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室友竟是前电竞冠军》 1. 第 1 章 陆星野接到他爸电话的时候,正在网吧打组内练习赛。他刚放暑假,还没来得及回家。187的个子窝在网吧椅子里,长腿塞在桌下,挑染的银发在屏幕光底下反着光,左耳一枚银钉,有点非主流的打扮,但还好有张帅脸顶着。 “你沈阿姨的弟弟,你见过的。这个暑假去他那住一段时间。” 陆星野闻言狠狠皱眉,薄唇抿了抿,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电话那头:“我跟人家已经说好了。下周。” 陆星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操作丝毫没停。鼠标动得飞快,臭着脸点了对面五颗头,瞬间五杀。队友在语音里欢呼,他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你要是真为我好,”他说,“就别老替我做决定。” 他爸沉默了两秒,换了种语气:“你弟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沈阿姨在医院陪护他,家里没人给你开门。我又不在国内,出什么事没人照顾你。” 又是一副“为了你好”的语气。从小到大,他从这个人嘴里听过太多次。 他没挂。因为挂了也没用。他妈走了以后,他爸在“安排人生”这件事上展示了惊人的行动力——转学、搬家、跟姓沈的女的结婚,每一项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陆星野把鼠标甩得震天响,像是在泄愤。死命按着W键的指尖泛着白,大几千块的自备键鼠,此刻在他手里跟沙包似的。 最后他爸补了一句:“你舅人不错。脾气好。你去了别欺负人家。” 陆星野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真的被逗笑。 他还能欺负一个比他大几岁的成年人? 挂了电话,他继续打游戏。那局练习赛他疯狂C,还是输了。陆星野只觉得是这通电话的锅,怒喷了两句隔壁桌的死党兼队友李子仪后,把键鼠塞进包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网吧。 虽然很不爽,但他现在也只能打车去他爸发来的那个地址。家里没人,除非他能飞到二十楼,不然进不去。 至于住外面——他跟家里冷战,生活费断了好几个月。打比赛是有奖金,但也不够暑假霍霍的。 陆星野烦躁地抓了把刚染的银发。 去就去,怕他不成。 这个“舅舅”要是不喜欢他,更好,正好气他爸一手。 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星野正闭目养神,不耐烦地点开,是他爸把那个便宜舅舅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他垂眸扫了一眼。头像是两只猫,微信名直接是真名:沈鹤辞。个性签名也只有一行字:星曜科技运营总监。朋友圈背景是张管理层团建合照,他永远站在右手边,原相机都看得出来长相清俊,只是笑得跟拍证件照似的端正。 陆星野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秒。 假惺惺的。 陆星野关掉页面,不再研究这个便宜舅舅。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这次相处的结局:他只要保持冷脸、短句,三天之内,对方就会受不了。笑眯眯的老好人他见多了。 嘴上“没关系没关系”,眼神里全是“这孩子怎么这样”,然后给他爸打电话告状,说受不了他。 想到这,陆星野嘴角弯了弯。下车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单手拎着行李箱走下车,跟拎个包似的轻松。 小区是高档的。两道门禁,绿化做得讲究,楼栋大堂挑高,地面是大理石。 陆星野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滚得震天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嚣张。保安隔着玻璃打量了他两眼。陆星野原以为会被拦下来,结果对方问了他名字,说403的业主已经打过招呼,他可以进去。 电梯是梯控的,刷卡才亮楼层,运行起来几乎没声音。出电梯,走廊铺着静音地毯,行李箱的轮子滚上去,声音闷了下来。 等陆星野按着地址找到门口,看着面前这扇深色木门,心里没来由地紧张了一瞬。 按门铃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结果门一开,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开门的人比他矮一些,头顶堪堪到他眉骨。白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敞着,锁骨在走廊感应灯底下显出两道很浅的阴影。袖口卷在小臂中间,腕骨凸起一小块,线条干净。冷白皮,跟朋友圈合照里那个黄调完全不沾边,显得更清俊了,像是一支白昙。 金丝半框眼镜衬得这人多了几分斯文,不过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笑着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和陆星野预想中的恶亲戚完全不一样。 “你好,我是沈鹤辞。”他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在陆星野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温和且带着笑意,“…比照片里高啊,行李箱给我吧。” 伸出来的手白而瘦,指节分明。 陆星野却觉得喉咙有点堵。几秒后,他没把行李箱递出去,自己拖进去了。 玄关铺着木地板,规规矩矩摆着一双客拖,鞋面印着蓝色小象,明显是给他准备的。 陆星野:“…幼稚。”把他当小孩呢。 沈鹤辞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嘀咕:“没什么招待的,你先进来吧,我带你去房间看看。” 换鞋的时候,陆星野大概扫了一圈。客厅不算大,装修的却不含糊——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中庭的树冠,下午的光把木地板晒出一层暖色。墙面是低饱和的暖灰,无主灯,家具不多,件件都像仔细挑过的。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张深灰色的皮沙发,上面搭着一条叠了一半的羊绒毯。茶几上堆着半摞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贴着“星曜科技Q3项目汇报”的标签。旁边半杯拿铁,已经凝了一层奶皮,保守估计放了好几个小时。 周末还在处理工作。 这人魔了。陆星野在心里锐评。 “房间在里面。”沈鹤辞指了指走廊尽头,“之前是书房,不大。网线接口在书桌左边,信号不太行,打游戏建议连网线。” 陆星野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游戏。” 沈鹤辞笑了一下:“你爸和我说的,让我管管你。” 你管我,搞笑呢。 陆星野没接话,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过沈鹤辞虚掩的房门,余光扫进去——床上摊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床头柜放着半盒胃药,已经吃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那一眼。但绝对不是因为对这个人好奇。 房间确实不大,收拾得利落。单人床,书桌,衣柜,窗户对着中庭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绿得正好。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看布局,这里原来是沈鹤辞的书房——墙角还立着半面书架,上面几本运营管理的书,没搬走。 陆星野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掏出手机倒床上。 他:到了。 季白秒回:怎么样,凶不凶? 他:不凶。笑眯眯的。但是班味好重。感觉是那种领导被骂了会说“好的收到”的人。 季白:那不是挺好,比你爸好相处。 他:好个屁。跟这种人住,你想吵架都找不到理由。更烦。 季白:???你这什么受虐心理。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往枕边一扣。 晚饭是外卖,沈鹤辞叫的。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陆星野闷头吃,沈鹤辞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每口都在嘴里多嚼两下。陆星野注意到他吃饭的姿势很直:肩背端平,坐得比谁都要端正,他总觉得上班族不该有这么直的背。 陆星野在等他开口。先聊专业,再聊成绩,再聊未来规划,最后是那句“你爸其实很关心你”。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背。 没过多久,沈鹤辞果然开口了:“你学的计算机?” 来了。 “嗯。” “你们学校计算机楼还在用旧的那栋?” 陆星野筷子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学校?” “有个同事是你们学校毕业的。”沈鹤辞把一块不太熟的西兰花夹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说旧楼的电梯坏了一个学期没人修,期末考的时候爬八楼爬到怀疑人生。” “还在坏。”陆星野说。 沈鹤辞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饭。 没了。就这? 电梯。八楼。同事的过期八卦。没有任何一个关键词指向“你成绩怎么样”“你将来打算干什么”“你爸很担心你”。 陆星野等了好几秒,确认真的没有下文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全部防御招式,这下彻底落了空。拳头攥了半天,对面连手都没伸过来。 烦。说不上来哪里烦。 这时候陆星野抬头,沈鹤辞也正好抬头。猝不及防,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陆星野注意到,沈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镜摘了。没了镜片,他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眼清晰,鼻梁挺直,雪白的脖颈在灯光下显得纤细,让人纳闷这个人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反正让人感觉很好欺负。 对视过后,是沈鹤辞先低下头,对着碗里一块没夹起来的豆腐轻轻笑了下。< /p>“你吃完了放那就行。” 陆星野把碗筷放下,站起来回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发现声音比平时轻。 他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开门,用力摔上—— 他可是要表达态度的! 殊不知,在另一边,察觉到他两次开关门动作的沈鹤辞,被他的行为逗得差点笑出声。 这小孩,怪好玩的。 陆星野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被定义成了小屁孩。沈鹤辞表现得越是温柔淡定,他就越是想拆穿对方的表象。习惯了和长辈针锋相对,沈鹤辞的温和反而让他不自在。 他不信沈鹤辞不是装的。 晚上,他故意把游戏外放开到最大。裂隙的枪声本身就脆,加上季白在语音里鬼叫“拉我拉我拉我我不会死”,整个房间跟网吧包间差不多。 陆星野在等。等敲门。等“小声点”。等“你明天不上课吗”。等一场“战争”爆发。 然而等了两个小时,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满心疑惑的陆星野出去倒水,发现客厅灯是关着的,沈鹤辞却依旧坐在客厅办公。 笔记本屏幕的光照着沈鹤辞的侧脸。他缩在电脑椅里,眼镜摘了搁在旁边,身上披了件深灰色开衫,袖子长到把手指也裹进去大半截,只剩指尖露在外面敲键盘——指节修长,白得发光。 整个人像被椅子和加班一起吞了。 神情并没有不满,依旧是温和的,但眼底还是透着淡淡的疲惫。 陆星野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大概五秒。原本的书房被他占了,所以这人才在客厅办公的吧。 原本在敲键盘的沈鹤辞忽然停下手——节奏慢半拍,像是才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眯了一下眼,应该是有点近视。 “怎么不打了?” 原本温润的嗓子此刻有点沙哑,应该是坐久了。 陆星野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半拍:“倒水。” “冰箱里有牛奶。热三十秒。” “不用。” 沈鹤辞没再坚持。点了个头,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陆星野倒了水往回走。路过沈鹤辞身后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电脑屏幕上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标——红蓝配色,跟裂隙一模一样。但画质太糊,加上角度偏,没看清。 也可能是办公软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想多了吧。 思绪乱糟糟的陆星野回到房间,站了大概十秒,然后退掉游戏,直接把电脑关了,没有再发出噪音。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跳出来的是沈鹤辞转过头看他那一瞬间的脸——没戴眼镜,神情疲惫,但依旧温和。 习惯了被长辈说教打压的他,对沈鹤辞的包容感到非常不习惯。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然后在一片漆黑里非常不爽地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真好欺负,还是装的。为什么脾气能这么好? 想了大半个晚上,陆星野也没想明白。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一条是季白发的一串哈哈哈,问他昨晚后来为什么不回消息。另一条来自他爸,五个字: “相处得怎样。” 陆星野盯着屏幕。他想了想昨晚自己站在厨房门口那五秒,想了想沈鹤辞脸上那个疲惫但温和的笑,想了想自己最后莫名其妙关了的游戏。 打了一行:还行。 删了。 又打:不知道。 删了。 最后发了个“嗯”。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被子拉过头顶。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从进门到现在,沈鹤辞没有问过他任何一个关于他爸的问题。没问“你跟你爸怎么了”,没说“你爸其实很关心你”。 这个人什么都没问。 结果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人。 胡思乱想间,陆星野突然想起凌晨在沈鹤辞电脑屏幕上瞥到的那个红蓝相间的图标。 当时陆星野觉得,那可能是办公软件,可能是别的什么。可现在他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那就是裂隙。 有什么办公软件和一个游戏图标设计得那么像? 想了半天,陆星野抬眼看向房门,汹涌的好奇心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不行,我得找机会再去客厅看一眼。 就一眼。 2. 第 2 章 虽然今天是周日,沈鹤辞还是一早就出了门。 走之前他敲了敲陆星野的房门,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冰箱里有吐司和牛奶,午饭自己解决哈。” 陆星野“嗯”了一声,没起。等大门关上的声响传过来,他在被子里又赖了一会儿,耳朵却在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沈鹤辞真的走了之后,陆星野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还惦记着昨晚在沈鹤辞电脑屏幕上瞄到的那个红蓝图标。 他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茶几上,沈鹤辞的笔记本合着放在那里,电源线收得整整齐齐。估计是公司有电脑,加班没把笔记本带过去。 陆星野站在茶几前,手伸出去。 又缩回来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干过翻人电脑这种事。 倒不是不敢,是这事一旦干了,他就成那种偷摸翻人家东西的人了。他没那个习惯。 他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盯着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窗帘没拉,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晒进来,笔记本的金属边角在光里反了一下。他忽然想,自己这么惦记一个桌面图标,是不是有点变态。 然后他把这事儿归咎于暑假太闲。闲得连别人的电脑都开始惦记了。 操。陆星野在心里骂自己。他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更不想当贼。 最后站起来,倒了杯水,走开了。假装自己根本没惦记过那玩意儿。 周日还往公司跑,这人真是魔了。 上午他点了个外卖,下午开电脑上游戏。季白已经等在语音里了,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你舅舅家住着咋样啊,爽不爽?” “还行。” “听说那小区特高级,保安还刷卡?” “嗯。两道门禁。” “那你舅挺有钱啊。” “关我什么事。” “你住人家房子吃人家饭,人家还给你做饭。”季白啧啧两声,“你这不是去当大爷了吗。” 陆星野沉默了一下:“…我付了代价的。” “啥代价?叫舅舅叫得甜不甜?” “滚。” 他没说出口的代价是: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些以前根本不会想的事。比如那个人为什么老是加班,为什么让人感觉有秘密,又为什么对他莫名包容。 这个念头让他打游戏都打得不痛快,连跪两把。 季白在语音里嚎:“你今天怎么回事啊?魂呢?这波能冲?你平时不这样啊。” 陆星野没说话。他总不能说,他刚才打着打着,脑子里飘过去一个念头:沈鹤辞在公司,是不是也对别人都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且无条件包容的样子。 连跪两把之后他下了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傍晚,沈鹤辞回来得比昨天早,手里拎着两袋菜。陆星野在打游戏,没抬头,听见厨房里水声响起来。 刚刚家里只有他的键盘声,现在这个家里多了第二个人的动静,他却适应得比想象中快。 本来季白还要开一把,陆星野却火速关了机,端着杯子晃悠到厨房门口,试图接杯水。 厨房不大,但装修不含糊:嵌入式烤箱嵌在哑光灰的橱柜里,台面是浅纹岩板的,一套刀具挂在磁力条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鹤辞正在切菜,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腕骨凸起一小块,冷白皮在厨房暖光灯底下显得不太真实,像瓷器。菜刀下得利落,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的热气往门口飘,混着蒜香和油烟机低低的嗡嗡声。 陆星野站在门口,比里面那个人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就能看见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泛了一点粉。 他站了两秒,憋出一句:“要不要帮忙。” 沈鹤辞头也没回,语气带着逗小孩的笑:“你坐着吧。别摔了我的碗。” “不可能。” “你之前做过饭吗?歇着去吧。” 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的陆星野:“…” 行。这人的嘴是带弹簧的,弹回来还带响。 他本来想转身就走,结果脚却莫名不想动,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沈鹤辞的背影。 这人瘦,肩膀却撑得起衣服,切菜的时候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动。 “你到底喝不喝水。”沈鹤辞忽然开口,还是没回头。 “我没说我要喝水。” “那你杵这儿干什么。” “我看你切菜。” “看完了吗。” “没。”莫名有点口渴的陆星野说,“你切得挺好看的。” 沈鹤辞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谢谢夸奖。” 陆星野心满意足地倒了杯水,接着晃回房间。他不知道自己跟人斗这个嘴有什么意义。但赢了,就挺爽。 晚饭三菜一汤。沈鹤辞吃饭依旧很慢,每口都在嘴里多嚼两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陆星野多夹了两筷子那道糖醋排骨,沈鹤辞就着公筷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多吃点,长身体。” 陆星野眉尾一抽:“我早过了长身体的年纪了。” “那也多吃点。” 笑笑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陆星野不说话了。闷头扒饭,耳朵尖却有点热。他把这归咎于排骨太烫。 一顿饭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吃了大半盘,简直像饿死鬼一样,一点都不符合他矜持高冷的形象! 陆星野抬眼,果然发现沈鹤辞正笑着看他,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诡异的欣慰:“看来挺喜欢这个排骨的,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耳朵更热了的陆星野停下了筷子,觉得这饭没法吃了。 吃完饭,陆星野坚持要洗碗。沈鹤辞拗不过他,最后抱臂靠在厨房一边。 看着陆星野手忙脚乱却强装镇定的背影,沈鹤辞脸上一直挂着的职业笑容终于深达眼底。 这小孩,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惹人烦。 等洗完碗,陆星野回到房间打排位,准备一周后的地区小组赛。这次他没外放,下意识戴好了耳机。 打了两把,季白在语音里喊:“你麦呢?说话!说句话啊!” 陆星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声音压下去了——压得季白都快听不见了。 他在迁就那个人的作息。 不是故意的。是刚才他喊了一嗓子,忽然想到隔壁有人,声音就自己矮下去了。从那以后每到晚上,他的音量就自动降到三档。身体比脑子先学会了迁就,等他想起来反对的时候,已经改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浑身不得劲,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把音量调回去,跟季白吼了两嗓子,吼完又觉得没意思,草草打完那把就下线了。 深夜,他出去倒水。 客厅 灯已经关了,这次沈鹤辞不在。 陆星野心里莫名有些失望,转头,却发现厨房那边亮着一小盏灯。 他走上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牛奶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没写抬头,就一行字:睡前喝,助眠。 陆星野站在桌前,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一会儿。 昨晚在客厅,沈鹤辞说过一句“冰箱里有牛奶,热三十秒”,他说不用。 今晚,人家没问他要不要,直接给他端到桌上了。 甚至好像还摸清了他半夜倒水的时间,提前给他热好了放在这。 想到这,心情怪怪的陆星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温热,喝得出是品质较好的醇奶。 陆星野原本饥饿的胃一阵舒服,嘴巴却依旧嘀咕:“真把我当小屁孩了……” 他端着牛奶杯往回走,路过沈鹤辞的房门时,发现门虚掩着,漏出一条光缝。 沈鹤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隔着一道门,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陆星野本应该直接回房间的,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道光缝外面,透过缝,隐约看见沈鹤辞坐在床边,手机举在耳边。 灯光在沈鹤辞侧脸上勾出一条线,从眉骨滑到白皙的下颌,身后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这时候,沈鹤辞的语气依旧温和:“对的,上个月你们地区的推广预算是我确认过的。” 不知道对面这会说了什么,沈鹤辞嘴角公式化的笑没变,眼底却突然一冷:“你试试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匆匆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沈鹤辞放下电话,无声地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金丝眼镜的镜片倒映出屏幕冰冷的蓝光,似乎在思考什么,此刻冷冷的样子和白天笑盈盈的舅舅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门外,陆星野端着牛奶站在走廊里,有些呆住。 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一点一点往下退。直到回过神,陆星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回房间。 白天那个给他推菜、给他留牛奶、说“多吃点”的沈鹤辞,和夜里这个冷冷说着“你试试看”的沈鹤辞是同一个人没错。 为什么表现得却又如此不同? 这个人像个难解的谜,却越来越让人好奇。 思绪翻涌间,陆星野回了房间,关上门。 躺下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沈鹤辞叠在一起。一个笑意盈盈,永远那么温柔好欺负,一个却又寸步不让,眼神冷得吓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鹤辞? 躺了半晌,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沈鹤辞会不会是在对他伪装,其实心里对他也是冷淡且厌烦的? 怪不得… 他就说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对他这么好。 想到这,陆星野浑身都不得劲。高级丝质被套贴在皮肤上,此刻仿佛针扎般刺挠。 这个想法让他更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的时候,陆星野脑中又莫名闪过之前在沈鹤辞桌面看到的那个与游戏裂隙非常相似的图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脑海里却依旧满是某人的身影:灯光下的侧脸,那条从眉骨到下颌的线,和那句“你试试看”。 操。 这个沈鹤辞,为什么会这么难看透? 陆星野闭上眼。又睁开。 他一定要弄清这个人的真面目,一定。 3. 第 3 章 接下来的一周,陆星野的暑假生活慢慢定了型。 白天打游戏,晚上被人投喂。和沈鹤辞的相处从“针锋相对”滑向一种表面和平:他不再故意外放,沈鹤辞也从来不管他几点睡。两个人像合租室友,又比合租室友多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这层说不清的东西,主要是陆星野心里在憋着劲。 某天吃饭,他随口说了句“家里连瓶可乐都没有”,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两排可乐。某天他胃口不好,有道菜没多夹,之后那道菜就没再出现过,而他多夹的菜,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沈鹤辞记性好得过分,好到不像是对一个刚住进来的人。 陆星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疑惑: 沈鹤辞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除此之外,陆星野对沈鹤辞那扇门后面的世界还是好奇。但沈鹤辞的生活规律得像早就调好的时钟:早出晚归,加班,胃药,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别的娱乐。他盯了一周,愣是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这反而让陆星野更来劲了:越是滴水不漏的人,底下越藏东西。 他倒要看看,沈鹤辞能在他眼皮底下藏多久。 这周六,沈鹤辞难得没出门。 陆星野睡到十一点,顶着睡乱的头发晃出房间——头顶那几缕银挑染翘得东倒西歪,他也懒得压。 沈鹤辞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撮翘起的头发上绕了一圈,笑了:“起了?” “嗯。”陆星野揉着眼睛去倒水,语气干巴巴的,“你今天不上班?” “周末嘛。”沈鹤辞说,“我又不是永动机。” 陆星野却不认同:“你看着挺像的。” 沈鹤辞被他噎了下,倒也没恼:“今天不转了,专门伺候你。” 陆星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耳朵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拌嘴没拌过恼的。顿了两秒后,他撇嘴坐到餐桌边,边喝水边开始看手机上小组赛的安排。 客厅安安静静的,一个敲表格,一个刷手机,谁也没打扰谁。 只是期间,陆星野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沈鹤辞的屏幕几次,但却什么收获都没有,浑身不得劲的他索性先回了房间。 明天就是地区小组赛,他今天得抓紧训练。结果陆星野一开机,网线抽了风,怎么都连不上。 陆星野出来找沈鹤辞,对方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吧台:“那里还有个接口,你今天先在那玩,吧台够大。你房间那个是老毛病了,之前也断过,我下午喊师傅过来看看。”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心里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回房间把电脑抱了出来。 在外面玩就在外面玩,谁怕谁。 陆星野顺利开了一把。季白他们几个在语音里吵得要命,商量打哪。他忍不住皱眉,喊了一嗓子:“就rushB,对面B防守这么弱。” 喊完,余光瞥见沙发那边,沈鹤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笑。跟看动物园里的猴似的。 “打游戏就好好打。”沈鹤辞说,“喊得跟杀猪似的。” 陆星野脸一黑。 沈鹤辞却像没看见,继续说:“就是觉得你喊得挺有气势。” 陆星野磨了磨牙:“你行你上。” “我不会。”沈鹤辞说,眼睛弯弯的,“你会就行了。” 陆星野又被噎住了。 这人的话听着没毛病,但总让他觉得莫名刺挠。 一局打完,陆星野有点累,他人往沙发里一陷,长腿一伸,脚尖快够到沈鹤辞那边。 两个人一人占一头,中间隔着的距离挺近,陆星野垂眸看了一眼两人快碰上的腿,故意没挪。 沈鹤辞也没躲,低头扫了一眼陆星野伸过去的脚尖,又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夏天本来就热,陆星野这么一瘫,那半张沙发的皮面似乎都跟着焐热了。他瞄了眼沈鹤辞,却发现这人连眼皮都没抬,跟没知觉似的。 陆星野靠在沙发里,余光里是沈鹤辞低头敲键盘的样子,睫毛压下来一小片影子,这人似乎并没有理他的打算。 瘫了一会儿,愣是没从沈鹤辞脸上看出花来,陆星野悻悻起身,回了吧台。殊不知他起身的瞬间,身后原本盯着屏幕的沈鹤辞摇头笑了笑,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 中午沈鹤辞做饭,陆星野难得没窝在房间。他饿得不行,整个人趴在餐桌上,下巴垫着手臂等饭,等得百无聊赖,扫见茶几下层露出一角深蓝色的东西,被一摞过期的《运营周报》挡了一半。 “你茶几底下压着什么?” “之前的工作周报。”沈鹤辞在厨房头也不回。 “周报底下。” 陆星野蹲下去,把那摞文件挪开。他那么大一个人蹲在地上,T恤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窄腰。 沈鹤辞正好从厨房出来,本来想要拦着陆星野看那盒东西,却一眼就看到了少年劲瘦结实的腰线。 沈鹤辞眼尾一跳,接着逃似得钻回了厨房,一时间忘记阻止陆星野的动作。 而一边的陆星野很快看清,文件下面是一个鼠标盒:没拆封,塑封完好,包装盒正面印着那个陆星野再熟悉不过的红蓝相间的标志。右下角一行烫银小字:裂隙官方联名限量款,三千套。 盒底印着发售年份:2020年。 陆星野想了想,是六年前。 他的手停在包装盒上。 限量三千套,六年前发售,早停产了。他当年刚入坑裂隙,眼馋这玩意儿,蹲了三天没抢到。如今二手市场炒到五位数。 现在它却躺在一个社畜的茶几下层,落了厚厚一层灰,塑封都没拆。 六年前,他刚上高一,这鼠标盒发售那晚,他刷新页面刷到凌晨。 六年前,沈鹤辞多大来着?二十出头。 那不正是打游戏的年纪嘛。 意识到这点,陆星野像嗅到血腥味的狼,感觉离解开沈鹤辞这个谜团又近了一步。 “这鼠标盒是你的?”他举着盒子问。 沈鹤辞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哦,那个。朋友送的,一直没用。” “朋友送的?”陆星野举着盒子晃了晃,“裂隙联名限量款,三千套,绝版了。你知道现在值多少钱吗?” “多少?” “五位数。” “是吗。”沈鹤辞说,语气跟听天气预报差不多,“那改天卖了吧。” 说完,厨房里继续响起切菜声,笃笃笃的,节奏都没乱。 行。行行行。 和我装。 一个不玩游戏的人,朋友会送一个绝版限量鼠标。 “你哪个朋友送的?”陆星野忍不住又问。 这次沈鹤辞没接话。 厨房里静了两秒,切菜声才重新响起来。 陆星野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鼠标看了半天。 真要是朋友送的,随口编个名字就是了。用得着想半天吗。 他摸出手机,把“裂隙联名限量款”记进备忘录。 明着问是问不出来了。行,那就他自己查。 沈鹤辞端着菜出来,见他还在茶几跟前蹲着,叫了一声:“吃饭了。” 陆星野起身去洗了手,坐到饭桌边。 吃饭吃到一半,沈鹤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陆星野余光瞥见对方屏幕上闪过一张截图——又是红蓝配色,和裂隙的游戏界面非常像。 但沈鹤辞很快就锁了屏。 陆星野抬起头。沈鹤辞也正好抬头,两个人隔着饭桌对视了一瞬。 沈鹤辞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划手机:“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陆星野也低下头,顿了顿,“你手机刚才那个…” “工作群发的图。”沈鹤辞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一眼没看明白。” < p>工作群? 一个运营总监的工作群发游戏截图,糊弄谁呢。 陆星野在心里记下这笔账。这回他学乖了,没再追问:这人的嘴严实得像上了锁,问也白问。 反正,他会查出来的。 晚上吃完饭,陆星野照例回房间打游戏。下午师傅来了一趟,把网线捣鼓好了。 打到十一点,他出来倒水,看见沈鹤辞又坐在客厅看文件。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 沈鹤辞靠进沙发里,手指抵着眉心,一下一下地揉。眼镜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镜腿朝外。他翻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 陆星野端着水杯,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沈鹤辞手边,放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沈鹤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那一眼有点亮,像没料到。 “谢谢。”他说。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坐久了。 “顺手的。”陆星野别开眼,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没给沈鹤辞反应的机会。 回了房间关上门,陆星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奇怪。 他坐在床上,盯着房门,好半天才骂了自己一句: 我到底在干什么? 反思批斗了自己半天,陆星野躺下来,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裂隙全国联赛六年前。 页面加载出来,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战队名单、选手资料、当年的新闻稿。大部分图糊得一批。 然后他看到一个ID。 鹤归。 资料页只有一张定妆照:青年带着定制战队口罩,刘海遮着额头,没戴眼镜,眉眼冷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旁边一行小字:SUN突击位,全国八强。 陆星野把照片放大。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不到明面上,鬼使神差地点了保存,正要细看那人的眉眼,房门被敲了两下。 陆星野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他飞快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好,一气呵成。然后才开口:“…干嘛?” 沈鹤辞的声音隔着门板:“还没睡?” “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门缝光还亮着呢。”沈鹤辞说。 陆星野:“…” 他只好爬起来去开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灯亮着,光从沈鹤辞身后漫过来,他整个人拢着一圈暖边。头发有点乱,像是在思考数据时自己抓的。 陆星野盯着那几缕乱发看了两秒。 这人白天人模人样的,晚上倒也没那么像话。 “查岗啊。”陆星野说,声音硬邦邦的。 “不查。”沈鹤辞摇了摇头,“明天想吃什么,我顺路带。” “随便。” “随便是什么?” “西红柿!”陆星野恼羞成怒,“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行了吧!” 沈鹤辞发出一声很轻的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星野扒着门缝,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把门关上。 站了两秒,他才想起来刚才想做的事。 他把手机摸出来,那张选手鹤归的定妆照还停在相册里,戴口罩,冷脸。 陆星野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鹤归…鹤。 虽然名字像,但现实中这个沈鹤辞永远在笑,定妆照上的人却冷着一张脸,一点都不像。 而且,这人要是真打过职业,放着全国八强的名头不要,跑来当社畜?就算退役了,又怎么会完全不碰游戏,还藏得这么严实? 陆星野把手机按灭,心里却跟开了锅似的,根本睡不着: 这两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好半天,陆星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季白,帮我查查这个鹤归。” 4. 第 4 章 周日早上,陆星野难得七点就醒了。 他背起键鼠包往外走,路过客厅,沈鹤辞正站在吧台边泡咖啡。听见动静,沈鹤辞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陆星野的键鼠包上停了一瞬:“今天出门?” “嗯。” “去哪儿。” “市中心电竞馆。” 沈鹤辞把咖啡杯端起来,吹了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有比赛?” “嗯。” “赢了能干嘛?” 陆星野低头系鞋带,头也没抬:“晋级。下一轮有奖金。” “几千块。”他报了个数,说完才觉得多嘴,又补了一句,“够吃饭。” 要我给你买点什么也行..毕竟吃了你那么多饭。 就在陆星野胡思乱想的这会,沈鹤辞应了一声,没再问。陆星野拉开门,身后又传来一句:“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陆星野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看我心情。” “行。”沈鹤辞笑了笑,“那我等你消息。” 陆星野没接话,带上门走了。电梯里他越想越不得劲:等我消息?我凭什么给他发消息。他是我谁啊。 谁管他。爱等不等。 到电竞馆,人已经多起来了。主场馆两侧拉着横幅,赞助商的logo贴得到处都是。检票口排着长队,穿应援服的学生党乌泱泱一片。 破晓分在上午组,对手是本地一支叫“引力”的队伍,训练赛一胜一负。 陆星野背着包穿过人群,一米八六的高个子在人群中很显眼,再加上一头挑染过的头发和具有辨识度的帅脸,有人喊了一声“野火”,陆星野点了点头,没停。 休息室里,季白正对着镜子扒拉头发:“今天有直播镜头,兄弟们给我精神点。尤其是野火哥,你那头发,输赢都上镜,咱不能输造型。” “闭嘴。”陆星野把耳机往头上一套,靠在椅背上养神。季白碰了碰李子仪,压低声音:“你看他,稳得像要去打决赛。” 陆星野没理他们。他心里其实有点躁。 早上沈鹤辞那句“那我等你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按下去。想什么呢。他跟自己说,打你的比赛。 比赛BO3,前两局打成一比一。第三局赛点局,比分11比10,破晓落后一分。 休息的间隙,陆星野靠在椅背上,把上一局的失误过了一遍。B点那波他压得太深,漏了背身。这一局他换了打法。 耳机里队友的呼吸声都压得很低,连季白都不贫了。 “对面这把要提速打B。”李子仪说,“道具全捏着,一波流的架势。” “知道。”陆星野把枪线拉过去,守在B点后门,食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对面确实来了。五个人压B,道具丢得铺天盖地,烟雾在B点中央炸开。陆星野没有动,他等的就是对面第一波丢烟后习惯性拉枪的那条线。烟散了半秒,准星里闪过第一个影子,三发点射爆头。 耳机里季白喊了一声“好枪”。他没理,退到箱后,换弹。第二个人踩着烟雾冲进来,他没露头,等对方过了掩体一半,侧身一串子弹带走。 “B点还剩一个!”李子仪报点。 第三个人从掩体后探头,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他,被他一枪按回去。 三杀。残局一打一。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季白的声音都有点发飘:“野火哥,你他妈是真的野。” 最后一个敌人缩在B点角落,枪口对着门口。陆星野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二秒,包在对面身上。他没急着进,切了颗闪光弹往门里丢。 “我去,这波!”李子仪在语音里喊。 白光亮起来的瞬间,陆星野冲进去,枪口几乎贴着那人胸口扫完一梭子。屏幕弹出“VICTORY”,队友在语音里炸开了锅,赛点局拿下,2比1。 小组赛第一场,开门红。 陆星野摘了耳机,呼出一口气,嘴角没压住,翘了一下。季白一把搂住他肩膀:“野火哥!你是我的神!” “滚。”陆星野把他胳膊甩下去,“手汗,别蹭我。” “哟,赢了就翻脸不认人。”季白嬉皮笑脸,“那晚上你请客。” “没钱。” “你住的那个高档小区,跟我说没钱?” “那是人家的房子,不是我的。” 季白撇了撇嘴,没继续。李子仪凑过来:“野火哥,你舅家到底啥样啊?听说贼高级,两道门禁,保安还刷卡?” “你俩怎么一个德行。” “好奇嘛。” “勉强能住人。” “那他给你做饭不?” 陆星野想起早上出门前那句“那我等你消息”。他哼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得意:“关你屁事。” 李子仪不死心:“那你中午回去吃啥?” “饿不死。”陆星野白他一眼。 比赛完已经下午两点。主办方把晋级的队伍叫去签字,奖金走流程打进卡里。陆星野看了一眼手机,数字不多,够他吃一阵子外卖。 一行人本来要去吃火锅庆祝,陆星野说不去了。季白挤眉弄眼:“急着回家?” “困。” “你平时通宵到四点也不说困。” 陆星野没理他,背起键鼠包走了。 季白追到门口,冲他背影喊:“晚上开黑啊!”陆星野背对着他,抬手挥了一下。 路上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沈鹤辞的聊天框。对话框干净得只有他爸推名片那天的系统提示。他打了两个字:赢了。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凭什么跟沈鹤辞报备。 早上才说了“看我心情”,现在巴巴地发过去,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他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眼,脑子里却冒出来早上沈鹤辞那句笑眯眯的“那我等你消息”。 …等个屁。 他睁开眼,又点开对话框,把那两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按了发送。发完把手机扣在腿上,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揣回手机,心想爱回不回,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门一开,一股酸甜的香味扑过来。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沈鹤辞背对着他,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炒一锅红红黄黄的东西。 西红柿炒蛋。 陆星野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回来了?”沈鹤辞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陆星野放下包,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炒蛋,一碟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夹了一筷子,酸甜,鸡蛋嫩,西红柿炒出了汁。糖放得不多不少,正好吊出那股酸。 “你昨天说要吃的。”沈鹤辞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顺路带的,挺新鲜。” 陆星野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心里情绪翻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闷头一直在吃,一盘番茄炒蛋被他吃掉大半。 沈鹤辞坐在对面,慢悠悠喝汤,喝到一半,忽然开口:“赢了所以很开心?” 陆星野筷子一顿:“干嘛。” “你得意的时候,眉毛总是忍不住往上挑。”沈鹤辞说,“现在就是。” 陆星野放下筷子,脸热得很: “你管我眉毛挑不挑。” 沈鹤辞没接话,低头喝汤,笑了一下。那种笑,陆星野说不上来,像是大人看小孩考了满分,得意又嘴硬,懒得拆穿。 陆星野被他笑得浑身不得劲,吃饱了的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沈鹤辞:“放着吧,我来。” “不用。”陆星野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低头洗碗,越想越气:这人故意的,明明看到了他发的信息,却还是故意不回。 搞毛啊,弄得他一颗心吊上吊下的。 洗到一半,沈鹤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下巴朝料理台扬了扬:“那瓶水给你留的。”料理台上放着一瓶运动饮料,瓶身还凝着水珠。“打完比赛喝这个。”他说完,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厨房里,捏着那瓶饮料,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喝这个”,到底没说出口,拿着它进了房间。 晚上,陆星野在房间打游戏。白天赢了比赛,他心情不错,排位连胜两把。第三把排进去的时候,季白的语音闪进来:“野火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就那个鹤归——你让我查的那个。我顺着昨天的帖子,把SUN当年的事翻了个底朝天。六年前全国八强,打完那年夏天就退了,结果他退役没多久,SUN就夺冠了,还蛮可惜的。官方说他退役‘个人原因’,论坛上有人说家里出事,有人说被逼走的,什么说法都有。” “嗯。” “最绝的是,这人全网资料少得可怜,高清正脸一张没有。你见过哪个冠军战队选手混这么惨的?而且他其实当时在队里表现很不错,一度被评为王牌决斗备选呢。” 陆星野没说话。他想说,我见过。我见过他那张戴口罩的定妆照,就那张。 “不过我今晚翻到个好东西。”季白的声音压低了,“一个采访,六年前的,就几秒钟,贴吧大佬翻录的。我给你发过去。” 语音里叮的一声。 陆星野点开消息,是一个视频文件。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画面很糊,像是手机对着旧屏幕翻拍的。镜头里是赛后通道,一个穿深色队服的青年被主持人拦下来,身形修长,头发有点长,刘海压着眉骨。队服拉链拉到顶,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而且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几乎看不清什么细节。 主持人问:“打全国赛紧张吗?在对手是第一种子强队的情况下。” 少年沉默了一秒,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打比赛不看对手。” “那是看什么?” “看自己的手稳不稳。” 说完他朝镜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画面结束。 陆星野看着手机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完了。他又拉回去,把那句话听了一遍。 打比赛不看对手。看自己的手稳不稳。 装逼男... 声音很冷,比沈鹤辞现在柔和的声线要低沉不少,而且说话的语气怪装的,和沈鹤辞一点都不像。 根本不会是一个人吧。 看完视频的陆星野开始告诉自己别犯傻。他几乎已经确定,这个六年前的职业选手,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社畜,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 过了两分钟,却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忍不住继续研究季白发来的那个视频。 就在他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试图找出熟悉的痕迹时,房间门却啪嗒一声打开了。 陆星野猝不及防抬头,只见沈鹤辞看向他,眉头微皱,表情不复平时柔和: “你在看什么?” 5. 第 5 章 陆星野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莫名心虚的他想按暂停,却失手点到了加速键,那个被他看了许多遍的视频迅速又播放了一遍,等陆星野想锁屏,沈鹤辞已经把画面里那个穿深色队服的鹤归看得清清楚楚。 沈鹤辞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衬衫还没换下来,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里头那双眼睛。 此时站在门外的沈鹤辞,整个人挺得笔直,眼神认真且犀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因为那个鼠标,所以你在试图研究我。” 陆星野没接话,心脏却咚咚直跳,他下颌绷得死紧,睡乱的银发支棱着,看着有点狼狈。 “我玩过裂隙。”沈鹤辞说。 陆星野愣了,因为沈鹤辞突如其来的直白,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玩过?” “以前玩过。”沈鹤辞看着他,话锋却一转:“但是我不是什么比赛选手,只是个普通玩家。” “所以别再半夜不睡觉,翻一个六年前的比赛录像捣鼓了,怪傻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 陆星野喉咙发紧。 他想说,那我看的是鹤归,跟你有什么关系。可他心里清楚,他查鹤归,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沈鹤辞这个人去的。 “你住在我家没事,但是莫名其妙开始研究我。”沈鹤辞说,“问过我吗?” “你哪怕直接问我以前玩不玩裂隙,我都懒得跟你绕。”沈鹤辞说。 “可你没有。你背着我查,查完半夜研究,研究完是不是还打算拿这个来试探我。”他轻笑了一下:“你把我当什么了?消遣?” 消遣。 这个词砸下来,陆星野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鹤辞没再看他:“鹤归是鹤归,我是我。我玩过,但和你想的战队选手完全不沾边。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我也没打算跟你解释第二遍。” “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说完沈鹤辞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星野以为他要补一句叮嘱,像往常那样,“早点睡”,或者“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没有。门轻轻关上。 陆星野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 他有点懵。 沈鹤辞没发火,没否认自己玩过游戏,他甚至主动承认了玩过裂隙,但也直接否认了鹤归的身份。 但是现在陆星野已经无暇去想这些。 因为沈鹤辞明显跟他生了气,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对方少见的冷然表情,以及那句“消遣”。 此刻,陆星野意识到,他似乎触碰到了沈鹤辞的底线。 这是沈鹤辞第一次对他表达不满。 他对沈鹤辞的好奇与探究,让他成为对方眼里没有边界感的人。 这个念头和刚烧的铁一样烫,烫得陆星野根本无法再次入睡,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查鹤归,查这个人的战绩、退队、退役后所属队伍夺冠的可惜。而且查的过程里,他脑子里想的的确全是沈鹤辞,那个鼠标的出现,让他迫切想要印证沈鹤辞背后的秘密,甚至会开始怀疑沈鹤辞是当年的退役选手。 或许这真的让沈鹤辞感到了冒犯。 想到这,陆星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原本有些郁闷的他,在情绪平复后忽然想起沈鹤辞刚刚说“我玩过裂隙”时,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在报一桩早就不重要的旧事。 可一个把“我不怎么玩游戏”挂嘴边挂了半个月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改口? 除了生气,也有点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才扔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来堵他。 陆星野越想脑子越乱,他总感觉真相没有沈鹤辞说的那样简单,但是对方刚刚的不快,却又让他暂时有些不想再去试探什么。 … 周一早上,陆星野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他走出房间后,发现早饭已经摆好:一碗南瓜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两个煎得金黄的蛋饺。 沈鹤辞今天衬衫袖口扣到腕骨,金丝眼镜也擦得透亮,人站在灶台前,听见动静也没回头:“醒了?我今天早会,先走了。” 往常出门前沈鹤辞多少会多说一句,“冰箱里有水果”,或者“晚上别叫外卖,我回来做”。 但今天沈鹤辞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安静得不像话。 陆星野坐到餐桌边,端起那碗粥,温度刚好,南瓜煮得软烂,蛋饺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 一切都精致得过分。 可沈鹤辞对他的态度却实打实地冷了下来。 这种反差比吵架更让陆星野发毛。 要是吵架他还会硬顶回去,就像之前和他爸的无数次争吵那样,他反而习惯。 可沈鹤辞不吵,该做的照做,做得比平时还用心,只是把对他多余的叮嘱、关心全撤了。 陆星野吃了两口,忽然就没什么胃口。 他隐约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 晚上,陆星野在客厅打排位,没注意时间。 打到第三把,季白在语音里嚎:“你今天怎么回事?走位犹豫成这样。” “别烦老子。”陆星野心情郁闷,不想多说。 话音没落,他背后忽然多了个人。 沈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端着杯水,站在陆星野身后。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陆星野。 他站在沙发后头,低头看屏幕,嘴角那点笑淡淡的,像在看自家小孩考砸了的卷子。 “你这把B点烟封早了。”沈鹤辞抿了口水,淡笑道:“队友还没进点,烟给这么快干什么。” 陆星野手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只见沈鹤辞依旧笑着,语气却满是对他技术的不认可:“回防走位犹豫,封烟的时机也偏早。你今天手感不对呀,年轻人。” 说罢沈鹤辞转身笑眯眯地走了,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陆星野。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牙根有点痒。 要是季白或者别的路人队友敢说他,这会早被他喷得要死,可偏偏是笑眯眯的沈鹤辞,陆星野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只觉得沈鹤辞像一只来捣乱的猫,把他的心弄得一团糟,又无事发生一般优雅离去。 这人昨晚亲口说的,“我玩过裂隙”。所以他能说出“B点封早了”,不稀奇。 稀奇的是沈鹤辞说得太准了。 他陆星野也算是最厉害的那波玩家,打的也是高端局,偏偏沈鹤辞真就能看出他今天战术上的一些小瑕疵。 这种判断,是普通玩家轻易说不出来的。一般只能看出枪法准不准,反应慢不慢。 沈鹤辞对这个游戏的了解程度,完全不像是“只是玩过”。 陆星野越想越不对劲。昨晚他算是信了沈鹤辞“鹤归是鹤归,我是我”的话,但现在他又动摇了。 一个“随便玩玩”的人,可没法一下看出这么多游戏细节。 可他要再问,好像又显得他很没有边界感。 或许这个沈鹤辞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好奇,还偏偏过来挑拨他一样,留下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和证据给他! 想到这,陆星野攥了攥手柄,火气又冒上来。 他头一回觉得,这个笑眯眯的沈鹤辞比冷脸的时候更难缠,冷脸的时候陆星野还算能看清对方 的情绪,但沈鹤辞笑着的时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伪装,藏起内心的想法,却用高明的手段牵引着人的思绪,让人心神不宁。 就像个软钉子。扎进去不疼,拔出来才知道带倒刺。 想到这,陆星野无心再打什么游戏,结束后不管季白“你干嘛去”的嚷嚷,陆星野扔下游戏直奔客厅,想和在厨房的沈鹤辞说些什么。 此时的沈鹤辞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切了两刀,他忽然回头:“星野。” “干嘛。” “你闲着也是闲着,”沈鹤辞笑了一下,“帮我把上面那个碗拿下来。我够不着。” 一米八二的人说够不着。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眼看了眼并不高的柜子:“你确定?” “我够得着,还要你干嘛?”沈鹤辞面不改色。 陆星野一口气没上来。他只得伸手把吊柜里那只大碗拿下来,递过去。 两个人一站一立,差了半个头,陆星野的视线正好越过沈鹤辞的头顶落在灶台上。 “葱洗了,切一下。”沈鹤辞接了碗,又递过来一把小葱,“就切葱花,别太碎。” 陆星野站在水池边洗葱,心里又憋着一团火。他什么时候给人打过下手? 可沈鹤辞笑眯眯的,一句一个“星野”,使唤得自然得很,像他天生该站这儿切葱花。 “给我吧。”沈鹤辞伸手。 陆星野把盛着葱花的碟子递给他。 “少了。”沈鹤辞没接,只是笑,“再切一点。” 陆星野又切了些,沈鹤辞这才接了,接着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轻得像掸灰: “行了,去坐着吧。碍手碍脚的。”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被这一下拍得愣了。 碍手碍脚? 使唤他切了十分钟葱花,最后说他碍手碍脚?? 他想发火,又找不到理由。 沈鹤辞是笑着说的,还在给他做饭,他能跟谁急? 算下来,这是今天第三回了。 早上故意不多说话,下午说他打的不行,晚上使唤他又嫌他碍事。 沈鹤辞不动声色,一趟一趟地,似乎是想把他从早到晚收拾得服服帖帖,每一刀都笑着下的,每一刀都让他陆星野有脾气却没地撒。 习惯了和自己老爸互相发火的陆星野回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手里的手机攥得咯吱响。 饭桌上,沈鹤辞做了红烧肉和一盘清炒苋菜,味道一如既往。 吃到一半,陆星野忍不住了。 “你今天话挺少啊。”他说。 “嗯?”沈鹤辞抬眼,“有吗。” 一句话堵得陆星野一口气上不来。 最后他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的吃完了晚饭,陆星野狠狠生着闷气,却还是抢过了碗,冷脸站在厨房狠狠的刷完,似乎想把憋屈的心情抒发在锅碗瓢盆身上。 另一边的沈鹤辞,看着陆星野这副冷脸洗内裤的模样,在后面暗暗笑到差点直不起腰。 十一点,陆星野躺在床上,睡不着。 沈鹤辞对他明显变了。 陆星野翻了个身。 难道我这次真的做错了? 思索了会后,陆星野又有些憋屈。 是沈鹤辞自己有秘密,藏着掖着,我好奇又怎么了。 可没一会,陆星野想起沈鹤辞那句“你把我当什么了?消遣?” 以及沈鹤辞今天的各种反常。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那句“消遣”还在脑子里来回滚,把陆星野烦得不行,颠来倒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顶着黑眼圈,开始深思: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沈鹤辞变回原来的样子? 6. 第 6 章 这天下午,陆星野没再打游戏,他揣着上回比赛赢的奖金,去了趟商场。 奖金不多,大几千块钱,是他打比赛一场一场赢来的,按理说够他霍霍一整个暑假。 今天他拿着这钱站在商场的礼品层,转了三圈,依旧毫无头绪。 他最终硬着头皮还是决定给沈鹤辞道歉,方式是买礼物,可是… 他都不知道沈鹤辞喜欢什么! 陆星野在沈家住了半个多月,可真要他说沈鹤辞喜欢什么,他说不上来。 这下好了,想给对方买点东西赔礼道歉都不顺利。 就在陆星野烦恼的这会,他突然想起沈鹤辞之前有次在厨房切菜,切到一半,右手拇指在腕骨那儿按了挺久。 陆星野当时就注意到了,现在想起来,那只手腕骨那儿好像有条旧疤,很淡,不凑近看不出来。 想到这,有了头绪的陆星野转进一家运动护具店,往护具架前一站。 他的高个子往那儿一杵,挑染的银发在商场顶灯下反着碎光,左耳那枚银钉也跟着闪了一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显眼。 店里的导购仰着头看他,原本要出口的话顿了一下,改口问:“先生,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两个字在陆星野舌尖转了一圈,被他咽回去:“先看看。” 他看了一排运动护腕,一款款翻过去,有的太花哨,有的太运动,戴去办公室像骨折。 陆星野挑得心烦,差点直接走人。他买东西向来利落,头一回在货架前磨蹭这么久。 导购看着陆星野越来越黑的脸,忙道:“送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呀?我帮您看看。” 陆星野:“…男的。” “噢好,送男生的话,这款支撑性好,运动办公都行。”导购递过来一只,深灰,内衬透气,腕骨那儿加了块软垫,正好压在正常发力的位置。 陆星野捏了捏,料子不错。 “就要这个。”他说。 导购去包装,陆星野站在柜台前,忽然有点别扭:突然给人送礼赔罪,怎么看他都像理亏的那个。 他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正经给人送礼,送的还是这种天天用得上的东西。 算了,就买这个,他沈鹤辞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想到这,陆星野拎着袋子准备离开,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又折回去,买了一袋沈鹤辞常喝的那家挂耳咖啡。 他不知道具体豆子,但认得那个包装盒,在厨房柜子里见过。 两样东西拎在手里,一个赔罪的,一个示好的。陆星野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拧巴过。 他一个打比赛的,奖金攒着本该换设备。 这下倒好,全搭在一个他连喜欢什么都说不清的人身上。 ... 傍晚沈鹤辞回来,陆星野坐在沙发上没动,像是假装没看见沈鹤辞回家一样,不过那两只购物袋却早已被他搁在茶几上,摆得端端正正。 沈鹤辞换鞋洗手后朝客厅走来,白衬衫的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锁骨那一片露着,在灯下白得有点晃眼。袖子卷到手肘,一截小臂薄而白,手腕处有道淡淡的旧疤。 陆星野的视线在他挽起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挪开,落在茶几的购物袋上。 路过客厅时,沈鹤辞视线扫过茶几上那两只袋子,步子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陆星野说,眼睛没看他,对着电视,心跳快得压不住: “顺路买的。打折。” 余光瞟见沈鹤辞没动,又补一句: “不要就还我,我自己用。” 沈鹤辞没接这茬。他走过来,先拎起那只护腕盒打开,一个深灰的护腕躺在盒子里。 他看了看那只护腕,又看了看陆星野。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这个。” “你没说。”陆星野硬着头皮,“你那天切菜,揉手腕。” 沈鹤辞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忍什么,又像觉得什么地方很荒谬。 陆星野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刚要开口说“不要算了”,沈鹤辞忽然低头,把护腕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了右手手腕处。 尺寸刚好。软垫也严丝合缝地压在那道旧疤上。 沈鹤辞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陆星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沈鹤辞把护腕套上去,扯了扯,抬眼看他:“你还真的挺会观察。” 语气里那点笑意,终于透出来一点。 陆星野这才把另一袋咖啡推过去:“这个也顺路买的,喏。” 沈鹤辞接过来,认得是自己常喝的牌子。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些释然。 小屁孩。 搞这些。 “行了。”沈鹤辞把东西收了,抬眼看向沙发上假装一脸不在意,实则紧张得坐得笔直的陆星野:“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陆星野内心如释重负,莫名快活了起来,但面上却依旧拧巴,一副随便的样子:“哦。” 饭桌上,沈鹤辞的话又多了回来。 “明天比赛?” “没排。” “后天呢?” 陆星野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周六有,会现场直播,你要看?” 沈鹤辞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陆星野,眉眼弯弯:“你想让我看?” 陆星野被他看得一噎,米饭卡在喉咙里。他把这归咎于吃太快,嘴硬道: “谁想让你看了。我就问问,你忙就别看。” 沈鹤辞却笑笑:“看你表现。” 陆星野想反驳,张了张嘴没出声。 什么叫看他表现。他什么时候要在这个人面前表现了? 可他没反驳。低着头扒饭,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又上来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怕越描越黑。想说“你爱听不听”,又显得自己先急了。 最后他闷声说:“周六早上九点。” 陆星野答完,心里意识到,沈鹤辞已经不生他气了。 切,很好哄嘛。 陆星野低头扒饭,嘴角没压住,翘了一下。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鹤归”“裂隙”“消遣”那些。那件事像被按了暂停键,搁在两个人中间,薄薄一层,谁也没去捅。 夜晚,沈鹤辞回房休息,右手那只护腕已经套上了,不松不紧。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腕,那道旧疤已经被护腕盖住。 这小屁孩,撞了南墙还 要送礼。 可笑,也挺可爱的。沈鹤辞想:至少不是个完完全全的熊孩子。 那天晚上他和陆星野说自己玩过裂隙,但和鹤归这人没关系。 这话其实圆得不算高明,但陆星野信没信,他却有些不想去管。 身份的事,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以陆星野的好奇心和那股聪明劲儿,发现真相也是迟早的事,这沈鹤辞清楚得很,可他还没准备好捅破这层窗户纸。 想到这,沈鹤辞摘下护腕,盯着手腕上的旧疤,沉默良久。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有新的消息提醒。 沈鹤辞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动作顿了一瞬。 江屿? …… 此时,另一边的陆星野,收到了季白发来的一堆关于鹤归的新东西。 一段当年决赛颁奖的高清修复版。 陆星野今天忙着给沈鹤辞买东西,全然已经忘记了这回事。但现在,看着季白发来的东西,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那段颁奖视频。 画面里,SUN全员站在领奖台上。C位是冠军选手江屿,捧着奖杯笑容灿烂,整个人像会发光。鹤归不在台上。陆星野知道,鹤归那年已经退队了。 镜头扫过江屿的脸。陆星野把画面定住,凑近了看。 这会陆星野皱眉看屏幕的样子很凶,凶到屏幕的光都压不住他眉骨底下那点冷。 “这人面相不好。”陆星野自言自语:“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镜头里的江屿笑得张扬,眉眼上挑,下巴尖削,颧骨那儿高出来一块。陆星野越看越不顺眼。 接着,陆星野翻到一段古早的SUN后台视频,视频里,江屿下巴搁在鹤归肩上,笑个不停,和戴着口罩的鹤归说着什么。 陆星野心里突然不舒服得要命。 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不舒服。跟鹤归?他连鹤归脸都没看清。 跟江屿?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人家是六年前的冠军,跟他一个打地区赛的有什么关系。 可那个笑得张扬的人搭在鹤归身上的样子,他就是看不顺眼。那种搭法太随便了,下巴搁肩、胳膊缠着,像那是他自己的地方。陆星野看得心里发堵。 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鹤归就是沈鹤辞,所以才——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陆星野像炸了毛似的,立刻打断了自己那个有些恐怖的想法。 … 另一边的沈鹤辞,关了手机,并没有回复刚刚自己收到的消息。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思索着江屿刚刚给他发的想要叙旧的短信。 这让他不由得也想起领奖台上没有自己的那个夺冠夜。 沈鹤辞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苦涩。 江屿的消息可以放一放,六年前的事也可以放一放,可有些东西...他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护腕,温温的,像被人握着。 陆星野说周六早上有场比赛,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不会真的打开直播看。 但他知道,陆星野之后迟早还会来问他“鹤归”的事。 只是这会,沈鹤辞觉得自己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该怎么去回答。 算了,暂时让它过去吧。 沈鹤辞闭了闭眼:这件事本就不该被翻出来。 7. 第 7 章 地区小组赛前一晚,一向眼高于顶,不爱研究战术的陆星野,除了拉着队友打了一整天的训练赛,还把第二天比赛的地图池全过了好几遍,比他高考前一晚还认真。 直到深夜,陆星野睡前给还在公司加班的沈鹤辞发了条微信:周六早上九点,比赛。 对面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嗯,明天要出差,晚点我看录屏吧。 又隔了一分钟,补了一条:相信你。 “爱来不来。”陆星野撇了撇嘴,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睡觉。 陆星野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有些失望。 周六早上,陆星野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来到客厅,却没有看到沈鹤辞。 “早出晚归...”陆星野自顾自嘀咕:“还怪辛苦的。” 结果他走到餐厅,发现根本都没怎么休息的沈鹤辞,竟还给他做了早饭。掀开餐桌上扣着的盘子,是两个火腿煎蛋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比赛加油。 字迹一撇一捺都服服帖帖,跟这个人一样。 陆星野捏着便利贴静静看了两秒,最后把便利贴对折,塞进兜里,心里默道: 只是顺手,等会就扔掉。 结果一个小时后,人都到了赛场,那张便利贴还躺在陆星野的贴身口袋里。 比赛在市中心电竞馆,小组赛第二场,对手是另一支黑马队伍溯光。 候场热身的时候,陆星野一反常态,没有冷脸发呆,而是抬头扫了眼观众席。 第一排是赞助商和媒体,再往上是晃眼的应援色,灯牌、横幅、举着的手机。右侧过道旁边,有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底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那个坐姿有点眼熟。周围的人喊得声嘶力竭,就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来监考的。 陆星野的视线停了两秒,后背挨了季白一巴掌:“看什么呢,上场了。” 他收回目光。想多了,这会儿沈鹤辞八成正坐在哪个包厢里举杯应酬,怎么可能会在看他的比赛。 BO3,破晓二比零拿下。 第一局他一个人撕开对面防线,四个回合零失误,溯光那个状态爆表的二突被他压得整局没进过点。 第二局对面变阵针对他,两个人专门卡他转点,他索性把主位让出去打辅助,替季白拉枪线、封道、补道具,自己一场的数据难看得像换了个人,队伍却一路滚起了雪球。 最后的残局一打三,他绕后收一个,再借着包点隔断烟拉出去双杀,全场欢呼的同时,语音里季白嚎得破了音:“野火!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忤逆你!” 三局打完,野火赢得酣畅,观众看得精彩,陆星野也收获了无数粉丝的欢呼,但不知怎么,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散场的时候他往右侧看台那个角落看了一眼,位置已经空了,座位边上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坐过。 陆星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肯定是他想多了。 赛后有个直播采访。主持人问陆星野今天状态为什么这么好,陆星野对着镜头想了想:“练得多。” 主持人:“小组赛决赛有信心吗?” 季白笑着贫嘴:“下个季度的全国赛都有信心!” 主持人又问陆星野学业和训练怎么平衡,陆星野实话实说:“不太平衡,挂了一科。”台下笑成一片,前排有个小姑娘举着手机跟同伴小声说,这人怎么又高又帅,打得还那么好。” 旁边的女孩笑着摇了摇手里的应援扇,上面是陆星野的Q版小人:“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人气最高呢。” 另一边,等野火的所有人签完字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差不多十二点。 季白拉着全队在场馆门口拍合照,说要当战队主页的物料,陆星野站在边上等他们,掏出手机点开和沈鹤辞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直接发了出去:二比零。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好像已经习惯和沈鹤辞报备。 只不过等了几分钟,都没有收到沈鹤辞的回复。 陆星野挠了挠脸颊,最后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机踹回了裤兜。 回程的车上,季白往小群里丢了几张现场照片:“今天上座率可以啊兄弟们,都给我膨胀起来。” 陆星野看到图片后并没有划走,而是一张张划过去,看台,灯牌,黑压压的人群。划到倒数第二张,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右侧看台,人挤着人,角落里过道边的位置,依旧能看到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 那人坐的笔直,身形也有点像...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糊成一团,但陆星野还是注意到那人的蓝色衬衫,和沈鹤辞之前穿过的一模一样。 陆星野把照片保存下来,又划回去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旁边季白还在群里刷屏“下把打赢就出线”,他一个字没回。 陆星野又点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二比零”,到现在,依旧没有回复。合着人坐在看台上,当面把比赛看完了,倒没空回他消息。 这个沈鹤辞想干啥? 陆星野越想越想笑,又不知道该笑什么,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街灯。 到家快十一点,玄关的灯亮着。 沈鹤辞的鞋放在门口,人坐在沙发上低头回消息,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台灯只开了旁边那一盏,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金丝眼镜的镜框照出一道细细的亮边。听见动静,沈鹤辞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陆星野换鞋,目光状似随意地在沈鹤辞身上扫了一圈。蓝色衬衫平平整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酒气,没有烟味,哪有半点应酬过的样子。 看到沈鹤辞今天穿的就是蓝衬衫,陆星野忍住笑:“应酬结束了?” “嗯,结束得早。”沈鹤辞放下手机,“比赛看了两眼,打得不错。” 陆星野哦了声,故意反问:“你不是在应酬?应酬的时候还能看游戏直播的吗。” “结束了看的回放。”沈鹤辞答得滴水不漏,还笑了笑,“第二局你在B区骗枪那一波,是瞄了小地图才敢放的吧。胆子挺大,赌对面不回头。” 陆星野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把“你就在现场吧”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行。继续装吧。你就是来现场看了,嘴硬。 陆星野心里得意着,却没有选择拆穿沈鹤辞,而是自己继续在心里乐呵。 沈鹤辞指了指桌上:“没吃东西吧。给你带了栗子,微波炉里转一分钟。” 糖炒栗子,油纸袋还温着,是场馆后街那家老铺子的。陆星野认得那个袋子,散场的时候那家店排着长队。 这次陆星野没吵吵什么自己不爱吃甜食,而是拎起袋子拿去加热。 加热完,洗好手的他捧着栗子剥了一颗,烫手的同时,指尖沾了点糖壳的黑灰。 剥栗子的时候,陆星野低着头,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对。 这人跑来看他比赛,在过道边上的位置坐了两个多小时,还给他带栗子。 还挺..在乎他。 想到这,伴随着栗子的甜味钻入鼻腔,陆星野抿抿唇:真傻,早点说来现场的话,他就找关系给沈鹤辞搞张内场的票了。 “好吃吗?”沈鹤辞坐在沙发另一头,问得随便。 “还行。”陆星野说。剥栗子的手没停。 眼看栗子肉在碗里逐渐堆成一座小山,陆星野却没有吃,而是继续剥着。 栗子剥到一半,沈鹤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接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在,声音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方案?…这一版的数据口径有问题,会上不能这么报,这个转化率还拿这么高的预算,roi到月底肯定难看的要命 。” 后面的话他压低了,陆星野只听清零碎几个词,渠道,预算,责任。 挂了电话,沈鹤辞坐在原地,指腹在太阳穴那儿按了按,按了好几下才放下来。 “很麻烦?”陆星野问。 “小事。”沈鹤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笑意重新挂了回去,严丝合缝,“吃你的栗子吧。” 那个笑跟平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得让人心里发堵,因为陆星野意识到沈鹤辞不会对他过多流露工作中的负面情绪,也就是说,沈鹤辞不指望他分担什么。 还在把他当小孩看待。 陆星野没再问,低头把剩下的栗子剥完,剥了满满一小碗,推到茶几中间:“给。” 沈鹤辞看着那碗剥好的栗子,又抬眼看他。 “庆功宴吃太饱了,这些你看着办吧。”陆星野说完就起身回房间了,走得飞快,微红的耳朵在空气中只留下让人看不清的残影。 关上门,陆星野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心跳声有些夸张。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很小,小得只有一点点动静,像怕吵着谁。 另一边的客厅里。 沈鹤辞捏起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又捏了一颗。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备注干干净净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三个字,二比零。 沈鹤辞是没回复,但他坐在看台上看完了整场,连那个骗枪的小把戏都看得清清楚楚。 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混在一片应援色里,帽檐压得很低,听着身旁正好喜欢陆星野的女孩们笑闹着庆祝,一片青春的味道。 沈鹤辞意外的心情也变得很好,虽然他的职业路诸多遗憾,但那一秒,他仿佛也回到了他赢下比赛的那些瞬间。 有些珍贵的东西被重新记起,那被遗忘了的热血青春也似乎短暂的回到他身边。 在感叹了句“年轻真好”后,沈鹤辞从后街绕出去,在看到那家糖炒栗子的铺子后停了脚,队伍排出去十几米,栗子的香气温暖又甜蜜。 或许年轻人都会喜欢吃甜食。 沈鹤辞站到队尾,安安静静排了小二十分钟,热乎乎的一袋捧在手里的时候,他想,就当是顺路。 思绪回到现在,沈鹤辞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茶几上那碗剥好的栗子,笑意深达眼底: 这小孩。 不能说去看他比赛了,不然容易翘尾巴。 另一边的房间内,陆星野睡前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接着放大了走廊边的那个带着灰色鸭舌帽的身影。 陆星野看了很久后,按捺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隐隐激动,按下了保存键。存完又觉得丢人,但还是没删。 接着陆星野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那个人白天开会,晚上加班,下班时间连手机响一声都要立刻看信息,累成那样,周末还跑去看他的比赛。 想到今晚,沈鹤辞回复工作电话后揉太阳穴的头疼样子,以及之前无数次在家里加班到深夜的疲惫身影,眼底时常有的淡淡青黑,这些都让陆星野心头蓦地有些刺痛。 沈鹤辞说之前玩过裂隙,可现在根本都没有什么休息时间去玩,沈鹤辞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了? 不像他陆星野,一直能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陆星野又想起这个月沈鹤辞给他烧过的每一顿饭,为他做的每一件事,在生活上从不和他生气的模样,以及那些带着关心的便利贴。 以前陆星野只会觉得这人麻烦,事多,管得宽。 但现在陆星野却想,沈鹤辞平时都已经这么累了,还要照顾他,会不会更累。 想到这,陆星野翻了个身,做了个决定:他要分担,当时不是因为心疼沈鹤辞,只是单纯因为他也是个大男人。 明天早饭,他来做! 8. 第 8 章 周五早上,沈鹤辞是被一股蛋香味弄醒的。 他趿着拖鞋出来,厨房里咔咔响着铲子声。 只见陆星野系着那条短了一截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双袖卷起,露出线条结实漂亮的小臂。平底锅里一张蛋饼正冒着热气,边上煎得有点过,颜色深了。 灶台上摆着两只盘子,其中一只已经扣好了两张切开的蛋饼,码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拿锅铲直接切的。 “今天什么日子?”沈鹤辞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没睡醒。 “以后早饭也归我了。”陆星野头也不回,把锅里的蛋饼铲进盘子,“粥在锅里,碗在上层柜子,你够得着吧?” “够得着。”沈鹤辞去厨房盛粥,路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他围裙背后松了半截的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个结,“带子松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盛完粥就回了餐桌。陆星野端着盘子出来,捏着筷子坐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自己会系。”耳尖有些红。 “嗯。”沈鹤辞喝了口粥,“系得跟捆大闸蟹似的。” 说罢沈鹤辞夹了一块蛋饼,咬了一口,边角有点糊,蛋是嫩的,葱花放多了,抢味。他嚼完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不错。比我强。” “那当然。”陆星野坐下,下巴抬得老高,“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沈鹤辞没接,只是又夹了一块,那天早上,沈鹤辞不自觉吃的比平时多了些,原本上工如上坟的心情,也被碳水缓解了不少。 出门前,陆星野甚至给他手里塞了个小饭包,沈鹤辞垂眸一看,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还有酸奶。 他刚准备说什么,少年却已经一溜烟跑到厨房洗碗,像是不想解释自己的行为。 沈鹤辞被陆星野的傲娇动作逗得不行,开车去上班的路上回忆起来,都忍不住在等灯的时候笑出了声。 ... 晚上十一点半,玄关传来开门声。 陆星野本来已经躺下,听见动静又一下坐起来。只听门厅里沈鹤辞一边换鞋一边接电话,声音压着,但客厅够安静:“我说了明天上午哈。”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行,我明天到公司先看你的。” 手机收进兜里,他换好拖鞋直起身,看见陆星野站在走廊口,笑了一下:“还没睡?” “饿了。”陆星野说,“给你下碗面?” “你会?”沈鹤辞愣了一下,笑意深了一点,“行,那我等着。” 陆星野进了厨房。煮面,卧了个蛋,烫了两根青菜,十分钟端出来。沈鹤辞坐在餐桌边,吃了一口没说话,又挑了一口,然后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没剩。 陆星野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心里那点得意刚冒头,沈鹤辞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但语气依旧柔和,让人听不出丝毫负面情绪:“上线的事明天再说。我知道,方案我都审过,预算过高的肯定不会通过的。” 这次他挂完电话,把手机直接关了机,搁在桌上,冲陆星野抬了抬下巴:“看什么,去睡。” 陆星野没动。他看见沈鹤辞坐在那儿,衬衫领口敞着,镜片后头那双眼漂亮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 “你们公司,破事真多。”陆星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沈鹤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那点笑意爬到眼睛底下了:“可不是。” 周六白天,那点破事追到了家里。 先是免提里的视频会。沈鹤辞在书房,门没关严,陆星野在客厅听见对面拍桌子的声音:“方案是你们运营提的,现在数据难看,凭什么只让我们销售背锅!” 沈鹤辞的声音不紧不慢:“方案是会上定的,签字是你签的,责任在谁,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是有异议,明天会上提吧。” 拍桌声没了,换成了阴阳怪气的笑声。 沈鹤辞没再说话。会议结束,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陆星野提前给他点的外卖已经冷透了,他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 下午的视频会开到四点。挂断的那一刻,沈鹤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节抵着眉心,半天没动。 陆星野站在客厅里,下午他都没什么心思玩,一直关注着沈鹤辞房里的动静。 现在沈鹤辞终于开完会,陆星野转身进厨房,把冰箱门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掏出手机搜了半天菜谱后,下楼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他装得很内行。挑了鸡翅、菠菜、一板豆腐,又拿了两根山药,路过调味区的时候对着货架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又搜了一遍:红烧鸡翅,糖要放几勺。 晚上六点,厨房开火。 围裙勒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银发垂下来一缕,他没空拨,锅铲颠得呼呼响。他切姜的时候刀很快,姜片薄得透光。 中途翻了一次车。炒菠菜的时候油溅起来,崩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锅铲没停。 倒是厨房门口多了个人,沈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要帮忙吗?”最后沈鹤辞问。 “出去出去。”陆星野头也不回,“碍手碍脚的。” 这四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一个月前,是这个人站在厨房里对他说的。 沈鹤辞也顿住了。 然后他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没收着,实实在在的。眼尾弯下来,整个人松弛了一瞬,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了一截。 陆星野背对着他,颠勺的手一抖,差点把锅里的鸡翅颠出去。他看着锅,后背僵了一瞬,锅铲才又稳稳地落下去。 “笑什么。”他说,声音有点闷,“出去等着吃。” “行。”沈鹤辞靠在门框上,声音里还带着那点没收干净的笑意。 三菜一汤端上桌:红烧鸡翅,清炒菠菜,香煎豆腐,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鸡翅的糖色有点深,豆腐有一块散了。沈鹤辞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没停过。 “怎么样?”陆星野坐在对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实则有点紧张。 “天赋这一块。”沈鹤辞说。 “少来。”陆星野嘴角压不住,别过头去,“第一次做,有点翻车。以后肯定会好很多。” 沈鹤辞夹走最后一只鸡翅,“以后都你做?” “都我做。”陆星野说,“你只用负责吃。” 沈鹤辞一脸欣慰:“那我负责洗碗好了。” 结果被陆星野直接否决:“忙去吧你,你碗洗得没我干净。” 沈鹤辞笑得不行,连连点头:“是是,洗碗大王,你下次去参加洗碗比赛,肯定也能拿冠军。” 那顿饭沈鹤辞多吃了一碗饭,背后的厨房里,陆星野在提前洗锅,似乎心情很不错,哼了两句不知道什么歌,哼得断断续续的。 周日凌晨两点多,陆星野睡到一半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他推门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鹤辞在沙发上睡着了。文件摊在茶几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没回完的工作消息。 沈鹤辞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眉心一道浅印,西装外套滑到沙发底下。 陆星野站在沙发边,看了两秒,弯身把沈鹤辞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把文 件理了理,页码对齐,搁回茶几,又把沈鹤辞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 最后陆星野找了圈,在沙发另一头拿了条毯子,轻轻给沈鹤辞盖好。做完这些后,陆星野看着沈鹤辞睡着的脸,发现对方的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没摘。 陆星野伸手想给他摘下来,手抬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怕把沈鹤辞吵醒。 最后陆星野只把走廊的灯留了一盏,轻轻带上了门。 周一早上,沈鹤辞上班前看见茶几上放着做好的早饭,做完饭的陆星野应该是回去补觉了。早饭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注意休息。 沈鹤辞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出门了。 中午,星曜科技一楼前台来了个年轻人。个子很高,银发挑染,帽檐压着,一张俊脸没什么表情,伸手把一个保温袋放上柜台:“麻烦转交运营部沈鹤辞。” 前台小姐姐下意识问:“您是哪位?” “顺路送饭的。”他说,“帮我转交一下,谢谢。” 说完转身就走,走两步又折回来,补一句:“汤在底下,饭在上头,别颠倒了。” 有些茫然的前台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挺帅。低头发现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龙飞凤舞:别饿着。 没多久,接到前台电话的沈鹤辞,有些懵的从楼上下来取饭。 从前台手里接过保温袋后,他看了一眼便利贴上的字,忍不住笑了。前台小姐姐眼尖:“家里人送的?” “嗯。”沈鹤辞拎起保温袋,“家里人。” 马路对面,陆星野站在树荫底下,看见他拎着袋子上楼,才转身走了。他骑车来回四十分钟,就为了送个饭,还把“顺路”说得跟真的似的。 他掏出手机,给沈鹤辞发了条微信:晚上还回来吃? 对面回得很快:回。这个排骨汤还有吗? 有。他回了两个字,又删掉,打:有,给你留着。 晚上饭桌上,沈鹤辞把中午的保温袋放在灶台边上:“明天别送了,来回折腾,怪累的。” “顺路。”陆星野头也不抬。 “你放暑假又不用出门,哪门子的顺路。”沈鹤辞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拆穿到底,“…明天少装点饭,汤多点。” 陆星野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晚上他回了房间,季白的电话打过来,最近季白不知道进了什么工会,整个人神神叨叨的,一直骚扰他: “兄弟,你真的不考虑直播?你那技术,再配这张帅脸,流量不得起飞?” “不播。”陆星野说。 “播吧!反正你晚上也打排位,顺手的事!设备我帮你调!” 陆星野皱眉:“没时间。” 季白却很快道:“很赚钱的!你不想赚点零花钱买东西吗,更新下外设也好啊。” 陆星野闻言一顿,心里想着的却不是外设: 如果有更多钱的话... 陆星野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看着排位界面发了会儿呆。 思绪翻涌了会后,陆星野点开一个直播平台的注册页,输入昵称,野火,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一套流程走完,页面停在“设置首播时间”上。 他想了一会儿,选了上午九点。 早上沈鹤辞去上班,他正好开播,也不会吵。 陆星野设好时间,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想的却是季白的那句“很赚钱”。 以及沈鹤辞在沙发上累到睡着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抗拒直播的陆星野突然觉得,可以试试。 9. 第 9 章 首播那天,陆星野选了周一上午九点。 早上六点他正常起床去健身房,他现在已经对沈鹤辞小区周围越来越熟悉,超市旁边的健身房已经成了他去的第二多的地方。 健身房洗完澡回来才七点多,完全来得及做早饭,等沈鹤辞吃完早饭出门,陆星野也准时坐到了电脑前。 开播十分钟,在线七个人,里面三个ID都他眼熟,全是季白平时用来刷视频的马甲。 这会季白在他直播间开始刷屏。 一会问他第一次直播紧张吗,陆星野嗯了一声。一会又问主播会说话吗,他说会说话。一会又问那你怎么不说话,陆星野直接无视。季白的大号在公屏上急得刷了一排感叹号,陆星野则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局排位。 残局一打三,对面三个人的枪线从A小架到B长,队友全躺了,他一个人卡在包点。 陆星野皱眉闭着麦打,先是绕后收一个,接着隔断烟封住视线,拉出去直接拿下三杀。 伴随着路人队友的欢呼声,游戏结束。 结算画面弹出来的时候弹幕活了,有人认出了他: 地区赛破晓的野火? 很快有人跟了句:还真是,A市最近有名的决斗。 弹幕喊他开麦,他开了,想了两秒,却只憋出了一句:“以后每天都是上午九点。” 没多久,有人把他的直播分享到了裂隙游戏群,不少人点了进来。 除了一些原本就喜欢他的,还有凑热闹的想看看A市地区赛新晋决斗的,再加上一些刚好刷到的路人。 首播两个小时后,陆星野直播号的粉丝量从零涨到了五千。 下播时陆星野看了一眼收益,比他想象中多点,够好几个月的伙食费了。他截图发给沈鹤辞,对面回得快:大主播。 陆星野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只回了个句号过去。 … 后面几天直播间人数涨得比他预想的快。切片被搬运到各个论坛,评论区管他叫银发杀神,也有人坚持叫他裂隙区新晋颜霸。 季白还自称元老粉,自发给他建了粉丝群,群名叫冷面野火后援会,陆星野看见的时候脸黑了半天,到底没让季白改。 周三晚上直播,弹幕有人根据线下照片投票猜他身高,得票最高的一项写着一米八二。陆星野默默发了个一米八七,问号和惊叹刷了半个屏。他继续打游戏,装无事发生。 下播的时候六点半,刚好卡在沈鹤辞回家前。 陆星野关了电脑去厨房,戴上围裙愈发熟练地炒了几个菜,刚把电饭煲里定时做好的汤端上桌,门锁响了。 沈鹤辞今天回来得早,进门就闻到了菜香,原本有些疲惫的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沈鹤辞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松了松领带,袖口还是扣到腕骨的,衬衫领口却难得敞着一颗扣,大概是赶路热的。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什么日子都不是。”陆星野把筷子递给他,“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汤。” 沈鹤辞坐下来,喝了一口。汤热,沈鹤辞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没有眼镜的那张脸露出来,眉眼比平时柔和。 “进步了呀。” “废话。我练过的。” 沈鹤辞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娃娃菜,嚼完,忽然问:“直播怎么样?” “还行。赚了点钱。” “多少?” 陆星野报了个数。沈鹤辞听完,筷子停了一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快,陆星野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沈鹤辞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够买菜的。”陆星野莫名有些紧张,开口补了一句。 “那是挺够的。”沈鹤辞说,声音里带着点笑。他把那碗汤喝完,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回房间加班,而是坐在桌边没动。 陆星野也没急着去洗碗,他听得出沈鹤辞的笑是认可,不是对他直播的嘲讽,这让陆星野没原先那么局促,他原本以为沈鹤辞会觉得他直播是不务正业,说一些让他以学业为主的扫兴话。 此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那盏灯暖黄色的,照得沈鹤辞冷白的脸添了一层薄薄的温度。 陆星野的目光不自觉停在沈鹤辞端碗的手上——修长,骨节分明,左手中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陆星野莫名觉得,这样一双手,放在键盘上,不管是工作还是游戏,都挺好看。 “你以前打什么位置?”陆星野忍不住问。 沈鹤辞手指停了。他看了陆星野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星野想追问,但在想起沈鹤辞上次的反应后,还是默默撇了撇嘴,在说了句“装神秘”后,利索地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他突然听见沈鹤辞在身后说了句什么。 有些没听清的陆星野转过脸:“什么?” 沈鹤辞起身,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拨了一下,像帮他理一缕挡了眼睛的碎发,又像什么都没做,“我说,让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那只手带着点凉意,划过头皮的时候陆星野整个后背绷了一下。等沈鹤辞走远了,他才站在水龙头前面,低头看着碗里的泡沫,脸上的热意过了半天都没消,陆星野忍不住骂了一句。 跟沈鹤辞没关系。骂的是自己。 陆星野手心那点凉意还没散,脑子里却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心脏还跳得过分的快。 明明沈鹤辞才是该注意休息的那一个。 又被当小孩了... 陆星野咬咬牙,心中暗暗决定要继续下去。 … 周二上午第二次直播。 打到一半,本就礼物不断的直播间刷过一条夸张的金色特效,全场最大的那个礼物,打赏人ID:归零。 弹幕刷了一排老板大气,陆星野也把这个ID记在了心里。 察觉到什么的陆星野,在下播后退出去查了一眼那个ID,注册时间是今天。纯新号,当天注册的,在打完赏就走了,连句弹幕都没发。 他点开和沈鹤辞的聊天框,打了四个字:是不是你。 光标闪了两秒。陆星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干净。 上次翻鼠标的事记着呢。沈鹤辞说过的,非要整什么边界感。 这个归零是谁,陆星野心里几乎有了答案,沈鹤辞会看他直播,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星野莫名有些得意。 他关了直播,去厨房倒了杯水,接着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坐在沙发边盯着沈鹤辞的房间边喝。 沈鹤辞还没睡,房间内的灯亮着,键盘声隔着门传出来,应该是在写方案,敲击声偶尔停一下,大概在想措辞。 陆星野喝完水,回房间躺下。翻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ID:归零。 把一切都清零,从零开始。 沈鹤辞会是这样想的吗? … 直播一周,关注破了两万。 陆星野小金库的钱也在库库增长,除了比赛奖金,他还是第一次账户里进这么多钱。 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清空购物车那些看了蛮久的外设,而是有另外的打算。 第二周的某个傍晚,陆星野正打到一半,麦克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弹幕刷了一排问号,他试着喊了两声没动静,拆开看了一眼,他耳机是老款的麦,线材都磨出铜丝了。 季白在弹幕里幸灾乐祸,说主播你这麦该进博物馆了。、 陆星野没理,打字说尽快换个麦后,打完了今晚最后一局。 下播后,陆星野看了一眼购物车里那只四位数的麦克风。直播赚的钱完全够买,但他的钱还有别的用处。 思索了会后,陆星野决定在家里先找找有没有别的耳机,先凑合下。 他现在的房间以前是沈鹤辞的书房。沈鹤辞把主卧让给他住的时候说过,书架底下那个矮柜不用管,陆星野一直没开过那个柜子。 陆星野弯腰拉开矮柜第一层,里面有个旧路由器,一叠过期的保修卡,还有几根绑着胶带的线。 第二层。是一把机械键盘。老式的轴,键帽磨得厉害,WASD四个键磨损最狠,S键上的字母都快看不清了,空格键的边角被大拇指蹭出一道浅浅的凹。 他见过这种磨损,他自己那把键盘就是这个样子,用了好几年。 哪个普通玩家的书房里会有一把磨秃了WASD的键盘啊。陆星野暗道:沈鹤辞至少绝对是个资深老玩家。 第三层打开,还真有一副耳机,海绵塌了,外壳上贴着一张掉色的队徽贴纸,耳机底下还压着一个深蓝色的防尘袋,收口抽绳系得紧紧的。 陆星野没有直接拿耳机,而是对那个防尘袋莫名的好奇,他把防尘袋抽出来,拉开拉链。 引入眼帘的是一件深蓝色队服,胸口处绣着鹤归,背后则是陆星野再熟悉不过的烫金队徽:SUN。 陆星野把队服摊在膝盖上,手在抖,他自己都没察觉。 SUN,六年前全国八强。鹤归,半路退队的那个天才突击位。 SUN夺冠那年有鹤归的录像带,他这个月来回看过好多好多遍。 所有的碎片都在陆星野脑子里啪的一声接上了。 那个限量版的鼠标,键盘上磨秃了的WASD,对裂隙超过常人的理解。 鹤归。沈鹤辞。归零。 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两个多月的人,给他做饭、照顾他、偷偷坐在看台上看他打比赛,用当天注册的小号给他刷礼物——还是六年前全国八强的天才突击位,是退役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的传奇。 陆星野坐在地上,攥着那件队服,手心全是汗。紧张,对,他紧张。 可又不止紧张。 陆星野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又惊又慌,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兴奋。 和他第一次站在地区赛选手通道里,听见自己名字被念出来的那种兴奋一样。 这个跟他住了两个月的人,是个打过全国赛的人。这太离谱了。 可陆星野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不讲道理的踏实与畅快:像拼了很久的拼图终于咔嗒一声扣上了最后一块,那块拼图的名字叫沈鹤辞。 所有反常的、矛盾的、说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解释通了。 就在这时,陆星野的房门却突然被推开。 沈鹤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陆星野坐在地上,看见敞开的矮柜,也看见银发少年膝盖上摊着的深蓝色队服。 走廊的灯从沈鹤辞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逆光的剪影。陆星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肩膀在瞬间绷紧了。 陆星野心头狠狠跳了下,有种被抓包了的感觉:“我没有故意翻你东西,只是想找个耳机,我的耳麦坏了。” 说罢,陆星野把坏了的耳麦拿起给沈鹤辞看。 沈鹤辞看了眼陆星野坏掉的麦,没说什么。他把公文包搁在门边的地上,走进来后,没有抢那件队服,也没有开口解释。 沈鹤辞走到陆星野面前半弯下身子,从他膝盖上把队服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后,手指从鹤归两个字上划过去,停了半秒。 陆星野看见沈鹤辞的指尖泛着白,在用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陆星野能闻见沈鹤辞身上那股淡淡的琥珀木香气,那是沈鹤辞最常用的一款香,陆星野喜欢那深沉却不张扬的尾调。 “找麦克风。”沈鹤辞把队服叠起来,动作很慢,袖子对折,领口抚平。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小心翻到这个,的确算意外。” “鹤归是不是你。”陆星野站起身,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沈鹤辞没有回答。他叠完队服放回防尘袋,拉上拉链后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看着陆星野,不凶不冷,只有如水般的平静,和隐隐的忍耐: “星野,我是没什么脾气,但你最好别试试。” 陆星野的喉咙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在来到这个家的第一晚,沈鹤辞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冷下去的那会,曾经和别人这样说过,那一晚给陆星野的印象很深。 现在听沈鹤辞这样和自己说,陆星野心头一紧,心里攥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要调查你。”陆星野说。声音稳了一些,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因为他现在已经查到了真相: “这次算是我不对,不该翻你东西。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 “还有,沈鹤辞,你六年前为什么退赛呢,明明那一年...” 沈鹤辞直接打断了陆星野的话:“六年前的事,队伍都散了,还提它干嘛。” “散不散的,跟你是不是鹤归是两回事。”陆星野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鹤归,你给我一句实话。” 沈鹤辞抬起头。他看了陆星野很久,那个目光里的东西陆星野读不全,好像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更深的、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然后沈鹤辞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眼底却依旧静静的。 “你这个人,”他说,“非要往刀口上撞。” “还有我直播间那个归零...” “好了,到此为止。”沈鹤辞打断他,把防尘袋抱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擦肩。陆星野闻见那股琥珀木的味道更近更清晰。 “我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提这些往事。星野,我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 “还有,以后叫我舅舅,没大没小的。” 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很稳,陆星野最后只听到一声关门声。 陆星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见矮柜第二层那把磨秃了WASD的键盘还躺在那儿。 他把那把键盘拿出来,放到自己桌上,挨着他那把键盘摆好。两把键盘并排放着,一把新的,一把磨秃了键帽的旧。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沈鹤辞不愿意告诉他任何事,哪怕他们两个可以有更深的联结,哪怕谜底已经摆在了谜面。 或许沈鹤辞对自己好只是因为客气。 沈鹤辞根本没打算让自己走进他的心。 几分钟后,沉默的陆星野去厨房做饭,厨房很安静,只有电饭煲的灯一明一暗。像陆星野此刻的心情,从明朗再次陷入一种模糊的,不被接纳与认可的晦暗。 另一边的主卧里,沈鹤辞靠着衣柜站了一会儿。防尘袋搁在衣柜最上面一层,他关上柜门,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厨房里传来碗碰桌面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但沈鹤辞听得清清楚楚。 陆星野想知道他是不是鹤归。 还想知道六年前的他为什么退队。 想到这,沈鹤辞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内心无数思绪翻涌。 沈鹤辞想起了上周,时隔六年的他再次进入裂隙线下赛场,是因为看陆星野的比赛, 那天散场的他混在举着应援扇的小孩中间往外走,帽檐压得低低的,身边几个女孩笑闹着欢呼庆祝。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欢呼,忽然想起自己打比赛的那几年,想起江屿,想起那座他亲手让出去的冠军奖杯。 沈鹤辞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又想起自己刚刚和陆星野不算愉快的交谈。 刚刚那个小孩坐在矮柜前面,膝盖上摊着他的队服,手在抖,眼睛亮得要命,眼底里没有半点抓到把柄的得意,而是莫名的激动,甚至有些崇拜的意思。 那是真的在看他,在看“鹤归”。 那种目光他认得,那年江屿和他打比赛,并肩看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可江屿是他的王牌搭档,是有多年感情,并肩作战的双子星战友。 陆星野算什么?一个被塞到他家的、臭脸的、喜欢刨根问底的小孩。 可偏偏是这小孩,也打裂隙,也参加各种比赛,还发现了他早已想要忘记并掩埋的这一切,实实在在地搅动着他的心绪。 沈鹤辞想起刚刚自己放狠话离开时,陆星野那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有些迷茫切伤心的眼神,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宠物犬,明明平时一直在装凶装冷漠。 沈鹤辞到底不忍,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小孩,到底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奇? 10. 第 10 章 那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沈鹤辞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笑着夸陆星野做的菜“进步了”。 陆星野也照常直播,照常做饭,照常洗碗。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隔着两副碗筷,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 就像客厅中间横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两个人都绕着走。 陆星野把那把磨秃了WASD的键盘摆在桌上,每天都能看到。并且每次看到就想到沈鹤辞那句“到此为止”,想到那句“以后叫我舅舅”,心里堵得慌。 他想做些什么,却又没什么头绪,每次想开口说什么,沈鹤辞总是很快就去忙工作,陆星野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时机。 第三天晚上,陆星野刚下播,季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现在直播间人气稳定了,要不要试试带水友?” “不带。”陆星野打游戏的手没停。 “你先听我说完!”季白在那头急了,他现在是陆星野的超管,对陆星野的直播很是上心:“带水友啊,你想想,粉丝付费上你的车,你带他们赢两把,既有节目效果,钱还比单纯打排位多一倍。你那张冷脸配上躺赢的老板,弹幕绝对炸。” “我说了不带。” “你听听条件再拒绝啊,”季白放慢了语速,“一局八百,一天带五局,你算算一个月多少。” 陆星野按着键盘的手停了。 他最近一直有个念头,琢磨着要给沈鹤辞买个东西。不是护腕那种几百块的小玩意,是一份真正拿得出手的礼物。 当然,才不是为了什么赔罪或者讨好。只是吃人家的嘴短,更何况他还在沈鹤辞家里住了这么久。 这阵子,陆星野在网上看了好几天,看中了一块德国机械的牌子表。极简的设计,白盘,皮表带,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简约干净。 看到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很沈鹤辞。 价格两万八。 他卡里的钱其实够了,但那是直播一个月加上他比赛奖金的全部结余,买完就所剩无几。可他还是想买,越看越想买。 “…带几个人?”陆星野问。 季白在那头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哟,有戏!肯定四个啊,你带四个水友,刚好组一队。” “行。”陆星野说,“明天开始。” … 周一上午,首次带水友专场。 陆星野照旧冷着一张脸开播,只是今天不再单排,四个付费上车的水友陆续进来,ID五花八门,有一个叫“开得出枪就算赢”,有一个叫“野火的小迷妹”,实则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 弹幕已经笑疯了。 开播前十分钟,“开得出枪就算赢”就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对枪,他探头出去,对面还没开枪,他自己先吓得缩了回来,正好完全挡住陆星野的视野,两个人被对面直接一穿二。 第二次是跑图,他走着走着掉下了悬崖,直接摔死。 第三次是直直地往陆星野的手雷上走,直接被炸飞。 “主播,”水友用麦克风可怜巴巴地问,“我能待在据点看你们打吗。” “可以。”陆星野说。 于是接下来的一局,全场就看到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风景,另外三个人跟着陆星野满地图横冲直撞,把对面打得节节败退。 弹幕笑到刷屏:“八百块买个站票”“四打六,有点意思”“我也想躺赢” 陆星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站着的队友,内心毫无波动,并没有什么不满,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怎么样,他会要带他们赢。 这几局里,陆星野不但要打自己的位置,还要帮四个程度参差不齐的人收拾烂摊子。 “小迷妹”枪法还行但意识为零,“开得出枪就算赢”是真的什么都干不了,剩下两个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 他喊了两句战术,没人听懂。 他又放慢语速喊了一遍,“小迷妹”终于听懂了,激动地往反方向跑去。 陆星野闭了闭眼:“算了,”他说,“都跟着我走。” 于是那局游戏变成了四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像鸭妈妈带小鸭一样跟在陆星野身后。对面五个人埋伏了半天,只看到一个银发杀神带着一串小鸭子从B区浩浩荡荡地杀过来,枪线撕得干干净净。 终于,几人辛酸且搞笑的赢下对局。 “小迷妹”在语音里尖叫:“上分了!第一次赢这么轻松~” “开得出枪就算赢”也激动了:“下把我还买位置!野火哥再带我一把!” 弹幕:“下把还有位置吗”“怎么上车”“老板们够了,让我这个穷人看看热闹就行” 今天下播有点晚,陆星野每个水友都额外多带了几把,他觉得这样心里才过意得去。枪硬意识好,平时臭着脸但又根本不会对水友乱发脾气,上车还能免费多打好几把,这让想上车的粉丝越来越多。 下播后,陆星野看了一眼收益。比平时多了两倍还多。 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关电脑,而是心情不错地打开了购物页面,把那块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盘,指针细长,十二个刻度没有数字,表壳很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陆星野对着那页面看了会,接着直接点了付款。 两万八,从卡里划出去的瞬间,他心跳快了两拍。长这么大,他还没一次花过这么多钱,并且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东西三天后到。物流信息显示从上海发货,预计周四送达。 陆星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把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鹤辞的左手腕。那道很浅的白色旧疤,平时藏在袖口底下,只有卷袖子的时候才露出来一截。 买东西之前陆星野特意回忆了一下,沈鹤辞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有些人喜欢的那种串珠,沈鹤辞不戴;手表,沈鹤辞也不戴,看时间都是掏手机。 想到沈鹤辞以后抬手就能看到这块表,陆星野莫名地觉得,这笔钱花得特别值。 买完了,陆星野又开始莫名焦虑: 东西买了,怎么送出去是个大问题。 直接递过去?太突兀了。 放在桌上?万一被无视了怎么办。 吃饭的时候给?沈鹤辞会不会觉得他在讨好,觉得他幼稚,觉得……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先买了再说。 大不了就说是促销凑单随便买的! … 周四下午,快递到了。 一个不大的盒子,包装得很仔细。 陆星野在自己房间拆开,把表拿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实物比图片好看,表盘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指针走得很稳,秒针划过刻度的时候,能听到很轻的嗒嗒声。 他把表 放回盒子里,搁在书桌上,正对着那把旧键盘。 旧键盘和崭新的机械表,并排放在桌面上。 一个是沈鹤辞的过去,一个是他买的现在。 陆星野看着这两样东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点郁闷。 沈鹤辞到现在还是没告诉他,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块疤底下埋着的故事,那个退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天才突击位,那句“队伍都散了,还提它干嘛”,全都锁在沈鹤辞的心墙后面,他撞了两次,每次两个人都不欢而散。 算了。 撞不开就不撞。陆星野撇撇嘴:先缓和关系,我就不信沈鹤辞能一直忍住不说! 晚上七点半,门锁响了。 沈鹤辞今天回来得不晚,进门换鞋的时候,陆星野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回来了?”陆星野说,语气尽量平常。 “嗯。”沈鹤辞把公文包放下,走到餐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个菜,“今天很丰盛。” 四个菜而已,谈不上丰盛。陆星野昨天在超市看到里脊不错就买了糖醋里脊,做出来色泽红亮,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尝尝。”陆星野把筷子递过去。 沈鹤辞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点点头:“可以,比我强。” 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每次陆星野都不太信,但每次听着都舒服。 沈鹤辞又夹了一块,忽然开口:“下周六有空吗?” 陆星野抬头看他。 “公司发了两张餐券,”沈鹤辞说得很随意,“滨江那家新开的粤菜馆,我一个人去也吃不完,你要是有空…” “有空啊。”陆星野答得飞快。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沈鹤辞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陆星野也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松了。 沈鹤辞在叫他出去吃饭。 两人冷了一个星期,现在沈鹤辞主动递了个台阶过来。这个台阶陆星野要是接不住,他就白活二十一年了。 而且正好,他也有个东西要送,那好像正是个合适的时机。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沈鹤辞靠在餐桌边看手机。水声哗哗地响,陆星野一边冲碗一边在心里盘算:周六出门吃饭的时候,要在饭桌上把表递过去,顺便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陆星野大概想好了。 不是恶意,他不是要拆穿沈鹤辞,也不是要拿把柄。他就是好奇,就是想知道那个人以前的事,就是想……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陆星野拿抹布擦干最后一个碗,把它扣进碗柜。 不对,送礼物加道歉,听着怎么这么像小学生和好? 他擦干手,从厨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沈鹤辞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夜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窗外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镜片上,一道一道地闪。 沈鹤辞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眼底满是柔和。 那个笑很轻,但正对着陆星野。 少年的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两秒。 礼物周六送。 在那之前,他得把心脏最近莫名其妙乱跳的毛病治好! 11. 第 11 章 周六中午十一点,两个人出了门。 沈鹤辞开的他自己的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里外都干净得不像话。 陆星野坐进副驾驶,调了两次座椅才把长腿塞舒服,顺手把安全带扣上,动作一气呵成。 “腿收收。”沈鹤辞发动车子。 “收了。”陆星野说。他的膝盖还是顶着储物箱。 沈鹤辞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把陆星野座椅又往后调了一点。 车开出去,陆星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挑染的银发一缕一缕地飘。他侧脸看着窗外,装作在研究街景,实际上余光一直在瞟沈鹤辞。 今天沈鹤辞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照旧敞着一颗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而薄的小臂。方向盘打转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腕骨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陆星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表盒在里面的内袋里,方方正正的一块,他攥着表盒,心里怎么都淡定不下来。 … 粤菜馆在滨江路的尽头,落地窗外就是江面。中午的阳光铺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菜是沈鹤辞点的,白切鸡、豉油皇虾、清炒菜心、一例老火汤,还有些别的招牌菜。点完他把菜单递给陆星野:“还要什么?” “够了。”陆星野说。他今天没心思吃。 汤先上来的,盛在白瓷盅里,还冒着热气。 沈鹤辞给他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后,沈鹤辞不禁抬起眼看陆星野:“怎么不动筷子?” 陆星野确实没动。 他放在桌沿下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饭桌的对面,沈鹤辞正看着他,眼神带着点担心,正等他开口。 早知道不在饭桌上说了。 可是都到这份上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陆星野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把那个盒子掏出来,放在桌上,不顾自己越来越热的脸,把表盒往沈鹤辞那边推了推。 盒子不大,白色的,简约大方,安安静静地立在骨碟旁边。 “给你的。”陆星野说。 沈鹤辞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停了几秒,接着他擦了擦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 表躺在丝绒衬垫上,白盘,细长的指针,深棕色皮表带。 “路过表店看到的,”陆星野看着自己的碗,语气硬邦邦的,“促销打折。” 沈鹤辞没说话。 安静的时间拉得有点长。陆星野忍不住抬眼去看他,正好撞上沈鹤辞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陆星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你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陆星野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看时间还要掏手机,麻烦。” 沈鹤辞低头看着那块表,很久没动。然后用指腹碰了一下表盘,像确认它是真的一样。他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表扣搭在手腕上比了比,没有戴上去。 “星野。” “嗯。” “这块表不便宜。” 陆星野的耳朵有点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装了:“直播赚的,带水友,一局八百。” 沈鹤辞显然愣了一下:“带水友?” “就是粉丝付钱上车,我带他们赢。”陆星野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是缺钱,我就是…” 他就是想要这笔钱,来给沈鹤辞买个像样的东西。 这话他没说出口。 沈鹤辞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想笑。但他没笑,反而把表轻轻放回盒子里,往前推了一点。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又不是送你房子,一块表而已。”陆星野急了。 “星野。” 陆星野:“这不是白送的!” 沈鹤辞闻言看着他。 陆星野把心一横,一口气说了下去:“那天翻你的东西,我确实不该。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耳麦坏了,想找个能用的。” 他停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直视沈鹤辞。 “我也不是要故意查你。我就是…好奇。” 他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明明玩过,玩得还那么好,为什么要装成跟裂隙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偷偷来看我的比赛,用小号给我刷礼物,翻出你东西的时候你比谁都紧张,但你嘴上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我不是想抓你什么把柄,也不是觉得你骗了我怎样。我就是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想知道…” 他顿了顿,后半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以后能不能有机会一起玩。”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太像小学生了,太丢人了。 陆星野垂下眼,伸手去抓面前的茶杯,一口把半杯水灌了下去,掩饰性地咳了声。 他不敢看沈鹤辞的表情,反正大概率是在笑,笑他幼稚,笑他想法简单—— “好。” 一个字,落在他头顶上。 陆星野猛地抬头。 沈鹤辞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很淡,但很真。 “我说好。”沈鹤辞把茶杯放下,“可以一起玩的。” 陆星野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过…”沈鹤辞拿起筷子,往陆星野碗里夹了一块白切鸡,“我水平不行,退步很多,你别嫌弃我。” “谁会嫌弃你。”陆星野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太对: “咳,我的意思是,你再坑,我也会兜底的,ok?” 沈鹤辞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眉眼跟着一起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亮的。他把那块表重新从盒子里拿出来,扣在手腕上,低头调了调带子的松紧,又抬起来看了一眼。 白盘贴着他冷白的皮肤,相得益彰。 “好看吗?”沈鹤辞问。 陆星野看着那截手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表面上,指针安安静静地走。他没由来地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还行。”陆星野说完,匆匆低下头扒饭。 这顿饭后来吃得顺畅,说开后两个人算是彻底破了冰。 沈鹤辞问了他直播的事,问了他带水友的细节,听到“开出枪就算赢”三次原地送死的事,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陆星野发现,沈鹤辞真正开心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平时那层职业的、淡淡的、客气 的壳子会褪掉,露出真实的、鲜活的神色。 还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星野正在喝汤,差点呛着。 他咳了两声,沈鹤辞递了张纸巾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慢点喝呀。” “…我知道。” 饭后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八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 沈鹤辞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江边有人在遛狗,金毛,跑得欢,尾巴摇成一朵花。沈鹤辞侧头看了一眼,眼神跟着那只狗移了几秒。 “喜欢狗?”陆星野问。 “还行。”沈鹤辞收回目光,“小时候想养,没养成。” “为什么?” “家里不让。”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长大了,忙,更没时间了。” 陆星野没接话。他想沈鹤辞这六年,大概都是一个人住,一直加班到凌晨,胃疼了就吃药,也不好好照顾自己,家里安静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陆星野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有机会,可以养一只。 陆星野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和沈鹤辞的影子在地上并排晃,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值。 回程的车上,沈鹤辞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表面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等红灯的时候,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动了一下。 陆星野坐在副驾驶,用余光把这个小动作收进眼里。 心里炸开了一朵很小的烟花。 到家之后,陆星野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沈鹤辞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他那台笔记本,屏幕对着陆星野的方向,上面是裂隙的登录界面。 沈鹤辞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的造型松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他站在走廊的灯下,微微偏着头,那个姿态带着一点少见的、等待回应的意味。 陆星野心里又乱了下。 “现在?”沈鹤辞问他,语气里有点罕见的、笨拙的试探,“还是明天再说?” “不累啊。”陆星野擦着头发迅速走过去,“你哪个区?” “一区。”沈鹤辞说,“我很久没登了。” 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前,肩膀挨着肩膀。 这张书桌虽然大,但挤两个成年人还是有点勉强,沈鹤辞的肩膀抵着陆星野的胳膊,隔着两层布料,那股凉意隐隐约约地渗过来。 感受到那股凉意的陆星野怔了瞬,最后没再动,也没有选择把身体往旁边再挪半寸,而是假装自己旁边已经没多余的空间。 紧接着,他看见沈鹤辞输入一个账号后,密码敲得飞快。 几秒后,沈鹤辞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欢迎回来,鹤归。 陆星野偏过头看他,沈鹤辞在屏幕光后,神色有些恍然: “六年了。”沈鹤辞笑笑:“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还没等两人开始游戏,一个游戏邀约却迅速出现在了沈鹤辞的界面上。 【江与你】邀请您加入游戏。 陆星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下变得不对劲: 这人太闲了吧。 为什么沈鹤辞六年没上线,一上线就被他就秒拉? 12. 第 12 章 在陆星野不爽的这会,沈鹤辞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屏幕,但很快就关掉了那个游戏邀请,没事人一样道:“你ID是什么,我加你。” 陆星野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彻底记下了江屿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打了两局。 沈鹤辞所谓的“水平不行退步很多”,纯属胡说八道。哪怕用的笔记本,操作却没有丝毫含糊。 第一局排位,他的二突位打中规中矩,补枪、封道、报点,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陆星野玩一突冲锋的时候,沈鹤辞永远在侧面给到最合适的枪线,两个人像打了很久的固定搭档。 第二局,对面有个挂,隔着墙穿死了沈鹤辞两次,下个回合,沈鹤辞忽然换了位置,从辅助位绕到侧面:“给我前点道具,我要抓他。”说罢,配合着道具,一枪把那个人堵在死角里收了。 干净利落。 打完甚至对着那人的盒子开了几枪。 陆星野看着沈鹤辞的人物在屏幕里停下来,半天没说话。 “解气。”沈鹤辞说。 “..你打游戏还挺激情的。”陆星野说。 沈鹤辞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有些害羞地笑笑:“我打游戏比较容易上头。” 但从那之后,沈鹤辞打得更放松了,操作也不再收着。陆星野发现,沈鹤辞打游戏的时候,脸上的笑会消失,整个人冷下来,眼神专注得近乎凶,完全就是录像带里那个鹤归的样子。 陆星野一点都没有觉得不习惯,反而因为更了解沈鹤辞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喜欢沈鹤辞在他面前不再伪装的样子。 这会让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 这晚两人都玩的酣畅,下线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沈鹤辞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转了转脖子。 “明天还打吗?”他问。 陆星野本来想说“你决定”,话到嘴边变成了:“打。” “好。”沈鹤辞拎着电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那把旧键盘在你那吗?” 陆星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矮柜里那把磨秃了的机械键盘,有线的,带背光,老款但还能用。那天下播后陆星野把它擦了一遍,接在自己电脑上试过,轴体还有回弹,就是手感偏硬。 “在。”他说。 “那明天用那把。”沈鹤辞说完就走了。 留下陆星野一个人站在原地,拿出抽屉那把旧键盘发了半天呆。 这把键盘沈鹤辞原本已经收了起来,放进衣柜顶层的防尘袋旁边,一放就是六年。现在沈鹤辞要把它拿出来重新用。 想到这,陆星野把键盘从桌上抱起来,掂了掂,忽然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想松手。 … 从那天起,打游戏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日常。 每天晚上,忙完工作的沈鹤辞把笔记本搬到陆星野房间,两个人挤在桌前,一人一半位置,肩膀挨着肩膀打两三局。 沈鹤辞用的是旧键盘,陆星野用的是自己的,两把键盘并排摆在桌上,打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挤是挤了点。 但陆星野从来没提过换两把椅子。 沈鹤辞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琥珀木的尾调,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凑得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每次他偏过头来报点,那股味道就会飘过来一缕,陆星野的注意力会被拽走半秒,直到被枪声拉回来。 沈鹤辞的体温比他低,肩膀挨着的时候,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块冰凉的玉石贴着自己发烫的皮肤。 陆星野平时爱运动,体温本来就高,夏天更是像个行走的暖气,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个冷一个热,温差让挨着的那一截皮肤变得格外清晰。 陆星野一次都没有选择往旁边挪一点。 打游戏的时候,沈鹤辞会下意识地凑近屏幕,整个人微微前倾,侧脸离陆星野的肩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专注的时候不笑,薄薄的嘴唇抿着,呼吸声很轻,偶尔会因为一个失误轻轻啧一声。那个啧声总是擦着陆星野的耳朵过去,痒得他握鼠标的手都得用力才不抖。 有一回打完一局,沈鹤辞转过头来,正想说什么,正好陆星野也转头,两张脸的距离忽然缩到不到十厘米。 “…那个,”沈鹤辞先移开了视线,语速比平时快,“下把换个阵容。” “可以啊。”陆星野也转回去,耳根发烫。 两个人谁都没提这一下有多近。 … 周五晚上,沈鹤辞加班回来得晚,十点多才进门,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 “胃不舒服?”陆星野端着刚热好的海鲜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老毛病。”沈鹤辞在餐桌边坐下,接过粥碗,“吃过药了,没事。” 陆星野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山药和鸡腿翻出来,剁吧剁吧扔进砂锅。 一个半小时后,一小锅山药鸡汤端上桌,冒着热气。陆星野把在房间办公的沈鹤辞薅出来加餐。 “不是已经煮了海鲜粥吗。”沈鹤辞看着那锅汤。 “你的胃不舒服,粥不顶饿。”陆星野把勺子拍在他手边,“喝。”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陆星野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看着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看着山药的汤汁沾在他薄薄的嘴唇上,被他舌尖无意识地舔掉。 陆星野猛地站起来。 “我去盛饭。” 今天煮的是粥,饭锅里根本没饭,他是躲进厨房待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沈鹤辞已经把一碗汤喝完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喝汤后的一点红润,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冷白了。 “手艺越来越好哈。”他说。 陆星野把空碗收走,没接这茬。 那晚打游戏,沈鹤辞打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陆星野问。 沈鹤辞皱着眉,把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 陆星野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左手的旧疤他见过好几次,浅浅一道白色,藏在袖口底下。但今晚沈鹤辞揉的位置是右手腕外侧,大概是打久了,旧伤在抗议。 “家里有没有药膏。”陆星野的话没说完,手已经先伸了出去。 他一把攥住沈鹤辞的手腕,翻过来,用拇指按在他揉的那个位置上,试探着摁了两下: “这里?” 沈鹤辞整个人僵住了。 陆星野的掌心滚烫,带着打球磨出来的薄茧,力道刚好压在酸胀的那 个点上,又热又准。沈鹤辞的手腕很细,被他整个攥在手里,皮肤底下的血管和筋络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房间很安静,只有游戏里的背景音还在低低地放。 “…对。”沈鹤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陆星野摁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人往后撤了半寸,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膏药,”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我带来的包里有,打球的时候用过,我去拿。” “嗯。”沈鹤辞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麻烦你。” 陆星野起身去拿膏药,走得飞快,后背绷得笔直。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表情管理好了,撕开膏药,拉过沈鹤辞的手,啪地一下贴上去,按了两下边缘确保贴牢。 “以后还是少玩会。”陆星野垂下眸:“你上班还库库打字,下了班还是休息休息吧。” 沈鹤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小医生。” 陆星野的耳朵又热了。 他坐回自己的半边椅子,把耳机扣上,声音闷闷地从耳机底下传出来:“打完这把就睡觉。” “好。” 那局他们赢了,赢得轻轻松松。 但陆星野全程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攥住沈鹤辞手腕的那几秒。 很细的腕骨,冰凉的温度,皮肤底下隐约跳动的脉搏。 那截手腕在他掌心里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像话。 陆星野按着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情绪炸开: 乖?!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词形容沈鹤辞了? …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小日子越过越有滋味的陆星野却在直播时,收到了他爸的微信。 陆明正:下周四返校,辅导员通知了,你订好车票跟你沈舅舅说一声,让他送你一下。 陆星野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返校。 他来了两个多月,打游戏,打比赛,做直播,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带水友,给沈鹤辞买了表,跟沈鹤辞打了两周的排位。 现在暑假结束了,他要回学校了。 正常来说,他应该高兴。终于可以回宿舍,可以跟季白开黑到凌晨,可以想多晚睡就多晚睡,没人管他。 陆星野把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点都不高兴。 胸口那个位置,闷闷地坠着,像压了一块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反正就是堵,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在这个房间住了两个月。 书桌上摆着两把键盘,一把是他的,一把是沈鹤辞的。矮柜还开着,里面还留着那件深蓝队服的防尘袋。衣柜里挂着那件他常穿的黑色卫衣,衣角上沾着做饭时溅上去的油点,洗过两次了,还有一点印子。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没有盛夏那么凶了,稀稀落落的,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 陆星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还有五天。 五天后…就要彻底和沈鹤辞告别。 陆星野闭上眼,决定明天开始,把每一顿饭都做好一点。 做好了,那个人就能多吃一点。 13.第 13 章 周日早上,沈鹤辞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 他趿着拖鞋出来,看见陆星野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在打蛋。 灶台上已经摆了两个成品:一份厚蛋烧,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点缀着切好的小番茄;还有一碗蒸蛋羹,上面撒了几粒葱花,淋了酱油,油亮的。 餐桌上还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旁边配着好几碟香气扑鼻的蒸点。 这不是早饭。 这是满汉全席。 “今天什么日子?”沈鹤辞问,这句话他这个暑假问过很多次了。 “没什么日子。”陆星野头也不回,“就是醒了,睡不着,找点事做。” 沈鹤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两秒后去洗漱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小孩咋了?怎么有点反常。 早饭吃了蛮久。陆星野做了四菜一汤——早饭的四菜一汤,厚蛋烧、蒸蛋羹、凉拌黄瓜、白灼菜心,还有一小锅皮蛋瘦肉粥。 沈鹤辞吃了两碗,最后那块厚蛋烧推给陆星野:“吃不下了,你吃。” 陆星野夹过来,三口吃完了。 吃完陆星野抢着洗碗,洗完碗抢着拖地,拖完地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得整整齐齐,沈鹤辞的衬衫连领子都抚平了。 沈鹤辞坐在客厅看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三次。 陆星野在阳台上叠最后一件,是沈鹤辞的,浅蓝色衬衫,布料很软。他叠着叠着,动作慢了下来,捏着那件衣服的一角,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想起很多东西。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陆星野半边身子照得很亮,银发垂下来一缕,挡住了眼睛,一张俊脸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沈鹤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 周一早上,陆星野又做了四菜一汤,外加一盒便当,装得严严实实的,塞进沈鹤辞的公文包:“中午热一下,别叫外卖了。” 沈鹤辞拎着那盒便当出了门,在电梯里站了很久。 电梯的镜面映出他的脸。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电梯门开了很久,他还没动,直到有人进来,他才抬脚走出去。 中午他把便当热了,打开一看,红烧鱼、西兰花虾仁、番茄炒蛋,饭底下还埋了两块鸡腿肉。 他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拍了一张空饭盒的照片发给陆星野。 对面秒回一个“嗯”。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好吃吗。 沈鹤辞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行回复:好吃。比我姐——打到一半,沈鹤辞删了重新打: 明天想吃什么?带你去外面吃。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随便,你爱吃的都行。 沈鹤辞看着“你爱吃的”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站在落地窗前想事情。 陆星野那个状态不对。 虽然直播也照常在播,赛区的比赛也在准备,但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陆星野做这些事,是带着一股别扭的劲儿的,嘴上嫌弃,手上勤快,脸上写满了“我才不是给你做的,我就是顺手”。那股劲儿是活的,是绷着的,是有火气的。 这几天,沈鹤辞明显感觉陆星野的那股劲没了。 做饭还在做,便当还在装,碗还在洗,但整个人蔫了。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电器,失去灵魂。 周三晚上,沈鹤辞加班回来,客厅的灯开着,陆星野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发呆。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长腿弯着,两只手交握垂在膝盖中间,脑袋微微低着,银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沈鹤辞一眼,又低下去:“饭在锅里。” “你吃了没?” “吃了。” 锅里的饭是满的,根本没人动过。 沈鹤辞换了鞋,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两个菜,用盘子扣着,还是热的。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 他站在厨房里,靠在冰箱门上,把客厅里那个蔫蔫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鹤辞不是傻子。 他已经猜到了陆星野最近闷闷不乐的原因。 于是沈鹤辞走到阳台,接着掏出手机翻出陆明正的微信,斟酌一番后,将打好的字发了出去: “陆叔,星野下周四返校,我这边有点想法,方便通个电话吗?” 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 周四。 陆星野返校的日子。 他前几天就把行李收得差不多了,该带走的装进行李箱,家里属于他的痕迹越来越少,直到全部被他收拾干净。 看着家里和自己来之前一样,陆星野的心里难掩惆怅。 早上五点半他就醒了。 睁眼躺了半小时,闹钟还没响,他索性起来了,去厨房做最后一顿早饭。 煎蛋,吐司,热豆浆。简简单单的,没有再搞四菜一汤。 沈鹤辞七点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今天不搞满汉全席了?”他问,语气故意轻松。 “会吃腻吧。”陆星野把豆浆推过去,“换换口味。” 沈鹤辞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车子约了几点的?” “下午三点。”陆星野坐在对面,面前什么都没摆,两只手揣在卫衣兜里,“差不多半小时就能到。”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地响着,是陆星野忘记关了。 沈鹤辞吃完吐司,喝完豆浆,把碗筷收进水槽。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陆星野,水龙头开了,他却没动: “星野。” “嗯。” “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陆星野愣了一下。 “..还行。”他说,“怎么了?” 沈鹤辞把水关了,擦干手,转过身来。 “我在想一个事。”他说。 “什么事?” 沈鹤辞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在想,请一个住家保姆多少钱?” 陆星野愣住了。 “做饭,洗碗,拖地,还得忍受我加班,忍受我这个那个的,”沈鹤辞慢悠悠地数着,“我算了算,市面上这种保姆,一个月起码得七八千。” 陆星野看着他,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沈鹤辞收回目光,像是很随意地叹了口气:“想来想去,还得是 你这个水平的。算了,你别走了,不然我还得花那八千块。”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鸟叫响了一声,又远了。 陆星野坐在餐桌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沈鹤辞等了两秒,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 “不是。”陆星野终于出声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哑,“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突然...” 怎么突然,怎么想的,怎么跟他爸说的,怎么就... 一堆问题堵在嘴边,一个都没问出来。 最后他问出来的是:“那我爸那边…” “我跟你爸说好了,”沈鹤辞说: “你学校离这边四十分钟车程,走读完全来得及。住宿费退了,学费照交。你爸那边,我跟他说的,你在我这边住得挺好,学习状态也挺好,没必要折腾。” “当然,之后我也会监督你的功课,至少确保你在我家不会挂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你爸同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几句话。 陆星野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住。 “得了吧。”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嫌弃一点,但根本嫌弃不起来, “八千块钱请住家,请得到我这么帅的吗?” 沈鹤辞笑了,眼底亮盈盈的。他从灶台边走过来,在陆星野旁边站着,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请不到。”他说,“所以你留下。” 沈鹤辞手掌的温度落在头顶的那一瞬间,陆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那只手收走之后,他坐在那儿,头顶那一块还残留着触感,酥酥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晚上出去吃。”沈鹤辞转身去换衣服,“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省了八千块。” 陆星野坐在餐桌边,看着沈鹤辞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漫到眼睛里,再漫到整张脸上,压都压不住。 他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心脏跳得很快,但是不堵了。 一点都不堵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季白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不回学校了,走读。 对面秒回一排问号,紧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陆星野摁掉了,打字回了一句: 晚再上跟你说,我去吃饭了。 季白:????跟谁?? 季白:陆少别啊,我还在学校眼巴巴等你回来呢!! 陆星野没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把行李箱拆了。 行李箱拉开,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重新挂回衣柜。那件他喜欢穿着做饭的黑色卫衣挂回去的时候,陆星野多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挪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以后这件衣服要经常穿的。 他关上衣柜门,转身的时候,看见书桌上那两把并排的键盘。 一把新的,一把磨秃了键帽的旧。 它们还在那儿,不用分开了。 陆星野站在书桌前,忽然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闷闷地笑出了声。 14.第 14 章 庆祝的那顿饭,沈鹤辞选了一家高级日料,环境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 进门的时候,服务员喊了一声“沈先生”。陆星野看了眼,意识到沈鹤辞是这里的常客。 预定的位子在角落里,一张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距离近得刚好。 沈鹤辞点了一小壶清酒。 “你不是胃不好吗,少喝吧你。”陆星野看着他把酒杯倒满。 “就一杯。”沈鹤辞说,“庆祝省了八千块,总得有点仪式感。” 那杯酒沈鹤辞喝得很慢,配着刺身,一点一点地抿。 到后半顿饭,他的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神也软了下来,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滴水不漏的笑,变得松弛且没有防备。 “你这个人,”沈鹤辞喝了两杯之后话变多了,拿着筷子指他,“嘴硬心软,做饭好吃,就是脾气差。” “你喝多了。”陆星野被夸的脸颊有些烫,于是想要岔开话题。 “我没多。”沈鹤辞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就是…有点高兴。” 陆星野看着他说“有点高兴”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平时藏在镜片后面,永远反射着恰到好处的光,让人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但今晚灯光昏暗,沈鹤辞摘了眼镜,他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弯弯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点酒意,更多的还是那种说不清的、让陆星野不敢细看的东西。 陆星野低下头,去夹盘子里的三文鱼。 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 回家的路上,沈鹤辞招了个代驾,他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 坐在后面的陆星野开着窗,晚风吹进来,八月底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 他抬眼看了坐在前面的沈鹤辞一眼: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扫过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喝了酒的沈鹤辞,似乎变得更加柔软和坦率。 沈鹤辞不笑的时候,眉眼是淡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很清晰。因为喝了酒,冷白的皮肤上透着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脸颊。 陆星野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心跳有点乱。 他调深了呼吸,把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到家后,陆星野下车叫沈鹤辞:“到了。” 沈鹤辞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 两个人上楼,进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出门前留的。 沈鹤辞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俯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陆星野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托在他的手肘上。 “没事。”沈鹤辞站直了,摆摆手,“我就是有点晕。” “去沙发坐着。”陆星野把他往客厅推,“我去接杯水。” 沈鹤辞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脑袋往后仰,闭着眼,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了一下。 陆星野倒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他:“喝。” 沈鹤辞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没睁眼,声音有点哑: “谢谢。”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话好多。”陆星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平时怎么没见你说这么多话。” “酒的问题。”沈鹤辞说,“明天就好了。” 陆星野看着他的侧脸,没接话。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地嗡着。灯光昏黄,从侧面照过来,把沈鹤辞的轮廓描了一圈暖色的边。 他的衬衫领口因为靠着沙发而敞开了两颗扣,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陆星野的视线从那截锁骨上移开,又鬼使神差地移了回去。 他看见沈鹤辞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很浅很慢。那层薄红还没退,从锁骨一直往上,漫到脖颈,漫到脸颊。 “盯着我干嘛?”沈鹤辞忽然开口。 陆星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移开视线:“我没看你啊。” 沈鹤辞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看他。 那只眼睛里全是笑,带着酒意的、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莫名其妙的。” 陆星野的耳朵烧起来了。 “我去洗澡!”他站起来,走得飞快。 … 陆星野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开得很凉,从头浇到脚,浇了十分钟,皮肤都激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那股燥热才压下去一点。 他扶着墙,闭着眼,让水流从头顶淌下来。 刚才沈鹤辞看他那一眼,太犯规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偏了个头,睁了只眼,笑了一下。但那只眼睛里的东西太软了,软得像能把人溺进去。加上那层酒后的薄红,那截露出来的锁骨,那声低低的“嗯”... 陆星野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想什么。沈鹤辞是他舅。 虽然不是亲的。没有血缘。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舅。 陆星野把水关了,用毛巾胡乱擦了头发,换上睡衣,深呼吸了三次,推开浴室门出去了。 … 客厅的灯已经被调暗,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沈鹤辞还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他侧躺着,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身体蜷着,像是睡着了。 陆星野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凉凉的。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沈鹤辞。”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舅舅。”他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出来,叫得别别扭扭的。 还是没反应。 真的睡着了。 他给沈鹤辞盖了条毯子,对方还是毫无反应,显然睡熟了。 陆星野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一点,确认他的呼吸。 很近。近到能看清沈鹤辞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是眼镜架久了留下的。近到能看清他的嘴唇,因为喝了酒,唇色比平时红一点,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清酒的甜味。 近到陆星野能闻见,酒精混着琥珀木香,从他身上蒸腾出来的、温热的气息。 陆星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了一下。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怕惊醒沈鹤辞,也怕自己一动,那个距离就会变得更近。 沈鹤辞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毛。陆星野的手抬起来,想去拨开那几缕头发—— 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沈鹤辞的脸,只差两厘米。 那两厘米里,隔着陆星野剧烈的犹豫。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沈鹤辞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 沈鹤辞的睫毛动了。 陆星野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嘶...” 沈鹤辞 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捂着膝盖、脸涨得通红的陆星野,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干什么呢?”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 “我...”陆星野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你,你睡着了,我,茶几,我要...” 一句话没说囫囵。 沈鹤辞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陆星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那条毯子。 他睡着之后有人给他盖的。 想到这,沈鹤辞一愣,他的手指捏着毯子的边角,接着抬起头,看着还跪在地上、捂着膝盖、脸红得快要滴血的陆星野,眼神变了变。 不是笑,不是揶揄。 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让陆星野完全读不懂的注视。 那个注视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过来,压得陆星野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的、失控的,从胸腔一直撞到耳膜里。 客厅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光是橘黄色的,暖得过分。 沈鹤辞的目光从陆星野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 移到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移到他濡湿的下颌线,移到他睡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再往上,移回他的嘴唇。 停了半秒。 半秒而已。 然后沈鹤辞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早点睡。” 他抱着毯子走了。 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星野。” “啊?”陆星野还跪在地上。 “以后别用凉水洗头。”沈鹤辞说,“会感冒。”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陆星野一个人,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捂着膝盖,满脑子轰鸣。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睡衣领口那里被头发滴下的水打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陆星野把脸埋进手掌里,弓着身子,在原地待了很久。 刚刚沈鹤辞看他的那会,他心脏那个位置,疼得发胀,烫得发慌,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星野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种疼不像受伤,那种烫不像发烧,那种跳不像害怕。它们混在一起,从胸腔往外膨胀,胀得他整个人发软,软得站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在昏暗的客厅里,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听见冰箱远处的制冷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隔壁卧室里,沈鹤辞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腕上陆星野买的的新表搁在枕头边,秒针嗒嗒地走。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那个小孩跪在地上,头发滴着水,睡衣湿了一片,脸红得要命,捂着膝盖,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只做错事被抓包的、慌得不知道往哪儿跑的大狗。 沈鹤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比枕头还高。 那个小孩凑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都看得清,近到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年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 沈鹤辞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了眼,试图让自己乱了的心冷静下来。 秒针还在嗒嗒地走。 那块表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心跳。 这一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15.第 15 章 走读的第一个早晨,陆星野六点二十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昨晚那些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鹤辞半睁的眼,含着酒意的笑,往下移的目光,最后那句“以后别用冷水洗头”。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半晌,又翻回来。 “够了。”陆星野在心里说。 陆星野躺到六点四十,实在躺不下去了,索性起了床准备做早饭。 客厅里有动静。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这个点,沈鹤辞不是还在睡吗? 厨房里,沈鹤辞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正把一张葱油饼从锅里铲出来,油锅滋滋响。听见动静,他偏过头,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东西:“醒了?粥在锅里。” “…干嘛霸占我的厨房。”陆星野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去:“都说了我来做饭。” 沈鹤辞笑了:“好好好,借用一天可不可以?” 陆星野没吭声,他看见沈鹤辞今天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得整整齐齐——平时在家的时候,沈鹤辞总敞一颗,松松垮垮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穿得格外正经。 陆星野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盛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沈鹤辞把葱油饼切好装盘递过来,手递到一半,在半空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陆星野等着。 沈鹤辞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烫。” “知道了。”陆星野伸手去接。他接过盘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碰到谁。 陆星野往里收,沈鹤辞往外让,像事先商量好似的。 早饭吃得很安静。平时两个人会聊两句,今天谁都没开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黏黏的,说不清,两个人谁都没去碰它。 陆星野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因为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沈鹤辞,一看见他,昨晚那些画面就往外冒。 陆星野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你犯什么病。 “今天第一天去。”沈鹤辞忽然开口,“我送你,正好顺路。” “…你公司在南边吧。”陆星野说。 沈鹤辞低头喝了口粥:“顺路。” 陆星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知道不顺路,沈鹤辞的公司跟他学校一个南一个北,顺哥蛋路。但他没说破。 “…哦。”他说,“那走吧。”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陆星野以为沈鹤辞会放点什么音乐。但他没有,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开出去大概五分钟,沈鹤辞的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小沈啊,昨天那份推广方案,几个分部门都看过了,说大方向没问题,就是预算那块,想再控一控。” “好的王总,”沈鹤辞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子,“具体想控到多少?您发我一下,我上午拉个对比数据,下午两点前给您。” “行,辛苦你了。” “应该的。” 电话挂了。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陆星野看着沈鹤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上那块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这个人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压着声音打电话,一句一个“您放心”。 “你平时上班都这样?”陆星野问。 “哪样?” “…客气。跟谁说话都这个调调。” 沈鹤辞笑了一下:“工作嘛。” “哦。”陆星野把脸转向窗外。他想说“那你累不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沈鹤辞累,但是说出来又显得他太过在意。 到学校门口,沈鹤辞把车停在路边:“放学要是早,给我发消息。” “嗯。”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顿了一下,“你晚上还加班吗?” 沈鹤辞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静了一瞬:“看情况。” “哦。”陆星野拉开车门,“走了。”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又回想起昨天晚上那让他心跳不受控制的种种。 到了学校,陆星野背着包直接往教学楼走,新学期第一天,专业楼里人不少,旁边两个男生小声说话,没压住音量:“卧槽,那不是野火吗?” “银头发那个?直播的时候没发现他这么高啊。” 陆星野没回头,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事。 上午第一节是计算机网络。 老师在黑板上画拓扑图,讲TCP重传机制,讲“丢包是不可避免的,协议要做的就是优雅地处理丢包”。 陆星野撑着下巴走神,他直播的时候弹幕总有人骂“怎么又卡了”,原来卡顿背后是这么回事。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笔图,三个节点,一条断线,旁边标注“重传”。 老师话锋一转,说到下个月学校和几家科技公司的校企合作实习基地,PPT切到合作企业名单。陆星野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星曜科技。 他认得这个名字,今早沈鹤辞胸前别着的工牌就是这个,白底蓝字。 陆星野想起今早车里那个沈鹤辞:电话一响,声音像换了个人,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又想:我想这个人干什么。怪得很。 “那位同学,”老师敲了敲黑板,“讲哪儿了?” 陆星野站起来:“…讲到实习基地了。” “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季白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下课铃一响,季白就从后排挤过来,一屁股坐上他的课桌:“哟,野火同学,一大早魂不守舍,想谁呢?” “没想谁。”陆星野把笔记本合上,“周六,地区决赛,我们在A市电竞中心打临江。” “我操,你消息比我还灵。”季白压低声音,“我听子仪说,临江这个赛季换了套打法,突击位特别凶,专门研究过我们队。他们教练把我们队每一场录像都复盘了,还重点标注了你。” “据说还专门在你直播间看你平时的打法习惯。” 陆星野把笔帽咔哒扣上:“那就让他们看着。” “对了,”季白又想起什么,“电竞社社长托我问你,下个月校庆,能不能请野火来打场表演赛,露个面就行。他场地都安排好了,就等你点头。” “没空。” “卖个人情嘛。”季白收了手机,“他带了一整个部门周六来A市电竞中心看决赛,给咱应援呢。” 陆星野心里压着事,有些不耐地抓了抓头发:“再说吧,最近先准备地区决赛” 午休的时候,季白带着他们回宿舍研究临江的战术。手机架在护栏上放录像,季白叼着吸管,指着屏幕里对面突击位的走位:“他喜欢从A小道贴墙进,喜欢提前开镜。” “那就给他留个贴墙的口子。”陆星野把录像倒回去,“B点那边子仪去架,你负责绕后。” “他要是不进A小道呢?” 陆星野没答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拇指一弹,硬币在空中转了三个圈,落进他另一只手掌心,扣住:“那就让他进不了。” 李子仪在旁边啃着面包,含糊地说了句:“又装逼呢。”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陆星野打了一节课篮球,校队的人认出他,队长抱着球走过来:“兄弟,打一场?半场,三对三。” 陆星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两个校队主力,个顶个的壮。 陆星野把外套脱了扔在场边,回头点了两个同班同学:“走。” 对面想给他个下马威,开场就包夹。 陆星野一个变向把人晃开,起跳,手腕一压,三分空心入网。下一球他抢下篮板,一条龙运到底线,隔着对面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把球砸进筐里。 全场叫好,好几个人举着手对着陆星野机拍。 陆星野落地拍了拍手,银发汗湿了,贴着额角,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眉骨压得低低的,左耳的银钉晃了一下。他喘着气,扔下一句: “不打了,下课了。” 校队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同学,哪个学院的?考虑进校队吗?” “没空。” 季白在旁边笑出声,还趁机宣传了一番:“教练,他周六还要去打城市赛决赛,您要看比赛吗,票不贵。” 周二过得很平淡。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提周六的事。 晚上陆星野打完排位,鬼使神差走到沈鹤辞门前,却听见对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陆星野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算了,人家忙。 周三下午第三节下课,陆星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鹤辞:放学我去校门口,大概五点四十。 陆星野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你怎么又来了”,打了半句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嗯。 他揣起手机往外走,路过教学楼大厅的玻璃门,看见里面映出一个人:银发,校服外套,嘴角翘着。 陆星野愣了一下,认出那是自己。他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心想:神经病。 我到底在笑什么? 五点四十,放学的人潮从校门口涌出去。那辆深灰轿车停在梧桐树影里,沈鹤辞没坐在车里。 他靠着车门站着,白衬衫的袖口卷起一截,垂眼看着手机。 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那张脸生得白,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这会儿被夕阳一照,显得整个人更加白净清俊。 路过的学生一波一波往外走,好几拨人走过去了又回头。 “那是谁?” “不知道,有点帅…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车好看啊,好像很贵。” “来接人的吧?接谁啊,好福气。” 陆星野在人堆里站住了。看着不少人偷偷看沈鹤辞,内心无数想法从他心里轰隆隆碾过去,脚步却迈得越来越快。 他黑着脸从人堆里挤过去,刚走到车边,同班的男生先看见了他: “卧槽,野火,这车是来接你的?” “我舅。”陆星野说。 “你舅?”男生音量一下拔高,“你舅这么年轻??”说罢又小声对陆星野悄声道:“还这么有钱。” “…还行吧。”陆星野拉开车门,长腿先探进去,外套下摆带 起一阵风:“走了。” 车门关上,把外面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全关在了外面。 沈鹤辞上车,像是没听见刚刚那些年轻大学生的讨论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顺路买的。” 陆星野接过来,捏着瓶子没拧开。 “你怎么不坐车里等。”陆星野含糊地问。 “车里看不清校门口的人。”沈鹤辞绕回驾驶座,侧脸被夕阳描了一道金边:“我不得确保在人堆里接到你吗,小朋友。” 车厢里静了两秒。 “谁是小朋友。”陆星野把脸转向窗外。 沈鹤辞笑了一声,没接这话,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之后,他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搁在中控台,一屏的工作群消息,陆星野余光扫见几个字:“@沈鹤辞”“方案”“明早”。 沈鹤辞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你手机一天到晚都这么响?你不嫌烦吗”陆星野问。 “习惯了就还好。”沈鹤辞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红灯,车停下。沈鹤辞的目光往他手背上落了一下:“体育课打球了?” “你怎么知道。” “手背蹭的红印。”他偏过头,镜片上的光晃了一下,笑意慢慢浮上来,“还是在学校好,年轻人就得活动活动。” “神经。”陆星野说完,把脸又往窗外转了转:“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样。” 后视镜里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绷得没什么说服力。 陆星野不喜欢沈鹤辞这种和小孩说话的语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沈鹤辞用某种方式推开。 陆星野不想要被沈鹤辞推开。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 傍晚一整条街的光往车窗里淌,沈鹤辞握着方向盘,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到家,沈鹤辞在玄关换鞋,第一件事是摘下胸前的工牌,挂到墙上的挂钩上,动作很快,很熟练,像一天里最后一道程序。 陆星野看着他挂工牌,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像在卸下什么东西。 陆星野越来越意识到,沈鹤辞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累。 晚饭是陆星野抢着做的。土豆烧肉、凉拌黄瓜、蛋花汤,三样端上桌,沈鹤辞坐下吃了两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拿。 又震了一下。沈鹤辞又看了一眼。 陆星野伸手,把他的手机推到桌子那头:“吃饭就吃饭。” 沈鹤辞愣了愣,接着笑得眼角弯弯:“哟,还管起长辈了?” 饭后陆星野洗碗,沈鹤辞进了书房。隔着门,陆星野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传出来:“嗯嗯,这个我们周会再对齐一下。” “好的,明天见,” 陆星野擦干手,泡了杯茶,端进书房,放在沈鹤辞手边,也没说话,只是转身带上门。 沈鹤辞抬头,门已经关上了。他低头看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晚上,陆星野躺在床上,先给季白发消息。 陆星野:周六的票,给我留一张。 季白:留一张?给谁的? 季白:谈恋爱了? 陆星野:别多逼逼。 季白:行行行,家属席给你腾一个。 陆星野:周五给我。 季白:得嘞。 票的事落实了,剩下的事难办,该怎么给呢? 陆星野打开微信,停在沈鹤辞的对话框上。 发消息太刻意。当面说也不行,万一沈鹤辞说忙,多下不来台。 陆星野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周六早上出门前,把票跟沈鹤辞的车钥匙放一块。 沈鹤辞早上必拿车钥匙,一定看得见。到时候只说一句“多的,要去就去”,语气要随便,要像这张票根本无所谓。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陆星野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睡了。 他那么忙,陆星野在半梦半醒里想,放那儿就放那儿,去不去随他。 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鹤辞摘了眼镜,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来自“江”的消息,他始终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 几分钟后,休息了会的沈鹤辞拿起手机,打开购票页面。 A市城市赛,决赛,周六下午两点。 座位图弹出来,内场前几排还剩点空位。他的手指在第三排悬了两秒,又退了回去:太靠前,太显眼,直播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扫到他。 手指一路往后划,划到最后一排,靠边。挺好的,看得全。 他点了选座,点了确认。 付款成功。 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晃成一片看不真切的亮。 那一晚,这间屋子里睡着的两个人,一个把为了送张票盘算出了三步计划,一个把一场决赛缩成日历上的两个字。 谁都没打算让对方知道。 16.第 16 章 走读的日子过得比陆星野想象中快。每天骑车上学、上课、下课回家做饭,晚上偶尔听听沈鹤辞“好好学习”的唠叨。 陆星野从前住校的时候,日子没这么有奔头过。 一晃眼,就到了决赛前的那个周四。 晚上,陆星野照常开播。 弹幕一进来就在刷:野火今天带水友吗? 他扫了一眼弹幕,咳了一声:“今天…可以拉个朋友玩。”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全在猜是谁。他没答话,起身走到沈鹤辞门口,发现对方正对着屏幕闭目养神。 “喂。”陆星野靠在门框上,心里却有些迟疑:“打两把?还是你想早点休息。” 沈鹤辞睁开眼:“可以啊,刚忙完,正好想放松下。” 沈鹤辞抬起头,隔着镜片看陆星野,嘴角弯起来:“你这是拉我营业?” “…爱来不来。”陆星野转身就走,脚步没停,后背却绷得笔直。 背后传来一声笑,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我上个号,就在自己房间玩哈,不去你那了。” 陆星野坐回电脑前,弹幕已经刷成一片:人呢?队友呢? 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马上”,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他清了清嗓子,把耳机戴正。 游戏里弹出一个组队申请,ID:鹤归。 弹幕安静了一瞬,时隔多年暂时并没有太快认出陆星野: 这是谁? 陆星野点了同意,语音里传来沈鹤辞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好了。” “这是我…”陆星野顿了一下,那个“舅”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了回去,“一个朋友。” 弹幕:朋友?什么朋友让你破例双排? 陆星野没接话,开了第一把。 开局一分钟,他在前点架枪,余光瞥见小地图,鹤归的图标绕到侧翼,干净利落地放倒一个。他啧了一声:“还行啊。” 沈鹤辞没答话。 三分钟后,局势急转直下。对面四个人压进B包点,陆星野补枪慢了半拍,倒地前放倒一个,血条见底,屏幕灰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完了,这把要没了。我方还剩一个…”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语音里很安静。屏幕上,鹤归从掩体后闪出来,一枪一个,借着烟贴过去,近身放倒一个,最后一个躲在拐角。 鹤归没有冲,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抬手,一发穿烟,爆头。 系统提示:鹤归完成三杀,游戏胜利。 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 这枪法?! 有点厉害啊。 这位也是主播吗? 陆星野望着屏幕上那个ID,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练的?” “练什么。”沈鹤辞在语音里笑,“随便打打。” 弹幕:随便打打? 弹幕:对面有ID吗,想关注下。 弹幕:是不是也是个帅哥啊。 “不许关注!”陆星野脱口而出,弹幕笑得更欢了。他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搭档。”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语音里安静了一秒,沈鹤辞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嗯,搭档。” 陆星野手里的鼠标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音量往下压了压,佯装看弹幕,咳了一声:“下把!下把换图!” 弹幕没放过他:野火你脸红啥? 感觉这个直播间变得gaygay的。 陆星野:“你们这些墙头草,昨天还喊我裂隙第一突击手,今天转头就要关注别人。” 弹幕:你帅!但你搭档更稳! 陆星野嘴上说着“下把好好打”,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椅子,沈鹤辞在隔壁,隔着一堵墙。 下次还是肩并肩一起打比较好。陆星野想。 下播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陆星野关掉直播软件,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接水。 路过客厅,沈鹤辞也正好从书房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眼神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也更有神采:“休息了?” “嗯。”陆星野端着杯子,站在两步外,望着他。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昏昏的,沈鹤辞的衬衫领口松着,头发微乱,人靠在墙上,像白天紧绷的力气卸了大半。 陆星野忽然开口:“你当年…为什么没接着打?” 沈鹤辞睁开眼。 安静了几秒。他望着陆星野,语气很平:“为了生活。” 四个字。没有解释。 “就这四个字?”陆星野问。 沈鹤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这四个字还不够吗。” 陆星野没说话。 沈鹤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你明天还有课。” 陆星野别过脸:“你才是,早上多睡会吧,以后不用你接送,我自己回来。”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客厅里,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为了生活。 为了生活,所以不打职业了。为了生活,所以天天加班到深夜。 一个人把天赋、梦想、冠军,都折成这四个字,换一口饭,换一条路。 这比任何解释都让陆星野更感到沉重。 陆星野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另一边的沈鹤辞,刚准备休息,手机却亮了下。 是一条新消息,备注是个“江”字,只有一行字:听说你最近又开始打了。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 沈鹤辞依旧没有选择回复。 ... 第二天晚上,决赛前夜。 陆星野十一点起夜,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鹤辞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边一杯黑咖啡见底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反着一道细亮的光——白盘,皮表带,他送的。 陆星野记得这表他买回来那天,沈鹤辞在饭桌上说太贵重了;现在它天天跟着沈鹤辞上班、开会、加班,皮表带已经戴出了细细的褶痕。 他站在原地看 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只空咖啡杯端走了。 沈鹤辞从屏幕里抬起头:“嗯?” “都凉了。”陆星野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回他手边,“你喝这个。” 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陆星野站在旁边,没走。 “怎么了?”沈鹤辞问。 “你别这么拼。” “这个季度末,项目得上线。” 听到这,这几个月对沈鹤辞所有辛苦都看在眼里,且无数次都想要为沈鹤辞分担的陆星野,脑子突然一抽,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我以后可以多赚点钱养你啊。” 客厅安静下来。 沈鹤辞按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底下的眼睛:“…你养我?” “对。”陆星野站得笔直,梗着脖子,“我直播一个月,加比赛奖金,够我们俩花了。你可以不用天天加班到这么晚。” 沈鹤辞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笑了。先是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没扶住,干脆趴在桌上,笑出了声,笑得肚子疼,整个人都在抖:“你,你认真的?” “笑什么!”陆星野的脸腾地烧起来,“我认真的!” 沈鹤辞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坐直,眼镜都歪了:“好好好…我记住了,大主播要养我。”他说完,又没忍住,补了一句,“我等着。” “你等着就等着,笑成这样干什么!”陆星野挂不住脸,转身就走。走到房门口,他又折回来,把那杯温水往沈鹤辞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知道了,小金主。”沈鹤辞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谁是小金主!”陆星野啪地带上门。 门外安静了两秒。 沈鹤辞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下头,嘴角还翘着。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除了陆星野傻里傻气的样子,让沈鹤辞更难忘的,是对方稚气却认真的承诺。 这小孩搞什么呢。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又停了。 沈鹤辞靠进椅背,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房间,陆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想起季白那句话:全国赛的俱乐部经理,可能来看A市城市赛决赛。 他打开浏览器,搜:裂隙全国赛战队。 页面加载出来:云上、苍梧、霜序…他的目光在“霜序”上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点开。 第一条是赛事队员百科:江屿,霜序战队队长,突击位,前SUN双子星之一,六年前随队夺冠。 配着张定妆照,黑发,眉眼疏朗,笑得张扬。 陆星野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 沈鹤辞的搭档。六年前的冠军。 或许就是前两天秒拉沈鹤辞进游戏的那个“江”。 想到这,陆星野眼神深了深。 17.第 17 章 周六早上,陆星野出门前,把一张票放在玄关的车钥匙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干巴巴地放那儿。 季白周五塞给他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家属席,说好的。”他当时把票揣进兜里,骂了句“滚”。 现在票干巴巴地躺在那儿,压着钥匙,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注意。 陆星野没多停留,怕和要出门的沈鹤辞正好撞上,于是背起包走了。 下午两点,A市电竞中心。 场馆里人声鼎沸,应援牌和灯牌连成一片,解说席上的声音从音响里砸出来,热得人头皮发麻。 破晓战队坐在候场区,季白第三次站起来又坐下,李子仪则是在不停擦他的鼠标垫。 陆星野靠着椅背,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神不经意地滑过观众席。 第一局,落日港。 陆星野开局直接压进A小道,一发预瞄爆头,拿下首杀。场馆里炸了。他打得凶,凶得近乎不讲道理,破晓13比10拿下第一局。他摘下耳机,额前的银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上。 第二局,雾镇。 临江换了套打法,浪里白条全程架着陆星野,陆星野上头追了两次,被反杀两次。季白在语音里喊:“野火,冷静点!”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没再追。9比13,第二局输了。 比分1比1,进入第三局,旧仓库。 决胜局的节奏慢下来,两边都打得谨慎,比分一路咬到14比14进入加时。最后一回合,陆星野一个人摸进B包点,队友全倒,对面还有两个。 全场变得无比安静,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那。 他伏在掩体后面,屏幕上血条只剩一格。场馆里的声音隔着隔音耳机传进来,闷闷的,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对面开始往包点扔道具。封了烟阻隔他的视野,闪光弹也落了过来。 他想起沈鹤辞比赛那年说过的话。 不用关注对手干了什么,只用关注,自己的手稳不稳。 想到这,陆星野在心里默数闪光弹爆开的时间。 数到第三下,对面那颗闪光弹炸开,他压着闪光的尾探出去,穿烟,两枪,两个头。 系统提示:野火完成双杀,队伍获胜。 解说从音响里炸出来:“A市冠军——破晓战队!” 陆星野摘下耳机,场馆的声浪一下子灌进来。队友冲上来,季白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开始鬼吼鬼叫,一向腼腆的李子仪都激动地抱住他不停欢呼,陆星野拍了拍季白的背,目光却越过人群,往观众席的方向看。 观众席靠前有一片灯牌,他认出来了,是学校电竞社的人。社长真带了一整个部门来,横幅上写着“破晓加油”。季白在旁边喊:“看见没,那是咱们学校的!” 灯太亮了,看台一片模糊。但他总觉得,重要的那个人也在这。 颁奖,捧杯,合影。奖杯沉甸甸的,底座上刻着“A市城市赛冠军”,奖金五万,分完每个人到手一万多。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野火,跟观众说两句。” 陆星野接过话筒,顿了一下,不再和平时一样冷淡:“感谢队友。”他往观众席又看了一眼,“感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 台下掌声响起来,他退到一边,把话筒还给主持人。额前的银发还湿着,眼睛里那点没散尽的凶劲,身上也散发着未尽的热意,等下了台才慢慢收起来。 后台通道里,陆星野刚把外套披上,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是陆明正的名字。 他接起来,走到没人的角落:“怎么了。” “你沈阿姨说你今天打比赛,打赢了?”陆明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边背景音很安静。 “嗯。” “打游戏赢个奖杯,能当饭吃吗?” 陆星野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没说话。 “开学了,心思放在学习上。”陆明正说,“别天天泡在网吧里。” “你舅舅现在在大公司,有空也多和他请教请教,毕业了说不定能有个出路。平时聪明点,别给我惹事。” 原本一肚子烦躁的陆星野,在听到沈鹤辞的名字后,心里莫名平静了许多,他突然不想再和电话那头的男人过多争论什么,没必要。 反正沈鹤辞会懂他。 想到这,陆星野没说什么,电话那头的陆明正反而有些惊讶于陆星野突然的顺从,在又说了几句后便也挂了电话, 陆星野放下手机,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奖杯还放在休息室的桌上,底座的反光映着走廊的灯,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野火!”季白从休息室探出头,“快过来,有个帅哥找你!” 陆星野心头猛地移动,转过身,看见通道口站着一个人。 沈鹤辞穿了件黑色薄外套,金丝眼镜在傍晚的光里反了一道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靠在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傍晚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拢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陆星野走过去,心里难掩的激动,嘴上却依旧强装冷漠:“你不会才来吧?” “我来看比赛。”沈鹤辞把水递给他,“打得不错。” 陆星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心里美的不行:“你不是说今天没什么安排吗?我还以为你会在家休息。” “是没什么安排。”沈鹤辞笑了一下,“就安排来看你比赛了。” 陆星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没说话。他握着那瓶水,指尖动了动。 “打得不错。”沈鹤辞忽然开口,“最后那波处理的很冷静。” “这张票我买值了。” 陆星野猛地抬头:“你买了票??” “你猪啊,我早就给你留了一张,你怎么自己买了!” 沈鹤辞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笑出了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也没说给我留了票,我想看你的比赛,当然会自己提前买。” 陆星野愣了一下,沈鹤辞说想看他的比赛。 想到这,陆星野望着沈鹤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被陆明正破坏的心情,此刻慢慢再次变得豁然。 “…我早就给你留了票。”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放在玄关车钥匙旁边。” “看见了。”沈鹤辞说。 过了两秒,沈鹤辞再次开口:“你那张票,我留着了。” 陆星野怔住:“留着干嘛?” 沈鹤辞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走了,送你回去。” “哎,我队友还在…” “跟季白说一声,说你家大人来接了。” 陆星野:“…我家大人?你疯了??” 季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钻了出来,笑嘻嘻道:“原来你就是陆哥的那个家属啊,你好你好,他之前老早就让我给你留票呢。” 沈鹤辞脸上露出柔和得体的笑:“谢谢,也谢谢你平时照顾小野。” 季白听完乐得呲个大牙:“哎哟,应该的,应该的。” 陆星野脸上燥的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一把拉过沈鹤辞:“走!” 结果刚走到出口,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迎面拦住他:“野火,对吧?” 陆星野停下脚步。 “我是苍梧俱乐部的经理,姓周。”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今天看了你的比赛,打法很亮眼。我们俱乐部下赛季冲全国S级联赛,缺一个像你这样的突击位,有没有兴趣聊聊?”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几步外的沈鹤辞。沈鹤辞停在门口,没走,也没过来,只是站在那儿等他。 “我还在上学。”陆星野说。 “可以休学一年,基地在上海,食宿全包,训练赛安排得明明白白。”周经理说,“你的打法很有职业相,这个机会,错过了就不知道要等多久。” 陆星野握着那张名片,指腹在纸边上捻了一下。全国赛,S级联赛。 全国最大的赛事,也是他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休学一年…想到这,陆星野鬼使神差地又往沈鹤辞那边看了一眼。 沈鹤辞没言语,正在低头看手机,像是真的在等他。 “我考虑一下。”陆星野说。 < p>“好。”周经理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陆星野扫了码。周经理收起手机,走之前又补了一句:“你队友我也看了,有潜力,随时欢迎。” 人走了。沈鹤辞才踱过来,语气很平:“想去?” “…再说。” “全国赛不好打。”沈鹤辞说,“不过你打得出来。” 陆星野心里一热,嘴上却硬:“你怎么知道。” 沈鹤辞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陆星野跟上去,心里那句话却越滚越大。沈鹤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 这个人就这么相信他吗。 想到这,陆星野心里热热的,他看着沈鹤辞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某种东西在继续发芽。 晚上到家,陆星野先看了一眼玄关:早上那张票已经不在了。他站了片刻,把奖杯拿回房间,放在了书桌上。 就在这时,陆星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阿姨。 他接起来:“阿姨。” “星野,”那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恭喜你拿冠军,阿姨看了直播。” “…谢谢阿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陆星野握着手机,靠在窗边。 “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沈阿姨顿了顿,“他其实不是不为你高兴,他就是…” “我知道,阿姨。”陆星野打断她:“我不会听进去的。” 那边安静了一下,又开口:“你在你舅舅那儿住得还好吗?” “挺好的。” “你舅舅他…”沈阿姨的声音低下去,“他老是不按时吃饭,你帮阿姨看着他点。” “好,我看着他。”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沈阿姨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过了两秒才接上,“算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阿姨你忙。”陆星野说完停了会,最后还是开了口:“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沈阿姨的声音,想起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护士叫号声。沈阿姨现在在医院里守着那个他没见过几面的弟弟,还惦记着沈鹤辞吃没吃饭。 沈家姐弟,一个为了工作不停消耗自己,一个又为了家庭一直在操劳。 他站在那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客厅里,沈鹤辞的手机响了。 陆星野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沈鹤辞站在茶几旁,手机屏幕朝上,来电显示一个字:江。 铃声响着,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鹤辞看着那个字,没有接。 铃声停了,隔了两秒,又响起来。沈鹤辞还是没接,他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我洗澡去。”沈鹤辞说,声音很平,转身进了浴室。 陆星野站在走廊里,心里却并不平静。 江。 他昨晚已经知道那是谁了:霜序的队长,六年前的冠军,也是沈鹤辞当年的好搭档。 定妆照上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 陆星野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和沈鹤辞的对话框,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纠结,给对方发去了自己内心想说的话: 今天谢谢你来看比赛。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嗯,早点休息。 陆星野望着那两个字,锁了屏。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他想起沈鹤辞说“为了生活”时那个很短的笑,想起他说“你打得出来”时的笃定,想起那张照片上江屿笑得张扬的脸。 明明是一起打全国赛的最佳搭档,一个在夺冠台上笑,另一个却把一切,都收进心里,不再提。 而且江屿最近又开始联系沈鹤辞,偏偏沈鹤辞又不想这样。 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星野忽然很想知道,六年前,能让沈鹤辞扔下一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18.第 18 章 周日晚上,客厅难得两个人都在。 沈鹤辞没进书房,靠在沙发一头看平板。 陆星野在厨房把冬枣洗了,端出来搁在茶几上,顺手把沈鹤辞手边那只喝空的杯子也收了起来。 接着陆星野回沙发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发现季白还在队群里刷语音,欢呼欢呼欢呼,都过去一天了还在欢呼。陆星野懒得点开,划了两下锁了屏。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剩平板里很轻的声音,和沈鹤辞偶尔捻一颗冬枣的动静。 陆星野余光里,能看到沈鹤辞的拇指在平板边缘反复地蹭,蹭一下,停一会儿,又蹭一下。 陆星野多看了一眼,才看出来那人在反复拖进度条。 什么东西,看得这么认真。 陆星野没出声,站起来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响动,沈鹤辞看得专注,一点没察觉。 他走到沙发背后,站住了。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沈鹤辞头顶那个发旋,平板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 陆星野没叫他。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鹤辞身侧的沙发靠背上。 做完陆星野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多越界。从背后看,他几乎是把沈鹤辞整个人圈在沙发和自己之间。沈鹤辞只要往后一靠,就能靠进他怀里。 沈鹤辞依旧没有察觉,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看什么呢。”陆星野问。他垂眸,发现沈鹤辞竟在看他的比赛回放。 沈鹤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拇指才猛地按停。他这时候才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近得不像话。 他没回头,声音倒是稳的:“学习。” “学什么?” “看看现在年轻人的打法。”沈鹤辞这才转过脸来,仰着头,笑眯眯的,“时代不一样了...” 话说到一半,断了。 陆星野俯得太低。他这一转头,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都不到的距离。沈鹤辞仰着脸,他要是再往前半寸,鼻尖就能碰上沈鹤辞的发顶。 客厅的灯从陆星野背后打下来,把沈鹤辞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沈鹤辞镜片反着一层白,陆星野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自己,小小的,映在沈鹤辞的镜片正中央。 谁都没退。 几秒,或者更久。沈鹤辞先笑了一声,把话续上了:“得跟上。” 声音还是稳的,稳得滴水不漏。可陆星野看见他撑在平板边缘的那根手指,指腹压得发白。 陆星野说:“你都看了多少遍。” 沈鹤辞的笑意顿了一瞬,极快,又续上:“是吗。” “不好意思,打断你学习。”陆星野有些得意地直起身:“还是看我的帅脸看得太沉浸了。” 沈鹤辞没接话,只端过那盘冬枣,往他面前递了递:“吃点。” 陆星野捏了一颗咬下去。冬枣脆,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有点过分。他满脑子还是刚才自己和沈鹤辞贴的过分近的距离,枣是什么味,根本没尝出来。 “甜不甜。”沈鹤辞问。 “甜。” “你尝出来了吗就甜。”沈鹤辞慢悠悠的,弯了弯眼睛,“你倒是好伺候。” 陆星野这下才真尝出嘴里的枣。又脆,又甜,却又和沈鹤辞一样,堵得他说不出话。 陆星野咬着枣回了自己那头。他没看见的是,沈鹤辞重新拿起平板,退掉视频,点开一封没看完的邮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鹤辞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到底没按下去。回忆却因为这封邮件不受控地涌现。 六年前。SUN基地的训练室,凌晨两点。 整层楼只剩下键盘声。鹤归的屏幕上是场比赛的复盘录像,他刚倒回去看了第七遍。 一罐可乐被轻轻搁到他键盘边上。没开。 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的机位上,人往椅背里一陷:“第七遍了。看出花来了没有。” “有。”鹤归没抬头,“左边那个窗口,我架枪慢了零点五秒,导致后面被盖了烟,什么都看不见。” “…零点五秒。”江屿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你是人吗。” “废话。”鹤归不再理他,而是继续复盘。 江屿被他噎得笑了两声,也不恼,往椅背里重新陷回去,半天没说话。 训练室里只剩鹤归一个人的鼠标点击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屿对着他的录像念一句:“现在,SUN的突击位选手缓缓靠近窗口。他犹豫了,他想起明天下午还有一场硬仗。所以他决定,关掉复盘,回去睡觉。” 鹤归的手停了。 “剧本我都给你写好了。”江屿睁开一只眼,笑眯眯的:“快去休息吧。” “不然你鼠标点的那么响,我睡不着。”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人却赖在椅子上没动,意思明摆着:你不停,我就不走。 鹤归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江屿被他看得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才见鹤归伸手,把录像关了。 “打一把。”鹤归说,“赢了你去睡。” “输了呢。” “输了你也去睡。”鹤归已经切进了排位,“反正都是睡,别搁我这儿耗。” 江屿愣了一瞬,笑出声:“鹤归大人,你这嘴...行吧,打。” 对练模式。 江屿不闹了。他坐直了,耳机一戴,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异常认真。 平时他和鹤归之间,打配合从不用商量。谁架枪,谁突进,谁卡时间,全刻在肌肉记忆里。 今天,两人对练,从搭档变成对手,江屿能感受到对方充满野性且犀利凶悍的打法。 三分钟后。 江屿看着屏幕上醒目的失败二字,伸手把键盘边那罐没开过的可乐拿起来掂了掂,接着自己拉开喝了一口。 “放你手边仨钟头了。”他说,“你连看都没看它一眼。” 鹤归的手在鼠标上停住。 “没事。”江屿晃了晃那罐可乐,笑了一下,“我喝,就当它送到了。” 他站起来,外套往肩上一搭:“行了,我睡了。愿赌服输。” 沈鹤辞没言语,江屿自顾自走到门口,脚步却忍不住停了一下,没回头:“阿姨今天给你打了两通电话吧。我坐你旁边,看你按灭了两回。” 沈鹤辞没说话。 “回一个吧。”江屿说,“别让她担心。”说完带上门,走了。 鹤归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两通未接,备注是“妈”。 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角,重新点开一把排位。 凌晨的基地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键盘声又密起来,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训练室角落那团外套底下: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缩在旁边的沙发里,外套盖到下巴,传出一句闷闷的话:“你今晚第几把了。” “六。” “六把。”江屿翻了个身 ,“你就不困吗。” 沈鹤辞的键盘声没停,但好像轻了一点。 他的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它嗡嗡地震过一次,又震一次。 外套底下的江屿没再出声。可那团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拍,很快又匀回去。 天亮之前,那些未接,沈鹤辞到底一个都没回。 沈鹤辞后来想,那晚江屿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大概。 ... 周一早上,陆星野比闹钟早起了半小时。皮蛋瘦肉粥熬在灶上,蛋饺煎得金黄,酱瓜从冰箱里那口玻璃罐里夹出来,在碟子里码成一圈。 沈鹤辞走进厨房,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他在餐桌边坐下,声音还带着没散净的困,“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陆星野把粥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睡你的觉。” 沈鹤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蛋饺的边煎得焦脆。 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周四晚上,你有空吗。” 陆星野在橱柜前拿自己的碗,没回头:“嗯?” “想吃鱼了。”沈鹤辞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慢悠悠的,“清蒸的。活的最好。你会不会。” 陆星野拿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人平时从不点菜,今天忽然点得这么细,跟报菜名似的。 “会。”他说,“周四你回来就行。” “我查了日程,这周就周四晚上没什么安排,不用加班。”沈鹤辞弯了弯眼睛,“那就说定了。等你那条鱼。” 陆星野把粥喝完,背上包出门。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回头:“周四晚上别乱吃别的,等我的鱼。” 身后静了一下,传来沈鹤辞带着笑的声音:“好,等你。” 周一晚上九点,陆星野照常开播。 城市赛夺冠的热度还没散,人气比平时高出一截,弹幕从进直播间起就在刷同一件事: “搭档呢搭档呢”“你上次的双排神秘搭档什么时候再来营业” “别刷了。”陆星野戴好耳机,“人家忙。” “人家是谁呀,说呀”“到底是哪个主播,我想也关注下”“求求了,让他再营业一次吧” 陆星野懒得理,排了一局。打到一半,右下角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江与你】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陆星野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半拍。 这个ID他见过。就在这张桌上,两把键盘并排的那天晚上,一条组队邀请从沈鹤辞的屏幕上弹出来,被沈鹤辞当着他的面不动声色地关掉了。 江与你。江屿。 霜序的队长,六年前的冠军,沈鹤辞手机里那个六年没改过备注的来电。 弹幕先炸了。 “????江与你??” “霜序队长的ID吧??我没看错?” “卧槽,野火被职业队队长翻牌子了” “快同意!” “卧槽这什么梦幻联动” 陆星野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收回视线,点了同意。 组队邀请几乎立刻弹了进来。语音接通,那边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线比陆星野以为的要低,不急不缓。 “野火。”江屿把他的ID念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接着才淡淡道:“你好啊。” 陆星野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 19.第 19 章 陆星野握着鼠标,心跳擂在耳膜上,一下,一下。 过了两秒,那边开口道:“大半夜的,陌生人加好友,是挺冒昧。” “不算陌生人。”陆星野说。 接着陆星野抬手关掉了直播,现在本就是他下播的点。 但弹幕原本还在吃瓜的观众这会却抓心挠肝般,都疯狂想要知道后续。 “霜序队长,六年前的冠军。”陆星野把这两个身份报完,顿了顿,“你找我,总不是为了打一把排位。” 那边笑了一声:“你倒是直接。” 陆星野:“我不爱说废话。” “巧了。”江屿的声音慢悠悠的,“我也是。先打一把?”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有些事,打着打着就清楚了。” 陆星野没拒绝。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点那个同意。 那天晚上,两把键盘并排摆着,沈鹤辞当着他的面,把那个邀请不动声色地关掉,动作太自然。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知道,那个ID背后的人,到底跟沈鹤辞是什么关系。一个六年没改过备注的名字,关掉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人,沈鹤辞到底是放下了,还是压根没放下过。 游戏间,陆星野用了一个非常规点位的道具,这是沈鹤辞前两天教他的,陆星野当时嘴硬说肯定很快就会忘,但其实沈鹤辞和他说的所有他都不会忘记。 然而等他用完道具,语音对面却突然笑了声:“还偷师呢。” 陆星野很不爽:“关你屁事,又不是你教的。” 语音那头的江屿挑了挑眉:“哦?有没有可能,沈鹤辞的这个点位也是我教的。” 陆星野闻言,握鼠标的手紧了紧,心中的郁闷和烦躁瞬间迸发出来。 一局结束,陆星野望着结算界面,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点下的那个“同意”,好像捅开了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口子。 十一点多,沈鹤辞从书房出来,去厨房接了杯水。路过客厅时他放轻了步子,看了一眼陆星野的背影,正要走过去。 “还没睡?”陆星野摘下一边耳机。 “马上。”沈鹤辞站住,声音带着没散净的困,“你也别太晚,明天还上课。” “知道了。” 沈鹤辞端着水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带着笑:“赢了早点睡。” “嗯。”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星野以为那边已经挂了。 “沈鹤辞?”江屿问,语气有些奇怪。 “嗯。” “管你睡觉?” 陆星野想了想:“管。” 江屿沉默了片刻后叹了声,像风吹过水面:“行。晚安。” 语音断了。 陆星野望着屏幕上“对局已结束”五个字,坐了一会儿后便站起身。 他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想了想,又放下了下来。 今天他算是第一次和江屿直接接触,对方的很多话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是因为牵扯到了沈鹤辞。 他不想透过那些话看到两人的曾经,却无法避免。 现在,陆星野又有些不敢让沈鹤辞知道两人刚刚的接触,他怕沈鹤辞也回忆起那些,那些听起来并不算差的回忆。 周二下午,陆星野下课绕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 卖鱼的大叔问他会不会处理,他说会。 接着陆星野回家,刮鳞,去鳃,鱼身斜划几刀,姜片塞进刀口,葱打结,上锅。火候掐着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六点半,门锁转动。沈鹤辞进门,只闻到餐厅飘出鱼香,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鲈鱼,好几道小菜,两碗白饭,筷子已经摆好了。 “…晚饭做好了?”沈鹤辞问。 “嗯。”陆星野解下围裙,话语简洁:“洗手,吃饭。” 接着陆星野在他对面坐下,给他递筷子,“我只是练个手。” 沈鹤辞不明:“练什么手?” 陆星野顿了一下:“周四你不是要吃鱼吗。我怕到时候砸了招牌,先拿这条试个火候呗。” 沈鹤辞拿筷子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着陆星野,好一会儿没说话。陆星野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扒饭:“吃你的。” 沈鹤辞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他吃得很慢,细嚼,咽下去,又夹一筷。 半条鱼下去了,胃和心都舒坦了的沈鹤辞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弯:“很好吃。” 顿了顿,又说:“比我做的好。” 陆星野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那天晚上沈鹤辞坐在沙发上消食,看着陆星野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忽然想,上一次有人专门做了饭,等他回来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这些年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外卖,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关灯。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家,却有个嘴硬心软的小孩开始尝试照顾他,这感觉,真的有点奇妙。 如果有一天,陆星野离开,他估计会不习惯吧。 想到这,原本心情不错的沈鹤辞垂下眼,望向手腕间一直戴着的那块手表,眼神里看不清情绪。 ... 周三,陆星野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午的课他听了个半吊子,中午手机一震,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弹出来,头像是张黑白的游戏截图。 “周四下午两点,我在市体育馆备训,中场歇半天。场馆北边有家咖啡店,想跟你聊两句。”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是关于沈鹤辞的事。他那个人,估计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你来不来?” 陆星野望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他想起那晚被关掉的组队邀请。想起沈鹤辞手机里六年没改过的备注。想起江屿说的“不肯认账的徒弟”。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谁怕谁。 那边几乎是立刻回过来的:“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陆星野没再回。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上课铃响了,陆星野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是秋天干净的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放学,他绕去菜市场,挑了条鲈鱼,让摊主 杀好去鳞,又买了姜和葱。摊主问他要不要片成片,他说不用。回家他把鱼又冲了一遍,斜划几刀,塞上姜片,打了个葱结,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冷藏室。 明天下午他得赶去体育馆,鱼先备好,人才来得及两头都顾上。 周三晚上,沈鹤辞在客厅裹着毯子加班,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批报表,他批到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端着空杯子出来接水,看见陆星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某个视频的暂停页——画面灰蒙蒙的,像是一场比赛的旧录像。 沈鹤辞没细看,走过去轻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拿了条薄毯抖开,盖在陆星野身上。 他站在沙发前,看了陆星野一会儿。 灯关掉之前,他听见陆星野含糊地动了动,像要醒,又没醒,翻了个身,毯子一角滑下来。沈鹤辞俯身把毯子重新掖好,最后关了灯回了房间。 黑暗里,陆星野睁开眼。 他其实在沈鹤辞手伸过来抽手机的时候就醒了,他只是没动。 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很轻,像那个人做所有事的方式:不声不响却又那样的稳当妥帖。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下午,他要瞒着沈鹤辞去见江屿,只为了多了解沈鹤辞一点。 他忽然觉得,沈鹤辞可能会因此和他生气,再次觉得他没有边界感。但是即便这样,他也想弄清楚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沈鹤辞几乎放弃当时拥有的一切。 周四早上,陆星野起得很早。 他站在厨房,打开冰箱门。那条鱼昨晚就收拾好了,躺在冷藏室里,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他只看了一眼,接着靠在台面上抬眼看着窗外。 沈鹤辞出门前探头进来:“我查了,今天六点前能到家。” “嗯。”陆星野没回头,“别迟到。” “好。”沈鹤辞在玄关换鞋,声音带着笑,“等大厨给我再做鱼吃。”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来到这后他一点点发现的有关于沈鹤辞的秘密,以及沈鹤辞因为这些事和他生过的气。 现在,他要去探寻沈鹤辞身上最后的一个秘密。 他想要更了解沈鹤辞一点。 而且他不能接受江屿能知道沈鹤辞的过去,但他不行。这样会让他觉得,沈鹤辞的过去只有江屿高度参与过,而他陆星野,只是个突然降临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想到这,陆星野拿出手机,给季白发消息:下午帮我点个到。 季白秒回:??你又翘课? 陆星野:见个人。 季白:哦..男的女的? 陆星野没回。他锁了屏后抬起头, 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好。他下午要去见的,是沈鹤辞六年前的那个搭档江屿;接着晚上也要赶回来,做沈鹤辞想吃的东西。 一头是瞒着沈鹤辞的,一头是答应沈鹤辞的。 陆星野把手机塞进口袋,出门。 这次,他一定要把全部都搞清楚。 20.第 20 章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陆星野到了体育馆北边那家咖啡店。 店面不大,贴着场馆的院墙,门口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美式。 季白的消息弹出来:点完名了。不过你到底见谁呢?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点过五分,江屿推门进来。训练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是湿的,一副刚从场馆里出来的样子。他一眼找到陆星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朝吧台抬了抬手:“一杯热的,随便。” 服务员走了,他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开陆星野玩笑的语气:“沈鹤辞还管你几点睡觉?” 陆星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跟你没关系。”他说。 “嗯。”江屿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你来得挺快。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以为。”陆星野学着他微信里的语气,“你以为的事挺多。” 江屿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慢悠悠靠回椅背:“行,是我以为。” 咖啡上来了。他捧着杯子,没急着喝,隔着热气看陆星野:“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六年前。” 江屿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猜也是。”他说,“从哪讲起。” “随你。你不是说,说着说着就清楚了吗。”陆星野看着他,“那就说吧。” 江屿低笑了一声,再抬起眼,眼神流露出认真。 “那年他二十二。”他说,“SUN是全国赛二号种子,他是队里的突击位。训练赛胜率榜第一,击杀榜第一。那年所有队伍打SUN之前,教练都得单独开一堂课讲怎么防他。” 这些陆星野都知道。录像他翻过,剪辑他看过,弹幕从头到尾刷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鹤归准到可怕。 “然后呢。” “然后,秋天,他妈妈病了。” 江屿说得很平,但眼神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很重了。手术还有后续治疗是个无底洞。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差一截。那年有支海外战队开价买他,签字费给得很高,条件是立刻走人。可转会得等赛季结束,SUN正在打全国赛,队里不可能放。” “他等不了。” “他等不了。”江屿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隔着六年在掂它们的分量,“半决赛前一天,他找领队递了解约,违约金按合同顶格赔的。谁都没告诉。” “包括你?” “包括我。”江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第二天早上我去训练室,他的机位空着,键盤断了电。领队只说了一句,鹤归家里有事,退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我在基地等了三天,第四天我自己坐车去了他家。门没开。我在楼下站到天亮,他家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他顿了顿。 “他没下来,我也没有上去。” 磨豆机在吧台嗡了一声,又停了。 陆星野开口,嗓子有点干:“他妈妈呢。” “阿姨的病,后来稳住了。”江屿说,“这事我是两年后才知道的,听人提了一嘴。他一句都没跟我讲过。解约,赔钱,卖房子,跑医院,这些年他怎么过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陆星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晚书房里的旧键盘,键帽上磨掉的字。想起矮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SUN队服。想起沈鹤辞手腕上那道疤。 “所以那场决赛,”他说,“沈鹤辞缺席了。” “对。”江屿的目光落在窗外,“最后是赢了,我拿了MVP。领奖的时候底下全在喊我的名字,但是那一瞬间,我想的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半决赛前一天递解约。”陆星野望着他,“那后来呢,为什么沈鹤辞没有在国外的战队继续打。” 江屿他把咖啡杯放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那个战队经营出了问题,很快就解散,该给的那笔钱也没有给沈鹤辞,等沈鹤辞回国,国内的战队因为他违约,都没有要他,他不愿再拖时间,直接去了学校给他推荐的一家公司。” 陆星野听着,心脏却开始隐隐作痛,他光是想想,都能感受到沈鹤辞当时的绝望与无助。他抬头看向江屿:“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联系他。” “沈鹤辞虽然没有欠我一个冠军,但是他欠我一个并肩拿冠军的机会,也欠我一个解释,当年他明明可以让我帮他,却什么都没说。这在我心里一直是一笔账。”江屿笑了笑: “更何况他又开始接触裂隙了,我怀念下故人不行吗。” 陆星野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温温的,一句重话没有,可每句都往下坠。 “那你找我干什么。”说罢,陆星野冷笑声:“是因为他不理你吧。” “他的号在我好友列表里躺了六年。”江屿说,“上个月忽然又亮了。天天在线,一局一局地打,固定双排。我查了那个搭档是谁,查到你直播间的时候,说实话,没多意外。” 他抬起眼。 “六年了,很多事情都会变,他或许也早就不需要我站在他身边。”这话说到这儿,就停了。江屿低下头去搅咖啡,没再看陆星野:“但是我总归是想再联系他,当年的事情太遗憾,遗憾到这么久都忘不掉,放不下。” 陆星野没接。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鹤辞当着两万个人登了那个号,跟他双排。他一直知道那是难得的松口,可他不知道,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六年的门开了条缝。 江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下周三,霜序主场,跟联赛全明星打场表演赛。两张连座,在第三排正中间。” 陆星野看着信封,没动:“沈鹤辞要是不想去呢。” “那就不去。”江屿答得痛快。 陆星野把信封拿起来,抽出票看了一眼。霜序的队徽,座位号打得清清楚楚。两张。 “多少钱。” “内部票,不值什么。” “多少。”他又问了一遍。 江屿看了他两秒,报了个数。陆星野扫了码,多转了三千。 “多了。” “多的算咖啡钱。”陆星野把票收回信封:“我才不用你请我。” 江屿低头看了眼转账,没再推,把手机揣回兜里:“行。那我收了。” 陆星野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站起来。 “票要是他问起,”江屿也站起来,“就说你自己买的。” “为什么。” “他一问票的来路,就不来了。”江屿看着他,“到时候别说漏。” 陆星野站着没动:“你也知道他不想见你?” “知道。”江屿答得很快。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我不是非要见他。我是想让他知道,他躲了六年的那个地方,没那么可怕。” “我想打开他的心结。” 陆星野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野火。”江屿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帮我带句话。”江屿站在桌子边上,逆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三秒。” 陆星野不爽的很,没有回头,只道:“什么意思。” 江屿笑了笑,没答。 … 出了咖啡店,太阳还很高。梧桐叶被风卷下来一片,在半空打了个旋。 陆星野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看路。 他四点半到家,把书包挂在玄关后先去开了冷藏室。那条鲈鱼是昨天收拾好的,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他把它拿出来回温,划刀,塞姜,打葱结。动作熟练,因为周二刚练过一遍。 但忙活的这几分钟,陆星野脑子里过的全是下午的话。 二十二岁。母亲重病。卖房子。顶格的违约金。半决赛前一天。 蒸汽顶开锅盖的时候,陆星野忽然想起来,沈鹤辞今年二十八。 六年前的那个人,二十二。比现在的他只大一岁。 表响了。他关火,起锅,泼油。滋啦一声,葱丝塌下去,香气冒上来。 六点差五分,门锁转动。 沈鹤辞进门,站在玄关嗅了一下:“好香。” “嗯。”陆星野在厨房应他,“洗手吃饭。” 沈鹤辞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他吃得很慢,很干净,半条鱼下去,放下筷子,评了一句:“比上次还好吃。” “那当然。”陆星野扒着饭,“我都说了我是神厨了。” 沈鹤辞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肚,搁到他碗里。 陆星野低头吃。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舅舅。” “嗯?” “你以前...” 沈鹤辞抬起眼。 四目相对。后半句在陆星野嘴里滚了一圈:你以前一个人,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星野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低下头扒饭,“鱼要凉了。” 沈鹤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追问。 那顿饭后半段,谁都没再说话。收碗的时候,沈鹤辞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哪有。” “嗯。”他没拆穿这句敷衍,转身回了书房,“碗放着,我等下洗。” “我来。”陆星野挽起袖子。 那天晚上沈鹤辞在书房加班,报表批到一半,手却不由自主地停住。 他想起晚饭时那双眼睛。 小孩今天话少,眼神却烫,看得他想装没察觉都难。 那段报表沈鹤辞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晚上,陆星野把书包最里层的信封抽出来。 两张票。第三排,正中间。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鹤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沈鹤辞,你以前…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望着天花板,心里是一分难言的沉重。 窗外有人大半夜遛狗,狗叫了两声,又静了。 霜叙的比赛,还有六天。 21.第 21 章 那两张票在陆星野包最底层压了五天,边角都压出了印。 陆星野每天晚上把信封抽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他试过几套说法,从“周三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到“沈鹤辞,有个人想见你”,不管哪种,他都觉得挺不自在。 江屿让他说,票是他自己买的,他对着镜子试了一次,说到一半嗓子眼发僵,算了。 他可以对沈鹤辞嘴硬,跟他抬杠,可睁着眼说这种一戳就破的瞎话,他做不到。 更别说江屿在咖啡店里说的那些。 六年前的事,沈鹤辞一个人扛了六年,现在却被他知道了个干净。 陆星野知道,沈鹤辞如果发现这一点,肯定又会生气,或是彻底确信他陆星野就是个没有边界感的八卦之人。 但是他还是和沈鹤辞一起触碰那尘封的过去。 不为别的,就是想和沈鹤辞一起承担那些无从安放的情绪,好让沈鹤辞不要那么累,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 霜序比赛前一晚,陆星野洗完碗,擦干手,回房间把信封从书包最底层抽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才往客厅走。 沈鹤辞靠在沙发上看平板,听见动静抬眼,看见陆星野走过来,又看见他手里那个信封,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半秒。 “周三下午,跟我出去一趟。”陆星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语气倒蛮淡定。 沈鹤辞放下平板,拿起信封抽出票。 霜序的队徽印在票面正中间。 看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沈鹤辞没急着说话,把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他的指腹在座位号上停了一下,才抬眼: “你什么时候,认识霜序的人了。” 沈鹤辞问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不是票哪来的。这两个问法差着十万八千里——要是问哪来的,他还能照江屿教的答一句“自己买的”。 问什么时候认识的,等于明摆着告诉他:这票什么来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星野练了许久的说法,现在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思考了几秒后,陆星野决定假装没听到沈鹤辞的问题:“你肯定得上班吧。” 沈鹤辞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陆星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目光比平时深了一点,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 然后沈鹤辞收回目光,把票放回信封,搁到沙发扶手上:“我可以休年假。” 陆星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站在原地,沈鹤辞的淡定让他有点发慌。 沈鹤辞这次一反常态,竟一点都没追究他和江屿见面,探寻过去的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舅..沈鹤辞。” “嗯?” “周三看完比赛,我有话跟你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沈鹤辞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行。我等着。” 门关上。陆星野靠在门板上,心跳擂得厉害。 他要说的不只是票的事,是江屿在咖啡店里跟他说的那些,六年前的全部,以及最近他越来越奇怪的想法。那些话在肚子里攒了六天,他一个字都没敢倒出来,他怕倒出来,沈鹤辞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隔壁房间,沈鹤辞没开灯,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信封搁在抽屉里,他伸手进去,指腹摸过票面上那个座位号,又收回来。 他想起这几天,小孩好几次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周四晚饭那句咽回去的“你以前”,周日大扫除那句说了一半的“周三下午”...今晚总算说全了。这小孩藏个事藏得这么辛苦,他要是再装没看见,怕是要把自己憋坏了。 思索了一会后,沈鹤辞垂眸看着信封上的队徽,眼神明暗不定。 周三下午两点,赛场北门。陆星野到得早,靠在门廊的柱子底下等。 两点过一会儿,沈鹤辞来了,没穿正装,换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请了半天年假: “走吧。” 场馆里上座率不低,霜序的应援色在看台两侧铺开,音响震得人胸口发闷。陆星野走在前头,上了两级台阶,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回头,沈鹤辞站在通道口,正仰头看着场内的大屏。大屏上放着霜序的宣传片,一张张脸闪过去,最后定格在队长的特写上。 江屿的脸。 沈鹤辞看了两秒,移开目光,对上陆星野的视线。陆星野等着他说点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声音平平的:“走。” “嗯。”陆星野转身,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 他带沈鹤辞来这个地方,到底对不对。 第三排正中间,视野很好。表演赛打了两小局,对面是联赛全明星队,打得热闹,解说嗓门拉满。陆星野看了一会儿,余光里沈鹤辞坐得很直,看得很专注,跟看任何一场演出没什么两样,他稍微放下点心。 第二局中段,对面封了烟要撤。霜序的突击位没跟着撤,他卡在掩体后头,烟从地上漫起来,把他半个身子吞进去。解说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江屿没走,他站在烟边上,要出烟闪了!” 大屏切了江屿的视角。烟里灰蒙蒙一片,枪线从烟外扫进来,擦着他身侧过去,他没动。 陆星野打地区赛也会玩烟,可他从来是烟一散就冲,没见过有人敢在烟里站着不动,那多待一秒都是拿命赌。他听见解说在喊:“一秒,两秒——三秒,闪爆了!” 第三秒,烟薄下来的那个瞬间,江屿一步踏进去,枪口先于人探出来,一枪,对面应声倒地。 全场炸了。大屏慢镜回放,烟灰茫茫的镜头里,江屿站在那儿,像是隔着烟在等什么,等到第三秒,才扔的闪。 解说还在喊:“进烟扔闪出,这习惯他打了多少年了,今天又见到了!” 陆星野侧过头,飞快看了一眼沈鹤辞。沈鹤辞还是那个姿势,坐得很直,大屏的光在他镜片上滑过去,看不清底下的眼神。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陆星野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收紧了。 陆星野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沈鹤辞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心里发紧。 烟散了。江屿从烟里走出来,枪口垂着,站在台上。大屏切了他的特写,那张脸放大在整面屏幕上,他往看台这边偏了一下头。第三排,正中间。江屿的目光在这片停了一瞬,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星野忽然明白,票为什么是第三排正中间——这个位置,台上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江屿不是来打表演赛的,他是来看一个人的。 陆星野突然觉得有些烦。 江屿像个开屏的孔雀,他有点后悔带沈鹤辞来了。 他侧过头,想说点什么。可沈鹤辞已经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 陆星野一愣:“还没打完把。” “看完了。”沈鹤辞已经侧身往外走。陆星野来不及多想,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江屿还站在原地,隔着大屏的灯光,望着这个方向。 沈鹤辞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陆星野追了两步,跟他并排,压低声音:“你跑什么。” “没跑。” “他在台上。”陆星野声音有些闷,“他看见你了。” 沈鹤辞没接话,步子却慢下来。两人走到北门外的台阶下,晚风从场馆那边追过来,吹得他外套的衣摆动了动。 陆星野跟在他身后,那句带话在舌尖上压了一路。他答应过要带到,他陆星野说话算话,可这话越压越不是滋味。 他替江屿传话给沈鹤辞,像把自己从他们中间摘出去,搁在一边。陆星野快走两步,跟沈鹤辞并排:“江屿让我带句话。” 沈鹤辞的步子停了。 “他问你,”陆星野说,喉结动了一下,“还记不记得那三秒。” 沈鹤辞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下,半天没动。久到 陆星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记得啊。” 陆星野愣住。 “从六年前到今天。”沈鹤辞说,“从来没忘过。” 他说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背影挺直,看不出什么。 陆星野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场馆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江屿还站在那儿,队服外套搭在肩上,没有追过来,就那么隔着半个广场,看着这边。他看见陆星野回头,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等陆星野转回身,沈鹤辞已经走出几步远了。他追上去,跟沈鹤辞并排。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陆星野想开口,可沈鹤辞走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和那句回答,像一块石头,沉在两人中间那半步路里。 到家已经快六点。陆星野把冰箱里的菜热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沈鹤辞吃的少,没多久就先去了浴室。 陆星野坐在桌边,看着沈鹤辞的背影。今天一整天,沈鹤辞没问他票的事,没问江屿的事,也没问他为什么还在探寻过去。 沈鹤辞什么都不问,也不生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星野却觉得,那个疙瘩在心里越结越大。 沈鹤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 陆星野回头。沈鹤辞站在房间门口,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家居服的领口松着。 “没有啊。”陆星野说。 “刚刚那张票我收起来了,和之前你决赛的那张放一起。” 陆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张是他留给沈鹤辞的,一张是江屿留的。沈鹤辞把它们放在一处。 “沈鹤辞。”陆星野开口,嗓子有点干。 “嗯?” 陆星野看着他:“为什么把我给你的票和他的放一起。” “我不喜欢。” 沈鹤辞没答。他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光从陆星野背后打过去,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六年前那场比赛,”沈鹤辞忽然说,“我没敢看完。” 陆星野抬起头。 “今天这场,我看完了,是因为你想看。”沈鹤辞看着他,声音很轻,“票根我会留着,也是因为和你一起看的。” 门轻轻合上了。 陆星野站在门外,沈鹤辞的话在耳朵里转了很久。 陆星野回到房间,躺下,望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江与你发来的消息: 他怎么样。 陆星野:他的事,不需要你关心。 那边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陆星野看着那个字。他想起江屿站在台阶上比的那三根手指,想了很久。 但没多久,陆星野想通了。 就算江屿六年前和沈鹤辞再亲密,那又如何? 现在的沈鹤辞,明显更在意的不是江屿。 是因为和我一起,所以才会去看这场比赛,不是因为江屿。 这是沈鹤辞亲口说的。 或许,沈鹤辞也在慢慢放下六年前的事,所以才会去看这场原本不敢去看的霜序比赛。 六年前没敢看完的那场比赛,沈鹤辞一个人躲了六年,今天坐在他旁边看完了。 他够不着沈鹤辞的那六年。可那六年里没看完的一场,今天他带着沈鹤辞,看完了。 不管江屿之前对沈鹤辞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他才是沈鹤辞更在意的那个。 想到这,陆星野摸过手机,把闹钟往前调了半小时。明天早上,他要和沈鹤辞说清一些事情。 陆星野感受着寂静中自己心脏的跳动,内心原本复杂拧巴的心情,越愈发平静坚定。 有些话搁在心里许久,从哪句起头他还没想好,可陆星野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拖下去。 22.第 22 章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陆星野伸手按掉闹钟,躺了两秒坐起来。 昨晚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把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后来他自己都烦了,索性不想,反正想破头,该说的话一句也得说。 陆星野轻手轻脚地洗漱,路过沈鹤辞的房门时,他发现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估计还在睡。 陆星野进了厨房,他把昨晚泡好的米下了锅,又切了鸡丝,切了点姜丝。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滚起来,白色的热气扑上玻璃,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陆星野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一会儿粥。锅盖被蒸汽顶着,嗒嗒地响。 等粥熬好,他盛了两碗,摆好筷子后便在桌边坐下。 没过几分钟,房门开了。沈鹤辞穿着衬衫出来,看见他坐在餐桌边,脚步顿了一下:“这么早。” “嗯。”陆星野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鸡丝粥,头一回做。” 沈鹤辞在对面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嚼了两下,没说好不好,只问:“几点起的。” “六点半。”陆星野低头喝粥。 沈鹤辞没再说话,安静地喝粥。客厅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又散开。 陆星野把一碗粥喝完,放下碗,抬起头:“沈鹤辞。” 沈鹤辞的勺子停了。 “我上周四,见过江屿。”陆星野说,“票是他给的。” “我知道。”沈鹤辞夹了一筷子小菜,语气平平:“我看出来了。” 陆星野一噎。他准备了一早上的开场白,头一句就被接住了。 沈鹤辞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问,等你哪天自己憋不住,往外倒。 可他知道,沈鹤辞知道的也就到这儿了。 沈鹤辞大概以为,他只是替江屿拿了张票,传了句话。他不知道,那天下午陆星野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把六年前的事从头问到了尾。 “那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沈鹤辞没抬头:“说了什么。” “六年前的事。”陆星野说,“你妈妈生病的事,你卖房子的事,你解约的事,你一个人扛着、谁都没告诉的事。他全跟我说了。” 沈鹤辞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粥的热气还在两个人之间升着。陆星野看着对面的人,等着他像上回在书房那样,因为他的越界,对他冷脸,对他沉声,对他不再客气。 陆星野连应对都想好了,这次他哪儿也不去。 可沈鹤辞没笑。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陆星野分不清那句话里,是气江屿,还是气自己被人摊开了看。 “不是他非要说的。”他说,“是我问的。我周四去见他,就是去问这个的。”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沈鹤辞终于抬起眼。隔着一层粥的热气,那双眼睛里没了笑,只有一点很薄很薄的疲惫,露了一瞬,就被垂下来的眼睫盖住了。 “都过去了。”他说,“那几年的事,我早翻篇了。你别听他讲得惨。” “我知道过去了。”陆星野说,“但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把这些事全憋在心里。”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鹤辞没有接。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背对着客厅站在水槽前,肩膀绷得很直。 陆星野坐在桌边看着那个背影,没再开口。他今天没指望沈鹤辞给他什么回应。 沈鹤辞洗完碗,擦干手,拎着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换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 陆星野愣了一下。 门关上了。 陆星野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碗收了洗了后,他忽然有点想笑。 沈鹤辞这人,被人说中了心事,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晚上早点回”。 可他听懂了。那是沈鹤辞能拿出来的、最像回答的东西。 沈鹤辞这是允许他的越界了吧。 想到这,陆星野笑着摇了摇头,却因感觉到两颗心的靠近而莫名的欣喜。 ... 上午陆星野有课。专业课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平平地淌着,陆星野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盯着黑板,满脑子都是早上沈鹤辞低头看粥的样子,以及沈鹤辞流露出的那抹脆弱和疲惫。 同桌拿笔杆戳他:“魂呢。” “在。”他低下头假装记笔记,本子上落了个墨点,他没擦,拿笔尖把那个点圈了一圈又一圈。 他以前觉得,自己对沈鹤辞上心,是因为沈鹤辞对他好。他这人受不住别人的好,别人给他一分,他得还十分。 可今天坐在教室里,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对沈鹤辞的那些想头,早就超过还人情的数了。 超过的那部分是从哪天开始的,他说不上来。 陆星野只知道,早上沈鹤辞端着碗说“都过去了”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不想让这个人再次自己抗下所有。 中午他给沈鹤辞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午没课,菜我去买。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早点回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沈鹤辞那边一直没动静。到了下午两点多,才回过来一个字:好。 陆星野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揣进兜里。 出门买菜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快。 拎着菜到家,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炒菜的香味。 陆星野推门进去,换了鞋,顺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定住了。 沈鹤辞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热气扑上来,他微微偏着头躲油烟,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灯照得很清楚。 陆星野拎着菜站在门口,忘了动。 “回来了?”沈鹤辞头也没回,“菜放冰箱,明天吃。今天我做饭。”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陆星野把菜搁到冰箱边,靠在门框上,嗓子有点干。 “说了早点回。”沈鹤辞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洗手,吃饭。” 陆星野去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沈鹤辞又回灶前忙最后一道。他看着那道背影,想起刚搬来那几天,沈鹤辞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他凑过去想帮忙,被人赶出了厨房。 那时候他看这人,是好拿捏的社畜,是颗软柿子。 后来他见过他半夜接电话的样子,见过他笑着把人气到跳脚的本事,见过他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队服,见过他手腕上那道旧疤,也见过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跟谁都不说。 他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看着沈鹤辞,经常看着看着就看忘了神。 沈鹤辞端了最后一道菜过来坐下,见陆星野盯着自己,问了一句:“看什么。” “没什么。”陆星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看看你手艺生没生。” 沈鹤辞没接话,也拿起筷子。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陆星野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味道出奇地好,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挺好吃的。” “嗯。”沈鹤辞说,“以前一个人住,外卖吃腻了,自己学着做的。” “你以前都一个人在家做饭吃?” “不做怎么办。”沈鹤辞把离陆星野远的那盘菜往他面前挪了挪,“吃你的,问那么多。” 陆星野低头扒饭。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不是滋味。 沈鹤辞说的那几年,一个人下班,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坐在桌边 吃完,再一个人把碗洗了。他想不出那是什么日子,他只知道,光是想,就够他难受的了。 他扒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闷头吃着。吃着吃着,他放下碗,抬起头,少见的有礼貌了一回: “舅舅。” 沈鹤辞抬眼:“嗯?” “你…”陆星野看着他,那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一整天,到了嘴边,还是换成了最笨的问法: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鹤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姐让我照顾你。” “我问的是你。”陆星野说。 沈鹤辞的笑意顿在那里,没来得及收回去,也没来得及继续。 “沈阿姨让不让你照顾我,是你们大人的事。” 陆星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问的是你。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外甥,还是因为,你其实也想对我好。” 最后半句陆星野说得很慢,透着倔强的认真。 厨房的灯很亮,亮得有些晃眼。 沈鹤辞坐在灯底下,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层被水浸过的纸。他没有接话。 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星野觉得自己那句话大概是砸得太重,把人砸跑了,沈鹤辞才开口。 他低着头,声音有点紧,像绷着一根快要断的弦: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陆星野说。他看着对面的人,心忽然定了下来,“但我会等你告诉我。” 他看见沈鹤辞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沈鹤辞低下头,拿起碗,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想多了。” “我对谁都这样。” 陆星野闻言沉默了会,没再追问。 他知道沈鹤辞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会跳墙,只会顾左右而言他。 今晚,大概是等不到沈鹤辞的答案了。陆星野想。 那天晚上,陆星野洗完碗回房间躺下,把晚饭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问出口了。沈鹤辞没答,可沈鹤辞也没否认。 这就算赢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他等得起。 他闭上眼,心里忽然很静。 日子还长,他明天还能见到沈鹤辞,后天也能。总有一天,沈鹤辞会把那句没答上来的话,补给他。 想到这,陆星野弯了弯嘴角,心情好了许多。 ... 客厅的灯早灭了。走廊尽头,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鹤辞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开报表,只是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又停住。 晚饭桌上那小孩的话,说了一层,还压着一层。 他原以为压着的那层是江屿。 结果那小孩坐在灯底下,认认真真问出口的,是关于他俩之间的事情,问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不是没有答案。他能给自己找出很多个:他是小孩,我答应了人要照看他,他一个人在这边,我不管谁管。每一个都说得通。 可当那小孩坐在灯底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问出那句“我问的是你”的时候,那些答案一个都用不上。 沈鹤辞摘下眼镜,搁在桌上,半天没有动。 他忽然不太敢往下想。自己答不上来的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夜里他关了书房的灯,走过走廊。路过陆星野的房门,他放轻了脚步,停了一下。门缝里早就没有光了,小孩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沈鹤辞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想起那小孩说的“我会等你告诉你”,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有些话,他怕是躲不了太久。 这个想法出来,沈鹤辞突然有点害怕,他闭了闭眼,做出决定: 这段时间,我和陆星野之间似乎太过接近。 看了是时候,要注意点边界了。 23.第 23 章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起来把剩的粥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沈鹤辞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脚步顿了一下,坐下吃了。吃到一半,他说:“以后别起这么早弄这些,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 陆星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做都做了。” “嗯。”沈鹤辞低头喝粥,“下回别做了。” 陆星野没接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以前他做早饭,沈鹤辞只会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吃完,夸一句“比我强”。 今天这句“下回别做了”,听着像客气,又不像客气。 陆星野把碗收了,没问。 可那天晚上,沈鹤辞一直到十点才回来。 陆星野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九点半他给沈鹤辞发了条消息,问晚上回来吃吗,发出去一直没有回音。十点过十分,门锁响了。他站起来又坐回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沈鹤辞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个人,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陆星野说,“饭在锅里热着。” “说了别等我。”沈鹤辞换了鞋,把公文包放下,“我自己热就行,你去睡。” 陆星野坐着没动。沈鹤辞进了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陆星野做的菜,保鲜膜封得好好的,还温着。 沈鹤辞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半天没动静。 陆星野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间。路过厨房门口,他看见沈鹤辞已经坐下了,一个人对着两盘菜慢慢吃着。 陆星野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不通沈鹤辞今天怎么了。 他前天晚上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鹤辞没答,他说了会等。 但他等的可不是沈鹤辞的疏远。 第二天是周六,陆星野是被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吵醒的。他爬起来看,玄关已经空了。餐桌上放着早饭,盘子扣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我去趟公司,午饭不用等我。 陆星野站在餐桌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上周六,沈鹤辞还窝在沙发上陪他打了一下午排位。 想到这,陆星野有点难过。 之后他一个人吃了早饭,把盘子洗了,回房间开了电脑。排位打了两把,心不在焉,输一把赢一把。 第三把刚排进去,他听见门锁响了。他没动,耳机里枪声还响着。 过了几分钟,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他打完那把,摘下耳机,看见门边地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挂着水珠,是小区门口那家他常喝的。 他愣了两秒,拿起奶茶追到玄关。沈鹤辞换鞋换到一半,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神色如常:“顺路带的。你上回不是念叨过想喝。” 陆星野张了张嘴:“你不是去公司了。” “回来拿个文件。”沈鹤辞直起身,语气平平的,“走了。午饭你自个儿解决,冰箱里有菜。”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玄关,手里那杯奶茶还冰着。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人,昨天让他别等,却把他留的饭吃了个干净;今天说午饭不用等他,又绕路给他带一杯奶茶。 嘴上退一步,行为又进一步。 他搞不懂沈鹤辞了。 下午陆星野哪儿也没去,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等到五点多,门锁响了。 沈鹤辞进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坐这儿。” “等你做饭。”陆星野说:“你不是不让我做饭了吗。” 沈鹤辞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没接话,拎着菜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切菜声笃笃的,跟早上那种客气劲儿判若两人。 陆星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开口:“舅舅。” “嗯?” “你昨天说,以后别让我做早饭了。” 沈鹤辞切菜的手没停:“嗯。” “你是不是烦我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沈鹤辞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声音平平的:“我怕你累。又要上课又要直播,早上起那么早,何必。” “我不累。” “星野。”沈鹤辞终于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你还小,别把力气都花在给我做饭上。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干嘛干嘛。你长得帅,学校又那么大,就没有个喜欢的女孩子?” 陆星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看着沈鹤辞,看了很久,看得沈鹤辞脸上那点笑也快挂不住了,才慢慢开口:“没有。” 沈鹤辞转回身,继续切菜,“以后总会有的。” 陆星野说:学校里没有,但是。” 沈鹤辞的刀又停了。 “别的地方有。”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现在不想说。等我想清楚了,第一个告诉你。” 沈鹤辞背对着他,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行。到时候舅舅给你把把关。” 陆星野:“你别给我帮倒忙就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沈鹤辞没再提女孩的事,只是整顿饭,沈鹤辞都没怎么夹菜,筷子一直在碗边打转。 陆星野把碗洗了,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把下午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沈鹤辞那句“别把力气都花在给我做饭”,又是在想和他划清界限。 周日早上,陆星野起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做了早饭,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隔了几秒才应:“进。” 他推门进去。沈鹤辞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报表。看见他端着早饭进来,沈鹤辞愣了一下:“怎么…” “吃你的,别多话。”陆星野把粥和煎蛋搁在桌角。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陆星野站着没动。沈鹤辞又说:“你自个儿吃去,别管我。” 陆星野转身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对着两副碗筷,扒了两口,忽然吃不下了。以前他做好饭喊一声,沈鹤辞再忙也会放下键盘出来,坐在他对面,把饭吃干净。 今天这扇书房的门,像一堵沈鹤辞给自己砌的墙。 中午他又做了一顿,端过去敲了敲门。门没开,里头静悄悄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小几上,退开了。傍晚他去热了杯温水,端到书房门口,手还没抬起来,门里先传来一句,闷闷的:“放着吧。” 陆星野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水在杯子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没有走,伸手拧开了门把。 沈鹤辞正对着电脑出神,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陆星野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沈鹤辞张了张嘴,那句“放着吧”还没出口。陆星野已经走进来了,把杯子搁在他手边 ,没走。 “沈鹤辞。”他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沈鹤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我躲你干什么。” “你周五去加班,周六去公司,今天一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陆星野说:“你以前周末都在家的。你让我别做早饭,别等你吃饭,又把我留的饭吃完,昨天绕路给我带奶茶。你一边退,一边忍不住往前凑,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沈鹤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忙。” “忙。”陆星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你忙还记着给我带奶茶?” 沈鹤辞没说话。 陆星野往前走了半步,手撑在书桌边上,俯身看他:“沈鹤辞,你躲我,是因为我前天晚上问了你那句话吗。” 沈鹤辞抬起眼。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陆星野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 “星野。”沈鹤辞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平时都稳,“我是你舅舅。我对你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你要是想多了,趁早收一收。” 这句话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陆星野站在那儿,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沈鹤辞脸上,很久没有移开,久到沈鹤辞几乎要别开眼,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 “你躲我,是你怕我想多了,还是你自己也想多了?” 沈鹤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鹤辞垂下眼,说:“…你回房间吧。明天还要上课。” 陆星野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鹤辞低下去的头顶,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他慢慢直起身,退后半步。 “行。”他说,“我不问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没回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等你。” 门轻轻合上了。 沈鹤辞坐在书桌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搁在键盘上,指尖有点发凉。 那小孩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扯了扯嘴角。他能想清楚什么。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躲,都不敢往深里想。 他怕的从来不是那小孩想多。他怕的是,那小孩问的那句“你自己也想多了吗”,他答不上来。 而答不上来本身,就是答案。 隔壁房间里,陆星野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沈鹤辞躲他,沈鹤辞让他收一收,沈鹤辞说他是长辈。他每退一步,陆星野就看清楚一分。 他以前总骗自己,说他对沈鹤辞好,是因为沈鹤辞先对他好。可今晚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沈鹤辞低着头说“我是你舅舅”的时候,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就是心疼沈鹤辞,想照顾他,想看他笑,想让他别一个人扛着。 他看见沈鹤辞就挪不开眼,沈鹤辞一退他就难受,沈鹤辞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想冲进去把人拽回房间睡觉。 这些心思,跟舅舅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星野闭上眼,心跳得很重,却很稳。 他喜欢沈鹤辞,他分得清。 他从来没这么分得清过。 24.第 24 章 周一早上,陆星野比闹钟先醒。他在床上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起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蛋饼摊好,豆浆热上后他去敲了沈鹤辞的门。 沈鹤辞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看见桌上摆好的早饭,步子顿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嗯。”陆星野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沈鹤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陆星野不动,就看着他吃。沈鹤辞被他看得咽不下去,放下筷子:“看什么。” “就喜欢看你吃饭。”陆星野说,“不行吗。” 沈鹤辞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迟钝一点点收起来。他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蛋饼。 陆星野也不催,等他咽下去才开口:“沈鹤辞,我昨晚想了一宿,想明白一件事。” 沈鹤辞抬起头。 “晚上回来跟你说。”陆星野说。 “现在说。” “现在说完,你今天一天班上不安生。”陆星野站起来,书包甩上肩,“晚上说。” 他走到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回过头:“今天别加班了。” 门关上了。沈鹤辞坐在桌前,剩下的蛋饼搁在盘子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吃完。 中午季白在食堂堵住他:“你最近不对劲啊,一副藏着事的样子。” “想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参谋。” 陆星野扒了口饭:“不方便。” 季白看了他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陆星野筷子一顿,没接话。 季白倒吸一口气:“真谈了?哪个院的?我认识吗?” “还没谈。”陆星野说。 季白:“…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 陆星野把餐盘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晚上表白。成了请你吃饭。” 季白在后头喊:“别走啊卧槽,我需要知道细节!!” 陆星野没理。 ...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沈鹤辞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工作群,他把手机扣过去。主讲的人正讲到第三页方案,他听着听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想到,陆星野这会儿该下课了。 散会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镜面里瞥见自己,心情似乎并不坏。 沈鹤辞愣了一瞬,把表情收平。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没回工位,直接拿了外套走。 那天沈鹤辞准时下了班。六点刚过,门锁就响了。陆星野从厨房探出头,有点意外:“这么早?” “嗯。”沈鹤辞换好鞋,把外套挂上,“你不是说有话要说。”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都比平时安静。碗筷收拾完,陆星野擦干手,走到客厅。 沈鹤辞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沈鹤辞。”陆星野站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叫他。 沈鹤辞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蓦地有些紧张。 “我喜欢你。”陆星野说。 客厅里静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池底,一下,一下。 沈鹤辞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星野,这个玩笑——” “我没开玩笑。”陆星野说,“我想了一宿,想得很清楚。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鹤辞脸上那点笑淡下去:“我是你舅舅。” “没有血缘的那种。”陆星野说,“你比谁都清楚。” 沈鹤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声音放轻:“没有血缘,我也是你长辈。我对你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 “你对我好,是长辈对晚辈。”陆星野说,“我对你好,不是。” 沈鹤辞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鹤辞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你还小。你这个年纪,容易把一时的东西当成...” “我分得清。”陆星野说,“我就是太分得清了,才拖到今天才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去。冰箱低低地嗡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沈鹤辞开口,声音有点涩:“饭我吃完了。你早点睡。”他站起来,往房间走,步子比平时快。 “沈鹤辞。”陆星野在他背后开口。 沈鹤辞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答应我。”陆星野说,“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你以后不用再躲我了。” 沈鹤辞背对着他,肩线绷着,半天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刮过:“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陆星野说,声音忽然松下来,“去睡吧。” 沈鹤辞在原地站了两秒,走进房间。门合上了。关得不重,却像花了很大力气才关上。 沈鹤辞站在门后,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膝上蜷过的手指,这会儿还是僵的。 客厅里,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沈鹤辞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像是有话要说。 陆星野在收拾书包,抬头看他:“怎么了。” “星野。”沈鹤辞叫了他一声,语气像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学期末,你搬回学校住吧。” 陆星野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沈鹤辞:“为什么。” 沈鹤辞没看他,看着窗外:“不为什么。住学校方便。” “当初是你点了头,我才住过来的。”陆星野说。 沈鹤辞沉默了一会儿:“当初是当初。” 陆星野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安安静静,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谁都没再开口。沈鹤辞始终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行。”陆星野说。 沈鹤辞愣了一下。他以为那小孩会问,会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犟到底。他就说了个“行”。 陆星野把书包背上,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沈鹤辞,你让我搬,我就搬。但你记着,我搬走,我心里那点东西,不会跟着搬走。” 沈鹤辞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你嗓子都哑了。”陆星野说,“别站着了,早点睡。” 门带上了。 陆星野回到房间,躺下来。他原以为听见“搬走”两个字会难受,可他没有。他想起沈鹤辞说那句话时始终没敢看他的样子,心里那点堵,反而散了大半。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沈鹤辞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他以为话出了口会松快些,可嗓子眼那点堵,堵得更结实了。 周三晚上,陆星野算着时间炖了一盅梨汤,装进保温杯,搁在餐桌上。 晚上沈鹤辞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那只保温杯,走过去拧开盖子,梨汤的热气扑上来,梨块炖得软烂,汤色清亮。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慢慢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客厅的灯亮着,陆星野的房间门关着。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陆星野站在门口,耳机挂在脖子上:“回来了。” “嗯。”沈鹤辞说,“梨汤我喝了。” “好喝吗。” “好喝。” “那明天还炖。”陆星野说。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星野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自己也想喝。” 沈鹤辞看着他,看了两秒:“随你。”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 “嗯?” “没什么。”他说,走了。 “沈鹤辞。”陆星野又叫住他。 他在几步外停下来,没回头。 “你嗓子还是哑的。”陆星野靠着门框说 。 静了两秒。沈鹤辞的声音隔着几步传过来,闷闷的:“多喝两天水,就好了。” 他房间的灯亮了。陆星野还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没动。 周四晚上,饭吃到一半,沈鹤辞忽然开口:“周六公司聚餐,晚饭别做我的。” 陆星野夹菜的手一顿:“你不是不爱凑这种局。” “老同事组的,不好推。”沈鹤辞低头夹菜。 “嗯。”陆星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少喝点。” 沈鹤辞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沈鹤辞进房间以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六下午,季白在微信上喊他去网吧三排。陆星野回了一个字:不。 季白:“你转性了?以前周六你第一个到。” “家里有事。” 季白发了一串语音过来,他没听。晚饭是他一个人吃的,吃完把碗洗了,在客厅坐到九点半。手机拿起来,放下。到底没忍住,发了一条:“散了吗。” 没有回音。十点,他又发了一条:“在哪。” 还是没有。 十点四十,门锁响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没对准,又安静下去。 陆星野走过去,开了门。 沈鹤辞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扯松了半截。他抬眼看见陆星野,像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陆星野说。 沈鹤辞没接话。 他侧身进门扶着鞋柜换鞋,换到一半停住,缓了一下后才把另一只鞋褪下来。 沈鹤辞换好鞋,往客厅走,步子比平时慢,过了会才坐到沙发上。 陆星野去倒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 沈鹤辞接过后喝了一口,捧着杯子没放,只是慢慢垂下眼。 “喝了多少。”陆星野问。 “没多少。” “没多少是几杯。” 沈鹤辞不答了。他低头看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才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醉了我才话多。”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之前想跟你多说两句,你都躲我。” 沈鹤辞没接。客厅里安安静静。 “都让你少喝点了。”陆星野说。 “我扶你进去。”他站起来,伸出手。 “不用。”沈鹤辞说。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出去两步晃了一下。陆星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肘。 这一次,沈鹤辞没有推开。 走到房门口,沈鹤辞停下来,手搭着门框没回头。 “我上次搬走那件事...”他说。 陆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算数。”沈鹤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你喝多了。”陆星野说,“明天酒醒了之后你就不认了。” 沈鹤辞没接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星野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床头柜上手机亮着,他拿起来,是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栏写着:苍梧电竞·青训。看了您最近的比赛,想跟您聊聊试训的事。 他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没点通过。 放下手机后,陆星野躺下来想着沈鹤辞那句“不算数”,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出来的时候,沈鹤辞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却扣岔了一颗,手里还端着杯水。 陆星野在对面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鹤辞先开口:“昨晚...” “嗯?” “我喝多了。”沈鹤辞说,“说了什么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让我搬走的话不算数。”陆星野说:“你要反悔吗?” 沈鹤辞的手顿住了。 25.第 25 章 沈鹤辞没接那句话。 他端着那杯水坐了很久,久到水彻底凉透了,才把最后一口喝完,接着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早上的早饭,是沈鹤辞做的。 陆星野晨跑回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推开家门,先闻见一股米香。 陆星野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接着换了鞋往厨房走。沈鹤辞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他拿勺搅了两圈,又去顾旁边那只煎锅里的蛋。 陆星野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厨房的窗斜进来,落在沈鹤辞低头露出的那截脖颈上,白得没什么血色。男人凑近锅沿看火候,低下头的弧度很轻,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棱出一点轮廓。 陆星野喉结滚动了瞬,接着强迫自己移开眼。 他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半瓶。沈鹤辞听见动静回过头:“回来了。” “嗯。” “粥好了,煎蛋也差不多了。你先去冲一下,一身汗。”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领口汗湿了一片,几缕银色的头发贴在额角,热气隔着两步都能觉出来。 他把剩下的水灌完:“冲什么冲,又没外人。” “一身汗味,你自己闻不见?” “你嫌弃我。” “我嫌弃。”沈鹤辞把煎蛋铲起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快去,洗完吃饭。” 陆星野“嘁”了一声,转身去了浴室。 他冲了个战斗澡出来,换了件干净短袖,头发还滴着水。沈鹤辞已经坐在桌边了,两碗粥,两碟煎蛋,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陆星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没急着吃: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睡不着。”沈鹤辞低头喝粥,答得自然。 陆星野没再问。他低头扒了一口粥,米粒煮得开花,绵软滚烫,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又扒了两口,才闷闷地开口:“我还没搬走,你怎么就霸占我的厨房。” 沈鹤辞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眼,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 陆星野被他看得别开眼,低头扒粥的动作快了半拍,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打算搬。你别多想。” 沈鹤辞看了他两秒,没接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两个人喝粥的声音。 “今天降温。”沈鹤辞忽然开口,“出门多穿件。” “嗯。”陆星野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沈鹤辞今天没穿外套,就一件白衬衫。 “你也是。”他说,“你这件衬衫太薄了。” “我这件还行。” “行什么行。降温了。” 沈鹤辞不答了,低头喝粥。陆星野也没再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他伸手去拿沈鹤辞那只空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陆星野的手僵了半秒,若无其事地抽走碗,转身进了厨房。他把碗放进水槽,开了水龙头,冲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他甩了甩手,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甩掉,扬声喊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沈鹤辞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了一会儿才响起:“都行。” “都行最难伺候。”陆星野嘟囔了一句。 下午陆星野回了房间,把门带上。他坐在床边,手机在手里转了三四圈才解锁。 那条好友申请还躺在列表里。苍梧电竞·青训。 他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通过”上面。上一次他看这两行字,是在沈鹤辞那句“你搬走吧”之后。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没心思理这个。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他得让自己先成长起来,边成长边等沈鹤辞的答案。 他点了通过。 验证几乎是秒过。对面发来一条消息:‘野火你好,我是苍梧青训的程越。周经理把你的录像推给我了,城市赛决赛那两把,我看了三遍。’ 陆星野打字的手停了停。他没回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打:“找我有事?” ‘下周六我们基地有一轮试训,你有空来吗?主要想看看线下状态和配合。’ ‘带队友也行。’对面又补了一条,‘你那个补枪的搭档,周经理也提过。你俩城市赛那套配合我看了,有点东西。’ 陆星野望着屏幕,目光在那句“带队友也行”上停了一会儿:“我带个人,周六几点。” ‘九点。地址发你。你俩的键盘鼠标记得带上,习惯的东西用着顺手。’ “行。” 对面发了个笑脸。陆星野没回,锁了屏。他躺下来,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陆星野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在网吧里打排位,一局一局地上分,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着了。 后来他住进沈鹤辞家,开始直播,打城市赛,拿到那张名片。现在他要去试训了,去见真正的职业门槛。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今天早上那碗粥。沈鹤辞这个人,嘴上一句软话不说,手里却什么都给你做了。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骂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晚上他去网吧找季白。季白正带着两个水友开黑,看见他进来,鼠标都差点扔了:“你不是周六才说家里有事吗,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下了下了。”陆星野把他耳机摘了,“出来说事。”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我这边正…”季白话说到一半,被陆星野拽出包间。陆星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周六,跟我去个地方。” 季白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一行字:苍梧电竞·青训,下周六基地试训,可带队友。 季白的嘴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卧槽。你来真的?” “嗯。” “那张名片!周经理那张名片!我以为你早扔了!合着你一直留着呢?” 陆星野收回手机,揣进兜里:“去不去。” “去!能不去吗!这不是做梦吧,职业队青训——”季白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又猛地停下来,表情垮了,“等等,我这水平行吗?我就一破晓补枪的,职业队那帮人不得把我吊起来打?” “别妄自菲薄。”陆星野说,“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季白看着他,感动得眼圈都红了:“陆哥…” “别搞这套。”陆星野嫌恶地别开脸,“输了别赖我。到时候跟不上我节奏,你自己加练。” “我肯定跟得上!”季白拍着胸脯保证,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事——表白,成了没?什么时候请客?” 陆星野脚步顿了一下。 “快了。”他说。 “快了是几个意思?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没成...” “少管。”陆星野大步往前走。 季白在后面追:“你别走啊,你跟我说道说道,到底哪个女孩子这么难追?” “你再嚷嚷我换人带。” “我不嚷嚷了!陆哥!陆哥你等等我!” 周四晚上,陆星野下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后台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这周平台那个秋季主播赛的榜单他挂在第七,昨晚一把十九杀上了波热门,关注又涨了一截。后台可提现的余额是个五位数,比他上个月同一天多了快一万五。 他上大学以前,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出头,还得紧着花。现在这个数字躺在屏幕里,他看了半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起自己当初跟沈鹤辞放的那句狠话:“我直播一个月加比赛奖金,够我们俩花了。” 那时候是嘴硬,是逞能,说完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数字真的到了那个数,他反而没话说了。 他锁了屏,刚要起身,听见玄关门锁响了一声。 沈鹤辞进门,先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凉透了,他指尖被吹得有点红,俯身换鞋的时候,外套下摆带进来一股冷气。 陆星野靠在客厅门口:“回来了。” “嗯。”沈鹤辞换好鞋,抬眼看见他,“还没睡?” “刚下播。”陆星野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深色薄外套,“晚上多冷你不知道?就穿这么点。” “办公室有暖气,路上就一段。” “一段也是冷。”陆星野顿了顿,“你柜子里不是有厚外套吗。” 沈鹤辞把外套挂到玄关衣架上,动作停了一下:“那件穿好几年了,领子都塌了,见客户不太体面,过段时间我再去买几件新的。”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陆星野没接话。他目光落在那件旧外套上,衣领确实软塌塌的,挂在那里,没什么形状。 “去洗澡吧,水烧好了。”陆星野说。 沈鹤辞应了一声,进了浴室。 陆星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玄关,伸手翻了翻那件旧外套的领口,看了一眼尺码标,又把它原样挂好。 他回了房间锁上门,靠在床头后打开了购物软件,只看质量不看价格,一给沈鹤辞花起钱来,陆星野就完全没了金钱观念。 第二天下午,大衣到了。陆星野趁沈鹤辞还没下班,去驿站取了包裹抱回房间,塞进衣柜最里面,拿几件衣服盖住。 纸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陆星野关柜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周六试训完再给他。他想。 正这么想着,外面门锁响了。他赶紧把柜门关上,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沈鹤辞进门,手里拎着两袋菜:“今天回来早,你想吃什么?” “都行。”陆星野说。他走过去接过菜,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鹤辞,声音闷闷的:“周六我有点事,要出去大半天。” 身后安静了两秒。 “去哪。”沈鹤辞问。 “苍梧。”陆星野说,“青训试训。季白跟我一起去。”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陆星野没回头,他听见沈鹤辞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就收到消息了。”陆星野把菜放在台面上,转过身,“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去。” 沈鹤辞站在玄关和厨房交界的地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问了一句:“你有什么顾虑吗。” 陆星野没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怕你想起以前的事”,又觉得这话太矫情。他最后只说:“怕白跑一趟,人家看不上我。” 沈鹤辞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场合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真真切切的那种:“你打比赛的样子我见过。人家看不看得上你,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万一真看不上呢。” “那就当去逛了一圈。”沈鹤辞说,“你才二十一,试错又不丢人。” 陆星野看着他,喉咙里那句“可你二十一岁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过这话”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他别开眼:“嗯。” 晚饭时,沈鹤辞没再问试训的事,陆星野也没再提。碗筷收拾完,沈鹤辞就进了书房,说有点文件要看。 陆星野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字没看进去。 十一点,他躺不住,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路过书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鹤辞今天那句“你打比赛的样子我见过”。沈鹤辞说得那么顺,顺得像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久。 沈鹤辞是认可我的。陆星野想。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才躺回床上。 此时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程助教发来的试训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周六早上九点,苍梧A市训练基地,别迟到。 陆星野锁了屏。在衣柜最里面,那个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 陆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大衣他先不送。 等试训通过回来,堂堂正正地站沈鹤辞他面前,再给他。 26.第 26 章 周六早上六点半,陆星野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翻身坐起来,把前一晚装好的外设包又检查了一遍:键盘、鼠标、线材,一样不少。 他背起包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沈鹤辞那扇门关着。 他以为沈鹤辞还没起。结果他刚走到玄关,那扇门就开了。 沈鹤辞站在门口,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他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踏实,站在那儿看了陆星野两秒:“这么早。” “嗯。”陆星野低头系鞋带,“试训九点。” “早饭想吃什么。” “不吃了,路上买。” 沈鹤辞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厨房,隔了一会儿,拿食品袋装了两个包子出来,塞进陆星野手里:“路上吃。”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包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沈鹤辞没看他,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他那个外设包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外设都带齐了?” “齐了。” “嗯。”沈鹤辞顿了顿,“去吧。别迟到。” 陆星野背起包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却又停住,他忍不住回过头。 沈鹤辞还站在门口,没关门。晨光从楼道那头的窗户漏进来,沈鹤辞站在门框里,深灰色的毛衣,白净的脸,袖口底下露出半截手指,就那么看着他。 “外面冷。”陆星野说,“你进去吧。” “嗯。” 陆星野转身走了。他走出去七八步,到底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鹤辞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愣了一下,才像是被抓包一样,慢慢地退了回去带上了门。 陆星野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走。 下楼的时候他一步迈两级,轻快得不像话,只因沈鹤辞刚刚流露出来的像是不舍的情绪。 苍梧在A市的青训基地租了写字楼的整一层,陆星野到的时候八点四十,季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就扑过来:“陆哥!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你说我这手今天不会抖吧!” “抖了就把你换下去。” “你别吓我!” 程助教在门口接他们,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话不多,领着他们往里走:“今天一共四个试训的,加上预备队几个学员,打两场训练赛。设备你们自带,习惯什么用什么。” 训练室里灯很亮,一排排机位,键盘声噼里啪啦。陆星野把外设装好,试了两下手感,又调了调键位。 季白坐他旁边,紧张得一直在擦鼠标垫。 “别擦了。”陆星野说,“再擦就破了。” “我控制不住。” 第一局打得很难看。四个人从没配合过,两个路人试训生打法又各有一套,陆星野喊了两遍集合没人听,节奏全乱。十五分钟就被人推了基地。 玻璃房那边的教练组没什么表情。程助教走过来,语气平平:“第二局,野火你指挥试试。” 陆星野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机位,戴上耳机,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沈鹤辞说过的话:不用管对手在干什么,只管自己的心态稳不稳。 第二局他换了打法。不喊集合了,改成卡点。 对面封烟想抢中路,他没急着进,贴着烟边数了两秒,第三秒,烟薄下去的那一下,他闪出去一枪一个,放倒了对面冲在最前的突击位。 季白反应也快,跟上来补枪,两个人像咬合的齿轮,把对面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最后一波陆星野绕后,季白正面吸引火力,两个人打出一波二换四。基地屏幕亮起胜利两个字的时候,季白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赢了!陆哥我们赢了!” 训练室里几个预备队学员都回头看他们。陆星野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鼠标的指尖却在轻轻发颤。 玻璃房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主教练,姓韩。 他走到陆星野面前,上下看了他两眼:“战术都是从哪学的?” 陆星野顿了一下:“自己琢磨的。” 韩教练没追问。他看了陆星野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还激动着的季白:“你俩是大学队友?” “嗯。破晓的。”季白抢着答,“我们打了两年了,配合绝对没问题!” 韩教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玻璃房。 陆星野心里一沉。他以为这是没戏了。结果程助教跟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表:“你俩,把这签了。” 季白:“啥?” “预备队试训通过。”程助教把表递过来,“下周起进苍梧青训预备队名单,每周二、周四晚上线上晚训,每月一次基地集训。表现好,年后能往二队提。” 季白望着那张表,眼睛都直了。他签完字,手还在抖,转头看陆星野,眼圈都红了:“陆哥…我们这是,进职业队了?” “预备队。”陆星野纠正他,声音却也有点发飘。 “预备队那也是苍梧!全国前几的俱乐部!”季白激动得原地转圈,“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陆星野把表收好。他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打了一行字:我通过了。又删了。 他望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种话,他想当面说。 季白从后面拍他肩膀:“想啥呢!走啊,我请你喝东西去!” “不了。”陆星野把外设包背上,“我赶回去。” “急着干嘛?咱俩庆祝一下啊!” 陆星野没回头:“家里有人等。” 季白愣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哦,你那个表白对象,成了?” 陆星野没答。他大步往前走,把外设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嘿!你倒是说啊!”季白在后面喊,“行行行,重色轻友!明天电话联系!” 陆星野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他推开门,客厅里没人,沈鹤辞书房的门关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像是在开会。 他轻手轻脚换了鞋,把外设包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刚好开了。 沈鹤辞站在门口,大概是听见动静出来的。他换回了白衬衫,袖子挽着,看见陆星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 “试得怎么样。” 陆星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走廊里删了又打的字,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利索。他最后只说:“…过了。进预备队了。” 沈鹤辞愣了一下。 他看了陆星野两秒,接着眼底流露出赞许的笑意:“我说什么来着。” 陆星野被他笑得别开眼,低头咳了一声:“嗯。” “晚上想吃什么。”沈鹤辞往厨房走,“给你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我来吧。”陆星野说,“你歇着。” “你坐了一天车,歇着的是你。”沈鹤辞已经进了厨房,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去洗把脸,饭好了叫你。” 陆星野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响动的声音,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了把脸。 晚饭是沈鹤辞做的。两菜一汤,都是家常菜。陆星野吃得很快,沈鹤辞吃得慢,一边吃一边问他试训的事。陆星野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着答着,忽然就不说了。 他放下筷子:“沈鹤辞。” “嗯?” “你当年打职业的时候,”陆星野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低,“有人给你做过这么一顿饭吗。” 沈鹤辞的筷子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去。过了很久,沈鹤辞才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在基地,吃的都是食堂。” “那后来呢。” “后来…”沈鹤辞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很慢地吃了,“后来就一个人了。” 他没再说下去。陆星野也没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碗我来洗。你去歇着。” 沈鹤辞没跟他抢。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星野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走到客厅坐下。 碗洗完了。陆星野擦干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转身进了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沈鹤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看见陆星野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目光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给你的。”陆星野把纸袋递过去。 沈鹤辞没接:“什么。” “你自己看。” 沈鹤辞看着他,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纸袋。他拆开,从里面抽出一件大衣。 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料子厚实垂坠,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捏着衣领,抬头看向陆星野:“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陆星野别开眼,“降温了。你那件领子都塌了。” 沈鹤辞捏着那件大衣,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你转。” “星野,这个牌子不便宜。” “直播赚的。”陆星野说,“你不是知道吗。” 沈鹤辞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大衣,又看了陆星野一眼。然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脱了,换上大衣。 陆星野看着他换。 深灰色的大衣长及膝上一点,肩线正好落在沈鹤辞肩上。他平时穿白衬衫、浅色系居多,陆星野还从没见过他穿这么深的颜色。 大衣一上身,把整个人衬得笔直,也衬得那张脸白得过分。 沈鹤辞低头看了看袖口,长度刚好,露出一截衬衫袖口和手腕。他抬手,指尖抚过领口,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他站在那片光里,深灰色的大衣,白衬衫,安安静静的。 陆星野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合适。” 沈鹤辞抬眼看他:“嗯?” “我说合适。”陆星野别开眼,“别退了。” 沈鹤辞没答。他转过身,对着玄关那面穿衣镜,把大衣领子翻好,又理了理肩线。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站在前面,一个站在身后半步。 陆星野忽然上前半步。他抬手,把沈鹤辞大衣领子后面那一点没翻平的布料抚平,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沈鹤辞的皮肤是凉的。 他的手指是热的。 沈鹤辞在镜子里看见了他的动作,没躲,也没动。 陆星野收回手,退开半步:“行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鹤辞:“那件大衣我挑了半天。不合适还能换,尺码标我留着呢。” “合身。”沈鹤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不用换。”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低头拧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鹤辞穿着那件大衣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里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大衣也没脱。后来他起身回房间,经过陆星野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苍梧青训预备队的群里刷了几十条消息,季白在里面发了一串‘大家好我是季白以后请多关照’,配上好几个呲牙的表情。 他退出群聊,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身坐起来,走出房间。沈鹤辞的房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门口,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衣柜门开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不见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了一格的衣柜,愣住了。 他以为沈鹤辞会把那件大衣收起来,叠好,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收一件烫手的东西。可现在衣架空了。 他站在衣柜前,忽然听见楼道里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他追出去。 沈鹤辞站在电梯口,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周日早上,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走廊,对看了一眼。 电梯门开了。沈鹤辞没说话,他收回目光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星野看见他低下头抬手,很轻地抚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门合上了。 陆星野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合上的电梯门,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动了动,想压,没压住。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才骂了自己一句:“真有病。” 他回到房间,刚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程助教私信他:‘对了野火,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预备队表现好,年后可能安排你去上海总部跟训一两个月。你提前跟家里商量好。’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家里。 他抬起头,望向玄关。那件旧大衣还挂在衣架上,领子塌塌的没什么形状,新的那件刚被人穿着出了门。 他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了一行字:‘好。我知道了。’ 发送。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 窗外的日光渐渐亮起来。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电梯口,穿着他买的大衣低头抚领子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去上海的事,等沈鹤辞回来,再跟他说。 27.第 27 章 周四晚上九点四十,门锁转了两圈。 沈鹤辞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藏蓝围巾绕了两圈,最上面那圈压着下巴,他抬手往下扯,露出小段白净的脖颈。 深灰大衣的领子上沾了雾气,进了门那些雾气就化开来,变成很小的一层水珠,伏在毛呢的表面上。 陆星野坐在沙发上没动,从八点半坐到现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亮起来的时候照着的是江屿昨天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到现在没回。 【江与你】:我收到消息,你是要去打青训了吧?上海那边,正好有个人想见你。 开门声一响,陆星野条件反射般站起身。 “回来了。”他往前迎了半步。 “嗯。”沈鹤辞一边解围巾一边往冰箱那边走,“吃了没。” “还没。”他从沙发那儿站直了。 “冰箱里有。”沈鹤辞把围巾挂上衣架,回身拉开冰箱门,“我热一下…” “你别动。” 沈鹤辞的手停在冰箱门上,回头看他。 “我有件事跟你说。”陆星野说,“你先听完。” 沈鹤辞转过身来。围巾解了一半,剩一圈还挂在脖子上,他没再动,就那么靠着冰箱等下文。灯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他今天回来得晚,眼睛底下那一层青比平时深,这个点他平常早洗完澡换了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平板了,今天还穿着白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站的是白天上班的站姿,肩线绷着。 “上海那边。”陆星野说,“年后可能让我去总部跟训,一两个月。” 客厅安静下来。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圈,扫过沈鹤辞半张脸,又走了。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最后那一圈围巾也解了下来,挂上衣架,用手背理平,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 挂好之后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回平常那副样子,眼睛微微弯着,先把最要紧的问了出来:“住哪儿。” “基地宿舍。” “跟训教练是谁。” “孙鹤。”陆星野答完才发现自己这口气像在汇报,“程越说是从前打职业退下来的。” “回程票呢。” “自己买。” 他把大衣的领子翻好,才问最后一句:“几个月。” “一两个月。看表现。” 四个问题,问得整整齐齐,一条不落,也一条不多,像在核对一张入职登记表。陆星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关心一个人不是这个问法,这个问法叫采集信息。信息收齐,归档,然后你可以走了。 “你就没别的想问的。”陆星野有点闷闷不乐。 “比如。”沈鹤辞把两只手插进西裤口袋。 “比如我能不能适应。那边的饭吃得惯不惯,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 “你是去打比赛的。”沈鹤辞说,“别的都不重要。” 还是这一套。陆星野太熟悉这一套了,他见过沈鹤辞拿它应付打电话来的客户,应付楼下的物业,应付他爸陆明正,笑一笑,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会处理。 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今天他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这套话听着是尊重,其实是不想过多干涉。 “我还有个事。”陆星野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后递过去。 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这只递过来的手,才伸手接了。屏幕上是那条消息。 【江与你】:上海那边,正好有个人想见你。 陆星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说了要见你的是谁吗。” “没说。”陆星野说,这也是实话,江屿从头到尾一个名字都没给。 沈鹤辞把手机递回来。两根手指捏着手机的上角,隔空递的,像递一件烫手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见的江屿。” “上个月。他约的我,在一家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陆星野记得。江屿点了杯手冲,搅了半天一口没喝,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聊了会儿。”沈鹤辞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平。 “嗯。”陆星野两只手在裤兜里攥着,不敢再往前递话。 沈鹤辞没再往下问。他把大衣也脱了挂上衣架,动作还是慢的,慢得像在给自己留出多余的时间。挂完他在玄关那儿站了一会儿,没往客厅里走。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鹤辞在玄关那儿背对着客厅说,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 陆星野闻言,心里有些紧张,又有点着急:“你就不想再和我说些什么吗。” 沈鹤辞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陆星野见过沈鹤辞很多种样子,笑着的,绕弯子的,喝多了趴在桌上的,发烧躺了两天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你进预备队我说好,你打上主力位我说好。”沈鹤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平,“现在你要去上海,我也答应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问票。”陆星野说,“我要你说一句不想让我去。” 客厅静了两秒。 沈鹤辞:“我不说。” “为什么。” 陆星野又往前挪了半步,这次脚尖已经压到地毯的边了。 “因为那是你的比赛。”沈鹤辞说,“你想去哪儿打就去哪儿打,我没资格拦。” “你有资格。”陆星野说,“你要反悔随时说,这一个月我房子照住,房租照…” “陆星野。” 沈鹤辞打断了他。他很少连名带姓叫他,这一声把后半句直接掐断在喉咙里。沈鹤辞看着他,下颌线绷着,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越界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慢得多:“我们的关系,只能是普的叔侄。” 陆星野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真的不拦我?” “我不拦你。”沈鹤辞的声音还是平的,“而且票不是你自己买吗。” “你巴不得我自己买。”陆星野说,“自己买票,自己扛行李,自己适应,最好什么都别麻烦你,你也什么都不用交代。沈鹤辞,你就等着我走是不是。我一走,你心里埋了六年的东西就没人碰了。” 这句说出口,他自己都听见了分量。沈鹤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的水管里有水流过,久到陆星野开始后悔。 但后悔归后悔,他不收回。 沈鹤辞闭了闭眼:“你要去,你去。去见江屿安排的人,见你想见的人,把那边的热闹看一遍。看完你就明白,有的人可以实现梦想,但是有的人,注定没法走下去。”最后这半句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客厅那点余温里。 说完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陆星野在客厅站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沈鹤辞哪怕生气,从头到尾没摔过一样东西,没高过一次声,重话是慢慢说出来的,一句比一句稳。 挑不出一点错处。挑不出错处才最难办,要是他摔个杯子、砸一下门,陆星野反倒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把那杯凉水端进厨房倒了,杯子扣在沥水架上,回来的时候经过那扇门,步子放慢了。 门底下透着光。 陆星野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把手机摸出来。对话框停在昨天,江屿那条消息底下是空的。 他和沈鹤辞中间依旧隔着一堵墙。墙那边是上海,是六年前,是沈鹤辞锁了六年不许人碰的那块地方。他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块地方。 在那里,他可以体验沈鹤辞当年切身所体验到的一切。 他不是替沈鹤辞去打的,这一点他想得很清楚。可要说他一点不想知道沈鹤辞当年的感觉,走沈鹤辞当年走过的路,这不可能。 他想。他特别想。 28.第 28 章 周五早上七点,陆星野就醒了。准确说他一夜没睡实,闭眼就是昨晚那句“你越界了”,还有沈鹤辞转身进房时的背影。 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听见客厅里已经有动静,索性坐起身。 洗漱完出去,沈鹤辞已经坐在餐桌边,白衬衫西裤,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子底下还没打,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划着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下眼。 “早。”沈鹤辞划着手机,没抬头。 陆星野应了一声后在对面坐下,就这样,谁都没提昨晚,粥是热的,小菜摆了两碟,跟过去的每一个早上没有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越的邮件。 【初六晚上六点的飞机,去上海。去程公司统一买,回程自己安排,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陆星野看完,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初六走。” 沈鹤辞放下杯子拿过去看,看得很慢,看完了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上。 “票呢。” “公司买好了已经。” “几号回。” “还没定。”沈鹤辞“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往下问。 陆星野等着。他等着沈鹤辞继续问他一些问题,或者随便说句能让他接下去的话。可沈鹤辞没有。他放下杯子,抽了张餐巾擦了擦嘴,把领带从领子底下抽出来,开始打。 “一个月够了。”他说,“去那里好好看看。” 陆星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去看看,这三个字沈鹤辞说得轻巧,跟说出个差似的,去两天就回来,他捏着筷子想起昨晚沈鹤辞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本来想说我不只是去看的,可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陆星野看着他打领带的那只手:“你不去看看?” 沈鹤辞的手在领带上停了一拍,很快又继续,把结推了上去:“我看什么。” “上海。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完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陆星野看着他穿外套,忽然觉得堵得慌。这个人昨晚把话说得那么绝,今天早上照样给他熬粥,但还是什么都不问。 “厚衣服带了吗。”沈鹤辞走到玄关,又回过头,“上海湿冷,跟这边不一样。”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电脑。” “带了。”陆星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问。 “耳机。” 陆星野忍不住笑了一声:“吃饭家伙,我当然记得。”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没接。他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陆星野。” “嗯?”陆星野从椅子上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背对着,声音很平:“既然去了就好好打,其余的别多想” 门关上了。 陆星野坐在餐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碗粥喝完。。 这趟去上海,他要进的是沈鹤辞当年待过的基地,要见的是跟他一支队伍里出来的人,这些沈鹤辞不可能想不到,他全想到了,只是不打算说什么。 周五晚上,陆星野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摊在地毯上。厚毛衣,厚袜子,外套,他一件一件往里放,放到一半停下来算,一个月的话这些够了,两个月得再加两件,算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算回程的日子。 还没走,他竟已经开始不舍。 好没出息。 说好的去感受沈鹤辞当年感受过的一切呢,沈鹤辞那会肯定不像他现在这样磨叽。 想到这,陆星野思绪逐渐飘远。 收拾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他抬头,发现沈鹤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杯子。 沈鹤辞从来不进他房间,住了这么久,那扇开着的门一直是条线,沈鹤辞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眼睛都不往里拐,今天他端着杯水,跨进来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温水,不是凉的。 “什么时候的飞机。”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放下去还用手指把杯把转到顺手的方向。 “六点。”陆星野把一件厚毛衣按进箱子里。 沈鹤辞“嗯”了一声,没走,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床上摊开的毛衣挪到地上敞着的箱子,又挪回来。 陆星野等他问点什么。但沈鹤辞没问。他的目光在床头那个音箱上停住了。 音箱侧面贴着几张旧贴纸,边角全卷了,是SN六年前的周边。陆星野前两天从闲鱼上淘来的,贴上去就没撕过。 沈鹤辞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陆星野想起来该解释一句,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头。后来他还是什么都没问,视线从贴纸上挪开,落到床上那件厚外套的肩线那儿,停得比方才还久一点。 “你肩膀,”他说,“是不是比我宽了。”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人的思维能从周边一路跳到自己肩膀上。 “不知道。”他说,“没量过。” 沈鹤辞沉默了会,接着转身离开,只留下句“记得吃早饭”。 陆星野坐在地毯上,看着桌角那杯水。 一个月,他要在那边住一个月,睡基地的床,吃食堂,在人家的训练室里从早坐到晚,沈鹤辞二十一岁那年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他就是想自己也进去待一趟,待满了出来,他才知道沈鹤辞切身的体会,也才能快速成长起来,成长到沈鹤辞没法再把他只当成一个小孩。 想到这,陆星野的心情愈发坚定。 周六上午是预备队的月度集训,练到中午,程越在走廊上叫住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下周的行程单,你收好。” 陆星野接过来,顺口问了句:“上海那边,谁带我们?” “孙鹤。”程越顿了一下,“从前打职业的,退下来好几年了。” “打什么位置。”陆星野把纸袋往腋下一夹。 程越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SN三号种子。二十二岁退的。” 陆星野捏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跟你们家那位,”程越说,“是一批的。”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上海那边人事复杂,你少打听。去了先站稳脚跟。”陆星野站在走廊上,半天没动。 周六晚上他回到家,一开门就闻见炒菜味。厨房里站着沈鹤辞,袖子挽到手肘,手 里握着锅铲,正在跟一口锅较劲,油“刺啦”一声响,他握锅铲的手往后缩了半寸,又硬撑着没退。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又抢我厨房。”他看了半天,才问出这一句。 沈鹤辞回过头,眼睛弯了一下:“嗯。今天怎么是我做饭,不行?” 陆星野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像是新菜式,你什么时候学的?” “今天下午。”他把火关小,“搜了几个菜谱。” 陆星野差点笑出声。这个人连切菜都切得比别人慢,一根一根地切,像在审一份合同。 沈鹤辞:“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星野走过去,“我来吧。” “你别动。”沈鹤辞用胳膊肘把他挡回去,“我一个人能做完。” 饭桌上,沈鹤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上海那边你好好去。”他说,“这边我扛着。” 陆星野扒了口饭,没抬头:“扛什么?” 沈鹤辞摊摊手:“你不在,我还得吃饭。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沈鹤辞已经低头吃饭了,陆星野抬起头看他。 陆星野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进这个厨房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锅跟前,手忙脚乱,还死要面子。 沈鹤辞也没说自己会想他,只说自己会把日子过下去。 这样才对。 陆星野低下头,用沈鹤辞几乎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周日下午,陆星野坐在地毯上给箱子封最后一层,门铃响了。快递,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他把箱子抱回房间,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堆干洗过,且叠的整整齐齐的冬衣。 陆星野的手停在那个地方,停了很久。 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是沈鹤辞的字。 【这些衣服带去上海,是你的尺码。】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人表面上一点都不在乎他,果然都是装的。 他站起来往客厅走,沈鹤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没往这边看。 陆星野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别的。可他一张嘴就知道自己说不好: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不对了,也怕沈鹤辞抬起头,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他转身回了房间,把衣服好好放进行李箱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纸条,最后留下三个字。 我会穿。 窗外天色暗下来,他坐在地毯上,手掌压在箱盖上。一个月,他还没走,就已经在算回来的日子了。 舍不得。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愣完也就认了,舍不得就舍不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他还是得走。 他也想成为和沈鹤辞一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而不是只会打游戏的小屁孩。 他不想回来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个样,一直被沈鹤辞照顾。 他想变成那个能够照顾沈鹤辞的人。 想到这,陆星野把箱子合上扣好锁扣。 咔哒一声,很轻,却让陆星野前行的心愈发坚定。 29.第 29 章 初六下午,陆星野拖着箱子出门,沈鹤辞送到玄关后替他把门拉开,说了句“别误机”。 陆星野“嗯”了一声,没回头,电梯门开的时候才扭过来挥了下手,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客厅那头嗡嗡地响。 以前这个点,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声音开得很小,陆星野打游戏不爱戴耳机,说戴久了耳朵疼,键盘的声儿一路响到厨房,中间还夹着他跟人连麦喊的那几句。 沈鹤辞不嫌吵,反而觉得家里有了人气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鞋柜空出来一格,比旁边几格干净,挂钩另一头也空着,那儿平时挂着陆星野的耳机包。 沈鹤辞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也是在这个客厅,是他自己开的口,学期末,你搬回学校住吧。 那时候他想得很具体。屋子清静,鞋柜归自己,冰箱里不会再冒出半瓶喝了一半的冰可乐,晚上十一点以后不用听谁在客厅里喊“上上上”,也不用处理和陆星野日渐复杂起来的让他觉得禁忌的关系。 一样一样,沈鹤辞都想过。 现在这些全实现了。 人确实走了,箱子还是自己拖下楼的,背挺得笔直,没让他送。 临出门前那小孩还低着头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声小得他差点没听见。 沈鹤辞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昨天和陆星野说的那句“其余的别多想”,他当时说得顺口,说完自己也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去做别的事,站着不想动,坐着也不想动,连手机都懒得划。 这种感觉他很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也就不想了。 没多久,沈鹤辞起身去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了开。外面天还没黑透,其实不必开。 但不知怎么,沈鹤辞总觉得家里没之前亮堂。 ... 楼下季白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一看见陆星野就把手里的豆浆举了举。 “外套挺好。”季白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第一句问的不是牌子,“谁的?” “我舅给买的。”陆星野把拉链拉到顶。季白“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去机场的车上,季白翻着手机念群里的消息:“孙指导也在群里,你们看见没?签名是‘别叫我鹤哥,叫孙指导’。” 陆星野“嗯”了一声,手按在那件外套的领口上,指腹蹭了蹭。 干洗剂的香味还没散干净,是沈鹤辞前一天才从干洗店取回来的。 候机厅里人很多。季白去买咖啡,陆星野站在安检口旁边,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故意把镜头压低,只露出半个下摆,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句:穿了。 沈鹤辞回得很快,只有五个字:【到了说一声。】 陆星野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打了个“嗯”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 季白端着两杯咖啡回来:“跟谁发消息呢,笑成这样?” “谁笑了。”陆星野接过咖啡。 飞机起飞的时候,陆星野靠在窗边,看着底下的灯火一寸一寸退远,想起沈鹤辞那句“去了就好好打”。 他肯定会好好打的。 飞机爬升的时候耳朵有点胀,陆星野咽了口唾沫,把窗板拉下来一半。 初七上午,苍梧上海总部基地。写字楼在浦东,十八层,外墙是灰白的,门口一排银色大字。 前台领着他往里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陆星野停下了,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合影。 五个人并排站着,穿着同一款队服,胸口别着队徽。最左边那个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压到眼睛底下,看不清脸。陆星野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跟前看,看了两秒,虽然心里大概有了答案,但还是有点没认出来。 “这谁。”他问前台。 “那批都是六年前的啦。”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他们早不在了。”陆星野“嗯”了一声,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站在墙上,穿着一样的队服,笑得都差不多,像谁跟谁都很熟。 走出老远他还在想那顶鸭舌帽。他本来以为自己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跟这个人住了快一年,他认得他低头切菜的侧脸,认得他靠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的样子,认得他笑起来眼睛先弯的那半秒。 但其实他认不出来。沈鹤辞从来不给他看自己以前的样子,网上的东西也删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像有人拿布擦过一遍。 训练室的门开着,他从门口看进去,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桌子上,正在翻手里的东西。平头,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斜着拉到太阳穴。 听见动静,那人从桌上跳下来,鞋底落地很轻。 “陆星野?” “我是。”陆星野把箱子换了个手。 “孙鹤。”他说,然后从头到脚看了陆星野三秒,从银发到脸,最后停在那件外套上。 那是一件深灰的厚外套,干洗过,领口压得平平整整,款式是长辈才会挑的那种。陆星野自己逛街绝不会往身上套这个。他没说话,孙鹤也没绕弯子,接着就问:“沈鹤辞是你什么人。” 陆星野攥着箱子的手紧了紧。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遍,到了上海第一个跟他搭话的人会说什么。他想过对方会客气,会绕弯子,会先聊几句训练再往别的上面引,没想过第一句就是这个名字。 “我舅。” 孙鹤“哦”了一声,那声调平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转身往里走:“走,进去练。” 陆星野跟在他后面,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孙鹤伸手把桌上摊着的东西合上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随手整理。 可陆星野还是瞥见了最上面那张照片的一角,照片里有个人穿着SN的队服,胸口别着队徽。 他别开眼。 孙鹤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孙鹤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二十一岁的小孩,跟沈鹤辞之间到底算什么。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孙鹤的要求比程越高一档。他让陆星野打左手主指挥位,不让他冲,让他看团。 “不要想着打伤害。”孙鹤站在他身后,“你先学会看人。” 陆星野应了一声。他打惯了突击位,习惯了冲在最前面,现在要他退到后面看全局,像让一个急性子的人坐着不许动。 一个下午他打得很憋屈。冲的念头一起来就得自己摁回去,摁到手心出汗。快收训的时候他才发现,退后半步能看见的东西,比冲在前面多得多。 陆星野换了手。左手第一个动作慢了半秒,就那么半秒,屏幕上第二十一次复活的白光已经亮起来了。 孙鹤叫了停,让他重来。第二遍他快了,快得不多,就快在那半秒里。白光亮起来的时候,孙鹤只说了两个字:“再来。”他听见身后的人“啧”了一声。 “你舅从前也是这样。”陆星野的手停在鼠标上。 “右手稳得很,左手跟你一样。”孙鹤说,“他刚进队的时候,是个左手。” 陆星野转过头:“我舅从前是右手位?” “嗯。”孙鹤说,“后来改成左手,才成的二号种子。” 陆星野没接话。他一直以为那种稳是天生的,跟呼吸一样,不用学。原来不是。原来是一只手练不了了,就换另一只,从头练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这只手他还得用很多年,得护着点。 “你舅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孙鹤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要问就去问江屿。江屿知道的比我多,他俩那时候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 闻言陆星野张了张嘴,心里有些不爽,最后只点了点头。 收训的时候,孙鹤把一份资料递给他:“下周的训练计划。你先看,不懂的问我。”陆星野接过来,资料是合着的,看不见里面那张照片。 他抱着那份资料走出训练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初七晚上,基地宿舍,两人一间,季白洗完澡倒头就睡,没到十分钟就打起了呼,手里还捏着半包没拆完的暖宝宝。 陆星野坐在床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头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摊开的叶子。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那块水渍浅了一点。 沈鹤辞下午发过一条:今天第一天,别迟到。他回了,回的是“知道了”。 现在他坐在那儿,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两个字,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发出去。他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沈鹤辞那会的训练室有多大,想问第一次上全国赛的台子腿抖不抖,想问一个人从右手换到左手要练多久。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发了“睡了。晚安”,接着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没过两分钟,屏幕亮了,沈鹤辞回得很快:【上海冷不冷。】。 他打了“不冷”,发出去,又补了一句:你呢,北京冷不冷。发完他把手机扣回去,心跳得有点快。 初八中午,江屿出现在基地门口。他穿着件深色外套,比咖啡店那天看着疲惫一些,靠在门边抽烟,看见陆星野出来,把烟摁了。 “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边有比赛。”江屿说,“顺便带你去见个人。” “谁。” “秦川。”陆星野的脚步停住了,两天前江屿在消息里提过这个名字,他一直没问,也一直没忘。 “他是我舅什么人?”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江屿笑了笑,没答,抬手看了眼表,又补一句,“他那个人脾气不怎么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他较真。” 咖啡店外头那个卡座里,秦川已经等在那儿了,四十出头,平头,比江屿壮一圈,左耳上一颗很小的耳钉。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星野。”他一开口就喊名字,喊得熟得像喊了十几年。 陆星野没坐:“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秦川也不恼,笑了笑,“你舅没提过我。不过他发过朋友圈,江屿给我看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一张你直播的截图。” 陆星野愣了一下。这件事沈鹤辞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看来是把他屏蔽了。 陆星野有些高兴又有些生气,这个沈鹤辞偷偷发他,又居然屏蔽他。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有些事你得知道。”秦川说,“不然你到这边跟训,连该跟谁说话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看了江屿一眼,才接着往下说:“我和你舅,SN二号种子那年,我是一号种子。” 陆星野站在原地没动。二号种子是沈鹤辞,一号种子,是眼前这个人。 那一年,这两个人站在一支队伍里,一个主攻,一个副手,一起打到全国赛的半决赛门口。 然后沈鹤辞消失了。 秦川看着他,“你要不要听听后面的事?” 陆星野没答。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掏。 陆星野知道是谁,肯定是沈鹤辞。 秦川要讲的这件事,沈鹤辞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跟他说。 不说,他就自己听。 等这次青训回去,回去他就是那个不用问也懂沈鹤辞的人,他和沈鹤辞中间也终于不用隔着那堵模糊的墙。 陆星野把手插进兜里,隔着布料按住那个震动,抬起头看着秦川。“你说。” 30.第 30 章 秦川把面前的杯子往边上推了推,空出半张桌面:“你舅那年,我是队长。” 陆星野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挺响,他没管。 “那一批里他天赋最高,也最不要命。”秦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陆星野,手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右手那会儿就有伤,打两个小时就得歇一会,队医让他停,他不听。离全国赛剩四个月,他把自己改成了左手,我们几个都觉得他疯了。” 陆星野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扣住了裤缝,扣得很紧。 “他妈是那年秋天病的。”秦川说,“他接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回家。回来的时候跟平时一样,进门把包放下,脸上没太多表情。” 他停了停。“然后他三天没怎么说话。第四天,他把解约书签了。” “谁劝他了。”陆星野问。 “没人劝得了。我们那儿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走。”秦川的手在桌上摊了一下,“那年我妈也在医院里躺着。我懂那种感觉,那种时候你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就是钱。别人跟你讲梦想,你听不进去的。” “他赔了多少。”陆星野问。 “顶格。合同上写着多少他就赔多少,一分没磨。”秦川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卖了房凑的。”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两声。江屿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外面。 “他走的那天,我们谁都不知道。”秦川说,“第二天早上到基地,那个位子是空的。柜子清得干干净净,键盘和他的鼠标都拿走了,桌上那个用了两年的杯子也没了,钥匙留在前台。” 陆星野想起第一次进那个基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说的那句“那批都是六年前的啦”。 “那年我们还是打进了半决赛。”秦川说,“换了个人补上来,战术推倒重来。半决赛输的,输得很难看,我在里面打得像一坨屎。” “后来呢。” “后来我二十五岁退的。”秦川说,“退之前我一直在等一件事,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他说完这一句,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干净了,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行了。”江屿忽然开口。 秦川笑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江屿说,“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说。你说了半天,说的全是你的心情。” 秦川没反驳,摊了摊手。 “那他后面过得好不好。”陆星野问。 “这我哪知道。”秦川说,“我跟他之后就没联系过。” 陆星野点了一下头。他把秦川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过完,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些发酸。 “他那时候一天练多久。”他问。 秦川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问题拐到这儿:“十来个钟头吧。最后一个走的那个。” “我知道了。”陆星野说。 秦川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小孩有点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陆星野把椅子往外推了推,站起来。 “等一下。”秦川抬手拦了一下,“我劝你一句。别学他那个练法,他那时候是不要命。” “我有分寸。”陆星野说完就往外走,没回头。 出了咖啡店,江屿跟上来,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江屿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收回去,没抽。 “你要是真想搞明白他,”江屿说,“别问我们,秦川对他还有点怨,我对他的看法..也不直观。” “那我问谁。” “谁都别问。”江屿说,“你自己去体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 “我送你回基地。”江屿说。 “不用。” “我顺路。” 江屿那辆车开得不快。路上他忽然又开口:“他要是知道你在上海先不急着训练,而是继续打听他以前的事,能气半个月。” 陆星野没接这句。车窗外面全是高楼,玻璃反着太阳,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往座椅上靠了靠,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 初九早上六点,陆星野在基地的操场上跑了五公里。 上海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湿气是往骨头里钻的,跑完停下来那一会儿,汗在衣服里贴着,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宿舍冲了澡,六点五十到训练室,门还没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看墙上的公告栏。 七点孙鹤来了,看见他,从兜里掏钥匙的时候顿了一下:“你几点到的。” “六点五十。” 孙鹤没说什么,把门开了。等他把灯全打开,才回头补了一句:“以后七点半来就行,训练室七点半开门。” “我没事干。” “有事干。”孙鹤把一沓纸拍在他桌上,“把这份看团的复盘写了。昨天那两局你自己打的,哪个点漏人了,写下来,写不出来就别上机。” 陆星野看着那沓纸,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孙鹤的字。 那份复盘他写了一个上午。第一遍他自己觉得写明白了,交上去,孙鹤看了两分钟,用笔在中间划了一道:“这一段你写的是你想干什么,不是对面在干什么。重写。” 他拿回来重写,第二遍交上去,孙鹤又圈出三个点,全是同一个毛病:他把对方的二突位漏了。 “你打突击位的时候,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那一枪。现在你坐这个位子,对面五个人应该都在你的屏幕上。” 中午陆星野在食堂吃了两盘饭。季白端着盘子坐过来,看他扒饭的速度,啧了一声:“你这是去学战术了还是去搬砖了啊。” “滚。” 下午的内部对抗,陆星野坐主指挥位。 对面那支队伍是老队员,有两个打过职业的门槛,第一局开局就压着他这边的烟线打,陆星野这边冲了两次,两次都被反着打掉,屏幕上连着白了两次光。 第三局开局,他改了,把两个队友按在烟里不动,自己那片区域让出去一半,就那么等着。等对面进了第三个烟,他一句一句往耳机里报,报位置,报人,报角度,声音压得很稳。 那一波打完,对面死了三个,他这边一个没掉。 收训的时候孙鹤把椅子转过来,看了他一会儿:“这一波你没冲。” “冲了会死。” “你昨天冲的时候不知道会死吗。”孙鹤问。 陆星野想了一下:“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冲。” “以前想着不一定死。” 孙鹤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笑完他把一份新的复盘表丢过来:“明天上午你把今天这局写一遍。这个思路你自己攒下来的,复盘一下记牢点。” 初九晚上,陆星野坐在床边给沈鹤辞发消息。 【今天练主指挥位,孙指导让我写复盘。】 沈鹤辞回得挺快:【写明白了吗。】 【上午那份被划了十一道。】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陆星野看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去洗澡了。洗出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多了一条: 【划的是哪几处?】 陆星野盘腿坐到床上,一条一条打字,打了半屏。发出去之后那边很久没有动静,等他快睡着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加油,明天继续努力。】 初十的训练更难。孙鹤让他打的那个位子,是整支队里最不显眼的位子,赢了他不出彩,输了他第一个背锅。 上午的对抗他判断错了一次,以为对面会绕后,把 两个人调了过去,结果对面直接推正面,一分钟不到他这边就被抬了。 孙鹤没骂他,也没让他重来,只是把录像倒回去,停在他下命令的那一刻:“你为什么觉得他会绕后。” “他前一局绕了。” “前一局是前一局。”孙鹤说,“你在跟高手打的时候,对面给你看的东西全是假的。” 那天中午陆星野没去食堂,他把上午的录像来回看了四遍,把对面那个主指挥前三局的出手习惯一条一条列在纸上。 他把这张纸夹进了孙鹤给他的资料里,夹的时候摸到中间有一张比别的纸厚一点的,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训练室,老式的,桌上摆着五六台机箱,中间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穿着SN的队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个人的头发是短的,肩膀窄,站得笔直,背影莫名让他觉得很熟悉。 陆星野看了很久,把照片塞了回去。他没有问这张照片是谁的,也没有问照片上的人是谁。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他不打算现在就知道。 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打了个字。 【我今天听人讲了你以前的事。】 他打完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删了。 沈鹤辞要是想让他知道,早就自己说了。别人嘴里讲出来的东西,隔着一层,他不能拿别人的话来问这个人。 他重新打了一句发出去: 【今天孙指导带我看录像,看出来了点东西。】 沈鹤辞这个晚上回得慢,差不多隔了一个小时:【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我以前赢的那些局,有一半是在赌。】 那边隔了很久,先回过来四个字:【知道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赌赢的次数多了,人就不觉得自己在赌。这个毛病得改。】 陆星野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只在说他。他没往下问。 初十晚上十点,孙鹤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叫住了他:“下周有合作方来基地对接,签协议的,那两天你少在楼里乱走。” “知道了。” “还有个事。”孙鹤说,“月底有一场市级交流赛,A组那边出两个人,我往上头报了你名字。能不能上看你这半个月。” 陆星野“嗯”了一声,回宿舍的路上手心一直是热的。 十一点,他躺下去,手机在枕头边上响了一下。 沈鹤辞:【周三我在上海。】 陆星野看着这一行看了两秒,接着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从腿上滑下去,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串行。 【开会?】 【嗯。跟苍梧的一个合作,公司恰好安排我过来。】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顺便可以看看你打成什么样。】 陆星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打了一行字: 【你这趟,是自己要来的吧。】 发出去,那边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坐着。平时这个点他早就睡死了,今天不困。楼下不知道哪个房间还亮着灯,光从窗户里照上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圈浅黄。 他又把消息拉回去,看了一遍“周三我在上海”,看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就笑了一下。 他心里是高兴的,压都压不住。这事他没跟谁说,也犯不着说。他摸回手机,算了一遍离周三还有几天。 算完,手机还是暗着。陆星野也没急着要沈鹤辞的答案,他大概知道那个人不回是什么意思,反正答案他已经猜到了。 想到这,陆星野摸黑把闹钟往前调了半个小时,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美滋滋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 31.第 31 章 初十一到初十三,陆星野的训练时间往上加了两个小时。 早上七点二十到训练室,晚上九点半走,中间除了吃饭和两趟体能,人基本没离开过那把椅子。 左手位的活儿他已经摸到门了,最难的地方不是手而是脑子。 以前他坐突击位,屏幕里只有一条线,是他自己的枪;现在他要同时装五个人在哪、往哪儿走、还剩多少血、什么时候会出手。 头两天他累得眼睛发酸,晚上回宿舍躺下,闭上眼还有一片一片的小地图在转。 第三天晚上,孙鹤站在他背后看了整整一局,收工的时候丢下一句:“可以了。这个位子你坐得住。” 陆星野“嗯”了一声,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桌角。 “别得意。”孙鹤说,“坐得住只是及格。真正难的是实战中的随机应变。” “我知道。” ... 周三上午来了两辆车。 车进大门的时候沈鹤辞抬了一下头。这栋楼他没来过,楼是新的,不过门口那两排树是老的。 他在车里多坐了几秒才下来。 会议室在二楼,他中间只出过一次神,出神的时候对面正好在报一个数,他没听清,让人重复了一遍。 散会以后他跟着人上楼,脑海中早已浮现出一个身影。 陆星野在训练室里听人说,楼下会议室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半,苍梧这边去的是市场部两个人加一个副总,对面来的是星曜科技,三家分公司一起组团来的,签一份为期两年的青训内容合作协议。 季白在边上看热闹,把脑袋探到走廊上往回缩:“来了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官不小。” 陆星野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半秒,停了他自己都没察觉,是耳机里队友喊了他两声才回神。 他上午打了两局对抗,状态不太好。第一局他报错了一个位置,第二局被对面的狙击手从侧后方偷了两次,孙鹤把录像往回倒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那两分钟的沉默比骂人难受。 十二点,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室加练。屏幕上两边的队伍已经打了十几分钟,胶着在中路的那道口子上,他这边缺一个突破口,他忍着不动,把资源一点一点往烟里喂。 余光里门口多了一个人。 陆星野没看,先把手里的那一波打完。耳机里队友在喊,屏幕上白光一闪,对面那个主指挥被他拿下。 一局结束,他摘下耳机抬头,就看见玻璃门外面沈鹤辞正站在走廊里。 那一瞬间他后来想了很多遍。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的那种空白。他高二那年逃课去网吧,在一台旧机器上看过SN的直播,隔着一块屏幕,那个人在画面里跑,他连人脸都没看清,也没记住。 现在只隔一层玻璃,而且两个人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六年前,他隔着一块屏幕看这个人,看都看不清。今天这个人自己走过来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后面那排机子上,响了一声他也没管,走过去把门拉开。手伸出去陆星野才发觉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才碰到门把。 门开了,走廊里的凉气先挤进来。 陆星野身上刚从椅子上起来,短袖领口那一圈散着热气;外头沈鹤辞穿着深灰大衣,肩膀那一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层玻璃,不知道看了多久。 过了会,沈鹤辞看了眼陆星野身后。他认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训练间,认得里面的种种,这些他以为被他早锁进柜子里,锁进了心里。 现在沈鹤辞站在一扇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似乎看见二十二岁的自己正坐在里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撞上那个小孩从屏幕后面抬起来的眼睛。 视线接触的瞬间,沈鹤辞心头一动。 陆星野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点半。”沈鹤辞说,“开完会上来看一眼。” “看了四十分钟?” “看你和别人打。”沈鹤辞说,“你那局打得不好。” 陆星野一时没接上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样子,短袖的袖子卷到肩头,头发被汗压塌了两撮贴在额角,两只手心里全是汗。 “进来啊。”他说。 “不进。”沈鹤辞往里看了一眼,“训练室有规矩,外人不能随便进。” “你不是外人。”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训练室有训练室的规矩,我站门口看看就行。” 话音刚落,孙鹤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到跟前停住,先看了陆星野一眼,再看向沈鹤辞,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谁都没先动。 “沈总。”孙鹤说。 “孙指导。” 孙鹤伸出手,沈鹤辞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跟他握手。 “你外甥打得不错。”孙鹤说,“有你当年那股劲。” 沈鹤辞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笑了一下,那种很标准的、谁看都挑不出毛病的笑:“他现在比我那时候强。” 孙鹤也没往下追,转头对陆星野说:“下午的对抗你不用参加了,去食堂吃饭。客人要在这边待到三点。” “我不是客人。”沈鹤辞说。 “那也去吃饭。”孙鹤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总,还是老位置,ok吧。” 沈鹤辞笑笑:“没事,孙指导你忙你的,让星野带我去吃就行。”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星野看着沈鹤辞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人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锁骨那一块露出来一小截,白得像没见过光。 “走吧。”陆星野说,“吃饭。” 基地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上,沈鹤辞点了两份牛肉面,加了两碟小菜。 他把出差背的那个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过来,从侧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黑色的耳机包。 陆星野看着那个耳机包,三秒没说话。 那是他自己的。旧得边缘起了毛,侧面贴着一张被洗得发白的贴纸。他初六出门的时候急,耳机往兜里一塞就上了车,包挂在玄关那个挂钩上,那天晚上他还想起来过一次,想着回去再拿 。 “你出门的时候忘了。”沈鹤辞说。 “带过来干嘛” 沈鹤辞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在这边要用。” 陆星野伸手把耳机包拿过来,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包是温的,塞在包侧兜里,挨着这人的衣服和大衣,一路从北京带过来的。 他没再说别的,把耳机包放进自己衣服口袋里,放的时候顺手把拉链拉上了。 “你这趟,是自己要来的吧。”他问。这句话前天晚上他在微信上打过一遍,发出去就没有回音,今天当面又问了一次。 面还没上来,桌上就两杯热水。沈鹤辞的手指在杯口上碰了一下,指尖往里缩了缩。 热水往上冒的白气扑在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他没有擦,就隔着那层雾看对面那个人。 “公司安排的。” “北京那边开这种会不止你一个人吧。” “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 陆星野说:“切,直接承认就是想来会怎么样。” 沈鹤辞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隔着镜片,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沈鹤辞先移开了视线。他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巾擦,擦得很慢,一次一次地从镜片中间往外推。摘掉眼镜之后,他的眼睛比平时要亮,亮得有点不像他,鼻梁上留着一道很浅的红印子,印子过了很久都还在。 陆星野看着他,忽然说:“我现在主要是练指挥位。” 沈鹤辞抬眼。 陆星野说:“昨天他跟我说目前只是及格。今天你站外面那局我打的是第二局,那一局我判断错了两次。” “哪两次。” “一次是以为对面要绕后,一次是忘了自己身后还有队友可以补枪。” 沈鹤辞的手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一局的时候你把视野全压在中路了。对面那个指挥的位置你怎么算的。” “烟里反着听动静。” “脚步能听出来多少。” 陆星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这个人六年没碰过这个游戏,可自己报出来的每一条,他都能接得上。 他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一时都没动。“孙指导今天跟我说了句话。”陆星野把筷子拿起来,“他说我打起来像你从前。” 沈鹤辞在碗里挑面的手停了一下。“他说错了。”他说,“你比我那时候敢。” “我哪敢。” “你什么都敢。”沈鹤辞说,“我二十一岁那年,手受伤又想继续打,但改手这件事我犹豫了半个月。” 陆星野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还是改了。”沈鹤辞说,“因为我和自己说,要么现在就改,要么这辈子就这样。” 他说完就低头吃面,面吃到一半,沈鹤辞把筷子放下了,放下又拿起来,在汤里搅了两下才开口:“希望你能坐到那个位置。” “哪个位子。” 他把筷子拿起来,低头搅了一下汤,声音却落地有声:“冠军。” 陆星野心头狠狠一动。 32.第 32 章 沈鹤辞说的这两个字陆星野记了两年。他意识到,原来沈鹤辞真的是有遗憾的。 青训剩下的那几个月陆星野每天多留两个小时,晚上躺下把当天的失误从头过一遍,过完再把那两个字想一遍,想着想着睡过去。 他现在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前行,更像是还带着沈鹤辞的遗憾和未完的心愿,陆星野没有觉得沉重,反而更加坚定。 第二年三月陆星野签了临海,走的那天上海落着雨,孙鹤把他送到基地门口,只留了一句,坐得住的人到哪儿都坐得住。 临海战队更成熟,也更有成长空间,这是陆星野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他拎着包上车,包里还是那个边缘起了毛的耳机包,侧面的贴纸被洗得更白了。四个半小时到北京,出站口外头停着一辆车,沈鹤辞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新衣服的袋子。那人看见他出来才把袋子递过来,说只是随手买的几件。 后来陆星野才知道,那趟车他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在出站口那根柱子边上站着,站到腿发麻也没进去找个座。 这些是两年零四个月以前的事。说起来也就五六句,跟陆星野在临海这两年一样,能拿来讲的事不多,能讲的人更少。 八月中旬,陆星野带着四个人打了一场内部赛。 队里今年新提上来一个十九岁的突击位,叫孟舟。打完那局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脸是白的。陆星野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机箱。 “你刚才那一波走得太快了。”他说,“后面没人能替你补枪。” 孟舟喘着气说:“我以为我把他们全拖住了。” “你是拖住了。”陆星野把椅子转了半圈对着他,“可你一个人拖住四个,没人给你补枪的话不还是没有用。” 他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两年前孙鹤站在他背后说过一句很像的话,原话是坐得住只是及格,那时候他没听懂。 训练室靠门那排,年纪最大的邹凯正把外设往包里塞。二十四岁,进队比陆星野还晚半年,塞到一半他抬头问了句明天几点到。 陆星野说八点半。邹凯说这么早,抽签结果还没出呢。陆星野说出了都差不多。 孟舟愣了一会儿,说:“那我下次该怎么办。” “下次你先看身后。”陆星野抬下巴点了点屏幕,“身后有人你才敢往前扑,没人你扑上去就是白给。” 现在是第三个赛季的八月。陆星野二十三岁,临海队的主指挥位坐了两年零四个月,队服背后印着两个字,野火。 两年前他从上海那间青训基地出来的时候,包里揣着一份合同和一张回北京的高铁票,那时候全联盟知道这两个字的人不超过两百个。 现在前厅那面墙上贴着常规赛的数据板,他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赛后采访报到这个位子的时候,主持人会说一句,这个赛季最稳的一个指挥。 第一年他在替补席上坐了七个月,坐到队里老徐那只右手的旧伤复发。老徐退役那天把椅子往他这边推了一下,说以后这个位置就给你了。 第二年八月全国赛半决赛,他们输给霜序,输的那场最后一局是他自己判断错了一个时间点,回去一个人看到早上五点。 两年里的事说出来不到十句话。第一年那七个月他回家从来不提替补席。 进门,吃饭,洗澡,睡觉,一天就这么过完。 第五个月的一个晚上他终于说了出来,把训练用的键盘往桌上一推,说我不想再坐替补了,怎么办。 沈鹤辞坐在客厅里翻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听完抬起头。 那个人说的是:“你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这期间,你要确保自己的状态随时可以上场。” 第二天他到基地,把昨天的比赛从头到尾写了一页纸,写谁在第十四分钟漏了一次换线,写自己在场下记错的一个时间点。 写复盘这个习惯是孙鹤在上海拿一沓纸拍在他桌上逼出来的,纸越写越多却是从那天开始的。写到后来抽屉塞不下,他自己都数不清写了多少页。 这两年临海的人换过一批,最先来那批现在只剩老徐一个还挂着助理教练的名。老徐那只手做了两次手术,如今能自己拿筷子,唯独夹不上豆子,每次吃饭都要先笑自己一句。 今年联赛打到八月,临海输了四场。季后赛前两轮都是三比零,第三轮碰上去年把他们挡在四强外面的那支队。 第四局打满四十分钟,赢下来以后全队在后台坐着,十来分钟没一个人说话,一个一个都在喘气。 五点半收工。走廊上郑指导叫住他,说抽签今晚八点出,你自己别去望着,群里会发。 陆星野应了一声,顺手把手里那叠纸夹在腋下。这两年他养成一个毛病,打完就把东西写一遍,写到后来队里几个人都跟着写,摞起来的纸比他还高。 这个点地铁上挤,他开车回去。车是去年买的,不算贵,挑的那天他拉着沈鹤辞一起去。 那个人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前后调了两下,说这个空间够用。陆星野说够用就这个。销售在后头跟着笑,说您二位真省事。 红灯的时候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想起昨天财务发的那条到账短信。 这半年他的收入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钱到账以后他没动,转进一张看不见的卡里去了。那张卡开了以后他没告诉任何人。有些东西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拿出来,但不是现在。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红灯还剩二十秒,他扫了一眼。【别在外面吃。】 四个字,没有标点,也没有下文。陆星野看着前面那一排刹车灯,回了一个字过去。 【嗯。】 发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这个人一年到头发不了几条消息,发来都是这种命令式的短句,看久了倒也习惯了。 到家六点四十,门一开厨房里就有动静。 这套房子还是两年前那一套。门口的鞋架上他占了两层,那个人占一层,最下面空着的那层堆着几双没拆吊牌的拖鞋,是沈鹤辞买的,买了半年没人穿。 客厅靠窗那面墙钉了几排窄木条,搁着三个奖杯和两个奖牌盒,都是陆星野赢的。沈鹤辞说过一次陆星野这些东西太占地方,说完第二天自己拿尺子量了一面墙出来,说这些总不能一直闷在箱子里。 厨房里沈鹤辞正把锅里的东西往盘子里倒。三十岁的人站在那儿,金丝眼镜的镜腿在厨房顶灯下面反出一线很细的亮。 陆星野在门框上靠着,看了几秒。 “回来了。”沈鹤辞没回头,把锅沿上挂着的一点汤汁刮回锅里去了。 “今天炖了汤。”陆星野说。 沈鹤辞把火关小,转过身来,看见他靠在那儿,说:“你去坐着,马上就好。” “我不坐,我在这儿等着。”陆星野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半拳。 这半年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谁也没说过要改,也没说过这样不合适。 汤换了小火以后沈鹤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往下压着的,压着压着就把什么都收了进去。 “看什么呢。”他问。 “看汤。” 沈鹤辞笑了一下,伸手越过他去够灶台上那块抹布,两条手臂在半空中错了一下,谁也没往回收。 厨房就这么大,两个人站着转身得一起让。这两年谁也没提过换个大一点的。 吃饭的时候陆星野把今天的训练说了一遍,说到孟舟那一波,说打得不好。沈鹤辞听完问他:“那你下次让他怎么办。” “让他先看身后。” “他下次还是会一个人扑上去。”沈鹤辞说。 “你是不是比我还懂。”陆星野把筷子放下了。 “我懂的是十九岁。”沈鹤辞说,“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上场,开场四十秒就冲出去了,回来被人从头数落到尾。数落完我自己也知道为什么冲,因为前头有个我不想让给别人的人。” 陆星野正听着,此时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陆星野的手机搁在手边,震了一下就亮了。他拿起来看,看完没说话,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 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上半区,临海对北岸。第二行:下半区,霜序对东屿。 沈鹤辞伸筷子夹菜的手动了半拍,才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看。看完他把它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又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 “北岸后天打。”陆星野说,“赢了下一场才是霜序。” “霜序今年打得怎么样。” “常规赛第二。”陆星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胜率比我们低两个点,但他们的平均失误次数是全赛区最少的。” “那是江屿带出来的队。”沈鹤辞说。 “我知道。” 陆星野把筷子放下来架在碗沿上,两只手腾出来撑在桌子边上。 “等我进了决赛,”他说,“你来吗。” 沈鹤辞正在擦嘴的手停住半秒,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纸巾叠起来搁在碗边,起身把两只碗端到厨房去了。水声响起来,响了一阵停了,停了又响。 陆星野坐在桌前,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三年前他说过一回。那时候他站在客厅里连名带姓地叫住一个人,把心里那点东西一股脑倒出来,说完被人一句长辈堵了回去,连一句完整的回话都没捞着。 那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气往上冲。 这一次不一样。他心里排了个顺序:先把后天这场打下来,再把最后那一场打下来。等冠军真的落进自己手里,再站到那个人面前去,把同样的四个字重新说一遍。 这一次他不急着要答案。他要的是这个人躲不掉。 想到这儿陆星野笑了一下。 沈鹤辞当年的遗憾,他想要去弥补。 当然,他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33.第 33 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星野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油在锅里响。 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还是老位置。左边油瓶,中间盐罐,右边那只装花椒的小碟,碟沿磕掉一小块,是两年前搬家那回碰的。 这两年家里大件换过几样,冰箱换了,客厅加了一排木条搁架,唯独这些小的从来没挪过地方。都是沈鹤辞一样一样摆出来的,摆完两年没动过第二回。 今天是最后一个完整的休息日。后天下午两点半打北岸,赢了这一场才有资格站到下周的那个台上去。 吃到一半陆星野把筷子放下来。 “昨晚我问你来不来看我和霜序的比赛。”他说,“你想好了没有。” 沈鹤辞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夹起来的还是刚才那同一片。 “后天下午我有会。”他说。 “几点到几点。” “不一定。” 陆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沈鹤辞把那片菜放进碗里,抬眼回看他,脸上是那种很平的、挑不出毛病的神色,眼睛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藏得不深。 陆星野说:“没事,你想好了和我说。” 说完这句他先笑了一下。对面那个人听见以后有几秒没有动,捏着筷子的手往里收了半寸。 基地里这几天比平时吵。 战术室里所有人心里装的都不是后天这场,是下一轮。郑指导大概也知道,进来第一句就是:“我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谁,我们先说后天。” 这两天来基地的人多了。赞助商的人在前厅坐着等,电视台的车停在楼下,走廊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陌生面孔往训练区里看。 队务三天前把门禁改了,进二楼要刷两次卡,头一天在门口拦下来好几个想进去拍照的。 门口那块白板上写着北岸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决赛的日期。 屏幕上放的是霜序最近的六场。 “他们今年场均失误是全赛区最低,开局前十分钟特别慢。”郑指导拿笔点了点进度条上那个位置,“不是打不动,是故意的。他们不抢,他们在等。” “等什么。”邹凯在后排问。 “等对手先动。”陆星野说。 郑指导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等对手先动,吃掉对手前压的第一拨人,节奏就归他们了。” 老徐把手边的杯子往后挪了挪,问他们那个指挥叫什么。 “贺川,二十四岁。”郑指导说,“江屿从二队提上来的,自己带了三年。” 这一段陆星野清楚。那六场的第三局他每场都看过。贺川开团前的习惯跟当年江屿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解说席那边这两天已经在做介绍了。昨天有人贴出一段合集,剪的是陆星野这两年打过的几个残局,十分钟不到,转发过了两万。 底下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评论写着:这个指挥位现在坐得最稳的人也就他了。陆星野自己没点进去看,是孟舟念给他听的,念完还问了一句哥你紧张吗。 陆星野摇摇头:“他们不失误,那我们就逼他们先动。”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留在战术室,把去年那场半决赛又放了一遍。 放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右手忽然使不上劲,鼠标在垫子上滑出去半厘米。他把手抽下来摊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合上,来回收了三次。 这不是第一次。上上个月开始,坐久了右手腕发僵,抬起来要先缓半秒才动得了。他自己去买过一副护腕,戴着练了两天,勒得手背发麻后摘了塞进抽屉最里面,如今还在那儿躺着。 下午训练赛打到一半,他把鼠标放下,说了一声停。 郑指导从后面探头:“手?” “手腕。”陆星野把右手抬起来转了两下,“今天僵得厉害,刚才放技能点偏了两次。” 队医过来按住他的腕子往里扳了两圈,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僵。 队医松开手说这是老毛病,第三年了,用得太狠,赛前那一周给他排三次理疗,让他自己别熬夜。 “不熬夜也没用。”陆星野说,“这事儿我知道。” 队医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多打几年的话,就听我的。” 四点半,队务抱着一摞信封进来,挨个位子发。 “半决赛家属票,每人两张,第五排。”走到陆星野这儿他停了一下,“用不完退给我,队里有别人找我要。” “用得完。”陆星野把信封接过来捏在手里,捏了两下,塞进背包最外面那一层。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这条路他开了两年,哪一段有红灯,哪一个口子要提前变道,哪一段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闭着眼都知道。 今天开得比平时慢。等红灯的间隙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完又放了回去。 群里邹凯甩了一句话出来,问他票给谁了,还问他后天是不是要把家里那个一直没点头的人请来。陆星野回了一个字,滚。 邹凯回了个吐舌,有点欠揍。 车里安静下来以后他想起早上饭桌上那句后天下午我队里有会。这个人说谎的时候有个很小的毛病,说话会比平时慢半拍,没有往常那种悠闲笃定的感觉。 他握着方向盘笑了一声,骂了自己一 句有病,顺手把收音机拧开。 到家九点四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沈鹤辞坐在沙发上,电脑摊在腿上,屏幕上是一张排期表,密密麻麻的格子。 听见动静他抬了一下头,问吃了没有。 “吃了,队里订的。”陆星野把包放到玄关柜上,从里面摸出那个信封,走过去放在电脑旁边。隔着两指远的地方,端端正正跟桌沿对齐。 “半决赛的票。” “第五排。”陆星野说,“两张都在这儿。队里说用不完要退,你别让我明天把这两张退回去。” 沈鹤辞停了手,看了那个信封一眼:“用不掉你给队里,别给我。” “我给你留了一张。”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说完他也没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上一句:“另一张我也留着,没给别人。” 推门进去以后客厅里就没声音了。 那天夜里他打了一盆热水把右手泡进去,泡了二十分钟,泡到手背发红才捞出来。 柜子最底下那副护腕还是上回买的,套上去勒得慌,他甩了两下又摘了,塞回原来的地方。擦干以后他把手摊开看了看,又握了握,攥成拳头的时候腕骨那一圈还在发紧。 手机里有条银行的消息,问他这笔一直放在活期里要不要做个安排。他回了一句不用,对方又追了一句,他没再理。 那张卡上躺着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钱,数目他没仔细算过。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要派上用场,但不是今天。 沈鹤辞在沙发上坐到十一点半。那个信封搁在电脑旁边,白的,正面印着队徽和一个烫金的日期。 十一点四十他把电脑合上,起身去洗澡,回来顺手把落地灯关了。 黑暗里那个信封还在桌角上。 这一天夜里陆星野睡得很晚。灯关了以后屋里只剩窗外那点路灯光,从纱窗进来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出来的时候,票还在那儿,还是那个信封。 只是位置歪了一点。 昨天他放的时候是压着电脑底座的边,跟桌沿平齐,一点都不偏。现在信封斜出去大概两指宽,右上角搭在桌沿外面一点点,像被人拿起来看过。 信封里是两张连着的票,第五排中间偏左。他把上面那个日期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那个人要是真去了,会穿什么。 这个念头很没道理,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走。 进电梯的时候他还在笑。 沈鹤辞会来看他的。 陆星野心里早已得到了答案。 34.第 34 章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陆星野已经醒了一会儿。 他躺到六点四十才起来。出卧室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有动静,抽油烟机开在低档上,声音闷闷地压在墙里面。 沈鹤辞站在灶台前面,头发有点乱,眼镜还没戴。 这个人没戴眼镜的时候眉眼会松一点,是那种还没来得及架起来的松,看人的时候眼睛要先眯一下,眯完才找得准焦点。 他穿那套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的扣子照例解开两颗,一边领子翻着一边压着,左手腕上那道浅疤在灶台灯下面很淡,但是陆星野还是一眼就能看到。 陆星野从他身后过去拿杯子。厨房的过道本来就窄,错身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那个人肩背的位置。 隔着一层布,能觉出底下的骨头,硬的,薄薄的。 沈鹤辞没回头,只把身子往前让了半寸,让完继续搅锅里的粥:“你今天十二点半就要到。” “我知道。”陆星野坐下来,沈鹤辞就又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星野坐下来喝粥,眼睛往桌角那边扫了一眼。信封不在那儿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喝。 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了,是他喜欢的那种。他一口一口喝完两碗,中间一句话没提票的事。 吃完到出门还有十分钟,沈鹤辞把碗收到水池里,转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陆星野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背包放在玄关柜上,包带子理得整整齐齐,背包旁边压着那个信封,只不过信封的口子开着,露出来的东西只剩了一半。 两张票少了一张。 转过身,陆星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笑得没来由,也不打算收起来。 厨房里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回头,只闷闷道:“我拿了一张票。” “哦。”陆星野应了声,没敢多说,多说一句他怕自己这个笑压不住。 直到彻底走出门,陆星野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 沈鹤辞是下午一点到的场馆。 他自己打车过来的,从西门的售票口进去。检票的小姑娘看了一眼票,指着前面说您往里直走,第五排。 这时候看台上刚坐了一半。往前两排有人在举应援牌,牌子上印着队里那几个人的脸,最多的还是陆星野,晃来晃去,看得沈鹤辞眼花。 他按票面上的号码找过去,找到了那个靠左边的位置。 旁边坐的应该也是队里谁的家属,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然后又各自转回去看前面的大屏幕。 十二点半陆星野到的时候场馆外面已经全是人。队伍走运动员通道进去,通道窄,六个人排成一列走过的时候能听见外面的人声一层一层压进来,像水在头顶上漫过。 热身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孟舟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抖,敲了两下键盘都敲偏了位置。 陆星野过去什么也没说,把他的鼠标线往里理了理,理完在他椅背上拍了一下。 两点二十检录,上台,介绍阵容。报到野火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声音往上抬了一截,喊声从四个方向一起起来,撞在顶棚上又落下来。 陆星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先把鼠标往左推了半厘米,又把耳机的麦拧到自己习惯的那个角度。这两件事两年多里他做过不下三百次。 做完抬起头,他隔着整个场地往观众席上看了一眼。 第五排靠左边那个位置,一眼就看见了。 那个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金丝眼镜的边框在灯下面反着光。周围一圈人都在喊,他一动不动,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睛一直看着台下这个方向。 陆星野就这么看了三秒才把头转回来,转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遍,重新握住鼠标。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孟舟在旁边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坐好。 第一局丢在第二十二分钟。北岸抢完前三次交火就收,收得干干净净,临海这边每次刚把人往前推,对面已经不见了,一整局下来像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局间郑指导站在最里面,声音不高地说他们就是要拖,谁先急谁先输。 第二局陆星野及时把节奏反了过来。烟照放,人一个不动,放完烟以后二十秒钟全队钉在原地,连资源都不去碰,就等对面先沉不住气。对面果然动了一小步,就那一小步,他把三个人从侧后推出去,一分钟打掉两个,二十七分钟追成一比一。 决胜局打到第三十六分钟,地图上只剩下掩体和正中间那堵矮墙,两边各剩两个人,谁先动谁先死,谁都知道,于是没有人动。 耳机里孟舟的呼吸声很急。陆星野隔着两个座位抬了下手,说你出去,从左边的掩体出去,走到那堵墙前面,站一秒就回来,别回头。孟舟停了半拍,问他们会打我。 “会。”陆星野说,“站一秒就回来。” 孟舟出去了。对面的枪口在墙沿上抬起来一点点的同一瞬间,时机来了:出去的那个人是饵,留在后面的补枪的队友才是关键。 这不算什么高明的东西,两年前陆星野就知道,只是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要自己顶在最前面才算本事。 枪响的时候,陆星野的心里无比冷静,白光闪了两下,对面两个都没了,大比分二比一。 场馆炸了。队友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撞翻了凳子,老徐坐在后面没起来,笑着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陆星野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慢慢把手心里的汗擦干,擦完才抬起头。 周围一圈人都站起来了,第五排那一片也没有例外,只有一个人还坐在那儿, 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叠在一起,眼睛看着台上。 他把头低下去,把这一躬鞠完了。 晚上还有庆功宴,陆星野想逃却失败了,只得发信息让沈鹤辞先回去,他吃完就回家。 等庆功宴接触,坐车上的陆星野一句话没说。邹凯凑过来看着他笑,说我瞧你嘴角从刚才出场就一直翘着。他不理,把头转向窗外。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只开着那盏落地灯,沈鹤辞坐在沙发上,膝盖上一本书看到一半,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赢了。”陆星野把包放下。 “看见了。”沈鹤辞把书合上放到旁边,问他手怎么样,又问他下一场是什么时候 “六天后就是决赛。。”他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下周日两点半。”陆星野看着他,“票明天发下来我再给你,你要来,知道吗?”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现在连拒绝的选项都不给了?” 陆星野笑笑:“就是让你没法拒绝我。” 陆星野把身子往前压了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他个子高,坐着也比一般人高出一截,这么压过去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就短了。 短到能看清对方睫毛底下那一小片影子,能看清镜片上反着的那盏落地灯,能看清领口敞开的地方那截锁骨随着呼吸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有一点很淡的香味,沐浴露混着洗衣液,闻了两年,闻惯了以后就变成了家里这两个字本身。 沈鹤辞抬眼睛看他,抬到一半喉结动了一下。 “去不去。”陆星野说。 沙发上那个人清楚这句话问的是什么。他没躲,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眼睛里有倦意,也有别的什么。 “去。” 说完这一个字沈鹤辞就站起了身,说我给你热点汤去,接着匆匆离开了客厅。 陆星野还坐在那里没动。他心里的那点高兴压不住,从胸口一路往上顶。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在灯下面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才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汤在小火上冒着泡。沈鹤辞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沿上,撑得很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半分钟。 “我来吧。”陆星野靠了过去。 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沈鹤辞把手从台沿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指节是白的,撑得太用力了。 二十八岁这一年他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自己当年退不了的那一步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也明白一个人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八岁,等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他要看的并不是只是一场比赛,也是一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沈鹤辞感受着身后人的体温,慢慢闭上眼: 陆星野用三年给他证明了很多东西。 35.第 35 章 决赛前三天队里给他排了理疗,一天两次,队医姓周,认识两年了,按到那根筋的时候照例问他疼不疼,沈鹤辞依旧说不疼。 周队医把他手腕往里扳了两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两年过去了嘴还是这么硬。 “耽误不了。”周队医把东西收进箱子,“打完之后有的是时间恢复。” 决赛前一天郑指导给全队放了一天假,说赛前也要歇歇。陆星野坐在沙发上把录像看了两遍,看完还是坐不住,三点多偷偷去了基地,一个人练到七点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沈鹤辞正把晾干的衣服往衣柜里收,收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才问不是说今天放假,陆星野把包放下,说在家里也是坐着,坐那儿跟坐这儿一样。 说完他把决赛的门票递给沈鹤辞:“给,还是家属席。” 沈鹤辞盯着票看了会,这次没有再拒接,而是自然地接过,像是想开了什么: “好,我会到的。” .... 赛前发布会安排在决赛前两天。 陆星野看到了教练席的江屿,比起六年前,江屿老了一点,眼角有纹,头发剪短了。 有记者问陆星野今年临海能走到哪里,他想了两秒,说明天下午两点半就有答案。 散场以后江屿在走廊里叫住他:“沈鹤辞..今天会来吧?” 陆星野闻言笑了笑:“来啊,为了看我夺冠,他肯定得来。” 江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怅然。 决赛前一天夜里十点五十,陆星野从基地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客厅里亮着灯,沈鹤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这两年里他回来得再晚,客厅也会为他留一盏灯。 “今天怎么不睡。”陆星野把包放下,换鞋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那个人把书往怀里收了收,说看会儿书。陆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坐得近,两个人肩膀到肩膀只有一拳,陆星野问他看的什么。 沈鹤辞把封面转过来,是本闲书。 沈鹤辞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给我看看。” 陆星野很快把右手递了过去。 他扣住那只手腕,拇指压在腕骨最细的地方往里按了一下。 这个力道两年里每一次都一样,沈鹤辞的指尖微凉,按完往两侧揉了两圈,问他今天理疗做了没有。 “做了。”陆星野低着头看那只手,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压在他小麦色的手腕上是明显的两重颜色。 那只拇指又往两侧揉了两圈,问他还疼不疼,陆星野应得比平时快: “不疼。” 那只手没有马上松开,隔着半秒才放开,。 “理疗的事别说给队医以外的人。”沈鹤辞说。陆星野说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沈鹤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等明天那场打完。”陆星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沉,“我有话跟你说。” 沈鹤辞没有问是什么话,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着,看了一会儿面前那块地方才抬眼看他,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明天说,陆星野说一定要明天。 沈鹤辞看着陆星野逐渐褪去青涩的脸庞,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打。” 后来灯关了,客厅里剩下窗外那点路灯光,沈鹤辞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他坐在黑暗里想二十二岁那年秋天,母亲住院,他顶着违约金解约。 想这六年里他很少跟人提起从前,提起的时候也很少说全。 只有陆星野不知疲倦地一直好奇他的过去,甚至开始试图分担他当年的痛苦与遗憾。 他孤身一人已经太久,陆星野的直率与热烈的闯入,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无措。 但说不触动是假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想了。可明天下午两点半,陆星野就要真的进决赛了。 那是他当年最大的遗憾。 即便陆星野明天不夺冠,沈鹤辞也突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一直空缺着的地方,被陆星野的那份坚定慢慢填补上。 这个念头他想了两遍才敢往下想,第二遍想完他没忍住笑了下,脑海中是陆星野意气风发的身影,一如他当年。 决赛当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陆星野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 他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队服拿起来,前一天夜里沈鹤辞熨过,袖口有一小块起皱,熨的时候被压平了。 厨房里的粥已经熬上,沈鹤辞站在灶台边上,穿着一件件旧毛衣,头发照样有点乱,但面容依旧清俊好看。 今天沈鹤辞请了年假没有上班。衣柜门上挂着一件熨好的衬衫,挂上去又取下来,最后穿的还是那件旧毛衣。 七点四十出门。陆星野把背包背上,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等我回来。” 沈鹤辞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陆星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人还站在楼下,一直到车拐弯才看不见。 到场馆是十二点半。一点十分检录,检录完六个人在通道口站着,孟舟的手又开始抖,这一次没有人去拍他,老徐站在最后面说了一句,别紧张,就当平常的比赛。 一点四十介绍阵容,走进通道之前周队医追上来给陆星野的手腕缠了一小圈胶带,缠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去吧。 观众比半决赛那天多了一半,二十二个区坐得满满的。 陆星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先把鼠标的位置调整了两次,又把耳机的麦拧到自己习惯的那个角度,做完抬起头,隔着整个场馆往家属区看了一眼。 第五排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今天这个人穿了衬衫,周围那些人都在喊,只有他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静淡然,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偏偏这个人又是他最在意的。 陆星野隔着整个场馆看了三秒,然后把耳机戴上了。 第一局丢在二十分钟,霜序的领队贺川比北岸那几个更能忍,开局十分钟一个人都不往前放,资源让出去一半都不心疼,临海推了三次全扑空。 第二局他把烟放了一半,留一个口子开在霜序最可能来的那一侧,贺川宁可绕远多花十秒也不走,一起和霜序耗时间,这十秒里临海趁机吃掉中路两个资源点,扳成一比一。 局间郑指导说了一句,他们不是慢,他们是不肯先错,等着你们犯错。 第三局贺川改贴身打,贴得难看,就是不放临海把枪线拉开,陆星野在耳机里只说了三个字,让他贴,贴到半场,在陆星野突然猛烈的攻势下,霜序自己那边的阵型先散了。 第四局是赛点局,霜序赢了还有一场,输了就回家。打到第四十四分钟进入至关重要的赛点局。 霜序三个人缩在最后一片掩体后面,耳机里没有人说话,霜序的领队贺川在等一个东西。 贺川开团之前有个习惯,视角会往左后方偏一下,等对方露了再一起动手。 这两天大量搜集资料和录像带的陆星野,早已捕捉到了他的这个习惯。 陆星野在察觉到贺川的等待后,很快开麦:“孟舟,走位去前面的那个掩体后。” 孟舟愣了愣,问他们会看见我,陆星野说就是要他看见你。 孟舟过去了,站住,掩体只遮住半个身子,另外半个露在外面。 果然,贺川带着另外队友有了动静,显然是准备开团。 看着正准备放技能的对手,早已准备好的陆星野从另一侧掩体拉出,接着迅速开枪。 他的右手这两年越来越僵,等到对面枪口抬起来再抬枪就来不及,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把枪先架在那个枪口一定会抬起来的位置上,接着再拉出掩体的同时预判好位置,开提前枪。 白光连闪三下,霜序三个人倒在同一个掩体后,甚至来不及放技能开团,完全被陆星野猜中动作,大比分直接三比一。 场馆炸开的时候陆星野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内,他耳边响起根本无法忽视的剧烈欢呼。 然后他才站起来转过身,被孟舟从后面一把抱住,老徐坐在后面那张椅子上没起来,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激动地一直在抖。 陆星野抬起头往看台上看,第五排那个他最在意的身影此刻站起身,看不清表情,却能看到那人挺得笔直的脊梁。 我做到了。 镜片在场馆的灯下面反着光,周围一圈人都在跳,只有陆星野没有,他眼睛一直落在台下那一个点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星野笑了一下,笑完才转过身去跟孟舟抱在一起。 颁奖的时候作为对方教练的江屿走过来跟他握了手,握完说了一句,说沈鹤辞会替你高兴的吧。 陆星野说我知道,江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奖杯比他想象的重,举起来的时候底下那一片掌声又往上涌了一次,他举了两秒才举稳。 散场以后沈鹤辞跟着人流往外走,出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隔着外套摸了一下内侧口袋,那张撕了票根的票还在,似乎和他此刻的脸一样滚烫。 他无法言说自己看到陆星野夺冠的那一刻的心情。 但沈鹤辞知道,他已经想见陆星野了。 现在就想。 陆星野回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亮着灯,沈鹤辞坐在沙发上,姿势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手里还是那本书,还是没翻页。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赢了。”陆星野把背包放到玄关柜上,没有往里走,眼睛直直地看着沈鹤辞。 “看见了。”沈鹤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努力掩饰内心的激动。 陆星野身上还带着外面那股热气,打了一整个下午,出了两身汗,队服贴在背上,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 银发挑染被汗浸过以后颜色更深,左耳那颗银钉在玄关的灯下面亮了一下。 沈鹤辞走到离两步的地方停下来,抬手把陆星野额前那撮湿头发拨开,这个动作他做过,两年前在上海的机场做过一次,那时候陆星野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是真心觉得这个孩子辛苦了。他也打过职业,深知陆星野这两年吃得苦,受的伤,以及这个冠军背后的不易。 这次陆星野没愣,他低下头,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就短了,短到他能闻见沈鹤辞身上那点很淡的气味,能看清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能感觉到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在他额角擦了一下。 那只手是凉的,他自己的脸是烫的。 沈鹤辞把那只手收回去,收得很慢,收完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 “我有话跟你说。”陆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往前,两只手还垂在身侧,心脏却已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沈鹤辞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他得稍微抬一点下巴,抬起来颈侧那一小片白就露得更清楚,他说他知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 “那你怎么说。”陆星野往前迈了半步。 沈鹤辞没有马上答,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五厘米的人,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说你先去洗澡,一身汗,别感冒了。 语气依旧像个大人。 陆星野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笑出声,笑完伸手在沈鹤辞肩上按了一下,按完转身往浴室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沈鹤辞,那人应了一声。 陆星野:“你跑不掉的。”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鹤辞还站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走回沙发那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面前茶几上那本书摊开着,还是没翻页,此刻的他心乱如麻,根本看不进去。 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沈鹤辞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节压得发白。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那是他为等会所准备的回答。 36.第 36 章[番外] 水声响了十四分钟。陆星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套着那件穿了两年多的旧短袖,领口洗得松了一圈,走近了带出一股沐浴露混着热气的味道。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沈鹤辞坐在沙发上,似乎在想什么。 陆星野在他对面站住,头发上的水顺着额角滑到下颌,停了一下,他也没去擦。 “洗完了。”陆星野抬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水,人站在原地没动,像在等对面那句话落地。 沈鹤辞抬眼看他:“洗完就洗完,站我前面做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洗完就不说了。”陆星野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光刚好铺到他脚边,他没踩进去。 沈鹤辞没有答。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指节压得有点白。 “三年前也是这个客厅。”陆星野开口了,“那天我跟你说的第一句是沈鹤辞,第二句是我喜欢你,你回了我三句话,说你是我舅,也是我的长辈,我还小不懂这些。” “那天的事我都记得。”沈鹤辞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到沙发扶手上,这是这两年他很少有的动作,往常听完这种话,他第一件事一定是先起身。 “第二天你让我搬回学校。”陆星野说,“我从门口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那句话你也记得。” “记得。”沈鹤辞说,“你说你搬走,你心里那点东西不会跟着消失。” “对。”陆星野说,“而且直到今天,也没有消失。” 他往前半步,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跟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叫完才往下说。他说我喜欢你,今年我二十三,打了三个赛季,今天下午刚拿了个冠军,这些东西都是我今天临时攒的,全是锦上添花,重要的是三年前我说的就是这句话,过了三年,还是这四个字。 客厅里静了几秒。沈鹤辞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稳。这两年陆星野在这张脸上见过很多种神色,唯独没有见过现在这种,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陆星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知道了三年,所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答案。” 沈鹤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剩了小半杯下午泡的水,早就凉透了。他拿起来没喝,又放回去,玻璃磕在桌面上响了很脆的一声。 “陆星野。”沈鹤辞开口,也叫了他的全名,“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你确定要听。” “我要听,不管是什么。”陆星野说,“我要你今天说出来,说完了就不许跑。” 沈鹤辞站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心里一乱身体就先动。今天也一样,但今天他人才起到一半,右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陆星野扣着他,拇指压在他腕骨最细的地方。 陆星野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摸到下面的骨头,也摸到那道浅疤。他没有松手,只说了一句:“你别走。” 沈鹤辞先把那只手往回收了一下,却拧不过陆星野的力道,只得整个人重新坐了回去,坐回去的时候脊背还有些僵硬。 “我不是要躲你。”他说,“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你现在还想的是体面。”陆星野说,“沈鹤辞,这是家里,不是你们公司的会议室,不用组织措辞。” “想说什么就说吧。” 沈鹤辞被他顶了一句,肩膀终于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还在滴水的人,忽然觉得三年前自己拿“长辈”两个字去堵他的样子有多可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服过,而且现在,也已经成长了这么多。 沈鹤辞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三年前,你说你对我不只是长辈晚辈间的情感。” “我说过。”陆星野的声音很平,那句话他隔了三年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我今天答的就是这一句。”沈鹤辞抬起眼睛看他,“我也不是。” 陆星野愣住了。三年里积下来的东西在这一秒钟全都有了底,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再说一遍。”陆星野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不讲道理。 沈鹤辞说你明明听见了,何必再问,说着却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挪开又挪了回来。 “听见了我也要你再说一遍。”陆星野说,“平时我听你说话一点都不坦率,今天这一次我要你说完整的,一个字都不许省。” 沈鹤辞看着他。这个人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见过很多回,十九岁那年打赢一场没人看好的比赛也是这个亮法,跟胜负没什么关系,跟得到了什么也没什么关系,就是高兴本身。 沈鹤辞看着看着,自己跟着笑了一下,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开口: “陆星野,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他停了停,说这四个字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说得不太熟练,对方要是不嫌难听,他以后可以练练。 陆星野听完没出声。他握着人家手腕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背在那道浅疤上蹭了过去。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鹤辞说二十二岁那年冬天。 “这么早。”陆星野没料到是这个年份,手指在那道浅疤上停住了。 “比你以为的还要早一点。”沈鹤辞说,“那年冬天你要回学校,临走之前塞了一只保温杯进我包里。我在地铁上把包打开看见它,那一刻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还是没承认。” 陆星野问他那为什么不认,问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说你别说,我猜得到你要说什么。 “我二十二岁那年学会了两件事。”沈鹤辞说,“一件是什么事都别连累别人,一件是遇到问题得自己扛着自己解决。这两件事我花了六年才学会,你却让我开始慢慢忘记。” 陆星野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那六年你自己扛过来确实不容易,但我今天拿的这个冠军不是为了不让你回忆那些,我就是想让你往后想起那一年的时候,边上站着个人。 沈鹤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很久才把眼睛从陆星野脸上移开,移开之前看了他很久。 沉默了半晌,陆星野才开口,问他这三年躲来躲去累不累,问得很轻。 “不累。”沈鹤辞说,“这几年,你一直在我身边。”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只钟在走。 陆星野倾了过去,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人圈在这一小块地方里。 这个动作他想过很多次,想的时候总觉得真到了那一刻手会抖,真做的时候一丁点都没抖。他低头:“把眼镜摘了。” 沈鹤辞抬手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镜腿右边那一小截透明胶在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陆星野低下去的时候,看见陆星野先把眼睛闭上了。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很轻,沈鹤辞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终于有了去处,抬起来攥住陆星野的衣领,领子是软的,洗过太多次的那种软。 分开以后陆星野低头看他,这人眼睛还闭着,睫毛底下那一小片影子在灯下抖了一下。他就又低头去了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长,长到那只手从衣领一路收上来,指腹压在他颈侧。 是沈鹤辞先退开的,退开以后他喘了一口气,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牙膏沫没冲干净。” “而且你根本不会接吻。” 陆星野愣了一下,笑出声来,笑完又在那个人嘴角亲了一下: “那你继续教我,我学得快。” 第三次他没有停在嘴角。这一回沈鹤辞没 有退,只是把脸偏开了一点,偏开一点,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整个落在灯下面。陆星野在那儿停了很久,停到怀里这个人的呼吸变了调,停到那只攥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手顺着那排扣子往下走,走了一颗就停住,停住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想听对面这个人说话。沈鹤辞偏着头,喉结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跟眼下的情形一点也不搭的话: “明天早上我七点要出门。” “那我给你请假。”陆星野低着头笑,笑出来的气喷在那片颈侧上。 “你凭什么给我请假。”沈鹤辞说话的时候肩膀已经塌下来了。 “我就说你家停水。”陆星野说,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借口站不住,改口说那说停电,手机充不上电,没法去公司。 沈鹤辞终于笑了一声,笑完把手从他衣领上收回来,搭到他肩膀上,搭上去以后就没有再往下推。 后来两个人又在沙发上靠在一起坐了很久,谁都没提睡觉这件事。坐到后半夜,陆星野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说自己这两年在队里攒下的东西,说合同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到期,说以后每年休赛期能匀出来一个星期。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笑道我这是在跟你报行程。 沈鹤辞说报得挺详细。陆星野说那你听好了,往后一直都会给你报备。 他还问了一句后天周六去不去公司,沈鹤辞说不去。陆星野就说明天我也不用去基地,我陪你在家待一天,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出息,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十二点半,陆星野站起来,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说今晚我睡你那屋。 沈鹤辞站在门口回过头,说那屋的床就那么大,挤不挤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鹤辞没再争,跟着往里走,走到那扇从来关不严的房门口,自己抬手把走廊的灯按灭了。 进屋以后他去关窗,窗帘拉到一半,手被人从后面握住。那只手是烫的,今天晚上这热意一直没退过。 “你还想躲到哪儿去。”陆星野说,“次卧也空了,公司也请了假,这个屋子里就剩这一张床。” 沈鹤辞说我没躲,说完自己停了一下,又补下半句,说那你要是今天晚上睡不好,明天可别赖我。 陆星野笑了一声,就着这个姿势把人转过来。那副金丝眼镜还搁在客厅茶几上没拿,他看着面前这张脸看了两秒,说这样好看,就是看不清我。 沈鹤辞说这么近,看不清什么。 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次。头一次是周经理发的会议通知,说明天上午十点回公司谈续约,第二次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 陆星野翻过来看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暗下去以后屋里彻底黑下来,只剩下窗外那点路灯光。 那个人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很平,平得装睡都装不像。他伸手把人捞过来,那只手是凉的,他自己的脸是烫的。 沈鹤辞在他怀里僵了一下,说你别闹。 “我没闹。”陆星野说,“我就是抱一下你,这件事从三年前就该干,拖到今天算你欠我的。” 沈鹤辞没有接这句,过了几秒钟才说,你明天早上六点起不起得来。 陆星野说能起,起了给你做早饭。 被子里面静了一会儿,那个人很轻地应了一声,说嗯。 后陆星野他又在那片黑里说了许多废话,说想去一趟海边,说你那个柜子抽屉卡,明天我给你修,说到最后自己听着都嫌啰嗦,就停了。停了半天,他又说了一句,说明天比赛打完之后,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日子还长。 沈鹤辞在他背后说,嗯,长着呢。 那只凉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两下,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