下寻找着靸鞋,打了个哈欠道:“今日你守夜。” 傅长绮迟疑片刻,说:“是属下与飞鸟换了班。” 她说完,将烛台搁置在桌,蹲下.身。 萧锦岁感觉脚踝一暖,被捉拿着往前带动,下一秒套入了靸鞋中。 “唤飞鸟来,本王有事交代。” “王主……” 两人声音重叠,傅长绮先噤声。 萧锦岁挑眼示意她继续。 傅长绮这才重新说:“王主是否认为,属下近日办事不利?” 着急了么? 萧锦岁支着下巴,见她眉眼隔在灯火葳蕤里,比往常看着,像莫名多出一双深情眼,不由故意道:“是也不是,毕竟你无兴致,本王便也没了兴致了不是吗?” 本意想让对方为难而退下,谁知傅长绮突然凑前,跪在了软榻上。 她们近得萧锦岁能闻见傅长绮头发的味道,像在外许久,风舔舐过每一根发丝的气息。 “王主也与飞鸟……如此吗?” 萧锦岁没有搭话,她有些心不在焉,思考着适才的梦,是接下来的剧情吗?林燕汝从哪里找到与她字迹相似的人? 难不成…… 萧锦岁瞳孔转动,转着一帧帧定格在前,傅长绮低垂的脸颊上,还残留蜡烛的余温。 她用手背抚了一下。 傅长绮尝到了甜头,没让萧锦岁将手抽离,而是一点点地攀上她的臂膀,捉紧了,倾耳挨上,挨在掌心。 萧锦岁的手异常暖和,与她本人不符。 大多时候,傅长绮捉摸不透萧锦岁,感觉她像一阵扑朔迷离的风,然而每当这时,她又觉得萧锦岁充满情意,眼中增添燃烧着明焰。 萧锦岁说她抗拒却沉溺。 在被剥离时,傅长绮偶然清醒地发现,她沉溺的从不是从小腹蹿上的爱.欲。 萧锦岁将她翻了过去。 温暖挤摁着腰背上的疤痕,傅长绮痒得难耐。 那只手继而穿过肩膀,逼迫她扬起上半身。 两人一前一后拥着,她在她怀中,以至于触摸的瞬间少了以往的痛意。 萧锦岁好像很温柔。 她明明是个狠戾的人,做的时候,却很温柔。 果然入得顺畅无阻,萧锦岁呵笑一声,热气短暂地打在傅长绮耳垂。 “今日是不是可以再往深些。” 往前,往深,抚着令傅长绮心惊肉跳的地方。 她忍不住塌了腰。 然后萧锦岁退了出去,隔着零碎几点微光欣赏掌心上来自于傅长绮的情.动。 湿透了,近乎快淌到腕间。 萧锦岁选择继续,望着飞溅的水花滴在软毯上, 看吧,傅长绮,你真的很沉溺。 12. 手腕 萧锦岁上了马车,左手后知后觉发酸。 傅长绮这人,学不会正视欲.望,总要坚持到极限才肯泄出来。 一晚上时间,多弄个几回天就大亮。 比如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再被沉水香一熏,萧锦岁头脑晕眩,甚至开始疑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摸剑,以至于床笫上吃力。 傅长绮倒精神不错,除了裹得过于严实,把身上斑驳的痕迹遮得干干净净。 萧锦岁能理解,从后摁着布满伤痕的脊骨,看平日强悍的人蜷缩指尖,汗津津的头发黏在颈侧,难免忍不住用些力。 这时候傅长绮会紧抿双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像颗撬不开的贝壳。 越这样萧锦岁越想去撬,故意将人翻回来,她们面对面,她的指甲与指腹陷在对方皮肉中,事后留下不少印子,几日都难消。 傅长绮每次都自个儿找东西遮。 入了宫,萧锦年照例在首位听大臣说话,萧锦岁在距离不远的下侧,时不时转动左腕。 渐渐的帝王注意到这边,盯了傅长绮好一会儿,表情阴沉到极点。 从摄政王进门,萧锦年一眼望见身后的傅长绮开始,她就在思考今日怎换了人伺候。 那个叫飞鸟的小姑娘沐休了吗?还是犯了事被处罚了? 大臣们启奏了三次,而萧锦岁转动了四次手,自她右手受伤后,开始练习左手行事,到今日,早成为惯用手了。 没有握剑,没有提字,能短时间大幅度活动的事,只能是…… 贱犬! 萧锦年暗骂,该死!贱犬贱犬贱犬! 爬床的贱犬! “陛下……?” 大臣们互相望望对方,胆子大的继续开口唤道:“陛下?陛下?” 萧锦岁不转手了,指节弯曲叩在台面,笃笃两声,成功拉回萧锦年的注意力:“长姐适才说什么?” “陛下,是臣。”礼部侍官毕清拱手:“元贵妃娘娘冥寿,臣备好单子,还请陛下过目。” 萧锦年满肚子怒意不好发作,勉强喝几口茶压下火气,才说:“呈来。” 提到元贵妃,萧锦岁想起昨日的梦。 原剧情是林燕汝找了个与她字迹相同的人来写情信,然后在元贵妃丧宴上当众揭穿。 觊觎帝王之妻,好大一口锅。 林燕汝是从哪找到能写出她字迹的人的? 想着想着萧锦岁手腕又开始发酸,不怎么疼,就是酸胀得无法集中注意力。 右手在杀柳泫恒时没费多大力,但毕竟提了剑,牵扯到筋骨后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人总共就两只手。 萧锦岁心中叹气,问系统:【复活后的身体会恢复原样吗?】 系统:【当然会的宿主。】 那她放心了。 萧锦岁跟着喝茶,听毕清讲完元贵妃的丧宴,又提及柳泫恒,柳家二房上奏,想从录事那提取柳泫恒的字为墓志铭。 柳泫恒确实写得一手好字。 字……? 萧锦岁手一顿,茶杯没拿稳倾斜出茶水,濡湿了胸口一小片布料。 傅长绮立即弯腰用帕子擦拭。 “长姐怎了?”萧锦年的声音从上响起:“茶水洒了么?可被烫到?” “无妨。”萧锦岁放下杯子,问毕清:“礼部女官方才说柳家如何?” 被点到名,毕清赶紧朝萧锦岁行礼,重复道:“回摄政王,柳家二房上表诉求,请求录事将柳公子的字迹整理成册,以方便刻墓志铭。” 萧锦岁环顾四周,柳澄如这段时间告假了,中书令一行人近期都没来上朝。 她收回目光:“中书令为臣直隶,柳家的事不如再交由臣来处置。” 萧锦年早知此结局,已全然放弃别的念头,摆手道:“那便辛苦长姐了,隽娘,传朕旨意,柳泫恒戴罪身死,从前所作所为一笔勾销,柳家其余人即日起恢复官职俸禄,一切照常,众卿尚有本奏否?无事可退朝了。” 大臣们于是一个接一个退走,留下毕清准备为萧锦岁带路。 萧锦年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毕清恭敬地退到了次位,放低音量对萧锦岁说:“王主,请,臣为您引路。” 萧锦岁回头望萧锦年。 帝王静静站立数秒,手背朝她挥了挥:“长姐去忙罢,朕也乏了。” *** 本朝录事属大理寺院,共二十四人,均为女官,负责文书勾检监察,录供编案等。 萧锦岁倒没有监视底下人办公的想法,录事官职不高,她没亲临过,总归了解一下。 更主要的,是找寻关于“字”的痕迹。 大朝写瘦金体又入仕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能教偏门字体的,大几率会写所有字形。 “柳泫恒的东西在哪?”萧锦岁问。 毕清连忙抬头吩咐道:“去,将柳公子写过的册子搬来。” 等待途中,萧锦年随手翻开距离最近的事务薄,里头详细记载了许多,精确到什么人什么时辰办什么事拿了什么东西,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萧锦岁装作饶有兴趣地问:“每日记录吗?本王也是?” 毕清解释道:“王主您是贵人,在红册呢,这儿是记录女官们的蓝册。” 萧锦岁了然,话锋突转道:“柳泫恒的东西今日全拿走罢,二房暂不会入仕。” “属下明白。”毕清说着冲里头喊道:“全都搬来!” 紧接着便有侍女跟在几名录事身后出来,怀中抱着好多叠册子。 萧锦岁看了两眼,问毕清:“竟是瘦金体。” “是。” “朝中写此字体的人不多。” 毕清想了想,点头道:“仅有两位,另一位名叫李玄玉,靖朔二年已出宫。” 那便是萧锦年登基的第二年。 “可惜。”萧锦岁遗憾地说:“本王近来学习,也在练瘦金体,宫中民间字帖颇少啊。” 毕清眼球骨碌转。 在其位七年,她不敢说自己多聪明多会来事儿,但猜透主子心里想什么不在话下。 毕清飞快寻人问了一番,在摄政王即将离开前,把李玄玉的住址誊抄好悄悄递交给了对方。 至于为什么悄悄,因为毕清觉得萧锦岁不喜欢轻易暴露,不管是情绪还是私事,若是萧锦岁想让人知道,那也用不着她说出去,若是萧锦岁不想让人知晓,她此番保全了自身。 回府车上,萧锦岁摊开字条,称赞道:“大理寺有妙人啊。” 傅长绮没听清,松开少许缰绳回身:“王主,您吩咐了什么? ” 萧锦岁收好纸条,说:“礼部做事认真,明日你替本王去请奏陛下,赏赐礼部女官毕清一对玲珑耳坠。” 七巧玲珑之心配得上玲珑坠。 *** 李玄玉住在郊外。 萧锦岁去时,她在自己的小院种南瓜。 飞鸟想上去传唤,萧锦岁拦住了,歪着头观察好半晌,耐心十足。 到李玄玉准备扭身拿锄头,才察觉到附近站着位锦衣少女。 萧锦岁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倒没多华贵,只在左耳扎了一串红玉髓,穗子极长,与头发同垂在锁骨处。 靖朔二年,萧锦岁便是戴着这串玉髓耳坠,正式登上了摄政王的宝座。 李玄玉不敢置信,下意识想奔去行礼,才刚站起来,发现手里还拎着镰刀。 她连忙丢掉,在原地试探性问道:“您是……王主?” 萧锦岁笑望,不言语。 她也想起来了。 李玄玉的名字,在靖朔一年末的名单里,由她本人亲自提拨,可惜女帝登基之初万般动荡,萧锦岁遗忘了这个小小角落。 “本王来迟了。”萧锦岁说:“你曾许诺要辅佐本王至死,怎第二年就出宫了。” 李玄玉咬咬唇,似乎很难开口。 萧锦岁没催促,用下巴点点她身后简陋到连墙漆都未刷的土坯房:“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 李玄玉翻找了许久,总算从一堆杂乱中翻出两盒陈茶,没炉子烧水,用的灶台。 盖子下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李玄玉张张嘴,不敢回头,亦又有一堆言语堵在胸口。 “无需多此一举。”萧锦岁坐在略微拥挤的榻上,还行,不大不小:“本王不喝陈茶,你坐罢。” 李玄玉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想自己忙活,便吹灭了火,坐在灶旁一张矮板凳上。 萧锦岁撑着下颌问道:“手怎么?” 语气跟往常无甚不同,似乎李玄玉极力隐藏的,没了三根指头的右手是件普通的小事儿。 似乎残缺就是今夜月色正好,这样的小事。 李玄玉埋着脖颈,用仅剩的拇指与尾指拿起火钳,把炉中燃烧的柴火捡出。 萧锦岁走近,一把握住她的右手。 李玄玉登时吓得拿不住火钳,想抽回来,却被萧锦岁死死攥紧往眼前送,她在观察伤处。 切口特别整齐,明显是被人用刀剑利刃硬生生斩断的,而且,不像旧伤。 至少近几月才受的,仔细看还渗着粉红。 “是谁。”萧锦岁一个个猜:“吏部,户部,刑部,中书令,还是,萧锦年?” 李玄玉浑身震颤,讶异地抬起头。 见对方这副模样,萧锦松开了手,旋身坐回那个不算大也不算干净的榻上。 “萧锦年。” 她反复咀嚼着这熟悉的三个字,又问道:“她为何对你下重手,本王记得你当年不过是个预选录事,甚至根本没明确入仕。” 杀人诛心,废掉笔者的手,是心虚,还是想藏起什么? 萧锦岁没有忘记这次来的目的:“你写得一手好字,在本王之前,可还有人来寻过你?” 李玄玉这回彻底瘫软。 她该想到的,她该想到摄政王是何等聪明。 13. 玄玉 来的是萧锦年,帝王亲御,当然还有另一人,皇后林燕汝。 萧锦岁挑高眉梢,意料之中。 梦里林燕汝的侍女能随意进出,不就是萧锦年默许的吗? 从袖口飞扬出的“情信”,是二人合谋制造的诬陷,觊觎帝王的妻子,罪该万死,更何况后边一定会有牵一发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李玄玉被逼迫用摄政王的笔迹写了这些信,然后被萧锦年斩断了手指。 她再也写不出好看的字。 现下还有个问题。 “你为何出宫?” 李玄玉闭上眼,泪水滑落:“臣的阿娘身患顽疾,陛下无意知晓后,赏了三千两让臣出宫为阿娘治病,王主,臣在宫中熬一辈子,都不一定有那么多。” “臣没想别的,亦没有要背叛王主的意思,那日臣出宫,本想去与王主告别的,谁知阿娘突然发病了,臣急着回去,才就此……就此错过。” 原来如此,萧锦岁居然发觉自己松了口气:“你阿娘呢?” 李玄玉却说:“王主,臣有一事相求。” 萧锦岁道:“可以。” 李玄玉愣住:“王主不问何事吗?” “不问。” “……”李玄玉默然,随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十分坚决道:“王主,臣要入仕辅佐王主,一辈子,致死,这次臣再也不会逃了。” 她用了“逃”。 萧锦岁偏过脸,昏暗中的轮廓显得模糊:“你阿娘死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玄玉刚睁开的双眸再次痛苦合上:“那日家中突然闯进几名土匪,说为劫财,可直到临走,炕上放银钱的盒子都未被打开过,臣当时正巧去山上采药躲过一劫,可阿娘……” 她至今忘不了阿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灰白的死气。 她的阿娘明明快好了…… “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杀人灭口,臣百思不得其解,臣在宫中仅待过一年,根本没人结仇,到几月前她们找来才恍然大悟,因为臣在选举中称赞王主您德才兼备,若能得您青睐必将誓死效忠,她们竟认为……臣是隐患!” 甚至赏赐和出宫,只是为了让“灭口”二字理所应当,在宫中死了人会被记载追查,帝王不会查,但摄政王一定会。 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逃到郊外,靠种田为生,李玄玉几乎要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了。 实则不然,她早被监控,只等时机一到。 就在几月前,时机到了,萧锦年带着林燕汝上门,同李玄玉说,她们可以不杀她,只需模仿摄政王的字迹写几封书信。 四个人将李玄玉摁在她娘亲的墓碑前,刀尖抵在脖上的触感与身下墓碑的触感一样,又凉又刺,她想,死了罢,死了也好。 死了可以见到阿娘吗? 可阿娘希望她活着。 即便被乱刀刺死,阿娘也强撑着用血写了字:活下去。 李玄玉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她闭上眼,然后不得不照做。 那之后没过几日,又有土匪上门,她们斩断了李玄玉的手指,告诉她想要活命就闭嘴,如若不肯闭嘴,会有人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就像她掉进火里的手指。 李玄玉满手鲜血,挣扎到炉子边想吞碳自尽,碰到碳渣的那刻,痛得她条件反射缩回手。 痛到她徒然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要活下去!绝不能死! 李玄玉用牙撕碎衣服包住手,走去镇里的医馆,大夫问,她说:是镰刀砍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割草时没注意。 李玄玉说的时候没有落泪,甚至在大夫医治时感觉不到痛。 她缠着纱布麻木地回到家中,下意识地,想提笔研墨,写一出戏文。 不行。 手握不住笔了,再也握不住了。 李玄玉望着满桌笔墨纸砚嚎啕大哭。 绕那么大的弯子,故意赏赐,故意放她出宫,结果是要杀她要灭口。 仅仅因为她以摄政王为荣。 而让她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是因为发现了她会写世间所有字体,留着有朝一日可以用上。 “王主,您放心,臣从未怨过您。”李玄玉抹把脸,眼中绞出恨意:“臣到现在想法也从未改变过,臣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臣真心想问一问,她们,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萧锦岁轻哂,俯下.身,手一扬,李玄玉被托着下巴抬起脸。 “你听好。”她与她对视:“本王想要皇位。” 李玄玉睫毛猛颤:“王……” “外界传,本王功高震主。” 有兵权有朝中势力,于是不被容纳不被接受,所以,她决定去争夺至高无上的位置。 站在顶端,天命是她,她的规则就是规则,无人再有资格质疑。 “你被本王连累了。”萧锦岁松开手,淡声说:“李玄玉,今日开始,逃出去,同以前一样逃出去,逃到关外,到漠北到山中,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你要活着,这样你我再相见时,好方便为你宣读加官的,圣旨。” 李玄玉耳边嗡嗡作响,她飞快眨着眼,然后脑袋往地一砸:“臣,遵旨。” “飞鸟。”萧锦岁唤道:“给她令牌。” 飞鸟进门,解下腰间令牌递到李玄玉手中,轻声说:“李姑娘,拿此牌去任何钱庄可取银两,切记万不可让人知晓。” 李玄玉狠狠点头,说:“臣明白。” “收拾好细软。”萧锦岁走出屋子:“今夜会有人带你离开。” *** 萧锦岁坐进马车后一路沉默。 靖朔二年,太后甚至还未去世,原来那时候,萧锦年就开始暗地里找机会,解决拥护摄政王的人。 她太谨慎了,连个小小选侍也费心追杀,想必早起了忌惮之心,越悠然临死前的挑拨,不过加深了这份忌惮。 果真是她的好妹妹。 萧锦岁心如止水:“飞鸟。” 车帘从外掀开:“王主请说。” 萧锦岁道:“命潜雨和深潭,今夜以刺客身份去护国寺。” 飞鸟一惊,不确认道:“王主您意思,让她们二人扮作刺客?那么刺杀对象是谁?” 萧锦岁睁开眼,从飞鸟的角度望去,这双眼睛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银月照在头顶,古井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 “是皇后。”萧锦岁说。 *** 林燕汝抄完了今日的经文,放下笔,将墨迹晾在油灯旁。 侍女前来收拾搁置的笔墨,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公主,东西已经送来了。” 林燕汝撕掉宣纸边缘一小撮纸屑,说:“看来陛下比本宫还着急。” 侍女笑道:“陛下心中有您呢。” 林燕汝波澜不惊地说:“她心中能有本宫什么,真要有,便不会轻而易举将本宫罚来此处,又想利用本宫对付摄政王而来示好,敌人的敌人么,总归只能当个露水情缘。” 说完,她捻起经文对照着烛火:“她不过是害怕失权,想尽快解决摄政王而已。” 侍女忙安慰道:“陛下不是冷漠的人。” 林燕汝短促地呵笑一声,说:“看似不冷漠的实则最为冷漠,入宫至今,她从未与本宫行妻礼,包括新婚之夜。” 大婚后第三日,林燕汝再也忍不住,直接褪去衣衫,□□地躺在榻上。 萧锦年的怀抱是热的,可惜待了半刻,林燕汝就被推开,帝王的眼神击退了她。 在西周,林燕汝与族人从不惧怕人类,她们只怕野狼,这群畜.牲时常埋伏在灌木丛内,只要稍露弱点便会猝不及防扑上来,尖牙直冲命脉。 嗜血的野兽极其凶残,成群结队出没,一晚上可以灭 掉大半个游牧部落。 萧锦年那时的眼神就像为首的狼王,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她叼住脖颈撕咬。 林燕汝从未见过人类有这样狠戾的眼神,萧锦年是第一个。 不过,虽未曾行妻礼,萧锦年还是给足皇后该有的尊荣面子,她们在同一张床上,只睡觉。 “公主莫要胡思乱想,来日方长。”侍女嘴上这么讲着,其实也担心,找补似地说:“或许,陛下只是不习惯。” “院宫人少,仅有个容妃,本宫打听过,陛下也从未碰她。” 侍女疑惑道:“莫非……陛下无人教导,所以不会这种事……?” 林燕汝否决:“御前女官能熟练教导本宫,怎可能不会教导她,是她真的不肯。” 侍女道:“您放宽心,陛下年岁还小呢。” 林燕汝笑了:“果真,比本宫小了近六岁呐。” “公主可以手把手教呢。” “大朝人含蓄,可不比西周。” “您再热情些,属下觉着不如直接玩给陛下看,弄着陛下满身,彼时她肯定会乐意。” “你个狗女娃,不过三两句就原形毕露,回到在西周时的模样,小心我拿鞭子狠狠抽你!” 主仆二人跟在家乡般,嬉笑着滚在地扭打。 林燕汝头发都闹散半边,她坐起来刚想继续骂,厢房突然像被泼了碗墨。 一下子暗得没有边境。 林燕汝摸索着呼唤她的侍女:“乐瑶?” 她往前爬了点,手碰到什么,像一双腿,还有些粘稠的液体。 “乐瑶,本宫不跟你闹了。” “公主。”有道声音幽幽荡起。 林燕汝立即警惕,想去拿自己的马鞭:“谁!” 她从西周来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在这宫中,除了乐瑶,无人会喊她公主。 然而黑暗里,她的耳边,再次传来一声——“公主。” 林燕汝是黄沙中被活埋还能站起的女子,她没有摸到马鞭,但摸到了僧人们敲钟的铜杵,捏起来抬手便往声音源头砸,可惜明暗错位。 对方在暗,她在对方的暗里。 “公主,你不摸摸乐瑶么。” 林燕汝一惊,手里的武器吭啷掉落。 她不敢置信,连忙爬着寻找乐瑶。 乐瑶的身子在一片粘稠上,方才摸到的腿是她,那会儿是热的,现在有些温了。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灭后的焦糊味,混淆了腥甜,林燕汝借着月色,看见一小簇光下,乐瑶睁开的眼睛。 她猛地甩腿后撤:“是谁!是谁!” “杀你的人。” 深潭说完,几乎瞬闪到林燕汝身后,惊得人一回身便又滚到乐瑶的尸体旁。 “本宫是皇后!”林燕汝怒道:“宫中行刺,你们该当何罪!” 深潭将匕首往她喉间一送。 林燕汝惊险避开,稍稍适应的眼睛找寻到一丝希望——她看见她的马鞭,扑过去抓在手中。 “唰——” 鞭子在半空中回旋,咻咻几声巨响,将四周击得破碎不堪。 林燕汝压低身子,时刻靠着墙,不让人有任何从背后偷袭的机会。 潜雨一直未现身,在一旁侧耳听着她的脚步,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细微的“咯吱”,像有人踩到了瓷片。 “动手!” 林燕汝暗道不好,忙挽腰挥起鞭子,她以为深潭会飞身突脸。 谁知,深潭就站在不远处,将匕首掷过来。 林燕汝心口一寒,比剧痛袭来前,是瞬间亮起的烛火,乐瑶死不瞑目的双眼。 以及冷兵器与血液相撞的窒息。 外头大亮,不知是谁边跑边在叫喊,听着十分耳熟,好像与那只出现过一瞬的“动手”有些相似。 “宫中有人行刺!来人呐!有刺客!速传禁军!” 14. 走水 萧锦年匆匆赶到佛堂时,大火不知烧了多久,热浪扑得一行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身边是一个接一个去灭火的禁军,几名年纪小的僧姑急得快破戒:“陛下,皇后娘娘……” 萧锦年唇色骤白:“皇后怎么了?!” 林燕汝被摆放在不远处,烧成焦炭的竹地上,她气息奄奄,胸膛还插着那把群青柄匕首,血从利刃没入的地方蔓延,湿透了半边衣裳。 “太医!”萧锦年怒道:“速传太医,还有,给朕查!宫内为何会出现刺客,巡防营和禁军干什么吃的?禁军统领何在!” 来往的人群中跑出一名穿盔甲的年轻女子,她丢下佩刀,立即抱拳跪地道:“陛下恕罪,是臣失职!火起得突然,臣已命人极力追查。” 萧锦年定定望着她,正准备开口下令,一声拉长的女音刺入:“摄政王到——” 帝王的目光暂时挪到了堂外,刚落轿辇还未现身的萧锦岁那。 萧锦岁并未急着进去,在转角处摸了摸发髻,才装作赶路而来的模样,步摇松懈地进门:“臣听闻佛堂走水……” 她一顿,视线穿过萧锦年到后边:“皇后娘娘这……?” 林燕汝呛了口血,挣扎着想起身。 萧锦年顾不得眼前,赶忙上前查看:“皇后莫要乱动。” 林燕汝的血印在帝王的朝服上,触目惊心的红:“陛下……陛下,有人……要杀臣……两名,有刺客……要杀……” “朕知道。”萧锦年握紧她的手:“朕会命人去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们身后,烧焦的厢房仅剩半根梁柱,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木头噼啪作响,四周的竹林光秃了半片,仅剩几根孤零零在火色下直立。 僧人们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眼含悲悯,痛惜这佛门圣地竟发生此等祸端。 不稍一会,那些泼水的禁军渐渐停手,又过了片刻,有人跑来禀报:“陛下,王主,火已灭,其余人无大碍,只是……” 萧锦年横眉道:“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陛下恕罪。”那人说:“只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未能来得及救出,属下们进去时她已身亡,只能先将娘娘挪出殿外……” 萧锦岁面色如常,扫了眼尚在冒烟的废墟,说:“找出尸身厚葬。” “是。” 禁军统领还跪在附近。 帝王想起适才未开口的旨令,扭身道:“年夕,你可知罪。” 年夕背脊挺得笔直,干脆利落道:“是臣的疏忽,还望陛下责罚!” “自行去领五十军棍,若再有类似事发生,朕卸了你的禁军令牌。” 年夕不可思议地抬起脸,随即反应过来,塌腰道:“谢陛下宽恕!” 五十棍,对于常年在兵营的人来说不痛不痒,何况禁军都是自己人。 此般处罚只罚“失职”,萧锦年与烈焰一同冷下,知晓与禁军无关,能在宫中悄无声息行刺,说明轻功了得,那根本就不是普通刺客。 “陛下!!”太医来了。 萧锦岁让到一旁,见太医蓬头垢脸的奔进,腰带都未系严实,显然是硬生生被薅下床的。 那把群青色匕首还插在林燕汝胸口,太医见状神色大变,待把完脉,一脸为难地说:“陛下,娘娘脉象虚弱,失血过多,此刻必须止血,可若想止住血,就得先……拔掉匕首。” 医术医疗设备均有限的古代,拔刀意味着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失血而亡。 萧锦岁冷眼瞧着,拎唇对系统自嘲:【怕什么,她可是女主,死不了。】 系统:【宿主您别这么想,您不是也打算用积分兑换性命么?】 听起来就心虚,萧锦岁说:【没有积分,本王能死几回?】 系统沉默了。 那边太医备好金疮药,咬咬牙,在萧锦年的帮助下握住刀柄。 林燕汝痛得眉头紧蹙,下意识想推开她们。 萧锦年摁住她的手,咬牙道:“拔刀!” 再耽误下去,恐怕整个太医院都得陪葬,太医犹豫一瞬,双手往上猛力一抬。 噗嗤…… 林燕汝的皮肤肉眼可见变 惨白,胸口大片殷红迅速蔓延扩散,仿佛一朵缓缓盛开的花,愈来愈大愈来愈艳。 新血覆盖旧血,金疮药倒上去立马被汩汩流淌的液体冲散。 简陋的环境,烧毁的竹林,满地残留的水坑,一片狼藉的废墟。 怎么也不能是一位皇后的结局。 系统:【宿主,反正她不会死,您不如?】 萧锦岁思虑几番,赞同道:【好主意。】 按照剧情的发展,萧锦年和林燕汝事后定会怀疑她,现在救林燕汝正好洗清嫌疑。 她走过去。 萧锦年眼神空洞,半侧脸颊与脖子溅了零星血迹,有些无助,亦有些绝望。 “长姐,皇后她……” 萧锦岁伸出二指去探林燕汝鼻息,片刻后直起腰,掏出东西递给太医。 太医接过闻了闻,大惊道:“王主何来如此名贵的药材?!” 萧锦岁垂眼看他:“本王没让你提问。” 一瓶下去,那朵大到快包裹住林燕汝整个身体的花,总算不再继续开放。 渐渐的,林燕汝稍回了些血气,褪掉了方才那样骤然惨烈的白。 萧锦年趁机命人备好软轿挪回宫。 到芳华殿,太医取针缝合,萧锦岁与萧锦年一同候在外殿。 “长姐……”萧锦年欲言又止。 萧锦岁知她想问什么,答道:“是蝎心。” 萧锦年猛地一怔。 古书记载,蝎心需将无数只毒蝎放入一个密封容器中七七四十九日,让它们在里面互相残杀到剩一只,是最毒的蝎王,再取心头血浇灌喂养十日,碾碎加入雄黄,玉屑,琥珀,朱砂。 以蝎为引,以心为蛊,是为蝎心。 普通人饮后,心脏如同被蝎尾刺穿,剧痛三天三夜,痛不欲生,最后血流而亡。 但它是毒即是药,当一个流血过多的人饮下,它会“反哺”,迅速治愈大量失血的症状。 萧锦年这些年看过不少古籍,练就蝎心最重要的一环不是养蛊,而是灌溉。 用心头血。 15. 珍珠 林燕汝是卯时三刻醒的。 她下意识翻身,才察觉呼吸困难,左胸刀口处剧痛无比,仿佛硬生生撕裂了皮肉与骨头,痛得她忍不住“嘶”出声。 帘子即刻被拉开。 “皇后。”帝王眼下乌青,含着倦意唤道:“你醒了,可感觉好些?” 林燕汝眉宇闪过动容,道:“陛下,您是……守了整夜吗……” “朕十分担心皇后。”萧锦年说:“不仅朕,长姐也很担心。” 林燕汝愣住。 其实她心有疑虑,以至于梦里全是萧锦岁的背影。 若说这宫中谁最有可能杀她,毫无疑问是摄政王,她们有旧怨有新恨,有血海深仇。 然而在醒来的第一时刻,萧锦年却同她说:摄政王担心她。 侍女一左一右绑起幕帘,视线开阔后,林燕汝才发现萧锦岁真的在,正斜坐在另一方后仰脖颈闭目养神。 听见响声,座上的女人仍然一动不动,道:“皇后为国母,本王自与陛下同心。” 林燕汝神色复杂。 萧锦岁于是缓缓睁开眼,就这么用后仰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说:“既然皇后醒了,本王不便久留,陛下,臣告辞。” 【宿主,您本可以早走的。】 萧锦岁靠着马车内壁,用指尖挖出一点薄荷油,漫不经心地在太阳穴碾开,说:“做戏不做全等同前功尽弃。” 云边翻出熹微晨光,车轮滚过了青石板,摇晃着进王府。 傅长绮接走飞鸟手上的绳索。 “王主,水已温好,请沐浴更衣。” *** 太医为林燕汝换好了药,萧锦年喊人垫上软枕,女人勉强能半坐起身。 侍女一退下,林燕汝立即捉住帝王的手:“陛下,臣此次死里逃生,有无数话想说。” 萧锦年坐在床沿边,伸手拨开对方挡住眼睛的鬓发,说:“皇后安心养病,朕答应过你,一定会查明真相。” 这个动作很亲昵,好似她们曾耳鬓厮磨过无数次般,可林燕汝视而不见,急急道:“不……陛下,臣怀疑,是……” 帝王动作一顿,接道:“你怀疑长姐?” 林燕汝不敢胡乱断言,但态度很明确。 萧锦年放下手:“皇后多虑,长姐昨夜听闻消息便马不停蹄赶来。” “陛下,王主她……” “皇后。”帝王倏然打断对方,疲倦里带了些严肃:“你此次能安然无恙醒来,全因长姐将她的药给了你。” 林燕汝张着唇反应不及,疑惑中亦有不解:“……药?” 萧锦年颔首:“蝎心,皇后可知晓?” 怎会不知晓,那用来做蛊的蝎子便出自西周,是黄沙特有的品种。 林燕汝震惊得呼吸急促,止不住咳嗽,哪怕伤口牵扯疼痛也顾及不上了。 萧锦岁竟舍得将蝎心给她使用…… 心头血浇灌,极其珍贵,极其花费时间的蝎心吗?轻而易举地,就给了她?! “只此一瓶,若长姐再需要,就得继续从头来过,继续挖心头血喂养灌溉。”萧锦年说:“所以皇后,别再怀疑长姐,她即便不喜欢,对你也无恶意,至少此事她没有参与。” 说完便甩袖离去。 剩下林燕汝,屏退了左右在床间发愣。 须臾,她突然用力锤打身下的软垫,每一下都带着不甘。 “萧锦岁!”女人渐渐咬出泪水:“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凭什么!” 用黄沙掩埋她,又用心头血救她。 她以为这样,她就会放弃吗? 做梦! *** 萧锦岁沐浴完,唤飞鸟拿帕子。 来的是傅长绮。 萧锦岁沉在水中,似笑非笑道:“你近日倒殷切,为何?” 傅长绮越过池边散落的衣物,蹲下将帕子递出:“侍奉王主是属下的职责。” 萧锦岁凝着她,忽地一伸手。 按傅长绮的反应,不可能会挡不住,但她只敏捷了那么一瞬,遂放弃抵抗,整个人直挺挺被拖进水里。 萧锦岁把人拖下,又把人捞起。 傅长绮的发丝贴在脖侧,簇拥成黑色的花,萧锦岁挑开她的衣襟,头发又在锁骨上盛满。 红烛高照,映着人与人心照不宣的瞳仁。 萧锦岁双手捧住傅长绮的脸,含着口热气道:“忙了一夜,本王累坏了。” 她唰地起身。 透明的水帘纷纷从曲线上掉落,傅长绮偏了眼,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描绘。 萧锦岁披着长帕,只堪堪掩个大概,走动时,贴在内侧的尖角形状若隐若现。 她面向池子而坐,一条腿搁在榻上,另一条放在榻前的矮椅间,踩出深色足印。 女人眼中似有片雾,朝水中勾勾指,说:“过来。” 傅长绮跪到了萧锦岁跟前,口中被塞进一颗珍珠,大到险些含不住。 萧锦岁床边的匣子里,有许多这样圆润饱满的珍珠,名贵的还是廉价的,傅长绮含着它,舌尖抵着,分辨不出来。 她被摁住后脑勺,整个人跪着前倾,是臣服的姿态。 头顶传来蛊惑般的声音,又轻又柔:“你既伺候本王,那便来吧。” 只有在做的时候,萧锦岁才会如此,像一条引人偷吃果子的毒蛇。 傅长绮小心翼翼咬紧,往前凑去。 *** 元贵妃生辰,帝王在牡丹亭摆宴。 因是冥寿,不宜大张旗鼓做喜庆场面,便只请了些许乐师,在烧过纸钱推过河灯后,用丝竹管弦小小伴奏以作哀思。 皇后伤势严重没能出席,来的都是皇子,个个低调寡言。 先帝去世后,萧锦岁清理了数批有异心的人,其中包括好几位成年皇子,留下的这批要么生母出身低微,要么安分守己,没什么势力。 她们大多住在遥远的封地,也就逢年过节特殊时期赶来吃酒会宴。 萧锦年像是想起了母亲过于久远的音容,心有戚戚,喝得烂醉。 “长姐……!”她整个人快站不住脚,随手指向人群迷糊道:“长姐呢?” 皇子们面面相觑,帝王的窘迫她们不宜窥探,随即有人开口道:“陛下与王主应有要事谈,臣等不如先告退。” 萧锦年求之不得,摆手道:“你们要赶回封地,便退下早些歇息罢,来人……送,送出去。” 乐师们一同退下,萧锦年让隽娘也退,一时间就剩她与萧锦岁。 “长姐,母妃 离世……有多少年了?” 牡丹亭是先帝最宠爱元贵妃时修建的戏台子,南临水,北靠荫,避暑的绝佳场地。 那时候元贵妃最爱听的也是牡丹亭,杜丽娘那句:“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失宠后,戏台子还在,只不过听戏的人变成了兰贵妃,郭贵嫔,张才人,绾答应…… 萧锦岁记得,元纯熙死前还惦记听戏。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兴许元纯熙一生在追求许多自然而然的事物,可惜先帝是个俗人。 这朱色的墙吞走了无数女子的青春,葬送了无数青春女子的性命。 萧锦岁听着远处还在咿咿呀呀悠扬的戏文,回答道:“十年了。” 萧锦年点头,前来握住萧锦岁的手:“长姐,长姐,我想母妃。” 她没自称朕。 萧锦岁被抱着胳膊,用空闲的那只手抚了抚对方,说:“陛下醉了,臣送您回去歇息。” 为散掉酒气,萧锦岁没喊轿撵,搀着帝王深一脚浅一脚朝寝宫方向走。 “长姐……”萧锦年一路走一路嘟囔:“你会怪我吗?” 萧锦岁直视前方:“您指什么?” 萧锦年说:“许多事。” “难道陛下做过什么对不起臣的事么?”萧锦岁笑一下,又说:“只要陛下问心无愧便好。” 可她问心有愧。 萧锦年心道,她问心有愧。 “长姐别怪我。” 萧锦岁抬眼眺望头顶,宫里的天空四四方方,而现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也是如此。 何尝不是另一种困境。 她嘲讽地勾勾唇,继而叹口气,用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那陛下也别怪臣。” 萧锦年没听见,摇晃着继续走路。 萧锦岁便不再说话。 到了寝宫内,帝王突然撒泼,非不让隽娘靠近,说她是刺客。 隽娘满脸无奈,只能把毛巾递给萧锦岁,带着歉意道:“王主辛苦。” 萧锦岁将那面拧干的毛巾整个覆到萧锦年脸上,用手紧紧摁着,等隽娘走后才俯身到帝王耳边,说:“陛下莫装了。” 萧锦年一把薅开毛巾,大口呼吸做委屈状:“若朕不这样,长姐是不是不会留下?” 萧锦岁容色淡然。 “所以长姐留下吧。”帝王伏在萧锦岁膝上:“今日母妃寿辰,你陪陪我可好。” 依旧小兽般无辜。 萧锦岁摇头:“您不是小孩。”她的声音无情又冷漠:“您的决断影响着天下无数人,应慎重深思熟虑。” 如果不是预知梦在先,那么今日这个寿辰,林燕汝将会陷害她至死。 林燕汝受伤,书信被烧光,是因为萧锦岁为宿主提前知晓,用藏花先将后患抑制下去。 李玄玉的断指尚在渗血,萧锦年一句“别怪她”怎能弥补? 离开皇宫前,萧锦岁看的最后一眼,是萧锦年失落的模样。 今日元纯熙生辰,姐妹俩理应同床共枕。 可是梦里,掉下城台的风应该比萧锦年今日酒醉吹的风冷。 16. 朝瑰 远山及十二姝中脚力最快的清风将李玄玉送到了西周边境,一个沙漠深处唯一拥有水源的小镇旁,那里人烟稀少。 她们每隔半月送趟物资过去,至于其它的,李玄玉可以种地养鱼自给自足。 半月时间一到,这次来的是清风与红叶。 李玄玉问起之前的人。 “远山去执行任务了。”红叶解释道:“李姑娘,王主命我给您带话呢。” 李玄玉气色不错,虽然断指再无可能生长出来,但她跟萧锦岁一样,慢慢练习着用左手写字。 “属下任凭王主吩咐。” 红叶卸下车上的货物,将一枚水色玉佩交由对方手中:“两件事,第一件,找寻三十只西周沙蝎,要最大最毒的,用一个容器装,第二件,将玉佩交给西周三公主娜仁托雅,中原名字叫,林鸢泽,她会懂的。” 李玄玉接过东西,问道:“可……臣要如何接近三公主?”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远山插嘴道:“李姑娘,王主信任你,莫要辜负了她。” 李玄玉呆呆望着躺在手心做工细致的玉,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抬头道:“好,定不负所托。” 红叶拍拍她肩膀,重新跳回马车:“那么下月见,李姑娘,望你能成功。” 两人说完,调转马头朝夕阳前行,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沙漠尽头。 翌日,李玄玉起了个大早,拉着几筐肥鱼和白菜往西周城内赶。 西周四周环沙,很难吃到鲜活的鱼,李玄玉刚摆好筐子就有不少人围过来,用本地话询问。 “姑娘这鱼多少钱?” “别问了,活蹦乱跳的定不便宜。” “姑娘不是西周人吧,瞧面相不像。” 李玄玉戴着纱巾,一双眼笑似月牙,她用西周话回复道:“我阿娘是西周人,我住的地方正巧有个鱼塘,这鱼都是自个养的,干净卫生。” 路人纷纷惊叹:“哎呀,你西周话说得挺好,鱼多少钱给我来两条。” 李玄玉说:“五石两条,不管大小。” “这么便宜?姑娘来做慈善呢?” 要知道在西周,连晒干的鱼都要三石一条。 李玄玉道:“头回来,攒攒客源混个脸熟,诸位可趁机了,下回没那么便宜呢!” 大家被她逗笑,一人两条三条甚至四条的买,李玄玉麻利地装着鱼,不经意问:“我这鱼塘泛滥了,附近有没有饭馆或者别的大量收购的渠道?若能有长期供应更好。” 一位买了四条鱼的中年妇女正准备离开,转个身的功夫,瞥见了李玄玉残缺的手。 她顿时大喊:“哎呀呀!姑娘你这手怎么了?” 李玄玉将松开的绸布缠好,小声说:“前几年与娘挖矿山,坍塌了,娘死在了里头,我倒是侥幸逃脱,只不过手被落石压断……” “太可怜了。” “是啊……你们家只有你和你阿娘吗?” 李玄玉抱着手轻轻点头。 “哎呀,真可怜,外头这群黑心肝的!” “那谁,阿岩,你不是跟……你帮帮人家呗,反正你卖的牛肉,与人姑娘也不呛行。” 提及名叫阿岩的人,大家似乎都认得,七嘴八舌地说起:“是呀,要不介绍一下,多一条路嘛,都当做好事。” “瞧这姑娘怪可怜的,说上一嘴罢了。” 那叫“阿岩”的女孩鼓起腮帮子,气哼哼道:“烦死了!你们这么热心,咋不自己去嘛!” 拎鱼的妇女嗓门极大:“我要认识上头的人,用得着你喊呐,早就带过去咯!” 李玄玉忙摆手:“不要为难这位姐姐,我就问问,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她一摆手,包伤口的布便滑落,右手残缺部分沾了许多鱼鳞和鱼血,因为长时间碰水浸泡,翻卷着发白的皮,还隐约露出粉色新肉。 阿岩沉默地望了半晌,忽而转过身,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跟我来吧。” 拎鱼妇女用脚尖踢踢鱼桶,使眼色道:“快去呀,阿岩家认识上头的人,能帮你找着供应商家呢,快去。” 李玄玉搓搓手上的鳞片,默不作声跟上去。 到了阿岩家后院,女生不情不愿摘下面纱,是张非常西周的脸,深邃的眼窝,高鼻梁,左耳上镶嵌了一颗红宝石耳坠。 “你叫什么?”阿岩问。 李玄玉想了想,说:“朝瑰。” 阿岩皱着眉回头:“找鬼?什么名字啊?” 李玄玉腼腆地纠正道:“是朝阳的朝,瑰丽的瑰,也是玫瑰的瑰。” 阿岩不知为何跟着笑:“那你是朝阳下的玫瑰,还是朝阳下的宝石?” 李玄玉说:“随你怎么称呼。” “哪有这样的!”阿岩不满:“这可是你自己的名儿!” 李玄玉挠挠头:“那玫瑰吧,听着很美。” 阿岩心道明明朝阳下的宝石也很美,但转念一想,刚才还说是人家自己的名,现在又反驳,好像有点蛮不讲理。 她耸耸肩:“好吧,小玫瑰,你的鱼给我瞧瞧呗?上头很考验品质,一般的鱼可不要。” 李玄玉将仅剩的两条塞进对方怀中:“都给你,就当为我牵线的报酬!” 阿岩正想拒绝,低头一瞧。 好大好肥的鱼…… 活的,鲜活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西周天气燥热,它们居然还在摆尾,甩了周围一圈水。 阿岩一年没吃过鱼了,最后一次见到活鱼,还是大朝使臣过来拜见,她们凑马车边望了两眼。 “好……好吧……”阿岩咕咚吞口唾液,暗骂自个儿没出息,道:“后日你早些来,我带你引荐,你选些肥点的噢,还有,我不免费。” 李玄玉愣愣道:“啊……那,那我给你钱,但我身上只有适才卖鱼的二十石……” 笨蛋!咋听不懂暗示! 阿岩气鼓鼓的:“谁要钱啦!” “那……?”李玄玉疑惑半天,突然明白了,试探性开口:“我也没有别的了,要不,给你也捎两条鱼?” 就是它们啦! 阿岩用肩膀撞她一下:“这还差不多。” *** 萧锦岁收到李玄玉的来信: “谢王主费心安顿,路上已提前学会西周语言,沙蝎待下月孵化期捕捉,另,正在接触公主府内部人员 ,请王主稍候时日,属下必不负使命。” 她将纸放至蜡烛上,任由火苗舔舐白纸黑字。 皇后的伤势恢复良好,帝王于是设了宫宴,顺便借机与大臣们商讨下月北狄使者来访相关事宜。 谢瑛也在,萧锦岁的位置正对着她。 觥筹交错间,对方向她举杯,是一个兵营中才会做出的行酒手势。 只不过,很微妙的,这个动作稍稍变动一下,便成为了情人间的调.情举杯。 萧锦岁与之对视,却没有任何行动。 她想起了梦中,谢瑛举起弓箭的模样,与傅长绮一同在马上让她降服。 甚至唤着乳名“岁岁”。 萧锦岁的记忆里有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谢瑛的场景,半大点孩子,一本正经地问:“岁岁是岁岁平安的意思吗?” 终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谢卿准备向谁敬酒?”帝王吃口菜,道:“你难得进宫,朕备了你爱的菜式,可还合口味?” 谢瑛的杯盏最终敬向了萧锦年,说:“谢陛下记挂,臣在军中粗茶淡饭,陛下的赏赐视为上等,不敢言辞。” 萧锦年道:“知你节俭,不过难得能吃顿热菜,朕总要多多体恤你的。” 说完,她又转向萧锦岁:“长姐呢?今日吃得还好吗?” 有对谢瑛截然不同的亲昵,萧锦岁喝了口酒,回道:“臣无忌口,果腹即可。” 实则不然。 萧锦岁为数不多的爱好中,有“赏食”二字。 可惜她是摄政王,一言一行,一饭一菜,一举一动,有人牵挂亦有人虎视眈眈。 皇子们从不敢光明正大地显露出口味偏好,何况食物是最容易让人得手的媒介。 所以士兵们打来的野味进入王府后,到萧锦岁面前,都得经过重重筛选试毒才能入口。 酒足饭饱,萧锦年再次提及北狄来访的事,礼部说命人折了大朝当季最新鲜的果子招待。 谈笑间,中书令突然出列直跪在大殿中央,道:“陛下,臣听闻北狄此次还派来了一位公主联姻,陛下可有合适人选,臣等好拟文书?” 萧锦年笑道:“柳卿不提,朕倒真忘了此事,那么柳卿有心仪人选了吗?” 柳澄如就等着这句话:“陛下,臣认为朝中适龄女官不少,但若说配得起公主金枝玉叶,当属谢小将军。” 众人齐齐望向谢瑛,而本人则睫毛颤抖,下意识的,直勾勾盯着萧锦岁,眼神似乎在询问。 她在问——是你做的吗? 萧锦岁指尖搭着桌面,对此表示不置可否。 虽说联姻确实是她提出来的,但实则,萧锦岁对谢瑛娶了什么人毫无兴趣,她只提了一嘴“谢瑛适合”。 北狄公主成不了气候,她等的,是西周另一位公主。 萧锦岁睨了眼林燕汝。 皇后今日不怎么做声,深潭的飞刀有水准,扎下去必然元气大伤,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恢复原貌,即便用蝎心救了又怎样,活着有万般状态,要看以什么方式活。 她杀不死林燕汝是真。 不能不代表,不能弄残,弄废,弄成活死人。 17. 鲜鱼 阿岩在路口等了很久很久。 清早的阳光晒亮整个小镇,她抱着两瓶冰酒坐在石阶上,小心翼翼不让它们被太阳晒到。 已经辰时三刻,却还没听见熟悉的铃铛声。 “站路口干什么呢?”阿巴赫在二楼喊道:“等你的小玫瑰吗?这么早?” 阿岩踮着脚张望,心不在焉道:“阿妈,你别吵我了!快快去烤饼子吧,好吗?” 阿巴赫翻了个白眼,这小孩,自从上次认识那个卖鱼的姑娘开始,就成天魂不守舍的。 终于,沙漠尽头逐渐升起个黑影,越来越近,直到黑影变成两只骆驼,后头拖着一辆板车。 骆驼吭哧吭哧爬过沙丘,李玄玉一抬头,看见远处有个壮壮高高的人在蹦哒着朝她挥手。 “小玫瑰小玫瑰!”阿岩大喊:“我给你做了冰酒和烤饼,快来尝尝!” 李玄玉把骆驼牵到草棚下,解开了面纱,她的脸上都是汗:“你等好久了吧?” “才没有!”阿岩昂头:“我才刚站那呢你就来了,你瞧阿妈还没烤好饼子,嗯对了,你今日怎晚了一会儿?” 还说只是刚站在那…… 李玄玉捂嘴,也不拆穿:“我抓到两只超级大胖鱼,专门留给你的。” 阿岩伸长脖子去看那两只超级大胖鱼——真的很大,感觉一尾巴能拍死她。 “……”阿岩挠挠头:“可是……你不卖掉吗?” 李玄玉吐舌道:“你不是说,今日要给我介绍供应店家吗?这算报酬,报酬,嘿嘿。” *** 西周的皇族,是分部落的,四大部落分别叫腾蛇,毒蝎,金驹,以及长龙。 二公主林燕汝属于腾蛇部,腾蛇是军权的象征,她们这族掌控着整个西周的兵力,一直在边境地带驻扎,守护西周安宁。 而三公主林鸢泽隶属毒蝎部,商业,国库,钱财,都是她这支部族说了算。 剩余金驹与长龙,金驹主外交,常年对外走动,进行贸易往来与谈和结盟。长龙则为中心点,核心力量,帝王坐镇于此,掌管一切。 前几年,西周王想要合并腾蛇与毒蝎,林燕汝与林鸢泽成为明面上的竞争对手,她们针锋相向,互相想吞没对方。 林燕汝为保住兵权不惜挑衅大朝,想着只要打一场胜仗便可一劳永逸,将毒蝎部收入囊中。 于是便有了萧锦岁亲往西周征伐,屠杀了腾蛇部二十六营,一共近千人,全都丢进了黄沙。 这战林燕汝损失惨重,她的族人死伤大半,因此被林鸢泽捉住机会上表请书,虽然西周王还未真正下定论,但腾蛇部的处境着实岌岌可危。 林燕汝不得不以和亲为由远来大朝,西周的兵力不足够了,她要想办法拿到别国的兵。 当年大朝与西周战况激烈,林鸢泽却在这混乱时,私下请求见萧锦岁。 西周人文思想先进,很早便是母系社会,从第二代起,王是女王,公主贵族为官为将,能力出众者胜任,不分性别,就这么治理了千年。 林鸢泽欣赏萧锦岁的能力,萧锦岁欣赏林鸢泽的眼界,更有一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将军可随时来西周与我合作。”林鸢泽说:“我毒蝎部热烈欢迎,不过话说在前,假如来日你我对立,不可伤及无辜子民一分一毫。” 萧锦岁收了她的信物,领了这份人情,她以为至少她在位,萧锦年也在位,动用不到这块水色玉佩。 谁知阴差阳错,竟成了最关键的后手。 萧锦岁本不想如此“通敌叛国”,她可以“死”,前提是,大朝得活。 国在,才能有死后的反咬。 *** 阿岩带李玄玉拐入第十三个巷子时,李玄玉已经累得扶膝喘气,前路漫漫,那短发女子跑得飞快。 她只能继续跟上去,满头大汗地询问:“还未到吗?” 阿岩头也不回地说:“你以为呢,上头人做事很严谨的,我们接触的可不是普通商家。” 走过第十六个巷口,阿岩终于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小门说:“到啦。” 临开门前,她突然将手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状:“一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 她怕对面不太友好。 推开门,来的是毒蝎部的人,穿着打扮很统一,是正统的贵族服饰。 李玄玉看见她们腕间的刺青,一只栩栩如生,狰狞可怖,摆尾欲扑的蝎子。 与林燕汝蜿蜒盘旋的蛇不同。 因地理位置原因,西周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对鱼的执念莫名深厚。 即便身为权力中心的三公主也只能偶尔吃到,更何况阿岩她们这样的普通人。 李玄玉把鱼篓子放在地上踢到对面,果然那二人立即瞪大双眼:“哪里来的肥鱼?” “……”一旁阿岩忍不住撇嘴,这还大呢,也不看看留给她的,那才叫大! 李玄玉解释道:“是我自家养的,鱼种从大朝收购,水是月牙湖的水。” 大朝? 两人微妙对视,随即其中一人开口道:“我们是三公主膳食司的管事,西周与大朝的关系嘛……这样吧,先收一篮,如果经膳食司检验后没问题,姑娘就该担心货够不够了。” 李玄玉爽快道:“行,既是三公主想吃,这次无需给银石了。” 对方惊讶道:“姑娘不赚钱吗?” 李玄玉说:“做生意总得让客人觉得好了才能有下次,我当然要赚钱,但,想必三公主德高望重,必不会克扣我这小商贩的钱财吧?” 她们被她狡黠的表情语气逗乐,纷纷哈哈大笑,气氛轻松融洽不少。 临走前,两人虽知道李玄玉确不收钱,但还是给了十石以作表示。 李玄玉残缺的手掌捉不住太多东西,只听她“哎哟”一声,银石接连滚了几颗在地。 “实在抱歉。” 见她身子纤细,手又半残,两人动了恻隐之心,道:“姑娘别动,我们帮你捡就好。” 李玄玉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让开位置:“多谢大人,麻烦你们了。” 她站在鱼篓旁,背着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简朴,纯良,不谙世事。 *** 林鸢泽近日心情不错。 她收到密报,远在大朝的二姐林燕汝遇刺,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可惜没 死,太遗憾了。 林鸢泽往远处一抛,纸团不偏不倚落到正被打开的门边,定格在来人脚下。 白音弯腰捡起纸团,先报重点:“公主,膳食司说今日进了鲜鱼,鱼种出自大朝,您可要亲自去瞧瞧?” 林鸢泽双眼一亮,将架起的腿放下,问道:“活鱼?” 白音答“是”。 “去膳食司。” 按理说该送到府中,但西周的气候过于干燥炎热,活鱼本就难得易死,林鸢泽亲民,于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到了地方,掀开盖在篓子上的碎冰,幸好,鱼还游着。 “大朝来的?”她低头问:“谁带来的?” 方才与李玄玉交易的二人跟在身后,一位叫澈丽木格,一位叫朵莱娜。 澈丽木格说:“是在月牙湖边住的游牧商贩,听闻她阿妈是西周人,几年前矿难身亡,鱼是她自己引水养的,几日前第一次来,买过她鱼的人目前未出现问题,属下见她由卖牛肉的介绍来,又残疾,想着公主既然喜欢,不如试试。” 林鸢泽挑了挑眉,问道:“残疾?她怎么了?” 朵莱娜接道:“说是矿难时被落石压到坏死,如今左手只剩两根指节了。” 林鸢泽抚抚胸口:“可怜见的,找个人再去探探底细,验过没问题便定下吧,从月牙湖来路途遥远,若能长期供应鲜鱼,便给她抬高些价,记住,再没有钱也不许去搜刮商贩与百姓的钱财,退下吧。” 二人连连答是,退了出去。 见四下没有外人,林鸢泽连忙伸手碰碰水,鱼受到刺激,突然一个激烈的摆尾。 嚯!好大的力气! 林鸢泽干脆挽起袖口,正准备蹲下,白音在隔壁劝道:“公主,您可别顽皮了,王知道又得斥责你。” “你别说出去不就得了吗!”林鸢泽瞪她一眼:“本公主哪次挨骂不是你告密?你就是阿妈派来监视我的狗,她喊一声,你就汪汪汪过去,你少说两嘴本公主就少被斥责!” 白音讷讷抿唇,不敢说话了。 林鸢泽捧起一条鱼,嘴里还在念叨:“我就看条鱼你也要同阿妈讲嘛?看条鱼而已,我……” 她突然顿住,然后整个人凑近篓口。 迎面一股鱼腥味,林鸢泽忍着恶心又往里钻了钻。 浑浊的水底明显沉了块重物,借着细微的光,能看出它的颜色,水蓝的,尾部的穗子随波纹漂浮。 林鸢泽眼睑一跳,把鱼丢回里头,对白音说:“我不玩了,你去给我找块布擦擦手。” 白音松口气,忙扭身去找干净的帕子。 林鸢泽趁机将东西捞起来塞进胸口。 一直到就寝时,她才终于能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翻看。 上面刻了毒蝎的标志,确认无误,是当年交给萧锦岁的那枚玉佩。 “大朝的将军。”林鸢泽捋一把湿漉漉的穗子,自言自语道:“我等你很久了。” 她将手放在唇边,咻—— 哨音刚落,窗台旁闪出两道人影,隐在暗夜中根本看不清面容五官。 “明日带那位卖鱼的人来此。”林鸢泽说:“通知毒蝎部,捕蛇咯。” 18. 龌蹉 李玄玉被林鸢泽的暗卫带到公主府,以贵客招待,备好许多吃食与果茶。 然而林鸢泽本人一直未出现。 李玄玉喝了满肚子水,正考虑要不要开口问问,门突然从外打开。 “十分抱歉。”林鸢泽风风火火闯进,她的大朝话带着浓厚西周口音:“让您久等了。” 李玄玉见到人的瞬间一时无言:“……” 虽说西周服饰一向繁琐,但对方这…… 想必林鸢泽迟来的时间全用作打扮了,头上插满金钗,身上更是珠光宝气。 李玄玉怔愣良久,憋出一句:“……公主今日真是,华贵至极。” “你们大朝不是如此待客的吗?”林鸢泽扯扯衣裙:“萧将军见我时也盛装。” 那也没有满脑袋扎黄金宝石! 李玄玉心里嘀咕,面上扯笑道:“受公主重礼,臣可不敢当。” 林鸢泽一个旋身,人坐在了对面,高高架起双腿:“萧将军几时来?我备好酒好菜恭迎!” 李玄玉说:“臣此次回去就写信。” 林鸢泽满意地点头:“那感情好,对了,你的鱼,真都鲜活的?” 到底对鱼有多大执念!李玄玉道:“公主若喜欢,臣每隔三日送。” 对面打个响指,站门口的暗卫立刻凑上来。 “去叫送牛肉那家最近别送了。” 送牛肉的……阿岩?不行! 李玄玉忙阻止:“别……公主……” 林鸢泽和暗卫齐齐不明所以地看她。 “也……也不能天天吃鱼,公主还是遵从饮食多样化,均衡营养,牛肉该吃的,补气血。” 林鸢泽思考片刻,说:“有道理,那让她错开时间送,一周两次。” 暗卫道声“是”,又站旁边待命去了。 李玄玉松口气,提及正事:“王主不日就会来,请您随时做好准备。” 林鸢泽把脚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问道:“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李玄玉将萧锦岁前日送来的信摊到台面。 林鸢泽仔细完,说:“明白。” *** 萧锦岁沐休了三日,还在府中吃了三日野味,吃得上火,嘴角生泡。 于是等休完假,上朝时,众大臣瞄见摄政王漠然的脸上,嘴角处,挂着一块淡粉色印记。 不仔细瞧有些像血痕,又有些像痣。 美玉偶有瑕,反倒升出丝“人”味儿,谪仙在天上,凡人似仙太虚假,总得沾些“庸俗”的烟火,人才像个完整的人。 拉神下神坛是所有人喜闻乐见的事。 萧锦岁顶着残破的嘴角,手握竹简谈起北狄明日来朝:“臣已安排好接风宴,住处为宫中御花园南侧湖心岛上的栖霞阁,人少清雅,距离御书房与勤政殿不远,陛下意下如何?” 四周静得只听见窗台长生铃的声音。 叮铃,叮铃。 萧锦岁的目光从文书上平静移开,但并不是真正宁和的眼神。 中书令最先反应,忙不迭出列道:“王主,您可是贵体有恙?” 萧锦岁漫不经心用指腹触碰嘴角,又重新看回文书,淡声说:“朝堂上只谈政事,中书令多言了,陛下。” 萧锦年仿佛才回神,掩饰般:“嗯?” “臣此番安排,可行?” 帝王放松了身姿,说:“长姐做事朕自然信得过,待朕将圣旨拟好后传入各府邸。” 萧锦岁坐回椅上,她的本上奏完,现在只等别的人有本启奏。 然而没待谁出列,帝王像忍不住,先插话道:“长姐,你嘴角怎了?” 这些人,未免太关心她。 萧锦岁没什么表情地回道:“陛下,现在不是关切臣的时候,礼部尚书,你可有事?” 毕清起先一脸茫然,耳上两枚玲珑坠子拼命晃动着,然后她秒懂了暗示,半步跨出:“陛下,臣拟了单子请您过目,且还有一事。” 萧锦年果然面向她:“奏。” 毕清道:“西周三公主飞鸽传书,邀请咱们观赏七月一年一度的百花宴。” 确实是件重要的事,萧锦年沉吟,说:“你准备下去,朕会派使臣……” “陛下。”萧锦岁打断道:“西周乃皇后娘家,只派使臣似乎有些轻慢,臣愿随去。” 帝王几乎瞬间擦着话尾出声:“不可!” 萧锦岁神色自若,道:“臣几年前便去过西周,没何不可。” “长姐,你那次去……” “陛下——”是林燕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一身雍容华贵到众人前,款款屈膝行礼:“陛下万安。” 乐瑶离世,服侍她的是萧锦年后派的女官。 “皇后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萧锦年说:“隽娘,赐座。” 林燕汝坐下,用绢帕按了按鼻翼,才开口:“陛下,臣愿与王主同去。” 萧锦年刚舒展的眉又拧起来:“胡闹!” “臣没有胡闹。”林燕汝仰头,眼中早含泪光:“陛下,臣来大朝有半年之久,又遇刺受伤,乐瑶死了,身边没个……臣实在想念家乡。” 萧锦年动动手指,眼珠转向萧锦岁。 萧锦岁迎接道:“臣愿护送皇后娘娘回乡。” “劳摄政王费神,从前本宫误会你良多,悔不当初。”林燕汝抹泪。 萧锦岁一边与系统交流【她演技不错。】,一边嘴上道:“娘娘多心了。” 系统:【宿主何出此言?】 萧锦岁:【她想玩瓮中捉鳖。】 系统:【那宿主你……】 “够了!”帝王的怒言炸破电流:“皇后,摄政王,朝堂不容你们胡作非为!” “陛下!” “皇后。”萧锦年眸光沉沉:“众大臣无事退朝,朕与皇后有话说,长姐,你也歇息吧。” 萧锦岁拎起破损的嘴角,二话不说率先起身:“臣告退。” 真想看出大戏,可惜没机会。 摄政王都走了,大臣们只好跟着退出,人群陆续将长生铃晃在雕花栏上,将殿内二人衣袂上的纹路翻飞。 萧锦年走下台阶,她捏住皇后的下颚,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你究竟要做什么。” 林燕汝眼含着泪,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道:“陛下问臣这个问题,不觉虚伪么?” 萧锦年掐紧指尖:“林燕汝,你让长姐跟你去西周,打着什么主意,别以为朕不知晓。” 林燕汝道:“陛下既知,何苦又要来质问?” 萧锦年沉默数秒,松开手,望着对方下颌处的指印说:“朕不过想她卸了权当个普通的公主,并没有要,她,死。” 林燕汝仿佛听见笑话,原地捂唇哈哈大笑,待笑够了,才抹掉一滴滑落的泪,说:“您布局多年,忌惮她到不惜追杀一个小小选侍,您扶持安家朝堂对峙,与臣结盟制衡,桩桩件件不是为要她的命么?现在,你说不想她死,萧锦年,你才是,究竟要做什么?!” “放肆!” 帝王重重一掌刮得林燕汝偏了身,但她立即挺直了腰,重新望回眼前人,嘴边的残破有些像萧锦岁那枚水泡:“陛下急了?” “臣总以为,陛下年岁尚小,还不懂情.事,就在刚才,臣突然确认了一件事,陛下不碰臣,日日惦记摄政王,今日又发怒,您恐怕不是不懂,是不想。” 萧锦年胸 膛剧烈起伏,自己也未曾发觉出慌乱,于是高扬的手颤抖着,指着林燕汝鼻尖:“你放肆,皇后,放肆!” 皇后鬓发被那一掌扇得松懈垂落,裂开的唇似一把刀,她字字珠玑:“萧锦年,你身为帝王,一国之君,觊觎亲长姐,臣真瞎了眼,一开始竟未看出你的龌蹉!” “闭嘴。”萧锦年怒极反静,随着不断摇晃的长生铃,她每往前一步,每个字都吐露出无尽杀意:“林燕汝,朕这把刀你用得趁手,任凭你杀任何人,若动长姐,朕会立即让谢瑛起兵。” “朕会让谢瑛,将整个西周腾蛇部。” 萧锦年回到高台之上,转身坐下。 龙椅飞跃出金光,映在她冷得不近人情的瞳孔中,似邪祟,似妖物。 “每个人。”她说:“全部屠尽。” *** 萧锦岁下了马车,见谢瑛候在府前,不戴盔甲不握重兵器,少女的模样万分突出。 萧锦岁偶然听飞鸟与潜雨嘀咕过,谢瑛虽为将但五官更柔美,眼神也更温婉,而萧锦岁不同,一眼似万箭穿心,渗透到灵魂与骨髓深处,叫人不敢直视。 谢瑛尚且可以接近说些话,摄政王却是只能垂头跪拜无法冒犯,连望也不敢望一眼。 眼前,谢瑛温婉地望着她,一袭红衣衬得莫名艳丽,似春日宴上刻意打扮过的闺秀。 “岁岁。”她走近:“听闻陛下今日动怒。” 萧锦岁一笑:“陛下不准许本王与皇后同去西周罢了。” 谢瑛思考片刻,突然抬指点点唇角,说:“你受伤了。” 萧锦岁不以为然:“无妨,你来有何事?” 谢瑛愣了愣,低声说:“无事。” 从前确实形影不离,不知何时起,萧锦岁变成了孤单的平行线,独来独往,再不与她相交。 这话直白得微妙,萧锦岁忍不住偏头,似笑非笑道:“谢小将军想我了?那一同进府吧。” 她擦着她眼皮而过,身上的香味若有若无。 引得人不由自主跟上去。 飞鸟凑耳边说:“王主,谢小将军真跟进来了,要摆她的饭么?” 萧锦岁眼尾扫过身后,说:“摆吧。” 吃的还是野味。 谢瑛盯着满桌荤腥,执筷的手微顿:“你总吃这些上火食物,难怪嘴角起泡。” 萧锦岁面无表情道:“谢小将军吃了王府的菜,还要训王府的人吗。” 谢瑛垂眸:“不敢。” 萧锦岁夾了口炙羊肉放进碗里撕着吃。 对面人呆了半晌,也有样学样,将一枚羊腿从盘中拾起,搁碗里挑肉。 萧锦岁吃完手里的,正准备抬筷再夹,谢瑛突然将自己碗里撕得大小均匀的羊腿肉推过去:“我不爱吃。” 一旁的飞鸟心道:不爱吃还夹? 但见谢瑛一整碗都给了萧锦岁,她才忍住没有翻白眼。 萧锦岁刚想开口拒绝,谢瑛却直接调换了碗与碗的位置,道:“你嘴边,得上些药。” “你去拿药来。”谢瑛吩咐的飞鸟:“再拿银针与烈酒。” 飞鸟瞄萧锦岁。 “去罢。” 人都坐跟前了,以谢瑛这执拗的性格,萧锦岁觉得如果当下拒绝了,后面她会亲自跑一趟。 麻烦。 萧锦岁评价谢瑛,就是——麻烦。 梦里梦外都麻烦,麻烦得令人难以应付,麻烦得像她嘴边的泡,滞留着刺痛和痒,无法忽视又无伤大雅。 萧锦年暴躁,傅长绮隐忍,林燕汝激进,谢瑛则像团棉花,打她无声,冷她无力。 萧锦岁仔细想想,梦里的谢瑛好似也很温和,即便她的箭是对着她射.出的。 19. 溃疡 饭菜碗筷被收拾走,飞鸟抓准时机将药拿来,桌上正好干干净净。 她用烈酒浇银针,消完毒捏在手里像生了刺——那是萧锦岁,谁敢轻举妄动。 谢瑛观察了半天她纠结的模样,伸手:“我来。” 飞鸟瞪大眼睛。 萧锦岁取走她手上的东西:“铜镜。” 飞鸟又起身去内殿翻铜镜。 谢瑛的手从朝向飞鸟变成朝向萧锦岁:“我来帮你。” “不必。”萧锦岁说:“本王自己动手。” “别人下手比较狠。” “你今日来就为扎本王一针?”萧锦岁睨她:“那麻烦谢小将军打消此念头。” 谢瑛说:“但你的右……” 飞鸟回来了,把镜子搁到她们面前。 然而如谢瑛所言,萧锦岁的右手控制不好,上次提剑杀柳泫恒已用尽全力,毕竟筋脉受损,银针纤细,稍稍不慎就偏移。 麻烦。 萧锦岁对不准,又换成左手,溃疡在右边,左手习惯写字吃饭,偏偏没习惯做特别微小的动作,一靠近便抖动。 谢瑛的手掌再度朝上递来:“给我。” 麻烦。 萧锦岁冷眼斜视,并不想把针交给对方。 她不动,谢瑛倒动了,往前移了两步,捻走萧锦岁左手上的银针,绕到身后。 萧锦岁不习惯有人在背面,战场上也一样,背腹受敌是大忌。 她下意识要转头,被谢瑛轻轻推了回去。 铜镜照出一前一后的脸。 “你瞧镜便可。”谢瑛说:“我要下针了,还请王主不要乱动。” 没辙,事已至此,萧锦岁懒得再浪费时间,决定由着对方行动。 那根银色的针闪着光,很轻很轻落在她嘴边,谢瑛的手非常稳,一气呵成。 萧锦岁借机挑眼,镜中人半张脸在胳膊下,认真专注地挑开水泡。 没有痛感。 萧锦岁还是第一次观察一个人。 对,她以前从不认真看谁,往往一扫而过。 萧锦岁不会去端详一个人的容颜和五官,大多数人不敢与她对视,其余的,没有哪位会像谢瑛这样固执。 固执得麻烦。 萧锦岁歪头挪开一点距离,因为对方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呼吸喷在颈间的温热。 她不适应耳鬓厮磨式的亲密,例如接吻拥抱,唇舌的纠缠太暧昧,那跟欲望不相干。 情.欲会增添滤镜,从背后欣赏一下坍塌的腰,蜷缩的手,汗津津的鬓边,仅此而已。 所以哪怕是傅长绮,萧锦岁也并未真正意义上的,认真“鉴赏”过。 对方的表情感受如何,泪眼与眉宇如何,都跟她无关,她只需要躺在下的人用湿度回馈,用愈来愈开阔的深浅度回馈,即可。 突然忆起陈叙问她,有爱过谁吗? 床笫的欢.愉算爱吗?答案当然是否。 一颗心自梦中惊醒后,变得像块冰般冷漠无情,或许是因为爱这个词太卑微,从前的萧锦岁爱着所有人,唯独没有爱自己,于是她死了。 在谢瑛结束动作前,萧锦岁及时撇开视线,放在了铜镜外。 余光中谢瑛正隔镜相望,似乎在一点一点从略微扭曲的画面拼凑着萧锦岁。 她的轮廓,她的五官,她瑰丽的眉眼,统统映入眼帘,随动随静。 谢瑛其实很想去触摸那道伤口,完美的萧锦岁,连嘴角的破损都像锦上添花。 “岁岁。”她忍不住唤一句,继而又不开口了。 萧锦岁借机把脑袋摘出来,感觉空气变得清新无比:“多谢。” 谢瑛的手从举起到滑落,最终落回桌面,她道:“王主客气,药您自己上吧。” 那是自然,不到万不得已,萧锦岁根本不想她来碰她。 “谢小将军吃过饭了,早些歇息。” “飞鸟,送客。” *** 不知萧锦年与林燕汝那日吵得结果如何,萧锦岁再闻关于西周的消息,是边境大乱。 她被紧急召入宫,进门就看见萧锦年在椅子上支着额,下面接连不断地有人在吵。 “陛下,我们需尽快出兵抑制叛乱!” “陛下,边境如此危急,您应放王主出征西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摄政王手握重兵,五年前又成功铲除异党,此刻不让她去恐不利于江山社稷!” “陛下!臣认为可只朱批五万大军,即免其兵力过强,又可平定叛乱!” “陛下……” 萧锦年烦得想吐,可眼下别无办法。 指缝外,大臣们跪了整一排,紫衣在前,中书令在最最前,持续恳切地请求:“请陛下恩准摄政王前往西周,请 陛下放王主出关!” 萧锦年阖眼忍耐中,底下忽而静了。 萧锦岁入内,跪在中书令前,说:“陛下,臣愿带兵出征。” 萧锦年急得起立:“可是长姐,你……” 你的手。 萧锦岁暗暗摇头,此事若传出去,那便不止西周,东邻倭人,北有突厥,他们一旦联手攻城,大朝会陷入水深火热。 萧锦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她不忍再看萧锦岁,咬着后槽牙翻出朱批:“隽娘,拟旨。” 玉玺摁下去,手都是麻的,萧锦岁接过圣旨,叩首:“谢陛下恩准。” 朝堂彻底静了下来。 *** 临出征前,还要见一面北狄使臣,也见到了来和亲的北狄公主,名金枝。 金枝玉叶,若真是金枝玉叶,何苦会被背井离乡送来和亲? 小公主才十四岁,天真烂漫的年纪,已经懂得人情世故,跪拜每一个人。 她特意最后跪谢瑛,一张口脆生生的:“臣女拜见谢将军,初次相见,来日请多指教。” 谢瑛没回应,沉沉如墨的眼一直望萧锦岁。 到宴后,萧锦岁回府路上,谢瑛拦在外。 她一直想问的,终于问了出口:“岁岁。” 萧锦岁掀帘。 谢瑛背后是倾泻而下的月光,银晃晃的,照得人轮廓虚亮。 “是你做的吗。”谢瑛问。 萧锦岁道:“谢小将军指何事?” 谢瑛说:“和亲公主。” 萧锦岁说:“是本王又如何?” 谢瑛往前一步,月光在她身上披了层白纱:“岁岁,你明知我不会与旁人……” 萧锦岁笑了:“本王不知。” 不知你如何想,不知你们如何想。 谢瑛双手攥着拳,整个人像根松竹,挺立得方方正正:“我不和她结亲。”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萧锦岁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岁岁,我不会,跟任何人结亲。” 一阵风袭来,缠绕起她与她的长发,像萧锦岁不喜欢的,亲密的,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她们静默相望,须臾,萧锦岁冷下眉眼,说:“随你。” 马车重新启动,傅长绮捏着缰绳回头,谢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20. 联手 一同去西周的果然有林燕汝。 萧锦岁不知她是怎么劝服萧锦年的,总之这日,城关口,皇后的仪仗与锦旗悬扬在空中,马车后浩浩荡荡随了大批女官,摆足了气势。 萧锦年与谢瑛站在烽火台上,两人静立,任凭城郊的飓风刮乱宽袍。 “谢瑛。”帝王突然扭头道:“朕听说,你不愿接受北狄公主?” 谢瑛承认道:“是,陛下,臣不愿。” 萧锦年望着她,须臾,眯起眼说:“你心中有人了?” 谢瑛沉默。 萧锦年走近了些,影子覆盖住对方,说:“你心里的人,是谁?” 空气泛出将要下雨的味道,谢瑛抬起头,帝王的脸优先沉在黑云下,倒是瞧不出情绪:“朕听闻,你近日总去长姐府上做客,还用了饭。” “陛下。”谢瑛说:“您不该挂心臣与王主的私事,王主此次前去仅握五万兵力,西周有十万精骑,若是王主……还请陛下放臣去支援。” 萧锦年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看来谢卿很关心朕的长姐,可惜,有些人有些东西,望谢卿能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与那低贱的疯狗一样,痴心妄想。” 谢瑛容色不变:“陛下,关系既已血浓于水,何苦还要前进一分?这一分关系天下,您是九五至尊,喜形于色未免过于张扬,今后望陛下能多番思虑,以免世家们劳心。” 表面上像在劝说帝王不要将情绪外露,实际上是在提醒她,以及她们的关系。 一旦被察觉被暴露,“血浓于水”,只会是一个催命符。 萧锦年拧紧眉尖。 这四个字仿佛枷锁与镣铐,拴死她和萧锦岁的命运,与关系。 雨点打落,谢瑛站起身,说:“臣愿意当忠臣,是家训如此,臣不会去违背,可臣从未站在您身边,陛下,除此之外,臣不会是您的人。” 她“大逆不道”地走了。 暴雨之下,身上的龙袍愈渐沉重,隽娘举了伞前来,还未劝出口,萧锦年一把撇开她。 冰冷刺激得帝王一脸狼狈,却仍然固执地往前走,大步走。 烽火台上的哨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隽娘在背后,追着少年帝王奔跑:“陛下!陛下!您等等臣,您得保重龙体啊!” 萧锦年冲在雨里,眼底染了血色,她彷徨地四处张望,望见了满是青苔的城墙根,青苔正被雨水冲刷得掉下一块一块。 那些青色与泥水混为一体。 为什么要相融!为什么要相融! 萧锦年脱掉令她喘不过气的外袍,手脚并用,扑到墙角边。 她搅着那滩早已融合到底的水洼,而雨顺着眉骨鼻尖一滴滴往下淌,滴进了手心捧起的一小片浑浊中。 没有涟漪。 身后,隽娘终于追上来,迅速将伞端在帝王头顶:“陛下……” 萧锦年跪坐着,仿佛失去魂魄,瞳孔似熄灭的灯,一点点扩散出浓黑。 不好。 隽娘一凛,大事不好。 *** 到达西周边境时,已是七月中旬。 就差个两三日,萧锦岁便将再一次碾上西周的土地。 她们驻扎在森林边,站在最高的沙丘顶端,可以眺望到腾蛇部的营火。 萧锦岁穿了身银色狐袄攀上沙丘,毛领盖住她的下半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夕阳还未落完,点点残红余黄坠在一望无际的尽头。 很美。 萧锦岁想了想,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根本没有心思没有时间停留去欣赏风景,这里的空气挤得人喘不过气,她在密不透风的皇宫里,只能不断谋划,算计,用命拼一个未知。 就连此时此刻,也是“偷”来的片刻。 沙漠的风带着燥热,萧锦岁的长发铺开满背,在大朝时常束发,因为是礼仪,而在沙漠中并不需要。 “沙漠是自由的。”林燕汝靠近说:“怎么样呢,萧锦岁,西周的太阳好看吗?” 萧锦岁与她并肩站在沙丘上,夕阳下,沉声道:“好看。” 林燕汝笑了,侧目道:“没想会在你的脸上看见西周的阳光,真是难得。” 与初次见面时半侧染血的脸颊不同,这次的萧锦岁整个人都浸染在橙黄下。 林燕汝乍然想到了一种名为“炽星”的花,开在极端无人区的石头缝隙中,无水无土,却能坚强生存数年,摧残只会让它们迸发。 “娘娘福泽深厚,没有什么会见不着的。”萧锦岁偏过头,暖色被抛弃,只剩下黯:“总有那一日。” 林燕汝踩了踩脚下的沙,道:“大朝在你身后,再往前,就是我的家乡了,欢迎你的再次到来,萧锦岁。” 萧锦岁重新望回远方,夜幕低垂,蛇纹的锦旗被篝火照亮,它们在风里齐刷刷飘摇。 “等这天很久了吧。”萧锦岁拉回视线,淡笑道:“不惜自导自演边境战乱,也要让陛下放我们一同来此。” 林燕汝的笑容更为灿烂,道:“既然猜到了怎还自投罗网?” 萧锦岁凝了她半晌,面露无辜地说:“本王是来参加百花宴的,与皇后何干?” 言外之意——摄政王若在西周出了事,身为大朝皇后兼西周人的林燕汝难辞其咎。 “呵。”林燕汝只后退两步,准备下回营地:“再见,萧锦岁。” 萧锦岁背对着她动也不动:“再见。” *** 林鸢泽割下一大块烤羊肉递给萧锦岁。 飞鸟接过后放进碗里,切成小块才真正端到萧锦岁面前。 “矫情。”三公主又割下更大一块肉,丢嘴里咀嚼道:“你们大朝人,就是太矫情,死脑筋,那礼仪规矩的玩意儿,多束缚人呐?” “你看。”她干脆用手提起,用嘴悬空接:“像我这样,大口吃!大口嚼!大口吞!” 飞鸟:“……” 粗俗。西周人就是太粗俗! 萧锦岁慢条斯理地夹着肉,说:“承蒙三公主赏脸,本王嗓子细,吃不了大块的东西。” “嘁——”林鸢泽没好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骂我粗鄙吧?” 萧锦岁:“不敢。” 说得跟捧书念经似的,不仅毫无感情可言,甚至连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林鸢泽拍桌:“你果然认为我粗鄙!” “公主……”白音小心翼翼避开对方挥舞的匕首:“您还是吃自个儿的吧 。” 林鸢泽的注意力成功被她吸引过去,嘶了一声:“阿妈怎么又让你跟过来了??” 白音习以为常,给她斟杯马奶酒,平静地说:“公主,王让属下与您讲一声,若待客不周,您下月银石与马饲各减一半。” 林鸢泽被噎住的表情万分生动。 她跟林燕汝性格不同。 林鸢泽是西周王亲生的,林燕汝属于旁支,不算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 虽说西周并不在意,但只要林鸢泽在,林燕汝的一切资源都要为她让步。 某种意义上,林鸢泽是林燕汝的“女主”。 吃完酒肉,林鸢泽说要亲自带萧锦岁去住处,白音被飞鸟绊住,她们是单独去的。 位置特意安排得隐秘,路上一点灯火也没有,只能靠听觉辨认方向。 这是西周人最擅长的战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潜行与蛰伏,因为沙漠没有光亮。 走了一会,林鸢泽在黑暗中出声:“萧将军,我已准备妥善,接下来如何办?” 萧锦岁听着她的方向,道:“等鱼上钩。” “拭目以待。”林鸢泽压低嗓音:“给你的厢房,你应该会满意的,到时候记得来谢我哦!” 前面应该就是了。 黑暗里乍然出现两盏灯笼,一左一右挂在门旁,萧锦岁踱步了两圈,回到门前说:“多谢。” “谢太早了你!”林鸢泽没好气道:“进去另有乾坤,萧将军自己琢磨吧,我回去了!” 等她走后,萧锦岁想也不想地推开门。 就是个庭院,不大不小,挂了些西周特有的古画装饰,没什么出奇。 她进入内室,才知道林鸢泽说的“乾坤”是什么意思——暗道。 这暗道看着是暗道,实则再往里还有个机关密道,藏在古画上,不是画下,是画上,画上一条锦鲤鱼的眼睛上。 层层机关掩人耳目,如果不是萧锦岁,没人瞧得出这所谓的“乾坤”。 她们能再相见是通过鱼,李玄玉的鱼,而画上的鱼恰好还用水蓝墨勾勒。 水蓝是玉佩的颜色。 萧锦岁举指一抚,石门缓慢开启。 果然——还是个普通茶室,但只要再次掀开描蓝的锦鲤鱼帘子,便别有洞天。 萧锦岁走进去,在尽头看见了李玄玉。 “王主!”李玄玉不敢置信,原本坐下的身体直挺挺竖起:“真是您吗王主,属下没想到……能这么快又见到您!” 女人几乎瞬间从座垫上跳下奔来,萧锦岁偏头打量她,胖了些,虽然依旧纤细,但脸色红润,眼中也有了生气。 李玄玉差点想扑过去抱住萧锦岁,临到跟前记起不可冒犯,硬生生止住冲动,跪在脚下。 “臣拜见摄政王。”她喉间哽咽:“王主千岁,您……可还好吗?” 萧锦岁弯腰扶起她,柔声道:“一切安好,你辛苦了。” “不辛苦。”李玄玉使劲摇头,挂着泪的脸一顿,想到什么,说:“王主,三公主同我讲,您这次来是要与她联手对付皇后娘娘,真的吗?” 萧锦岁示意她们坐下谈,李玄玉便赶紧烧水煮茶,沏好了才问:“您的计划如何实施?” 21. 花车 从萧锦岁说要去西周开始,一切都在计划中,她知道萧锦年会拒绝,也知道林燕汝会跟着去,那么萧锦年的拒绝,便会被林燕汝解决。 毒蛇必须回到她的黄沙,这样才能埋伏捕猎。 于是林燕汝自导自演了一出,让腾蛇部假装开战,迫使边境混乱,大朝必须派兵镇压。 谢瑛不擅长沙战,所以即便萧锦年再不愿意,萧锦岁都得出征。 哪怕当年的萧锦岁,其实也不过因人数众多险胜,林燕汝想瓮中捉鳖,萧锦岁牵引着她,自愿当那个瓮中鳖。 写给林鸢泽的信中提到,住处不需要守卫,不需要禁军,地理位置最好偏远些,林鸢泽虽不解,但照做了。 萧锦岁唯一没想到的是林鸢泽一番诚心,竟暗自将李玄玉送来与她见面。 她们不能明面上相见,李玄玉在外的身份不过是个普通卖鱼商,身份越简单,纠缠的线越少,越难被查明。 于是萧锦岁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是:“你要早些回去。” 李玄玉含泪道:“王主才与属下见面,便要赶臣走么?” 萧锦岁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她,说:“你我不见面,才是最好的。” 李玄玉何尝不知其中的道理,说:“属下明白,可您要自设险境,未免太危险了!” “她若不捉到本王不会罢休。”萧锦岁道:“况且本王倒需要去一趟,听闻腾蛇部有一味药引,世间难得。” 李玄玉好奇道:“药引?是何物?” 萧锦岁看了她一眼,说:“能让残肢重生。” 原本打算拿到后医治废掉的右手,这个想法数年前就有了,否则萧锦岁不会一路厮杀到腾蛇部的大本营,当时差一点到手,可惜还是被林燕汝察觉,转移了东西。 现在提前知道剧情,既然可以用积分换命,那么药引对她作用不大,唯一的…… “本王不知此物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般神奇,但总归要试一试。”萧锦岁说:“待到手,你来试。” 李玄玉脑中空白,手指紧捏着茶壶,直到水开溢出壶口,她被烫得清醒过来。 “不……”含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王主,您怎么能为属下去冒险,王主您不……” 萧锦岁拿开咕噜翻腾的水壶,给对方斟满了茶,神色自若道:“谁说为你冒险,本王想养死士罢了。” 李玄玉哭得不能自已,顾不得萧锦岁破天荒地开玩笑,她扑通往地上一跪:“即便王主,不为属下医治……嗝,属下也会永远追随您,臣誓死效忠,不需要王主您……” “好了。”萧锦岁的语气带了些无奈,伸手道:“起来罢,膝盖不疼吗?” 李玄玉也有些窘迫,两只手忙抹脸,不好意思去碰萧锦岁的手,自己扶着桌子腿起了身,说:“可是王主,您进入后我们在外头,林燕汝一定会防守得水泄不通,您如何与我们联系?” 萧锦岁悠悠仰头,密室里看不见天空,天花板上雕刻的,是西周最彪悍的猛禽。 “流浪在外的东西该回家了。” *** 李玄玉从暗室口钻出去,谨慎地贴墙而立,见左右确实无人,她又蹲身钻入另一个洞口,这里直通地下暗河,划船到尽头后,再把用碎石堆砌的门挪开。 走出巷子,外头星空朗朗。 深夜的西周和它的属性相同,狂风刮过屋顶的树枝,像在怒号。 李玄玉静立在墙角下,小小身躯与硕大的高树成反比。 她看着它们,眼中不知为何又聚满了泪。 人的命运是无法掌握的,至少对于李玄玉来说,她的命运没有办法任凭自己做主。 自懂事以来,她好像一直在被推动,最后的最后,推动着,居然真推到了曾经仰慕的人身边,成为了她麾下之人。 李玄玉能活着仅因阿娘的遗愿,她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彷徨又无措。 她恨萧锦年,恨林燕汝,最美好的年华入宫,没特别大的理想,写得一手好字,所以被派去抄写摄政王的事迹,通过文字而仰慕这个人。 萧锦年和林燕汝却轻而易举地,斩断她引以为傲的命脉。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玄玉恨得在梦中哭醒,醒来也只能望着濡湿的枕头无力。 人的命运是无法掌握的,有人生于皇家,自小拥有滔天权势与花不完的财权,有人出身卑贱,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李玄玉望向远处,道路漫漫长,一点微光像萤火,从草丛里冒出。 她张开唇,没发出声音,眼睁睁看萤火移动,朝她移来。 “小玫瑰!” 原来“萤火”是阿岩拿着灯在后,她的短发乱糟糟的,披着一块羊皮毯,跑得灰尘扑在脚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了?西周的夜里没有灯火,你还看得见吗?要不是我来接你,可要摔成大窝瓜了!” 阿岩跑到跟前,举起手里那盏幽绿的灯,凑到李玄玉脸边:“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你哭了吗?为什么呢?” 李玄玉用手背蹭蹭眼睛,深吸一鼻子说:“我没哭,是那个树……我过敏。” 阿岩明显松口气,把背上的毯子披到她身上,说:“那就好,你不要被欺负了哦,虽然她们是三公主的部下,但三公主说过,不能让她们仗势欺人!你冷不冷?” 李玄玉摇头:“不冷。” 阿岩起先不信,空余的手去牵她,暖的,放心了:“走吧走吧,阿妈烤的饼子我给你留了一块,一会儿咱们从草棚后面拿出来吃,别被阿妈发现,要挨骂的……” *** 百花宴在下旬,七月流火之际。 西周气候极端,一到交替季,基本直接从高温转向严寒,没有一丝一毫的过渡期。 飞鸟正和林鸢泽的部下们围着篝火抢夺一只最大的羊腿,大到飞鸟需要扛着跑。 萧锦岁跟走出帐篷。 自来到这里,她放下了在大朝的紧绷,头发随意散在肩后,两鬓入乡随俗,梳成西周时兴的几股辫子,抱手靠在营帐门口的模样肆意洒脱。 飞鸟成功夺到羊腿,气喘吁吁朝这边跑。 “王主!快看属下给你……” 有几名西周护卫从后头悄然靠近,一边准备动手,一边在前面故作鬼脸吸引注意力。 飞鸟兴奋到一半,感觉胳膊一轻,抬头,腿没了, 急得她跳脚:“还给我!你们这群狡诈可恶的关外人!” 众人哄堂大笑。 这场景在大朝不可能出现,萧锦岁由着飞鸟她们闹腾,自己也松懈了精神。 飞鸟扛回羊腿,这次跟护崽子似的寸步不离,抱在怀中生怕掉了。 林鸢泽笑道:“你的护卫挺好玩的。” 萧锦岁道:“她是暗卫。” 林鸢泽道:“有啥不同?” 萧锦岁笑着,下巴点点方向,说:“其实你的人刚靠近她就察觉了。” 飞鸟把羊腿甩到肩膀,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跃到帐篷顶上:“哈哈哈哈,你们来呀!” 林鸢泽还是头一回见萧锦岁身边的人如此这般,一时间不习惯,语塞半晌,才夸道:“萧将军身边真是卧虎藏龙。” 远处鼓声阵阵,百花宴准备开始了。 今日有花车游行,需严加看管,林鸢泽将人手全数安排到现场维持秩序。 王室成员们在高台上,林鸢泽仰首盯了许久,咋舌道:“我这位姐姐啊,生的是越来越动人。” 萧锦岁顺目光一齐往上,林燕汝正与旁桌交谈,眼睛仿佛两颗猫眼石,透过光线的变幻折射出不同色彩。 很是绚烂。 “该去了,萧将军,今日我会很忙碌。”林鸢泽耳语:“保重。” 萧锦岁还在望林燕汝,抬手拍拍她,说:“会的。” 鼓声愈来愈急。 萧锦岁带飞鸟上了高台,西周王林凤立即起身迎接:“您总算来了。”接着她扬声道:“给萧将军入座斟酒,贵客来,开宴!” 话音刚落,花车随鼓声缓缓驶入内场,林鸢泽手握长剑在道路旁巡游,严阵以待。 一共三十车,每车都选了今季最新鲜的沙漠花种,两旁各有一位打扮艳丽的少女在跳舞。 飞鸟伸长脖子,忍不住叹道:“好美啊。” 到第十车,单独出现了一位着装更艳丽的美人儿,以薄纱蒙眼,一手持玉瓶,一手用花枝拨着瓶子里的水,仙气四溢,似墙上的壁画。 西周人称之为花神祈福,那瓶里的水由花瓣上的露珠采集制成,相传被洒到水的人,接下来一年都会万事顺遂。 两旁人群纷纷争先恐后上前,都想得到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水滴,以渴求获得神灵庇佑。 飞鸟年纪不大,爱热闹,看着楼下正热闹得不行,她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几乎半个身子坠在外边:“哎呀,怎么不往上洒呢……” “这边这边!我也要!” 然而花神只顾着百姓们,并没有注意到她。 飞鸟失望地努努嘴,回头瞄自己主子,欲言又止道:“王主……” “去吧。”萧锦岁摆手:“注意安全。” 对面立刻满脸欣喜,走之前不忘行礼道:“谢王主!属下一会就回来!” 说着纵身从栏杆翻下,正巧落在花神面前。 “真难得。” 说话的是林燕汝,隔着重重座席,她冲萧锦岁露出笑容:“王主好雅兴。” 萧锦岁没有看她,径直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才回道:“彼此彼此。” 22. 腾蛇 百花宴进行到深夜才散干净人,林鸢泽留了两队士兵在现场。 “倒霉玩意儿,偏偏今日排班到我们就遇上百花宴,这么长一条街,得嘞,乌格,一会弄完,我们可以去吃早点咯!” 叫乌格的人用脚拨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你少说点话就很快弄完了,适才那些别给上头听见,免得三公主亲自抽你。” 起先抱怨的人忙放小了音量,说:“桑缇离去哪儿了?他小子别躲懒让我们对付吧?” 乌格直起腰:“是哦,他……” 突然余光里发现路旁卧着个人,头插在商铺门口,只露个脚在外,鞋子不翼而飞。 乌格骂骂咧咧,边走边嘀咕:“桑缇离!你今晚高兴糊涂了?到底喝了多少马奶酒啊?” 桑缇离一动不动,好似睡得深沉。 “吉亚,他咋没反应呢?” 吉亚满不在乎地调笑道:“喝点尿就这,怕是已经梦回老家种田去了。” 他靠近桑缇离,用了些劲儿踹:“喂!醒醒,三公主一会儿巡街回来要你好看!” 桑缇离依旧一动不动。 吉亚无奈地摇摇头,蹲身将他翻过来。 男人气息微弱的像死人般。 吉亚一屁股怼在地,手指着对方,把乌格弄得莫名其妙,丢了工具上前。 桑缇离身上没有外伤,心跳脉搏呼吸俱全,就是极其微弱,无论怎么叫喊都毫无反应。 这很不妙。 桑缇离是他们队里最敏锐,反应最快的兵,日常的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感知。 而眼下,人没死,却陷入一个喊不醒的昏睡状态,太不妙了。 更不妙的在—— 乌格保持着蹲身的姿势,却宛同被掐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前……前面。” 吉亚听了他的话,颤颤巍巍回头,黑夜里残留着月光,月光照亮不远处。 道路旁有许多人躺在地,横七竖八,有兵有将,有商人有平民。 两人忙不迭爬起身,跑去一个一个探气,结果都跟桑缇离一样,活着,但呼吸微弱。 这意味着,城中出现了不为人知的危险,在所有人未察觉的时候悄然降临。 *** 萧锦岁率先回了住处,虽然交代出去的是不需要驻守,但林燕汝不是傻子,萧锦岁这样的身份,就不可能无人在侧。 所以她必然会先派人来试探,没有士兵守门不代表没有暗卫。 林燕汝眼中的萧锦岁,是会用暗卫。 她猜的倒没错,但外头蹲守的不是萧锦岁的暗卫,而是林鸢泽的。 萧锦岁明面上仅带了飞鸟,实际跟的有深潭和远山,两人一个耳力敏锐善远程射击,一个眼力极佳善追踪打暗夜战,都是专对付腾蛇部的。 虽然夜深,但少了沉水香,萧锦岁近日都晚睡,甚至梦不到剧情,只有光怪陆离缠绕着,醒来后神思恍惚。 于是她打算先去洗漱一番,发尾还淌着水便习惯性呼唤飞鸟,默了少顷,未听见应答。 飞鸟从去受花神恩典后再不曾出现,将近寅时了,贴身暗卫不可能晚归至此。 门外漆黑,萧锦岁敞着门,于空气里闻见一丝幽微的血腥味。 从头上屋顶延下来的味道,被风一吹,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林燕汝动手了。 然而即便处理掉林鸢泽的暗卫,林燕汝应该知晓还有萧锦岁自己的。 萧锦岁预料到她的谨慎,在来之前花重金请了一批,专门在此接应。 她关上门,坐在离窗台最近的位置,独自泡了壶茶。 林鸢泽特意备的茶,叫“兰翎”,入口有兰花清香,回味却偏甘苦,不是这茶会有的味道。 萧锦岁垂眼盯住手里的杯子,少顷,她又抿了一口。 是炒熟的五华籽,一味解毒药草。 门哐当从外打开。 林燕汝拎着腾蛇剑,就倚在门边,她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的是夜行服。 从她脖上手上的伤势来看,重金聘请的那批暗卫实力还不算弱。 “萧锦岁。”林燕汝走近些,说:“逮到你了。” 萧锦岁半天不出声,手磕着杯沿,听系统在脑子里滋啦响:【宿主!你怎么了!快回话呀!】 【嘘。】她面无表情。 【本王在思考。】 系统急眼:【思考什么啊!】 萧锦岁动动腿,还顺带调整了姿势和方向:【思考怎么倒下比较合适。】 然后她忽而身体一沉,手一松,直接瘫在了桌面,像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瓷杯骨碌滚到桌沿,与沥下的茶水跌落,碎得四分五裂。 *** 飞鸟是在林鸢泽的偏殿中醒来的。 距离百花宴已过去三日,那天一同昏睡的人们也陆陆续续苏醒。 但林鸢泽派人问过无数遍,所有人皆摸不着头脑,说只记得当日正受着祈福,谁知突然一阵疲乏袭来,然后就不省人事。 林凤得知消息,将林鸢泽斥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白音一起,震怒后主仆二人被扫地出门。 ——查!查不出来她亲自卸了她们的蝎子尾巴! 林鸢泽敢怒不敢言,满肚子窝火,急得嗓子都冒烟,就差把肺咳出来。 眼下最后一名昏睡的人终于睁眼,她“温柔”地看着飞鸟,满怀期盼地问:“你醒啦?可还记得些什么吗?比如有没有人投毒?或者喂药?还是喷了迷雾?” 飞鸟摸着脑袋说:“不记得了。” 林鸢泽抬脚踹翻腿边一张矮凳。 然而还没等白音弯腰捡起椅子,暗卫飞快落地,报:“公主,大朝摄政王,昨夜失踪。” 飞鸟倏地从床上坐起。 室内凝了一瞬,林鸢泽反而冷静下来。 “知道了,退吧。” 她转过身:“萧将军的计划进入关键时刻,我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 飞鸟道:“皇后?” “是她。”林鸢泽笃定道:“不让人毙命但又让人失去意识,她的目标是你。” 飞鸟:“我……?” 林鸢泽没解释,若有所思道:“放心,一切尽在你主子的掌控之中,她,呵,真聪明,要不然你让你主子留下当本公主的王妃吧?” 飞鸟当即拍床道:“您说什么!?我们王主从来只纳不许,即便您是公主也不能觊觎王主!!” 吓得林鸢泽举手“投降”:“我就说说,谁敢哪……” 飞鸟怒视道:“我看您很敢!不就因为王主生得好看么!以色取人算什么本事?” 林鸢泽张着嘴,觉得对方说说太荒唐了,一时居然无言以对。 但她只迟疑了片刻,就决定要反驳并且澄清:“谁以色取人?!你还不知道吗?” 飞鸟茫然道:“知道什么?” 林鸢泽眯起眼,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不知道,对于骁勇好战的西周人来说,一位实力强大,野心勃勃,聪慧冷静的将军,究竟有多大魅力吧?” *** 去腾蛇部的路着实颠簸,萧锦岁在一辆狭窄的马车中,整个人打横躺,只能保持蜷缩的姿势。 林燕汝用特殊绳索绑死了她的手脚,越挣扎越勒,到最后会活生生勒进肉中。 萧锦岁干脆不挣扎,就维持这个姿 势睡,睡着了被颠醒,醒了又被颠晕睡。 一行人足足走了一夜,待马蹄踏入腾蛇部的大本营范围时,天边已经开始泛亮,萧锦岁睡过几轮觉后彻底清醒,听见车外有林燕汝零星的说话声。 她在指挥手底下人把她这个“人质罪犯”搬进自己营帐。 萧锦岁动动酸麻的肩膀,翻过背继续闭眼。 再次醒来是在铁笼里。 装野兽的笼子,空间比马车大些,至少萧锦岁能盘腿坐直身子。 手上的绳索解了。 “何意。”萧锦岁微抬下巴,露出一截栓在脖颈处的铁圈,锈味刺鼻。 林燕汝半蹲到笼前,眼神就像看猛兽,嘲讽却不敢掉以轻心:“真难得。” 还是那句话。 萧锦岁平静地说:“彼此彼此。” 这让林燕汝非常不爽快。 铁圈的另一头挂在笼边,她取下握在手中,狠狠绕了两匝,萧锦岁被牵引着,猛地往前磕。 笼子“砰”一声剧烈颤抖。 林燕汝这才快活些,又蹲下端详里面人。 萧锦岁依旧那副见鬼的,高高在上的模样,哪怕她沦为阶下囚,哪怕她像只狗一样被拴着。 林燕汝再次用力,这次自己也靠了过去,两人隔着樊笼近在咫尺地对视,近得呼吸交缠在一块儿。 萧锦岁脸上仍然是林燕汝最厌恶的淡然,好似被困的并不是她。 她们之间究竟谁更痛苦? 萧锦岁额间淌着血,从眉心将她的脸切割成两面,每一面都风平浪静。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林燕汝心想,萧锦岁凭什么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冷静? 包括五年前,她杀了她的族人那日。 也一样冷静。 “皇后将本王掳来,不会就为折腾本王吧。”萧锦岁拎唇,漫不经心道:“行啊,来吧。” 明明笼中兽是萧锦岁,林燕汝却荒谬地感受到,被困的其实另有其人。 是谁被困在黄沙,是谁被困在数年前? 林燕汝心惊肉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暴躁不已,她猛地起身,看向萧锦岁不得不跟着后仰的头颅,看得非常认真,仿佛这样会让对方臣服,仿佛这样,才能抒解那莫名其妙的心悸:“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也说得冷静,不愿在萧锦岁面前落下风。 而萧锦岁靠在笼边,眼中无波澜,语气温柔地说:“不,我认为你敢。” 林燕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只一眼,胸口的烦闷宛若浇了层火油:“来人!” 帘子外出现两个浑身纹满蛇纹的女子,她们肌肉发达,皮肤呈古铜色,齐刷刷将右手握拳置于胸膛,行的西周礼:“公主。” 林燕汝再度蹲在萧锦岁面前,那铁锈味扑面而来,她盯着她,额间的血已凝固。 “你说得对,我敢。” 然后不再逗留:“带下去,行刑。” 那二位女子相互对望,没说行什么刑,也没说要问出什么话,不就默认所有都来一遍? 那人还能撑得住吗……? 林燕汝执起马鞭走出帐篷。 她的马叫“碎琼”,是阿妈送给她的十岁生辰贺礼,阿妈为旁支,没有资格继承长龙部,她们不要她,于是她就带着阿妈来到了腾蛇部。 她们母女一同上战场,然后被萧锦岁杀死。 是血仇,是血海深仇。 林燕汝夹着马背狂冲,风声在耳边叫嚣,刮得她脸颊一阵刺痛。 她不该软弱,不该拥有不合时宜的心惊,这份心惊在五年前,萧锦岁脱下盔甲时也曾有过。 每一次,都出现的不合时宜。 23. 自护 然而萧锦岁并未真正受刑,她才被带上镣铐,林燕汝就又回来了。 狱卒们见状默默退出去,牢里变得昏暗,林燕汝从门缝外踱步进屋,停在萧锦岁面前,身上还有适才跑马留下的汗。 她看着地板,抬脚踢张椅子坐到对面。 萧锦岁脖间仍挂着铁笼里拴兽的圈,磨得那块皮肤血迹斑斑:“皇后返早了。”她懒懒道:“还未来得及开始。” 林燕汝偏头打量周围一番,目光重新抛到面前,说:“我是来行刑的。” 萧锦岁勾唇睨她:“那你动手啊。” 林燕汝没动,萧锦岁见她攥紧了马鞭。 “你想过吗。”林燕汝冷声说:“砸在我手里是什么下场。” 萧锦岁指指脖子:“现在想到了。” 身后有方小窗,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林燕汝站在那片白色的光亮处,散开了马鞭。 “你杀死了我阿妈。”她走近些,嗓子带着沙哑:“你杀了她!” 耳旁呼啸而过一阵风,鞭子打在萧锦岁右膀上,瞬间血肉模糊,她面不改色,只温声道:“我还杀了你的族人。” 林燕汝再挥起鞭,眼中已经簇泪:“还给我!把我的族人,我的阿妈,还给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片刻迟疑,所以打下去时闭上了眼,泪痕从眼尾弯曲至下颌。 等林燕汝挥累了,重新睁开双眼,萧锦岁正呕出两口血,殷红沾在唇边,她就这样侧目道:“回不来了,你的族人,你的母亲,你从没好好反省过吗,为什么,要自不量力挑衅大朝。” 如果不是林燕汝与林鸢泽内斗急于求成,腾蛇部本可以韬光养晦,安然蛰伏回血,等待时机成熟再战,是她的铤而走险才导致族人与至亲被屠杀活埋。 萧锦岁说:“你阿妈死了,是你的错,你我不是幼童,战场只分胜负,即便你今日杀了我也换不回她,林燕汝,我就在这,敢杀吗?” 林燕汝仿佛被一只手扼紧了喉头,窒息感袭来,像那日气息奄奄被丢入黄沙中一样。 她掉挂在墙上狱卒留下的剑,咻一声,刹那间寒光凛冽,尖端只差半分扎进萧锦岁原就染血的脖子。 萧锦岁定定凝视她,然后站起来。 林燕汝的剑随着她起身偏移,径直到跳动的脉搏上。 “动手。”萧锦岁仰起脖颈,甚至往前一步。 林燕汝泪流满面,明明恨到对伟大的太阳神发过誓,她要杀了萧锦岁,一定要杀了她! 可她却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萧锦岁将这尽收眼底,调笑道:“怎了?” “你舍不得?” 剑“哐当”落地。 林燕汝的手还半举着,武器却脱离了掌控。 “萧锦岁!!”她流着泪将铁圈的锁链拾起往自己方向扯,力气大到萧锦岁踉跄往前,大到林燕汝的腕间都磨破了皮:“你该死!” “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萧锦岁高半个脑袋,闻言笑着弯了弯腰,道:“那,你,来,啊。” 林燕汝咬紧牙关,眼睛盯着她唇边的血迹。 “不敢吗。”这里是腾蛇部,可萧锦岁更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还是真舍不得?” 堵住她的嘴! 林燕汝气血翻涌,只想堵住她的嘴,用什么都好。 她收紧那条生锈的,与血液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味道的链条,于是萧锦岁的脸又靠近几分,鼻息落在林燕汝的眉宇间。 此人有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林燕汝很清楚,还有张蛊惑众生的脸,现在被破坏的沾满了鲜红,仿佛花汁的溅射。 林燕汝只有一只手可用,拿不稳剑的那只。 她抬起它,在萧锦岁略疑惑的眼神中,张嘴,扑上去。 不能说是“亲吻”。 是咬。 如同野狼般地撕咬,牙齿锁紧皮肉,甚至咬出了新的腥甜。 野狼捕捉到猎物后不会轻而易举松口,林燕汝也一样。 耳边有锁链声,比较沉闷的那种。 ——萧锦岁动了。 林燕汝明明早就听见,明明感知到危机,却莫名犹豫了几秒,以至于剧痛传来才想到要撤离。 萧锦岁嘴上血和血抹得乱七八糟,她卸掉了对方的颌骨,被听见响动闯入的守卫重重一踹,身子猛地往后跌到墙根。 “贱人!你敢伤害公主!” “公主!公主您还好吗!” 萧锦岁喘着气勉强撑起身体,背靠墙而坐,药水导致的血流不止令她昏沉,她抬起右手,发觉抖得厉害。 连续呕出血块后,萧锦岁用最后的力气召唤系统:【开启……自护……】 耳边吵杂,几乎掩盖住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过低,宿主!宿主!】 【即将开启留存自护模式,扣除积分三万,启动10%,30%……】 【自护模式已打开。】 *** 林燕汝坐在营帐内,捂住敷在下巴上的冰袋,含糊不清地问:“她如何?” 底下几位士兵愤愤道:“公主!您咋还关心这个贱人?!” 其余的人眼神乱飘,心道能不关心么,有史以来第一位受着重伤,戴着镣铐和颈圈卸了她们公主骨头的人。 还是旧相识。 “那萧锦岁阴险狡诈,属下建议废了她的手打残她的腿,丢到山顶喂青鸾!” 青鸾是西周独有的猎鹰,羽毛在阳光下泛绿,她们唤作青鸟,雅称为青鸾。 林燕汝捂累了,示意侍女上来,继续开口说:“她是大朝的摄政王,手握二十万兵力。” 有名属下不服气道:“腾蛇有十万铁骑!萧锦岁这次只带了五万兵马,且她现在无法联系到外界,一时半会突破不了咱们的包围圈。” 林燕汝交叠双腿,平静地说:“谢瑛还有二十万,精湛铁骑。” 底下没声儿了。 过了会,一位士兵小声道:“可公主,不是说大朝也不想摄政王太盛么?” 提起这个……林燕汝咬住下唇内侧的肉,漠然道:“大朝皇帝还需要她,而我身为大朝皇后,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否则,萧锦年真会让谢瑛发兵。 乱.伦的贱人。 林燕汝颌骨疼痛,干脆让侍女松开手,把冰袋丢到一旁,不敷了。 “再来,她救过我一命。” 林燕汝仿佛找到了合理的理由,笃定道:“对,萧锦岁救过我。” 西周人民最 仰重的太阳神曾说,救命之恩必要重报,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魂魄不得归神界。 这下无人再提杀萧锦岁,她们的信仰不容许。 “今夜将她挪到我的营帐。”林燕汝吩咐:“巫医怎么说的?” 侍女道:“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以及……” 林燕汝默然。 良久,她问:“以及什么?” 那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公主,我们真没私自用刑,但巫医说她右手经脉严重损伤,怕是再提不起剑了。” 林燕汝微微皱眉,右手? 今日那几鞭子确实朝右手打的,但马鞭只伤皮肉,不至于伤到筋骨。 林燕汝回忆起五年前那次边境之战,萧锦岁的右手确实不太灵活。 所以是旧伤吗? 可当年,萧锦岁即便伤了手也依旧将腾蛇逼得连连后退,她既有着通天本领,怎么会那么巧的,就被斩断了惯用手的筋骨? 而且萧锦岁伤成这样,萧锦年难道不知吗?亦或者,其实她知晓,但故意…… 林燕汝脑子里徒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萧锦年,你究竟还有多少龌龊。 *** 萧锦岁觉得浑身疼,哪怕在梦中也能感觉到。 系统穿梭在一堆光怪陆离里追赶她,显得格格不入:【宿主,快醒来,自护模式将关闭。】 【生命值恢复过半,请宿主清醒一点。】 【滴——】 【自护模式关闭,即将开始电击。】 趁系统还没接上电,萧锦岁睁开眼。 天花板刻着乱七八糟的图腾,她尚未将视线往别的地方移,边上就响起熟悉的嗓音:“醒了。” 萧锦岁用舌尖抵抵唇,那块被咬过的肉并没有痊愈,沾上唾液火辣辣的刺。 林燕汝坐在不远处,手肘撑着两旁扶手,见对方起身,不由嘲讽道:“命真大。” 生命值恢复了,却无法屏蔽五感,萧锦岁只能重新躺回去望天花板,说:“多谢夸赞。” 林燕汝冷呵。 少顷,脚步声响起,萧锦岁眼前出现了林燕汝的脸,她高临下盯着她,倏然俯下.身。 萧锦岁偏头。 “太阳神说,大难不死的人会得到庇佑,不过萧锦岁,你躲什么?” 萧锦岁闭着眼说:“本王怕再被咬一口。” 林燕汝动作稍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怕就别躺在我床上,滚回你的笼子。” 萧锦岁缓缓张了眼,挑唇道:“皇后娘娘若是不想再被卸掉骨头,尽管靠近。” 林燕汝不甘示弱,双手撑在了枕头两侧,像把人圈拢圈定:“你来试试。” 萧锦岁真打算动作,被林燕汝一把拽住,她说:“带着镣铐都能掐断骨头,废了多可惜。” 萧锦岁看她。 “大朝的战神。”林燕汝收紧指节:“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你杀不了本王。”萧锦岁泄了力,任由她捉着,说:“谢瑛在来的路上,飞鸟的密信只需半日,杀了本王,腾蛇部会被屠尽,一个不留。” 林燕汝笑起来:“是啊,大朝还需要你,不过,我有个秘密,你应该会想听的。” “关于,你的手的。” 24. 白虎 腾蛇部不仅与东边边境打,还要对付北边金国,比起大朝的“温和”,金国由男人带兵,行事凶残暴虐,一旦城门失守,后果不敢设想。 幸亏,金国并不善沙场骑战,十次有九次都落败,被西周铁骑打退。 战斗胜利后,西周人会举行庆功宴,她们会对着太阳神的神像跪拜,用西周语诵读祈祷词,再让巫医围着篝火唱颂歌,以感恩太阳神的庇佑。 今夜凯旋之夜,外头鼓声喧天,林燕汝为首,带领将士们进行最华丽的庆祝仪式。 萧锦岁被重新扔回笼中,林燕汝刻意将她锁在了营帐前,看她们载歌载舞。 系统虽能保住命,可受的伤得自己慢慢好,林燕汝杀不了萧锦岁,却与她有一样的想法——只要不死,随便怎么折腾。 空气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林燕汝割了肉,把酒壶和装散肉的碗同时递给萧锦岁,但又不完全递到底:“想吃吗?” 萧锦岁的双眸漾着远处篝火,说:“皇后娘娘想玩求饶的戏码?” 林燕汝说:“你会求吗?” 萧锦岁一瞬不瞬瞧着她。 林燕汝本来没想那么“幼稚”,结果被看这一眼,胸膛里忍不住赌了口气,她说:“那你求我,求我,就给你吃。” 萧锦岁懒洋洋开口:“求你。” 求得淡然自若俯瞰众生。 林燕汝真想不通,为什么萧锦岁在铁笼里变成了阶下囚,甚至还求着她,她却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她总想让她俯首称臣,可偏偏“臣服”这个词,在与生俱来就是上位者的人身上,从未出现过。 林燕汝顿时失了兴致,将碗丢进去:“吃吧萧锦岁,吃饱了才有力气。” 萧锦岁徒手抓起羊肉,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任何事。 另一边,带头的士兵给大家分好食物,开始喊林燕汝入座。 林燕汝望了她们一会儿,又望回萧锦岁,莞尔道:“你可知,我猎到了雪山白虎?” 不等萧锦岁回答,她突然起身,冲那边高喊:“各位慢些吃,今日有好东西看,大朝摄政王与白虎搏斗!” 太精彩了!将士们纷纷举杯:“下注!要下注!不过公主,奖赏呢?没奖赏可不好玩儿!” 林燕汝回头冲萧锦岁笑,说:“摄政王若赢了,我腾蛇部任你做主一日,若输了,你就在这营帐里当所有人的仆人,最最下等的那种。” “如何?” 便是笃定她不可能赢。 萧锦岁没说话。 林燕汝接着道:“或者摄政王可以选择继续求饶,向我们每个人磕头。” 闻言萧锦岁也笑了,笑完勾指示意对方过来。 林燕汝干脆蹲到跟前,萧锦岁双手递出去:“解开。” 打开镣铐后,腕间轻了许多,萧锦岁转转手活动关节,要求道:“给我一把剑。” “她来真的?” “那可是白虎,凶猛异常啊!” “公主!不妨把剑给她,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是啊,给她,让咱们瞧瞧,这位大朝的摄政王有多强悍呗。” 林燕汝满意地挂着笑,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剑扔到地上,偏头喊道:“放虎!” 士兵推出装白虎的笼子,黑布一摘,笼里的巨兽立即张牙舞爪地扑到铁栏边,吼声如雷,震得所有人倒退三分。 萧锦岁低头掂了掂林燕汝的剑,还算趁手,她握着它,抬脚便朝前走。 “小心了。”林燕汝在背后,萧锦岁看不见她的模样,只听见低哑的嗓音:“畜生不通人性。” 萧锦岁回眸,眼尾染着零星淡黄的火色,说:“多谢皇后提醒。” 然后继续往前,影子挡住了大半光。 林燕汝就站在她的阴影中,眉宇阴沉,藏在袖底的手蜷缩成拳,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驯兽兵打开兽笼门,萧锦岁刚踩进去,白虎警觉地扭身冲她张嘴。 腥臭味扑鼻而来。 随之来的是野兽的巨型利爪,比萧锦岁的头颅还大,一掌下去骨头必定粉碎。 虎掌带着犀利的风迎面袭击,萧锦岁左手拎剑,避开了这一下。 笼子不小,她有空间施展,很快就游刃有余地玩起风筝游戏。 白虎被绕得发怒,嘶吼连连,只见它后退蹲身,蓄势待发,是个准备起跳的动作。 笼子外,林燕汝瞳孔一缩,下意识挪步,刚踏出半寸,又十分克制地收了足。 差一些失去方寸。 周旋了几个来回,白虎也学聪明了,身体横在中间,不让萧锦岁往其它三个角跑。 萧锦岁背后是冰冷的铁栏,前边虎视眈眈,看来只守不攻的方法行不通了,她左手举起兵器,银白的剑芒照亮摄人心魄的眼。 林燕汝再次看见了五年前那个杀气腾腾的萧锦岁,血液一阵阵翻涌。 道不清什么原因,好似她咬她的时候那般,气息与心脏齐齐跳跃 快跳出胸腔。 士兵们突然倒喝彩,林燕汝连忙抬头,萧锦岁不慎被白虎拍了一掌,血色在后背晕染开。 林燕汝叼着 自己的下唇肉,走近了些,隔着铁笼冷道:“趁早放弃还能保住命。” 萧锦岁充耳不闻,自顾自甩甩剑身,然后,将它替换到右手。 “你疯了?!”林燕汝惊怒道:“想变成残废不如本宫给你个痛快!” 萧锦岁指腹转动剑柄,很漂亮的挽花儿,兵器于是顺着惯性悬浮划过半空,成反握的姿势。 一个真正使用剑的姿势。 白虎喷着鼻息跺脚甩尾,它尝到了甜头,而血腥味更激发兽性,它迫不及待想撕咬猎物。 又一个准备起跳,这次萧锦岁没有选择躲开,她直接迎了上去。 畜生哪能料到人类出其不意,根本反应不及,虎头撞得笼子发出“哐当”巨响,地板都颤了三颤。 萧锦岁趁机滑至虎身腹下,手与背部裂开的疼痛已经顾不上,她举起武器。 顿时剑光闪影。 老虎挣扎着刚要转脖,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众人这才发觉它竟被开膛破肚,肠子内脏稀里哗啦淌出来,连带着大滩粘稠的不明液体。 空气静得死沉,沾了红的白色毛发飘飘然落下,有的落在饮酒人的碗碟中,有的落在林燕汝划出痕迹的脚边,有的沾在萧锦岁松散开的发髻上。 萧锦岁调匀呼吸,慢慢直起腰。 从肩膀到尾指钻心刺骨,她试图动一动,发现连抬手的力量都不够,只能换回左手。 林燕汝优先踹开门,一把翻过她上下打量。 萧锦岁的脖颈与双颊溅满白虎血,她太适合大红,鲜红,朱红,那样妖冶到极致。 林燕汝又想咬她了,想像旁边死去的畜生那样,狠狠撕咬啃食眼前女人。 对方的分神令萧锦岁有机可乘,千钧一发之际,她倏地举剑抵在林燕汝喉前,借着惯性将人转向笼外。 士兵们惊得推桌跳出座位,萧锦岁从林燕汝耳后偏头,声线泠泠:“本王以为你会吸取别靠太近的教训。“ “各位继续往前,本王会让她人头落地。” 一时间无人敢再轻举妄动,她们僵在原处,眼睁睁瞧着萧锦岁一步步走出兽笼。 林燕汝脖间被刺出少许血,背后贴着萧锦岁的身体,温热的,柔软的。 对方呵出的气息覆在耳珠上,也一样温热。 林燕汝没发怒,或者说,她竟有少顷贪恋这体温,从而变得心平气和:“挟持我,你也走不出腾蛇部,我杀不了你,你亦杀不了我。” “杀你?”萧锦岁嗤笑:“我要碧磷砂。” 那副所谓的,能治疗残肢重生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