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 1. 第 1 章 朱好好有一双阴阳眼,天生的。两颗眼球,黑色渗着红,吓哭了接生的见习护士,使抱着她的那双手骤然收紧,险些将她直接勒死在襁褓里。这或许就是一个预兆,她的诞生是一个错误。 尚未昏厥的妈妈撑着最后的力气,大喊:“我的孩子!”让可怜的见习护士顿时从婴儿不寻常的双眼中回过神,满怀歉疚地将孩子放进保温箱,妈妈放心地睡过去。 朱好好的妈妈也并非没有在意女儿明显异常的眼睛,却更关注女儿刚出生就能睁眼,视力有没有受影响。因为有这样一位妈妈,朱好好才不至于20岁在爬满青苔的潮湿巷子里干毒品交易的活计。 阴阳眼跟着朱好好一起成长,从最开始只能看到浅淡的白影子,到逐渐清晰的面貌、絮絮的话语,到了朱好好18岁,她甚至可以触碰到阴间之物、阴间之魂,那些通灵者所述能量体于她而言几乎与真人无异,不过是体温低一些,面皮白一些,他们尽管不再是人,但也是一种生物,活生生的生物。 尽管朱妈妈为了不让女儿被鬼骗上黄泉,而从小就教她怎么辨别鬼和人,但是大千世界,总会有意外发生,朱好好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家里,虎视眈眈的鬼总会有可乘之机。 那是发生在朱好好21岁的七月半的那天。往前的20年里,每个七月半,不管那天有什么事,朱好好总会在尽可能在三更天前归家,锁好门窗,拉上窗帘,早早回房睡觉。朱妈妈也会提前在她的房间各处贴上黄符,次日鸡鸣时再撕下。20年里,有惊无险。可是这一年,朱好好大学毕业,刚应聘上一家大厂,正在实习期,无故请假无疑会让她失去这个工作。所以她在衣服里面贴满了黄符,在朱妈妈不安的目光下,出门上班。 七月半,三更天,鬼门开,百鬼夜行。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传统文化,但拥有阴阳眼的人都知道,七月半堪比阴间的春节,这时的人间就像网红热门旅游打卡地,鬼!山!鬼!海! 刚从公司出来的朱好好第一次见到如此“繁荣”的景象,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拉紧同事的手臂,挤出一抹笑说:“晓菁,我们一起走一段吧。” “虽然给的工资是很高啦,但加班加到现在太没有人性了,明早九点又要上班,又没有加班费……” 同事晓菁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加班,朱好好紧绷着肌肉,控制眼球定格在远处的地面,尽力让抱着自己脑袋的断头鬼、四肢扭曲的车祸鬼、口吐长舌的缢死鬼、肿胀如囊的溺死鬼等一众青白色、死相各异的鬼在视野里散开。 “还有那个高老头,真的太斯巴达了……”这是晓菁在说话。 “你看我这手和腿摆得对不对,像个人吗?”这是车祸鬼在说话。 朱好好干笑应道:“对啊。” “你也觉得他很烦对不对,那份报告我就少打了一个标点符号,至于发那么大火吗?还有……” “摆对了就行,我太久没装上腿了,借给隔壁小孩当玩具好几年了。” 其实很多鬼并不会主动招惹人类,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徒增业障罢了,甚至在看到人类靠近,也会主动避让。没有鬼想被活活穿透,那感觉着实不好受,且有损阴气,对来世也不好。所以众鬼看到朱好好和晓菁接近都会主动让开道,让朱好好很是松了口气。但总有聊天太兴奋而不看路的鬼。当朱好好的后背被猛地撞上时,她在心里大喊:你妈妈难道没教你走路要看路吗!? 她既然能触碰到鬼,鬼就不能像对普通人一样穿过她,反倒因为自身重量而被弹飞出去。 “欸哟喂!” 当听到“鬼哭”的那一刻,朱好好的心脏停了片刻,脸“唰”地一下白了,不得不打断晓菁,扯着嘴角道:“晓菁,就到这吧,我要往这走,再见,你一定要小心!”随即,不等晓菁的回应,拔腿向看起来人或鬼最少的方向奔去,同时拿出手机拨通110,喘着气大喊:“警察同志,我在春水街44号,有人尾随我,请帮帮我!” 朱好好的耳边是自己奔跑带起来的呼呼狂风,包裹着两只耳朵像冬天里的毛绒耳罩,将那些鬼的声音隔绝。她满心都是尽早看到那身浅蓝制服,以至于没有听见周遭的鬼议论纷纷。 “那是鬼门,她往那跑干什么?” “谁知道,活够了吧?” 也有热心鬼,大声说:“喂,那里是鬼门关,不能进——” 鬼喊在黑夜下被风撕成碎片,只在阴间回荡,说给阴间“人”听,朱好好顺着这声,一脚跨进鬼门,真正地踏进了阴间。 鬼门之后,雾气稍重,色彩饱和度低,但在三更天的夜色下显得平常,朱好好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奔跑,跑到白雾彻底遮住视线内的所有景象。警察同志本来在耐心地询问她的具体位置,教她自救的方法,虽然朱好好也无心听,但能知道,电话那边还有令人安心的“鬼怪克星”,也能稍作安心。直到眼前完全被浓雾遮蔽,朱好好才突然意识到,耳朵里只有阴风过境和自己如风箱的喘气声,逐渐放慢脚步,在浓雾中,后背潮湿冰凉。 不对劲,周围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手机也没有信号,这里是哪? 朱好好不敢发声,担心惹来什么东西,只能抱紧自己,小步小步挪动,脑中快速思考。 “三更天——” 远处忽然传来拖着声音的吆喝,音调很尖利,仿若做工极精细的绣花针。声音传进耳朵时,就像那绣花针一下一下地戳着耳膜,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不规律了起来。朱好好不得不捂着耳朵。 “回阳间,不附身,不喊魂,少托梦,少逗留,鸡鸣之时,鬼门关——” 手的隔音效果一般,但也没能让朱好好听清具体内容。她被这尖细的声音搅得头昏脑胀,眼前也开始发昏。 雾气愈发浓了,丝丝水汽浸润着她的皮肤,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一点红色缓缓进入视野,那样明晃,朱好好闭眼又睁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灯……笼?” 朱 好好下意识喃喃出声,衣服内的某一张黄符忽然散发出灼人的热量,给了她温暖的同时,也让她恢复了神智。 三更天、红灯笼、大白雾,我不会进了鬼门吧?这里是阴间? 朱好好被自己的合理猜测惊出一头冷汗,左右张望,完全没能从雾中看到任何路或掩蔽物,她仿佛被大雾关了起来,只能看着逐渐接近的红灯笼慢慢后退。 “有鬼逗留?”那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拖着嗓子。 雾气里,一个身着黑袍、戴高帽的鬼提着红灯笼飘了出来,帽子上的“天下太平”十分瞩目。 “无无无常?” 朱好好瞪大了眼睛。黑白无常接引魂魄过黄泉,被抓到就完蛋了,我可不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她迅速转身,沿着来时路大步奔跑。 “喂,你打哪来的?有通关文牒吗?”鬼灯大喊,却见对方不为所动,喃喃道:“跑什么呢?”忽然意识到莫不是偷渡的,当即跟了上去,扯着嗓子喊:“那个谁,站住!” 朱好好当然充耳不闻,在浓雾里寻找“鬼门关”。可她哪里知道鬼门关是随机出现,没有通关文牒,永远都找不到。她只是沿着一条路跑,喉咙干涩,耳膜刺痛,双腿重得像绑了两个铅球。 “我擦,那里是忘川,今天忘川不上班!”鬼灯看着她跑向的方向纳闷道。 幽幽花香传入鼻尖,沁人心脾,清甜地让人想起甘蔗汁。朱好好的喉间传来腥甜,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喉咙干燥,还是糖水入喉。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果香渐渐变成了炒空心菜的味道,围着围裙、站在炒锅前的妈妈的背影以一种飘渺的影像出现眼前,朱好好却以之为真实,卸下所有防备,快步朝妈妈奔去。 “当啷当啷”,一条铁索飞出,在朱好好将要投入妈妈怀抱时捆住了她的腰身,拉力将她从曼陀罗制造的幻象中拉出来,也让她远离了忘川河里一双双灰白色的手。 鬼灯匆匆赶来,训斥道:“你哪来的鬼,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忘川河不能跳吗?里面都是十恶不赦的鬼找替……”他说到一半,才正眼看了下朱好好,闭了声,猛地将她拉进,凑得极进打量她,不确定道,“你是人类?” 鬼灯忘记了自己的脸因为踏入忘川地界而变作死相,整张面部曾因一把大锤子而全脸骨头粉碎,就像一个还没进入炸锅的生肉饼,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说不上是恐怖还是恶心。朱好好憋着一口气,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掉出来,却在鬼气逼人的威慑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美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泛红的眼睛,此时因为泪水的湿润而透出宝石一般的晶莹质地,若是当初那护士见了,或许会直接将她扔在地上,活活摔死。 “你可以杀了它。” “他是鬼,怎么杀?” “当然是让它灰飞烟灭。” 朱好好抬起手,握住勾魂索,猛地一捏,寒冰铁索在她手下变作粉碎。 “我草!” 2. 第 2 章 茶香袅袅的室内,张淮放下紫砂壶,侧耳倾听外界骚动,问:“怎么了?” 孟婆习以为常,淡定自若地端起茶杯小呷一口,才道:“只是某些想不开的鬼罢了。” 张淮却觉察出不同寻常的气息,站起身道:“我看看去。”他走出孟婆堂,一眼就看到忘川河边缠斗的一人一鬼。他没着急参与,默默观看了一会。 那红眼睛的人食指和中指并拢作剑,两指间夹着一张黄符。每被击打一次,鬼灯的阴气就弱上一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频频闪躲后退,渐渐被逼至忘川河岸。 故意的?张淮从红眼人的出招中揣摩她的意图,不过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鬼灯感觉到了身后的怨念恨意,这人类的攻击又防不胜防,一时间焦头烂额,所以一发现张淮在不远处作壁上观,便破口大骂道:“张淮!你见死不救!” 张淮两手一摊,“你已经死了,再说你求人这个态度,我帮你作甚。你不如下去泡泡,几百年没洗澡了吧?趁这个机会,把身上的泥搓搓!” “我干你大爷的!”鬼灯不停地咒骂着张淮,同时尽可能往远离河岸的方向移动。他才算是看出来,这人类怕不是故意来地府闹事的吧。实力如此强大,怎么可能误入鬼门出不去。他被逼地拿出哭丧棒,大力挥向朱好好的手腕,虽然被她闪过,只打裂了黄符,但也足够,他借助力几乎和朱好好调换了一个位置。 黄符没了用处,朱好好便扔了,赤手空拳与无常搏斗。每一次交手,换作她阴气入体,脸色越发惨白。 她已在忘川河边缘,只差半步就会掉进那冰寒刺骨、不见天日、被怨气日夜盈满的忘川河水。哭丧棒迎面袭来,朱好好忽地心头一慌,往后躲了半步,一双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被拖进忘川河,冰冷的湖水迅速灌入她的口鼻,填满她的全身,无数的鬼蜂拥而上,围绕着她形成一个蚕蛹的形状。她被包裹在里面,灵魂仿佛都在被分食,红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看着光一点一点被吞噬, “你不能死。” “我不会死。” 身体已经没有知觉,灵魂被拉扯带来的疼痛几乎让她瞬间死亡,但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存在。仿佛她正在生与死的界面上,有强劲的、不容拒绝的狂风要将她吹向死亡,但她岿然不动,死死地抓住生命一线。终于,光再次出现,风停息,她守着自己的生命远离死线,看也不回头看。 “她到底是什么人?”鬼灯的声音里既是不解,更有莫大的委屈。 “阴阳眼,身体里有东西。” 张淮接过孟婆递来的热茶,捏开朱好好的嘴,将茶汤灌进去。 鬼灯问:“这什么?” “洞冥草磨碎泡的茶汤,给她暖暖,都冻成冰雕了。要不是体内那玩意护着心脉,现在就变成你的kpi了。” 说到这个,鬼灯想起来,连忙和孟婆、张淮说:“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能有别鬼知道。” 孟婆冷哼一声,张淮想起地府最近正评“最佳无常”,七月半一过,就到了核算的时候,要是被发现将一个人类放进阴间,还打进了忘川,“最佳无常”就泡汤了,当然也包括奖励的休假。 “上回的奖被那卑鄙无耻的白果捷足先登,老子已经无休工作两百年了,这一回说什么也要放假!”鬼灯眼里升起蓬勃的野心,握拳显得志在必得。 张淮笑眯眯地盯着他。不必言说,鬼灯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不情愿道:“欠你一个鬼情,有事随时,不过放假期间,谢绝打扰啊。” 孟婆咳了一声。 “也欠你一个,没忘!” 张淮满意地保证不说。看向床上的朱好好,摸了一下她的手腕,已经回到了正常体温,不过经脉受损,一时半会醒不来。 “行,人我带回去了。” 朱好好蜷缩着身体坐在黑暗里,盯着一处发呆,有声音问她:“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声音不说话了。朱好好知道它在生气,并不理会。她的身体很重,灵魂很疼,动也动弹不得。她希望自己可以在第二天中午前醒来。虽然已经设置了给妈妈发送的消息,但这样失去对所以事情的掌控,她总不放心,更担心妈妈会着急。 她在黑暗里感觉不到时间,只能通过身体知觉来判断。等到灵魂稍作轻松,身体渐渐轻盈起来,她知道自己该醒了。 玉燕正将清洗干净的衣服放到床头,就感到床上的女孩的气息变化,看过去,见那双异于常人的红色眼睛缓缓睁开,带着迷茫看向她,便露出微笑。 “感觉怎么样?还会很难受吗?” 忘川河走过一遭的女孩在沉稳的木质香中渐渐找回神思,判断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猛地睁大眼,坐起身,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也变了。她下意识把手伸向胸口,感觉手心里攥住了一个硬物,才稍微松了口气。抬头和屋内的另一个陌生人对上视线,戒备道:“你是谁?这是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玉燕将她的防备和不安看在眼里,没有接近,耐心地回答:“我叫玉燕,这里是此间饭店,现在是7月17日下午3点。” 一听已经是7月17日,朱好好的脸色难看起来,两只眼睛在屋内四处逡巡,似在寻找什么,却并没有任何大动作,依旧维持着抱紧被子,蜷缩在床角的姿势。 “你的衣服都湿了,我拿去洗完放在那里,里面贴的黄纸也被忘川水泡烂了,我就自作主张扔掉了。”玉燕指了一下放在床头的衣服,“我去叫老板过来,门会给你关上,你想换衣服的话可以换。”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踏出房门时,却忽然被叫住。 “等等,请问可以借一下手机吗?”朱好好微低着头,略带不安地说,“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妈妈。” 玉燕却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回绝道:“现在应该不行,等老板来了,你再打给你妈妈吧。”她关上了门离开。 朱好好在床上坐了一会,没有听到门外再传来动静,起身拿过放在床头的衣服,翻动了半天,确实没找到手机,应该早就掉在了黄泉路上了。 身上是一件古时的白色中衣,交领款式,从脖子一直盖到脚踝,面料柔软透气,穿着轻飘飘的,十分舒服。但朱好好还是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房间不大,原木色调,但所有家具都能明显看出时间的痕迹。窗外有伸向蓝天的繁密树枝,窗檐挂着一个铜铃,翠鸟从枝上掠过时,风会吹响铃铛,铃声和阳光一 起照进屋内。朱好好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前,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 “菩提玉斋,酥油鲍螺,莲房鱼包,山海兜,雪霞羹……”她念了几个菜名,只觉得晦涩拗口,不知其所以然,比不上土豆烧鸡、葱油大黄鱼、酸汤鱼片等闻之则食指大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好好立马放下菜单看过去。敲门声响起,她喊了声“请进”,一下便和走进的男人对上视线。 那是拥有一双十分特别眼睛的男人,朱好好看不真切他的五官,视线和神思牢牢被他的眼睛摄住。第一眼是大地般的沉静,广袤但难以掀起波澜。她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像一只蚂蚁,渺小脆弱,风一吹,就要去到死亡的地方,那样可怜,他便给予它们怜悯。 朱好好压下心底的不舒服,戒备地看向他。 张淮将一部手机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吧?” 朱好好看了几秒钟,确定是自己的手机后,立即伸手拿回来,打开后果然看到妈妈发给自己的诸多消息。她下意识就想回个电话过去,点击通话按钮时,却犹豫地看了张淮一眼。 “你想打电话就打吧。”张淮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便不再看朱好好,低头喝起来。 朱好好确认自己可以打电话后,立马回拨给妈妈,耐心地听着对面妈妈带着哭腔的责备,老实道歉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手机掉水池里坏了,现在才修好。我没事,妈。” 碧螺春的香气散开,张淮小呷着茶,听女生一下一下应着母亲的叮嘱。自朱好好进入此间饭店,第二天早上,有关她的详细资料就被放在了他的桌面上,虽然他没仔细看,但大概情况还是了解了一下,知道她来自一个单亲家庭,生父不详,生母眼盲,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做按摩师。朱好好从小成绩优异,今年刚从一所一流高校的计算机专业毕业,进入一家外企实习。 等朱好好挂掉电话,张淮将一个茶杯放在她面前,满上一杯碧螺春,示意她坐下。见她站着不动,好笑道:“防备心这么强,怎么跑进忘川的?” 朱好好拉开椅子坐下,但没有动眼前冒着热气的茶。 “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你是谁?” “别紧张,我既救了你,就不会害你。我叫张淮,这家店的老板。” 过了几秒,朱好好才小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忘川的吗?” 朱好好摇头。 “一点不记得?” 朱好好思索了一下,还是摇头。 “你没什么想问的?”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张淮意外道:“你一点都不好奇?” 女生抿着嘴,眼睛看向窗外,脸上展现出近乎倔强的神色,“好奇心害死猫,我只想安稳过完这一生。” “那可太可惜了。”张淮露出一抹笑,在这种语境下显得不怀好意,“有这样一双眼睛,你所期望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朱好好猛地转头,怒视他,泛着红色的眼里除了愤怒,还有难以察觉的委屈。 张淮毫不心虚,仿若未闻,接着说:“不止安稳的生活,安全的生活都难,包括你和你身边的人。” 3. 第 3 章 朱好好被踩中雷点,眼眶泛红,眼泪蓄在眼底,激动大喊道:“那我能怎么办?这双眼睛不是我选的,这样的人生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瞬间,从出生起,因为这双妖怪一样的眼睛而遭受的谩骂、歧视,还有那些鬼好玩似的恶作剧全部涌上心头,如同昨日,眼泪滑下脸颊,她质问道,“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张淮却不说话,独留她一个人艰难地平息汹涌的情绪。等她擦干眼泪,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她苏醒时见到的女人,另一个肌肉虬结,身形高大如同巨人,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背心,手臂上的狰狞烧伤暴露无遗。他们进来后,站在张淮的两侧。 “老金,再为她检查一下。”他又和朱好好说,“老金是我们店的药师,让他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朱好好的情绪才刚平复,正处在迷茫的状态,下意识就伸出了手,让金叵罗把脉。 “经脉恢复得不错,再喝几剂汤药就可以了。”金叵罗收回手,将一张提前写好的单子递给朱好好。 闻言,张淮坐直身子,语气轻快道:“既然你不想要这双眼睛,我便给你换一双,如何?” 朱好好瞬间握紧了手中的药方,发愣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双普通人的眼睛。”张淮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习以为常。 朱好好很快从这句话中明白,眼前这个人可以让她重新拥有一双正常人的眼睛,重新拥有一个没有鬼的世界,一个安稳的、她梦寐以求的人生。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哭声比喜悦先发出来,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 朱妈妈带着朱好好从小遍寻名医、道士,希望能给女儿一个正常人的眼睛。但是医生只会认为她们疯了,道士则光卖各种天价的黄符。这么多年,她早就放弃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告诉她,她还可以和正常人一样? 朱好好将脸埋在手里,肩背止不住颤抖,良久,她抬起头,收起眼泪,冷静地问:“我需要支付什么代价?” 张淮稍微松下肩膀,笑道:“如果我说没有代价呢?” 她的表情果然犹疑起来。张淮抚掌大笑,“玉燕,她的反应和你当时一模一样。你们真有意思,古来讲的以德报怨,却对施以援手的人总有几分警惕。” 玉燕站在一旁说:“您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人类很脆弱,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张淮笑了几声,既没有不赞同,也没有表示认同,只是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不会索取代价,但这双眼睛曾给予你的好处自会加倍偿还,这个代价是你必须要承受的。一会玉燕会送你回去,考虑好了,三天后,我会联系你。” 听到张淮说“好处”,朱好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处?是被人歧视的好处?还是被鬼捉弄的好处?难道是厄运连连、从未有一刻安生的好处吗? “不用考虑,求你帮我换掉。” 张淮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考虑一下吧。”说罢,转身离开。金叵罗紧随其后。 “她身体里的可能是凶兽,很强。” 异兽大多随心所欲,性情古怪,但能被称作“凶兽”只有穷奇和饕餮,张淮斟酌了一下金叵罗的语气,问道:“你是说穷奇?”金叵罗没有否认。 张淮拆了一罐啤酒,突然问:“你觉得朱好好是什么样的人?” “很坚强的姑娘。”金叵罗继续研磨他的药。 “没了?” “没了。” 张淮拎着酒瓶子靠在窗框上,望着院落中的枝桠思索,神情不明。 一个被穷奇寄宿的阴阳眼吗? 朱好好望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睛,点亮屏幕,和玉燕加了联系方式。 “我还没问,这里还在泰安?” 玉燕正将一张黄符折成元宝的样子,回道:“这里是青海。” 朱好好惊讶道:“这么远?那我该怎么回去?” “我们要从阴间走。”说罢,玉燕将折好的元宝递给她,“待会将这个含在嘴里,进入阴间后,不言不语,不听不看,明白吗?” 朱好好接过元宝,还没回答,紧接着又被塞了一条红纱,让她蒙在眼睛上。 “你还在恢复期,阴间的事,少接触为好。老金给你的药方回去最好每天一副,三天就能好全了。” 看着手里的红纱和纸元宝,朱好好犹豫了一会,考虑到他们若是想要害她,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还是按照玉燕说的话照做了。 眼前被蒙上一层朦胧的红色,嘴里的黄符含着很不舒服,总有一种香烛味涌上鼻头,手腕被牵住,朱好好跟着玉燕再次踏入阴间。 第一次进阴间,只有雾蒙蒙一片,朱好好只记得那令人浑身颤栗的恐惧和无孔不入的寒气。但这次,手腕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红纱朦胧也能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阴间路崎岖,多山石,玉燕时不时出声提醒,也会提前扫除障碍,所以除了耳边呼啸的阴风和混在风中的“鬼言鬼语”,朱好好一路走得十分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一条最寻常的乡间路上。 她在心里数着步数,数到八十一步时,玉燕忽然让她停下,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的背上,在她耳旁说:“往前一步就是阳间了,我们三天后见。”随即,背上那只手轻轻一推,朱好好踉跄了一下,七月份的阳光倾泻而下,扑面而来的热流让她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摘下红纱,吐出黄纸,巷子外,人来人往映入眼帘,吆喝叫卖传入耳中,朱好好一愣,竟是直接回到了她家附近的一条老街。 人间熙熙攘攘,集市上,卖烧饼的大哥拖着嗓子喊“卖烧饼的啦,梅菜烧饼的啦,大的小的都有,好吃的不得了啦!”;还有大娘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叫卖“来吧!来吧!大瓣香蕉一块五,自家种的丝瓜黄瓜都有!”;载货的大爷骑着三轮摩托车“嘟嘟嘟”地驶过,气势磅礴,被吓走的一对情侣忍不住大骂,又有更多谈笑吵闹,人间真实得仿若一场梦,朱好好一时有 点分不清何为现实。 “瞄~”一只瘦弱的猫突然从一旁的箱子里窜出,迈着步子蹭过朱好好的小腿,一丝痒意让她回归神思,无视了小猫望着她的黄铜色大眼睛,她打开手机,看到刚刚添加的玉燕的联系方式,打起精神匆匆往家走,身后吵闹到有些刺耳的猫叫也渐渐消失。 玉燕回到饭店的时候,张淮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她对老板的神出鬼没也习以为常,和金叵罗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她怎么样?”金叵罗叫住了她。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但玉燕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真正问问题的人是谁,转身面对金叵罗,思索了一会,道:“天衣无缝。” 金叵罗露出意外不解的神色。 “就是,”玉燕组织了一下语言,“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在预期内,就像提前预演过一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金叵罗皱着眉表示不解。一个小姑娘莫名其妙掉进忘川河里差点丢掉性命,又从小被迫接受阴阳眼带来的偏见,害怕、恐惧、生气、警惕、难过不是很正常吗?你们还想要她做出什么反应? 玉燕也说不好,索性不说了,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金叵罗不解,但还是如实将玉燕的话转告给张淮。 “老金,三天后你和玉燕一起去接她。” 金叵罗知道张淮是要他再观察一下朱好好,尤其是她体内的那只凶兽,验证他们的猜测。三天时间,他便将需要的香料药材研磨好做成香包,让玉燕带上。 三天后,他们来到朱好好家楼下,正好碰上看起来准备出门上班的朱好好。 “想清楚了吗?”玉燕问。 朱好好捏紧电脑包,点头回应。 “会耽误你的时间吗?”玉燕看了眼她手里的电脑包。 “这个不是,我已经被公司开除了,随时都有空。” 玉燕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她大概知道朱好好原来的工作很不错,工资待遇都很好。 朱好好反倒没在意,直接说:“我们走吧。”她又被戴上了红纱,含上了纸元宝,由玉燕牵着走向阴间路。走过八十一步后,她跟着玉燕停下脚步,感觉到她像上次一样站到了她的身旁。 阴间本就风大,玉燕蹭过她肩膀时,风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扑进她的鼻尖,神清气爽,心情愉悦,朱好好下意识歪了一下身体,想追着香气。可当玉燕将手放到她背上时,她猛地回神,暗自懊恼,顺着玉燕的力道往前一步出了阴间。 摘下红纱,朱好好一眼便看见坐着喝茶的张淮,玉燕和金叵罗站在他两侧。她一个人面对三人,等了一会也无人开口说话,她只能先发制人,说:“我想好了,我不要这双眼睛,请你帮我换掉。” 张淮指了下他对面的座位,示意朱好好坐下。待她落座,给她倒了一杯茶后,说:“不急,先聊点别的。” 男人的神色自然,朱好好按捺下心中的一点不安,放松下来,接了张淮的茶,茶杯刚碰上嘴唇,张淮的话便让她瞬间捏紧了杯子。 4. 第 4 章 “你是广南人吗?听说过十一年前,在广南发生的一起儿童走失案吗?”张淮抬眼,观察着女孩的一举一动,见她只是停顿了一下,露出些许不自然,随即放下茶杯,警惕地问:“我确实是广南人,不过很小就搬来泰安了,应该没有口音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至于你说的儿童走失案,每个地方每年都有很多孩子失踪。” 张淮收回目光,对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毫不避讳,直说道:“我对你很感兴趣,就调查了一下,十一年前你十岁曾失踪了一晚上,对吧?” 朱好好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还要麻烦他,所以还是闷闷地说:“是有这事。” “说说吧,当年的事。” 张淮的语气太气人,所以朱好好也没好气说:“你不是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我说?” 他笑了下,“自然是当事人讲才更有意思。” 朱好好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但又敢怒不敢言,不情愿地说起来,“十一年前,我和妈妈住在广南的一个小村子里,村里有规定,三十岁以下不得擅入神山,但我们小时候顽皮,在神山附近玩球,不小心把球丢进了神山,就进去找。但是进山后不久,天气就恶劣起来,雨雾大得看不清路,一道雷电把一棵大树劈断了,我和朋友就走散了。我不敢往树下躲,也不敢乱跑,还好找到一个小洞穴,在那里躲过暴雨,等第二天天晴我妈妈才找到我。” 她说得很快也很简单,说完又问张淮:“这件事和换眼睛有什么关系?我真的可以给你报酬,要多少钱都行!” 张淮撑着下巴,眼里全是兴味,慢悠悠地说:“我不需要钱,对报酬也不感兴趣,对故事倒是很喜欢。不久前,刚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说给你听听。”随即,不等朱好好再有反应,便娓娓道来。 “广南是一个小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村子,叫太平村。太平村依山而建,村里世世供奉一山神——太岁神。太岁山也被尊称为神山。因担心不懂事的村民冲撞了山神,村里规定,只有三十岁以上的村民才有资格进入神山,但在十一年前,有六个小孩闯进了神山。 “其中有三个不太普通的小孩,一个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在去医院的路上意外去世,其被叔父收养,可说是养子,实则非打即骂,被村里人当作天煞孤星; 一个生来面部崎岖如同恶鬼,乃煞鬼传世,邻里俱之,父母恶之; 还有一个生了一双红色的眼睛,生父在其出生前也意外去世,自小就村民被叫作红眼鬼而欺凌之。三个可以说同病相怜的孩子和另外几个孩子闯进神山,却正好遇上罕见的特大暴雨,雨水冲刷着一切,山中很快升起了大雾,雷电频频,劈向山中,可谓惊险万分。 “一位母亲很快注意到了几个孩子的失踪,村中的青壮年纷纷进山寻找,可是雨天,山路湿滑,大雾又蒙了双眼,他们在山中找了一夜都没能找到。直到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停了,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出现了。孩子陷入了昏迷,而母亲居然失去了双眼。” 说到这里,张淮似乎说得口渴了,停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对朱好好早已通红的眼眶视若无睹,微笑问她:“你觉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朱好好没说话,含着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一处,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不需要她回答,张淮自顾自地说:“孩子一直昏睡不醒,母亲说话也颠三倒四,村民们没有在发现那个孩子的地方发现其他五个孩子。救援队也来了,他们又寻找了两天,一无所获,就好像,那五个孩子凭空消失了一样。孩子醒来后,不言不语,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不久后,母亲带着孩子离开了太平村。那一夜,没人知道太岁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五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他们到底去哪了?那位母亲怎么找孩子还把眼睛弄没了?” 屋内静极了,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朱好好一眨眼,蓄在眼底的眼泪到底是从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她艰难地呼吸,一只手揪住心口的位置,红着眼睛看向张淮,哪怕表情依然带着倔强,但声音却打着颤:“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从医院里醒来,就忘了很多事,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每次试图回想就喘不过气,头很痛。” 金叵罗见状,从随身针袋中取了一根银针扎在她头顶正中心。不一会,朱好好的呼吸慢慢平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张淮被金叵罗不满的眼神瞪了一下,似在让她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张淮笑笑,倒也真的收敛了,安慰道:“既然忘了,那就算了。你要换眼睛对吧?现在就可以开始。” 他的话总是没头没尾,朱好好完全搞不懂他刚才说起那件事的用意,忍住骂人的冲动,站起身,向张淮鞠了一躬,语气真切:“麻烦你了。” 一根类似陶艺用的木刀抵在她的下巴上,随即她的脑袋被抬起,和张淮的视线对上,似乎是在打量她的眼睛。 “你的阴阳眼发育已经很成熟了,几乎和你原本的眼睛融合,要完全分离需要一点时间,你会有一段时间眼盲,能接受吗?” 朱好好坚定地应了一声。 “睡吧。” 朱好好逐渐朦胧的视线里是张淮柔下来的表情,那双如海般宽广的眼睛渐渐包裹住了她,从此失去意识。 三人围在床边,盯着朱好好平静的面容,金叵罗说:“应是穷奇无疑。” 玉燕摘下腰间所配的香包,不明所以问:“用这个判断的吗?这是什么?”她凑近闻了一下,“有点像薄荷。” 金叵罗点头道:“混了杜衡草的薄荷。” “穷奇说白了就是猫科动物,对猫有用的,加大剂量对它也有用。”张淮转了一下指间的木刀,蹲下身将其对准朱好好的一只眼,将要碰上皮肤时,床上之人忽然睁开眼,双目猩红,目光阴冷,直直看向张淮。 玉燕反应极快,立马拽着老板的后衣领后撤,躲开了朱好好力道极大的一记横扫。本应昏睡的女孩借力跃起,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邪笑,神态与此前全然不同。 张淮似乎毫不意外,淡定地理了理被玉燕扯乱的衣领,问道:“穷奇?”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你穷奇大爷!” “看样子从《山海卷》里出来,日子过得不错啊。”他的语气如闲话家常,倒让穷奇警惕起来,不由再次观察了一番面前三 人的实力,确实不咋地,觉得这人莫不是在小瞧自己,顿时暴起,怒道:“知道本大爷是何方神圣,还不跪下说话!” 张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笑起:“一只小老虎,不过长了一对翅膀就自命不凡了。说说吧,为什么寄宿在这个姑娘身上?” 穷奇生来就不是一个会忍让的主,闻言阴沉下脸,太阳穴青筋暴起,猩红的双目怒视张淮,愤而跃起,捏着拳头直冲他面门而去。 “关你屁事!” 金叵罗不善肉搏,自觉后退,没想到张淮和他一起后退,疑惑地看向他。 张淮无奈耸肩,“上次出任务,狼牙锏坏了,还在修。” 玉燕被迫和穷奇1对1,躲开拳头的同时,不由无语道:“老板,你自己打不过,能不能不要激怒它。” “啧。”穷奇借着下蹲的姿势一记低扫向玉燕,被其跃起躲开后,立马抡圆了胳膊横扫向她的颈部。玉燕弯起手臂格挡,快速退后,与穷奇拉开一定距离后,在对方的拳头再次落下之前抽出匕首,矮身躲过,一刀抹向其上身。 穷奇当然不能让她拿着武器,几度试图打掉匕首,都被玉燕如泥鳅一般的灵活身法躲过。 “玉燕,可别让它抓住,穷奇的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张淮早就退至门外,悠悠地提醒。 玉燕不语,只是在接连躲闪的空隙里翻了一个白眼,提臂振开穷奇挥来的拳头,转守为攻,助跑起跳,匕首狠狠下刺,对面则不躲不闪,一记后踢腿欲打掉她的匕首。 她侧身闪过,落地,向前几度突刺,将人逼至桌边,随即一腿扫向其腹部,想将人踹倒,却反被抱住腿,她只能借力空翻,却被早有准备的穷奇一脚踹向手腕,匕首狠狠插进了一旁的柱子,她的手腕也完全失去知觉。 但她反应极快,抬起另一只腿绞向穷奇的脖子,可惜虽然是朱好好的身体,但穷奇的力量毕竟不容小觑,竟岿然不动,玉燕反被扔向一旁,后背狠狠撞向墙壁,发出巨响。 穷奇还未来得及嘲讽一番,便敏锐地感觉到一阵杀意直冲而来。在破空而来的箭矢将要射穿它的脑袋时,它凭着直觉向一侧歪去。那把箭矢落在桌面上竟是生生将桌子打了四分五裂。穷奇暗自心惊,力量另说,它竟然完全感觉不到射箭之人的气息。 很快又有三四根箭凌空而来,躲过几个,再一根射向颈部,却是不躲不闪,用手生生接下,一握拳,将其折断,抛向一边。 “要打出来打,大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后放冷箭的!” 可话音刚落,源源不断的箭矢就向它飞来,躲得过两支、三支、四支,却难以在数十支箭下毫发无伤,而它所在的人类身体最是脆弱。穷奇反手抬起一个椅子当作大刀一样甩,烦不胜烦地挥落一批又一批的箭,以至于忽略了此间不止一个对手。 在又一次挥舞后,椅子从视线中移开时,穷奇才猛地睁大眼,竟是玉燕又毫无声息地潜近,离它不过一寸距离,银光乍现的匕首猛地抹向它的脖子,前方又有三根箭直冲面门,穷奇不得不向后倒,视线里却忽然出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一脚将它踹下窗台。 凌空之际,它分明看到那是两个玉燕! 5. 第 5 章 朱好好的身体从二楼被踢下,狠狠砸在地上,就算穷奇护住了五脏六腑,还是不免咳出一口血。穷奇屈辱地捏紧拳头,猩红的眼睛迸发出恨意,脸上逐渐出现了兽纹,手也开始变形。它决定放弃人类那一套,它要用它们凶兽的方式让那个女的屈服! “吼!”闻之惊惧的野兽吼叫在庭院里回荡,穷奇屈腿准备跃上墙面,大闹一场,一道千斤顶般重的压力忽然将它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随即传来略显苍老的声音。 “厨房重地,猫狗禁入!” 被压趴在地上的穷奇只能龇牙咧嘴,瞪着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从屋内走出来的老者。 老者看起来六七十岁,穿一身灰布麻衣,一手持着一根烧黑的烧火棍,脚步稳健地来到朱好好跟前,将烧火棍的头部抵在朱好好的背上,“小姑娘?” 张淮从二楼窗台探出身子,向下喊道:“老巴,将她捆到休息室。” 不多时,朱好好,或者说占了朱好好身体的穷奇被五花大绑在了椅子上,对面依旧是张淮,玉燕和金叵罗三人。 “那个老头是谁?”穷奇颇为不忿。 张淮轻描淡写道:“我们店里的厨子。” “放屁,一个厨子怎么可能操控气!” 张淮不答,木刀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问:“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朱好好身体的?”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朱好好的面部再次出现兽相,穷奇操控着身体猛烈摇摆椅子离开地面,一下一下发出撞击声,而捆着它的绳子反倒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勒死。 张淮看了玉燕一眼,她便和金叵罗一起出去,关上了门,屋内只剩张淮与朱好好二人。 “世间曾有《山海》一卷,记载世间万事万物,繁衍生息,包罗万象。《山海》卷分《山》经及《海》经。《山》经存于天庭,《海》经则保管在地府。《山》经中多是飞虫走兽,且异于人间之物,性情古怪,《海》经则多是琪花瑶草,凡间不可得。” 张淮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山》经和《海》经一直是天庭地府共同看护的宝物,直到五百年前,天庭的《山》经被撕毁,其中的飞虫走兽掉进人间,《海》经也随之失踪,天地两界恐慌,便在人间建起了一个‘4号档案局’,不过一开始还是叫‘诡事部’,近几年才改了名,专门为了抓你们这些误入凡间的猫猫狗狗们。” “所以,穷奇,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张淮笑起,不变的样貌,气势却陡然一变。穷奇像是看到及其可怖的东西,慢慢睁大眼睛。 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蒸腾起浓浓的水雾,又和平时的水汽不一样,浑浊,粘腻。穷奇不知道是什么,只感觉脑袋越来越昏沉。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穷奇努力睁眼,张淮的模样还是越来越模糊,它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问:“你不是人……” 张淮笑而不语。 玉燕和金叵罗守在门外,金叵罗关心地问了一句:“手没事吗?”玉燕转了一下手腕,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想到刚才突然出现的身影,金叵罗左右看了一下问:“玉玄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落,一道身影忽地出现,站在了玉燕身后,身量、外貌与玉燕如出一辙,只是面部表情远没有她柔和,透露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感。 “昨日。”虽然没有表情,但玉玄看着金叵罗认真地回答。 “任务还顺利吗?有受伤吗?” “顺利,没有。” 金叵罗想起来,和玉燕玉玄说了一句“稍等”,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药园,不多时,带着两幅香包回来,说:“我之前听玉燕说她最近睡眠不好,想来你们姐妹应该都没睡好,这是加了植楮、瑶草、酸枣仁、沉香碎和桂花的安眠香,可以放在床头。”说罢,将两个香包塞进玉燕玉玄手中。 玉燕惊喜地一时说不出话,还没等她表示感谢,玉玄“嗖”地一下带着香包消失,随即门被打开,张淮缓缓走出来,表情耐人寻味,不怎么明媚。 “怎么了?”玉燕见状问。 张淮看了眼屋内,“朱好好和穷奇签了生死契。” “什么!”玉燕狠狠地皱起眉。 “生死契是什么?”金叵罗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玉燕解释道:“生死契是一个很古老的契约,千年前,由一位天人创造,但很快被三界列为禁术,鲜少人知道。生死契的内容很简单,定契双方性命相连,生则一起生,死则共赴黄泉。” “穷奇怎么会和人类签这样的契约?” 人类寿命几何,穷奇又几何?人类是多脆弱,穷奇又是多强悍,这个契约对穷奇来说几乎是百害而无一利,它为什么会和人类签生死契?玉燕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张淮懒懒地靠在墙上,“穷奇的身体不见了,它的灵魂离不开朱好好,只要分开,双死。它在找饕餮。”他无意识转着手中的木刀,眼睛定在别处,但对金叵罗说:“老金,朱好好还要再睡上一晚,你趁这个时间,检查一下她的灵魂,玉燕和他一起。” 见他要走,玉燕连忙问:“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等她醒了,让她在店里工作。”说罢,往前走了几步便消失不见。 玉燕嘀咕一句:“人家也没同意来工作啊。”她和金叵罗对视一眼,看到同样的无奈。 朱好好又一次抱膝坐在黑暗里,把身体的使用权交给穷奇后,她就和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感觉到穷奇回来了,带着一股怒气。她无意识动了一下眉头,紧张地问:“失败了?” “哼,本大爷怎么会失败!”穷奇不满她的预设。 朱好好心下一松,露出些许笑意,人也放松了些。 “嘿,你怎么不问本大爷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朱好好完全不在意,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她还是顺着穷奇的意思说了一句:“你没打过他们。”是陈述句。 “草,要不是他们有域主,本大爷怎么可能打不过!”穷奇当时没反应过来,这回明白了,那个老头就是这什么饭店的域主。 所谓域主就是一片场域的绝对主人,可以掌控这片场域的一切,树木花草、虫鱼鸟兽,甚至是空气、阳光和微风。有域主在,它穷奇就算是实力巅峰,也只能被压在地上。 由此,穷奇越想越不甘心,“还有那个张淮!” 朱好好感觉到了它的蠢蠢欲动,不得不说:“有机会自然会让你出去,但在张淮眼皮下,不行。” “啧。”穷奇不满地哼气,直接隐身不见了。 朱好好又坐了一会,预感自己该醒了,深吸一口气,表情坚定。 鼻尖萦绕着沉稳的木质香,朱好好慢慢睁开眼,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依旧是玉燕,坐在床边。 “醒了?有哪里难受吗?” 她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来,先眨了好几下眼睛,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抓着玉燕的手问:“我是不是变成正常人了?” 玉燕欲言又止。 朱好好松开手,怔怔地问:“怎么了……” 玉燕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你知道自己和穷奇签订了生死契吗?” “什么?穷奇是谁?” “穷奇乃上古凶兽,其状如虎,有翼能飞,音如嗥狗。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馈之。” 朱好好的脸有点白,脸上尽是迷茫,“生死契是什么?我怎么会……” 玉燕面露不忍,还是说:“生死契就是将你的性命和穷奇的连在了一起,对你来说没有坏处。” 朱好好似乎冷静了下来,问:“那我的眼睛?” “暂时动不了,所以……”玉燕商量着说:“你愿意在我们店里干活吗?” 朱好好愣住。 “嗯……”玉燕苦恼地皱了一下眉,“不能让穷奇一直在你身体里,太不安全了。你在我们这里工作,我们也能多照看你,避免穷奇利用你的身体做不好的事情。” “等等,你是说穷奇在我 的身体里?” 眼看着朱好好霎时间白了脸,陷入恐惧,玉燕连忙安抚:“目前看来,这个穷奇在蛰伏期,暂时不会做什么,你在我们这里,也有我们看着。” “能让它不要在我的身体里吗?” 玉燕听着女孩的声音,她好像在压抑着自己的恐惧,但又脆弱地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玉燕不忍地牵住她的手腕,柔声安慰:“可以的,我们老板很厉害,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过上你的想要的生活。” 她的目光和语气坚定不移,朱好好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感激地对她笑了笑,“谢谢你,我可以来这里工作,正好我也没工作了,”她苦笑一下,“可是这里有点太远了……” “你来这里上班,我会每天去你家接你走阴路。” 玉燕又和她说了一些关于这间饭店的事。朱好好这才知道,张淮虽然是饭店老板,但真正的主人其实是饭店的厨师栾巴,大概就是穷奇说的那个域主。这家店建在青海偏僻的乡镇,主做传统菜品,平时客人不多,常是熟客。 “所以平时工作,其实就是坐在前台,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有客人来的时候招待了一下就行。”玉燕斟酌着说,“工资一个月5000,你能接受吗?包三餐。” 比朱好好预想中高不少,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那你明天来上班吧。” “好。” “对了。”玉燕伸手指了一下朱好好挂在脖子上的和田玉挂坠,好心提醒道,“你要是不想经常被鬼骚扰最好把脖子上这块玉摘掉。你的这块玉阴气很重,容易招鬼。” 朱好好下意识捏住了圆盘形的玉石吊坠,有些不自然地说:“我知道,但这是我……很重要的人的遗物,不能摘。” 她眼中的悲伤几乎快要溢出来,见状,玉燕也不多劝,看了眼天色,说:“我先送你回去。”她带着朱好好往阴间走,只是没再给她戴红纱。 朱好好没在安全的情况下观察过阴间,此时却也无心张望,低头思索着。不过这个模样在玉燕看来便是害怕,所以她放缓了脚步,挨着她走。朱好好没注意到她的贴心举动,一边心里数步数,一边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一、二、三……数月前,她得到了关于4号档案局里有一支特殊队伍的消息。 4号档案局是不被世人所知,管理神秘侧的隶属官方的组织,专门处理人间发生的神鬼妖之事,其中成员或人或非人,皆是性情古怪,而尤为甚者便是张淮为队长的青阳小队。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不过她得到的关于青阳小队的消息也零零散散支离破碎,甚至相互矛盾。有说张淮此人凶神恶煞,曾将作事恶鬼折磨地惨绝人寰;有说青阳小队中的成员个个都有怪癖,还会吃人;还有说张淮仙气飘飘,好似那镜中花水中月。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虽然众说纷纭,但作为4号档案局最初成立的行动队,实力无疑是最强的。且张淮此人与地府的关系极为密切,尽管不清楚其中具体,但她也只能赌一把。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为了不引起青阳小队成员的怀疑,自然地融入其中,她做了不少盘算,但因为始终得不到张淮等人的行动路线消息,她只能在七月半往阴间走一遭,碰碰运气。 还好,她赌对了。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此前因为实在对张淮等人不了解,她也没想好等见到了张淮要如何应对,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引起他的注意和兴趣,才能借此留下来。不过她没想到张淮能换掉她的阴阳眼,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抛弃所有也要换掉这双眼睛,只是现在,她还有需要这双眼睛的地方,所以尽管很讨厌,她也不能让这双眼睛没掉。 真讽刺了,害她至此的眼睛,现在竟成了她苦苦挽留的东西。 她和穷奇灵魂相融,穷奇会死死攥住这双阴阳眼,不会让张淮拿掉。 八十、八十一。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在玉燕的注视下,走回人间。 不管怎样,第一步已经迈出,她没有回头路。 6. 第 6 章 “快跑!好好!快跑!不要回头!” 惊雷声一阵又一阵,照亮每一张恐惧的脸。雨水糊在脸上,眼睛睁不开,耳边充斥着各种小孩的哭叫声、野兽的嘶吼声……土壤被红色液体浸湿,水洼也被染成红色,哭叫声弱了,绝望无声蔓延。 “对不起,好好,对不起……” “好好,你、你要活着……” 友人的面容渐渐灰暗,变成一滩烂肉,她站在地上,嚣张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使她产生了眩晕。 这是梦吧,怎么还不醒啊…… “想活下去吗?” “……想。” “和我签订契约。” “好。” 穷奇住进了她的身体,笑声停了。嘴边挂着肉的老虎身体开始扭曲,变大、变大,粗长的角长了出来,一身花纹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充斥着贪婪、邪恶。 “恭喜你活到最后,我还会来找你的。” 巨兽张开嘴巴,牙齿里挂着好多尸块。它朝她冲来,嘴里伸出了好几双手朝她挥舞。 快来,快来……快来陪我们! 朱好好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抓着胸前的玉石,缩起身体,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急促地呼吸。 又梦到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前,他们六个小孩被饕餮抓去,最后只有她,因为和穷奇签了生死契逃过一劫。但饕餮离开前说的“我还会来找你”,让她常年活在恐惧之中。穷奇因为身体被饕餮吃了,所以要找它报仇,于是他们一拍即合,决定找到饕餮,杀了它。 饕餮作为凶兽,实力不可小觑,穷奇又只剩下了灵魂,若是只有他们,就算找到了也只是被当作食物罢了。所以她和穷奇才处心积虑找到张淮,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杀了饕餮。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她们到现在连饕餮的影都摸不着,处心积虑加入青阳队,也是为了能进入4号档案局,寻找饕餮的讯息。 只是张淮这人难以捉摸,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并不想让张淮等人知道她的目的。而留在此间饭店,是观察青阳队的好机会。 胸前的玉石被手心的温度捂热,朱好好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在稍微长大一点后回过一趟村子,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好友偷偷留给她的礼物,一块打磨地很圆润的玉石,用一块柔软的手帕包着,却放在旺仔牛奶的盒子里。 她知道这是柏舟很珍惜的盒子,一盒巴掌大的旺仔牛奶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美味之物。他将牛奶盒剪开再拼上改装成一个大红色,有点俗气的礼盒。朱好好将盒子连同里面的玉石一起带走,每日用血养着,用恶鬼的魂魄养着,近乎十年,玉石已经变成了一件绝佳的纳鬼宝器。 朱好好将玉石妥帖地放进衣服里,看了眼时间,准备去上班。 她在此间饭店上班有一段时间了。 这家饭店似乎在这开了许多年,称得上百年老店,但也确如玉燕所说,客人三两,多为熟客。饭店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四点,天蒙蒙亮时,可为过路人卖上一碗热腾腾的茶,一元至十元不等,到了天擦黑,夏季七点,冬季五点,就闭店了。 朱好好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通常这时候,店里会有几位凌晨下工的工人坐在店里打瞌睡,等到渐渐有客人来买早饭时,便醒醒神离开,而朱好好也要在这时候收了卖茶的板子,换上今日的菜单。 饭店除了几乎每日固定的早餐,其他的菜都是由主厨栾巴每日在板子上写下的,板子上没有的菜,不卖。 店里除了主厨栾巴,还有一个帮厨,是一个看起来与她同龄的女人,叫何媚。 栾巴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沟壑,已是古稀之年,但走路生风,声如洪钟,两眼炯炯,面色红润,抡着大锅翻炒易如反掌,从容不迫。不过他平日里除了待在厨房,就是坐在后院的一小片花田前,久久不语。也只有店里几位老客人才能让他赏光到前厅走一遭,说句话。 帮厨何媚貌如其名,媚眼如丝,靡丽秾美,活像那画中人,该奉上高台,而不是于烟火中。但其人恰相反,爱笑,大笑,爱打闹,更喜闲话家常,还是个老烟枪,一到下班时间,总能看到她在各种地方吞云吐雾。 朱好好时常能看到她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随手一放,抓起一把瓜子,随便找了一个空位便和周围的客人聊起来,说到兴处甚至会拍起桌子,声音大得有些刺耳。朱好好还在想这样准被当作疯子,不过何媚或许口才真的很好,总能哄得客人眉开眼笑,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朱好好从正和客人聊得火热的何媚身上收回目光,为新来的一位客人下了单,到厨房告知栾巴。 “一份冷元子,一份梅花汤饼。” “好好,把这个给六号桌送去吧。”玉燕将一碗极其精美的食物递给她,瓷白的碗中一朵清丽的白花浮在莹黄的浆液上。 朱好好麻利地接过,腼腆地对玉燕笑了笑,将这份蜜浮酥柰花端出去。这道菜据说是宋朝时的玩意,是玉燕的拿手菜,就连栾巴也做不出她的风味,故玉燕时不时会在厨房里,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和她一起在前厅接客。 “哎,燕儿。”何媚声音明亮地喊了一声。朱好好放下蜜浮酥柰花,才发现玉燕跟在她后面出来了。 何媚亲昵地拉着玉燕坐下,说:“这位美女说她正在学苗语,你要不要来教教她?”她口中的“美女”似乎没想到何媚真的给她叫了人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玉燕很习惯,听说她要学苗语也很乐意教她,立马示范了几句苗语里的常用语。 朱好好借着收拾桌子的功夫,听了几句,原来是那个客人要嫁给一个苗族男人,正在为爱学苗语。不过她没听几句,栾巴就催着她上菜。等她端着菜出来,店里的吵闹忽地消失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歌声飘荡期间,唱的晦涩之语,但曲调悠远广袤。 玉燕的歌声,如清泉淙淙,如微风呢喃,如古钟敲响震颤大地,她一时也呆在原地,好一会才回神,下意识踮着脚走,轻声把菜放到桌上。 玉燕是苗族人,似乎活了很久,擅用匕首,是个蛊师,除此之外,朱好好几乎再没得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明明这段时间,她和玉燕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可就连穷奇口中的那与玉燕相貌一样,擅用箭的人都毫无头绪。她也试探地问过玉燕是否有兄弟姐妹,得到的却是否认的答案。她只能告诉自己不要急躁。 短暂的歌曲结束,店里响起一阵掌声,玉燕解释说,歌词是关于苗族的创世神话,只是还没说完,她就被金叵罗叫走了。 朱好好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低头看了眼白纸上记录的寥寥几笔,除了栾巴、何媚和玉燕,关于金叵罗的信息稍微多了一点。他是一名医师,不过朱好好觉得更像巫医。 她有一次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找他看病,便看到金叵罗戴着一黑红相间的狰狞的面具,身披彩衣,围着一只病恹恹的鸭子跳奇怪的步伐。被她撞见,他也不避讳,直说是在为鸭子驱邪。他在饭店后院有一间自己的药园子,晾晒着数不胜数的各种草药,时不时会有小镇上的居民来他这里看病,也有一些医生过来交流探讨。 穷奇曾说,金叵罗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不容小觑。可是朱好好观察的这些时日以来,只能看出他是一个医术精湛、心思细腻的壮汉。 店里时常出没的只有这些人,老板张淮更是神出鬼没。在这里的半个多月,朱好好只见到了张淮两次。 一次是她入职的当天,张淮浑身湿漉漉地抱着一只类似猴子的动物往后院走,似乎准备带去给金叵罗,同时嘴里还不断咕哝着什么。朱好好假意擦桌子,想凑近听清楚,但也只听见了一句话,似乎在说“再吐水就把你辛辛苦苦养大的水仙花折了”,那只怪模怪样的动物听后立马叫了一声,像在呻吟。 她又装作要去后院拿酱油,跟在张淮背后,谁知才走到院子里,原本烈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下起雨,虽然不大,但是猝不及防,朱好好的头发一下就湿了,贴着头皮。她徒劳地用手顶在脑袋上,穿过雨幕去看张淮,就见他和怀里的动物四目相对,随即竟是笑了,打了一个响指,原本立在墙边晾晒的木制缸盖“嗖”地一下飞到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下了水珠。朱好好不由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但看着张淮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觉得似乎拿缸盖当雨伞是一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 那天张淮把那只动物交给金叵罗后不久又离开了,直到一周后,她才再次看到他。这次他是和一只鬼一起回来的。那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在饭店里看到鬼,而那鬼还是熟鬼,正是她闯进地府时追她的那只鬼。 她从玉燕口中得知,那个黑无常叫做鬼灯,是和店里交情颇深的一只鬼。鬼灯似乎有什么事要找张淮,一直飘在他周围,不断的说些什么。朱好好没办法靠近,只能时不时看一眼,通过唇语读出零星的几个字,大概是什么“女鬼”、“逃跑”、“帮忙”等,加上鬼灯脸上戚戚的表情,朱好好猜测应该是地府有一只女鬼逃跑了,想让张淮帮忙找回来。他们一会就进了房间,朱好好就打探不到什么了,再后来没再见过张淮。 这样不行。 因为饭店关门早,所以她下班也早,但为了不让妈妈发现她早就换了工作,她每天会在图书馆待到八点才回去。她一直都在接一些外包工作赚钱,比如建模或跑程序,事实上,这才是她收入的大部分来源。 她正为一个初创公司写一个程序,穷奇问她:“接下来怎么办?”语气带着不耐。她不动声色,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穷奇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不知道就敢招惹张淮,你知不知他是!”它猛地噤声,憋着气。 “他是什么?”朱好好追问。她发现自从穷奇和张淮等交锋过后,对张淮此人的身份就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完全不符合穷奇没什么脑子的兽设。 “啧。”穷奇只是烦躁地咋舌,“总之,你要是不赶紧想到办法,就等一起玩完吧!”它不再说话。 这倒是稀奇了,鼻子朝天,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穷奇居然会主动说自己会输。朱好好码字的动作停住,思索了许久。她正对着窗户,窗外路灯照亮大树的一角 ,一只身材娇小的鬼躲在茂密的树枝间,和她对上视线。她笑了一下,那鬼“嗖”地藏进树叶后不见了。 她隐隐有了想法,不过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回家路上,她还在不断思考着该怎样不引起怀疑顺理成章地加入青阳小队的任务中。 还没有头绪时,她站在家门口,敏锐地察觉到家中有不寻常的气息,脸色瞬间苍白,慌乱地翻出钥匙,撞进门内,颤声地喊了一声“妈”。 “唉,回来了,好好?”朱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地走出来,围着围裙,明明是在屋内,却还带着墨镜。 看到妈妈好好地站着,朱好好一下松了一口气,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为了掩盖自己仍有些发颤的声音,她咳了一声,才说:“嗯,我回来了。”随即,快速换了鞋,扶着妈妈到沙发上坐下,责怪道:“妈,说了好多遍,少进厨房。而且都已经九点了,我也早就在外头吃过了。” 朱妈妈笑呵呵地说:“你这孩子,我在这都住了十几年了,厨房里有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我是想给你热一下鸡汤,今天你吴婶特意给你留的。”吴婶是朱妈妈工作的盲人按摩店的老板娘。 “那我自己进厨房喝。妈,你吃药了吗?”自从能自己赚钱,朱好好就没有放弃给妈妈治疗眼睛的想法,中医西医都看了,没个准信,但拿了不少补药。 “吃了,放心吧啊。”朱妈妈面露倦色,拍着女儿的手,叮嘱道,“鸡汤趁热喝,不要熬夜,妈妈先回房睡觉了。” 朱好好陪着妈妈回房间,替她关了灯,关了门后,慢慢转身,表情阴沉地盯着站在餐桌旁的一只骨瘦如柴的女鬼。 昭昭是一只新鲜出炉的鬼,刚死不到一周。她在山涧里被一位黑无常大哥提溜出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在她短暂的人生里,并没有来得及知道死亡的概念,只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像一只塑料袋轻盈,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饭,所以风一吹就能飞起来。然后黑无常大哥就从地上长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说要带她去地府。 她茫然地跟着那位叫鬼灯的黑无常,胆怯地问了许多问题,没想到鬼灯大哥虽然看着冷冰冰,和村头的李二一样凶,但都回答了她的问题。她这才知道她死了,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身体一动不动了,而鬼灯大哥要带她去地府投胎,她要再次变成一个宝宝,变成其他人的孩子,不是妈妈的孩子。 她还要在一个叫做奈何桥的地方喝下孟婆汤,忘记妈妈。昭昭对这件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抗拒。 他们走在灰暗的黄泉路上,鬼灯还拉了不少其他鬼,都用勾魂索在身后串了一串,昭昭就站在鬼灯身后,惴惴不安地听鬼灯说着投胎安排:“一会进入忘川,你们要先喝下忘情水忘却前尘情感,只保留记忆,然后前往阎王殿决定投胎时间和去向,警告你们不许乱跑啊,逃跑的被老子抓住直接流放地狱道,受无尽业火折磨。” 鬼灯在一个刻着“忘川路”的木牌前停下脚步,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前面就是忘川,叫到名字的进去,其他人待在原地不要动。”说罢,他高声念唱册上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鬼从昭昭身边走过。 昭昭捏紧自己半透明的手,小心地左右张望,可这里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她又盯着一个鬼走进白雾,到叫做“忘川”的地方,听到耳边时而传来痛苦的大叫,时而传来崩溃的大哭,时而又是癫狂的大笑,她打了一个寒颤,控制不住地在想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是不是有可怕的怪兽把他们的脑子吃了再吐出来装回去——这是昭昭理解的失去情感与记忆。 她越想越害怕,又想起了妈妈,终于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转身飞快向后跑去,可是勾魂索扎进她手腕,一直在将她往回拽,让她根本跑不了多远,耳边鬼灯气急败坏的声音渐渐靠近,她不停地拉扯着手腕上的锁链,魂体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透明,勾魂索也就勾得越牢。 我不要被吃掉脑子,我不要被抓住,我不要忘记妈妈,我要回去救妈妈! 昭昭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似乎在她强烈的祈愿下,她手腕上的锁链真的“咔”一下断裂了,不过她没惊讶太久,立马拿出躲避村头恶霸的劲撒腿狂奔,没看到后面的鬼灯惊诧地瞪眼,也没看到雾气里一闪而过的一个魂魄。 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只是一个劲地狂奔,突然前面出现了一道微光,她一脚踏进去,便感觉自己霎时间离开了地面,然后又狠狠地往下掉,“扑通”一下掉进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里,随即眼前一黑。再次见到光亮时,熟悉的温度笼罩全身,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块咯得她有些难受,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疼? 昭昭不敢相信地动了动,清楚地感觉到了当人时才能感觉到的触感,她竟然又有了人类的感觉,难道她大难不死,又活了?她激动地大喊了一声,传进耳朵里的却是一声微弱的“喵”。昭昭又叫了好几声,耳朵里便“喵喵”不停。她看向地面,果然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我变成猫了! 7. 第 7 章 昭昭满是新奇,用猫的眼睛四处张望,抬起一个爪子从脸摸到耳朵,又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了好一会,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才坐在地上,烦恼后面该怎么办。 首先要找到妈妈,然后她要救妈妈,然后,然后…… 昭昭思考不出来了,她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她甚至不能向别人问路,因为猫不会说人话。就在她思索之际,她的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呼呼风声。她从箱子里悄悄探出脑袋,就看见空气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姐姐,呆呆地站在那里,从嘴巴里吐出一团黄纸。昭昭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姐姐一定不是普通人,她能凭空出现,一定能听懂猫说话! 当即,昭昭从箱子里跳出去,冲着姐姐不停地喵喵叫。 姐姐,我是昭昭,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小牛村在哪里吗? 她担心自己的声音太小,努力大声喊,还蹭了蹭姐姐的腿,可是姐姐只看了她一眼就快步走开了。她迈着四条腿狂追,可是这个猫的身体本来就伤痕累累,她又很饿,一会就累得跑不动了,只能伤心地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沮丧地回到巷子里,一眼看到那个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黄纸,上前嗅了嗅,是那个姐姐身上的味道,便叼起黄纸一路循着姐姐的气味找去。 猫的嗅觉没有狗灵,集市上又人来人往,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昭昭找起来很困难。而且一只猫当然没钱买饭吃,她饿了好久,无师自通地摸到饭店门口的垃圾桶,翻找能吃的食物,就这样不知道找了多少天,黄纸上的气味已经快要淡去,她终于又一次在一家早餐店里看到那个姐姐。 昭昭兴奋地瞄了一下,拔腿冲向姐姐,可是后脖子却被一只无情的、冰冷的手抓住,提了起来。 “哪里来的野猫,去去。” 她感觉自己被不轻不轻地扔到了远处,每次一想靠近,就会被一条腿推到一边,只能在绝望里目送那个姐姐再次离开。虽然这一次没成功,但她很快发现,姐姐每隔一两天就会来这个早餐店,她就蹲守在这里寻找时机和姐姐搭话,已经能很熟练地应对店老板的驱赶,不过没两天,她又很绝望的发现,姐姐竟然听不懂猫讲话! 昭昭趴在草丛里,尾巴焦躁地在地上扫来扫去,牙齿轻咬肉球,懊恼不已。为什么猫不能说人话呢? 说话已经行不通了,那画画呢?昭昭尝试着用爪子在泥土上画出一个个火柴人,可这明显行不通,她画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让姐姐看到。她觉得姐姐不喜欢猫。因为她每次朝姐姐叫唤时,她都爱答不理,脸上甚至有点烦躁。 就在她绞尽脑汁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叫道:“快来,有小猫咪!”很快,一群孩子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围住,一双双小手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摸。 “喵!”昭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想要从一双双手中离开,但被死死压在了地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猫耳朵中,昭昭头晕脑胀,恍恍惚惚地就被抱了起来,在一个孩子怀里往一个方向移动。 昭昭想挣扎地跳下来,但又不想抓伤他们,只能不断叫嚷。 “你好吵啊。”抱着她的孩子用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嘴,从源头上阻止了一切噪音。 昭昭没办法,只能安静下来,等孩子把她放下时再跑走。于是她被几个孩子带到一个居民楼里沿着楼梯往上。在一上一下的起伏中,她有些晕乎,迷蒙的眼睛中突然走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一下醒了神。 是那个姐姐! 她伸长了脖子,拼命想看姐姐走的方向,听到抱着她的孩子和姐姐打了招呼:“好好姐,早上好!” “朔阳啊,今天周末起这么早?怎么抱着一只猫?” “在王婆婆店门口捡到的,它有点脏,我带回去洗洗。” “你妈妈让吗?” 小孩明显心虚了,打了个哈哈,声音低低地说:“我妈出门了……好好姐,你可别和我妈讲,我给小猫洗完澡就带出去。” 那个姐姐和善地笑了一下,“行行行,你稍等一下。” 昭昭从小孩的手臂间抬头,看到他们都在楼道停下,似乎是到了姐姐的家前,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那个姐姐提着一袋饺子走出来,说:“我们家包多了,我和我妈两个人也吃不完,你拿点回去,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的。” 小孩一点没客气,接过来后开心地道谢。昭昭奋力扭动身体,但这小孩人看着不大,力气却大得很,死死箍着她的身体。昭昭已经伸出了爪子,想抓一下小孩,但面前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她只能失望地趴回去,恹恹地看着小孩带着它进了隔壁的门。 等等,隔壁? 昭昭又支棱起来了,原来这小孩和那姐姐是邻居啊。她在房子四处扫视,一下就看到了阳台,门开着! “你乖乖的,不要乱跑哦……欸,等等,别跑!” 在小孩放下她的那一刻,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向阳台,跃上栏杆,也不管这里是第几层,不管隔壁的阳台通不通向那个姐姐家,昭昭眼睛一闭,从栏杆上往旁边的阳台奋力一跃——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打了一拳,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穿过一层屏障,在空中滚了好几圈,用掉回了地上。她的眼前发晕,好一会才重新回过神,一眼就看到了小孩正往阳台下张望的背影。 她又变回鬼了。 昭昭和飘在小孩上面,和她一起张望阳台下面,听到小孩哭着说:“都让你别乱跑了啊……你不要死啊,小猫……”说罢,抹着眼泪跑出了门,应该是去楼下找猫了。可惜这只猫早就死了,在昭昭附在它身上之前就死了,被虐待死了,昭昭在小猫的身体里看到的。 她没再关注小孩和猫,飘起来直接飞向隔壁阳台,却发现阳台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把阳台包围住,不管从哪个方向都进不去。昭昭不肯放弃,想从正门进,但正门不仅进不去,一旦触碰还会被灼烧。昭昭的两只手都变成了焦黑色,外形狰狞,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没办法,只能守在门外默默地等着。 一直到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这个家门前终于来了一个人,昭昭下意识叫了一声,一只手牢牢抓住正在开门的阿姨,跟着她往房子里面走。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发现没有再被灼烧,自己已经顺利地进入了姐姐家,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但一直没看到姐姐。阿姨走了又回来,窗外从白变到黑,她终于等到姐姐回家,激动地飘过去和她打招呼,她却没有反应,这时她才开始考虑姐姐看不见鬼该怎么办。但是没一会,阿姨进房间后,她的目光就和姐姐对上了。 朱好好听完昭昭讲述她跌宕起伏的一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在王婆婆早餐店门口朝她叫唤的猫,她有点印象,今天还被隔壁小孩带回家了。原来身体里住的是人的魂魄吗? “姐姐,我妈妈被牛吃了,你救救她好不好!”昭昭跪在地上,拉着朱好好的裤脚哀求道。 “被牛吃了?”朱好好这才提起了点兴趣。 昭昭用力点头,“我亲眼看见一头长着四只角的牛把我妈妈吞进去了,它还吃了村里其他人,他们都跑了!” “你妈妈都被吃了,怎么救?” 昭昭懵了一下。她确实看见了她妈妈被四角大牛一口吞进去,骨头断裂、皮肉撕扯的声音,她至今都记得,细细簌簌的,密密麻麻的,粘腻的,血肉模糊的,全身上下想被无数只蚂蚁覆盖啃咬一样,没有知觉了。 但是她就是觉得,她的妈妈还活着。 她磕头更勤快了,“姐姐,我妈妈还活着,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我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救救她……” 朱好好挑了下眉,蹲下身,扯着她的头发让她抬头,面上笑得很温柔,“当牛做马?” 昭昭以为她答应了,恳切地用力点头,“求求您救救她……” 朱好好拽着她的头发让她起来,自己则靠在墙上思索了一会,眼睛上下打量着半人高的小女鬼,最后在她紧张的目光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朝她招招手,指着一张椅子对她说:“来,坐这。” 等她坐下后,朱好好蹲下身,只比小女鬼矮了一点,她双手握住昭昭的,声音很柔和:“我可以救你妈妈,但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我有认识的人,他非常厉害,他一定能救你妈妈。但他很忙,不一定有时间帮你。” “我,我去求他!”昭昭不无天真地说,但她说到做到。 “这样吧,昭昭,”朱好好直视着她的眼睛,眼里红光流转,“我带你去见他,但是他并不喜欢我,所以如果让他知道你和我关系很好,他一定不会去救你妈妈的。” 看着小女鬼的表情明显焦急起来,朱好好轻拍两下她的手,接着说:“所以昭昭你要听我的。我过几天带你去见他时,你要用你全部的力气欺负我,吓唬我,但不能离开我身上直到我说你可以离开了为止。记住了,要一直、一直、一直抱着我,如果你放开了,你妈妈就没救了,懂了吗?” 周围很静,朱好好的语气很柔,但很坚定,循循善诱,昭昭迷茫地点头同意了。 8. 第 8 章 将这只初出茅庐的女鬼送到窗外枝桠茂密的树上后,朱好好放下了一直噙着微笑的嘴角,拿起窗台的一个破旧的铜质小铃铛,摇了一下,几息的时间,一只瘦弱矮小的断手男鬼就出现在了窗外。 “为什么都不在?” “啊……都,都不在吗?我一直在按摩店守着,不太知道……” 朱好好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虚,冷哼一声,倒也没追问,说:“那只鬼,你教教她鬼的基本常识,三天后我要看到成果。” 断手鬼犹豫了一下,试图挣扎,说:“我得看着按摩店……” “我会让别的鬼去。”朱好好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无奈又带着哀戚的笑,“小骏,你已经不想听我的话了吗?” 林骏吓得猛摇头,连声道:“我去我去,好好,对不起。”说罢,转头去找昭昭。 目送林骏离开后,朱好好让另一只鬼去守着按摩店,随后开始完善自己的计划。穷奇看着一切,总是会感慨朱好好蛊惑鬼心的能力真的很强,令人发指。 “你要怎么做?”它问。 朱好好自信地笑了笑,“不做什么,熬两天夜。” 玉燕像往常一样来到朱好好家楼下等她,可到了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朱好好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就算有事耽搁了,也一定回信息提前说明。她家里只有一个眼盲的母亲,若是出了事,不想母亲担心,甚至不会声张,只会自己扛着,玉燕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危险。 当机立断,她来到了朱好好家门口,敲了门。不一会,门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应该是朱好好母亲的。 “阿姨,我是好好的同事,来接她一起去上班的。”玉燕扬声答道。 门很快打开,朱妈妈没有眼珠而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她的方向。没有眼睛的脸是诡异的,但朱妈妈的脸上一下泛起慈爱的笑容,打散了这份诡异。她招手将玉燕迎进门,“快进来。还是第一次有好好的朋友上门。哎呀,阿姨这样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她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 玉燕赶忙说:“不会的,您不忙,好好呢?” “好好还在睡觉,你坐会,我去叫她。” 这可不行,万一朱好好真的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可能让朱妈妈也被波及。玉燕扶住朱妈妈,说:“我去吧,好好的房间是右边那间吗?” “不是,是左边那个。那……娃儿,你叫什么?” 玉燕听到称呼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叫玉燕。玉石的玉,燕子的燕。” “燕儿啊,那麻烦你去叫好好起床,阿姨给你们做早饭。” 玉燕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朱妈妈自顾自地往厨房走了。她想了想,摊开掌心,一只深蓝色的、软绵绵的虫子慢慢地从袖口爬出来,抬起上半身,似乎在看自己的主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虫子肥软的身子,用晦涩的苗话小小声地说:“阿魂,你在这帮我看着朱家阿妈,出事了要喊我来。”她把手放到桌子上,迷魂蛊阿魂就慢吞吞地爬到桌面上不动了。玉燕知道,它正盯着朱妈妈,便放心进房间找朱好好。 “好好,好好。”玉燕在门外敲了好几下,始终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一看到屋内的景象就皱起了眉。 朱好好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面上满是痛苦之色。一双青白色的细细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勒着她的脖子,压榨她能吸入的空气,以至于她用双手抓在那只鬼手臂上,面部因为缺氧而呈现出紫色。 玉燕关上门,快步上前,一手脱下右手腕上的金绿色镯子,对准鬼手臂甩出去。那镯子在空中舒展开来,变作一条金绿色的小蛇,镯子表面的的花纹变作小蛇身上鳞次栉比的鳞片。 “阿蛇,咬那只鬼。”玉燕用苗语轻喝。 那小蛇瞬间张开嘴,尖利的两颗牙齿用力咬进那只鬼的手臂。一瞬间,屋内便响起了凄厉的喊叫,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啊——” 朱好好也在这要震破耳膜的尖叫中从厄梦中惊醒,立马捂着耳朵,痛苦地呻吟着。 玉燕一步上前,将朱好好从床上拉起来,这才看清缠着她的鬼的样貌。 竟是个小女鬼,看外貌生前不过七八岁,骨瘦嶙峋,脸上堪堪挂着肉,衬得一双眼睛极大,黑洞洞的,冒着寒气。此时因为疼痛,她张着嘴尖叫,看向玉燕的眼神淬了毒一般,身体却依旧趴在朱好好身上。 小女鬼紧贴着朱好好,阴气一股股地往她身体里跑,不一会,玉燕便感觉怀里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打颤。再这样下去,小女鬼还没怎么样,朱好好就要因为阴气入体危险了。玉燕只能先将小蛇唤回来,警惕地盯着面部扭曲的女鬼。 小蛇回到玉燕手腕上,再次变回一个镯子,小女鬼的声音便弱了下来,但玉燕警惕的反击并没有到来。女鬼只是狠狠盯着她,双手依旧牢牢地抓住朱好好的衣服。 “玉燕……” 朱好好清醒过来,但因为阴气入体太多,她的脸色惨白,声音也打着颤,一只手抓住玉燕的衣服,无助道:“我差点被掐死了……”视线清晰后,一张朝她凶恶地呲着牙地鬼脸占据了全部视线,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只鬼。只愣了一秒,她就慌乱地试图往玉燕身后爬,一只手拼命扒着鬼,想要将她扯下来,嘴里还在胡乱喊“救命”。 玉燕制住她的动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安慰道:“有我在,她不敢害你。只是这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放开你,但也没有再伤害你。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店里。” 朱好好讷讷点头,借着玉燕的力起来,稍微一撇头就能看到缠着她的鬼正冲她龇牙,立马把头扭到另一边,进厕所洗漱。玉燕来到客厅收回迷魂蛊,和已经准备好早餐的朱妈妈客套几句,等朱好好洗漱完,两人拿了朱妈妈硬塞来的早饭,匆匆离开。 路上,朱好好给玉燕讲了这几天觉得不对劲的事情。 “应该是两天前,我就常能听到鬼哭声,小孩子的声音。但这种事我都习惯了,而且我房里有从一老道士那求来的辟邪符,寻常鬼进不来,只是听到声音,我也就没管。但是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迷迷蒙蒙的,似乎有一场大雾,雾里有一个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一看到那雾就感到害怕了。 因为这梦,我常半夜惊醒,连着两天都没睡好。直到昨天晚上,我虽然害怕再做那个梦,但太困了,没熬住就睡了。这次的梦不一样,只记得是一个村子,村子里具体发生什么就记不清了,后来就感觉自己被死死地缠住,快要窒息。” 玉燕看到她眼底的青黑,想到她这两天确实精神状态不好,又听她的描述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一来到店里,正靠着门框吸烟的何媚,一看到朱好好就掐灭了烟,走近瞅了她和那只鬼好几眼,最后说:“你怎么和鬼做交易了?” 朱好好一脸迷茫,“什么交易?” 何媚好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交易内容你不知道吗?” 朱好好努力回想,奈何脑中一片混沌,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这只鬼是因为交易才缠着好好不放的吗?有没有办法让她先离开好好吗?”玉燕问。那只小女鬼现在正抱着朱好好的一只手臂,戒备地盯着每一个人。 何媚抱臂,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向朱好好确认道:“你确实不记得交易的内容了吗?” 朱好好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又想了下,最后还是摇头。 “那就难办了。”何媚站直身体,“鬼本来就是执念极重的物种,又签了契约,只要这桩交易不完成,这只 鬼也不会走,或许也离不开。” 看着面前两张愁苦的脸,何媚轻笑一声,同时拍了两人的肩膀一下,安抚道:“虽然她离不开,但是在交易完成前,她不会伤害你。张淮估摸着这两天就回来了,届时让他再看看。好好你呢,就好好想想到底和鬼做了什么交易。” 朱好好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玉燕听了何媚的话却是松了口气,她向来很相信何媚。 “媚姐都这么说了,你先别担心好好。你刚才阴气入体,我带你去找老金看看。” 金叵罗为朱好好泡一杯洞冥草茶,看着她喝完,说:“不太严重,晚上再喝一次就行。” 朱好好向他道了谢,余光看到院中央,在一盘一盘晒草药的竹簸箕间突兀地放了一盆青色的瓷花盆,盆里栽着三两个圆圆胖胖,像是蒜的植物,其上正冒着嫩绿的芽。 “这是水仙吗?”朱好好猜测道。 “啊,那个,是水仙。” “我能看看吗?” 金叵罗为难起来,支吾道:“这个……这不是我养的,它的主人有点凶,你最好别碰了。” 朱好好只是随口一提,却看到金叵罗这个反应,原本无所谓,现在反而提起了兴趣。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非要往上凑,只是多看了几眼。 如何媚所说,那女鬼确实没有伤害朱好好,只是整天或是抱着她的手臂,或是趴在她身上,或是抓着她的衣服紧紧跟在身后,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看,也不说话,谁问都不开口,还会朝问话的人做鬼脸。保持这个状态三天后,张淮终于回到店里。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朱好好曾经见过一次的四耳猴子,这次不是抱在怀里,那猴子一蹦一蹦地跟在他身边,眼睛不安分地滴溜溜转。他是傍晚要闭店的时候回来,见没有客人,空荡荡的大堂里,自家员工围坐了一桌,不着调地开口说:“都在呢?这表情,咱们终于要破产了吗?” 栾巴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碗回他的厨房呆着了。 何媚“卡擦卡擦”地磕着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成一个小山。她又吐出一片瓜子皮,对着张淮朝朱好好努努嘴。 张淮早注意到自己的店里多了一只鬼,不过没细看。这时顺着何媚的动作,朝朱好好看去,当即“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那只鬼许久。 “怎,怎么了……”朱好好气弱地说。 “还真巧,这小鬼是地府最近丢的一只,怎么缠上你了?” 朱好好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偷听到的张淮和鬼灯之间的谈话。她完全没将昭昭和逃跑的女鬼联系起来,主要是因为昭昭太弱了,谁能想到她真能从资深鬼差的手里逃出来。 她表情迷茫,瞟了一眼肩膀上的鬼,将之前对玉燕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想不起来交易内容?”张淮问,一边拽住想要逃跑的四耳猴子,扔给金叵罗,示意他带走,自己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 得到迟疑的肯定答复后,他将目光放在了小鬼身上,微笑着问:“你是昭昭?” 小女鬼似乎没想到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将目光看向除了朱好好以外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家住黔北小牛村,死于甲辰年六月初十,被困于山涧饿死的,对吗?” 昭昭睁大了眼睛,用力点了下头,偷偷瞄了一眼朱好好,见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朱好好问张淮:“老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淮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好好一眼,看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可他却没说什么,接着问昭昭:“你们村子出了什么事?” 见他连这件事都知道,昭昭更加相信好好姐姐所说的,这个人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她终于肯开口,说起了她死前,在小牛村看到的一切。 9. 第 9 章 小牛村是靠养牛兴盛起来的。 小牛村原本只是叫黄家村,村里家家沾亲带故,位于黔北的山沟沟里。后来政府开展扶贫计划,带了一帮子专家来到这个偏僻村子,四处走走逛逛,不多久,就告诉全村人说黄家村这块地好山好水,适合养牛。 于是村长带头,几乎全村都开始了养牛事业。专家不愧是专家,黄家村确实适合养牛,养出来的牛躯体宽深,背腰平直,后躯丰满,四肢粗壮结实,皮毛光亮顺滑,很多餐饮店的老板愿意和他们村长期合作,黄家村慢慢就发起来了,在全村的意愿下,改名为小牛村。 因为养的牛卖上了好价钱,村民的生活慢慢就好了起来,路也修了,房子也盖了,虽然因为地理位置,相较起来仍然显得落后,但比十几年前可是好多了,为此,村民将牛看作自己的命根子。 两个月前,村民李二在山中捡到了一只小牛犊。小牛犊躺在枯树叶从里,呼吸十分微弱,要是不把手放在它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胸膛在起伏。 小牛村民个个爱牛如命,当然不可能放任奄奄一息的小牛不管。李二将牛犊带了回去,交由村里的兽医治疗。奇怪的是牛犊身上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从体格上也不像是饿的,但就是生命垂危。兽医没有见过这种病例,只能给它喂了一些补充营养的。但是小牛竟然自己就慢慢恢复了,不到三天就能走来走去了。 李二觉得他带回来的牛生命力这么顽强,是个好兆头,就抱回家养了。于是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普通牛的成长周期一般是12个月,前6个月是幼牛阶段,后6个月为后生长阶段。虽然没人知道这只牛犊多大了,但看大小显然还在幼牛阶段,可自从李二抱回家好吃好喝养着后,牛犊就开始见天长,不到两周时间,就长成了成牛大小,更怪异的是,它的头上长出了四只角,耳朵也不像正常牛的一样是不大的瓜叶状的,而是如猪一般的扇形。 除了一开始的惊悚,李二只觉得自己怕不是捡到了珍稀物种,他可是知道一些稀有品种的动物是非常值钱的,于是立马联系村政府,派了专家来看。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专家并没看出这是什么品种的牛,更谈不上什么珍稀品种,只说可能是变异了,而且根据他们的检查,这只变异牛的肉质并没有普通牛的好。 这下李二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眼看这只四角变异牛还不如普通牛好卖,当即就变了嘴脸,不再好吃好喝供着,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踢打两下,嘴里骂着“赔钱货”一些难听的话。 如果只是这样,那这大概只是“一只变异牛的悲惨故事”,但事实是,一夜之间,小牛村全村几乎都死了。 昭昭因为平时没人管,也没有伙伴玩,所以特别喜欢和村里散养的牛玩。在李二彻底不管那只牛后,四只角的牛就开始在村里巡逻一般地走来走去,成为了昭昭的牛伙伴。 但是第一个出事的也是她家。 那天傍晚,她从地里摘菜回来,在流淌的橙红色的夕阳下,她抱着一筐菜呆立在家门前,黄色的背景里,她的妈妈站在一只四只角的牛前面。 那只牛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不出声也不张嘴,此时在纤弱的妈妈面前却张开了嘴巴。 昭昭不知道一只牛的嘴巴能张这么大,里面黑洞洞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她甚至都能想象到妈妈的皮肉挂在上面的样子,能想象到那两排牙齿一上一下,妈妈细小的骨头就“咔吧”一下断掉,再变成可以吞进去的颗粒状。 好安静,周围好安静,除了骨头一点一点断掉的声音,妈妈没有发出一点声。妈妈平常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死了也一样,只留给她这一点声音。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是站在那,看着妈妈一点点被嚼碎吞进牛的肚子里,然后牛甩甩尾巴慢慢朝她走来。 她竟然没有害怕,眼睛直直盯着牛,盯着它湿润润的眼睛,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有着某种期待。 她在期待自己也被牛吃掉,在牛的身体里,和妈妈融为一体,就像她还在妈妈肚子里时一样。 但是牛只是在她面前停下,冲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寻常的牛叫要尖利许多。牛张嘴咬住她的手臂,但没有用力,只是拽着她走,一直走到了看不见屋子的地方,便把她扔在那里,自顾自地甩尾巴离开。 昭昭看着牛离开的背影,才彻底清醒过来,迟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抖着手想要抱紧自己时才发现自己全身僵硬,两只手冰冷地像死了两天的尸体。她没管自己越掉越多地的眼泪,讷讷地喊着妈妈,想要追过去,但两只脚也冻僵了,整个人只是保持着被扔在地上时的姿势。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她逐渐看不清四周的事物,但她听到了骚动,有很多脚步声,随即,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更多的哭声和喊叫。昭昭终于有了力气,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村子的方向跑。 现在应该是家家烧火做饭的时候,往常村子各处都会飘着柴火香,哪家做的什么菜,站家门口一闻便能知道。昭昭最爱在傍晚时猜测其他人家里的晚饭,她熟知每一家人的做饭习惯。距离她们家最近的秀婶家的味道就十分霸道,重盐重油,昭昭每次都要拼命吸上许久以解肚子里的馋虫。 可是今天,空气里不是暖和的柴火香,而是屠宰场的味道。 平日里尖酸刻薄,但偶尔高兴时也会给她一些零嘴的秀婶半个身子不见了,从腰部被咬掉了,断面处不断向外渗着血,汩汩流淌。 她饱经风霜的瘦长脸上因为痛苦变形扭曲,涕泪横流。她用两只还完好的手抓着地板不断向家的方向爬,嘴里喊着“小勇,小勇”。昭昭刚走近一点,就看到秀婶的儿子黄勇被四角牛叼了出来。在秀婶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里,牛把不省人事的黄勇吞了进去。 秀婶死了,牛没有吃她的另一半,她的上半身就维持着爬行的姿势一动不动了。昭昭站在秀婶面前,费力将她拉进屋子里,将晾在屋子里的草席摊开,盖在了秀婶身上。 然后她又追着牛的而去,路上,很多村民从她身边匆忙跑走,婶子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叔伯拽着老母妻儿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惧,对死亡的惊惧。 有人发动了运牛的大货车,组织村民挨个上了车,人群争先恐后,昭昭在推搡中摔倒,一双又一双的脚踩在她身上,她像一个皮球渐渐被踢出人群,意识也不清醒了。在昏昏沉沉中,她听到了一声哀鸣。 牛在哀鸣。 昭昭掉下两滴眼泪,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她又被扔到了山里。这次的地方离村子很远,她完全不熟悉,走了一会就迷路了。她一个小孩,在山里能活多久。不小心脚滑摔进山涧的狭缝里出不来,就这么被活活饿死了。 事情说完,屋里一片静默。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朱好好此前也没有听昭昭讲过详细的事情,虽然猜到一点,但没想到事实比她想的还要残忍,让她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怪物、吃人,这两个带着恐怖色彩的词语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中,像是某种预兆。心跳加快,朱好好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交握,掌心被汗渍浸湿。 何媚摸了摸昭昭的脑袋,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作孽啊”。玉燕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看向张淮,果然见他的脸色带着了然,但他没解释什么,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平静,问:“你怎么确定你妈妈还活着的?” 尽管昭昭说的很坚定,但真要她解释,她也给不出什么证据,沉默半天说:“那只牛的叫声很像妈妈在哭。” 张淮盯着杯中茶水看了一会,依稀有了猜测,站起身,俯视着朱好好和昭昭,说:“明天早上去小牛村。”说罢,没给其他人发问的机会,转身离去。 玉燕自觉地担负起补充解释的责任,对朱好好说:“明天早上六点我去接你。可以的话,带几张防身的符纸,如果有趁手的武器也可以捎上,不要太大件。因为不知道会去几天,你最好和你妈妈说一声。” 朱好好无不点头,想起来问一句:“会很危险吗?” 玉燕笑着说:“别担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接下来的一天,朱好好心不在焉地干着活。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她终于能跟着张淮他们出去。林骏跪坐在地上,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坐在椅子上的朱好好的表情,同时也和她背上的昭昭对上了视线。 为了谎言的真实性,朱好好确实和昭昭进行了交易,交易内容是,当朱好好帮助昭昭和妈妈团聚,她才能从朱好好的身上离开。 交易是在林骏的见证下完成的,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兰时不小心从地府放走的鬼会遇到好好,还要进行交易。 兰时本来被好 好派去蹲守一只生前□□未成年继女未遂,被妻子发现后失手杀了母女的渣男的魂魄,他和昭昭是同一批进入黄泉的,可是因为昭昭突然的反抗,场面乱起来,兰时打错了地方,意外放走了昭昭。 因为这个意外,她自己也引起了鬼灯的怀疑,不得不蛰伏起来,眼看着渣男鬼进入忘川,懊悔不已,也不敢去和朱好好汇报,只能接着躲在黄泉上。 林骏也替兰时发愁。本来放错了鬼就放错了,只要在渣男鬼进六道轮回前再把他抓了就行,他们不说,朱好好也不知道有这茬。但谁能想到,这只错放的鬼居然再次和他们相遇了。他偷偷告诉兰时后,她吓得完全不敢回来了。 “小骏。” 听不出情绪的呼唤吓得林骏一个哆嗦,立马抬头,说:“在!”他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但听到朱好好下一句话后,吓得又是一哆嗦——“兰时回来了吗?” 朱好好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毛笔,眯起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明显有些心虚的林骏。 “没、没有。兰时去地府找鬼的时候,那只鬼已经喝了忘情水,在投入畜生道前不好找。”林骏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我记得,我的要求是,还没有喝下忘情水的鬼。” 朱好好的语气很淡,但林骏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很小声地辩解道,“可是、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喝了啊……” “哼。”朱好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右手拿毛笔开始在空中写写画画,不一会,空中一道晦涩反复的符号被金光包裹一闪而现,林骏看到那个符号,魂体都吓透明了,下意识闭上眼睛,身体上果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疼得喊了一声,幸好只持续了几秒钟,那种切割灵魂的感觉便消退了。 “小骏,你骗我。”朱好好却是不无委屈地说,“你和兰时一起骗我。” 这比刚才的疼痛还要钻心,林骏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把脑袋亲昵地靠在朱好好的膝盖上,着急地说:“没有,没有。好好你别生气,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好好没有动,许久后,才哑着声音说:“小骏,我总是很不安。” 猛地抬起头,眼前的女生已经比他们初次相见时长大了非常多,但脸上却还是当年那样,惶恐不安,仿佛站在悬崖边,风一吹,就要掉下万丈深渊。林骏飘起来,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挺巧的鼻子蹭了蹭,这是失去双手的他的独特的安慰方式,也是他和朱好好之间的信号。 “好好,我们会陪着你的,永远。” 朱好好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把兰时叫回来吧。” “好。” 等林骏离开后,朱好好注视着手里的毛笔,眼底一片清明。她抬起手磨墨,屏息凝神,开始在黄纸上画符。 古来便有驭鬼之术。《史记》中有“五利将军衣羽衣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意思是以前有个五利将军接受命令要为天子接引天神,于是他夜晚在家中祭祀,想要召请天神降临,可是天神没来而百鬼至,不过他能驱使这些鬼魅。 古人驭鬼分“呼名驭鬼”、“符箓驭鬼”、“器物驭鬼”,还有其他的属于各门秘法不外传。到了现代,地府管理更加规范,很多驭鬼术已经没有效力了,也就符箓驭鬼,经久不衰。 但是使用符箓驭鬼对符箓的要求很高,现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或许是因为天生的阴阳眼,朱好好对于这种得心应手,甚至不需要怎么学,看过一遍后,就能完整地画出符咒,且能生效。 不过她驭鬼,不止靠符箓,更靠攻心。所有鬼在喝下忘情水之前,还能算人这个物种,有七情六欲,甚至比人更加浓烈、更加偏执,因此也更加好懂。朱好好似乎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就算没有符箓控制,也能让鬼死心塌地。 一张五雷符画完,朱好好吐出一口气,将其放在窗边晾干。抬头望明月,银盘之下,三两孤魂在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多数是被强烈执念束缚的地缚鬼,也有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入地府的鬼,比如意外横死的鬼、客死他乡尸骨没能归故里的鬼或是自杀的鬼。 她的目光穿过窗外枝叶,落在灯下徘徊的鬼身上,咧开了嘴角。 人怎么会怕鬼呢? 10. 第 10 章 第二天早上,朱好好早早做好了准备,在六点整时,静悄悄地离开家里和玉燕汇合。 朱好好意外地看到了一辆外表泛黄的老旧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面包车的车窗被完全拉下,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张淮和开车的金叵罗。后座上,除了叼着香烟、织着毛衣的何媚,还有一个人,朱好好看了一眼身边的玉燕,再次看向车里的人,抓紧衣角,压下心底的震惊。 ——和玉燕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玉燕领着她上了面包车,和她介绍道:“你是第一次见吧,这是我妹妹,叫玉玄。” 朱好好友善地和玉玄打了声招呼,对方却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小声问玉燕:“你不是没有兄弟姐妹吗?” 玉燕笑笑说:“玉玄不是我亲妹妹。” 朱好好狐疑地看了好几眼和玉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玉玄,十分不相信,但玉燕明显不想说,再问下去就越界了,她只能换个话题问:“为什么要开车?”她以为会和她上班一样,走阴间路。这里离黔北有两千公里,开车起码要一天时间。 玉燕无奈道:“咱们的东西过不了安检,没法坐飞机高铁,而且也没有那个钱。其实,别看我们这样,我们真的很穷。” 朱好好意识到自己和玉燕不在一个脑回路上,但是听到她真心说穷的时候,忍不住心说:他们很穷这件事还需要仔细观察吗? 店里除了食材,最贵的是前台的收银机。桌椅装潢,说好听了是有年代感、颇具古风,说不好听了就是破。 为什么店里到了傍晚就关门,不做晚饭呢?因为没钱交电费啊。她在现代社会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还有地方是靠油灯照明的。 玉燕接着说:“这辆面包车是咱们店最贵的东西了,要不是栾巴每天需要新鲜的食材,根本不会买。” 朱好好欲言又止。从这辆面包车的老旧程度上看,价钱不会超过一万,她一个月都不止能赚这个价。 “为什么不从阴间走?” “这么多人不好走,地府毕竟不是公路。” 前排座位,张淮和金叵罗的谈话也结束了,金叵罗松开手刹,提醒后座的各位系好安全带,随后发动了汽车。 老旧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会有“笃笃笃”地响声,持续不断,坐车的震感配合着声音的节奏一上一下,颠得人昏昏欲睡。 朱好好确实好多天没好好睡觉了,此时上路不一会就困得眼皮直耷拉。脑袋靠在车身上,视线里,高楼逐渐被高山取代,公路两边的一柱柱护栏飞快闪过,形成一片残影。 她还是习惯性地带了黑色美瞳,不过这并不能掩盖她见鬼的能力。公路上也飘着不少鬼,脑袋破裂,四肢扭曲的车祸鬼,两眼迷蒙地看着一辆辆汽车穿过他们的身体。 “看到他们不害怕吗?”玉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朱好好困顿的思绪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回道:“害怕,但是习惯了。” 随后她就收到了玉燕怜惜的目光,听到安慰:“我相信老板很快就能找到给你换眼睛的办法了。困了吧?可以睡一会,等到了休息区我叫你。” 朱好好咕哝了一句,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还没有彻底沉寂的意识里,她似乎听到玉燕又说了什么,但完全没有力气去听,一下就陷入黑暗。 昭昭疑惑地和玉燕的目光对视。 “昭昭,你为什么会找到好好?” “我逃出来后正好看到……这个女人凭空出现,我觉得她一定有神通,就根据她吐出来的黄纸上的气味找到她了。”昭昭按照朱好好吩咐地如实回答。 “你还记得自己怎么从地府跑出来的吗?” 昭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姐姐没说过啊。但是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姐姐,如实说应该没关系吧? “我不想进那个……额……” “忘川。” “对忘川。进去就要喝毒水,他还会把你脑袋吃掉再吐出来,就要忘记好多事情,我才不要忘记妈妈。然后我就跑走了,可是有个绳子一直拽着我,根本跑不远,都要被抓到的时候,绳子突然就断了,我就跑走了。” “你知道绳子为什么断了吗?” 昭昭老实地摇头,猜测道:“是不是那个绳子不结实啊?” 前排的何媚听着还稚嫩的鬼言鬼语,噗嗤一下笑出声,转头摸了摸昭昭的脑袋,对玉燕说:“行了燕儿,我看这丫头什么也不知道,你别问了。” 玉燕犹豫着看了眼副驾驶位上的张淮。 何媚立马说:“张淮你也是,为难人小姑娘作甚,左右不过一些小心思,人不坏,我们多照看点不就行了?” 副驾驶位上传出一声轻笑,张淮回头扫了一眼熟睡的朱好好和满脸迷茫的昭昭,耸耸肩,回了一句“好”。 朱好好对这些一无所知,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等被叫醒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 “起来去吃点东西吧?”玉燕说。 朱好好稍微醒了醒神,下车左右看了看,只能看到单调的山体,问:“到哪了?” “随州,晚上六点左右就能到黔北了。” 这么快?朱好好愣了一下,她以为怎么也得第二天,面包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啊,怎么一个上午就走了一半的路?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饥饿盖过,跟着玉燕玉玄两个人一起进入休息区点了一碗面。 她坐在长相同样清丽的两人对面,接着吃面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这两个人不止长相上一样,就连动作上也如同复制粘贴。握筷子的姿势,吃饭时的坐姿,吃饭的动作,甚至连咀嚼的频率都一模一样,就好像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朱好好猜测玉玄会不会是玉燕的分身,一时分神,吃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玉燕的问话拉回她的思绪,但也不能如实说,随口找了个借口,问:“我是在想其他人去哪了?” “这个啊,老板不食五谷,下车后就不见了。媚姐和老金上山去了。” “上山?” “老金说山上有一味他要的草药,就去找了,媚姐想去山里呼吸新鲜空气一起过去了。一会我给他们买点大饼包子啥的。” 朱好好不再多问,加快速度吃完了并不好吃的面,在玉燕玉玄买包子的空隙去了趟厕所。洗手时,穷奇突然说起她在车上睡过去这件事。 “哗啦!”她失手 猛按了一下水龙头,水流凶猛射出,水花四溅,泼了一旁洗手的大婶一脸,让她不禁骂骂咧咧道:“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小心点……”大婶气冲冲地抬头,却和朱好好阴沉的目光对上,下意识噤声,又觉得没面子,啐了她一下咕哝着走了。 “他们早就发现了?”朱好好说出这话时,竟然止不住发笑。 所以是为什么?看她一个人自作聪明很有意思是吗?看她一个人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然后轻描淡写地毁了一切,还要高高在上施舍怜悯。 控制不住的笑声从嘴里溢出,朱好好顾不上对她投来异样目光的路人,低头撑在洗手台上笑了好久。 穷奇倒是很满意她这副模样。在它看来,朱好好的手段太温和,太懦弱了,为什么要藏拙?只要实力够强大,所有人都会臣服。 “你打算怎么办?” 朱好好抹掉眼角的泪水,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拍。冰凉的水让她彻底冷静下来,抽出一张纸,等擦干了水后,她又是那个一无所知、渴望安稳生活的老实人朱好好。 “不怎么办。” 她回到车上,照旧坐在她的位置上。冷静下来后,她仔细想了想,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最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困于她实在对4号档案局和青阳队了解不深,所有谋划都只能保守着来。 档案局既然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登记在官方的功能是管理各种档案的。她是天生的阴阳眼,在十岁之前一直没有刻意隐瞒,档案局里肯定也有她的资料。 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只是保存资料的地方除了内部人员不能进入,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份资料具体记录了什么。 出于种种考虑,她还是决定饰演一个普通人。现在看来,那份资料记载的比她想象地要多。 张淮应该一开始就清楚她的底细,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 她沉思着下一步的计划,等玉燕玉玄回来时,只看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好好?”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很困吗?” 这次她没有回答,而是将脑袋更深地埋在椅子和车身的缝隙间。不再有人说话,直到面包车再次一上一下地颠簸起来,只有何媚和玉燕断断续续的谈话,似乎是在说刚才在山上找到的草药。 她听了一会就真的睡了过去。 “停车!” 车子突然刹车,朱好好被惯性甩出去,狠狠撞在前面的椅背上,又被安全带拉回来,一下子惊醒了。 “怎么了?”她转头看到玉燕严肃的表情,不由问道。 何媚放下已经快织完的围巾,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无所谓地接着低头织围巾,随意地说:“有人劫道。” 朱好好也探头往外看。这时已经天空已经变作墨蓝色,沿路没有光亮,只有面包车的两个车灯照亮前路,一男一女站在前面。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带盘扣的黑色衬衫,外罩及大腿的青色褂子,下身是一条宽松到像是裙子的黑色阔腿裤,看着像是制服。 那两个人的样貌极其普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大众到你可以把他们想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违和感。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在他往前走了几步后,朱好好看清那是一把青色玉笛。 “张队,何故至此?” 11. 第 11 章 张队?是指张淮吗? 朱好好看向副驾驶位置上的张淮,却见他没有动,其他人也没有动。她不由靠近了一点玉燕,问:“他们是谁?” 玉燕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我一会再告诉你,现在先不要说话。”朱好好只能凝神注视着外面的两个人。 “张队?”男人又往近走了几步,后面的女人也跟着向前,手里是一样的玉笛,但脸上明显带着防备。 张淮终于动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门下车,面对来者不善的两人,说:“我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他的语气很平淡,只在句尾上扬了一下,似乎是真的在疑惑。 那两人无话可说,女人的防备更加明显,连玉笛都举了起来。男人抬手挡了一下,接着说:“您别误会,只是正好我们队也在附近执行任务。您知道的,我们局的规矩。” 张淮懒洋洋地靠在车身上,笑道:“自然。我们来这当然不是为了任务,只是员工团建,你们也知道,我开了家饭店。生意不好做啊,员工一个个的都叫着跳槽,我这当老板的不得挽留挽留,这不就带着大家来团建了吗?听说黔北好山好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朱好好第一次见满嘴跑火车的张淮,不由暗自吐槽:八百年都不见你来一次饭店,要脸吗? 女人脸上摆明了不信,男人打哈哈道:“您说笑了,您可还带着一个被鬼附身的阴阳眼。” “她呀,我们路上捡到的,正准备送回去呢。”张淮的语气依旧很不着调。 “你开什么玩笑!”女人忍无可忍地冲他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抢任务的,因为这是……唔唔!”她接下来的话被男人捂住,只能瞪着眼睛。 “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行了,别挡路了,带路吧。” 这话给男人问懵了,下意识重复道:“带路?” “怎么,你们不是要带我们回去监视……哦,不是监视,是同事间的友好互助。”张淮装作没看见女人一副要杀了他的表情,自顾自打开车门,重新坐到位置上,又扬声说,“老金,待会可要牢牢跟紧我们两位好同事。” 金叵罗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和车前的男人对视。 过了一会,见那两人还杵在外面,张淮探出头,催促道:“还不走?” 男人这才拉着愤怒的女人上了她们的小轿车。 面包车再次发动,张淮问:“这是哪个队的?” 玉燕说:“老板你不记得吗?他们是朱明队的一对双生子,男的叫听颂,女的叫鸣竹。” “啊,好像是有这么两个人。” “真是吃饱了撑的。”何媚翻了个白眼,评价道。 朱明队在4号档案局里仅次于张淮带领的青阳队,据说队长就是档案局的局长,共工。朱明队的行动比青阳队高调多了,能得到的信息也不少。朱明队里不包括局长共工一共有五人,除了刚才两个擅长使笛子的双生兄妹,剩下三人里,有一个耍大刀的,有一个擅奇门遁甲的,还有一个则身份行踪成谜,据说是一只鬼。 不过这些东西,朱好好应该是不知道的。她看着他们,怯怯地问:“我能问问吗?” 玉燕和她解释起4号档案局的存在。 4号档案局一开始是为了抓回掉落人间的《山》经里的飞虫走兽,后来也慢慢开始处理人间的一些非自然事物,或是用非自然手段协助办理人间大事,不过青阳队有且仅负责抓捕异兽,其他任务是一概不接的。 在档案局里,抢任务是大忌。凡事有因果,他们认为既然任务分给了他们,那就是他们的因果,若有其他队的混进来会导致因果混乱,不好收场。青阳队虽然经常视各种规矩如无物,创下了不少先例,但这一条他们不会犯。 “朱明队的人经常单方面和我们对着干,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玉燕感慨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走啊,我们出来不是为了任务吧?”朱好好问。 “免费的住处为什么不要?” 张淮笑眯眯地说。 朱好好这才知道,原本他们的安排是入住“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超级原生态旅馆。此时看着虽然简陋,但床铺被子、厕所阳台一应俱全的酒店标间,不由庆幸。 她和何媚一间,玉燕玉玄一间,张淮和金叵罗一间。收拾行李的时候,一路上都很沉默的昭昭突然躁动起来,阴气丝丝往外冒,嘴里喊着“妈妈”。 “怎么了这是?”何媚摸了一下昭昭冰凉的脸。 “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昭昭身上的阴气一下暴涨,表情也扭曲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喊,“好疼、好、疼!妈妈好疼!” 屋里一下变得极为寒冷,刺耳的鬼喊叫回荡在房间里,昭昭小小的身影突然拔高数十丈,本就瘦弱的身体想被拉长了一般变得又扁又细,眼睛也霎时间变红,冒着血气。 她还趴在朱好好背上,两只手因此勒住了她的脖子,身体大幅度地扭动,像是在躲避什么,两只脚也不安分地踢来踢去。朱好好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有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她疼得捂住耳朵,缩了起来。 何媚见状,连忙抽出自己用了一路的棒针,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听吾号令,停!”她用棒针的尾部打了一下昭昭的脑袋,下一秒,刺破耳膜的尖叫果然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匆忙赶过来。玉燕玉玄就住在隔壁,几乎是立马破门而入,不过玉燕是从门进来的,玉玄却是从窗户进来的,轻盈地落地后正好落在朱好好前面。不止她们,金叵罗紧跟过来,听颂鸣竹兄妹两和他一前一后到了,张淮却不见人影。 何媚扶住脸色苍白的朱好好,招手让金叵罗进来给看看。 “怎么回事?”听颂皱着眉问。 玉燕挡在房门口,说:“没什么事,小鬼一时顽皮罢了。” “小鬼?顽皮?”鸣竹嘲讽地说,“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厉鬼也。豢养厉鬼,可是大忌!” “丫头,这 话可不能乱说。”何媚将玉燕拉到身后,两手抱臂面对兄妹两,“我们家昭昭年纪还小,贪玩,因为开心叫了几声你们也要管?” 鸣竹还想怼回去,不着调的声音先从身后响起:“都在呢?” 听颂立马转身面对张淮,“张队,这个阴阳眼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鬼。若是厉鬼,您应该立即交给地府,投入地狱道!” “是不是厉鬼,你们自己看吧。”张淮走到已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的朱好好身旁,示意其他人别挡路。 听颂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昭昭。虽然她不再尖叫嘶吼,样子也恢复成原状,但还是不断喃喃叫着“妈妈”,表情悲伤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确实不是厉鬼。 “看完了?”张淮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 “您说的对,她不是厉鬼。”听颂转头看着他,“您是为了这只鬼才来的黔北吗?” 张淮表情十分无奈,“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来团建的。” 听颂皱了一下眉,深吸一口气,忍耐地说:“您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说认真的。这只鬼是不是来自小牛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听颂的语气逐渐平静下来:“我相信您与我们的任务无关。小牛村的事我们也才从当地警局处得知,正准备上报局里,本来就该是青阳队的任务。” “这样啊,那可太巧了。”张淮笑着说,“你们知道什么?” 听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实不相瞒,我们这次的任务有些古怪,需要您的帮助。” 张淮还没说什么,鸣竹就叫嚷起来:“哥,为什么……”她接下来的抗议被听颂一个眼神堵回去,只能转身,不去看这些糟心的人。显然,兄妹两没有事先商量好。 作为事件起因的朱好好离两人最近,但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偷偷拿余光瞧张淮。这个男人似乎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的人牙痒痒。此时也是,保持着微笑,声音轻快:“行啊。” 就连提出者听颂也懵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的。 “现在可以说说了,小牛村发生了什么?” 听颂点了下头,说:“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两天前,有一个村的农户山上捡果子,却在山上发现了两个小孩的尸体。那两个小孩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已经腐烂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能从身形上判断是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农户报警后,当地警方查出两个男孩来自小牛村,立刻联系了小牛村的村长。电话虽然接通了,但对面没有人的声音,只有一个奇怪的叫声,很尖利,像某种鸟类的声音。他们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这样,觉得不对,就派了几个民警上山,结果去的几个民警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朱好好问:“那两个男孩是谁?” 听颂看了她一眼,说:“从户籍登记上看,其中一个是小牛村村长儿子的孩子,另一个是小牛村养牛大户李伟家的儿子。奇怪的是,这两个孩子有血缘关系,为直系亲属。” 12. 第 12 章 听颂带着明显义愤填膺的鸣竹离开后,张淮歪着脑袋看朱好好,也不说话。 “怎、怎么了?”朱好好战战兢兢地问。 张淮却是笑笑,只问:“没事了?” 朱好好受宠若惊地摇头,说:“只是这只鬼……昭昭还在一直喊妈妈。” 修长纤细的手放在了昭昭的头上,白色荧光包裹着那只手,然后钻进了瑟瑟发抖的女鬼身体里。不断往外冒着阴气的女鬼慢慢冷静下来,不再嘟囔着喊妈妈,面容再度变回懵懂的小孩模样。 小女鬼抬头之际,张淮收回手,问:“你找到你妈妈了?” 昭昭一副明显状况外的模样,迟疑地摇摇头,说:“我听到妈妈在哭,然后就好疼好疼。”她的语气里也染上了哭腔。 何媚抹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怜惜地摸了摸小女鬼干枯的头发,“真是好孩子。” 说好了明早的出发时间后,众人陆续离开,只金叵罗多留了一会,给了朱好好一个香囊,嘱咐她晚上带着睡觉才离开。 夜已深,旁边床上的何媚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朱好好因为白天睡太多了而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 昭昭扭头看了下睡熟的何媚,这才挨在朱好好耳边小声说:“姐姐……”她是想问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弄疼姐姐,想跟她道歉,但是立马就被朱好好制止了。她起身进了厕所,关上门后,才看向镜子里自己。鬼是无法被镜子照出来的,但她还是把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的肩膀上。 “他们说的那两个男孩,你认识吗?” “什么男孩?”昭昭眨眨眼睛,她刚才完全注意不到外界的交谈。 朱好好将听颂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村长……是不是铁柱和阿水啊?” “你认识?” 昭昭皱起鼻子说:“认识啊,他们老欺负我。铁柱和阿水比我还小几岁呢,但是长得特别大,经常在村子里欺负其他孩子。但是,但是他们更小的时候不这样的……他们还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候还会喊我姐姐,自从被他们爸爸接走后就变坏了。” “接走?” “对啊,铁柱和阿水是我妈妈生的,三岁之前都养在我们家呢。他们本来是我弟弟的,可是被他们爸爸接走后,妈妈就不让我把他们当成弟弟了。” 朱好好觉得这件事变得很奇怪了,皱眉问:“铁柱和阿水是亲兄弟?你们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啊。”昭昭说的很轻快,“他们的爸爸就是黄大伯和李叔叔吧。” “两个人不是同一个爸爸?他们是他们爸爸亲生的吗?” 昭昭已经被绕晕了,迷茫地说:“他们不是爸爸亲生的,是妈妈生的。姐姐,男人不会生孩子。” 朱好好头疼地抿了下唇,也觉得自己问的有些绕了。她看了眼昭昭,估计这小孩知道的也不多。 她稍微梳理了一下,昭昭、铁柱、阿水是同一个娘生的,但是父亲不明,昭昭是姐姐,铁柱和阿水是弟弟。铁柱和阿水在三岁的时候分别被村长的儿子和村中富户李伟接走,昭昭为什么没有被接走? 朱好好用凉水洗了把脸,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见何媚依旧睡得很沉,才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似乎没有睡很久,她就被窗外凶猛的敲打声吵醒,惊魂未定地看了眼灰蒙蒙的窗外。 外面下起了暴雨,凶猛的雨滴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杂乱的噪声,呼呼作响的狂风搅得人心惶惶。朱好好不喜欢暴雨天,尤其是山中的暴雨。不管是轰隆的风声还是啪嗒的雨声,似乎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力,薄薄的雾气升腾起,一场雨仿佛这一片地方都隔离开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被无情的雨水打成筛子。 她混乱的心跳一直没有停息,只是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直到何媚困倦的声音响起:“别担心,一会就停了,再睡会吧?” 朱好好转过头,就见何媚用手臂撑起身体,艳丽的容貌哪怕在刚睡醒时也散发着魅惑。她半睁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雨是怎么回事?”朱好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对。 何媚打了个哈欠,又倒回床上,声音发哑地说:“还不是张淮,非要把长右带来,就是你之前见到过的四只耳朵的猴子。长右脾气可不好,没事就爱下雨玩,张淮又是个欠揍的,就爱逗这些小动物,估计又是惹急了,直接下了场暴雨。不过没事,也就一会,睡吧。” 说罢,她已经呼吸均匀起来。朱好好终于知道了那个怪怪的猴子是什么了,不过却无心想些别的,四肢僵硬地躺回被子里,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后,慢慢蜷缩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脑袋也埋进去,她终于不再发抖,艰难地睡着了。 一夜无事到天明,何媚叫醒她,两人洗漱过后一起去吃早餐。 何媚端着一杯豆浆,和迎面来的听颂鸣竹打了个招呼,看到他们明显带着疲惫的脸色,打趣道:“呀,两位晚上没睡好啊?” 鸣竹登时就炸了,怒道:“还不是你们那个队长,大半夜的打什么斗地主,还和猴子打!” 他们的房间就在张淮隔壁,被迫听了一整晚长右因为把把输而愤怒的尖叫。哪怕最后设了结界,那个刺耳的叫声还是回荡在耳边,抓心挠肺。 何媚没忍住,哈哈大笑,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在后面偷听的朱好好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所以昨晚下的那场大暴雨只是因为长右打牌输了破防导致的? 真是有够荒唐的。 始作俑者带着他的满面笑容走进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套精美绿釉龙纹茶具,要了热水就泡起了茶。鸣竹整张脸都黑了,拿着玉笛就想找他理论,被听颂一把拉远了。 何媚坐到张淮对面,随手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说:“你可真够缺德的。” “哪里。本来就打算开一两把,谁道长右胜负欲这么强,非要玩到赢了为止。”张淮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把锅甩给了玩了一晚上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贪玩猴子。 “老金呢?” “他找药去了,不和我们一起。” 朱好好没有和他们一起,而是坐到了玉燕玉玄一桌。玉燕笑着问:“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她随后敷衍过去。瞧着玉燕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样子,问:“你晚上没听到什么吗?” “昨晚怎么了吗?” “没,没事。” 吃完早饭,他们准备出发上山。同行的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当地民 警,还很年轻,姓安。安警官是山上另一个村子的人,因此对山里很熟悉,便被派来给他们带路。 “几位长官,昨晚下了大雨,山上的路不好走,咱们最好穿些耐脏方便的。”他的目光在除了朱好好以外的几人身上打转,欲言又止。 朱好好看了其他人的衣着。 张淮一身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脖子上还挂着一条老长的黑色背云,简直像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来巡查的; 何媚穿了一身暗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纱,脖子上还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木簪半挽着,配上那张靡丽的脸,别说去爬山了,看着是需要八抬大轿的矜贵富太太; 玉燕还好一些,蓝靛染的宽松上衣,袖口衣领都装饰着精美的刺绣,搭配了一条黑色阔腿裤,斜挎了一个一个蓝色布包,但脖子上也挂了一条夸张的银项链,大圆盘垂到了肚子上,风一吹,上面坠着的银饰就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至于玉玄,吃完早饭人就不见了。 朱好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朴素的冲锋衣、工装裤、运动鞋,还有安警官的一套运动服,又扫了一眼一个比一个穿得夸张的一排人,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有种他们在提心吊胆,其他人却在赏花逗鸟的无力感。 何媚甚至拿了一把印花小折扇,用扇子半掩着嘴笑道:“你担心什么,这点山路还难不倒我们。别操心了,小伙子。” 朱好好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安警官棕色的脸上冒出了两酡红。其他人也是这个态度,隐约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的安警官也不再多嘴,带着他们上山。 安警官也没有瞎说,山路确实不好走,尤其在刚下了暴雨后,泥土软榻,石块湿滑,又起了雾,林中景象朦朦胧胧,稍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或是滑倒。 朱好好落在最后,每一步都很小心,抬头看了眼前面几个人。何媚也没有瞎说,区区山里确实奈不了他们如何,一个个如履平地,张淮更是夸张,脚都不沾地,直接飘着走。她咬了咬唇,也稍微加快了脚步。 玉燕注意到了后面的朱好好,慢了一步,和朱好好并肩走,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我拉着你走?” 朱好好摇头拒绝了。但旁边的女生依旧和她并肩,没有再走在她前面。 “小牛村原本是很贫瘠的。”安警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自从开始养牛后,比之前好了很多。他们村的几个富户本来想趁这个建农家乐,但山路难修,最近又一直下雨,就暂时搁置了,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情,希望他们都别出事啊。还有我的同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何媚问:“你的同事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吗?” “是啊。他们是中午出发的,本来晚上就该回来的,但是打电话完全没人接。本来……”安警官停顿了一下,“本来应该是我去的。但是王叔非说我还太小,没经验,替我去了。哦,就是失踪的民警之一,他和我是一个村子的。” 何媚安慰道:“会没事的。” 安警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指着前面一个小山坡,说:“翻过这一段,再走一会就可以看到小牛村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安警官的手僵在空中,止不住地发抖,颤声问:“那是什么?” 13. 第 13 章 朱好好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山坡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此时是正午,太阳当空,但山中雾气不减反增,阳光只在山间照亮了些许,视野里仍然是雾蒙蒙的。但那道身影像是山间的精灵,纤细柔美,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 他们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影子长长的头发随着身体的舞动在空中散开。 它在跳舞。 修长的双手伸展,身上的裙摆随着旋转绽放开来,他们才看见那身白裙不是纯然的白色,是层层叠叠下,还有渐变的红色。 它肆意的旋转,衣裙就像一朵花苞慢慢绽放出里面娇艳的花蕊。它在空中跳跃,双手也一下一下伸到空中,像要抓住什么。每一次轻盈地摆动起跳,都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将要振翅飞翔。 他们仿佛听到耳边有大雁在鸣啼,婉转悠扬。叫声配合着舞步,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只蓝天下无拘无束地遨游的大雁。但那只是错觉,跳舞的影子只是在地上徒劳地旋转跳跃。 鸣雁飞南征,鶗鴂发哀音。素质游商声,凄怆伤我心 浓烈的悲伤在心底翻滚,朱好好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轻微的小小的树枝断裂的声音让大雁的鸣叫戛然而止,一眨眼的功夫,那道影子摔落山坡,不见踪影。 “妈妈!”昭昭大叫出声,第一次试图离开朱好好,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飘去,却被契约禁锢着。但她好像忘了一切,只是一个劲地往那里走,力气之大,将朱好好也拽的跑了过去。 玉燕立马反应过来,伸手想拽住她的手腕,却被张淮制止了,一会的功夫朱好好已经被拽出去几步远了。 对于全场唯一看不到鬼的普通人类,安警官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看着明显姿势不对劲的女孩,咽了咽口水,说:“刚才的是个姑娘吧,掉下去啦?哎呀,要不你们先待在原地,我过去看看,受伤了可不好。”说罢,他小跑上前。 玉燕问:“不跟上去吗?” 张淮说:“当然跟着。” 一行人跟在安警官和朱好好身后,爬过山坡,并没有见到刚才那个白色的身影,但是朱好好还是被昭昭拽得不断向前。 “那姑娘怎么不见了?”安警官在周围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人影,也没有听到呼救,转眼一看,其他人都径直往前走,也急忙跟上。 “那里是……小牛村!”安警官眯着眼睛,在雾中朦胧地看到一处村落的轮廓,喊了一声。 最前面的朱好好已经站在了小牛村门口,看到村里的景象忍不住惊愕。 村里很热闹。 穿白背心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草赶牛回来,嬉皮笑脸地凑到姑娘堆里打诨插科。几个老人背着竹筐、挑扁担在路上慢悠悠地走,时不时望天,时不时看地,时不时和同乡说说话。小孩成群结队,在空地上玩“跑跑抓”的游戏,又拿着摔炮一把把往地上扔,噼里啪啦地叫个不停。被吵到的邻家大婶叉着腰大声喊:“小兔崽子,一边去,吵死了!”人群又嘻嘻哈哈地散开。 几个举着竹蜻蜓的孩子笑闹着从朱好好身前经过,领头的率先注意到朱好好,一个刹车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朱好好。后面的小孩没注意,一个接一个地撞在前面一个的背上、手臂上,吃痛的“唉哟”声此起彼伏。 “水牛,你停下来干嘛?”乡音浓重的语调里,一个小孩揉揉鼻子不满地质问领头的那个。 “别吵,来外人了。”领头的小孩很有“老大”风范地瞪了眼后面的一串,又仰着脑袋看朱好好,学着自己见到的那些大人,做作地咳了一声,双手背在后面,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这位姐姐,你是谁啊?欸,这不是小扫把星吗?”他的目光落在正左右张望的昭昭身上。 听到称呼,昭昭乱跑的动作停下了,安静地回到朱好好身边,躲在她身后。 “小扫把星,你带外人来会被村长打的!”看到熟悉的人,周围其他的孩子也开始七嘴八舌,领头的孩子已经伸出手去抓昭昭了,但被朱好好挡住了。她的表情算不上好,皱着眉,眼里明显带着厌恶,领头的孩子被她的眼神震慑住,弱弱地收回手,不敢说话。 朱好好暂时没理他,视线从家家户户的围栏往里,看到了各家都忙活着自己的事,一片丰饶景象。看过一圈后,才缓慢将目光往下移,落到皮肤在山里晒得黑黑的男孩的身上,已经收回了刚才凶狠的表情,就像每一个迷茫的外乡人一样,不太确定地问:“这里是小牛村?” 小孩观察了她一下,又重新变得神气,表情透着狡黠,眼里闪着灵动的光,是一个十分活泼且健康的男孩。“对啊,我们就是大名鼎鼎的小牛村!姐姐,你是来看牛吗?那来看我家的吧!” 可是这些人,在昭昭口中,应该都是死人了。 而且……她凝视了屋子前闲聊的大娘们一会,尽管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多年和鬼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这里,这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是鬼。 可他们在干吗?假装自己没有死,做着和生前一样的事吗? 随即,身后响起了安警官兴奋的声音:“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朱好好转头,安警官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让她不禁问了一句:“你能看到他们?” 安警官眨了两下眼睛,奇怪地问:“为什么看不到?” 这就奇怪了,她能肯定这些人不是活人,但安警官作为一个普通的活人,为什么能看到鬼。她将视线落在张淮身上,想看看他的反应。 长身玉立的男人和她一样,先是扫视了一遍村里的景象,然后一手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抬眼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却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朱好好只能收回目光,瞥了眼陷入呆滞的昭昭,走到玉燕身边。玉燕低声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但是这是什么情况?” 玉燕摇摇头,转而看向何媚。她对鬼魂的了解没有何媚多。 何媚倒是做出了一个猜测:“如果昭昭小朋友没有记错,村里的人确实都死了的话,现在我们看到的大概都是鬼,地缚鬼。” 朱好好立马问:“可是安警官也能看到。” 何媚张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稚嫩的声音蛮横地打断:“喂!你们这些外乡人为什么不理我!”那领头孩子不满地嚷嚷。 安警官率先反应过来,立马上前安抚:“小朋友,我是镇里的民警,你们村长在吗?” 领头的孩子用狐疑的表情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质问:“警察?你怎么证明你是个警察啊?我告诉你,我可是见过警察的,你敢冒充我一下就看出来了,我就找警察抓你!”周围孩子似乎觉得这样显得他们很高大,纷纷挺起胸膛“就是就是”地附和。 安警官立马掏出随处携带的警官证,给这群狐假虎威,眼里满是好奇的小孩看,以证清白。 领头的小孩夺过警官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孩子们都围着他,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哇塞”的声音。他看够了,才把证件换给安警官,叉着腰说:“好吧,我相信你是警察。” “那你能带我去找村长了吗?”安警官笑眯眯地回答。 “不行。”小孩再次挺起胸膛,手指指着他后面站着的一排人,“他们也是警察吗?” 安警官一时卡壳,没想好怎么介绍他们的身份。小孩又像是在比赛中占据了上风一样,乘胜追击地说:“我们小牛村是不能随便放外人进来,万一是来、来……”他也突然卡壳了,有一个陌生的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后面的孩子提醒道:“商业机密。” 领头孩子立马说:“对,来窃取我们小牛村的商业机密的!” “你还挺懂。”安警官摸了把小孩粗硬的发茬,感觉手上冰冰凉凉的,没多想,说,“他们都是我们派出所的外聘顾问,来帮我们做事的,不会窃取你们的商业机密的。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找村长了吧?” 几个小孩看了他们几眼,还像模像样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嘟囔了一会,领头小孩才站出来,大手一挥,说:“好吧,看在你是警察的份上,我就带你们去找村长,跟我走吧。”他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披风,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其他小孩呼啦啦地跟上,他们的后面才是安警官等人。 朱好好走进村子里,低声说:“看着实在不像地缚鬼。” 何媚认同道:“确实有点奇怪。是会有地缚鬼意识不到自己死了,会重复地做死前所做的事。但这样的地缚鬼意识也不清醒,别说像这样清楚地对话了,他们不会对外界任何动静产生反应。这几个小孩活泼得不像鬼。不过既然这一整个村子都是地缚鬼,那这里大概是形成了鬼域。” “鬼域?” “根据昭昭说的,村里所有人一夜之间都死于非命,怨气太重,直接导致小牛村变成了一个鬼域,里面的鬼意识不到自己死了,依旧做着生前做的事情。一般人无法进入鬼域,若是接近就会像鬼打墙一样在这周围绕圈圈。” 领头小孩带路时,嘴巴也没停下来,成功把自己连带周围伙伴的信息抖了个干净。 小孩叫水牛,大名黄勇,因为从小就很能喝水,所以村里的人都叫他水牛。家在小牛村的靠里的位置,爸爸在城里打工,妈妈在家养牛。他们家养的是湘西黄牛,品相说不上优质,但也还不错,只是竞争力弱一点。 黄勇带着他们拐了几条小路,在一处三层小楼前停下,探头从开着大门里往大厅瞧了瞧,便朝他们招手说:“村长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过来,你们一会一定要来我们家看牛啊!”叮嘱完,他又忍不住去看昭昭,但她整个人都贴在了朱好好身上,黄勇还记得那个大姐姐可怕的表情,也不敢再去招惹昭昭,只能带着一群小孩又呼啦啦离开。 房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没等他们进去,就走了出来。安警官一下就和其中一个中年人对上了视线,喜悦瞬间爬上他的脸。

“王叔!” “太好了,你们没事。”安警官冲上去和同事们撞了一下肩膀。 王叔把安警官的脖子夹在腋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骂:“你王叔能出啥事?” 安警官嘿嘿笑两声,说:“还不是你们联系不上,所里就派我上来找找你们。那件事调查地怎么样?” 王叔放开安警官,表情严肃了一点说:“正好说到这件事。这是小牛村的村长黄建民,还有李伟,他们两的孙子和儿子在山里失踪了,我们正准备去找。今日山中雾重,光靠我们几个不行,我正准备让阿斌下山找些同事来。” 朱好好仔细看了几眼那几个警察,并不是灵魂。一般人接近鬼域是鬼打墙,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真的是因为两个孩子失踪,就算当鬼了还想着失踪要报警吗? “啊?”安警官愣愣地张了张嘴,疑惑地看了看王叔,又看了看后面两个满脸焦虑疲惫的男人,一时分不清王叔的话是战略性策略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掩着嘴,压低声音问,“那两个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王叔脸色一变,瞥了眼两位家属,责怪地看着他说:“你这是什么话,都还没开始找就认定人家的孩子死了,你对得起你的警服吗?” “啊?”安警官又露出愣愣的表情,见其他两个同事也是一副不赞同的表情,不由感到委屈,想和他们解释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制止了他的话。他转头看去,是那个气质很优雅的男人冲他摇了摇头。 张淮上前一步,说:“孩子失踪可是大事,和我们也说说怎么回事吧,我们帮忙一起找。” “你们是?”年迈的村长佝偻着背,问。 张淮笑眯眯地说:“我们是派出所的外聘顾问,对吧,安警官?” “啊,对的对的。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尽管一头雾水,但安警官还是配合的补充。 王叔眯起眼睛,“我们所什么时候请得起外聘顾问了?” 安警官心虚地笑了笑,在他耳边小声说:“是上边派来的。” 王叔虽然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打扮地奇奇怪怪的一伙人,但也没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你们进来吧。”村长转头进屋。 这位村长皮肤是深棕色的,折折叠叠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像是有七十岁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人时才稍稍睁开,看着很精明。 他身旁站着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就是村中富户李伟。李伟个子不高,有着大部分中年男人都有的毛病——秃顶、大肚,明明是在凉爽,甚至有些冷的山中,他却流了一头的汗,时不时用纸巾擦拭,两眼飘忽不知道在看哪里。 朱好好注意到他看了昭昭好几眼,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又把视线转向屋内装潢。这个客厅挺大,装潢很简单,都是一些日常家具。她的目光越过雕花柜子停在了一间昏暗屋子的门上。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房间的一半,泛着红光。 她微微眯起眼睛,模糊里似乎看到了一根红烛,火焰在轻微晃动,微弱的光亮照出了一个人身影,似乎正跪在地上。 “那是我婆娘,她信佛。”村长注意到了她视线,解释了一声,“最后见到两个孩子是昨天傍晚,到了晚上还没回来,我们就去山里找,但是突然开始下暴雨,山里起雾了,考虑到安全问题,只能先让其他人回来,今天再进山找。” 朱好好听到这个熟悉的剧情愣了一下,思绪一时被拉回到小时候的那个雨夜,一样的山中、一样的暴雨,她用右手死死掐住左手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深吸一口气,没有表现出异样。 一行人很快分成两队,玉燕和她一起与民警、村民进山找小孩,张淮和何媚要留在村子里观察。离开前,村长叫住了昭昭,锐利的目光俯视着她,像一条阴冷的蛇,枯哑的嗓音问:“昭昭,铁柱和阿水的失踪和你有关吗?” 昭昭下意识把身体往朱好好身后藏,只露出半张脸,怯懦地说:“我不知道……” 进山的队伍由村里的一名猎户领导,他带着十几个人来到开阔的地方,然后让大家分头找,多往一些山涧、洞穴里找。 朱好好虽然和玉燕分到了一组,但她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她,低声问昭昭:“你现在能感应到你妈妈吗?” 昭昭仔细感受了一下,失落地摇了摇头。 朱好好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忽然问:“你死在哪?” 昭昭卡壳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探头左右瞧了瞧,不太确定地给她指了个方向。 朱好好便扬声道:“玉燕,我去那边找找,咱们分头找!”随即快步往昭昭指的方向走去。山里的路确实不好走,但她也还算习惯,耐心地在岔路口等昭昭回忆,再接着走。 “姐姐,我们不是要找铁柱和水牛吗?为什么要去我死的地方?” 四下无人,朱好好没再维持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瞥了她一眼后,解释道:“你妈妈可能会在那。” 14. 第 14 章 昭昭一愣,却没表现出喜悦,反倒失落道:“妈妈怎么可能会去找我,她不喜欢我的。” “为什么?” 昭昭把下巴磕在朱好好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弱:“妈妈从来都不笑,也不跟我说话。隔壁的秀婶婶也很凶,她经常骂小勇哥哥,还打他,但有一次小勇哥哥掉进水差点死掉,秀婶婶没有打他,而是抱着他大声哭。但是我从山坡上摔下来,断了腿的时候,妈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理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秀婶喜欢小勇哥哥,但妈妈不喜欢昭昭。” 若是没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现在早就死了的朱好好很不理解,在她看来,这样的母亲完全不配当妈妈,更不配得到孩子的爱。 她冷声道:“既然你妈都不管你,你为什么还要找她?” 昭昭这次说的很大声:“昭昭喜欢妈妈!” “小傻子。”朱好好嘲讽地说了一句。 “姐姐,我不是小傻子。”昭昭很认真地反驳她,“妈妈不喜欢我不是妈妈的错,因为她不开心。小牛村的人对妈妈不好,妈妈不喜欢小牛村的人,但是我也是小牛村的人,妈妈不喜欢我很正常。” 朱好好皱着眉,被她这段话说得有些无语,抓住关键点问:“小牛村的人对你妈妈做了什么吗?” 但昭昭只是说:“他们欺负妈妈,他们要欺负妈妈……”她好像陷入了回忆,说话声音渐小,就连朱好好也只能听到近乎蚊子嗡鸣的声响,听不清她喃喃的话。 “昭昭。”朱好好叫了她一声,但她已经完全陷入回忆里,整只鬼都恍恍惚惚的,并不回应她的话。也是这时,朱好好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停下脚步,戒备地观察周围。 山中的雾散开一些,但地上还有些泥泞,安静的空间里有细微的脚步声,踏进泥土里,再抬起来,留下一串脚印……呼吸声也变得更加明显,是除了她之外的,某种野兽的呼吸。 她拿出了放在背包里的小刀,伸在身前,眼睛紧紧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只是几个呼吸的声音,她就看到了向她接近的东西,耳尖直立,鼻端突出,一双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猎物——那是一匹进入狩猎状态的狼。 村里,听颂做完了自己的事也来到了小牛村,在张淮和何媚诧异的目光下解释说:“我那边的事结束了,这次的任务要拜托张队帮忙,礼尚往来,我来看看我有什么可以做的。” 何媚嗤了一声,“大可不必啊。” 但听颂最后也没有离开,安静地跟在他们旁边,侍者站立的模样,真的大有一副随时听命的样子。 张淮没意见,给地府的鬼灯送完信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大山,问何媚:“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何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头雾水。 张淮闭上眼睛,让风拂过面颊,偏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着什么。等风止,他睁开眼睛,笃定道:“山有灵,灵主不高兴了。” “灵主?” 何媚想找个村民问问这座山里经常出没什么动物,但听颂抢先说道:“是狼,这座山的灵主是狼。” 他状似无意地问:“你不去看看吗?” 张淮诧异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去?她们自己能搞定。” 玉燕躲开一匹狼的扑咬,同时放出了腕上的金蛇蛊,金绿色的小蛇在空中舒展,随即一口咬进狼的血肉里,任凭狼怎么痛苦地摆动身体也不放开。玉燕趁着这个时候从后方扑到狼的背上,用匕首狠狠扎入脖颈间。 脖子上的疼痛暂时转移了狼对小蛇的注意,小蛇便用力钻进了狼的体内。玉燕用双臂死死钳着狼的脖颈,逐渐感觉手中的挣扎弱了下来,直到完全不动了。 她拔出匕首,看着狼晃了两下身体,然后扑通倒下,两眼间的皮肉耸动了几下,然后突然破开,跳出来了一条小蛇。小蛇跳到她手上,甩了甩脑袋,慢吞吞地爬回手腕,咬着尾巴睡了过去。玉燕摸了摸冰凉的镯子,朝着朱好好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她有些担忧,加快了脚步。 朱好好和面前的狼对峙了一会,一道细微的树枝断裂声响起,她转身开始在林中飞速奔跑。狼的吼叫声时近时远,她调整着呼吸,目光环顾四周定在一颗粗壮的树上。 她迅速改变了方向,几步跑到那棵树前,助跑起跳牢牢扒在了树干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嘴里快速念道:“天雷帝火,流金火铃,馘妖灭精,匡济生灵。雷符所告,万神咸听。急急如律令!” 黄符发出耀眼的紫光,随着朱好好抛出的动作,轻飘飘的纸片像子弹一样射出,停在狼的脑袋上的瞬间,天边劈下一道金色的雷电,正中狼的脑袋。 短暂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下去,反倒几步跃上粗壮的树枝,站在上面谨慎地盯着底下的浓雾渐渐散去。 她的谨慎是对的,浓雾渐薄时,双目猩红的狼从白雾里冲出,怒吼一声跳向朱好好的位置,不过因为高度没能成功。狼也不是毫发无伤,身体一侧的皮肉被雷电烧的卷曲发黑,露出了里面的骨头。它被激发了血性,一下比一下跳得高,差一点就要咬到朱好好的脚腕, 她身上没有弹弓一类的远程武器,只有一把小刀,五雷符虽然带了好几张,但她用一次就要耗费很大精力。在不能把握五雷符能让狼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她不能让自己先失去反抗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等狼再次高高跃起时,大腿发力往前跳,落地时顺着蹲下的姿势就地一滚躲开狼的扑咬,同时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握紧小刀狠狠往狼受伤的地方捅。 痛苦的狼叫在森林里回荡,此时它离朱好好很近,尖利的牙齿冲着她的肩膀咬去。朱好好下意识举起空闲的手格挡,牙齿刺破小臂上的皮肤,她疼地呻吟了一下,立马把小刀拔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对准狼的眼睛扎了进去。 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同时手臂上一松,她立刻反扑了回去。扎进眼睛里的刀子左右扭动,越刺越深,等再次拔出来时,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手下的挣扎似乎弱了一些。 她想乘势往脖子里扎,但狼突然又是暴起,一个大力将她狠狠甩了出去。后背撞在树上,她止不住地呛咳,眼睛却不敢闭上,紧紧盯着遍体鳞伤却凶悍更胜的狼。 狼的血都这么厚吗? 朱好好苦笑了一下。她没有系统地学过打架,大多时候也都 是和鬼接触,非常不擅长对付这种野生动物。 “姐姐,你没事吧?”昭昭担心地问,可惜她只是一只没什么用的小鬼,除了嘴上说说,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让小爷来?”穷奇的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兴奋。 “不用,死不了。”朱好好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用没受伤的手捏了一下胸前的吊坠,然后又很快放开,再次捏紧小刀做出防御的姿势。狼又是一个飞跃,朱好好却没想躲,想故技重施,在狼咬住她其他地方的时候,对着它的脖子扎下去。 她已经做好了手臂被咬下一块肉的准备,但预想没有发生,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从远处精准地射进了狼的脖子,从皮毛进去,又从另一侧飞出,最后深深扎进了一颗粗壮的树干里。狼从空中掉下,在地上抽动了两下便不动了,致命处渗出的血融进土地里,将土壤变成暗红色。 朱好好往箭矢飞来的望去,只看到了玉玄消失的残影。随即玉燕的喊声传来,她这才卸了力瘫坐在地上,捂着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袖子,大口喘气。 她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扶住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走一步,脚踝传来的剧烈疼痛就让她再一次惨烈地跌在地上,脸颊一侧和土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但她还没来记得感知痛觉,另一种不祥的感觉就先一步涌来。 她是天生的阴阳眼,不仅意味着她能看见鬼,更重要的是,她也比普通人更容易被鬼附身,尤其是在她意志虚弱的时候,就像现在。 大脑传来一阵眩晕,她的意识一下跌到虚空,然后在一片黑暗里剧烈颠簸了好一会,才又再次下坠,重新见到一点光,但视线还未清明,腿部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棍子一下一下朝着她的小腿打。 她疼得叫出了声,转头去看,真的有两个人拿着竹竿往她的腿上打,很有规律,简直像在打糍粑。她受不了这种疼痛,一个劲地哭泣、求饶,但周围的一圈人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她,脸被打上了马赛克。 很快,另一种感觉盖过了疼痛。那种感觉朱好好很熟悉,是恐惧到极致的绝望,使一切感官都麻木了。哭泣声渐渐消失,那些马赛克的脸渐渐扭曲成分辨不出的形状,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生理性地发抖。 算了,就这样吧。有什么不好的呢,出去了又能怎么样……算了,就在这里吧。 朱好好这么想着,慢慢闭上眼睛。 “好好,朱好好!” 玉燕的喊声撕破虚空,一下让她意识回笼,视线逐渐能看清玉燕的脸,但那种绝望还没有消失,她在玉燕的怀里抖得厉害,手上脚上的疼也感觉不到,睁着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好好,好好?醒醒,醒醒!”玉燕不停地拍着她的脸,大声喊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才慢慢平复下来。 “发生什么了?” 朱好好没有回她的话,这个不像鬼附身,倒像是一段闪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段记忆并且和记忆的主人共感,也不知道记忆的主人是谁,她只在极端痛苦下,听到有人喊她“方兰”,于是她转头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昭昭,问:“你妈妈叫方兰?” 15. 第 15 章 “你们问方兰?她啊,也是活该。” 张淮、何媚和听颂来到黄勇家里,黄勇的妈妈周秀长了一张瘦长的脸,一双吊销眼显得人很刻薄。她穿着工作服在牛棚里铲着牛粪,听到他们来问“昭昭的妈妈”当即就说了起来。 “她是方翠的侄女,方翠就是村长的老婆。她当年被方翠带回来的时候就在发疯,说是爹妈都死了,脑子就不正常了,她家里没人管,就送到了方翠这。村长好心收留她,给她房子住,给她东西吃,还说要让兴国娶她当老婆。 村长家多好,可是村里第一次盖起小别墅的,兴国的几个哥哥在外地发展得也不错,她嫁进去简直是享福了。可她呢,不仅嘴上不干净,激动起来还打人,他们只能把她绑起来。就这样,村长还是决定让兴国娶她,嫁衣都准备好了,谁知道,结婚当天,那女人还要跑咧。” 周秀啐了一声,眯起来的眼睛显得她更加刻薄。 何媚一身旗袍站在满是牛粪的牛棚里泰然自若,还拿起铲子帮着她一起铲牛粪,佯装惊讶地问:“跑?方兰不愿意嫁吗?” “她一个傻子懂什么。我好心给她送饭,她还吐我身上。也就是村长人好,但是她结婚当天还要跑不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村长脸吗?为了教训她,他们就打断了她的腿,省的再到处乱跑。” “打断腿?这么严重啊,她想跑就让她跑啊,怎么还打断人腿呢?” “这就是你不懂了,我们这的山里啊有狼,她一个姑娘,到处乱跑,万一跑进山里迷路了是要被狼吃掉的,打断她的腿也是为她好。” “这样啊,那后来呢?她都生了孩子,还是和□□结婚了?”何媚跟着周秀放下铲子,走到外面去搬稻草。 “哪能啊,婚是没结了,听说好像又被送了她娘家,有几年没见着了,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女娃了,听说在娘家那嫁人了,生了孩子,丈夫死了,又来投奔方翠了。” 何媚帮周秀把稻草铺好时,黄勇一身泥地跑了回来,当即就被她喝住,抓起一把稻草就往孩子身上抽,骂道:“死孩子,又去哪玩了,弄成这样,要死啊!” “妈,妈,别打了,我是去干正事!” “什么狗屁正事,你就是和那帮野孩子撒疯去了!” “没有,我是去找铁柱和阿水了啊!” “找找找,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操什么心,滚去洗脸,换衣服,过来帮忙!”周秀撵走了黄勇,忽然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何媚等人,“你们一直打听方兰做什么,她是你们什么人?买不买牛?” 张淮笑眯眯地没说话,听颂更是站在一边沉默不语,依旧是何媚好姐妹似的揽着周秀的肩说好话,“买,我看大姐你家的牛都特好,就这头吧,我家正好缺个耕地的。” 周秀一下眉开眼笑,当即就要拉她去签单子,被何媚按下手背,“不急,我们刚来的时候听说村里有两个孩子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这事啊,我看就是两野孩子在山里玩疯了迷路了,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老公也跟着找了一上午了,也不知道出没出事,真愁人啊。”周秀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倒是让她的五官柔和下来。 “那两个孩子是兄弟吗?” 周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是,一个村长家的,一个李伟家,只是年岁相近。欸,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两孩子小时候是方兰给喂的奶,一直在她那养到三岁呢,所以两孩子走得近,但不知道为什么和方兰却不亲近。” - “别人都叫我妈妈方兰,但是……”昭昭有些犹豫。 玉燕鼓励她,“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 “但是,我感觉妈妈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不高兴。” “不高兴?对这个名字吗?” 昭昭露出迷茫的眼神,她才十岁,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却说不出所以然。 见状,她们也没再多问。玉燕蹲在朱好好身前,掀开她的袖子查看,小臂已经变成了红色和青色的混合色,皮肉外翻,上下两排齿印,还沾着几根黑色的狼毛。玉燕小心翼翼地把毛捡开,问:“还好,没伤到骨头,能站起来吗?” 朱好好重重喘了口气,在玉燕的搀扶下想要站起来,但脚腕处持续传来刺痛,拉起裤脚一看,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应该是刚才跳下树时扭到的。玉燕在她的布包里翻了一会,拿出了一小袋装着黑色粉末的透明密封袋,打开撒在了她肿起来的脚腕上。 顿时,朱好好感觉动不了的脚腕传来一阵热量,钻心的疼痛立马缓解了不少。她试着动了下脚腕,只感觉有些酸软,但正常走路完全没问题。 “我带的东西只能治跌打损伤,你手上的伤还得让老金帮你看。”玉燕扶着她起来。 “谢谢。”朱好好往刚才玉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谢谢玉玄。” 玉燕笑了一下,两人往村子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安警官等人。 “天哪,怎么弄成这样了?”安警官惊讶地上前,关切地问道。 朱好好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声音有些虚弱:“遇上狼了。” “嚯!”安警官瞪大眼睛,惊恐地左右查看。 王叔说:“是听过山里有狼出没,但从来没有过伤人的记录啊。” 玉燕若有所思地问:“你们没遇到?” 几人纷纷摇头,安警官说:“我们一直在一起,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没找到两个孩子。” 王叔环顾四周,说:“快到中午了,我们先回去吧。” 几人沉默着往回走,途中遇上几个村民,问他们,都说没碰上狼。也就是说,出来找孩子的几十个人里,很大可能只有玉燕和朱好好碰上狼,还被袭击了。 是运气问题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 接近小牛村时,何媚已经向他们走来,看到一身狼狈的朱好好时,忧心道:“怎么弄成这样?”她拉过朱好好手上的胳膊,食指中指并拢,在伤口上方写下一个“封”字,金光闪过,血止住了,伤口也不那么疼了。何媚又拿出一个手帕给她简略包扎了一下。朱好好感激地和她道了声谢。 “那么客气干嘛。”她推着朱好好和玉燕往另一个方向走,“你们遇到的狼是这座山的灵主。张淮说灵主生气了。” 这是朱好好的知识盲区,她疑惑地问:“灵主是什么?” 玉燕解释道:“就是一座山的意识化身,统管山中的一切生灵。现在很少见到一座山有灵主了。” 朱好好听着和山神很像。 但玉燕说,其实不存在所谓山神,非要说的话,灵主就是山神,通常是生活在山里的某个种族,鸟、狼、狐狸等,甚至可能是一棵树、一朵花。 “灵主生气不是很糟糕吗?”她们可正处在山中啊,朱好好不由问。 “确实,不过灵主似乎对这个村子没有敌意。”何媚带着她们和张淮汇合,路上说了一下从周秀那打听到消息,着重问了一下昭昭,“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哪里生活吗?” 昭昭只想了一会,就回答说:“小时候我和妈妈住在地窖里啊,黑乎乎的,一直是方奶奶照顾我。” “方奶奶,方翠?这倒是对上了。”何媚补充道,“住在村长家附近的人都说,有段时间他们家会传来女人的哭声,特别瘆人。” 这么说,方兰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小牛村,而是被关在了地窖里一直到昭昭三岁才再次出现在村里其他人的视线中。 朱好好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其他人说了。 张淮颇感兴趣地问:“你和鬼共感了,记得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朱好好尝试着去回忆,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到那种无边地绝望中,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断断续续地说:“一开始,很疼、但很快就……就是绝望,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跳舞,对了,是跳舞,我再也不能跳舞了。”好像这句话说出来就打碎了所有 希望,朱好好打了个冷颤,重重喘了口气。 安警官对他们的对话一直一知半解,这时候才灵机一动,插话道:“我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个女孩?” “什么女孩?”王叔等人就更是迷茫了。 朱好好见其他人没有解释就也没开口。何媚拿出临走前金叵罗给的一袋草药,递给安警官,嘱咐他:“你带着你的同事先离开这里,等事情调查清楚了,我们会再去找你。这一袋呢,是安神的茶,你和你同事一定记得泡了喝上几杯,一定啊。” “什么,人没找到,我们怎么能离开!”王叔反应很大。 何媚推了一下安警官,让他去解释。安警官知道这个案件不一般,收起茶,推着自己的几位同事,陪着笑脸,好说歹说将人带离了小牛村。走出来好几步远,他忍不住再回头看,小牛村已经被浓雾包裹,露出来的一小片模糊地像是海市蜃楼。 他打了个寒颤,推着同事加快走了几步。这个地方真的邪门啊! 张淮问昭昭:“你家在哪?” 昭昭便领着他们来到自己家,确实在很偏僻的角落,就算是离得最近的周秀家也要走个七八分钟。 房子就是一个老旧的土坯房,墙面斑驳,但院子收拾地还算干净,有一小块的田地种了生菜。屋子里面,地面凹凸不平,除了灶台,家具只有一张木桌子。房间到有两间,都只有一个土炕。 方兰住在左手边的那间。房间很小,他们五个个子都不矮,都进去实在拥挤,便分头行动。张淮走进方兰住的房间,里面除了用作床的土炕,什么都没有,非常干净。他直接走到床旁边,掀开被子找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弯下腰准备将被子重新收好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枕头旁边的墙面上刻着什么。拿开枕头,他靠近了些,手指抚摸上那处墙壁,指尖感受着那里深深的刻痕。 “赵朝颜……” - 昭昭的房间东西还比方兰的多,不过都是一些“垃圾”。 “这是铁柱不要的玩具车,这是阿水不要的机器人,这也是阿水不要的字母表,这是小勇哥哥用剩下的铅笔和橡皮,还有课本,这是黄二叔扔掉的瓷杯,李婶丢掉的黄历……” 昭昭如数家珍地一一介绍过去,她不能去上学,妈妈也不会给她买什么东西,所以平日里无聊,她就去捡其他人不要的废品收集起来当作玩具。 何媚“哎呀哎呀”地叫起来,不住地去摸昭昭的枯黄的头发,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朱好好有些怀念。她爸死得太早,她妈妈靠做一些绣品和针织品拉扯她长大,有几年生意特别不好,又赶上冬天,她们好几顿吃不饱,更别说买其他的东西了。虽然她因为一双眼睛被村里人当成怪物,她也算有骨气,被说就怼回去,像个炮仗,但那时候穷得买不起铅笔,她只能和两个小伙伴在废品里翻,真给她翻出了一只写字笔,虽然断水,但也勉强能用了。 看了一圈,他们在院子里汇合,张淮微笑地看着昭昭问:“你知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吗?”何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于昭昭妈妈的名字,不是叫“方兰”吗,怎么还问? 昭昭一下就想起了妈妈对名字的不喜,没有说话。 “昭昭,你了解你妈妈吗?”张淮又问。 昭昭又是一个失神,难过地说:“妈妈几乎不和我说话。” “没关系,”张淮笑了一下,“我带你去找妈妈的过去。”说罢,他已经迈步往外走。 何媚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不满地问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先说出来会死啊,不要装逼了。”她毫不客气地说。 玉燕把脑袋偏到朱好好身后,捂着嘴笑了一下。 “只是一些猜测,还需要验证。”张淮倒是很习惯,抽开自己的手臂,解释道,还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云淡风轻的模样。有时候,朱好好真的很好奇,张淮有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去哪?” “村长家。” 16. 第 16 章 朱好好一下就想到了村长家里那个昏暗的房间还有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何媚又说了一下他们向村里其他人打听的结果,“和周秀的说法大致相同,叫方兰,是方翠的侄女,精神有问题,回娘家嫁人生孩子,然后当了寡妇又在小牛村定居了。” 村长和李伟两个最忧心孩子的却没有出去找孩子,对坐在村长家的客厅里,朱好好他们到的时候,李伟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白色,眼里盈满了恐惧。 他们之间的对话因为朱好好一行人的到来戛然而止,李伟更是像一只偷吃的老鼠被发现一样,抖着肚子上的肉跑走了。村长倒是看不出异样,佝偻着背,用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看他们,声音苍老:“有事吗?” 朱好好从进来起目光就一直盯着看不清全貌的昏暗房间,这事听到村长的问话,不由看向张淮,猜测他会说出什么借口。但张淮只是往旁边让出一步,让何媚面对村长,自己没事人一样左右张望。 何媚似乎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拇指掐住中指第一节,快速念道:“蒙魂神将,威震凌空,闻吾用法,早助神功,急急垂下,立便昏蒙。”说罢,她冲村长的方向轻轻吹了口气,一直戒备地盯着他们的村长忽然僵住了,眨眼间便倒在了地上。 原来不需要找借口,只要让房子主人无话可说就行。虽然朱好好自己也偏向这么做,但她没办法像何媚那样念个咒就能让鬼立刻失去意识。看着已经默契地在房子各处翻找地其他人,她默默记下了何媚刚才念的咒语和手势。 她不知道张淮要找什么,但她很好奇那间房间,就直接往那里走。这下,她终于看清了房间的全貌。和她想的一样,这是一间佛龛室。 不大的房间里没有窗,也没有灯,唯一的照明工具是木桌上,摆放在佛像两侧的红色蜡烛。忽闪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小片空间照成暗红色,将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地藏王菩萨都染上红色,莲花座上忽明忽暗的身影无端生出诡谲之色。 但最为惊悚的还是佛像前跪着的枯瘦身体。那个身体的头发花白,扎在脑后一丝不苟,明明是夏季却在身上裹了一件厚重的棉衣。她跪在蒲团上,背影一动不动,若不是耳边能隐隐听到细若蚊蝇的呢喃声,朱好好都要以为那是个假人了。 她屏息仔细去听那近乎嗡鸣的呢喃声,好半天只听清了“千万亿劫,求无出期”八个字。跪着的人似乎是在翻来覆去地念这八个字。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无出期。”有人走到她身边,轻声念了这一句话。朱好好转头去看,是听颂。 听颂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亦当堕于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若有众生,侵损常住,玷污僧尼,或伽蓝内恣行□□,或杀或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观众生业缘品第三》,是地藏菩萨对佛母摩耶夫人开示的无间地狱重罪清单。” “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无出期……”朱好好呢喃着,这是比千刀万剐、五雷轰顶还要恶毒的誓言。她不禁好奇,忏悔之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这样诅咒自己。 她往里走了几步,从侧后方看到了忏悔之人的样貌,和她的身体一样枯瘦,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两只眼睛紧闭,双手合十,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开合合,这次她将“千万亿劫,求无出期”八个字听得很清楚。 “你好?”朱好好试探地问了一声,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答复。 “方奶奶?”昭昭在她耳边疑惑地喊了一声。 老人突然停下了忏悔,睁开眼,浑浊的双眼落在了昭昭身上,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朱好好分不清那是个笑还是颤抖。老人没对他们说什么,似乎只是因为昭昭开口叫她,她便看一眼,但也就一眼便重新闭上眼,接着反复念着那几个字。 朱好好在房间里逛了一圈。这间房真的只有一张供奉佛像的木桌,其他地方空空荡荡。玉燕走过来叫她,也扫视了一眼房间,问:“有什么发现吗?” “她是方翠。” 玉燕诧异地看了一眼枯瘦的老人,但暂时没说什么。 “先出去吧,老板找到了。” 朱好好跟在玉燕身后,疑惑地问:“找到什么了?” 但不用玉燕回答,一走到客厅,她就看到了张淮手里泛黄的厚重的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黄家村户籍信息抄录表”,桌面上还放着一本较新一些的,同样很厚的本子,封面写着“小牛村户籍信息抄录表”。 “户籍登记……”朱好好本来还在困惑,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此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一下子都往脑子里涌,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张淮要找这个了。 她和玉燕的目光对视。玉燕知道她想问什么,叹了口气说:“上面没有关于昭昭妈妈的任何信息。” 朱好好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思绪回到昭昭说的铁柱和阿水的身世上。 铁柱和阿水都是昭昭妈妈生的,却被不同的“父亲”接走;昭昭说她妈妈很不开心,她妈妈不喜欢小牛村的人,她妈妈被小牛村的人欺负…… 周秀说“方兰”是方翠的侄女,回娘家嫁人了,但实际上一直被关在地窖里,还生下了昭昭。为什么他们要将她关起来不让村里其他人知道?因为她想逃,而她逃跑的原因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 还有,那段恐怖的记忆。村民围着“方兰”,高高在上,用竹竿打断了她的腿,打断了她想离开的念头。她喜欢跳舞,腿被打断,她再也不能跳舞,这对她来说比死还可怕。后来呢,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朱好好突然感觉一阵寒意蔓延全身。 所以,村里其他人知道吗?知道昭昭的妈妈,那个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不是小牛村的人,而是被拐卖来的。 她或许是被拐来生孩子的吧?在村里有权势的村长和那些村里的富户,将当时或许只有二十五岁不到的她拐来,不顾她的挣扎□□了她。为了让她怀上孩子,这样的虐待或许还进行了很多次,直到她怀上孩子为止。但这还没完,他们要的是男孩,所以早出生的昭昭没人要。 昭昭出生后,她会不会以为虐待已经结束了呢?但是没有,她再次生下了两个男孩,被不同的男人接走了,两个男孩的父亲是一个人吗?大概不是吧。 朱好好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她现在明白为什么昭昭说她妈妈不喜欢她了。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和□□犯生的孩子呢?哪怕知道稚子无辜,但其存在就是错误,朱好好反而佩服她居然没有杀死那三个孩子。 张淮很快翻完了厚厚的《黄家村户籍信息抄录表》,随手放在桌子上,微笑着朝昭昭招了下手。朱好好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让昭昭能站在张淮面前。 他摸了下昭昭的脑袋,问她:“你想知道妈妈叫什么吗?” 昭昭懵懂地点头。 “你要记住了,昭昭,你妈妈的名字叫赵朝颜,是晨光中的笑颜。” 昭昭一下一下地念着妈妈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控制不住。她转头看朱好好,像每一个拿到好东西就像和亲近的人炫耀的孩子一样,高兴地说:“我妈妈叫赵朝颜,我妈妈叫赵朝颜!” 朱好好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 玉燕问:“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张淮把手放在膝盖上,侧头望向窗外蒙上了阴霾的天空说:“在她的房间里,靠着床的一面墙上,刻了这三个字,痕迹很深。” 玉燕张张嘴,本来想说这也不一定就是她的名字。但又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无关紧要。她被拐卖来这偏远的村庄,被剥夺了姓名,失去了亲人,午夜梦回不断刻着“赵朝颜”,或许是她与原本的世界唯一有关联的事物了。 何媚紧皱着眉头唾了一声,骂了一句“畜牲玩意”,看着昭昭的眼神也不禁复杂了起来,叹了好几声还是摸了摸昭昭的脑袋。 朱好好忽然问:“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逃走或是求救,明明会有很多机会。” 小牛村因为卖牛平时肯定会有外人来往村子里,在看安警官等人,平时应该也会时不时来村子里走动一趟,只要想,她总能把求救的信号传递出去。 何媚冲她摇摇头,语气无奈:“好好,人一旦难以规避痛苦就会选择拥抱痛苦,这是生存本能。你想想,最初被拐来时,她一定拼命想要逃出去,但她的对手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她怎么逃、怎么求救?或许她也有几乎要成功的时候,但很快被发现了,她被抓回来,迎接她的一定不是父母训斥调皮的孩子那样温柔,那是地狱啊。 后来呢?随着时间过去,这些人对她的看管或许慢慢减弱了,但这个时候她真的还敢再逃出去,再找人求助吗?她在这里受到了数不清的虐待,生了三个孩子,或许除了害怕再次受到惩罚,她会不会想就算自己逃出去了,该如何面对父母、朋友、爱人还有其他人。 或许她无数次伸出手,又无数次收了回来。” 朱好好沉默了,她理解,她怎么不理解。但那太懦弱了,接受疼痛告诉自己习惯就好,然后渐渐麻木,记忆也开始淡忘,然后大脑真的告诉自己,就是这样,一切都是正常的。 不,那不正常。疼痛才是现实,她绝不要麻木。 17. 第 17 章 昭昭的视线在他们几个大人身上打转,不由问:“你们在说我妈妈吗?” 何媚半蹲在她身前,轻轻抚摸她双颊凹陷的小脸,问:“妈妈对昭昭不好,昭昭会怪妈妈吗?” 昭昭没有一点犹豫地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我喜欢妈妈。” 自从变成鬼,昭昭对很多事情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唯有一件事情、一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更加明晰、更加浓烈,那就是对妈妈的喜爱。 她不明白死亡,但知道出生。她曾亲眼见过妈妈生下铁柱和阿水的画面,看着妈妈狰狞的表情,听着耳边的惨叫,小小的、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知道自己也是这么出生的。 她不知道妈妈是被拐来的,但她知道妈妈是经历了无比的痛苦才将她生了下来,所以她一点也不怪妈妈对自己不好,也不怪她不喜欢自己。 妈妈不会和她睡在一起,所以有时候晚上害怕的时候,她就等妈妈睡着,偷偷跑到她房间,坐在地上靠着床铺,在黑夜里听着妈妈的呼吸声,感到无比安心。 妈妈特别瘦,每天郁郁寡欢,秀婶时常来她们家送吃的,劝妈妈要想开点,总是这样人都像老了十岁,妈妈将她赶走了。 她当时很想和秀婶说她说的不对,妈妈明明就很漂亮。有一年腊月初九,妈妈突然给她做了一碗面,第一次和她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甚至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笑容。那天她刚和小勇哥哥学了一首歌曲,是小学教的,看着妈妈的笑容,她鼓起勇气,说要给妈妈唱一首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送别》。 她没有唱过歌,《送别》也只是听黄勇和其他小孩唱了几遍,连歌词都没有记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在妈妈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唱到“今宵别梦寒”的时候,妈妈突然站起身,将桌上的面条全部倒掉了,她以为是自己惹妈妈不高兴了,红着眼睛想要道歉,但妈妈却让她接着唱。 磕磕绊绊、不甚熟练的歌声再次响起,妈妈跳起了舞,灰布麻衣包裹的纤瘦身体此时在昏黄的吊灯照耀下,像天空中的大雁,自由舒展、优美动人。 她想大声和秀婶说,和小牛村里所有议论妈妈的人说,她的妈妈最漂亮了! 从那之后,她知道妈妈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了,只是仍然不喜欢自己罢了。 “妈妈不用喜欢我,昭昭喜欢妈妈就行了。”昭昭快乐地说。 何媚将她抱进怀里,感慨地说:“昭昭真是好孩子啊。” 朱好好偏开了头,穷奇在她脑海中发出“啧啧啧”的嘲讽声,“真是高尚的品格,高洁的灵魂啊,怪不得死的这么早。” “闭嘴。” 穷奇冷哼一声,“为什么要小爷闭嘴?你不感到生气吗?看看她,再看看你,她已经死了,你却还活着,但你又是如此卑劣偷生的小人。你应该嫉妒她,憎恨她。憎恨她天真、不谙世事,憎恨她凭什么能对另一个人抱有无条件的爱。” 它的声音越来越扭曲,带着无法言说地蛊惑,但朱好好反而冷静下来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大善人,对昭昭这种无条件、纯粹的爱,她不会拥有,也不羡慕。面对穷奇锲而不舍地煽风点火,她只是发出了嘲讽的哼笑,那只兽一下止住了话头,不再说话了。 “老板,那你知道昭昭的妈妈在哪吗?”她问张淮。 昭昭也用期待的目光盯着张淮。 张淮用一只手支着下巴,依旧将视线放在天边,说:“《山》经中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呜雁。诸怀一般不吃人,只有遇到自愿让它吃的人时,它才会吃下那个人,然后继承其遗志。” 朱好好愣住了。 照这么说,赵朝颜是自愿被诸怀吃下,然后诸怀再根据她的意愿吃了小牛村的所有人。 “那她……”真的还活着吗?朱好好张了张嘴,看了昭昭一眼,没问出来。 “死肯定是死了,灵魂还在不在两说。”张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走,“找到诸怀就知道了,也快到时间了。” 朱好好一头雾水,但走出去时,抬头一看,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天边渐渐染上橙黄色,村子里响起了一声鸣叫,如大雁啼鸣。 一行人匆匆赶过去,四只角的牛已经站在了一处院落中,它的面前是惊恐发作,站在原地不敢动的李伟。李伟的老婆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想要拽着李伟跑,但已经来不及了,牛张开嘴巴吃掉了李伟的上半身,血贱得到处都是。李伟的老婆呆住了,又哭又叫地往门外冲,但一只脚踏出门外之际,就被牛咬掉了半边身体,仅剩的一只眼球含着泪转动了一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和曾几时,也有人在她面前被野兽活生生吞吃入腹。眼前的画面和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叠,胃里不停翻涌,朱好好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脸色有些白,稍稍偏过头,不去直视地上残破的两具躯体。玉燕牵住了她的手,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我没事。”但她也没有甩掉玉燕的手,被她牵着往前走。 他们跟着牛往前走,几步就又回到了村长家。村长已经醒了,手里正端着一把猎枪。尽管脊背佝偻,满面皱纹,但端着枪的手极稳,枪口直冲牛的颈部。“砰砰”,两声枪响,一颗子弹擦过牛的皮毛,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一颗被牛角挡了回去。 牛再次发出叫声,是愤怒的吼叫。它冲村长撞了过去,无视了所有射向它的子弹,四只角顶向村长的肚子,尖锐的角刺穿了他薄弱的身躯。他被挂在了牛角上,身体甩来甩去,直至彻底不动弹了,才被牛咬掉脑袋。 有人从朱好好身边飞快掠过,是村长家的几个儿子,他们的老婆惊恐地在后面追,但他们也没能跑出去,牛从后面奔跑向他们,像一颗保龄球将他们一一撞倒,又踩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将他们吃掉,很快,屋里就没有动静了。 朱好好捂住口 鼻。虽然并没有味道,但看着满地又红、又黄、又白的液体、残骸,她还是感觉自己鼻尖都萦绕着血腥味。她忽然又注意到了那间佛龛室,牛似乎没有进去? 不等她多想,牛很快到了下一家,是住在村口的李二。 一家又一家,一个又一个,村子里很快就乱了起来,村民四散奔逃,尖叫声、哭闹声不绝于耳,眼前景象宛若人间地狱。 一直沉默的听颂突然开口了,问张淮:“这么多人死在你面前,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张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们已经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再抬头看向张淮的神情就不一样了,似乎是愤怒,甚至还有一点没由来的失望,“你从不在乎人类。” 其他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张淮“嘶”了一声,琢磨过来,说:“你们队长又说我什么了?” 听颂没有回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拿出他的玉笛,盘腿坐下。玉笛横放在唇边,他闭上眼睛,一段乐曲倾泻而出。 悠长、沉稳、超脱世俗的空灵,笛声在山中回荡,涤荡了所有惊恐。尖叫声停止了,哭泣声止住了,乐曲所过之处仿佛落下点点光尘,纯净美好。 朱好好这下听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大悲咒》的曲调。 听颂在超度这里的亡魂。 曲子结束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昏黄,牛不见了,鬼也不再四处走动,只呆呆地飘在原地。路灯自动亮起,只照亮了满地的尸横遍野。 鬼域随着地缚鬼被超度而消失,他们正身处现实世界中的小牛村。 腐臭味一下子扑面而来,朱好好没忍住干呕了两声,玉燕拍了拍她的背。何媚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不妨碍她冲着听颂发火:“你有病啊。就你会超度?就你不忍心?就你品德高尚,普渡众生?你这么牛逼,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都变成天人好了。” 听颂无视了她语气中的嘲讽,只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这个权力。” 这时候,一只鬼突然从地底钻了出来,左右瞧瞧,说:“总算能进来了。”他飘到张淮身边,“怎么都给超度了,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欠你鬼情,好讹我一笔?” 张淮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会?超度这么累的活,当然不可能是我干的,喏,你的恩人在哪。” 鬼灯一看到听颂,立马换了一张鬼脸,笑得十分殷勤,“这不是听颂大人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超度的这群鬼啊,不愧是得道高僧啊!感谢感谢,我都给拉回地府了啊。”说罢,又从地底钻出来了几只无常,分头去勾小牛村的鬼了。 听颂冷淡地朝鬼灯点了点头。 鬼灯也不尴尬,回头找张淮时又换了一张鬼脸,“逃掉的小女鬼你也给我找到了吧?” 张淮朝朱好好抬了抬下巴。 昭昭一看到鬼灯出现,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藏在了朱好好背后。她这才记起,自己还是一只地府在逃女鬼啊! 18. 第 18 章 “姐姐,我不想被抓回去……” 昭昭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其实在场或人或鬼的耳朵一个比一个尖,鬼灯以一种倒挂的姿势飘到昭昭上空,眼睛从她的脑袋上方冒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好啊,你这只小女鬼,年纪不大,心思可多。我好心给你答疑解惑,你差点害的老子被阎王降罪。” 昭昭立马就跑到了另一边,躲避他的瞪视,小声说:“可是你的绳子也不结实啊……” “嘿!”鬼灯被戳痛楚,怨恨的表情同时盯着朱好好和昭昭,要不是这个生人先将他的勾魂索弄折,他又不能让其他鬼知道,只能拿浆糊补好勉强一用,否则哪能那么轻易就给一小鬼弄断了。此时看这一人一鬼挨在一起,鬼灯气得牙痒痒,简直蛇鼠一窝! 张淮轻咳了一声,他只好用眼神瞪着一人一鬼,身体不情愿地飘到小牛村里勾其他鬼魂,嘴里不忘说:“事情解决了记得把鬼给我送来,老子要把她投进地狱道!” “听到了?”张淮笑着对小女鬼说,“知道地狱道是什么吗?地狱道其实不是一个,又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和孤独地狱。 先说这八热地狱,最外层等活地狱,众生相互残杀,死后复活再残杀,再复活,循环往复,不可解脱;黑绳地狱,用烧红的炙热铁绳烙印身体,切割肢体;众合地狱……”一把扇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何媚正不满地瞪着他。 昭昭已经被吓透明了,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你还想去找妈妈?”哪怕找到之后,你妈妈早已不认识你,你却要为此承受无边痛苦。 昭昭呆呆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久还是说:“我要妈妈。”哪怕为此堕入无边地狱,“我要和妈妈说对不起。” 昭昭生出来,对不起;昭昭是个女孩,对不起;昭昭不能让妈妈开心,对不起。但是昭昭很开心,妈妈是昭昭的妈妈。 张淮也不意外,耸耸肩,“跟鬼还是说不通啊。” 当鬼的时间越长,七情六欲越淡薄,唯有执念深入灵魂,越发浓烈。昭昭才当了不到两个月的鬼,执念已经深到可以克服恐惧了。还是说,或许她生前就是这样的呢? “你知道那姑娘去哪了吗?”何媚问。 张淮面对她,环抱双臂,“你知道我是你老板吗?” 何媚翻了个大白眼,“不就是扣工资?爱扣扣,反正也没多少钱。” 张淮笑眯眯地说:“不是哦,接下来一个星期,店里不会出现一根烟。” “……”何媚狠狠啐了他一下,“小心眼。” 玉燕见怪不怪,又问了张淮一遍。 “先去见一个人。”张淮往村长家里走去。 朱好好“啊”了一声,众人看过来时说:“那个房间里的老人,是不是没死?” 张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肯定道:“是没死,不过也快了。” 他们来到佛龛室,老人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桩木头。他们只能从老人不断开合的嘴看出她仍然活着。 张淮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支着下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不答。 “你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登记薄上虽然写了你的名字,但四十多年前的农村人口登记管得不严,身为村长或村长的儿子,很轻易就能将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人套上一层身份,更何况,农村本来就不看什么身份证,邻里乡里你一言我一语,说你是‘方翠’你就是方翠。” 朱好好从他的话里猜出了他表达的意思,登时惊讶地看向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她也是被……拐卖来的吗? “小牛村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逃不出周李陈黄四个姓,方姓的仅一家,早年战乱时迁到村里的外乡人,早五十年前就全家搬走了,所以要安插进一个人也相当容易。”张淮不紧不慢地说。 何媚又叹了口气,抚了一下旗袍的裙摆,蹲在老人身侧,扇子轻轻抵在她的太阳穴处,轻闭双眼,金光从扇子身上发出,进入了老人体内,原本死气沉沉的灰暗面部瞬间多了几分血色。 老人停止了念诵,终于将视线转向他们,但目光定在了昭昭身上,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发出枯木般的声音:“我对不起你妈妈。” 她的每个字都说的很慢,但没有停顿。 “我是乔梅,被绑来这里四十五年了。那时我才二十岁,拿着家里给的介绍信南下,要找工作,只是路过这里就被一伙人拐走了。 那时候,黄建民还不是村长,小牛村还叫黄家村,男人都出去干活了,村子里能见到的只有破旧的土坯房和老人小孩。我给黄建民生了五个女儿,三个都没活到十五岁,还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二早早娶了别村的媳妇,去大城市打工,只有老三,脑子不好,姑娘都不愿意嫁,黄建民不想老三无后,就效仿他爹,进城里拐了一个回来。 那姑娘长得很美,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像天上的仙女。 黄建民本来想让她和老三结婚,就像我当时一样。但那时早不比从前,当时又正好有政府的人来村子里,说是定点扶贫。那姑娘性子也烈,一有机会就要往外跑,黄建民根本不敢举行婚礼,就怕那姑娘趁人多跑了。 那时李伟娶妻有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他也看上了那姑娘。于是他和黄建民将她关在了村子最深处的木屋里。李伟和老三轮流□□了她,他们约定好,第一个生出来的儿子归我们家,第二个归李伟家,如果是女儿就放着不管。” 听颂忽然脸色铁青地往外走,张淮一个跨步拦在了他身前,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金色的狼牙锏,驻在地上。听颂忌惮地看了眼那把狼牙锏,只得僵在原地不动,但仍然背着身。 “在昭昭之前,她还怀了两个,一个流产了,一个是女孩,不足月就死了。后来生下昭昭,我就偷偷抱走找了奶水喂。 有好几次,她见到外村人就扑过去想要求救,次数多了,难免起疑心,黄建民就和其他人说她是因为死了丈夫所以疯了,以后只要有外村人来,她就被铁链锁在屋里,我和吴秀看管她,慢慢的,她就不再想着逃走了。 然后铁柱和阿水相继出生,因为老三没娶妻,所以铁柱名义上是老二家过继给老三的。因为生了两个儿子,李伟没再去找她,我让老三也不要再去她那,她就和昭昭两个人生活在了那间木屋里。” 乔梅终于颤颤巍巍地说完了,但朱好好知道,中间一定省略了很多。 “你什么都没做吗?”她这么问,只是好奇乔梅在其中的角色,并不出于责备,但这句话还是一下让乔梅崩溃了。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含糊不清地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张淮走到乔梅身前,俯视着她问:“我们要去找她,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吗?” 他们走出村长家时,朱好好怀里抱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层层叠叠的裙摆里还有红色的纱,和当时他们在山中看到的那个跳舞的身影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是乔梅给他们的,赵朝颜被绑来时身上穿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舞裙。”玉燕展开裙子看了一眼。 “所以她会在哪?”何媚问。 “长右去找了。”张淮往山林间眺望,看到一处后笑道,“正好,找到了。”他指向一个方向,唯有那处下起了蒙蒙细雨。 鬼灯这时候凑过来问:“差不多了吧?” 张淮点点头。 “那我和你们过去。”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昭昭身上。 朱好好下意识跟在他们后面,扫视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回头看去,听颂神情复杂地站在村长家,目光久久驻留在佛龛室。 注意到她的目光,听颂回过头,表情已经和往常无异,迈步走到她肩旁,“她快死了,但不愿意接受治疗。” 朱好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乔梅曾经也是受害者,但经年累月,她已经麻木地接受了一切,甚至成为了加害者。人生的前半辈子活在恐惧绝望里,后半辈子活在愧疚忏悔里,时至今日,于她而言,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了。 “你觉得她是坏人吗?”听颂问。 朱好好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自从相遇,听颂鸣竹两兄妹几乎没有用正眼瞧过她。 “我不知道。”朱好好说了一个最保守的答案。 听颂没再说话。 他们往下雨的地方走。何媚闲不住,她本来叼了一根烟想点燃,但一阵强劲的风从她面前掠过,香烟瞬间断成了两半。她只能恶狠狠地瞪张淮,把她那把小扇子甩地沙沙作响。 余光瞥见沉默地跟在后面的听颂,顿时开口说:“刚才某位高僧怎么要走啊?听不下去了?不忍心了?欸,你们不是讲求什么‘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恶人只是被贪嗔痴三毒蒙蔽了本性,并非不可救药吗?你不是要普渡众生吗?”语气里的嘲讽都要怼到对方脸上了。 听颂倒没恼,甚至都没看她,说:“彼来恶者,而自恶之。佛曰,不应见愚人,莫与愚从事;亦莫与言论,说于是非事。” 何媚嗤笑,“虚伪。” 朱好好抱着裙子,走路走得心不在焉,夜晚的山路难走,她一不留神就被一个尖锐的石头绊倒,她下意识想找东西扶,却摸了个空身体反而更往前倾,但很快,一双手扶住了她的上半身,她赶紧站稳,这才没脸着地地摔下去。 “谢谢。”她惊魂未定地朝旁人道谢,一看是玉燕,但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她立马知道不是玉燕而是玉玄。 玉玄见她站稳了,默默地走到玉燕旁边,没再消失不见。 多了一个人也没有影响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就到了雨指示的地方。 昭昭叫了一声,“是我死掉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处石缝,来到山涧,这里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夜光透不进半点,视线里只有一片漆黑。他们没再往前走,何媚说:“好好,你带分灯慧光符了吗?” 朱好好愣了一下,抿了抿唇,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符纸,说:“带了。” “那麻烦你照个明咯。” 她将十二张符纸攥在左手,右手剑指在黄符上,低声念:“太上火铃,炎帝之精。上方真火,下方冥火。急急如律令。”一团微弱的火焰从指尖冒出,瞬间点燃符纸。她放开左手,十二道快速燃烧,再剩下一点火光时变作十二个光团漂浮在空中,像十二盏灯照亮了这片山涧。 三匹黑色的狼将一头四只角的牛围在了中间。诸怀趴在一颗大石头上,身上已经血迹斑斑,半睁的眼睛恹恹地看着周围的狼,似乎已经精疲力竭。 19. 第 19 章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枝桠中窜出来,落在张淮背上,爪子指着狼和牛的方向哼哼地叫着,语气像是在告状。 张淮把它从背上拉下来抱进怀里,捏了一下它其中一只耳朵,说:“知道了。”长右又哼唧了一声,这才不叫了。 “小牛村在这座山中存在了将近一百年,在灵主的庇护之下。诸怀吃了整个村子的人,灵主要为村民报仇。”张淮捏着长右的耳朵,转述从长右嘴里听来的情况。 昭昭对着中间的四角牛,喃喃地喊“妈妈”。她无意识地往前走,身体忽然就不再受到牵制,她一下冲了出去,整个灵魂砸在了诸怀身上。 朱好好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交易的结束,目光跟着定在了牛的身上。 “她的遗愿完成了。”张淮说。 一道浅白色的朦胧身影从诸怀身上飘了出来,高高矗立在空中,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朱好好觉得她应该是在看昭昭。 “妈妈……”昭昭朝空中伸出了手。 身影没有去接那只手,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忽然俯下身,细白的手腕环住了小女鬼瘦弱的肩膀,幽深的山涧中隐约回荡着一道声音,空灵恍惚,在说“对不起”。 拥抱只是一瞬间,声音落下的霎那,身影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空中。 昭昭伸出手,想抓住转瞬即逝的白光,但光点最后也只是消逝在指尖,但她还是露出了甜甜的笑——这是妈妈第一次拥抱她。 诸怀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狼群开始躁动,从喉咙里发出吼声。 “现在可以行动了。” 张淮的话音刚落,玉玄手中的箭已经飞了出去,射穿了一只狼的头骨。同时,何媚快速念起五雷咒,“急急如律令”下,五色电光从天劈落正中另外一匹狼,张淮掷出去的狼牙锏也在同一时间精准击中第三匹狼的头部,深深插进了泥土里。 眨眼的功夫,三匹眼冒凶光的狼便以不同的姿势倒在地上不动了。 张淮慢悠悠地走过去回收狼牙锏,来到诸怀跟前,熟练地摸它头顶上的摸,从脑袋顺到脊背上,诸怀也亲昵地往他身上蹭。 “别蹭我,你的角要刮坏我的衣服。”张淮毫不留情地说。 诸怀发出了委屈的叫声。鬼灯趁这个时候勾走了呆愣愣的昭昭,往地底一钻不见了。 朱好好还没从刚才迅速结束的战斗中回过神,眼前已经是吃人的牛在白衣男子跟前撒娇的画面了。她有心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但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她一下站直了身体,浑身颤栗。她握紧了小刀,眼睛警惕地看向周围,除了张淮,其他人同样进入了备战模式。 沉闷的、缓慢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几声低吼。十几匹黑狼将他们围了起来。 玉燕苦笑一声,“应该是同伴的鲜血将狼群引了过来。” 张淮只看了一眼,表情也没有变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先将狼牙锏对着口塞了进去,然后两手扒在开口处往外撑,巴掌大的袋子最后竟然被撑地有诸怀的脑袋那么大。 他将口对着诸怀,哄着他走进去。诸怀哼哼了两声,脑袋往袋子里一钻,整头牛都被装进了袋子里。张淮将荷包的封口一收,袋子慢慢缩小又变回了巴掌大,被他放回口袋里。 随后,他一跃上树,声音在林间回荡:“一匹都不许打死哦。” “啧。”何媚将扇子递给玉燕,“燕儿,帮姐收好。”等玉燕乖乖把扇子放进包里,何媚已经叼起一根烟,身体轻盈地往狼群里冲。脚尖离地,高高跃起,足尖踩着一匹又一匹狼的脑袋,轻巧地落在地上,一下就跑没影了。 暗紫色的旗袍和白纱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像一朵黑暗里的花,优美艳丽。但朱好好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玉燕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小跑着冲进狼群,好几只黑乎乎的虫子从她的裤管里爬出来,在前面为她开路。玉玄早就没影了,听颂和张淮一样,跳上了树,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间。 很快,狼群中只剩下她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算太慌。这更像是一场考验,正和她意。 “现在总能让小爷来了吧!”穷奇跃跃欲试。 “不行。”朱好好用牙齿咬住手帕的一角,扯了一下,将松开的手帕系紧。 她反手握住刀躲开一匹狼的攻击,在奔跑中唤了一声“兰时”,胸口处的玉石便飘出一只无腿的女鬼钻进了她的小刀中。被鬼附身的武器会比普通攻击带来的疼痛感大,也更能限制对象的动作。 她没有其他人上天入地的本事,格斗技巧也半斤八两,她有的只是一堆不要钱的黄符和忍耐痛苦的决心。狼群的一部分被其他人引走,包围着她的有四只。 因为不能杀死狼,所以她完全没想着攻击,只是朝其他人跑走的方向追去,同时避开狼接二连三的攻击。刀刃划开狼的皮毛,她就地一滚双手飞速往前挡住狼爪,奋力一转,刀在狼腿上留下冒着黑气的伤口。她踢开狼,迅速起身奔跑。 腿很重,手很疼,肺里像是要炸了,灌进嘴里的风像一把把刀子,她几乎能尝到割出来的血腥味。等稍微距离狼群有一段距离时,她才敢分心往书包里掏符纸,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到一把就往后扔。不用咒语发动的话,符纸的功效会大打折扣,但现在她也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段咒语,只能将就了。 所幸她备了不少五雷符和烈火符。没有咒语,五雷符只能发出一小段电流,顶多麻痹身体,烈火符也能灼烧皮毛,但胜在量大。她跟在那种满是塑料小球的游乐场里一样,把符咒当成小球一股脑地往外扔。 等到背包见底的时候,四匹狼里也就剩下一匹还锲而不舍地追来。她清楚地看到另外三只只是动不了了,并没有死,才放心地继续快速奔逃。 剩下的那只腿被她划伤了,带着阴气的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它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朱好好轻易地就拉开了距离。 没有昭昭给她引路,她只能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跑。分灯慧光符仅剩两个在她前面飘,光线也越来越暗淡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跑,朱好好朝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狼的身影,这才慢慢停下。带着美瞳的眼睛在周围扫视一圈,双手掐诀,盯着一个方向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役使鬼魅,不得久停。急急如律令。”一道金光以她为中心向周围荡开,范围内的孤魂纷纷驻足,随后往她的方向飘去。 “带我去小牛村。”朱好好淡声下了命令。 听到感召的几个孤魂顿时掉转方向往同一处飘去,朱好好跟在后面,召了兰时出来。 “最近不用再去地府,在玉石里藏好。” 兰时的两只手捏在一起,不安地看着她,“好好,我错了……” 朱好好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小骏已经替你受过惩罚了。那个黑无常可能发现了,最近先避避风头。” “我,我下次一定做好!” “嗯,我相信兰时。”朱好好将玉石项链从衣服里拿出来,“进去吧。” 兰时钻进玉石后,朱好好跟着几只鬼走了好一会,直到分灯慧光符暗淡到只能照亮她胸前的一小片地方,她才看到树林前方的光亮,松了口气。 “回去吧。” 意识蒙昏的孤魂四散飘走离开。 忽略了穷奇不满的咋舌,朱好好踏进光亮中,其他人果然已经站在了小牛村前,就连消失一天的金叵罗的都出现了,正和一只手放在诸怀脑袋 上的张淮交谈着什么,率先看见了她,顿时向她走来,手里拿着纱布和一个瓷瓶。何媚搂着玉燕靠在她耳边说话,看到金叵罗的动作也跟着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笑意还没散去。 “伤口让我看一下。”金叵罗停在她前面一步远的地方。 朱好好撩开袖子把手伸到他前面。 手帕被拆开,手臂已经结了血痂,瘀伤变成了紫黑色。 “忍一忍。”金叵罗低声说。 冰凉的液体淋在伤口上,随即而来的就是辛辣,她疼得白了脸,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受伤的地方都被药液清洗了一遍,金叵罗用纱布将她的整条小臂都包了起来,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两天后来换药。” “谢谢。”她低声说。 金叵罗扯了一下嘴角,似乎在笑。他转身回到张淮身边。 朱好好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紧。 张淮终于安抚好了诸怀,抬头看向,露出他惯常的浅笑。 “欢迎加入青阳。” 鬼灯率领一众鬼差,身后排了乌泱泱的一群鬼。 “村里没有人了。” 张淮若有所思地往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而笑眯眯地盯着鬼灯看,是鬼灯十分熟悉的“奸诈”的笑容。他摆摆手说:“知道了,欠你情。”他又嘀咕说,“都欠好几个了,也不欠这一个。” “走了。”他领着一群鬼消失不见,只留下阴风习习。 昭昭离开之前,朝朱好好用力眨了眨眼睛,笑着用口型说了一句“谢谢”。 对此,朱好好不免心情复杂。她答应帮昭昭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否则她绝对会在昭昭出现在她家的那一刻就将其扔进贴满炼魂符的葫芦里受无尽烈火灼烧——她对找上门的厉鬼或游魂向来没什么耐心。 那条裙子,在所有事都告一段落后,她将从村里找到的赵朝颜的几件东西带到警局交给了安警官。 安警官看了一会手里的裙子,面色沉重地问:“是那个姑娘的衣服吗?” “嗯。” 安警官将其妥善收好,语气认真:“我一定将其送到她的父母手上。” 他说到做到,回去之后就申请排查附近几个市十年以前的失踪人口,在邻市找到了符合的人,便带着从小牛村里带出来的几件东西——一件舞裙、破旧的鞋子和刻着“赵朝颜”三个字的一块砖来到她父母的家。两位老人已经双鬓斑白,那位母亲患上了阿兹海默症,拉着赵朝颜的妹妹不断喊着“颜颜”。他没有如实相告,只说在一处无人的村子中发现了这几样物品,便送了过来。 赵朝颜的身体全部被吃了,父母甚至无法让她归故土安眠。安警官虽然不忍,但也没办法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只能将遗物留作念想。 赵朝颜的妹妹私下和他说,当年赵朝颜执意考舞蹈学校和二老闹掰,大学四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联系也很少。 姐姐赵朝颜性格倔强,不肯服软,但也很在意爸妈的看法,希望能通过各种舞蹈奖项让爸妈刮目相看;二老碍于面子,拉不下脸跟女儿说话,但也放下不,时刻在意,时刻担忧,只能通过她这个“桥梁”不断在中间联系。 赵朝颜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妈妈直接晕了过去,在多年不懈地寻找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和女儿多联系,为什么这么放心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外面的城市里生活。 只是再怎么后悔也晚了,赵朝颜终究是带着对父母的误解离开人世。 关上门时,薄薄的门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安警官红着眼睛站了许久才缓步离开。后来他被调去了市局,专门处理失踪人口案。 20.赵朝颜的自述[番外] 那年我二十二岁,孤身前往邻市参加舞蹈比赛。我喜欢跳舞,甚至可以说痴迷于跳舞,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舞者,在舞台上肆意舒展身体,每当那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轻巧的小鸟,随时能展翅高飞。可惜我父母不认可我的梦想,他们两个都是老师,一个中学老师,一个大学老师,在古板方面,他们天生一对。 他们就希望我安分读书,和大多数人一样靠着高考改变命运。十八岁高中结束,拿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进入大学,选一个热门专业;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考研,考公,考编,或是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或是当公务员吃铁饭碗,或是进入国企兢兢业业;三十岁之前要结婚,对象不需要太有钱,老实人就行;三十五岁之前,最好要有一胎,四十岁之前,还可以再生一个,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 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就是他们给我安排的。 我不要。 我不喜欢学习,不喜欢那些所谓热门的专业,不喜欢谈恋爱,也不喜欢小孩子。 我不是我那言听计从的妹妹,所以高三的时候我以死相逼,选择了艺考,也顺利进入了舞蹈学校。只是从此,他们便不再管我,只有妹妹偶尔发来问候。 那天的舞蹈比赛也是一样,只有妹妹问了我比赛情况,只是我没来得及回她说自己拿了亚军,就被一伙人高马大的人围住,一只手死死地盖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样被拖进了更黑的巷子里。 然后有人往我手上注射了什么,很快我就感觉四肢无力,慢慢晕了过去,闭上眼睛前。我看到了他们扬起的笑容,撒旦降临人间。 我被转移到了货车上,一路上昏昏沉沉被注射了很多管药,只在快要饿死渴死的时候被灌了几口水和几块面包。再次下地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小牛村。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老旧的花衬衫,脸上也被泥巴糊住,手臂被一双手拉住,我下意识就开始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 救命啊!救命啊!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对着周围的人又踢又踹。那些男人在骂脏话,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然后我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背,趴在地上难以动弹,好几个人压着我,用绳子将我捆住,用胶带封住嘴巴。 老女人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扯着嗓子痛哭。 我的阿兰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神经病。我在心里骂,不停地挣扎却只是被越抱越紧。 她是我哥哥家的女儿,我那可怜的哥嫂留下阿兰一人就无情地撒手人寰啦,阿兰受了刺激就疯了。老女人又哭又喊地大声说。 不对,我是赵朝颜,放我回家!我是赵朝颜,放我回家! 我一遍一遍大声喊,但被胶带禁锢的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只能绝望地看着老女人悲伤的脸和那些看不清脸的村民交头接耳。 我被带进了一个暗室里关着,手和脚都被绑住,一个老头走进来,让我嫁给他儿子。开什么玩笑,不可能,我大声地骂他,用我知道的所有脏话骂他,然后又走进来了几个男人,揍了我一顿,把我打到说不出话,室内只有他们猖狂的笑。 被打晕过去后,我被关在暗室里数不清日月,只能通过送餐次数判断白天黑夜。送餐的是那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一些的老女人。老女人是方翠,村长的老婆,我就是被抓来给她三儿子当媳妇的。年轻一些的老女人是周秀,村长弟弟家的孙媳妇。她们劝我要听话,这样就不会被打,村长家待遇很好,只要生了儿子,日子就会好起来。 看着周秀眼白很多的吊销眼,瘦长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我忍不住恶心,直接吐在了周秀身上。 周秀不再过来送饭,方翠每次过来将饭放下就走了。我连着三天不肯吃饭喝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方翠再次送饭时没有离开。她坐在我身边,说她也是被拐来的,真名叫乔梅,被拐来小牛村二十多年了。 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只要习惯了,日子还是照样过。 她说吃点吧,不要死了。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脊背佝偻,皱纹沟壑,目珠浑浊的老女人,她应该只有五十多岁,但整个人暮气沉沉,散发着死人的味道。 我说她懦弱,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居然这么多年都不跑,不找人求助, 她的表情一下就扭曲了,甩了我一巴掌。 你以为我不想跑吗?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吗?他们打我,把我的骨头都打断了,我想回家,但我的腿动不了了。你以为我没找人求助吗?他们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了回去,我差点被打死! 乔梅哭了,瞪着我字字泣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瞪着她,丝毫不为所动。所以呢?你也是被拐来的,就因为你被打屈服了,就要我也屈服吗? 她呜咽地哭了很久,突然说可以帮助她逃走。可笑的是,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激动感谢,而是怀疑,怀疑这是不是骗我嫁给那个儿子的陷阱,所以我没吭声。 乔梅自顾自地说,他们打算在后天把你送上花轿,封住嘴,绑住手,盖头一盖,喜袍一穿,再有两个力气大的喜婆一左一右架着,没人知道。但是村子这几天来了政府的人,只要你能跑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一切就可以逃出去,政府一定会管。 她说的很详细,我慢慢地相信了。我也别无选择。 她说她会尽量将政府的人引到我能马上看到并且接触到的地方,嘴上的胶带也会贴得很松,到了拜堂的时候,喜婆松开手,我就立马掀了盖头,和那些政府的人说自己是被拐来的。 我们商量了一些暗号。隔天他们就将我带去了小牛村最里面的一件空房子,当作我的“娘家”。 那天我没见到乔梅。 到了晚上,周秀来送喜袍,但跟在她后面的不是乔梅,而是村长黄建民和那几个壮汉,其中一人手里还拖着一个血糊糊的人,是已经失去意识的乔梅。 造化弄人,我和乔梅那天的谈话被黄建民家的小孙子听到了,他听不懂什么意思,就去问爸爸,很快黄建民就知道了,他们打得乔梅将计划和盘托出。 这个计划似乎给了他们一个警醒,在政府的人没离开前,放我出去就是不定时炸弹。 他们将我的腿打断了,我的跳舞的腿。剧痛传来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骨头断掉的“卡擦”声,是气泡的破裂声,梦幻的气泡,流光溢彩的气泡,飘向远方的气泡。 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极度的绝望下,连痛觉都麻木了,我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婚礼被取消了,黄建民和李伟狼狈为奸,我被带回那个暗室,变成了一个随意遭人践踏的玩偶,那些恶魔慢慢变成一只又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令人作呕。 过去了多久呢,好像突然有一天,我出现了妊娠反应,没有一点犹豫,我用石头狠狠砸向肚子,不出意外流产了,被每天定期来监视她的周秀发现叫了村医。 看管我的人多了,有几个并不知道我是被拐来的,认为我是一个自残的疯婆子,她们拿着黄建民和李伟的钱制止我的一切自残行为。 暗室里暗无天日,我的梦里慢慢地只剩下那些男人猖狂的笑声和恶心的粗喘声。乔梅一直没出现,大概是被禁止和我接触吧,我希望她还活着。 我听说政府将小牛村扶持成了优质牛养殖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外乡人前来看牛。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小牛村全村上下沆瀣一气,就算有个别几个动摇的,也会被黄建民用阻碍村庄发展堵回去。光凭我一个人,不可能从全村的眼线下跑出去,我必须要让外村人报警。 我不再反抗,让他们以为我像乔梅那样被打怕了,顺从了,听话了。再次怀孕,我将孩子生了下来。我希望是个男孩,只要生下男孩,他们对我的看管肯定会松很多。但我没那么好的运气,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李伟骂着脏话走了,黄建民也只让他的儿子继续叫我媳妇,意思就是还能上我。 小婴儿就那样被放在那里,哇哇大哭,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没有人为她的出生感到开心呢?我不喜欢小孩,更何况是绑架犯、□□犯的孩子,所以我没管她。小婴儿只被产婆用襁褓随便包了一下,被喂了一点奶,身上的羊水和胎脂都没擦干净,在皮肤上凝成一块一块的,她不舒服地一直哭,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哭累了睡过去。 我因为生产也动弹不得,女孩没人管,除了刚出生时的那一口奶,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声从大到小到渐渐消失,被包成椭圆形的襁褓不动了,就像一颗石头。 我挪过去,探了一下鼻息,意料之中的,她死了,死在了出生的第二天。 这没什么,她的出生就是错误,就算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的未来,不如在还没认识这个世界黑暗的时候就死去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一滴泪砸在小婴儿逐渐僵硬的身体上,我抱着她的尸体,让他们放我出去,我要找地方埋了。失踪多日的乔梅终于再次出现,一瘸一拐地帮她一起将孩子埋在了一颗树下。 没过多久,我又怀孕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怀过两个,第三胎的时候,我已经有些麻木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意识到自己怀孕就止不住地恶心,我甚至有心情惊讶自己居然是这么容易受孕的体质,当初若真的按照爸妈的规划,自己现在或许也生了两个孩子。 我还是每天祈祷这会是个男孩,只可惜愿望再次落空,看着产婆怀里的女婴,我竟然共情了新闻里那些重男轻女的极品婆婆。 女孩子没人要,再次被随意扔在那里,我麻木地想着这一个能坚持活多久呢。等睡一觉,我就把她和她姐姐葬在一起。 但没有这个机会,乔梅突然出现把孩子抱走了。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盯着怀里的婴儿说,你不要再逃了,孩子是无辜的。我很想反驳,骂人的话已经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但刚生完实在太累了,动了动嘴,我最终也没发出声音,目送着乔梅抱着孩子离开。 过了几天,乔梅又来了,说她给孩子取名叫昭昭,而且她向黄建民求情,让我能偶尔出来走一走。这正中我下怀,但我没有和乔梅说自己的计划。 虽然被允许出来放风,但一定会有人跟着监视我,不好做的太明显,所以我试了各种方式向外乡人递纸条或传递暗号,并且真的有人产生怀疑,上门询问或报警。 警察来到时候我被关在了之前准备结婚充作“娘家”的房子里,全身都被禁锢床上,他们将我打扮成了卧病在床,成天说胡话的疯子。警察一开始不相信,但小牛村上下全体口径一致,并且不让拿人,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离开。 在狭小的卧室里,透过窗户,我凝视着警察离开的背影,铺天盖地的绝望再一次袭来,这一刻我控制不住生出自己再也逃不出去的消极想法。 不出意外,我又被打了。但这次,黄建民将棍子塞到了乔梅手里,威胁她若是不打我就要杀了她,乔梅无法,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用棍子打我。 说实话,被她打比被那些奇形怪状的恶魔打要好。黄建民离开后,她立马丢掉棍子和我说对不起。 我问她还想不想离开。 她的表情再次变得闪躲,不肯看我的脸,说她怕了,她就是懦弱,这把年纪她不想再跑了。被抓来近乎三十年,她的亲人大概都不在了吧,她还在这结了婚,生了小孩,连孙子都有了,女人这辈子不就这样吗?在这里和在外面又有什么区别? 我大声反驳她女人这辈子不是只有结婚生小孩,我还有梦想,我要从学校毕业,我要去国家顶尖的舞团,我要当舞团首席,成为闻名世界的舞蹈家! 乔梅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女人这样的梦想,怔愣了很久,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腿上。之前被打断的腿已经接上了,不影响走路,只是骨头的形状和原来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一双无病无灾的双腿对舞蹈生的重要性,但她知道我的腿被打断过,于是问我,腿被打断了还能跳舞吗? 她似乎是想证明什么,这句话说完没等我的回答,接着说,你的腿被打断了,你不能跳舞了。你还被很多人糟蹋了,就算出去,父母也会嫌弃你是个破鞋儿,找不到好人家,邻居还会对你指指点点,你在外面过不下去。 我下意识就想反驳自己一点也不在意,但说出口之前,心底好像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质问我:你真的不在意吗? 我的父母那么古板,若是知道我不能跳舞了,还被这么多人□□,他们是不是会觉得我不检点,我很坏,很糟糕? 只要一有这种念头,心里就会开始发出无数道声音对着 我指指点点,父母妹妹失望的脸在眼前循环播放,将我压迫地喘不过气。 小牛村夜晚的漆黑似乎蔓延到了每一个地方,我的学校、家里、走过的街道、去过的商店,过去和未来都只剩漆黑一片。 我忽然明白了乔梅。 二十八岁的时候,我陆续生下了两个男孩,分别被黄建民和李伟带走,我也在小牛村最偏僻的房子里定居下来,和三岁半的昭昭一起。 不知道乔梅对这个本该在出生后一天就死去的女婴说了什么,这个昭昭一点没有三岁小孩的闹腾,很安静,很听话,长相上遗传了我,脸很小,眼睛很大。 若是在以前,尽管不喜欢小孩,我也会夸几句小姑娘真可爱。但她是不一样的,我做不到对她和颜悦色,做不到真的将自己看成她的母亲,并且从心底里感到厌恶。我只是每天给她口饭吃,其他时候并不理睬。 有一次我看到了昭昭一个人蹲在地上哭,脑袋上的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衣服上全是灰,手臂上也有一块明显的青紫痕迹,一看就是被欺负了。 她哭的不大声,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小狗,很惹人疼的模样。我没有动,靠在墙上冷眼看着,等她不哭了扔给她一块布,让她把自己收拾干净。 我有时候也挺奇怪,自己对昭昭这么冷淡,不管不顾,不曾给予一点母爱,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厌恶,为什么这小屁孩看起来一点也不怨恨自己,若换做是自己被妈妈这么对待,早就闹地家里天翻地覆了。 只可惜我永远不会问出来,局外人一样地看着昭昭慢慢长大,被村里人欺负,被喊扫把星,身上时不时就要青一块、紫一块;又冷眼对待她对自己露出软绵绵,讨好一样的笑,声音小小地喊妈妈。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难得想出去买点菜,想给自己过个生日,但黄建民的那个傻儿子突然出现,强硬地将我拖去山里。 自从生了两个男孩,这种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我本来已经用时间作沙将那些恶心的记忆都埋葬了,但被男人压在身下时,那些沙子一下被风吹走,往日的痛苦加倍地如潮水般涌来,恶心地几乎要吐出来。 忍着不适回去后,昭昭正站在院子里对我笑,指着天上的晚霞说,妈妈,天空好漂亮。 那个笑容很灿烂,天真、纯洁、纯粹、不谙世事,让满身污垢的大人没由来就生出了厌恶还有……嫉妒。 捂着肚子上疼痛,我当时阴暗地想拽着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的头发,告诉她:你是拐卖犯的孙女,你是□□犯的女儿,没有人期待你的出生,我也不想当你妈妈。村里那些人不应该叫你扫把星,你只是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贱种。 但最后我也只是无视了她,径直走向厨房。 那天晚上,我煮了两碗面,加了敌敌畏,我和昭昭一人一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已经模糊了,似乎只是眼睛扫过,看到了,就加了进去,就像酱油和白醋一样,各加了一勺,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致命。 把面递到昭昭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亮,不用过多观察就能看出她浑身散发着欢乐的气息。 再过一会,这张欢乐的脸就会变得灰白,因为痛苦恐惧而狰狞。脑海里想着这样的画面,我竟然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那个时候我早就不正常了。 但是她说要唱歌给我听,唱的《送别》,我愣愣听着,疑心她是不是知道是我生日故意讨好我,但我没说话,连表情都没有,只觉得心中纷杂如漫天棉絮,最后却蓦地一空,只剩下磕磕绊绊的曲调。 傻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词也没记清楚,调子也乱七八糟,自己大概也知道,声音越唱越低,脸上激动的红色慢慢褪去,变得苍白。 ……算了,就这一次,看在傻姑娘跑调的份上,心软一次。 我将两碗面倒掉,推开桌子,让她接着唱。脱掉磨脚的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我久违地跳起了舞,随着乱七八糟的童声《送别》。 昭昭第一次看见跳舞,开心地拍着手。真的好傻。 那天在树林里发生的事被村口混不吝的李二四处宣扬,我的处境更加糟糕。 那个猪头李二居然还趁着夜晚摸到我的房间。幸好自那次后我就开始随身携带小刀,直接捅穿了李二的手臂。 昭昭还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一块板砖,朝着他的背砸过去,自己还很怂地躲在柜子后面发抖。 李二狼狈地离开,嘴里骂骂咧咧,隔天关于我这个疯子的传言就更多了。看着昭昭追着男人背影骂,有种狐假虎威的既视感,我居然忍不住笑了。 笑起来那一刻,我居然有一刻在想,生下昭昭很庆幸。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而来的自我厌弃和生理性的恶心如潮水般涌来。 我将这个笑视作耻辱和恐惧。就算暂时不逃跑了,我也不会在这个村子过上所谓安稳的乡村生活,时间不能抹平一切。 我和昭昭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相处方式,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三十四岁的一天,那两个男孩似乎自己进山玩就没有出来,全村人都出动寻找,我当然只是坐在门口,看天上晚霞高挂,夕阳橙红,流淌在天际。 那个长了四只角的牛走到了我前面,甩了下长尾巴,我和它对视,心底忽然有了点奇怪的想法。 牛张开了嘴,发出的声音却并非牛叫,而是悠远如大雁。我瞬间陷入恍惚。 有声音问我愿不愿意被吃掉,相对地,我的愿望可以被实现。 我甚至没有考虑过这是某种幻觉或是恶作剧,毫不犹豫地说了愿意。 牛的身体瞬间暴涨,嘴巴大张。我只感觉头顶阴影盖过,身体已经被温暖的存在包围。我在牛的口腔里,四肢身体被牛的牙齿上下咬合,骨头碎裂的声音十分清晰,但我一点也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意识被无限拉长,轻轻放在暖洋中飘荡。 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打在身上,许久没有这样轻松。 诸怀会实现赵朝颜的愿望。 有声音在说。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让小牛村的所以人付出代价。 -想再跳舞给别人看。 还有……和昭昭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当你的妈妈,希望你下辈子选一个真正爱你的妈妈。 21.第 21 章 朱好好等人刚从小牛村离开,回到暂住的酒店中。听颂和鸣竹正坐在大厅里,见他们进来,鸣竹的表情一下就黑了,瞪着张淮,然后看到朱好好走进来立马拿同样的眼神瞪着她,,捏着笛子手都在抖,看起来很想对着朱好好的脸打一拳,声音从牙齿中挤出来:“穷、奇。” 朱好好:? 为了安全,她默默站到了何媚和玉燕身后。别看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何媚的一盒烟都被张淮收走了,现下心里憋着一团火,正愁没处发,一瞧见鸣竹恶狠狠的模样,顿时哂笑道:“你出去一趟,面部神经坏死啦?” “你!”鸣竹一拍桌,高高跃起,抽出玉笛朝何媚打去。 何媚也在瞬间就摆出了防备的姿势,但两人并没有打起来,鸣竹在落下时被听颂截住。听颂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二人的动静惹得酒店中的其他普通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对准他们,应该是在录制视频。 “张队,麻烦借一步说话。”听颂死死拽着妹妹,偏头和张淮说。 张淮一脸“好麻烦”的表情,跟着兄妹二人去到他们的房间。 等他们都走了,玉燕低声解释:“穷奇之前一直是他们队负责追查。在追捕过程中他们队的一个队员死了。” 这件事朱好好从未听说,吃了一惊。 “那我……他们要找老板麻烦吗?” 玉燕安抚地笑道:“因为你被穷奇附身,按规矩应该把你交给朱明队,但他们也没办法把穷奇弄出来,能做到的只有老板,他们只能转交任务。别担心,听颂听讲理的,而且他们也打不过老板。” “能有啥事,那丫头平时就这样,只是今天更严重了,简直就是一头恶犬。”何媚翻了个白眼,迈步往房间走。 朱好好跟在他们身后,在即将分开时,她喊住其他人,低着脑袋纠结道:“那个……”但嗫喏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三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时不时瞥一眼他们,时不时看地板,“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其他人没说话。 “我一直都知道穷奇就在我身体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那时候我还控制不了它,它经常用我的身体去干坏事,好几次差点就……杀人了。我不得不开始学习怎么控制住它,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我虽然能控制它,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它还是会跑出来。我不想再让它在我身体里,它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总有一天会伤害到我妈妈……我听说过4号档案局,你们都很厉害,说不定能帮我,但我害怕你们觉得我很坏……” 朱好好的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衣服里。 一双手包住她的脸蛋,将她的脑袋托起来,耳边响起爽朗的笑声,眼里映入何媚绽开的笑脸:“小朋友,你可真可爱。” 视线被一张绝世美颜占据,朱好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脸不受控制地变红。 “好好,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很坏呢?” 朱好好垂下眼睛,“我做了很多坏事。” “那不是你本意不是吗?”玉燕拉着她说。 “老板会找到办法的。”金叵罗说。 朱好好眯起眼睛笑了。 何媚进了浴室洗澡,朱好好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看向窗外。 “虚伪的人。” “但是目的达到了。” 朱好好不知道他们是否相信了自己的说辞,但是也无所谓了,目的达成了就行。她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穷奇在自己身体里了,不过一开始她就能控制穷奇,做的所有事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她轻抚胸前的玉石吊坠,让兰时压住其他躁动的鬼藏好。这次一行,她也知道了何媚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也是她最该防备的对象。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玉燕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玉玄。 “去吃饭吧,老板好像有事要说。” 何媚正好套了一件宽松的道袍,披散的长发微湿,水珠从发梢滴落到脸上,顺着脸颊滑倒下巴尖,热水让她的皮肤更加白里透红。 美人出浴很难不让看到的人脸红。 玉燕和玉玄害羞的举动如出一辙,微红着脸把头扭向一边。朱好好则轻咳一声,假装无事。何媚哈哈大笑,甩了甩微潮的长发,张开手臂将几个女生往外推,“姑娘们,吃饭去!” 他们来到楼下的拉面馆,男人和猴子的搭配十分引人注目。 张淮面前放了一碗面,但吃面的不是他,而是坐在他怀里的四耳朵猴子。长右拿筷子的姿势十分别扭,夹起来的面条一直因为拿不稳筷子而往下掉,面汤溅得到处都是,将它白色的毛染成了酱油色,张淮嫌弃地上半身直往后倒。 金叵罗坐在旁边拿着一个帕子擦掉它身上的汤汁,硕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店面里缩起来,显得十分憋屈。 何媚的嫌弃写在了脸上,带着几个姑娘坐在了隔壁桌。现在已经是睡觉的时间,拉面店里只有他们两桌客人,老板打着哈欠,进厨房煮面,不大的店面里就只有他们了。 “朱明队领的什么任务?”何媚问。 张淮把长右往金叵罗怀里一塞,抽出一张纸将桌面擦干净,找老板要了茶壶和茶杯,悠悠哉哉地泡了一壶茶,在等待茶泡好的时候,他说:“是一个调查任务。” “七月半的那天,各地矿脉不约而同出现异动。据那些矿工的说法,那些矿石突然活了。” 他将水倒掉,又换了一壶新的,等了几秒,浅黄色的茶水倒进了茶杯中,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在何媚的催促下,他才接着说。 “整个矿洞开始震动,矿石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发出了绿色的光,然后不断有风从一个方向吹来,发出了类似野兽吼叫的低沉声音,但又不是单纯的叫声,而像是在说话,但字符晦涩,听不懂在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茶,“朱明已经去过了海南的石碌矿,东北的鞍山矿,华中的大治矿,但都没有发现。他们试图将声响录下来,但录进去的声音只会变成杂音。听颂怀疑那是一种失传的上古语言。” 玉燕了然道:“所以他们才来找老板。” 张淮点头,“这座山中还有一条小型矿脉,他们希望我能帮他们翻译。” “明天怎么安排?”何媚吸溜着拉面。 张淮看了他们一眼,吹了下茶杯中冒出的热气,说:“你和朱好好明天跟我去。” “啊,我吗?”朱好好夹着面条的手顿住了,意外地问。 “对,是你,不想去?” 朱好好连忙摇头。 张淮揪起已经把拉面吃成面疙瘩的长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早见”,便离开了店。 朱好好愣愣地注视他的背影消失,始终看不明白这个男人的想法。何媚忽然问金叵罗:“他结账了吗?” “……没有。” 何媚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他又逃账!” 这一顿晚饭在何媚的骂骂咧咧中完美结束。 第二天一早,他们跟着听颂和鸣竹,在山腰处和玉燕、金叵罗分道扬镳——他们二人进山找草药。 “为什么老金总在找草药?” 何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们一路往山的深处走,周围的光亮渐渐暗下来,温度也降了下来。朱好好不由看了眼何媚身上轻薄的旗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宽旗袍,看起来比昨天那条休闲一些,但在这山中同样不合时宜。 “媚姐,你不冷吗?” 何媚用扇子抵着下巴,笑说:“我冷的话你要把衣服给我吗?” “可以,我里面还有一件长袖。” 何媚大笑了几声,笑声在山中回荡,扇子轻轻拍了拍朱好好的额头,“好孩子,我不冷,谢谢你的关心。” 鸣竹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但意外地没有说什么。 他们很快到了矿洞口,出示了官方证件,没有怎么受到阻拦就顺利地进了矿洞。自从各地矿洞接连出现怪事,开采的工作就暂时停摆了,此时矿洞里并没有工人。一个工头领着他们进去,但整个人都显得惊惧。 “太恐怖了,你们没见到,那个场景简直就像世界末日!石头全部都在动,这条矿道就像一个血盆大口!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就是死神的呼唤!”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指着一个方向,脸色苍白地转头说:“从这个口一直往里面走就行,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听颂给了他一颗佛珠,让他握在手中不要放开。他们走进深处,张淮问:“异常出现有规律吗?” “每天正午开始,持续一刻钟。” 他们来到矿洞最深处等待,听颂随身携带的怀表发 出细微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漫长的沉默之后,听颂将怀表的盖子盖起来,“咔哒”,随即大地开始震颤。震感让朱好好不由自主地抓住石壁,防止自己摔下去,一边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矿洞的上方开始往下沉,地面开始往上升,两边的石壁随着天地的一上一下时而往外扩,时而往内收,黑暗的矿洞已经被矿石亮起来的绿光照得通明,也让他们能够清晰地看清楚矿道的变化。 工头形容得很准确,这条矿道此时就像一个张张合合的嘴巴。冷风从通风口猛烈地吹过,耳边环绕着不可名状、难以言喻的声音,随着矿道的张合而有规律的发出。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很远的远古传来,隔着时间长河,沧桑、厚重,同样难以理解。 朱好好只听了一会就感觉神思被牵引,眼前先是一阵五彩斑斓,然后瞬间遁入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又是轰隆一声,世界的模样尽收眼底。 沧海桑田一轮回,一把火高高窜起,烧出了人类文明。 兵戈起,城邦落,王朝一代又一代。 大片蒸汽弥漫天空,然后巨树轰然塌,高楼平地起,动物四处跑,人类来来往,繁衍到现在。 整个世界的历史在她脑海中快进、炸开,她眼前一黑,身体已经歪在了石壁上,虽然没晕过去,但完全使不上力气。 一双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半睁着眼看到脸色苍白的何媚皱着眉,似乎正在对她说话,但她的听觉已经被那道远古的声音占据,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双手又捂住了她的耳朵,过了一会,金光闪过,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朱好好脱力地抓着一个石头,靠着何媚的支撑勉力站着,无声对她道了声谢,这才去看其他人。 听颂和鸣竹已经习惯了,只是脸色有一些苍白。张淮就跟没事人一样,在剧烈震动的矿道里不动如山,只是罕见地皱起了眉。 一刻钟的时间很短,但在令人晕眩的震荡的中被拉得十分漫长。就在朱好好真的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震动终于停下,何媚也解开了封耳咒。 “如何?”听颂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淮的表情很奇怪,那双捉摸不透的双眼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朱好好很难说明白那是什么情绪,像是黑夜下的大海翻涌,神秘但惊涛骇浪。片刻后,他说:“这个任务你们不用再做了。” 鸣竹顿时炸了,怒吼道:“你凭什么……” “我会亲自和共工说。”张淮平静的声音打断她,“并且告诉女娲。” 听到某个名字,鸣竹瞬间闭上了嘴,将疑惑又不甘的目光投向哥哥。 “为什么要告诉……那位?”听颂皱着眉问。 张淮已经迈步往外走,“她应该知道,这事你们不要再管了。” 听颂和鸣竹跟在后面,还在试图让张淮多说一些,但他已经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朱好好被何媚搀扶着走,小声问:“老板说的女娲不会是那个女娲吧?” “除了那位还有哪个?”何媚笑道。 这次朱好好是真心实意地反应不过来了,喃喃自语道:“那居然不是传说吗……” “那共工也是……” “对,就是传说里撞断天柱的水神共工。” 朱好好咋舌,在心里问穷奇:“你知道女娲真的存在?” “啧,早跟你说不要招惹张淮了。” 朱好好没意识到它的言外之意,但想起来问何媚:“那老板?” “哦,张淮是神,姑且算吧。”何媚随意地说道。 朱好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张淮的背影几秒,又去看何媚,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点玩笑的痕迹。 何媚意外道:“你不知道这世界有神吗?” 朱好好迟疑地摇了摇头,她相信人类可以通过各种修行拥有不平凡的能力,但她觉得那和神无关。她短暂的人生里确实没有见过任何证明这世界有神的迹象。 “其实不能说是神,毕竟这个世界真的能称得上神的只有两位创世神,娲皇和盘古。盘古早在我们存在之前就化作山河大地了,所以娲皇是至高神。其他的严格来说只是天人。4号档案局里的除去鬼,都是天人,每个队伍的队长都是天人里的翘楚,可以被授予‘神’的称号。” 何媚的目光也落在了张淮的背影上,语气微妙,“不过听说张淮比所有天人活得都久,在人类存在时,他就已经跟着娲皇了。” 22.第22章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还没有分开,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于其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 有一天,祂突然醒了,见天地一片黑暗,就抡起大斧头朝眼前的黑暗猛劈过去,于是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头顶着天,脚蹬着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一万八千年,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终于,天地成形,巨神轰然倒下,垂死化身。 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经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世界万物开始运转。 天地开辟后,女娲行走在莽莽榛榛的原野上,看着周围的景象,感到孤独,觉得应该在天地中添一点东西进去。 于是,祂在池边掘了一团黄土,按照自己的样貌捏出了一个娃娃。娃娃落地便活了,对着女娲不停地喊“妈妈”,欢呼雀跃。女娲看着祂创造出来的娃娃不由满心欢喜,便给这个生物取名叫做“人”。 祂用黄泥制作了很多人,大地上便多了属于人的欢声笑语。 这是家喻户晓的远古传说,记录了这片天地如何形成,我们人类如何产生。 小学里面,面带微笑的语文老师这么告诉着懵懂的孩子。 孩子问:盘古和女娲真的存在吗? 老师摸摸孩子的脸: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但我们要心存敬畏之心,感谢天地给予我们生存的地方,感谢人类被创造。 孩子们齐声应好,眼睛很亮。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的头顶,苍穹之上,女娲正主持着一场会议。 这是天界的例行会议,出席会议的主要是4号档案局各队的队长——由鬼领导的除外——以及4号档案局以外,负责其他工作的天人。 张淮在会议桌的一角落座,无聊地撑着脑袋,半合的眼睛越过长桌落在相对而坐的共工和颛顼身上,他们正交谈着什么。明明在千年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也可以友好交谈、互帮互助了。 他看了一会就移开了视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不怒自威相的中年人友好交谈的画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也不明白都可以化形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变成这样,年轻人的身体不好吗? 他扫了一眼偌大的会议室,男女老少样样齐全,最后落在对面脑袋将将高于桌面的何仙姑身上,扬起唇角,挥了挥手,算是回应她冲自己露出的甜美笑容。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停了,天人们的目光齐齐落在走进来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丸子,样貌平常,眼角能看到细细的皱纹,皮肤粗糙,能看出饱经风霜的模样。她身上还围了一件围裙,上面溅了一块油渍,一切的一切都在说着,她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女,但十几双眼睛里都饱含着孺慕之情。 尤其当她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对着所有人微笑时,仿佛有春风拂过,自己正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臂膀,安心入睡。 孩子对母亲总有天然的信任。 “孩子们,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女娲含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座下齐声应好,共工清清嗓子,恭敬地问:“娲皇近来如何?” “好,都好,我刚给奇奇做完午饭。” ——女娲热衷于体验人间生活,每过一甲子年都会下凡当一次普通人,奇奇是祂这次的人类身份生下的孩子,一个调皮的男孩,张淮去看过一次,还不太会走路的孩子爬到了共工的背上,把他的胡子扯掉了好几根。 “这是例行会议,大家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就行。” 天界的例行会议每五十年一次,主要是汇报这五十年来的工作进展。在4号档案局建立前,会议每百年一次,后来因为《山》经被撕毁,《海》经失踪,4号档案局建立,天界大部分的天人都被调去了档案局工作,且任务繁多,这才增大了开会的频率。 汇报从共工起,蛇形往下。张淮坐在最后,但他并不用汇报。其实他本来都不想来,是女娲觉得他应该听一听,才强硬要求他来。 颛顼真的对得起身上的西装,站起来就是长篇大论,拿腔拿调,张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干脆缩着身体,脑袋往臂弯里一埋,闭上眼睛浅浅地睡了过去。 他难得做梦,在矿洞里听到的声音不断在梦里回响,矿石堆积起来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恼人的声音。 身体被推了推,他一下睁开眼,见一旁的孙思邈挨过来问:“你还有没有植楮?” 张淮挑了下眉毛表示疑问。 “我医馆来了个重度抑郁的姑娘,七个月身孕了,心病我也治不了,担心她想不开一尸两命,就想找你要点植楮,一片叶子就行。” “你多拿点果实得了,最近到了植楮的结果期,老金那里用不到那么多。”张淮懒洋洋地说。 “太好了,谢谢啊。哦,到我了。”孙思邈见他对面的坐下,急急忙忙站起来进行汇报。 - 会议结束后,天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共工、女娲和张淮。共工对张淮没什么好脸色,见他走近,直接开口质问他:“听颂说你让我们不要再插手矿洞的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4号档案局的局长,听颂是我朱明队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他。” 张淮耸了耸肩,“你们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矿洞的异常很快就会结束。” “你到底知道什么?”共工皱着眉问,眯着眼睛审视着他。 张淮没有回答他,反而将视线放在了女娲身上,那双广茂如海洋的眼睛和这个世界的至高神对视着,片刻后,女娲拍了拍共工的肩膀,温声说:“这件事你们不用再查下去了。” “可是!”共工不可置信地回看女娲,很是不甘。 又是这样,他们至高无上的神,他们的母亲神只有对张淮才会如此不一样,如此退让,凭什么? 共工看向张淮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 “乖,你先回去吧,若是可以,我会告诉你的。”女娲温柔地摸了摸他苍白的头发,就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已经白发苍苍。 共工不得已,只能拂袖离开,临走前视线还在张淮身上扫了一遍。 “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等共工离开,张淮状似无奈地说。 “只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女娲轻声笑了笑。 张淮不置可否,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上千岁的小孩。” “不论多少岁,都是我的孩子。”抟土造人的神这么说着。 “可惜,只剩四个月了。”张淮走到玻璃窗前,望着底下云雾翻腾。 女娲一愣,一会才明白过来他话语里的意思,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神情里染上些许落寞,“到今年为止吗?你……” 没等祂说完,张淮开口说:“我会过完今年。” 说罢,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女娲在窗边站了许久,眼睛注视着飘渺的云彩,仿佛能透过它看向大地。手指抚摸着玻璃,祂轻声叹了口气。 一阵阴风袭来,钻进了骨子里,心情竟然莫名烦闷了起来,或许是天气原因,因为抬头一看便是黑压压的乌云,走了没几步,天空便飘起了毛毛细雨,不大,但很恼人。 压低帽檐,压紧口罩,朱好好一身漆黑地走在凌晨三点的大街上。这里是商城前的主干道,路面宽阔,街边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寥寥几盏路灯照不亮萧瑟的街道。 她脚步不停地走过各种二手地摊,胡子拉碴大叔的黑胶唱片和ccd、抽大烟的大爷的按摩正骨、时髦大娘的各种牌子吹风机、年轻姑娘的老旧二手书……这里是凌晨三点开市、早上七点闭市的鬼市。 但朱好好的目的地并不在这,她一路走到鬼市尽头,然后向右一拐,钻进了更加漆黑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年代古老的低矮居民楼,窗户上已经结垢,看不出来是否还有人居住。居民楼的前面停着一排车辆,什么车型都有,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知道停放在这多少年了。 车子的前面也摆着摊子,因为没有路灯,摊主们会在摊子上摆上一盏一模一样的小夜灯,不大亮,勉强能看清摊子上不同寻常的所卖之物——每个摊子上都只摆了一样物品,或香烟、或芭蕾舞鞋、或红色印章…… 这里,是“鬼市”之后,真正的鬼市。 这里卖的基本上都是灰色地带或者干脆违法的,摊主只会放一样物品来代表自己的业务,只有看出背后含义的客人才能继续交易。 朱好好走到自己的摊位前,在白布上放了一张纸钱,用铜币压着,代表自己是做阴阳生意的,包括但不限于替活人给死人带话、从鬼魂处调查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事情、让活人折磨死去仇人的鬼魂,一整个宣扬封建迷信。 不过她把摊子开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是来这个鬼市的客人大多是相信神鬼之说,或者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的人,不需要她多费口舌或者证明什么。 一开始她的业务很单纯,就是从鬼那打听来生前未尽之语。非自然死亡中很多人是突然之间就死了,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客人找上她就是要她去找这些话没说完的鬼问清楚,比如遗嘱是什么、传家宝藏在哪、是不是有人害你等等。 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扩大了业务,找她的客人的要求变得五花八门,比如给建筑师爹烧了定制纸扎别墅后,想问别墅这个布局有什么能改进的年轻工程师,还有想让死去的作者在阴间继续为爱发电的狂热读者。 可以说,在这里,朱好好见识到了人类多样性,大多都黑乎乎的。 她在这里摆摊有两年了,没有常来,隔三岔五来一趟,左邻右舍换了好几拨。这两个月的邻居,左边在摊位上放了一张空白的个人简历表——倒卖个人信息的、右边放了一个长命锁——买卖儿童的。 大概是业务需要,右边的摊主能说会道,喜欢交头接耳。此时,见朱好好坐下,他立刻凑近,同样带着黑色帽子和黑色口罩,露出的单眼皮长眼睛斜着向上看她,声音尖细,语气熟稔:“鬼师,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错过了一位客人呢!” 朱好好平时就不爱和这些人交流,只是碍于在一条街上买卖,面子功夫还会做。但或许是刚经历完赵朝颜和昭昭的事,她看这个贼眉鼠眼的人更是哪看哪不爽,便目视前方,装作没听见。 视线扫过周围一个个暗淡光亮照着的摊子,香烟(毒品交易)、口红(拉皮条)、印章(做假身份)、板蓝根(卖假药)…… 朱好好知道,这些人放在外面的世界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加入他们的自己同样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没办法像一个守法的好公民一样,充满正义感地举报打击一条龙,她还需要鬼市的存在。 她在这种地方做这种生意,为的是找到饕餮。 当年之事为饕餮一手导致,害死了她两个最好的朋友, 夺走了妈妈的眼睛,让她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中。 作为凶兽,饕餮的本性贪婪,但穷奇事后分析,这件事中的饕餮很奇怪。尽管不太相信,但穷奇明确说单凭饕餮,不太会干出当年之事,其原话是“饕餮就是个贪吃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是吃,怎么可能有脑子策划那样的事情”。它怀疑饕餮掉入人间后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性格大变。 因为没有头绪,她只能按照饕餮本性贪婪的线索去找,鬼市里或许能有其消息。只可惜,两年里确实有不少疑似的线索,但经证实都不对,现在她也没能找到饕餮的具体踪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从概率上推断,饕餮大概在南边出现过。 她仍需耐心。 “鬼师,鬼师!你别不理我啊,你就不想知道你错过的那位客人吗?”贼眉鼠眼锲而不舍地凑过来。 朱好好的身体顿时往旁边一撤,皱着眉不耐烦地说:“我们不熟,别来烦我。” 贼眉鼠眼愣住,讪笑了一下,却还是接着说:“别这么冷淡嘛,好歹咱们也算邻居是不是,生意上还能多互相关照。你看我多热心,一见那客人寻得急切,立马就加了她。” 朱好好忍住恶心,“你说想要生意上互相关照?行,我现在就可以花钱买你的信息,这个数怎么样?”她伸出手比了一个“五”。 贼眉鼠眼顿时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客气客气”,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包里拿东西的动作。 她似乎没太数,手只伸进去抓了一把,掂量了一下厚度便拿了出来。贼眉鼠眼只看厚厚一叠红色钞票,眼睛都直了,心如擂鼓,同时又奇怪她为什么随身携带这么多的现金。 不过当一沓沉甸甸的钞票被放在手上时,他也没有功夫再去思考那些,敷衍地道了声谢后,就将小夜灯拿近,想细细数一遍。但当光亮靠近时,贼眉鼠眼低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头戴冕冠的玉皇大帝像,往左一挪便是“天地银行有限公司”八个字。 他顿时僵住了,抬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朱好好,忍不住骂道:“你他妈居然给我冥币!” 朱好好坦然承认,“我做阴阳买卖,自然用冥币。” 贼眉鼠眼将厚厚的冥币扔在地上,声音又尖了起来:“好你个鬼师,我好心想将客户信息给你,帮助你得到一个大单,你居然用冥币羞辱我。” 看着他着急跳脚的样子,朱好好心中厌烦,低头看手机,只过去了半个小时。但她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贼眉鼠眼,便想干脆收摊回去,下次换个摊位。无视了耳边传来的怒骂,朱好好起身,将小夜灯拿在手上,准备关掉。 但手指刚放在开关键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她下意识看过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朝这个方向跑来,不一会就停在了她的摊位前。 来人身形很高很纤瘦,戴兜帽口罩,黑色的卫衣沾上了不少雨丝雨点,像蒙上了一层白纱。外貌上看不出男女,不过说话时,清丽的声音便暴露了她的性别。 “你,你就是鬼师?” 朱好好上下看了她一眼,将小夜灯放回原处,盘腿坐下,问:“要买什么?” 这个人一看就不常来,露出的半边脸里明显透露着生疏和一些害怕,但声音很稳:“我是朋友介绍来的,说你可通阴阳,我想找到我同学的魂魄……问她一些事情。” 朱好好一下便从她闪躲的目光中看出她并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中说起“一些事情”,正好她也不想呆了,直接说:“我加你联系方式,手机上告诉我。” 那人一愣,或许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利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拿出手机,与她互换联系方式。 “后续的事线上交流就行,我要走了。”朱好好关掉小夜灯,收起白布,和客人说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巷子里,独留客人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对上贼眉鼠眼阴沉的目光后才打了个寒颤,拉紧帽子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变大,没带伞的朱好好只能将随身的包举在头顶,快步跑回家。几乎是一到家,客人就编辑了长短信发过来,她一边收拾洗漱用品一边快速扫一遍。 大概就是客人的舍友失踪有两周了,报警后,警方查监控发现是她自己从学校离开,然后往山里走。因为她走的方向越来越偏僻,警方最终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失去了她的踪迹。 从此两周毫无音讯,她妈妈都要找疯了。 尽管不愿意相信,客人也不得不去想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因为找不到活着的证据,那便转化思路决定去找死去的证据。 于是托关系辗转寻找便找来了她这里,希望她能在阴间找到她舍友的魂魄,若真的有,那便问清楚究竟是何人害她。 客人也发了舍友的部分信息,主要是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正腼腆地笑着。朱好好只大概看了一眼,便回她:我先调研一下,若可以,我会向你收取部分定金,等事情结束了再付尾款。定金不会退还,你想清楚了。 对面许久没回,朱好好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进了浴室洗澡。等出来时,客人回复说“好的”。朱好好这才用指尖扣了一下玉石,林骏和兰时一起从里面钻出来,凑在手机面前看那张寻人启事。 “这事交给老张去办。”朱好好拍开眼前的两个脑袋,又扣了一下玉石,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也去看那个寻人启事,随即一言不发地飘走了。 林骏地嘟囔,“真没礼貌。” 朱好好没管这两只鬼,困倦的眼皮耷下,她往被子里一缩就睡了过去,兰时替她关了灯。 23.第23章 没想到起初的绵绵细雨竟然在一个晚上发酵成了倾盆大雨,天空不见太阳,天色十分阴沉,朱好好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口的遮雨棚拉了出来。 何媚的嘴里叼着一根烟,探出身体看了看,顺势靠在门框上,说:“下这么大雨,今天应该没什么客人了。” 朱好好不置可否,一言难尽地瞄了一眼她嘴里的东西。 何媚注意到她的视线,双唇一合,清脆的“卡擦”声响起,她用手指将残缺的“烟”夹住,笑着说:“来一根吗?” 朱好好盯了一会拿着牙印的断面,默默伸出了手。两人一起站在门口,看着大雨瓢泼,吃完了一根香烟状的糖果。 “好好,你的符箓之术是从哪里学的?”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朱好好如实道:“书上看的。” 何媚意外道:“没有拜师?” “以前有尝试找过,但遇到的都是骗子,我就买了书自己看。” “那你很有天赋嘛,自学就能画出雷符了。”何媚笑着赞扬道。 朱好好状似不好意思,谦虚道:“其实是那本书的功劳。是我妈妈托朋友从古玩市场上淘来的二手书,上面写了很多笔记,对我自学很有帮助。” 何媚来了兴趣,“你有带吗?能给我看看不?” “在我家里,我明天带过来可以吗?” “当然。”何媚的视线又转向外面,遮雨棚上成串的水珠落下,在地面聚起一个小水洼,半响,她才又说,“你想拜我为师吗?” 朱好好的心跳快了些,注视着她表示自己的疑惑。 何媚面对着她,露出笑容,“介绍一下,我是太一道第十五代传人,萧何媚。” “太一道?”朱好好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教派。 何媚理解地笑了笑,解释道:“太一道创立于1138年,距今有……八百多年了,祖师爷为萧抱珍。我们这一派六百年前就渐渐式微了,第七代掌教被迫将门派并入正一教,所以严格意义上我们已经绝代了。 但是当时正一教的掌门觉得可惜,所以私下还是让七代掌教挑选合适的苗子将我们的教义传播了下去。所以虽然我们是一个道派,但现在整个太一道就只有我一个人,也就是所谓的光杆掌门。” “怎么样,想不想拜我为师,那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啦!”她伸长手臂揽着朱好好。 “萧是?” “咱们祖师爷的规矩‘凡非萧姓嗣教者,皆改姓萧’,不过我不想改姓,就在原本的姓前面加了一个‘萧’。你要是不想改,就不改,反正咱祖师爷都转世投胎好几轮了。” 朱好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而问起:“这么多年,你怎么没想找传人?” “自然是没找到合适的,况且现在的人大概也不太需要这些了。”何媚搂着她坐到外面的小板凳上,说:“我啊,在战乱那些年当过地下党。当时被抓了逃不掉就算了一卦。 九星转吟,天冲星转旺,丁奇相助,太岁冲克。” “百姓不需要修身养性的教义和虚无缥缈的‘仙术’,他们需要的是更加安稳的生活,是能吃饱饭的生活,所以我觉得断在我这也挺好的。” 何媚淡然说完,转头看朱好好时,又话锋一转,恢复了平时嬉笑的模样,“但你蛮需要的,怎么样,要不要拜你媚姐为师啊?师父一定对你好。” 朱好好隔着衣料握住玉石,低头思虑着。 其实没有坏处不是吗?何媚的实力在她之上不知道多少,虽然她不能让她知道玉石里压着万鬼,但只要藏好就行了。况且她一直就想要找一个真正有实力的老师系统教她符箓。 她在脑海中将利弊过了一遍,其实没过多久,她抬头和何媚对视,笑着喊:“师父。” 何媚一下笑开,“欸。”她很快拉着朱好好在玉燕的见证下喝了拜师茶。 看着玉燕的温润的笑脸,朱好好突然意识到,玉燕似乎活得比何媚还要久,但是却喊她“媚姐”。 怎么感觉辈分乱乱的?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两本泛黄的书册被扔到了过来,朱好好急忙接住,低头一看,一本《道德经》,另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后,扉页标题写着“太一救苦护身妙经”,往后翻还有“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等多篇经文。 何媚一改刚才和蔼的模样,抱臂站立,好看的唇吐出冰冷的话:“三天,背下来。” 朱好好稍微一翻,倒是松了口气,好几篇她以前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所以她一口答应。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她行住坐卧嘴里都在念叨着晦涩的经文,背得头昏脑胀,好几次差点将客人的菜弄掉,导致栾巴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暴躁。 期间,那位客人问她到底能不能帮她找舍友的魂魄,她按照老张的要求多问了一些关于舍友的信息,界面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过好几次,她便知道这位大概也是将信将疑。 对话临近结束时,客人发来了一段语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死了,她还记得我吗?我听说过六道轮回,思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她在地府会好好的吗?我还能找到转世的她吗? 朱好好如实回答:鬼在投胎之前,只要没喝下孟婆汤都会保留前世记忆,只是会在忘情水的作用下淡化七情六欲。六道去向是根据生平功过计算的,我不清楚,一般只要不作奸犯科,过了阎王殿,领了投胎日,就只要在地府安心等待就行。至于转世,就要看你能不能熬到她的投胎日了。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发来了一个“好”字。 朱好好便暂且没再管这件事。背书的事瞒不过朱妈妈,她觉得也差不多要告诉妈妈自己换工作的事。她其实有点忐忑,毕竟她是从一个人人艳羡的大厂里转行去了饭店里当服务员,对于向来望子成龙的父母,多半是接受不了的。 但朱妈妈只是笑了一下,表情没有丝毫勉强,“是不是之前那家公司待得不舒服啊?我经常听客人说那些大公司吃人不吐骨头,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受欺负。服务员也很好啊,那家店的员工餐好不好吃啊,有时间带妈妈也去。” 朱好好一直知道,她妈妈就是全世界最好、最温柔、最通情达理的女人,这时候听到妈妈含笑的话语,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特别好吃,明天我就把店里地招牌菜带回来!” 朱妈妈笑着点头。 她又斟酌着告诉她自己拜了一个“世 外高人”为师,能教她如何使用阴阳眼,和防身的术法。 朱妈妈听后拍拍她的手,“妈妈知道你一直是很努力的孩子,既然拜了师父就好好跟师父学,但也不要勉强自己。这么多年,我们也都过来了。” 朱好好趴在妈妈肩膀上,不再是成年人稳重的姿态,小孩一样亲昵地蹭了一下,“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一定不会再有鬼怪骚扰我们,我会一直陪着妈妈,我们会过上安稳的生活。”她的声音有些小,像是在对自己保证。 但朱妈妈眼盲这么多年,听力很好,听见她的喃喃自语,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打趣道:“瞎说什么,姑娘家家的,早晚都要嫁出去的,怎么能一直陪妈妈呢?” 朱好好捂着额头,“我也才不嫁人,我要啃老一辈子!”语气同少女般娇俏,表情却控制不住地嘲讽。 嫁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她没兴趣将自己的一生同另一个男的绑在一起。 “乱弹琴,不嫁人就是老姑娘了,会被人笑的。”朱妈妈下意识叱了一声,又忍不住八卦道,“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有没有看得上眼的啊?” 朱好好无语地抽了下嘴角。他们店里三个男的,真实年龄都未可知,反正一个赛一个的年纪大,保守估计都是太爷爷那辈的,栾巴更是从外表上都是当爷爷的。 “妈,你别说了,我现在的同事都比我大。” “大几岁更好,会照顾人。”朱妈妈满意道。 朱好好无奈,“比你都大!” “啊,都是吗?”朱妈妈放下嘴角,十分失望。 “对,我是我们店里最小,最年轻的,其他人都比我大了二十岁以上,所以你别想了。”朱好好笃定地说。 “你是不是说瞎话唬我那?”朱妈妈不死心,“上次来咱们家的那个姑娘,燕儿姑娘,她不就很年轻?” “只是声音很年轻啦。” “怎么会,她还喊我‘阿姨’。”朱妈妈坚持己见,拍了下女儿的额头,“妈知道你不想结婚,但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你,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朱好好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所以她有钱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带妈妈去做一次全身检查。她只能接受妈妈因为寿命到头,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不能接受任何意外或突发疾病将她带走。 还好,妈妈很健康,现在也才不到五十岁,她还能陪自己很久。 “那就等妈妈离开了再说,你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然后我到了五十岁找个老头夕阳恋,或者包养个小鲜肉伺候我。”朱好好不着边际地说。 朱妈妈忍不住哈哈大笑。 兰时飘在一旁,很认真地提建议:“当然是包养小鲜肉啦,年轻帅气多好。” 林骏也在一旁反驳,“好好你别听她说,她就喜欢看帅哥。你要找年纪大的,阿姨说得对,年纪大的稳重,会疼人,年纪小的不成熟,咋咋呼呼的。”他的表情有些挑剔。 “你在自我介绍吗,小屁孩!” “我们一样大!” 兰时和林骏你一句我一句地掐了起来。这个房子不大,只住了母女二人,但朱好好看了眼暖黄色的灯光,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她唯一不想失去的就是这样的热闹。 24.第24章 三天时间到,何媚坐在院子里,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嘴里不停地磕着瓜子,“卡擦卡擦”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扰得站在前面背书的朱好好忍不住皱眉,中途卡壳了好几次,在何媚似笑非笑的表情里,硬着头皮往下,好在慢慢习惯后,就不再受影响了。 “道言,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星辰,亦有亏盈。鬼神人民,亦有休否。劫运往来,亦有盛衰。天地有终,炁数有尽。唯此真经,独得长存。人能……” “你怎么理解这句话?”何媚突然打断了她。 “啊?”朱好好没反应过来。 “天地有终,炁数有尽。唯此真经,独得长存。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朱好好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从字面上理解,天地会崩坏,炁数会穷尽,只有此经为道之显化,长存于天地间。” “我问的是你的理解。” 朱好好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见她仍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得低头思考,半晌才说:“万物的终点是湮灭,天地也并非永恒,世间一切,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此经非天尊所作,非圣人所造,乃虚空自然灵章,道之本体。古语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无始终,但物有生死。道是宇宙本源,原初之物,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迁,惟道长存。” 她又去瞧何媚的脸色,话音一转:“我却不喜欢这句话。我理解世间万物并非永恒,但若真到了天地崩坏,炁数穷尽时,我无法用道长存来释怀,温顺地接受灭亡,很像在逃避。” 她一定会不择手段,用尽一切,让她和她妈妈一起活到最后一刻。 何媚抚掌大笑,意味不明地凝视了她一会,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捡起地上掉落的红色凌霄花,别在耳朵上,朝着朱好好露出明艳的笑,“好看吗?” 艳丽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将耳边的红花比得黯然失色,朱好好有点被蛊惑了,下意识点头。 何媚接着收集了一捧凌霄花,圆润可爱的花朵在白皙修长的手掌里汇聚,拂过的微小气流让花瓣轻微地飘动,像是在蹭着她的手撒娇。 “夏日最后一捧凌霄花,真好看。”何媚感慨,可下一瞬,掌心猛地窜出烈焰,满手的花朵顷刻间化作灰烬,落在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终会随风飘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存在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很多事,莫强求。” 朱好好听着,跟着点了下头,心中却不以为意。只要成功了,就不算强求,而是顺理成章。 “她看起来没有听进去。”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朱好好转头看去,张淮站在台阶上,一条腿上还挂着一只长右。 何媚摘下耳朵上的花,在手中轻巧地把玩,对他的突然出声表达不满,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后,把目光定在了他的“腿部挂件”上,“又闹什么别扭?” 朱好好顺着看过去,长右像一只考拉抱着大树一样,四肢环抱着张淮的腿,听到何媚的问话,还将脑袋扭向了另一边,似乎在赌气。张淮也低头看,无奈地晃了下腿,“还能怎么样,水仙花死了呗,非说是我弄死的。” 长右抬头,情绪激动地哼哼了好几声。 “都说不是我半夜偷偷拔了你的苗,你就不能反省一下你自己吗?一天浇五次水,再喜水的植物也蔫了。” 长右的哼哼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抱着坚决不是自己的错的信念对张淮指指点点。 “是之前放在药园里的那盆水仙花吗?”朱好好想起之前看到的在一堆晒干的草药中格格不入的水仙花。 何媚从身后走近,长臂搭在徒弟的肩膀上,将凌霄花插在她的耳朵上,笑着说:“长右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养花,可惜它总把握不好浇水的量,养的花,无一例外,全都溺死了。” 朱好好摸了下耳朵上的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荷花呢?” 何媚偏头捂着嘴笑,张淮不爽地啧了一声,嫌弃地看向抱着自己不放的长右,长右举着一只手哼哼半天,义愤填膺。 “嗯?它在说什么?”朱好好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表情。 “它觉得养荷花没有难度,是在小瞧它,非要养沙漠玫瑰那样的。”何媚解释道。 看着长右那种猴脸上拟人化的自信表情,朱好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心说,你连水仙都能浇死了,还想养沙漠玫瑰?一只猴,还挺敢想的。 但她还是说:“我家附近有花鸟市场,要我带一些沙漠玫瑰回来吗?” 长右黑亮的眼睛顿时看向她,终于肯放开四肢,蹦蹦跳跳地来到朱好好面前,抬头对她伸出手。 朱好好试探地将手和它握住,就见它像模像样地颔首,摇了两下交握的手,黑亮的眼睛似乎在说——人,你很懂事。朱好好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 “这个钱店里不报销啊。”张淮用脚踹了下长右,示意它离开。 “……我自己出。”朱好好转头之际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张淮又开始坐着泡茶,问:“老金在吗?” “应该在,早上没见他出来。”何媚无聊抓起朱好好的一缕头发编着玩,“怎么了?” 张淮笑而不语。 朱好好又想翻白眼了,她师父说的没错,这人真的很爱装啊。但何媚看了他好几眼,硬是从那张微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试探地问:“蓬莱找到了?” 张淮颔首。 何媚面露喜色,转头朝着后方扬声大喊“老金!老金!”。 金叵罗急急忙忙从药园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株湿润的草,两边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的狰狞烧伤,粗糙的手上沾染着深绿色的草汁。 “怎么了?” “蓬莱找到了!” 金叵罗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堪称明媚的笑容,视线一下转向张淮,似乎在向他求证。 张淮还是点头,“有线索了。” 朱好好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忍不住发问:“蓬莱是传说中的仙山吗?”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是。”张淮撑着脑袋说,“事实上蓬莱只是一座山,上面没有仙人,也没有琼楼玉宇,只有一种叫‘明组’的草和看管这种草的‘大人’。” “明组?大人?” 这时金叵罗放下了手中的草,大步走过了过来,接话道:“明组从外貌上看和海草有些像,但只要一片叶子就能治百病,和其他草药的相容性也很好。大人其实就是巨人,大人一族世代生活在蓬莱上,守护明组。” 何媚:“你知道4号档案局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找回《山》经里的珍奇异兽,但是山海曾为一卷,《山》经被撕毁,《海》经随之失踪。但是这么多年,我们发现《海》经中的琪花瑶草其实也掉到人界了,老金就是专门负责收集这些琪花瑶草的。 与《山》经不同,《海》经中的山寥寥无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蓬莱之山。因为《海》经的本体找不到了,所以我们怀疑蓬莱上有《海》经的入口。” 朱好好突然想起之前在昏暗中看到的神奇荷包,“之前那个荷包,就是能把诸怀装进去的那个荷包也是入口吗?” “不愧是我徒弟,真聪明。”何媚揉乱了朱好好的头发,“那个是《山》经的入口哦。” “我们找蓬莱好几年了。”金叵罗忍不住催促张淮,“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嘛……”张淮忽然抬起手,一下接住了远处飞来的一个瓷碗,眼睛朝厨房的方向看去,就见围着围裙的栾巴恶狠狠地站在那,眉头紧皱成一个标准的“川”字,瞪着他们。 “一个两个都聚在这里,店还开不开了!萧何媚,进来干活。朱好好,上菜!”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说罢转身进了厨房。玉燕在前厅和后厨之间跑来跑去,听到栾巴的吼声,探出头朝他们无奈地笑了笑。 张淮把碗放在石桌上,神色不变,“老巴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坏。行了,干活去吧,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们。” 说罢他就要走,朱好好本来想问她能不能参加,但何媚抢先她开口抱怨道:“你又偷溜躲懒,你还记得你其实是老板吗?” 张淮轻笑,是平时那种调调,但配上他说的话,顿时多了几分嘲讽意味。 “人间的老板都是不干活的。” 作为打工人,朱好好想说的话一下就卡在了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张淮一阵风一样地离开了。 栾巴又探出头吼了一声催促,朱好好赶紧拉住何媚,问:“我、我能去吗?” 何媚想了想,像一位面试官一样上下打量她一会,随即笑开,捏了下她的脸说:“你若能让避水咒持续十个小时以上,我便带你去。” “一言为定。” - 继三天背完经文,朱好好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避水咒的训练。在拜何媚为师之前,她对符箓的所有学习都来自那本老旧的二手经书和穷奇的引导。 避水咒也涉猎过,但因为不是必要的,只学了皮毛,只能让她在江河里自由呼吸三个小时以内。 虽然不知道张淮说的蓬莱在哪里,但何媚既然要求能避水十个小时以上,就说明那个地方不是轻易能上岸的。 练习避水咒一定要有水,但不管是她家还是此间饭店都没有合适的地方,她也不能在游泳馆里练。 听了她的困恼,何媚便带着她往此间饭店后面走,上了山,穿过一片树丛,拨开层层叠叠如帘子的梦幻紫藤花,湿润的水汽顿时扑了满脸。 朱好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只见一条湍急的瀑布从山之巅垂直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底下聚集的水潭清澈见底,反射出深邃的碧绿色,一眼就能看见谭底的一块块圆润的石头和结队的小鱼。 那句从小烂熟于心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真的是最好的概括了。 “这算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仙境’。”何媚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朱好好学着她深呼吸,顿时神清气朗,惊讶道:“灵气好足。” “哗啦”一声,两人的视线转向水潭中央,只见一个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甩了下脸上水,似乎也看见了她们,朝她们游来。 何媚开心地招手,“玄儿!” 25.第25章 玉玄从水中出来,头发和衣服却一点没有沾到水,干燥如初,只有鬓边翘起来的发尖能看出湿润的痕迹。她没有看朱好好,只是对何媚点了下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树间。 何媚无奈地嘟囔:“还是这样我行我素。”她正想指着水潭和徒弟介绍,就见朱好好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笑说,“有话就说。” 朱好好这才问:“玉玄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当然不是,玄儿只是社恐又不爱说话罢了,很可爱啊。” 她回忆了一下和玉玄的寥寥几面,基本上是复制粘贴,完全没在那张和玉燕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面无表情”以外的第二个表情。 “嗐,你才认识她多久,玄儿只是表情不太明显,不是真的面瘫啦。比如她吃到辣条的时候眉眼一下就扬起来了,是相当高兴,尤其是‘麻辣王子’的辣条。”何媚说着就笑了。 朱好好下意识怀疑,吃辣条就开心,她是什么没有零花钱的小学生吗?那张冷冰冰的脸实在很难想象。 “为什么她总是神出鬼没的?师父你们就算会因为任务需要离开,但没事的时候还是会在店里,但是玉玄好像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朱好好问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但是看着何媚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瞬间惴惴不安,“我是不是不该问啊……” 何媚摆摆手,“这倒没什么,你看不出来倒也正常。玄儿是鬼修,不太爱在人前露面。” 朱好好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想抬手握住胸前的玉石,但手颤了颤,只是用手指捻了裤腿。她居然没看出来玉玄是一只鬼! 鬼修乃人死后魂魄化身,主动脱离地府,以鬼魂之身在人世间修习,和不入地府的游魂、厉鬼等有本质上的区别。像林骏兰时就非鬼修,而是怨气极深的厉鬼,又被她役使,才一直逗留人间,根本上还是归地府管。 而鬼修更像是修道者,修为高深的鬼修甚至可以游离在三界之外,但相对地,鬼修的修行条件相当苛刻,千百年来也没有一个鬼修真的能修成大统,大多数都在无尽业力的折磨下消散天地间。 她的阴阳眼可看破幽冥,就算是鬼修在她眼中也会被阴气包裹,深浅程度取决于鬼修的道行,但是在玉玄身上,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阴气。 她小的时候还不会自如的应用这双眼睛,甚至因为厌恶想了很多遮挡的法子。但这么多年,在穷奇的帮助下,她自认对阴阳眼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从原来的人鬼不分到可以轻易分辨。没想到居然连玉玄是一只鬼都看不出来,她不免有些沮丧。 “卧槽,那女的居然是鬼!” 脑中传来穷奇不可置信地大喊,让朱好好瞬间冷静下来,并且忍不住开始嘲讽:“堂堂穷奇居然没看出来。” “草,要是本大爷肉身还在,小小鬼修怎么会看不出来!” 何媚见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模样,大笑着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你还小。正好,就借玉玄当成你第一阶段学习的考核吧。只要你能发现藏起来的玉玄的踪迹,就算第一阶段毕业,我会教你用心印。” 所谓心印就是“以心印道,以道□□。印无所印,心无所心。”,最终将到达心与道合的境界。通俗点说,就是不再需要借助符纸或咒语,心念所想,可以具象。 朱好好一直在钻研,只可惜总是不得其法。听到何媚愿意教,当即点头应许。 “说回避水咒。”何媚示意她看瀑布水潭,“这里平时除了咱们的人没有人来,而且灵气充沛,很适合你练习。记住一点,身如浮萍,意如游鱼。” 何媚带她认了一遍路之后,就放她自己练习了。但临走前,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重要的事,赶忙说:“水潭深处有洞穴,玉燕玉玄偶尔会住在哪,里面的东西你就别乱动了,很多燕儿拿来养蛊的毒物,碰到就死的那种,可吓人,你一个人在那师父我都赶不及救你。” 闻言,注视着不知深浅的清澈水塘,朱好好的目光中染上了些许惊恐,忙点头应好。 等何媚离开,她伸展了一下四肢,拿出准备好的符纸夹在指尖,念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吾今持咒,水不沾衣。”顷刻,黄纸周身闪过一道光亮,朱好好将其贴于耳后,黄符便融入皮肤中,化作类似鱼类的鳃。 她立刻跳入水中,呼吸自如。一入水底,水下比想象中更深,银白色的鱼群蹭着她的胳膊游走,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她往前方游去,到了水流湍急的瀑布底下,逆着水流再往里面时,四周顿时一黑,她已然进了一处水下洞穴,往一边靠近时,能摸到壁上缠绕的藤蔓。 她借助符纸和咒语幻化出的鱼鳃只能在水下坚持两个小时。兰时从玉石中探出脑袋,见已在无人的海底,才彻底钻出来,跟在朱好好旁边,说:“这个咒只能模仿鱼类呼吸,在水下也不能说话,是不是不太方便啊?” 朱好好点头认可,但她暂时没上去。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比了一个“看表”的动作,示意兰时计时,她接着往深处游,打算在时限内将这里探索一遍。 越往洞穴里走,视线越黑暗,到了后面几乎看不见四周,经常迎面和鱼群撞上,还好这里看起来没有大型鱼类。终于眼前再次出现些许光亮,然后越来越亮,她抬头猜测顶上应该是水面,于是向上游,“哗啦”一声,从水中冒了头。 抹开脸上的水,视线清明后,她控制不住地头皮发麻——眼前有一颗巨大的“树”,白色,纯白色的,从地面一直到顶端,由密密麻麻的蜘蛛丝织成,无数的、不同品种的蜘蛛攀爬其上,或大或小,组成一小片一小片黑色色斑,像树干上的节疤老皮。 她只认出了一只身黑腿红的蜘蛛是有毒的红蜘蛛,至于其他,怎么都不可能是跳蛛那种无害的大眼萌。 僵硬一瞬后,她猛地远离了这颗“蜘蛛树”。脑袋稍微往下,将下半张脸埋在水里,她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环顾四周,除了那颗震撼的“树”,还有一处石壁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虫蛹,有几个甚至在她的视线下动了几下。地上还摆放着好几个被符纸贴满的罐子,最大的可能到她胸口。不远处还有一滩黑白红黄相交的不明液体,隐隐散发着腐臭味。 没有一丝犹豫,朱好好猛地往水里一扎,对那些看着就不妙的东西没有一点好奇心。 兰时被吓得魂体透明,反应比她慢了几秒,连忙跟紧她,心有余悸地说:“怎么是毒窝啊,也太可怕了。” 朱好好没回应,只是加快了速度,踩着点在咒语失效前钻出水面,这才猛地喘了一口气。 脑中传来穷奇嘲讽的笑声,她没理会,上了岸稍微拧干身上的衣服,她便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好一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才算彻底缓过来。 她胆子很大,还在村里生活的时候,经常徒手抓蛇。但那种场景,那种情况,真的和胆子大小没有关系,是生理上的恐惧和生命受到威胁的紧迫感。玉燕温柔笑着的脸和洞里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回闪烁,她对玉燕的敬畏和忌惮更上一层楼。 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开,朱好好沉下心修习。 刚才避水咒不适合,若是要能在水里说话,最好的是运用灵气护体,在身体表面覆盖一 层气,将自己和水隔绝开就行。 但实际上很难,需要施咒者不停地运转,适当控制气流,盈不可久,亏不可长。对于野路子出生的朱好好来说,光是用合适量的气护体就很难了。 穷奇指导她说:“看到经脉中‘气’的走向,将它们汇聚在丹田,控制它们,驯服它们,然后让它们游走在你周身。” 这些话有点抽象,首先看到经脉中的‘气’就需要极强大的专注力,不能受到外界一丝一毫的干扰。兰时见状,安静地回到玉石中,四周无人,瀑布落下的声音掩盖了其他所有细小的动静。朱好好适应了很久,终于抛掉了耳边时刻不停的“哗啦”声。 集中,再集中,思维慢慢沉下来,在均匀的一呼一吸之间,一片黑暗里突然闪过什么,她迅速抓住,往下往下,气的走向逐渐在脑海中摊开。 她成功看到经脉中的气。 “汇聚丹田。” 意念长出一双无形的大手,向扫把一样轻轻扫过经脉,一点点地将气汇聚。 “游走周身。” 她试图用刚才办法再将气散开,但气散开后没有往改去的地方,而是在体内四散逃窜,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风吹来。瞬间,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她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 “气乱了,再来。”穷奇无情的声音传来。 朱好好抹了一下嘴角,也不废话,闭上眼接着冥想。前面还算顺利,气平复下来,再次汇聚于丹田,但和刚才一样,当试图控制它们时,气就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 穷奇也不再多说,它给出指导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修炼之事还要看自己。 朱好好试了两次、三次,脸上已经近乎灰白,不见一丝血色。 “你不行就别试了,省的死了我还得给你陪葬。”穷奇冷嘲热讽道。 朱好好依旧没搭理它,但也没再死脑筋。她稍微平复一下呼吸,等心口不再一阵阵地刺痛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眼前缓慢流淌的水潭。 她才对穷奇说:“撑不住了身体给你。”随即在穷奇的“卧槽”声中,跳进水面,一直往下游,直到触碰到水底,便打坐起来。 水下很安静,只有极细微的水流声,鱼群游过时,皮肤上能感觉到水流的走向,带来些痒意。她闭上眼,暂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思维,专注地感受了一下水底世界,冰凉的,舒缓的。 “身如浮萍,意如游鱼。” 何媚的叮嘱突然闪过脑海,朱好好更加专注地感受接触到的每一道水流。 肺里的氧气渐渐耗空,大脑传来阵阵压迫,身体的所有组织都叫嚣着呼吸新鲜空气,但她的意识越发清明,明明闭着眼,却能“看到”很多,水流、游鱼、水草、瀑布……那些气不用费力寻找,只需一想,就能“看到”。 渐渐的,她已然忽视身体带来的不适,意识和水融为一体,像浮萍一样,像游鱼一样,跟着流向飘动。 气再次汇聚,又被温柔的水流缓慢推开,进入四肢百骸…… 她的意识超然了,但身体已经经受不住缺氧带来的负荷,穷奇滋哇乱叫地踹开朱好好要飘起来的意识,抢走身体控制权,登时睁开眼,双手在地面上一撑,身体迅速舒展开,奋力向水面上游。 钻出水面的那一刻,穷奇用力地大口呼吸,然后狼狈地爬到岸上,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还没等它喘匀,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气息的靠近,立马看过去。不一会,何媚撩开紫藤花帘走近,见“朱好好”一副刚从水底爬出来,面色苍白如纸的水鬼样,惊讶地说:“好好,你被水鬼找替身了?” 26.第26章 两人的视线对上。穷奇根本没想过掩饰,作为凶兽,它看一株草的眼神都是“你赶紧做坏事”的邪气,何媚一瞬间就知道现在的“朱好好”是穷奇。她倒是不像玉燕那样警惕,好奇地凑近打量了几番。 “除了爱瞪人一点,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何媚笑着说。 “??”穷奇眉头一皱,“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何媚笑了一声,将臂弯上的毛巾扔到它脑袋上,“擦擦水,跟我打一场。” 穷奇下意识扯下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发和身上的水就把毛巾扔在地上,上下打量了何媚一番。 这个女人身材高挑瘦削,上身一件黑色紧身上衣,勾勒出细细的手臂,摆动时能看出薄薄的肌肉,下身一件过脚踝的红色裙子遮住两条腿,看不出来下盘如何,但从她走路的姿势看,是习武之人。 穷奇也不废话,冲上去,一条腿抬起踢向何媚腹部,被后撤躲开,正想趁势而追,就感觉膝盖一阵剧痛,下意识后撤一步,狐疑地盯着眼前好整以暇站着的女人,何时出脚它竟毫无察觉,但只一招它便猜测这个女人擅腿法。 它俯身上前,手掌微弯成掌刀对准何媚的脖子砍去,想试探其上身力量。何媚后仰躲过,两手抓着红裙子一晃,藏在其中的腿猛然蹬向它膝盖,再次将穷奇打退一步,她接着后仰的姿势连续空翻,飘然的红裙在空中翻飞,像一朵绽放艳丽的蔷薇。 穷奇的视线被翻飞的裙摆扰乱,恍惚的一霎那,鼻尖传来剧痛,身体被踹到在地。 穷奇捂住鼻子,恼怒的眼神紧盯翩然落地的女人,闷着声音说:“裙里腿?” “是,我曾经的师父特意教我的裙里腿。不过好久都没人陪我打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生疏。”何媚的声音有些感慨。 “啧。”穷奇坐在地上,顺势开始地扫腿,妄图将其掀翻。何媚也不慌,连续踩脚的同时大幅度地摆动裙子,一片艳丽的红色在视线里翻来覆去,因为眼花,穷奇下意识闭上了眼,但随即就被一记裙里蹬腿再次踹倒。 “靠!”穷奇被激起了火气,猛扑上前,手掌成爪想要抓住那乱来的裙摆,但何媚第三次翻飞裙子,速度比前两次还要快,不出意外,它再一次在一片红色中被踹倒。 穷奇甚至感觉朱好好的意识已经醒来,正发出嘲讽的笑。事不过三,穷奇不再将视线局限于低处,站起身再次试探其上半身,同时时刻注意裙里腿的攻势。三次被踹也不是白被踹的,它已经能稍微摸清裙里腿的招式,顺利避开一次裙里蹬腿和后撩腿。 何媚也看出这两招不再管用,在穷奇几度欺身上前想将裙子拽下来时,她不断蹬腿挡开它手上的动作,同时保持距离。抓准时机,她侧空翻绕到其后方,转身不等穷奇反应再次翻身,蹶子腿直直打向其胸腹部。 穷奇被逼退几步,很快又上前,但放弃刚才的攻势,转而和何媚互相震脚,二人间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轻易就能看清对方的腿法。 因为被红裙扰乱视线多次,穷奇直接闭上了眼,仅凭气流判断对方出脚的方向并躲闪回击。刚才的一来一回已经足够它摸清何媚的力量,渐渐不再被裙子迷惑。 论力量,何媚比不过穷奇,若是被其踹倒,只是一次的失误大概就注定了败局,所以她避开穷奇的腿多次后,忽然下蹲,借助扫堂腿将宽大的裙摆整个铺开,穷奇来不及反应不得不站在裙摆上。 何媚当然不给它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拉裙子,穷奇控制不住身形坐倒在地。她趁势而上连续踩脚,但很快被穷奇翻滚躲过,迅速挺身而起。 她心中遗憾,却明白自己大概赢不了了。果然,穷奇站起来后,依旧闭着眼睛但能准确找到她的位置,出腿极快,她闪避不及,被其踩住了裙子,只能放弃裙里攻势,转而和其斗起拳法。不过她的力量比起穷奇太弱了,不多时就落了下风,只能狼狈地隔挡。 穷奇终于不被那该死的裙子戏耍,此时占了优势,更是兴致高昂,越打越上头,也完全不会控制力量,凶兽的蛮力一上来,何媚被打得闷哼一声。 朱好好意识清醒过来,见眼前的情势顿觉不妙,忙想将穷奇押回去,但打上头的穷奇根本不听她的话。她又因为刚才练避水咒灵魂比平时虚弱,有心无力。 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打破了局面。箭直冲穷奇的脑袋而去,它不得不停下动作,仰头躲过,何媚也赶紧后撤,和它拉开距离,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但还是笑着往后方看去。 “姐姐。”玉玄蹲在树上,喊了何媚一声,拉弓的手没有松懈。 “我没事,只是切磋输了。”何媚抬头看了眼天色,已近黄昏,“是不是要吃饭了?” “嗯。” 穷奇恶狠狠地盯着玉玄,大声嚷道:“你,就你!有本事下来跟大爷我打一场!” 玉玄没理它,手一松,箭飞驰而去。穷奇一把抓住,不顾掌心被磨得疼痛,勾起嘲讽的笑,眼里明幌幌写着“就这?” 何媚不想他两接着打,轻咳一声,让玉玄先离开。玉玄没有半点犹豫,收了弓,往水潭里跳,像一条鱼一样钻进水底不见了,大概是去那个山洞了。何媚又将视线转向穷奇,问:“好好醒了吗?” 穷奇嗤之以鼻,刚想嘲讽就被朱好好强烈的意识压过。 “还想报仇就老实待着。” 穷奇不甘心地交出身体控制权,要不是它身体没了,灵魂只能依附这个该死的人类,它说什么都要把这个胆大妄为的人类千刀万剐了! 意识回到身体里的一瞬间,朱好好就摔倒在地,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刚才穷奇控制她的身体时完全就是在透支,以穷奇的强悍自然不关心。换了她自己的意识,顿时就受不了了,何媚扶着她回到了饭店。 路上,何媚笑着问她避水咒练得怎么样。 朱好好觉得不好意思,她才刚开 了个头。 “没关系,你慢慢练,张淮这几天都不在,一时半会肯定不回来。” 何媚作为师父,虽然没有亲自教她,但帮她在栾巴那里请了假,好让她安心练,导致这几天栾巴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显然不太高兴,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她已经掌握了如何控制气,隔天再次下水没有再发生缺氧的情况,成功让气覆盖在她周身,只是最多坚持两个小时。这个没什么技巧,只能慢慢练。 在她能成功坚持五个小时的时候,老张回来了,言简意赅地说:“陈思诺没进地府,最后出现在银海附近,要不跳进河里了,要不就失踪了。” 朱好好多看了他一眼。溺死……和他女儿的死法一样。但是老张面色如常,她就没多嘴,如实将消息发给客人。 对面连声感谢,立马就将定金发了过来。朱好好没收,问老张能不能找到。 “能。” 朱好好这才收了钱,并和客人说每隔一周会汇报工作进度,但到底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就是不定数了,如果中途退单,定金是不退的。 客人只说没关系。 - 张淮回来前一天,朱好好终于能在水下待到十个小时以上,何媚也如约让她加入。张淮听了,只让她自己买火车票。她这才知道,她们要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到大连。 她默默点开机票,比火车票贵了四百块,但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到。但她没提意见,想也知道为什么选择坐火车。 出发时间定在两天后,何媚估计要在那里待起码三天,离开前,她得确保家里万无一失。 家里早早就被她贴上了驱鬼符,只有兰时和林骏能自由来回,其他的鬼如果不是被主人带进去,只要接近就会被灼烧。门楣挂着八卦镜,窗户两边都是五帝钱,阳台墙壁上也放着一柄桃木剑,她妈妈的房里更是有一副钟馗像,驱邪御鬼的手段是齐全了,但若是饕餮…… 朱好好将林骏留在妈妈身边,还有一队她训练了几十年的阴兵,不过只是一个十来人的队伍而已。 林骏和兰时都和她定了血契,是她用自己的血养起来的,出事了她会知道。这么多年,她和穷奇也想了很多对付饕餮的办法,不过到最后还是谁能打谁说了算。穷奇当年遇到的饕餮,实力比其在《山》经中时强大了不是一点半点,鏖战过后还是被吃掉了身体,但保全了灵魂。 这些年在朱好好身体里养着,也算是小有恢复。它在家里留下了自己的残像,真对上饕餮肯定不行,但也能让它吃点苦头,能给朱妈妈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朱好好嘱咐林骏,若是死局,就走阴间路,把妈妈带到此间饭店。栾巴是饭店的域主,就算是饕餮照样被压着打。 事事安排妥当,但临走前,朱好好还是忍不住心慌,嘱咐妈妈一定在天黑前回家,才在妈妈无奈的目光下坐上去往大连的火车。 27.第27章 二十个小时的硬座,朱好好带了电脑打算跑程序消磨时间。 车厢是无烟车厢,何媚只能叼着香烟糖果打毛衣。她依旧穿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用金丝线绣出龙纹的马面裙裙边垂在地上,因为天气慢慢转凉,她又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衫,用细腰带勒出腰身,柔顺的长发用木簪随意盘起,低头打毛衣时,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她白皙的肤色照得发亮。 朱好好只是无意中一瞥就呆住了好几秒,艰难地移开目光,环顾四周,果然有不少人偷偷看过来。 金叵罗和张淮坐在她们对面,张淮常年纯色穿搭,蓝色毛衣黑裤子,从坐上车起就一直扭头看窗外,也不嫌脖子累。 金叵罗不像在店里时一样只穿着大背心或纯色短袖,而是在外面又套了一件薄款冲锋衣。他个子高,体型也壮实,被冲锋衣粗暴地包裹反而显得有些胖,加上常年面无表情,略显凶悍的脸,车上时不时看向他的人也不少。他上车后没闲着,拿着一本封面都没有出版社和作者的老书看,头都不抬。 硬座是六人座,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女的看年龄约莫四十出头,行李是个蛇皮袋,金叵罗帮着她推到了座位底下。她的短发打理地很整齐,鬓边有几缕白发,衣服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外套上有一块浅黄色的油斑,一看就是在家操劳的。她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但时不时会看着何媚打毛衣。 朱好好注意的却是在女人落座后,张淮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但只是一眼又接着转头看窗外,似乎只是脖子累了转头一下而已。但她还是多看了女人几眼。 另一个男的下巴上留了小胡子,看起来有三十五岁了,和金叵罗一样穿着冲锋衣,行李只有一件很大的背包。他上来就很热情地自我介绍,说他姓尹,家里行二,可以叫他尹二,要坐车去大连。得知他们目的地一致后更是热络起来,非拉着金叵罗聊天。 金叵罗书也看不了,话又不多,尹二说上好几句,他才回几个字。尹二也不觉得被冷遇了,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大连的景点。还是何媚发挥社交能力,不动声色地和金叵罗换了座位,脸上挂着笑和尹二聊起来,手里织毛衣的动作也没停下。金叵罗换了位置后,朱好好听到了很小声的解脱了一般的叹气,觉得好笑。 朱好好的眼睛盯着时刻运行的数据,耳朵却一直听着尹二和何媚的聊天。 尹二大学时在大连上,所以对大连各处十分熟悉。他算是家里有点小钱的富二代,顶上又有一个大哥继承家业,所以家里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拿钱花就行。他爱好摄影,大学也是摄影专业,毕业后就全世界到处跑,拍人、拍风景、拍动物。 “不过我现在主要拍动物。”尹二从他那又鼓又大的包里拿出一个摄像机,将照片翻出来给何媚看,“这是我去年冬天在波兰拍到白釉,是不是非常漂亮?” 何媚探头看去,摄像机的小框里是大面积的白,枯枝上落满了雪,一只瘦长的白釉立起身体,爪子往前伸,探头靠近枯枝似乎在嗅闻些什么。白釉像一只身体细长的猫,在雪地里跳跃奔跑,尾巴上黑色的毛在冰雪世界里相当显眼。 “诶哟,很可爱啊。”何媚笑眯了眼睛,显然被白釉萌到了。 尹二也相当自豪,说自己在雪地里蹲了等了二十天才拍到这么一个白釉出洞的珍惜画面。他说他这次来大连也是来拍动物的,不过不是拍海鸥,是来拍海豚的。 两人又就海豚的习性聊了一会,乘务员拉着装盒饭的小车从旁边经过,嘴里喊“鱼香肉丝盖饭,18元一份”。尹二顿时打住话头,站起身,冲乘务员举手示意自己要一份饭,等付了钱,才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没吃早饭,快饿死了。 何媚自然没说,问金叵罗和朱好好吃不吃,也向乘务员买了三份。中年女人的视线好几次看向盒饭,但最后也没买,而从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大饭团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暂时无人说话,尹二还关心地问了一句张淮怎么不吃,并没有受到答复,何媚翻了个白眼,当着正主的面说:“不要管他,他脑子有问题。” 张淮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支着下巴看窗外光秃秃的山。 吃完饭,朱好好在慢悠悠的行驶中犯困,靠着车厢壁睡了一会。硬座到底不舒适,她的脑袋轻轻磕在窗户上,些微的疼痛让她清醒一些,顿觉腰酸背痛,忍不住直起身体,按了一下脖子。金叵罗见她醒来,递给她一个艾草香囊,可以缓解疲乏。 朱好好道声谢,起身想去空旷的地方活动一下。这辆车位置坐得满,买了无座票的客人只能坐在自己行李上或是直接席地而坐,她便站在几个坐在地上打瞌睡的乘客前,面向窗外莽莽榛榛的大山。 长途火车会在中途一个站点停靠较长时间,方便乘客出来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何媚烟瘾犯了,出了火车在吸烟区叼着烟看天。朱好好不乐意闻二手烟,往远处走了走,等乘务员提醒要发车的时候才慢悠悠往回走,正好见到何媚和中年女人并肩走在一起。 中年女人在他们前一站下车,尹二和他们一样坐到大连北,走出车站的时候朱好好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软了,屁股尤其遭殃,再看另外三个,神色如常,何媚的头发和衣服甚至都没乱,一路上织完了一件小孩穿的条纹毛衣塞到张淮手里,说是给长右的。 张淮接过,拿出那个荷包打开,把毛衣塞进去,一只黑色的手迅速把它抓了进去,荷包口拉上前还能听到几声叫声。 入秋的大连温度偏低,朱好好将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脸埋到衣服里,闷声问:“去哪?” “先找个酒店休整。” 在张淮说之前,金叵罗已经在网上订了两间房,就在车站附近。等洗漱完吃完午饭,张淮又带着他们坐公共交通一个小时来到码头 ,径直走向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上面站着一个头戴渔夫帽的渔民。 “到齐了?那上来吧。” 朱好好在何媚的搀扶下上船站稳,转头去看那个渔民。她的脸上皮肤粗糙,有风霜的痕迹,目光却很清澈,和张淮那种望尘莫及的宽阔不同,她就像家里最温柔的长辈,会在相见时握着你的手,轻轻拍两下,笑着问最近过得好不好呀。 渔民坐在船尾,两手握住船桨一前一后摇浆,渔船稳当地向着远处划去。朱好好挨着何媚坐,小声问她渔民是谁。 “海神林默,特别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没离开海上。自从她当上海神,海上的死亡率降了一半,那些无常也不用总在茫茫大海上捞人,减轻了地府许多工作量,是鲜少的几个能在地府随意进出的天人。” 海鸥在头顶盘旋,朱好好稍微偏头,林默一下就捕捉到她的视线,冲她笑了笑,无声说了一句“你好”。 “你下去看了吗?”张淮坐在林默前面的位置问。 “下去了,但我没办法接近,第二次再去找,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林默将船划到很远的地方,海上起了雾,回头已经看不见码头,四周只有一片白茫茫,隐约能在一个方向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岛屿。 朱好好对后面的计划一无所知,现在临近下海,她有点拿不准,忍不住问何媚:“待会下去该怎么找?” 何媚居然也不清楚,拍了下坐前面的金叵罗的肩膀,问他怎么办。 “蓬莱出没的附近应该会异常聚集很多生物,往动物聚集的地方找,接近了我会有感应。” “嗯?”朱好好稍微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金叵罗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尴尬的表情,表情有些闪躲。何媚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替他回答道:“他不是本土人类,是羽民国人,出生于《海》经中的南山,现年624岁。” “羽民国?” 身份被何媚毫不客气地道破,金叵罗反而松了口气,也是观察出朱好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不再抗拒,解释道:“其实外表上和人类相似,只是我们国人在手臂的地方生有羽毛,面颊偏长,形似鸟头,不过我们虽然能飞,但更像是鸡鸭那样,只能低空飞行一小段。” 朱好好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臂,她记得金叵罗的两只手臂上都是狰狞的烧伤。 金叵罗撩开袖子,粗糙的手盖在烧伤的皮肤上,声音稍微低了点:“我的……被我烧掉了。” 朱好好张了下嘴,吞下下意识想要发出的呼喊,犹疑地去看何媚,不确定该不该接着问,但是何媚没给出答案,只是用带笑的眼神注视金叵罗。 金叵罗叹了口气,握紧手臂,避开了何媚的眼神,沉吟许久才开口道:“我来到人间的时候刚过两百岁,那时是崇祯年间。” 何媚满意地笑了。 28.第28章 金叵罗看到她笑,也抿了一下唇,开朗了些,接着说:“我很幸运,一来到人间就被一位兼习巫术的老草医捡到,当时我连人类的话都不会说,他却不觉得我是怪物。 羽民国人两百六十岁才正式成年,当时才两百岁的我放在人类里还是少年,老草医便拿我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照料,又看出我有行医的天赋,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他希望他去世后,我也能在人间养活自己,成家立业。”那张常年没有表情,因为脸型和皱纹显得凶恶的脸缓和下来,视线扫过朱好好的时候,朱好好能看到里面孺慕的情感。 “那时的衣服都是长袖,宽袖,方便我遮挡羽翼,加上跟着老草医周游天下,四处行医,居无定所,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发现,我渐渐也适应融入了人间。 但是人类寿命太短了,没过几年老草医的身体就不行了,我们便找了一个村子定居下来,靠着平时给村民治病,日子也能过下去。 在村子生活的第三年,老草医去世了,我将他葬在村里后也没有离开,继续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飞快看了一眼何媚,刚想继续说下去就被何媚大笑着打断。 “老金不好意思说,这家伙当时有喜欢的姑娘啦!” “什么,老金居然有喜欢的人吗?”朱好好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又有点不好意思,想对金叵罗道个歉,对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叫小娇,住在隔壁。” 就算是金叵罗这样看起来五大三粗,实则医者仁心,对大多数人都平等对待的,在说起喜欢的人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柔和甜蜜的表情,和所有情侣一样。 “小娇十七岁的时候父母意外去世,留她一人独自照顾年幼的弟妹,老草医见她可怜,时常让我去她家里送一些食物,平时有事也会搭把手,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了。老草医去世后,我们心意相通,虽然积蓄不多,但还是举行了一个简陋的婚礼,成为了一家人。 我继承了老草医的衣钵,成为了一名草医,在村里开了一间草药铺,村民一有什么头疼脑热都会来找我看,渐渐的,邻近的几个村子也慕名而来,我们的日子也就好了起来。这样过去了几年,小娇的弟弟阿俊十六岁时朝廷征兵,他自愿从军,离开了我们。”金叵罗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永远离开了我们。” 林默忽然出声问:“是崇祯六年?” 金叵罗沉重地点了下头,“山西爆发鼠疫,传播进了北京,兵营里死伤何止上千人。” “不过我们当时没能知道阿俊的死讯,是后来我想去找时才从兵营里的一个小兵口中知道的,尸体早就被火化了。啊,从头说起吧,当时我们村其实早就发了疫病。我们村的位置的比较偏僻,消息也滞后,外面因为鼠疫沸反盈天时,我们一无所知。 所以当那对父子带病来到我的铺子里时,我只当寻常风寒,又见父子二人衣衫褴褛,便收留他们在药铺过夜。他们说他们是逃荒来的,这并不奇怪,那个年头总在闹饥荒。我帮他们在村里找了一个落脚地,父子两便安顿下来。 生病的是其中的儿子,才十四岁。一开始只是高烧,但反反复复,寻常的办法都没有用。然后腋下、颈部生出了黑紫色的疙瘩,有时候还会咳血。那位父亲求我一定要将他的儿子治好,但我没遇到过这种病例,翻遍医书也束手无策,只能用草药吊着孩子的命。 他们来到村子里不久,疫病就传播开来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发热,药铺里挤满了村民,这时我才后知后觉,那孩子得的不是一般的疾病,而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最后也没能挺过去,吐血而亡,其父也染上了病,卧床不起。 我曾听老草医说过,遇到疫病,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持环境的整洁。我将染上病的村民安置在一起,组织其余的村民将病人的衣物烧掉,又在村里烧硫磺、艾草等,杀菌消毒。 到了晚上,我就带上面具,在祭台上跳傩舞,希望能保佑村民。不过都只是无用之功,那些染上病的村民我依旧束手无策。 当时我们的妹妹夭夭本来都准备要出嫁了,郎君是隔壁村的猎户家的小儿子,叫陆清。两个孩子相互爱慕,早早就定了亲事,可是夭夭知道村民得的是疫病,自己写了一封信去退婚,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陆清却也不肯放弃,瞒着父母找来,不肯和夭夭分开。我私心希望小娇和他们一起离开村子,但他们都不愿意,跟着我忙前忙后照顾病人。 明明是我天天和病人近距离接触,却一点事都没有,小娇反而最先倒下。”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金叵罗再次说起,了无生路的绝望还是会涌上心头,硫磺的味道时刻萦绕在鼻尖,他捂着鼻子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我完全忘了小娇因为年轻时过于操劳而身体亏空,是我没注意到她身体的不对,当时我真想带着小娇就那样离开,但小娇不让,她说她要和其他染病的村民一样,该隔离隔离,若是没救活,尸体也要火化。”金叵罗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无奈,“一个两个都不遵医嘱。” “疫病最后治好了吗?”朱好好问。 金叵罗摇了摇头,“当时的医学不像现在,没有抗生素,对鼠疫这种细菌感染束手无策。我们能做的只是将病人隔离,保证环境干净,尸体及时火化,疫病只能慢慢熬,熬到所有易感人群死去。”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像不像一次自然选择?” 何媚赞同地点了下头,“我们是幸运的,在无数次的自然选择中,繁衍至今。” 朱好好没吭声,她没有多大感触,也不认为自己幸运,但不妨碍她觉得金叵罗挺倒霉的。 “繁衍是这个世界所有生物的生存本能。若非如此……”张淮平淡地说,最后一句却只是呢喃,被海风吹散,听不清话语。 林默轻皱着眉,有些悲伤地问:“你妻子最后……” “没熬过去。”金叵罗的表情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肩膀却剧烈颤抖了一下。小娇死前的样子现在还记忆如新。鼠疫患者淋巴结肿大,小娇的模样早就因为病痛而变得丑陋。 但离开前,她握着他的手笑起来的模样还和十七岁时一样,娇俏动人。 想起那个笑,金叵罗的心稍微松了松,捡了点好事说:“夭夭和陆清都没事,疫病渐渐控制住后,夭夭便嫁进了陆家,陆清待她很好,陆家人也都是温厚的人。婚后不久,他们便生下了一儿一女,后半辈子无病无灾,死去时还拉着手不放开。” 朱好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的手……” 说起这件事,金叵罗的神情反而比之前轻松,“只是被村民发现了我手上有羽毛,认为我被诅咒了,疫病也是我带来的,恐慌的情绪驱动下就想烧死我。当时小娇刚去世,我心情不好,都没抵抗,主动走进火里,不过被老板及时找到,没烧死,只有羽毛烧毁了,没再长出来。” 张淮轻“啧”了一声,“愚蠢。” 朱好好也忍不住说:“他们是恩将仇报。” 金叵罗扯了下嘴角,没有反驳,只说:“疫病彻底结束,夭夭也嫁出去了,我准备跟着老板离开时,村民们都点了孔明灯为我送别。” 那天傍晚,残阳敛尽,暮色四合,眼前却被数十盏橙色的孔明灯照亮,存活下来的村民站在家门口,每人端着一碗酒,高喊:“先生仁心,祝此去,山川无恙,岁岁平安!”那时候,他知道人类没有那么好,却也不坏,只是作为一个种族在这个世界求生。 朱好好有些偏激地说:“这也不能抵消他们愚昧的行为带来的伤害,你差点就死了!” 金叵罗温和地说:“每天都有人死去,今天和你说话的邻居或亲人,或许明天就会死去,焚烧尸体的味道久久散不去,每个人都浸没在死亡的恐慌里。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他们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朱好好沉默。其实她知道,每天生活在饕餮带来的恐惧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死亡威胁下,人会异化成不一样的模样。村民会对为他们殚精竭虑的医生喊打喊杀,她会对那些恶鬼、不听话的鬼拳打脚踢,阿丑也是这样吗? 她一直都想这么想,但是做不到。 何媚盯着她看了一会,伸出手半搂住她的肩膀,打趣道:“好好怎么对老金的事这么上心,师父我可要吃醋了~” 朱好好被她揶揄的声音说得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有……” 金叵罗也道:“没关系,等找到蓬莱,羽毛会再长出来。” “这样啊……”朱好好无心听,随口答道。 此时他们已经航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完全辨别不出出发时的方向,能看到的只有逐渐接近的无人岛。林默将船停到无人岛岸边,用绳子固定,对他们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船停在这里,戌时初我会再来。” 29.第29章 朱好好在衣服里面穿了一套水母服,在下水前将外面的衣服都脱了塞进背包里,询问林默后将包放在了渔船上。金叵罗的冲锋衣里面也是一件紧身的潜水服,就连何媚也脱下马面裙,里面是一件宽松的衬裤,但是张淮依旧穿着毛衣白裤往海的深处走去。 何媚在她旁边嘀咕了一句,在金叵罗下水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紧张吗?一会记得跟紧我,在海下迷路不好找。” 她点头答应,跟在何媚后面,感受着冰凉的海水从腿部渐渐升到腰部、胸部、头部,直至整个人彻底浸没在海水中。因为周身被气包裹,她并没有什么不适,唯一的不同只是体感温度降低了一些。 这片海远离人类聚居地,海水清澈,青色的海菜随着水流漂浮,银白色的鳀鱼群从身边游过,海面上的海鸥将脑袋扎进水里,精准地从鱼群中叼走一只,吞吃入腹。 带鱼集群洄游,海虾藏在海带里,牡蛎吸在石头上,晶莹剔透如水晶的海蜇做着规律的收缩运动,朝他们接近。手臂突然被拉了一下,她被扯向何媚,诧异地看过去时,何媚指着和她擦肩而过的海蜇说:“有电。”朱好好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以前没有下过海,和在陆地上的感知截然不同,海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广袤深远,充满了她未曾见过的生物和难以察觉的危险。她不敢再东张西望,谨慎地跟紧前面的三人,直到海底渐深,有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何媚满面笑容地示意她向上看。她顺从地抬头,顿时愣住了。 她们正在一片巨藻林中,一株株的海藻为了争夺阳光争相向水面生长,圆柱形主干长得极高,笔直地伸向水面。青绿色的叶片从顶端的球形气囊上长出,在水中随着水流飘扬,像姑娘柔顺的头发。海藻长得太密,反而遮挡了阳光,让这一片海底森林显示出一种墨绿色的幽深。 海底也是有幽魂的,只是比较少。在海里死去的灵魂大部分依旧会被接到地府,少部分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转生,只能被困在海中直到消亡。 朱好好的视线停留在被海藻缠绕的一个幽魂身上,从衣着判断,可能是两个世纪以前的人了。他的双脚都被海藻缠住,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身体随着海波起起伏伏。 朱好好没在海里见过鬼,多看了几眼,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便接着往前游,到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地带,数以万计的鳀鱼成群地在海藻林中穿梭,银白色的纤瘦身影在穿透水面的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像极了这片海底森林中的精灵。精灵们朝着一个方向游去,形成了一场巨大的白色风暴,她们正处在风暴之中。 金叵罗示意大家跟着鳀鱼群游的方向,他们便加入鱼群在绿藻林中穿梭。 朱好好的人生少有什么惊喜,前十年活在冷嘲热讽中,后十年活在饕餮带来的恐惧中,未有一刻放松,没有下过海,甚至没有见过海。 海底世界静谧无声,所看所感皆是纯粹的自然。跟踪一群鳀鱼,恍惚间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海底中的某种生物,脑中的繁杂渐渐被水流冲走,眼里心里只剩下壮丽的海底世界。 何媚和她对上目光,笑着问:“漂亮吧?” 朱好好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她不长的人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 金叵罗忽然停下来,示意他们藏在一颗珊瑚礁后面,手指指了下前方,比了个口型说:“捕食。” 朱好好眯着眼睛去看,一只体型不大但十分漂亮的螃蟹正在她们前方的一块石头上行走,而它的后面,一道石缝里,两条暗红色、布满白色波点的触手正蠢蠢欲动。 几息的时间,螃蟹将要离开时,触手精准地卷住它的一只脚,然后又有几条触手钻出趁势卷住身体,不等其挣扎就将猎物吞吃入腹。 饭后的章鱼钻回石缝里准备离开,朱好好刚要出去就被张淮按住了肩膀。他微笑地盯着前方。 只听耳边再次响起一阵激烈的水流声,一条又大又长的鲨鱼摆动着尾巴从眼前游过,稍扁的头部探进石缝中,咬准猎物开始剧烈晃动身体,不多时便将红色的丑陋大章鱼拽了出来。章鱼的触手紧紧扒在鲨鱼身上,鲨鱼的牙齿也紧紧咬住了章鱼,捕手和猎物相互纠缠,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朱好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在心里想到底谁会赢。她私心希望鲨鱼赢,因为这条鲨鱼体形优美,皮毛光滑,和满身疙瘩的丑陋章鱼比起来简直是水中美神,而且它身体两边的鳍像翅膀一样,很可爱。 张淮似乎觉得这个位置看不清楚,手在礁石上一撑,直接游到了两只纠缠的鱼的上方,盘起腿近距离观看。他简直就像海里的本土物种,周围的所有生物都对他视若无睹。 不过这场战斗最终没有赢家,它们突然同时放开了对方,朝着一个方向游去。张淮的视线跟着它们离去,动了动耳朵,忽然愣了一下,转头对跟上来的几人说:“鲸鱼族的哀歌,一只抹香鲸死了。” 朱好好听说过“一鲸落,万物生”,鲸鱼死亡后,尸体会继续滋养海中万物,血肉、骨骼都会成为其他生物的营养来源,持续数十年,甚至百年。 身边不断游过各种鱼类,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张淮一言不发也跟着过去,他们只能跟着。 他们游离了巨藻林,来到一片空旷的,深蓝色的海域中,各种物种聚集在这里,目标无一不是海面上漂浮的巨大的鲸鱼尸体。数条鲨鱼率先靠近撕咬鲸鱼皮肉,浅淡的血液在海面散开,红色和蓝色碰撞出一种奇异的浪漫。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金叵罗忽然指着一个方向,示意他们看过去。 之前深陷捕猎现场的章鱼并没有朝着鲸鱼的方向而去,径直往前,还有不少鱼类也往那个方向而去。 “大概就在那个方向了。” 他们又跟着章鱼往前游。光线渐渐变暗,低头时,海底的海沟深不见底,似一片黑暗深渊。小型鱼类在海沟上方转着圈徘徊,不敢往下,只有大型鱼类和一些虾蟹继续向下,那只丑陋的大章鱼也在其中,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方。 这下就连朱好好也能猜测出海沟底下一定有东西,但其他人却没有再往下。金叵罗抬头看向水面,只有微弱的光亮,大概已经是傍晚了。他对着张淮摇了下头,“天要黑了,现在下去太危险。” 张淮点头表示知道了,拿出荷包,伸手进去抓出来一条 形似鲤鱼,白头红嘴,身体两侧长着老鹰一样的翅膀的鱼。它突然被抓出来,惊吓地叫了一声,小鸡一样的声音,然后在张淮手里不动了。 张淮揪了一下它张开的翅膀,放它在海里自由。刚被放开时,它依旧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身体都被水流冲地原地旋转了一圈,才开始扇动翅膀,摆动鱼尾,围着张淮转了一圈。 “在这里守着。”张淮叮嘱了一句。 长翅膀的鱼举了一下自己的一边翅膀,大概是在回应,然后就欢快地加入了在海沟上方徘徊的鱼群,跟着它们转圈圈。 “先回去。” 他们往海面上游,不一会,纷纷从海面上探出脑袋。 朱好好一下睁大了眼睛,被眼前落日景象震撼到。蛋黄一样的落日就在眼前,巨大得仿佛近在咫尺,海面被落日余晖晒成了橘黄色,他们正沐浴在夕阳的光中。 “出来的真是时候。”何媚笑着感慨。 张淮左右张望了一会,带着他们往一个方向游去。 他们现在的所在地离出发时的岛屿不知道有多远,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朱好好正想张淮是怎么辨别方向的,抬头一看,他们正游去的那处天空有一团突兀的乌云漂浮,雨水倾泻而下。 那只猴子原来是专门用来辨别方向的吗? 在海底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出了水面,呼吸上新鲜空气,朱好好顿时觉出四肢乏力,丹田附近传来剧烈的灼烧感,她的脸上又红又白,肉眼可见的精神萎靡,浮在水面没沉下去全靠意志力支撑。 何媚用肩膀撞了一下张淮,“搞个代步工具啊。” “……你这个态度真让我想拒绝。” 不过话是这么说,张淮还是拿出了狼牙锏。金色的狼牙锏在水底下猛烈一挥,水面激出一道剧烈的水花。水花在空中凝滞,回落,但并没有落回水中,而是逐渐聚拢变成一个大水球,外表仍能看到水波流动,晶莹透明。狼牙锏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船桨的模样,张淮拿着它对着大水球用力一拍,水球变成凹陷的圆饼状,滩在了水面上。船桨有左拍拍、右拍拍,“水饼”就变成了小船的模样。 张淮收起狼牙锏,拔了一根头发放进水船里。头发溶解,水船也变成了一艘木船。 朱好好看得目瞪口呆(⊙o⊙)? 等何媚拉着她的手臂想将她拉上船时,她才反应过来,难得有些结巴:“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淮云淡风轻,“小时候玩过橡皮泥吗?就是那个。” “哈?”朱好好露出一副“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的表情,摆明了不行。 “这是实话。”张淮耸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 朱好好看向何媚。 “别看我,师父我也做不到,张淮说是就是吧。” 又看向金叵罗,对方憨厚地摇摇头。 前体为水的小木船刚刚好坐下他们四人,没有船桨,没有船夫,只等他们坐稳,小船便像有自我意识一般自己朝着目的地驶去。 朱好好又去骚扰穷奇,“你知道张淮有这种本事?” 穷奇冷哼一声,“本大爷早说了,别招惹他。” 30.第30章 林默已经在小岛上等着他们,见他们坐着一艘木船而来,既没有问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们是否找到了蓬莱,只问明天是否还需要她引路。 张淮摆摆手拒绝了,将目光转向她的腿边——长右正蹲在哪里,看起来异常乖巧,就算见到他们也没有动,只是叫了一声。 “嗯?”张淮挑了下眉。 林默也低下头去看挨着自己大腿的猴子,解释道:“它好像怕海。” 何媚瞬间爆发出大笑,毫不留情地说:“你这只小泼猴居然还怕水!”她边笑边走过去,听了一耳朵长右恼羞成怒的叫声,伸出手想要把它拎起来,被长右尖叫着躲过。它后撤一步,从后面绕到张淮前,直接跳进了他怀里,两只手去扒拉口袋里的荷包,拉开荷包封口,一脑袋扎了进去。 一系列动作十分丝滑,尾巴尖晃了一下,只余下草绿色的荷包掉进张淮的掌心,朱好好捂着嘴笑了一下。 “现在回去吗?” 张淮重新收起荷包,点头回应。 他们坐上来时的船,林默将他们送到港口,向他们挥手告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就渐渐消隐在黑暗里。 打车回到旅店后,朱好好瘫软在床上,连抬个手都费劲。何媚洗完澡出来,见她成“大”字趴在床上,笑呵呵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这就累了?还得多练练。” 朱好好毫无抵抗的气力,随意地应了两声。 “让老金给你看看吧。你这样,明天可没办法跟上。”何媚说完就打开门,要到隔壁找金叵罗。 因为离得很近,何媚把门大敞着,朱好好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听到隔壁房门打开,何媚正在和金叵罗说话,但是突然又一道略显熟悉的惊呼声传进耳中——“是你们?这么巧!” 她在脑海中想了半天,才勉强和一个身影对上号,火车上的摄影师尹二。 门外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真的好巧,你也住这?” “对啊,我朋友帮我订的……哦,这就是我的朋友,艾泽。”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北京腔,“你们好,我叫艾泽·夏利,英国人。 “你在这生活了很久?” “是的,我高中是在这里上的。” “怪不得。你们是来这里玩的?” “额……其实算是工作吧。” “你之前说你是来这里拍海豚的,这一带海豚不怎么出现吧?” “确实……” 何媚看出尹二不想多说,也没追问,客套了几句就分开了,和金叵罗一起回到房间。 朱好好扭头看他们,见金叵罗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像是包药的。 “这个是薲草,我用它给你泡一壶茶,睡觉前喝一杯就行,治疗乏力很有效。”金叵罗拿酒店的水壶烧了一壶水,将纸包打开摊在桌上,里面是草绿色的长条形叶子,散发着浅淡的清香。他将几片叶子聚拢,在手掌上绕了一圈,打成一个活结放入热水中。不一会,热气蒸腾带出香味。 朱好好闻了两下,疑惑道:“有点像葱?” “嗯,薲草的味道和葱和接近,但没有葱那种辛辣。” 金叵罗将浅绿色的茶水放在床头后就离开了。朱好好把手撑在床上,费力地抬起身体靠在床头,捧着茶杯吹气。 其实还是有点冲的……喝完刷个牙再睡吧。 朱好好一点点地喝,一边想着。 何媚打开电视,播了一档旅游向的综艺,看得开怀大笑,将拆封的薯片递到她面前问她吃不吃。 她摇头拒绝了,眼睛扫到屏幕里的海洋馆,忽然想起来问:“那条鱼……老板放出来的那条鱼是什么?” “哦,文鳐鱼,长得很好看吧?既是鱼也是鸟哦,阳光不太强烈的时候,它就会出水面,飞向西边。” “老板为什么把它留在那?” 何媚咬掉一个薯片,注意力还在电视屏幕上,“这个啊,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其他鱼类都不想出来,文鳐鱼是少数还愿意来到人间的鱼。” “嗯?” “你知道《山》经里都是奇珍异兽吧?虽然它们长得都和人间的动物不一样,很多在人类的眼中甚至称得上是怪物,但实际上我们找回来的,超过一半的异兽在人间的数年近乎被人类迫害到灭绝。” “这……它们不是都有神力吗?像穷奇,诸怀那样。” 何媚放下薯片,嘬干净指尖上的碎渣,语气有些无奈,“并不是所有,凶兽是例外,而且能称得上凶兽的,严格意义上只有穷奇和饕餮。 大多数的兽都和文鳐鱼一样并没有什么神力,甚至它们的肉对于人类是美味,是可以救命的药材。就算是诸怀,只要没有人出于自己的意愿被它吃下,它就像人间所有牛一样,甚至还要弱小。 《山》经里的世界很单纯,大家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且《山》经的力量也让它们几乎不怎么需要进食,人间对它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就像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被扔到了外面的世界,才发现塔中无聊的生活原来是桃花源,外面的世界每一步都是荆棘。 “很多种族不复存在了,消失在了人间的历史中。”何媚补充道,“当然,也不全是人类的原因。天灾也有,大自然的弱肉强食也有,人间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所以不管为了人间,还是为了它们,都得尽快将它们找回来。” “那现在……” “大部分都找回来了,大概再过不久就能找齐吧。” 朱好好沉吟一会,犹豫着问:“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何媚又嚼起薯片,瞥了她一眼,笑着说:“那你快问。” “这些异兽看起来都很亲近老板,老板对它们也明显不一样,就是……嗯……”朱好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何媚笑了一下,“更像一个人是吧?” 朱好好迟疑地点了下头。张淮对待人类时,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但是对《山》经里的异兽们,虽然情绪还是很平淡,但明显更丰富。 “原因我也不知道。《山海卷》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于天界了,以前似乎是张淮负责看管的,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山海卷》对老板来说很重要吗?” “这倒是没错,张淮待在人间的目的就是要找回里面丢失的生物。” 朱好好垂眸,将茶水一饮而尽。 隔天他们在相同的时间来到码头,坐上林默昨天留给他们的船,由张淮指路,金叵罗和朱好好负责划船,何媚则翘着二郎腿,软着身子倚在船篷上。 朱好好以前也没划过船,一开始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又是让船倒着走,又是原地转圈,惹得何媚好一通大笑。金叵罗一点没有不耐烦,用简短的话反复说明要点,等她终于能让船顺从地往一个方向前进时,张淮才指着一个方向让他们一直往那里划。 目的地比想象中还要远,过半的时候朱好好已经没有力气,何媚就接过船桨。换了人后,船的前进速度顿时变得更快,朱 好好才发现金叵罗一直在配合她没有划太快。 等接近昨天那处海沟时,张淮将两手交叠置于嘴前,随后一道绵长的笛声传出,回荡在海面之上。他动了两下手,声音也随之变得高昂,像鸟儿的叫声。 朱好好眯着眼睛去看飘着薄雾的海面,一会便看见一只长着大翅膀的鱼跃出水面,翅膀昂扬展开,溅起高高水花,朝着他们飞来。 张淮放下手,“准备一下,从这里下去。” “船怎么办?” “海神的船在海上不会丢。” 把背包放妥当,朱好好深吸一口气,跟在金叵罗身后跳进水面。 在水里看得更清楚,鳀鱼群像龙卷风一样徘徊在海沟之上。凝视海沟时,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有些胆怯,一时停住了动作。跟在她后面的何媚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笑着说:“别怕,我在你后面。” 她又看了眼前面金叵罗的背影,朝何媚点下头,俯身往海沟下面游。 光亮一点一点减少,到了深处他们只能靠照明灯辨别方向,海底下的光源只有几只发光的水母和磷虾散发的幽蓝光。 若不是视线一直紧跟着前面的金叵罗和张淮,身后何媚游水的声音也时不时传入耳中,在这样密闭的环境下,朱好好大概早就方寸大乱了。 也不知道下了多深,视线范围内已经很少有动物出没,金叵罗忽然停下,手指向右方。 老金说接近蓬莱时他会有感应,现在他能指认方向说明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朱好好松了一口气。虽然用了避水咒能够呼吸,也不用担心水压,但深海太神秘,心理压力太大,而且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早点找到早点回去最好了。 他们往金叵罗指的方向而去,果然没多久后,照明灯便打在了一块巨大无比且明显异于周围岩石的石头。 海底的石头一般都是玄武岩,灰黑色、多孔。但他们面前的这一块,或许更像一面由上好的羊脂玉制成的墙,纯白色,细腻温润,各类的鱼虾蟹锲而不舍地往上面撞,哪怕是大型鱼类也不能撼动其分毫。红色大章鱼将自己的八条触手都吸在上面却还是不停地往下滑,狼狈地一次一次往上攀。 “这是……蓬莱?”朱好好迟疑地问。 “当然不是。”张淮上前抚摸那堵墙,“蓬莱的入口。” 金叵罗也上前研究,手放在上面敲了几下,并没有反应,“蓬莱怎么藏起来了?” “也正常,不藏起来早该发现了,这怎么进……”何媚来到金叵罗身旁,伸出手去触碰石头,指尖接触到细腻的石面时,一股力量忽然涌出在她周身掀起漩涡,随后何媚便消失在了漩涡里,只留下未竟的话语。 金叵罗伸出的手僵在原地,无措地去看张淮。 朱好好瞪着眼睛,下意识往何媚消失的地方而去,耳边忽然传来张淮的喊声,只听请一个“别”字,剩下的话语被漩涡搅碎,她的五感瞬间被淹没,失去身体控制权时只能判断自己正被一股力量往石头里面吸。 然后她开始下坠、下坠,避水咒好像失效了,海水从耳鼻口里不断地涌入,仿佛要将她填满,但是并没有感到疼痛。 “……喂,……喂……” 好像有声音在大脑里响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好好,好好……” 朱好好的视线逐渐有了焦点,意识慢慢回笼,一朵玫红色的桃金娘映入眼帘。 “山啱啱开嘅花,你钟唔钟意?”柏舟捏着花,棕色的脸上笑得露出牙齿。 那是一年夏天。 31.第31章 “柏、柏舟?”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男孩的样貌在视线中虚虚实实,我下意识呢喃,如在梦中。 “在,给你。”男孩又将桃金娘往我面前递了一下。 凑在鼻尖下的桃金娘散发出隐隐花香,记忆慢慢回笼,我想起来了。这一年的夏天格外地热,积极帮妈妈干活的柏舟晒得比往常还要黑;这一年山里的桃金娘开得很好,我从开花起就期待着结果,一定要吃到最甜的捻子。 “你摘它做什么,等着结果呢我。” 都说同年纪的男女生里,女生发育地比较快,也比男孩子高,但柏舟明明只大了我两个月,个子却要高我一个额头,所以我不得不踮起脚,抬高手才能打到他剃得光秃的脑袋。 “只有一朵,冇关系呀。”柏舟捂了下脑袋,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我通常是不乐意和他犟的,只哼了一声,还是接过艳丽的花,放在手心轻轻抚摸毛绒的花瓣,“那以后不许摘了。” “知道啦。” “柏舟哥,好好。”一个更加瘦弱矮小的身影从身后冒出头。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柏舟的方向退了一步,看清楚来人后,有些抱怨道:“阿丑,不要这样吓人啦。” “对不住……” 小孩只有一件洗得发白、面料粗糙的宽大短袖蔽体,晒成巧克力色的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凹进去一块,凸起来一块,两只眼睛下垂,分的极开,鼻子则像鸟嘴一般呈现一个向内的弧度,只能从她乱蓬蓬的长发和发着抖的柔软嗓音判断这是个女孩。 不过我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刚哭过的眼睛,这似乎变成了一种习惯,阿丑总是不愿意诉说委屈,总是沉默地跟在我们后面。看到她湿润的眼睛,我当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眉毛高高扬起,叉着腰,盛气凌人地问:“是不是你爸还有吴双峰又欺负你?我去揍他!” 阿丑抓住我的衣摆,摇摇头小声说:“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听说是城里来的……” 呵呵,我在心里冷笑。村里很少来外乡人,那帮大人又极好面子,凡有外人来,谁都要嘱咐我们这些倒霉鬼几句“这几天不要四处乱晃”。虽然很不服气,但就算是那些外乡人见到我们也不免议论几句,我也不喜欢见他们。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柏舟点头同意,“外乡人欺负你了?” 阿丑又摇头,但抿着嘴欲言又止。 “唉呀,怎么了嘛?” 阿丑这才说:“那个外乡人长得特别好看,白白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小孩,好像会发光……城里人都这么好看吗?” 柏舟无聊地“切”了一声,“白的有什么好看,不健康。” “就这样?那怎么你不高兴啊?” 阿丑的眼眶又湿润了,嗫喏了几声,才低着头小声说:“他、他说我丑,像雷德王……”其实阿丑已经很少因为别人说她的外貌而难过了,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又因为一个陌生人而难过,就那么好看? 我学着那帮大人骂了一句脏话,尽管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还是吓得柏舟要伸手捂我嘴,被我一掌拍回去,“他算老几,凭什么说你,还说你像雷德王,他才是雷德王,他全家都是雷德王!……雷德王是什么?”我痛快地对着山体大骂了一通,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那个雷什么的王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柏舟和阿丑同时说。 “管他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那个外乡人也不是好东西!”我一边骂着,眼睛落在阿丑乱乱的头发上。我一直很羡慕阿丑的头发,茂密地像老榕树的榕须,只可惜她家里并没有人会将时间用在打理“煞鬼”的头发上,阿丑自己也不会梳头发。 我捏了一下出门前妈妈绑的麻花辫,拆下其中一边,没管自己散开的头发,站在阿丑后面将她凌乱的头发顺整齐,然后在脑后编了一个低麻花。 “柏舟,你给我编一个一样的。”柏舟便拆开我剩下的皮筋帮我编头发。 这似乎也是一个习惯,从我三岁的某一天,妈妈忙不过来,我只能顶着乱翘的鸡窝头到处跑,然后倒霉地被树枝钩住揪下来好大一块,哭得直喘气,柏舟哄不住就扯了一根榕树须笨拙地给我绑头发。从那以后,柏舟就跟妈妈学了绑头发的技巧,妈妈没空时,他就会给我绑。 那一朵桃金娘别在了阿丑发间,露出来的花瓣轻轻抖动,可爱极了。 “走,我带你骂回去。”我抓起阿丑的手,作势要拉她走。 阿丑犹豫着站在原地。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肯定又在顾虑一些七七八八的事了。她总这样,之前吴秀和吴双峰打碎了一篮鸡蛋,明明阿丑当时就不在,他们也将这件事嫁祸给阿丑,那个可恶的爹根本不听阿丑狡辩就打了她一顿。我和柏舟要找吴双峰和吴秀报仇,她还拦着我们,说不想让妈妈为难。 我就看不惯阿丑这点,松开手,指着她不高兴道:“你不能总这样,我妈说了退一步才不会海阔天空,退一步就掉下悬崖啦。” 阿丑低着头有些难过,声音更抖了,“下、下次吧,我爸还叫我回去赶鸭,我、我先走了。”说罢,她就匆匆离开。 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凶她的,我明明是为她好。心里憋着一口气,我站在原地不说话。 “阿丑也没办法,她是她爸二婚生的,又是女孩,生下她后黄姨就不能再生孩子了,她爸肯定偏心吴双峰和吴秀。” 柏舟比我冷静很多,或许是因为他的处境和阿丑很像吧。他生下来就没了爸妈,寄养在叔父家里,和阿丑一样只是家里的“外人”。我呢,因为天生的红眼睛被村里人排挤,但妈妈很爱我,虽然爸爸在见到我之前就死了,但妈妈说他也很爱我。所以我大概是理解不了阿丑的。 “哼,才不管她。” 现在是暑假,不用去镇上上学,我如往常一样帮着妈妈纺线,然后和柏舟去林间疯玩。和阿丑在第二天就和好了,但她好像有什么秘密,都不肯和我们出来玩了。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太阳的热度太过真实,每每恍惚,很快又被炙热拉回现实。 “阿丑有事瞒着我们。”我十分严肃地和柏舟说。 “是有点奇怪。”柏舟举着手臂,两手撑开毛线充当妈妈的支架。 “你就不好奇吗?” 柏舟“额”了一声,“好奇?” 收到附和,我立马打了鸡血,拍桌子道:“对吧,阿丑肯定又被欺负了不告诉我们!” “……你想怎样?” “跟踪!” 妈妈向来不干涉我的决定,只是照常嘱咐我注意分辨灵体,一定要假装看不见。这时候我的阴阳眼还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习惯了之后已经不会影响到生活了。 柏舟被我拉着来到阿丑家附近,这个时间阿丑一般都要赶鸭。果然,等了一会,阿丑便拿着一根竹竿在地上拍打驱赶前面的一群鸭子从他们面前经过。 “快,快,跟上去。”我佝偻着背,踮着脚尖,不敢大声说,只能用气声催促柏舟。 我们两个就这样缩成一团鬼鬼祟祟地穿梭在一棵棵树后面,一直跟着阿丑来到鸭子喝水的小溪前。从大树后探出脑袋,看清楚面前的场景后,先是一愣,然后一股无名的火气就涌上心头。 阿丑竟然在跟那个外乡人聊天!她怎么能抛弃我们去跟外乡人玩,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该死的,他给阿丑灌了什么迷魂药!”我看到阿丑被逗得咯咯笑的画面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冲出去让那个该死的外乡人离得远远的。 柏舟飞快地从后面抱住我,又给我拉了回去,我更生气了。 “你干嘛拦我!阿丑一定是被骗了,城里人最知道花言巧语了!” “可是你现在出去只会让阿丑伤心啊。” “为什么,我明明是在帮她!我妈说了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 我们在这树后争执不休,但是另一拨人先一步冲了出去,男孩难听又尖利的声音回荡在林中:“你为什么要跟这个煞鬼玩!晦气死了!” 这下柏舟也不拦我了,我一下冲了出去,看准那个讨人厌的身影,微弯背脊,头顶狠狠撞在他的侧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胡乱拍打他的脑袋,气愤地怒骂:“你才是煞鬼,你全家都是煞鬼!谁晦气了,我呸,呸,呸!”朝着他吐了好几口口水才被吴秀推到地上。 吴双峰抹着脸上的口水渍,愣了一下哇哇大哭,“红眼鬼吐我口水,红眼鬼……我要折寿了啊啊啊啊!” 和吴双峰扭打的时候,脸颊被打了一下,有些疼,但是看到这个讨厌鬼哭得眼泪 鼻涕一起流的画面就是非常痛快。 “好好,你怎么在这……”阿丑想拉我起来,但是我可没忘阿丑背叛我们的革命友谊,把头扭到另一边,自己站了起来,但又忍不住那眼睛去偷看阿丑的反应。 阿丑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柏舟,柏舟又去看那个城里来的男孩,问:“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瞬间也将目光钉在那个男孩身上。我从妈妈那听说了,这个城里来的男孩叫邵子涵,身体不好,因为爸妈工作忙就被送到了外婆这里过暑假。总之是个城里来的娇气少爷,我一点瞧不上,目光十分不友好。 那可是能将护士吓得要将我摔死的眼睛,邵子涵一下就不自在了,表情变来变去,僵在原地不说话。 吴双峰洗干净脸又变成了小霸王,叉着腰也质问邵子涵:“你为什么要和煞鬼一起玩,我早就和你说了他们三个,一个煞鬼丑八怪,一个天煞孤星扫把星,一个红眼鬼催命债,接近了要倒霉一辈子的!” “我、我才没有和她一起玩……”邵子涵红着脸狡辩。 “哼!”我立马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阿丑,“我就说吧,这些城里来的惯会花言巧语,他就是骗你的!” 邵子涵的脸更红了。 阿丑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下了头。我一直都在观察阿丑,所以我知道在吴双峰质问邵子涵的时候,她的眼里出现了几分希冀,然后又在邵子涵的回答下黯淡下来。我忍不住在心里骂阿丑天真,怎么随意就相信一个外乡人的话,但想起柏舟之前说的,我忍着没说出声,只是又哼了一声。 那个邵子涵站在那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我骂了一句“胆小鬼”,然后就要拉着阿丑离开,但是一直沉默的吴秀忽然说:“不许走!” “干嘛!” “你打了我弟这事还没完!”吴秀拽着嗷嗷叫的吴双峰往前,掀开他的背心,指着肚子上的一片青紫说,“你看你把他打的!” “那是他活该,我才不会道歉,有本事让他打回来啊!”我毫不示弱,捏着拳头耀武扬威。 “打就打,老子还打不过你?”吴双峰气急败坏就要和我决斗。 柏舟站在我前面,摆出迎战的姿势,“我和你打。” “打就打!” 我们都抬起拳头要招呼到对方脸上了,吴秀突然大喊了一声停下,让吴双峰躲开,自己站在我们中间说:“打来打去闹到爸妈那里谁都别想好过,不如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当时我觉得吴秀的表情很奇怪。吴秀也不爱说话,但一点不老实,每次吴双峰干坏事她都是出谋划策、背后补刀的那个。所以吴秀的提议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好奇心旺盛,明知道有阴谋,还是忍不住问。 “太岁神的祭祀刚结束,我偷看到供品里有一盘花生,谁要是能率先拿到那盘花生就算谁赢。朱好好,要是你们赢了,吴双峰就跪下学狗叫。要是你们输了……你要道歉,然后也要跪下学狗叫。” 一时间没人回应。 太平村依山而建,以村庄为分界线,上面的地方供奉着太岁神,未满三十岁的村民是不许进入的。 “你、你疯了,你让我们闯进神山?”柏舟不可置信地问。 “你难道不敢吗?”吴秀嘲讽道。 “谁不敢了?不就是上山吗?我去!吴双峰你就给姑奶奶我学狗叫吧!”我只犹豫了一下,一股冲动就在吴秀刻薄的表情下涌出,我当即就应下了。 “好好!” 柏舟想劝我,阿丑也拉了下我的衣摆,冲我摇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这次必要让这两个讨厌鬼彻底闭嘴,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两只手分别拉住阿丑和柏舟,我高扬着头说:“我们分队比赛,我们三个一队,你们三个一队,谁先拿到太岁神的花生谁就赢。” 邵子涵反应很大,大概没想到自己也要参与,当即就不乐意了,“凭什么扯上我,和我又没关系。” 吴秀抓起他的手腕,“子涵,你和我们一队。” “我才不去!”邵子涵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 “你要是去,我就不告诉姑婆你弄丢了她最喜欢的帽子。” 邵子涵一下僵住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32.第32章 “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进入神山之前,我突然顿住了脚步,似乎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若隐若现地说着“不要进去”。可周围明明没有人说话,也不是鬼在说话。别说鬼讲话了,从这里往神山里面望去,我甚至看不见一只鬼。我将目光放到前面的山林里。如果这不是错觉,不会是神山在说话吧?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我忽然间就有点不敢进去了。吴秀看到我不走了,当即就说:“你要认输?” 我朱好好必不可能认输,将那些猜疑全部抛到脑后,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我只哼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我们跨过了那条用石块堆起的分界线,进入神山。阿丑忽然拉住我的袖子,指着远处的天空,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阴天了,下雨了很危险……” 这是事实,但只有柏舟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我还有吴秀姐弟两依然斗志昂扬。 我们从未进入过这里,但这座山、那座山其实长得都差不多,走着走着,我们几乎要忘记我们其实正走在大人不允许进入的禁区。 一直到了那座供奉着太岁神的庙。 “就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我看到前面的砖红色的小庙,大失所望。毕竟从小,那些大人就耳提面命,小孩子绝对不能进入神山,绝对不能惊扰到山神大人,如果闯进神山,惹了太岁神发怒,我们头顶上的山就会塌下来,将所有人压碎。 但是眼前的小庙方方正正,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其他能见到的庙并没有什么不同。庙门口摆了一个长方形的供桌,是乌黑发亮的檀木制的,是村里每一户出钱买的贵重物品。吴秀说的花生被放在了红色带花的塑料盘子里,放在桌子边缘。桌子正中间是一块硕大的猪头,两边摆着它被分解的身体。 “都拿到花生怎么决定谁输谁赢?”邵子涵问。 吴秀说:“那比谁快,从这里算起点,拿到花生然后进入神庙,放到太岁神脚下,再回来,谁先回来算谁赢。” “还、还要进去……”吴双峰看了眼黑漆漆的庙内,缩了下脖子。吴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行,三局两胜,一对一比赛。” 这简直是小菜一碟。就凭吴双峰那个小胖子,邵子涵那个小白脸,怎么可能跑得过我们这些成天在山里乱窜的“野猴子”呢?也就吴秀值得警惕一下,但我不可能会输。 “好好……”阿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握住两个小伙伴的手,十分自信,“放心吧,阿丑,我们一定不会输。你和邵子涵那个小白脸比,你跑得那么快不会输给他。柏舟和小胖子比,碾压他!我呢,我要让吴秀心服口服。” “放心吧,我也不会输。”柏舟拍拍胸脯保证。 比赛开始了。柏舟和吴双峰是第一组,两人站在用树枝画出来的起跑线后,在吴秀一声令下,冲了出去。我的目光紧紧跟着柏舟。柏舟从小就要给他伯父一家干很多活,速度和体力都非常好,哪里是被偏爱长大的吴双峰比得了的。 眼看着柏舟快了吴双峰两步,拿了一颗花生跑进庙里,而吴双峰在他进去了才堪堪到达供桌处,我激动地又是拍手又是大叫,拿鼻孔去看吴秀。 不过吴秀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将这视作失败者的缄默。 他们进去神庙有一会了,比预想时间要长。我们小孩不让进山,更别说见过神庙里面了,我对庙内部的想象和在镇子上看到的小的土地庙一样,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将花生放到太岁神脚下应该简单,很快才是。 可柏舟迟迟没有出来,激动的情绪都冷却下来,我忍不住开始阴谋论,是不是那个卑鄙的吴双峰发现自己跑不赢就使诈,把柏舟困在里面了。要是真是这样,我就要冲进去把小胖子的牙齿打掉! 我瞎想了一会,柏舟就跑了出来,回到起点的时候都没怎么大喘气。 “怎么在里面这么久?是不是吴双峰使诈了?” 柏舟摇摇头,表情怪怪的,“太岁神有点……”他嗯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词语,随即放弃,“你们自己去看吧。” 吴秀皱眉,“我弟呢?” 不用柏舟回答,吴双峰已经从庙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涕泪横流。 吴双峰脸上的肉很多,把眼睛挤得很小,鼻涕流出来因为奔跑带起来的风而被吹向后面粘在了他的脸上,一条很明显的痕迹。他的额头两颊全是汗,和眼泪混在一起,让整张脸都变得模糊了。 我第一个想法都不觉得很搞笑,而是很恶心,不愿意再去看那张狼狈的脸,只拿余光去瞧,又问柏舟:“他怎么这样?” “被吓傻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等吴双峰回来,立即就说:“我们赢了,吴双峰你个胆小鬼!” 吴双峰居然没有反驳回来,还在大口大口喘气,拿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泪水,嘴唇都白了。我看到吴秀后退了一步,一看就知道她也很嫌弃。 “太岁神……太岁神……”吴双峰重复了好几下,“它在看我!不应该来的,不应该来的……”他忽然浑身卸了力跌坐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念叨,魔怔了似的。 “不要管他,我们来下一局。”吴秀急切地说。 我当然没意见,让阿丑上去碾压邵子涵那个小白脸。 阿丑和邵子涵都没动,她又拿哀戚的目光去看邵子涵,像是在等待他回应些什么,我就看不惯她用这种眼神去看那个外乡人,一把捂住她的眼睛,不讲道理地说:“不许再看他了!你跟他好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是很严重的事,我能看到阿丑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抓着袖子的那只手将衣服拧得更皱了。 阿丑比我矮一些,我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柏舟是哥哥,我是姐姐,阿丑是小妹妹,我们是三个不被人待见的难兄难妹,理所当然就该站在一起,互相支持。 见到阿丑悲伤的样子,我又软下声音说:“那个外乡人不属于这里,我们才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和他玩,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我紧紧抱着阿丑,听到她沉默了好久才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你和他比赛,输了也没事,反正我肯定能赢。”我不无自信地推着阿丑到起跑线后。邵子涵也站了过去,还斜着眼睛偷看阿丑。我一下就挡在了他们中间,用自己那双浅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威胁他不要靠近阿丑。 吴秀推开我,说我影响比赛,是犯规,我才不管。 等两人跑出去,柏舟说我刚才对阿丑太凶了。我承认我是有点霸道不讲理了,可是阿丑那么绵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啊。 第一次见到阿丑的时候,我们都才五岁大,但吴秀和吴双峰已经七岁了,居然把阿丑当成靶子,在她脑袋上放苹果,学电视上的人用玩具飞镖往她身上扔。阿丑 都害怕地浑身发抖了,也不知道吭一声,就因为吴双峰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而她妈妈让她陪哥哥玩。 要不是我拉着柏舟赶走了吴双峰和吴秀,阿丑的眼睛都要被飞镖戳烂了!阿丑这么温顺的性格要是一直改不掉,我就一直当她的姐姐,把伤害她的人都赶走。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是在保护她,所以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阿丑和邵子涵这次在神庙里待得更久,久得我都呆不住了,想要过去看看,但是他们一起出来了,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两个人都不跑了,并肩走了回来。他们一起迈过了那条线,算平局。 太奇怪了,怎么进了一趟神庙两人就跟约好了一样,一起走了回来,我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邵子涵,十分怀疑他对阿丑干了什么。我去问阿丑,可她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累了不想跑。 好吧,已经到了我和吴秀的决胜局,我只能将疑问压下,等回去了再问。我和吴秀一起站过去,柏舟发令,等听到“跑”的时候,我立马就飞了出去,好像供桌近在咫尺,我一扑就到了,然后直接在盘子里抓了一把,看也不去看吴秀在哪,直冲冲就进了神庙。 视线骤然暗了下来,庙里的照明设施只有围着神坛的一圈蜡烛,照亮了太岁神像的底部,是太岁神的爪子。我心系比赛,立刻就将手里的一把花生丢了过去,正好砸在了爪子上,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的身体僵住了,瞬间明白了柏舟奇怪的反应。 太岁神像很高,几乎要顶到天花板。我之前一直以为太岁神应该是人形或者是阎罗那样,但都不是,太岁神是一只兽,长得很奇怪的兽。 神像不是站姿或坐姿,是一个俯趴的姿势,就像猎豹准备狩猎的姿势一样。蜡烛的红光照不清晰,我将脖子抬到最后面,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头部的轮廓,有两只弯曲的角,像是一只羊,但是嘴巴长得很大很大,仿佛能吃下两个我,牙齿非常尖利,看不到眼睛。 眼睛在哪?我下意识想去寻找,忽然身体传来一阵推力。我本就踮着脚,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做防御措施,整个人不受控地往神像的方向倒。我离得神像已经很近了,这下一到,下巴直接撞在了太岁神的爪子上,近几日摇摇欲坠的牙齿被撞掉了,鲜血喷涌而出,我一张嘴就滴到了神像上。 因为太突然我的脑袋都在发懵,思维还停留在上一刻——太岁神的眼睛在哪?我无意识地撑着神像站稳身体,拿出掉下来的牙齿,抬着头不想让血一直往下流,然后我和一只眼睛对上了。 太岁神的眼睛在身体上,细长的一只分布在一侧,被蜡烛照亮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眼睛,好像它也在和我对视,它也在认真地看着我。一时间,我都忘了自己还在比赛,也忘了有个人推到了我,我就这样和那只眼睛对视了很久。 然后它真的动了,眼眶里的眼珠转了一下,瞬间,石头的质感消失了,那只眼睛里真的倒映出了我的模样。 “好好!” “你们来了。” 柏舟和太岁神的声音同时响起,跑进来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岁神的神像动了。它站直了身体,抬起了爪子,落下,地板都在震动。我离得最近,在太岁神抬腿的时候,因为太过震惊而动弹不得,就这样被掀翻在了地上,呆愣愣地看着这个和羊长得很像,眼睛却在身体上的“太岁神”活了过来。 33.第33章 “你们是太平村的人。”太岁神张开大嘴,口吐人言。 我坐在地上,身体还有些僵硬地动不了,余光看到柏舟、阿丑、吴秀都跪了下来,邵子涵呆愣地站着,身体抖得像个筛子,然后空气中传来骚味,他竟然尿裤子了。 “不用害怕,吾乃太岁山山神,是庇佑你们的神。” 我被柏舟扯了一下,才堪堪反应过来,连忙调整姿势,也跪在地上。柏舟胆子大,还敢抬头和太岁神对话,用的塑料的普通话:“太岁神大人,对不起,我们打扰到您了。我们这就离开,等我们三十岁了,一定拿好多供品给您。” “孩子,不着急,都进来。” 都进来?不是都在这里了吗?我扭头看向旁边,柏舟和阿丑和我挨在一起,吴秀也跪在一边,邵子涵尿裤子后也跪了下来,吴双峰呢? “救命,救命啊!”尖利的求救声从身后传来,我们都往后看,吴双峰像是被人领着后衣领从门外飞了进来。等进入了庙里,那双无形的手松开,他被摔在了地上,抱着脚踝嗷嗷叫。 他也看到了活过来的太岁神,立刻俯趴在了地上,口不择言道:“太、太岁神,不是我要进来的,都是吴秀和朱好好,是她们非要进来的,你要惩罚就惩罚她们,和我没关系!” “吴双峰!”头一次,我和吴秀默契地说了同一句话。 “孩子,别害怕。吾在山中孤独已久,既然你们来了,且玩个游戏,最后赢的人,吾会给予其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这件事太诡异了。纵然我从小就看得见鬼,但不代表我就真的相信所有的怪力乱神。神像活过来,若是观音菩萨之类的非常慈祥的神像,那我们一定是走了狗屎运,遇上神仙显灵了。 可这是太岁神,我从小的听到的太岁神传说没有多么正向,除了太岁神庇佑太平村,其他的不是“误闯神山,太岁神会生气”,就是“不好好学习,太岁神会拿走你最喜欢的东西”、“不好好吃饭,就会被太岁神抓走”,完全就是一个怪兽的形象,用来吓唬我们这些小孩子的。 而且太岁神真的长得和怪兽一样,还说要玩游戏,怎么想都不对劲,还是赶紧离开得好。我抓住柏舟的手,知道他和我想的一样,我们一起抬头,想回绝,但阿丑先我们一步说话了。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阿丑!”惊骇之下,我没忍住大喊了一声,完全搞不懂阿丑想要干嘛。但阿丑没有理我。 “自然,什么愿望都行。” 蜡烛的火焰照亮了阿丑一半的脸,另一半陷入了黑暗。其实我从来没觉得阿丑长得丑,甚至觉得她像一只小鹦鹉,平时看着沉默温顺,但在坚持的事情上决不让步。但此刻,火光下的阿丑的脸似乎真的显示出某种诡谲,是我陌生的样子,想要说出口的话一下堵在了喉咙里。 “我玩这个游戏。” 阿丑说完,吴秀竟然也跟着说:“我也要玩。” 她们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听一个怪兽说的话?我握紧柏舟的手,怔愣地看着阿丑坚定的侧脸,满心不安,另一手伸过去抓住她的衣服,劝说:“阿丑,我们回去吧,妈妈该担心了……”牙齿掉了一颗,下巴还隐隐作痛,我说话也不利索,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很滑稽。 “好好,我有想实现的愿望。”阿丑握住我的手,两只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了她下定决心了,不会改变了。 我慢慢低下头,妥协了。柏舟也没说话,我知道他会陪着我们。 “不,不要,我要回去!”吴双峰和邵子涵都不愿意,邵子涵直接站起来要走,但当他迈出一步,庙外就响起了巨大的雷鸣声“轰隆”,仿佛要将天劈出个洞。他一下就停在了原地。 “朋友都在,怎么可以乱走。” 我转头看向庙的外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进入神山的时候正值午后,夏天本来白天就长,我们根本没在山里待很久,但是现在外面已经暗下来了,像是彻底天黑之前的日暮时分。天怎么可能暗得这么快? 我站起身,飞快跑出去看,进山之前看到的那一小片乌云已经黑沉沉地压在了头顶,举目四望,没有鸟兽,没有叫声,也没有一只鬼,我忽然生出了一个绝望的念头。 我们回不去了。 太岁神走出神庙,离开了昏暗的烛光,自然光下,更能看清它身上覆盖的毛羽,是洁白的,确实像一只羊。但它庞大身躯上安着的眼睛是猩红色的,转动的时候还能看到血丝。 心跳得极快,我开始觉得太岁神所谓的“游戏”或许不是我们认为的小孩子游戏。我抱紧阿丑和柏舟的手臂,让我们三个人能紧紧挨在一起。吴双峰又在哭闹,叫着要回家,邵子涵也哆哆嗦嗦地哭。我没空理这两个胆小鬼,直勾勾地盯着太岁神,等着它说出游戏规则。 但是先等来的不是游戏规则,而是五头半个成年人高的老虎。它们从太岁神身后走出,站成一排,眼睛在我们身上徘徊,垂涎欲滴。 “这个游戏很简单,大家都玩过,是抢椅子的游戏。这附近有六个安全圈,圈里面有一个按钮,按下按钮会升起屏障,老虎就进不去了。当游戏开始,你们会有三十秒的时间自由逃跑,时间一到,老虎会去追你们,只有你们都进入了安全圈,才算这一局结束。下一局,安全圈会变成五个,以此类推,最后胜利的孩子,吾将实现ta的任何愿望。” 五只老虎露出了獠牙,我们将要在老虎的追赶下玩抢椅子的游戏?听完规则的那一刻,我感觉的不是恐惧,而是空白,脑袋“嗡”地一下断了线,什么也想不起来。等吴双峰的哭喊传进耳朵里时,所有感觉才迟钝地涌上来,我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会死,真的会死。这不是抢椅子,这分明是大逃杀! 怀里的两只手臂好像也在颤抖,柏舟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满脸是汗;阿丑转头看我,眼里噙满了泪水,她说,对不起,好好,对不起…… 腿在发软,我们三个互相支撑着站立,面对阿丑的道歉,我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已经太迟了,死亡好像忽然离得好近。明明我前不久还在期待山里的桃金娘结出甜蜜的果实,现在已经要在虎口中脱险。这种转变发生的时间太短以至于生出了荒诞的感觉,仿佛这是一场无比真是的梦。 “跑……跑,朝着村子的方向跑!”柏舟开口说,声音从艰涩慢慢变得坚定。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在柏舟一点头后,我们松开对方的手,转身迅速向村里的方向奔跑。 余光看到还愣在那里的三个,我简直恨铁不成钢地怒吼:“跑,快跑!”愣在那里做什么,等着被老虎吃掉吗? 我不再回头,注意力全放在了前方的路上,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太岁神的声音。 “大家这么期待玩游戏吗?那么,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太岁神的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像是从天边传来,充斥在四面八方。 “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 我们跑了多久?好累,腿好疼,神庙距离村子有这么远吗? “十四、十三、十二、十一……” 柏舟在前面,阿丑也还在旁边,邵子涵跑得也很快,吴秀和吴双峰应该也跟在后面吧?我们是不是快要到了,是不是已经离那座庙很远了? “七、六、五……” 为什么还没看到村子!为什么还没到!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三、二、一。时间到了,游戏开始了。” 五声虎啸在山林里回荡,回荡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没有一个人敢停 下。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少,眼前好像忽然变得空旷,我心中一喜,明白这是要出山了。野兽的奔跑声好像也越来越近,但我们已经率先迈出了那条石头堆起的分界线,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得救了。 安心感扑面而来,过度奔跑带来的疲惫和疼痛几乎是立即涌上来,我忍不住呛咳了好几声,没注意到前面的柏舟忽然急停下来,鼻尖撞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了?我想问,但干涩的嗓子没发出声音。 “没有人……”柏舟的声音颤抖地厉害,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从他身后走出,看到了村子的全貌。这里是高地,能俯瞰到全村的样子,平日里的这个时间,家家会升起炊烟,农人会挑着担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也会有吵闹的小孩到处乱跑。 但现在的太平村看不见一个人。寂静、荒芜,就像一个死村。 “怎么会这样……”不知道谁在说话,濒临崩溃。 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俯瞰往日生活的村庄空无一人,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我们了,我不受控地生出孤立无援的消极情绪。 粗重的喘息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低吼,我仿佛能闻见那个庞然大物从鼻腔处喷出的腥味。脖子僵硬地往后转,五只老虎相继走出来,向他们迈出的步伐称得上闲庭漫步。 “跑,快跑!” 我被柏舟扯了一下才回过神,再次开始没命地奔逃。吴秀最先反应过来,已经跑到了最前面,然后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调转方向,我下意识看过去,发现那里的地面上有一个突兀的圆环。 吴秀没有犹豫,直接踩进了圆环中。圆环里有一个柱子,柱身上有一个按钮,她直接按下了那个按钮,然后追着她的那只老虎追上去时像是撞到了一个空气墙,没办法接近她半分。 游戏规则里的安全圈! 我当即反应过来,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按照游戏规则来。 “去找安全圈!”我朝着其他人吼。虽然这么说,但安全圈到底在哪?是在村子里?还是在山里?这座山这么大,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老虎就在身后,体力比我们好,速度比我们快,没等找到安全圈,我们要不被老虎追上,要不体力耗尽。 “分开跑!”是阿丑在喊,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发出这么大声音。 我只来得及看了柏舟和阿丑一眼,前面已经是岔路了。一只老虎紧跟着我,离我很近很近,大概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所以我几乎没去思考,只是顺应着身体的倾向,跑向一个方向,和他们分开了。很幸运,这条路的前方就是一个安全圈,我几乎是扑了进去,不停地拍打按钮。 空气墙肉眼看不见,我待在圈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老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我只剩下一步之遥,我能清晰地看到它脸上的毛被风吹得向后倒。 “砰!”老虎最后撞在了空气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腿一软,我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那只老虎又撞了好几下,不断有“砰砰”的巨响在耳边回荡,势如破竹,仿佛要将这层无形的墙壁撞碎才肯罢休。心跳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加紧张,浑身开始发麻,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蜷缩在圈子中央,想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封闭在黑暗中。 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它似乎离开了,但我依旧不敢动弹,保持着一个姿势,只是将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一些。渐渐的,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喘气声,没有别的声音了。 老虎走远了吗?柏舟和阿丑安全了吗?其他人都找到安全圈了吗?这一局什么时候结束?妈妈去哪了?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我们会死吗? 各种各样的问题涌上心头,我想着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第一局游戏结束,很可惜,有个孩子没找到自己的椅子呢。” 34.第34章 太岁神的声音传入耳中,听清楚内容后,我瞬间浑身冰凉。 没找到椅子?有人没进入安全圈,是谁?既然游戏结束了,难道那个人被老虎吃了吗?会是柏舟或阿丑吗…… 我尝试着睁开眼睛,无人的村子里点上了灯笼,我借着灯笼的光亮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谁的尸体,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伸手出去,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空气墙已经消失了。地上浮现出了箭头,大概是太岁神想让我过去的方向。直走、左转,柏舟和阿丑结伴出现在眼前,他们看起来没事,我一下松了口气,快跑几步到他们面前。 “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柏舟简单说了一下,他和阿丑跑的同一个方向,那里只有一个安全圈,但是安全圈的大小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他们两个小孩完全可以站得住,所以他们尝试进了一个安全圈,刚刚好能装下他们两个,再多一个都不行了。 “安全圈原来可以进去两个人。”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意味着只要找到一个安全圈,就能有两个人是安全的。那他们六个人其实只需要三个安全圈,根据规则,他们起码能安全地通过第四局。 但是……这一局有人没进入安全圈。肯定不是吴秀,那么就是邵子涵和吴双峰其中一个了。他们两个人我虽然都不喜欢,但我希望他们没事。 跟着箭头,我们来到石头分界线前,吴秀和邵子涵都站在那里。旁边的阿丑小声舒了口气,我看到她和邵子涵对视了一眼,但生死存亡下,阿丑和邵子涵做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了。 既然邵子涵没事,那出事的就是吴双峰了。 我下意识去看吴秀,吴双峰的姐姐,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直挺挺地站在那。 太岁神走了出来,身形依旧高大地充斥全部视线,但更引人注意地是它身后,一头老虎嘴里叼着一个小孩也走了出来。 那是吴双峰。他的手臂被老虎咬住,身体软绵绵地往下耷拉,似乎失去了意识。 “双峰!”吴秀尖叫道。 在她喊出声的同时,老虎咬断了吴双峰的手臂,鲜血在眼前炸开,吴双峰被疼醒,立马开始尖叫,叫着好疼,好疼。 我一时动不了了,其他人也是。老虎吃掉了那块肉,声音在山林里很清晰,视觉冲击太大,所有人都被震慑在了原地。 吴秀冲了上去,但被一道空气墙阻隔,停在距离她弟弟一步远的地方无法再前进一步。 “姐,姐,救我!”吴双峰往吴秀的方向爬,“我以后再也不吃你的冰棒了,好吃的都给你,爸爸买的玩具也给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他边哭边说着。 吴秀拿手用力拍着空气墙,柏舟和邵子涵也上去帮忙,又踢又踹,但是他们依旧靠近不了半分,吴双峰同样出不了。 老虎很快吃掉了手臂,骨头被它扔在了一边,然后它一步一步靠近吴双峰。 “跑啊,快跑啊!”我朝着吴双峰大喊。 跑啊,快跑啊!所有人都朝着他喊。吴双峰只看了一眼身后,求生的本能就让他挣扎地站了起来,捂着失去小臂的手,朝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跑,快跑,不要停下! 但是吴双峰本就体力透支,加上手臂血流不止,速度越来越慢。而老虎呢,它像逗猫一样,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近了就慢下来,远了就快跑几步,对它来说吴双峰早就是盘中餐了,等它失去兴趣的时候,它就可以开饭了。 这个时刻来得很快,老虎一个飞扑,将吴双峰扑倒在地,牙齿撕开了他的肉,尖叫声回荡山林,耳膜都感到刺痛。 老虎进食是背对着我们的,我只能听到吴双峰的哭声越来越低直到消失,然后他的魂魄钻出体外,破破烂烂。脸上的肉不见了,两条手臂上堪堪挂着几块肉,腹部上坑坑洼洼,腿也只剩下骨头了。哪怕变成鬼了,他也在流泪,抬起只剩下骨头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说着“姐姐,我好疼”。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鬼不可怕,哪怕吴双峰的鬼魂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但是一点都不可怕,我居然开始庆幸自己的眼睛还能看到鬼,还能在死后看到会动、会说话的他们。吴秀已经彻底看不到能和她说话玩耍的弟弟了。 我看向吴秀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不忍心和悲伤,但看到吴秀的脸时,我愣住了。她在哭,她确实在哭,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好像失去了情绪,和旁边哭得脸都皱起来的邵子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他死了吗……”阿丑在我耳边小声问。 “嗯。” “你看到他的鬼魂了是吗?” “嗯。”除了“嗯”,我好像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我们也要这样死去吗?” “……不会的。” 老虎离开了,吴双峰的破破烂烂的尸体躺在地上,血肉模糊,邵子涵呕了几下吐了出来,我和阿丑柏舟因为过年忙帮杀过猪,承受能力稍微强一些,但还是干呕了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只有吴秀,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地像要晕过去,但是她没有吐,直勾勾地盯着她弟弟的尸体。 “好了,第二局游戏要开始咯。这一局只有五个安全圈,不过也正好,你们每个人都能有安全圈了,真要感谢你们的朋友啊,他还喂饱了一只老虎,所以这一局,你们只需要面对四只老虎,开心吗?” 太岁神问我们开不开心,怎么可能会开心!太平村这么多年居然一直将这个恶魔怪物当成神一样供奉吗?我和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对上,恐惧夹杂着怒火,我正希望手里能有枪或刀,将这只眼睛打烂。 头顶的阴云压顶,早该落下的雨此刻终于落下,落在脸上一滴、两滴,倾盆大雨。头发和衣服瞬间被打湿,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浓郁,大脑都变得迷蒙。眼睛被雨水冲得睁不开,雨滴不断打在脸上,几乎汇聚了成了水流将整张脸都罩住,隔绝了空气,仿佛是在水中,感到窒息…… “喂,喂!朱好好!” 陌生的声音不断响起,我好像被关在了瓶子里,有个人在对着瓶口说话,声音在瓶壁上荡来荡去,形成回音,持续不断。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二十九,二十八……”太岁神又开始倒数。 但我没动,我动不了,缺氧的感觉让我几乎要窒息。柏舟和阿丑的脸在眼前出现,像是隔了一层水帘,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们好像很焦急,张嘴说着什么。 “气息!”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瓶中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气息”?什么气息? “调整你的气!身如浮萍,意如游鱼!” 身如浮萍,意如游鱼……身如浮萍,意如游鱼…… 这句话不断回荡、回荡,当最后的氧消耗殆尽时,朱好好终于从瓶子里挣脱而出,睁开眼的瞬间从十一年前暴雨的太岁山回到了幽暗深邃的海底。 过去的那种惧怕绝望还没消散,沉甸甸的压在心底,导致朱好好意识回归了好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十一年前面对太岁神一样动弹不得。 “喂,喂!”穷奇恼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一遍一遍的。 朱好好被烦得受不了,勉强从浓郁的情绪中分出点注意,问:“刚才怎么回事?” 穷奇没好气地说:“你进了蓬莱幻境。幻境会抽取一个人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事件,一般也就是做个梦啥的,剧情过完睡醒了,啥事没有。不过这是在海底,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差点淹死在这里。” 随后话音一转,“感谢本大爷吧,要不是我在,你早死了。” 朱好好没吭声,丝毫不理会穷奇的花式求夸奖。她先是左右看了看,这里能见度太低,适应了好久,她才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很好,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兰时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从玉石吊坠里冒出头,担忧地看着她。但朱好好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勉强笑了一下,让她 在玉石里好好待着。 她的实力在四个人中最弱,与其到处乱跑,不如待在原地等待救援。于是她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大石头,直接躺下了。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现在完全不想动。 十一年前的事她忘不了,午夜梦回全是太岁神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还有同伴被老虎咀嚼的声音。不过因为太过痛苦,大脑的防御机制已经让她忘了很多细节,多亏了这个蓬莱幻境,她现在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 “抢椅子”的游戏没有像正常一样六个人进行六局,事实上,它只进行到了第四局,最后却只有她活了下来。 第二局游戏五个安全圈,五个人,她们都顺利进去了,但是第三局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邵子涵,他不熟悉山里,所以一直没往山里跑,执着地在村里找安全圈,寄希望于这一亩三分地。不知道他最后是没找到安全圈还是没来得及找到,总之,他被老虎抓到了。 另一个……是柏舟,为了救她而死的柏舟。当时她和吴秀找到了同一个安全圈,一个安全圈可以站两个人,所以本来她们可以一起平安地通过这一局,但是在空气墙升起前,吴秀推开了她。 她到现在也忘不了,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脸就能清晰地浮现,仿佛就在眼前。吴秀的脸被雨冲刷得泛白,脸上居然浮现出了笑,嘴角弯曲的弧度极其不自然,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脸部神经而显得无比诡异。那一刻,她比朱好好、柏舟、阿丑都像是一个怪物。 朱好好被隔离在了空气墙外,一时间,她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呆愣愣地和吴秀对视,木讷地问“为什么”。吴秀俯视着她,语气非常冷静,近乎是平铺直叙,但她的笑又是那么奇怪,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癫狂的感觉。 “因为我最讨厌你了。你明明就长了一双恶心的眼睛,凭什么还能得到爱。我是一个正常人,我给爸爸干很多活,我什么都让着吴双峰,我成绩也很好,可是爸爸还是不爱我,他只爱吴双峰,他说我是赔钱货。不过没关系,吴双峰死了,爸爸只有我了,他会爱我的。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吴秀双手抱着脑袋,不断地重复着“我要活下去,爸爸会爱我的”。朱好好被她的模样吓到了,更是忘记了自己还在被老虎追赶,完全忘了要接着跑,但是柏舟没有忘。他已经找到了安全圈,都进去了,但在按下按钮那一刻,他看到朱好好被吴秀推了出来,于是他的手顿住了。 他又跨出了安全圈,跑过去,拉起朱好好往自己的安全圈跑。这样的一来一回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足够老虎找到他们了。在他们前进方向的侧面,一只老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方向正好是他们的斜对角,并且逼近速度极快。虽然他们离安全圈也近在咫尺了,但就目前的距离估计,很有可能在进入的前一刻被老虎追上。 朱好好当时完全没考虑到这些,她只顾着玩命地奔跑,根本没注意到原本紧跟在身侧的柏舟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她再一次被人推到,没有任何防备,身体顺着跑步时的惯性滚了出去,直接滚进了安全圈,撞在了按钮上。 柏舟把生的机会让给了她,甚至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柏舟是她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她的妈妈和柏舟的妈妈既是邻居,也是好友,所以柏舟名义上是他伯父一家的养子,但实际上他从小一直是妈妈在喂养,一直到他能下地走路。除了医生护士,她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妈妈,第二个人就是柏舟。整个婴儿时期,他们睡在一起,手牵着手。 单亲家庭里的母亲总是很忙。妈妈不在的时候,是柏舟陪着她。她饿,是柏舟泡奶粉、热米糊给她吃;她哭,是柏舟拿玩具,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困,是柏舟拍着她的肚子哄她睡觉;她想妈妈,是柏舟牵着她去找妈妈。 他是她的哥哥,但她从来没叫过柏舟哥哥,因为不需要,他们不需要这一个称呼来确定些什么。 但是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35.第35章 “你的情绪又不稳定了啊!你要不行换本大爷来,省的本大爷还要跟你一起死。”穷奇在脑子里叫嚷,见缝插针地要身体控制权。 朱好好依旧没理它。她努力将柏舟死亡的画面赶出脑袋,不停地回想他们还无忧无虑的时候,好一会才平复下心情。 第三局结束后,六个人只剩下了三个。吴秀已经精神不正常了,阿丑也异常沉默。在第四局里,太岁神给了她们休息的时间。于是她回到自己的家里,拿起了菜刀。人被压迫到极限就会反抗,小孩子也不例外。她和阿丑说,她们不能再一味地逃跑了,这样早晚都会死。 她也试图去找吴秀说和,但吴秀一看到她拿着菜刀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根本不听她说话就往山里跑了。那一局游戏,吴秀也没能活下来,她没能找到安全圈,或者说她们都没找到。 前面的几局的安全圈可以说以村子为中心,山里的距离也不是很远,圈子之间相隔地也近,不然柏舟也不会有机会救她。但是这一局,她们一直跑一直跑,村子都被远远甩在后面看不见了,但是没有安全圈,哪里都没找到安全圈。 下雨天唯一的好处就是让老虎的行动受限,雨水的冲刷也让她们的气味变淡,老虎不会那么轻易地找到她们。她的体力透支了,和阿丑一起找到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抱来周围的枯枝盖在身上,勉强算个隐蔽所。 当时她说,不能再盲目地跑下去了,迟早会被抓住,不如一起杀了老虎。 阿丑人有些木讷,闻言抖了一下,但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她们计划将现在所处的土坑布置成陷阱,然后引诱老虎往这里跑,等它掉进陷阱的那一刻,用菜刀扎穿它的咽喉,然后刺破的心脏,就像杀猪一样,这个土坑就是案桌,她们就是屠户。 这个计划里需要一个引虎上钩的诱饵和一个挥动菜刀的屠户,作为提出计划的人,朱好好自愿当诱饵。而且阿丑帮忙杀过猪,比她这个只是见过的经验更丰富。 她很紧张,她觉得这个计划很完美。土坑不深,但只要老虎踩到了,肯定会摔倒,只要有那一刻的破绽,她们就能够反击。但她也知道不是所以的计划都能按想象中的进行,万一她没能引老虎上钩呢?万一老虎没踩到陷阱呢?万一她在中途就被抓住了呢?万一她们没能找准时机杀死老虎呢? 这里的每一个万一对应的结局都是百分百的死亡。 所以她很紧张,但是她必须要去做,为了阿丑,为了她自己,更为了柏舟。 但是上述的所有万一都没有发生,她顺利地引老虎上钩,顺利地跑到了陷阱处,顺利地让老虎踩到陷阱摔倒了。然后呢……然后阿丑应该冲出来将菜刀插进老虎的咽喉里,但是她没有,阿丑没有出来。 她不见了,她逃走了,她扔下朱好好逃走了。 那一刻,朱好好想的不是这个,她想的是阿丑是不是被另一只老虎抓住了,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她思考这么多,老虎已经站起来了,而两个屠户只剩下了她一个。那几乎是必死的局面,距离太近了,连逃跑都显得多余,她只能徒劳地举着菜刀毫无章法地在身前挥舞。 但这确实管用了,老虎一时之间也没靠近。她和老虎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只看谁先前进一步。 手里的菜刀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所以她动了,她往侧面跑,仗着身体矮小几乎是滚过去的,她想要把菜刀扎进老虎的身体里。但是她显然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完全高估了自己,还没能靠近,她就被老虎轻而易举地按在了爪子下。 死亡接近了。老虎庞大的身躯将她全部盖住,爪子几乎有她的脸大,轻易就可以按碎她的肩膀。明黄色的眼睛盯着她不放,涎水从齿间流下滴到她的脸上,血腥味扑面而来。 它长大了嘴,锋利的牙齿几乎要碰上她的脖子,然后…… “本大爷闪亮登场!” 穷奇的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打断了朱好好所有回忆。 “感恩本大爷吧,都不知道救了你多少回了。”穷奇得意洋洋地说。 确实,在老虎的牙齿已经抵上她脖子上的皮肤的那一刻,穷奇的声音忽然响起,问她想不想要活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想。然后她们就签订了生死契,穷奇掌管了她的身体,挺身掀翻了老虎,用菜刀砍下了老虎的脑袋。 然后游戏突兀地结束了,太岁神留下“我还会来找你的”就消失了,连带着其他所有人的身体和灵魂。穷奇超负荷使用她的身体,杀了老虎后她就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意识前是妈妈血淋淋的双眼和带着哭腔的呼喊。 妈妈的眼睛献祭给了穷奇。 忽然失明,又要搬家,她们母女修养了好久才算安顿好。 她后来回去过太平村。村里依旧供奉着太岁神,但并不是她曾经见到的那样,神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不像”,也就是中华鬣羚,角像鹿,蹄似牛,头如羊,尾是驴。 山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老虎,更别说五只老虎了。太平村之所以将中华鬣羚奉为山神只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中华鬣羚曾经救过当时的村长。如果按照张淮的说法,中华鬣羚或许是太岁山的灵主。 没有眼睛长在身体上的饕餮,没有老虎,没有吴双峰、邵子涵、柏舟的尸体,连灵魂都没有。她被妈妈抱回去的时候,根本没看到阿丑和吴秀,所以她甚至不知道她们还活没活着,只是没有她们的下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太岁神离开前恭喜她活到了最后,她只能以为她们都死了。 但是万一呢?万一她们没死呢?万一阿丑没死呢?她真的想问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见了。 “没有万一,饕餮这么贪吃,能吃肯定全吃了,灵魂都没放过。”穷奇说着风凉话。 “你话怎么这么多?” 想太多也没有用,只有找到饕餮才能有答案。朱好好终于能动了,她从石头上起身,不打算坐以待毙了。 她的周围真的只有石头,甚至没有一个海底生物,她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找人办法,靠喊的。 “媚姐,何媚!” “这!” 听到回应,朱好好松了一口气,赶紧往声源方向去,不一会视线里就出现了何媚的身影。她看起来脸色很差,眉头不自觉皱着,像是忧虑着什么。她们一碰头,朱好好就注意到了,问了一句。 “没事,蓬莱出了问题。” “是蓬莱幻境吗?穷奇说的。” “是也不是。进入蓬莱前都会经历蓬莱幻境,是蓬莱的恶作剧,让你看一段桃源一般的美景,然后进入蓬莱发现什么都没有,是不带有恶意的,就像游戏的过场动画或者景区的宣传片。但这次的蓬莱幻境明显是要将你绞杀在幻境中。”何媚皱着眉,视线扫过周围,“而且你没发现吗?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海底生物,也没有蓬莱上的“明组”和“大人”,这片空间中只充斥着海水和形状各异的石头,也没有声音。 “我们被困住了?” “或许。” 朱好好也忍不住皱眉。她们被困在了一个只有海水和石头的空间里,不知出口,没有线索,对此只能面面相觑。 “蓬莱本来是什么样的?” 何媚也没有见过,只是听老金说过,“蓬莱之上,遍地翠绿,有大人,高有十五尺。大人性温顺,寿千岁,乃蓬莱守护使者也。岁三月三,蓬莱有大人市,会邀请其他族群前来玩耍,据说还挺热闹。” 朱好好想象了一下,一群巨人和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聚在长满海草的山上办集市……不管蓬莱什么样,反正不会是这样,这里连颗草都没有。 假设蓬莱从《海》经中掉入人间就一直在这里,那人间几百年,蓬莱如何从一片祥和之地变成靠近就将人拖入幻境绞杀的邪恶之地?它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它所处的这片海域经历了什么? 这里不是现实里的海底,也不是蓬莱,那么就是蓬莱创造出的一个不属于此间的一方天地。 思考无果,她们还是决定再仔细找找有没有其他发现。 “这里有东西。”朱好好在一块巨石的底部缝隙处发现了类似水管的金属物品,明显是人类造物。她顺着往下挖,露出了一大块弧形的铁片。 何媚凑近,猜测道:“潜水艇?” 朱好好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很快潜水艇就露出了上半部分。 这是一个球形的小型潜水艇,她们挖开的部分正好露出了窗户的一部分,朱好好俯下身从窗户望进去,在昏暗的光亮下,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后,愣了一会,一时间没有动作。 何媚见她僵住,连忙问怎么了。 “白骨……有两具白骨。”朱好好让开位置,示意何媚去看。 两具白骨一具躺在地上,一具靠在椅子上,身上都穿着潜水服,松松垮垮的盖住身体部分。 “应该是误闯进来,被困死在这。” “能进去吗?”朱好好围着露出来的部分转了一圈,用手敲击了几下金属外壳。 何媚笑了一下,“靠暴力?” 朱好好腼腆地笑了一下,摸索着潜艇表面,选定一个位置。先是敲了几下,判断合不合适,然后一只手抵住表面借力,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抬手,肌肉绷紧,用力向下。 “砰”地一声巨响,海水震荡,何媚往后退了几步,看向朱好好的眼神又是意外又是好笑。 潜艇被砸出了一个大凹坑,朱好好没有停下,持续不断地朝着一个地方砸,几次过后,金属表面裂开一道裂缝,海水瞬间朝着潜艇内部灌进去,水压将裂缝越撑越大,很快就有了一道足以让一人通过的口子。 36.第36章 朱好好通过这个口子往里爬。这应该只是一艘普通的观测用潜艇,内部除了盘根错节的管道和看不懂的按钮之外,没有其他东西,朱好好一米六五的个头在里面也不算行动自如。她来到坐着的白骨旁,翻了一下白骨身上的衣服,没有什么发现,另一具同样。 死人,就会有灵魂,但从进入这里开始,她一只鬼都没见到。要么被无常接走了,要么就是蓬莱做了什么。 她看了一圈,觉得看不出什么,准备出去时,转身的一瞬,余光瞥到一处管道上似乎刻着什么,停住动作,探身过去看,上面果然刻了一行字:神秘调查员尹盛泽留。 留什么?单看这句话有点像在旅游景区留下“到此一游”,但这位“尹盛泽”很大可能是被困死在这里的,怎么还有心情留下类似的俏皮话? 朱好好跟倾向于,这位调查员真的留下了什么。于是她着重在管道附近搜索。 就在何媚觉得时间太长,探进脑袋询问时,她终于在一处非常不起眼的管道缝隙间抽出来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说是黑色的袋子也不准确,应当是一个封口袋外面被缠上了黑色胶带。朱好好摸了一下,猜测是一本书或是笔记本。她回了何媚一声,然后带着袋子游出去。 “在里面找到的,一个叫尹盛泽的人留的,自称是神秘调查员。” 朱好好不知道什么神秘调查员,但何媚知道,她只愣了一下,又觉得不奇怪,见朱好好明显的疑惑表情,解释道:“自从《山海卷》掉进人间,怪事频发,早些时候宗教信仰盛行时,到都还归结于神啊鬼的。后来人类开始信科学,对这些就有了别的看法,认为什么外星生物啊,变异生物啊,还有各种说法,于是就有了神秘调查员这种职业,专门调查人类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件。” “都是普通人?” “算是吧,大多数都是。你知道‘4号档案局’里都是天人,那你知道天人是从哪来的吗?” “拥有不寻常力量的人?” 何媚笑着摇了下头,“普通人。天人都是由娲皇选定的。祂会在人间挑选合适的人选,在特定的时刻让其成为天人。这个人要拥有什么品质,会在什么时候变成天人,只有娲皇知道。局里有一些在成为天人之前就是神秘调查员。” “这个尹盛泽是来调查大人族的?” “是了。大人族在上世纪初出现过,被称作‘海怪’。当时我们也去找过,但一无所获。这个应该是他的调查笔记,打开看看吧。” 朱好好摸索到胶带的口子,撕开,露出里面透明防水袋包裹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笔身磨损严重的红色钢笔。控制着气包裹住防水袋,她打开封口,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1987年6月1日,调查员尹盛泽、刘浩仁……” 1987年6月1日,调查员尹盛泽、刘浩仁。 我和老刘接到一位富商的委托,前往黄海流域调查五十年前出没的“海怪”。委托人的父亲曾经是一位捕鲸人,他曾亲眼目睹“海怪”高大巍峨的身躯从深海破出水面,掀起巨大的海浪,小型船只都被掀翻。“海怪”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响彻天地,无人能听懂,但无人不知其愤怒。据委托人转述其父亲的描述称,“海怪”顶天立地,拥有类似人类的躯干和头颅,但是眼睛像蛇一样,散发着绿色的冷光。 委托人的父亲已在弥留之际,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不知道“海怪”究竟是什么,所以委托人委托我们前往黄海调查真相,希望能让父亲了却遗憾。 1987年6月7日,调查员尹盛泽、刘浩仁。 今天是下海的日子,委托人给我们准备的是最新的观测用潜水艇。老刘相当兴奋,毕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高科技。我却有些忧心忡忡,对这类“高科技产品”我向来秉持着三分怀疑,总担心会出问题,况且这次要下到数十米深的海下,万一出了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三天后侄子的婚礼。 这次下海只有我和老刘,时间是一天。一天后,我们若没有回来,委托人会派人来找。潜水艇的操作也不难,几个按钮,一个反向盘,和开车一样。正午时分,我们带好工具,进入潜水艇,开始下潜。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没有收获。这片海域污染不严重,海底景观确实美丽,看多了也难免枯燥。老刘说今天很大可能没有收获,或许是潜水艇投放位置有偏差,毕竟海底难以辨认方向。神秘调查员的工作就是这样,得不到结果是常态。 海底的光越来越暗,大概已经日落。老刘在旁边吃饭,委托人准备的是盒饭,菜色不算丰富,但胜在量大管饱。盒饭是按一日三餐的分量准备的,储存在保鲜盒里,大概是担心会变质,压缩饼干和面包也有。 我和老刘商量着晚上交替轮岗,一人守半夜,现在该决定把潜艇停在哪了。 翻到下一页时,朱好好和何媚都愣了一下。这一页的笔迹明显和上一页不一样,字更大,也更潦草,书写着的情绪似乎很激动,握笔不稳以至于几个字上都留下了墨水晕开的痕迹。 1987年6月8日,调查员刘浩仁、尹盛泽 昨晚我守夜,非常困,忽然眼前就有一道光闪了一下,我以为是错觉,但是海底的这些鱼忽然开始一团一团地往一个方向游,还有鲨鱼,全都往一个方向去,这肯定有问题。我叫醒盛泽,驾驶潜艇跟过去。 我们没找到海怪,但是找到了一面奇怪的墙,白色的、瓷砖似的。海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墙!所有的鱼都在往墙上撞,想要撞进墙里面,这又不是一个房间,这也不是门,这群鱼跟疯了一样地不停地撞,掀起的波浪差点把我们挤走!盛泽猜测海怪就在墙里面,但这就是白色的墙,前后左右都一样,指不定就是哪个没素质的把自己家不要的砖扔海里了。尹盛泽非说这个不同寻常,非要像那群鱼一样往上面撞。 还真撞出鬼了!墙壁把我们吸进去,然后就开始做噩梦,梦到我爹死了都不安生,要拉我下油锅!要不是盛泽醒得早我就死在噩梦里了!这地也是邪门,明明还在海底,但除了石头连根毛都没有! 尹盛泽出去找线索,一天时间就快到了,最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下一篇,字迹又回到了最开始,只是对比前前两篇的整洁,这一篇同样略显潦草。 1987年6月9日,调查员尹盛泽、刘浩仁。 我们出不去这里了。这个地方真的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暗无天日,委托人本应该在昨天派人来接应,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被“关”在了这里。 委托人准备的食物和水还算多,省着吃能坚持几天,但是之后呢?老刘很生气,说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个委托,他压力大就犯烟瘾,没有烟又更生气,这才是我们被困住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如果出不去了,那就把事情调查清楚。那面神秘的墙一定暗藏玄机,神秘调查员几代苦苦追寻的真相或许就在这面墙上。 朱好好停住翻页的动作,指着最后一句话里的“真相”二字问:“什么真相?” 何媚说:“人类的真相,世界的真相,宇宙的真相。” “什么意思?他们不只在调查异常事件吗?” 何媚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说:“按他们的话来说,神秘调查员和普通侦探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后者太俗,他们更加高尚,他们是为了追寻人类存在的意义,世界运行的方式,以及宇宙中的未知。世人都叫他们疯子,不务正业。” 朱好好有同感。她不明白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深海地下追寻什么真相,最后把命给搭上了。人类存在的意义?世界运行的方式?宇宙的未知?为什么要在意这么多虚无缥缈的事情,人类寿命多长,宇宙又多长,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是挺疯的。” 何媚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们接着往后看,下一篇笔记有两个人的笔迹,两段内容中间空了两行。 1987年6月10日,调查员刘浩仁、尹盛泽 尹盛泽又出去了,他说要调查真相,真是疯子。我们都会死在这,没人能出去,也不会有人能进来,调查出了真相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埋藏在黑暗里。这里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样子,石头、石头、还是石头,又没有光,几天就像一天,一天好像有48个小时,还好手表还在走,能看时间,虽然意义不大。 盒饭已经吃完了,还剩下四袋压缩饼干,四袋面包,和半壶水,等这些都没了,就离死不远了啊…… 今天重点观察了这些石头。这里有很多石头,每一块都非常巨大,远比我们在进来这里之前看到的石 头要巨大地多,为什么?再问,为什么这里只有石头?为什么是石头而不是其他的东西?那面墙虽然很白,看起来很光滑,但本质上也是石头,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老刘说我疯了,海底有石头没什么奇怪的,但直觉上,我认为这中间肯定有联系,这些石头肯定有问题。 老刘的情绪越发消沉了,我知道他当神秘调查员只是为了赚钱,毕竟一些富商给钱很大方,又信这些,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将水和吃的多份给他一些,多少有点安全感。 今天是小浩结婚的日子,可惜我不能到场,大哥肯定说我了,要是能再见到他…… 新婚快乐,小浩。 1987年6月11日,调查员刘浩仁、尹盛泽 尹盛泽这个不要命的,食物这么宝贵还让出来,你不吃我吃,我还想活着,你就跟石头在海底沉眠算了! 食物:饼干3个半、面包3,水半壶。 我发现了!这些石头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在石头的某一处有一块白色的长条形的痕迹,并且只有那一处有,我看了四五块石头上都是这样!这肯定代表什么意义,我觉得我就要接近真相了! 1987年6月12日,调查员刘浩仁、尹盛泽 尹盛泽这个疯子,让他非要调查什么真相,这下好了吧,真把命搭上去了,还要我去捞他…… 疯子!疯子!疯子! 这一篇笔记极短,页面有明显的水渍干涸后的褶皱痕迹,字都被晕开,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寥寥数语却几乎占满了整个页面,尤其是最后那三个“疯子”,一个比一个大,用笔很深,穿透了纸面。 朱好好迟疑地说:“尹盛泽死了?” “嗯。” “好突然……” 何媚摇了下头,“你只是看了两页纸,却是他们的48个小时。” 1987年6月13日,调查员刘浩仁、尹盛泽 潜水艇的氧气供应快到极限了,没有氧气,就算食物充足也毫无意义。我去看了尹盛泽说的白色痕迹,确实每一块石头上都有,所以呢?这代表什么? 石头上有白色痕迹多正常,可能是那个动物拉的屎,可能石头就长那样,尹盛泽所谓的真相就是一坨狗屎! 我要把食物都吃光。 朱好好再翻到下一页,又是一愣。 这一页没有开头的日期和调查员名字,一大片的“鬼画符”,就像你上课犯困,强撑着做笔记时,无意识写出来的无意义的线条。然后在页面中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真相是鲸鱼”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这是最后一页笔记。 何媚和朱好好都盯着那行字看。 “‘真相是一条鲸鱼’,什么意思?”朱好好猜测,“刘浩仁死前看到了鲸鱼?”她试图想象,一头巨大的鲸鱼,身上长着陆地和海洋,花草和树木,人类在上面行走……觉得画面有点荒诞,摇了下头,撇开这个画面。 这句话实在是太没头没尾,就算是何媚也看不懂,“本子留着,张淮或许知道。” 朱好好点头应下,将本子装回防水袋里,随身携带。 让张淮解答的前提是她们要离开这里,可是她们就像刘浩仁和尹盛泽一样毫无头绪。 “找找那个白色痕迹。” 白色痕迹不难找,基本上都在每一块石头的边缘处。何媚的手指轻柔地拂过那抹浅白,像是在为谁拭去眼泪。 “确实每块石头上都有。”朱好好看着一块巨石上的痕迹,判断道。 何媚后退了一些,歪过头仔细打量面前的巨石,看了许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随即又去看其他的石头,脸色变得很难看,问出来的话很轻:“你看这些石头,像不像蜷缩起来的人?” 闻言,朱好好也仔细打量片刻,不说还好,说了再看便越看越像。这里有巨石数十个,大小肉眼看不出区别,只是轮廓上略有差别,应是坐卧趴姿势的区别。她立马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说:“这不会是你们说的大人……” 何媚微皱着眉,神情凝重。从未听说过大人会石化,她下意识不想考虑最糟糕的情况,理智上却不得不去想。 大人族或许和《山海卷》中的一些种族一样灭亡了,她们所在的地方可能是大人族的墓地。 37.第37章 “蓬莱怎么会将她们关起来?”此时,还在那堵墙外的金叵罗很奇怪。距离何媚和朱好好被墙吸进去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试图进入墙内,可是被这堵岿然不动的墙挡得死死的。 一开始金叵罗猜测她们是被吸进了蓬莱幻境,但是蓬莱幻境不会只选择个别的人,只会将他们全部纳入,然后播放桃花源一样的美景。可事实是,只有何媚和朱好好触碰墙壁后被吸了进去,他和张淮无论怎么触碰拍打都没有用。 张淮在尝试了一会之后就停住了,站在墙的前面沉默了好久才说她们两个可能是被蓬莱关起来了。 “蓬莱针对的是人类?”张淮轻声说,语气带着不确定。他和金叵罗都不算是人类,蓬莱对此很清楚。何媚虽然是天人,但本质上也是人类,蓬莱将她和朱好好吸进去依据的应该是她们作为人类的身份。 金叵罗更加诧异了,“蓬莱一向是无争之地,大人族更是性情温顺,怎么会?” 张淮摊了下手,就算是他也没办法知道这么多,“问问就知道了。”他手里出现了一把狼牙锏。 握紧手柄,身体微侧,他抬起手朝着高墙猛击过去,海底一整巨响荡开,接近的生物皆畏惧地散开使周围一下变得空旷。 最初没有任何变化,狼牙锏依旧抵在墙面上。过了一会,有一条裂缝从锏和墙接触的地方裂开,快速蔓延,眨眼间,裂痕像蜿蜒的藤蔓一样爬满羊脂白玉一般的光洁墙面。张淮伸出手,一推,墙瞬间四分五裂,化作小碎片随着海水飘去各个方向。 金叵罗在张淮拿出狼牙锏后就往后退了好几步,等墙完全裂开后,他才上前,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翠绿色的明组和守护它的大人,只是一块巨大的棕黑色的石头。 “蓬莱不在这?” “不,这就是蓬莱。” 金叵罗不明白张淮的意思,他印象中的蓬莱绝对不是一块大石头。张淮没有多解释,往上游了一些,使石头的全貌能收入眼底,看了一会,然后俯身来到石头上,伸手在上面拍了拍,“醒来吧。” 过了一会,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大石头动了,张淮拍过的那块区域舒展开来,本就巨大的石头变得更大,准确来说是变得更长了,像是一个人从蜷缩的姿态变成舒展的姿态,巨人露出了它的脸。 金叵罗赶紧让开位置,这才明白大石头是巨人蜷缩着身体在睡觉。可是大人的皮肤也不是像石头一样的质地,和人类相似,只是更加粗糙。 石头外貌的大人没有完全舒展身体,依旧半蜷缩着,将脸朝向他们,没有睁开眼睛。他们的大小只有大人的一个手掌那么大,张淮来到大人的脸前,用手分别拂过它紧闭的眼睛。 随即,原本石头模样的眼皮忽然变得柔软,动了动,睁开了眼,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金叵罗最后的一丝犹疑也消失了,大人拥有一双翠色的眼睛,就像江南三月河边的垂柳。 “发生什么了?你是……”张淮将手放到它的额头,“木那。” “木那,蓬莱发生了什么?” 名叫木那的大人没有说话,只是转了下眼睛,看向自己蜷缩的怀中,那里似乎有什么。张淮和金叵罗跟着看去。 木那浑身除了一双眼睛已经全部石化,躯体部分覆盖着一层棕黑色的岩石,只能从外形上勉强辨别出躯体形状。只见棕黑色的石头上有一束翠绿色的海草在海波中颤巍巍地飘动。 “明组。”金叵罗一眼就认了出来,“只剩下这一株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去看木那,望进它碧翠色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只剩你了……” 木那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因为石化而无法开口,还是不想说,它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同乡,温柔又悲伤,一切只在不言中。 金叵罗也沉默了。他是羽民国人,来到人间幸运地被老草医捡到,能够安稳地长大,但是他的其他同伴没有他这么幸运,很多都因为手臂上的羽毛和异于人类的长相在人间被当作异类而驱赶捕杀。好在当时还是“诡事部”的4号档案局根据坊间传闻找回了大部分的羽民国人,反倒是他这个融入人类的很晚才被张淮找到。 蓬莱没有找到,《海》经没有入口,羽民国人也不愿待在人间,就都暂住进了《山》经中。 自他加入青阳队,开始寻找《山海卷》的掉落之物,这种事已经是很常见了,只是每次经历都难以释怀。大人一族虽然是蓬莱的守护使者,但几乎算得上《海》经中性格最温和的一个种族,敏感又细腻,和它们高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符。 张淮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他来到木那的眉心间,额头抵上,双眼轻阖,“乖,带我们去看看。” 海水忽然产生波动,耳边是水流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句简短的回应。一道白光亮起,他们周围的环境已然改变。 春山苍苍,春水漾漾。草木蔓发,满地翠绿。这才是蓬莱应有之景,不是宫廷御宇、亭台楼阁,没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的万紫千红争艳,只有绿色,无边无际的绿色。 蓬莱在海中,其实它的环境本来也不适合大多数植物生存。明组开遍漫山遍野,可治人间百病的植物在这里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草。 大人一族不耽于繁衍,数量不多,除却明组的生长期,它们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睡觉。刚来到人间的时候,蓬莱给自己找了一片适合的海域安家,大人们也不需要适应,在人间的生活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一些朋友串门,多了一些陌生物种为邻。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困扰的,性情温顺的大人很快就和各种邻居相熟了。 人间不似《海》经,海洋里有完善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小虾吃海草。最开始,大人们不明白,于它们而言,没有食物链高低之分,只是它们的邻居,它们不明白为什么邻居之间要互相残杀。但时间久了,它们逐渐认识到这是这里的自然,是这里的规律,就像它们生来守护明组一样,这条食物链也是生来就伴随着人间生物,不需要为此悲伤,顺应、敬重就够了。 为此,大人们也要将明组藏起来。明组治百病,甚至可以让奄奄一息的生命重新焕发生机,明组的存在会破坏海洋的生态链造成混乱。它们的职责本来就是守护明组,只是这次不能睡大觉了而已。 几十年过去,几百年过去,大人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在人间的生活,对这里的一切生物都产生了感情。有的大人养起了小鱼,有的大人会在蓬莱的周围“散步”,看到翻不过身的小蟹,会小心翼翼地帮它翻身。 木那则和一只抹香鲸交了朋友。 鲸鱼是很长寿的物种,同样充满了智慧,人类理解不了,但木那可以。木那的鲸鱼朋友已经活了100年,对于寿千岁的大人一族来说,很短,但在人间已经很长。 抹香鲸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和木那说些有趣的事,比如它收到 了远方族人的报喜,有一头鲸鱼宝宝出生了;比如它在和乌贼的战斗中获胜,成功饱餐一顿;又比如它在海面见到了陌生的、巨大的未知生物,漂浮在水面,在海底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人类的巨轮。 那是20世纪初,捕鲸业和捕鲸技术蓬勃发展的年代。人类刮下鲸脂、提炼鲸脑油做润滑油、肥皂,割下鲸皮鞣制成皮革、靴子、皮包,将鲸鱼骨头雕刻成工艺品,鲸须做成伞骨、束腰、梳子等等,当然还有鲸鱼肉日常食用。对于抹香鲸,它们的肠道分泌物是名贵的香料。人类非常节约,不会浪费鲸鱼的任何部位。 不过这些事,从未上岸的大人族并不知道,它们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它们的鲸鱼伙伴不见了,只有从海面不断飘来的血腥气。 直到木那听到了鲸鱼族的哀歌,它知道有很多鲸鱼死去了。这不是海洋的生态链,这不是海洋的自然,大人第一次离开蓬莱来到海面,红宝石般的大海映入翠绿的眼瞳。它们不是没见过鲜血,海底生物捕食总是伴随着流血,但它们第一次见到完全被染红的大海。 鲸鱼的痛苦、绝望、悲伤全部传递给了大人,人类早已带着捕获的数条鲸鱼离开,大人无法离开蓬莱太远,只在远处找到一只奄奄一息的虎鲸宝宝,它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在海面上孤独地飘着。 大人将它带回蓬莱,用明组救回了它。但这只是开始,海底的血腥味久久不散,甚至随着时间愈发浓郁,大人们每日浸泡在其中,恍然间觉得它们正处在一个大罐子里,里面正发酵着鲸鱼的血肉。 大人真的是非常敏感细腻的种族,它们共情了这片海域的悲伤与痛苦,年纪较轻的大人无法承受,就这样心碎而亡,沉入更深的海底,化作一块块巨大的、棕黑色的坚硬的石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再不会睁开,倒映出海底万物。 只有眼下的泪痕化作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突兀地印在巨石之上。 它们尝试拯救,于是它们被人类当成了新型物种。拥有枪炮的人类早就失去了对自然的敬畏,他们开始猎杀大人族。只要还剩一口气,明组就能疗愈一切伤痛。可是对于大人族,皮肉伤远远不及心伤,一个一个大人化作石头沉入海底。 蓬莱因为明组大量减少,大人族一个个死去而力量被削弱,剩余的大人族只能带着蓬莱往更深的海底去,不敢再到海面。它们立起了高墙,将自己与世界隔绝,不再插手人间的任何事情。 可就算这样,它们知道人类的猎杀没有停止,哪怕将自己隔绝,也仿佛能闻到四处弥漫的血腥气。大人族的死亡同样没有停止,明组无法拯救。渐渐的,只剩下了木那。 蓬莱消失了,木那守护着最后一株明组陷入沉睡,直到张淮到来唤醒了它。早在木那知道它的朋友死去时,它就心碎了,只是因为守护明组的职责所在,它坚持到现在。 现在张淮和金叵罗找到它了,它可以放心交出仅剩的明组,然后化作石头彻底成为海底的一部分,永远陪伴着它们曾经的朋友。 张淮明白了它的意思。但他一点也不想它因为这些而死去,他可以救活它,然后让它忘记一切,再次变回曾经的无忧无虑。这很简单,只要一下。 不。 张淮伸出去的手停住,脸上鲜少显露出一丝怒意,望进那双翠色的眼睛,无声说着为什么。 不。 棕黑色的石头脸上慢慢出现一道浅白色的痕迹,木那闭上了眼,陷入永久的沉睡。 38.第38章 对于何媚和朱好好,她们不知道大人族消亡的真相,她们目前最紧迫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里,可是她们毫无头绪。 这里不像天界或地府,虽然也是区别于人间的另一处空间,但大抵也归于有限空间,能找到出入口。这里,无边无际,她们试图往一个方向前进,很久之后,周围的景色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些石头。 她们坐在一个大人的肩膀处的位置,朱好好眼神空茫地看着周围单调枯燥的景象,在海底呆久了感觉自己已经不是陆地生物,仿佛海底才是她们生活的地方。但身体传来的疲乏感时刻在提醒她,自己作为人是无法在海底待太长时间的。 她必须要尽快离开。她开始仔细回想刚才的一切,让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放大,忽然她说:“这里也许没我们想的那么大。” 何媚歪头看她,示意她接着说。 “每一个大人都有五米高,幻化的石头也十分巨大,视觉受限,我们很难数清楚这里有多少个石头,加上石头的形状不尽相同,很难记清楚每个石头的位置。所以或许不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尽头,而是我们达到尽头后又回到了另一头,相当于我们一直在反复走同一条路。” 何媚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是这样,我们可能一直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就是那堵墙的地方,只是闯进了这个场域,域主将其他所有的都隔绝在外,我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朱好好忽然想到之前听穷奇提过栾巴是此间饭店域主的事情,顺势问:“就像栾巴那样?” 何媚的眉毛舒展开,神情轻松下来,“对,咱们店到了晚上其实也是隐身状态,老巴为了防贼。” 朱好好欲言又止。 何媚大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说咱们店这么穷,怎么会有小偷?” 朱好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咱店是没什么值钱的器件,但食材和药材都是名贵的,老巴防的是偷吃贼!” 朱好好回忆了一下店里卖的,菩提玉斋,酥油鲍螺,莲房鱼包,山海兜,雪霞羹……原来这些不是附庸风雅,真的是什么宫廷名菜,绝世佳肴?可是每一份卖得都很便宜啊。 “不信?等回去带你看看。现在我们要先出去了。” 见何媚重新明朗的面容,朱好好知道她确实有了出去的办法,便乖乖等在一旁。 何媚盘腿坐于巨石之上,咬破指尖,于眉心一点红,双手结印,复杂变换,口中呢喃咒语,却是晦涩的语言。手势随话语变化,周身荡起金光。 朱好好知道这是古语,何媚教她说过一点,但毕竟刚接触,何媚现在念的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她的腔调拖得很长,随着唱念的持续,金光愈盛。 复杂的手势最终归于简单,她右手攒拳,敲在左手掌心,瞬间,金光照亮整个空间,照亮每一块石头,照亮大人的脸,朱好好来不及仔细看,眼前的场景一变,目之所及的巨石被两个人影取代。 金叵罗正准备起势,按照张淮的指令往一处打,拳头刚握紧,海底忽然剧烈动荡,海水荡起激烈的波纹,动物四散奔逃,仿佛海底迎来了一场地震。 张淮迅速拉着金叵罗离开,震荡持续了一阵,就见无数巨石凭空出现,在海底组成了一片巨石林。他们往上游,俯瞰沉睡的大人族,沉默无言。 “总算出来了。” 何媚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两人看去,见到失踪许久的何媚和朱好好,也是松了一口气。 四人并肩而立,一起望着“巨石林”。朱好好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诡谲,巨石林就像某个远古宗教信仰留下的遗迹,沉入海底,在幽深中静默无语,并不可怕,有点奇异,带着神圣。 “他们怎么办?就放在这里吗?” 其他人都去看张淮。张淮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同样平淡,“留在这,他们喜欢。” 此行目的说不上圆满完成,至少拿到了最后一株明组,张淮说只要明组还在,蓬莱会回来。 最后看一眼安眠的大人族,他们离开了大海。 张淮之前说的没错,海神的船在海上不会迷路,他们刚从海里冒头,那艘不起眼的小木船就晃晃悠悠地从薄雾中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月光洒在海面上,为黑沉的海面覆上一层银纱。朱好好把尹盛泽的调查记录本给张淮。张淮翻页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早已司空见惯,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在纷乱的笔迹上许久,抬头问:“这是他写的?” 何媚应了一声,怪道:“这不就是一些随便画上去痕迹?这个刘浩仁当时应该处于不清醒的状态。” 张淮没解释,将那页撕下来,本子递给金叵罗。 何媚见他又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烦躁地皱起眉,“又不说?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张淮没有看她,手指伸到海里,让海浪穿过他的指缝,带来夜晚的凉意,“你不需要知道。” 听罢,何媚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直直盯着张淮,嘴角绷紧,眉宇间全是愤怒,声音也没了以往的轻佻,失声喊道:“张淮,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离她最近的朱好好被这一声吓得愣住,呆呆地盯着她侧脸,余光瞥到她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金叵罗本来在翻看笔记,也被吓了一跳,叫了一声何媚,想劝一下,但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张了下嘴又闭上,担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张淮的手还放在海水中,面对何媚的质问,他只是看向她,轻轻地摇了下头。 仅仅只是摇了一下头,何媚的眉头稍微松开,忍不住冷笑一声,随即猛地倾身上前,手掌成虎爪往他放纸张的口袋而去。张淮迅速往一旁偏了一下,让她的动作落空,但她没有停住,另一只手跟着挥来,他只好抬手隔挡,随着动作溅起的水花打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海风的味道咸湿,海水的温度冰凉,两人的眼睛对视上,张淮的目光一如往常,何媚率先败下阵,收回手,再次变回那个爱笑爱闹有点世俗的何媚。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爱装逼。”她翻了个白眼。 张淮保持微笑,没回应。金叵罗见状松了口气,继续笔记。朱好好收回注视何媚的目光,猜测何媚和张淮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何媚可能在蓬莱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所以从蓬莱幻境里出来后情绪一直不对,幻境内容八成和张淮有关。 一只手忽然搭上肩膀,朱好好转头看去,是何媚搂着她的肩膀,捏了下她的脸,将她嘴角往上提,做出一个笑脸的表情。 “表情有点严肃哦,小朋友。” 朱好好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何媚笑了笑,拨开她粘在额头上的发丝,想说些玩笑话,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在薄薄的海雾中看到一点光亮。 “有东西?” 其他人往她的目光处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光点时隐时现,像是一盏飘在海面上的灯。 “一艘船?”朱好好眯着眼睛,猜测道。 金叵罗视力最好,已经从雾中辨认出船的轮廓,“是船,那是航向灯。甲板上有人……” 船慢慢驶近,在航向灯微弱的灯光下,他们逐渐看清楚甲板上的人。 “尹二?”何媚意外道。 尹二正站在甲板上举着摄像机,透过镜头观察夜晚的大海,扫过一个方向时停住,放大画面,果然在茫茫大海中发现了一艘小木船。他担心是有人在海上迷路了,连忙把朋友艾泽叫出来,打着手电筒喊道:“船上的朋友能听到吗?” “尹二!”何媚站起来,一边喊一边挥手。 尹二一愣,没想到还是认识的人。船又往近驶了一些,直到两艘船紧挨着在海上起伏。尹二靠在栏杆上,手电筒照亮了小木船,照亮了船上四个人的脸庞,“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何媚无奈地摊手,“我们下午出海玩,没想到迷路了,晚上辨不清方向,只能在海上飘着。” 尹二立马露出关切地表情,“太危险了,你们来我们的船上吧,我们带你们回去。” “可以吗?” “当然,快上来。” 艾泽帮忙递了木板,在他们的搀扶下,何媚等人上了尹二的船。 “你们的船……” 尹二刚想说把木船绑在他们的船上,可以一起带回去,张淮就打断了他,“不用管它。” “嗯?” 金叵罗跟着解释:“渔船不是我们的,放在这里,它的主人会找来。” “啊?”尹二有点奇怪,一艘普普通通的木船,上面又没有GPS,就这样飘着,船主人还能找来?但这是他们四个人的事,他也不好插嘴,便将木船留在了那。 艾泽贴心地给每个人一杯姜茶,“海上冷,喝了暖身子。” 朱好好接过道谢,半边脸都埋在纸杯里,小口抿着姜茶,透过蒸腾的雾气观察何媚和尹二的社交。 “你们这么晚怎么还在这?” 尹二和艾泽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笑容有些羞涩,眼神却是藏不住的自豪。 “有什么不能说的?” 尹二连忙摆手,“不是,既然在这遇上,说明我们有缘。说实话,我和艾泽是来放生海豚的。” 此话一出,四人的目光都看向尹二。 艾泽跟着说:“我是海豚饲养员,在这里的海洋馆工作。我负责的两只海豚已经老了,海洋馆进了新的海豚,不想再养两只老海豚,要安乐死,我不忍心它们到死都只活在玻璃缸里,都带它们出来。” 尹二笑嘻嘻地补充:“准确来说,是偷出来的。这个海洋馆早年都是通过非法手段引进动物,艾泽的两只海豚就是幼年的时候从海里抓到的。他刚才没说,海洋馆不止要安乐死,还要取出它们的眼睛拿去卖,为了利益,根本不会放它们自由,我们只好偷出来了。” 何媚看向两人的眼神满是赞扬, “不怕被抓,被报复?” 艾泽有些不好意思,“有点怕。但是我和黛比多莉认识了五年,它们晚年总是不开心,我不忍心看它们死掉。” 金叵罗想到了木那的鲸鱼朋友,想到了影像中看到的被染红的海面,想到了大人族的消亡,看向二人的目光便更加柔和,夸赞道:“你们真的很棒。” 明明金叵罗看着和他们一般大,但被他这么夸,尹二和艾泽还是有种被长辈夸奖的羞涩,一起摆手表示没什么。 “两只海豚呢?” 艾泽说:“在里面,我们想尽量离陆地远点。” 张淮扶着栏杆,遥望高悬于海面之上的月亮,忽然说:“就在这放。” 尹二和艾泽都是一愣,尹二下意识反问:“在这?” “在这。” 朱好好顺着张淮的目光看去,月亮之下,林默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海面上。她还是和之前看到的渔民一样的打扮,斗笠遮住半边脸,看起来很不起眼。她的双脚落在海面上,像是在陆地上,踏着轻柔的海浪而来。她注意到了朱好好的目光,抬头露出斗笠下的眼睛,微微一笑。 朱好好又去看尹二和艾泽两人,他们很明显没有看到林默。 何媚和金叵罗能看到,于是他们也说:“就在这放吧。”何媚笑眯眯地冲尹二眨了下眼睛,玩笑似地说:“我夜观天象,这里适合放生,会有神仙庇佑!” 尹二和艾泽对视一眼,表情轻松下来。 “好,就在这里。” 他们进入船舱,将分别放着两只海豚的水族箱推出来。黛比和多莉与艾泽很亲近,纷纷露出水面用自己的吻部去蹭艾泽的脸。 “乖,乖,我要放你们自由了。”艾泽一手搂着一只海豚,让它们朝向大海,“还记得你们的故乡吗?这里是你们的家。” “你们可以回家了。” 黛比和多莉安静地望着这片黑暗的大海,似乎在回忆年幼时短暂的记忆。它们离开海洋太久了,久到足以对故乡感到陌生。但它们从海洋而来,对大海的亲近与生俱来,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黛比率先叫了一声,多莉接着跟上,两只海豚的叫声在海面回荡,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艾泽很不舍,眼眶微红,一时没有动作。尹二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它们会自由的,时间不早了。” 艾泽点头,将黛比从水中抱出来,来到甲板边缘,将它轻轻放回海洋中。回到家乡的黛比叫了一声,瞬间钻入海水中,消失在黑暗的大海中。他又将多莉放回大海,和黛比一样,它很快也钻进海里消失不见。 他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眼泪,海风吹得面颊冰冷。作为朋友,尹二只能和他并肩站着,拍拍他的肩膀。 朱好好的视线中,林默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后,往远方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海雾中。海面除了海浪拍打船只的沙沙声,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她没移开目光,或许几秒,或许几分钟,月光照耀的海面忽然掀起水波,一只海豚从海里钻出,在空中留下漂亮的弧度,然后是两只、三只、四只……数十只海豚跃出海面,空灵的鸣叫在海上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个景象震慑在原地,尹二作为专业摄影师,愣了一下,迅速拿起摄像机,对着面前的画面按下快门。 他一边找着角度,一边遗憾地自言自语:“可惜是在晚上,光线太暗……” 何媚看了他一眼,凑到朱好好耳边问:“带爆破符了吗?” 朱好好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但是有空白的黄符,可以写。” “那我教你怎么写,在爆破符的基础上改一些,能炸出烟花。”她笑得很开心,催促朱好好把符纸拿出来。 在何媚的指导下,朱好好写了一张改良版的爆破符,然后将它揉成团,往空中高高抛去,眼睛紧盯着符纸,在它达到最高处时,双手迅速掐诀,低声念了句“破!”,随即,黄色的纸团自燃,在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海面。 明亮光芒照耀下,数十只海豚跳跃起舞的画面更加壮观,尹二几乎立即被摄像头里的画面夺去了心神,只凭着习惯迅速按下快门,将夜晚烟花下的海豚出水拍了下来。 烟花化作点点星光消失,海豚群也渐渐不见了踪影,大海重归黑暗,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的声音。尹二回过神后,立马去翻相机里的照片,看到那张极美的海豚图才松了一口,喃喃道:“不是在做梦……” 艾泽兴奋地拍打好友的肩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你看到了吗?居然刚好有烟花!” “就是,怎么会有烟花……” 何媚笑道:“我说会有神仙庇护啊。” 尹二和艾泽互相看着对方,又去看大海,随即哈哈大笑,任由海风灌进嘴里,咸腥的气味充满鼻腔,浑身都是快活的气息。 在他们的大笑下,其他人也忍不住开始笑。这一刻,朱好好仿佛卸下了担子,脑中只有大海、海豚和哈哈大笑。 39.第39章 “好好,待会跟我走一趟。” “去哪?” “带你去登记。” 从大连回来后,朱好好就被何媚带着来到了传说中的4号档案局的总部。站在首都的CBD大楼前,仰视高楼,朱好好捏了一下拳头。 终于走到这了。 4号档案局是官方机构,明面上的局长是共工,但只是方便人类方面的事务交接,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部长,真正的顶头上司是娲皇。档案局分三个部门,除了何媚领导的调查部,负责调查人间各种奇异传闻,还有共工领导的行动部,负责根据调查部的信息前往各地,以及颛顼领导的善后部,负责为任何非自然事件找到符合人类逻辑的理由,控制舆情。 档案局建立至今已有五百年,其中记录的档案数难以估量,记录范围五湖四海,朱好好相信里面一定有她想要的内容,比如饕餮的相关记录和下落。她之前试图让林骏和兰时潜入寻找,但档案局里都是天人,见鬼是基础技能,虽然这里并不阻止鬼魂进入,但存放档案的地方只有员工才能进去,朱好好担心被抓到不敢让他们真的去偷档案,只能谋划着加入档案局。 从小牛村回来之后,她就暗自焦虑自己明明加入了青阳队,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一次档案局,后来又是拜师,又是蓬莱的事,耽搁了许久,她都在考虑反正自己已经是队员了,干脆直接来总部查,后果以后再考虑。还好,在她冲动之前,何媚带她来了。 其实这时候她才知道何媚居然就是调查部的部长。颛顼和共工行事高调,她基本了解情况,但是调查部多做些记录归档的文书工作,虽然是三个部门中最庞大的,但并不起眼,部长也常年不在,朱好好真没想到就是何媚,她半推半就拜的师父。 “你可是她关门弟子,直接找她要饕餮的档案不就行了。”穷奇说。 朱好好有过这个想法,但她现在的人设还是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而被穷奇附身提心吊胆的“小可怜”,如果直接要饕餮的档案会很奇怪,还需要一个契机。 在何媚的带领下,她一路走过各部门的办公区,善后部正在忙碌的时候,员工或是忙着应付不断打来的电话,或是抱着文件在各个房间穿梭,电话声和脚步声充斥着整个办公区。她的注意被吸引,有些意外由天人组成的神秘组织的办公场景和人间其他公司并无二致。 何媚解释道:“还记得小牛村的事情吗?小牛村一夜之间所有人死亡,总得给公众一个交代,还有矿洞的事,虽然异常停止了,但影响很大,善后部最近一直在处理这些事,已经全员加班一个星期了。” 朱好好再去看里面的每一个员工,个个面色苍白,眉眼间全是焦躁,整个办公区域充斥着压抑的气氛,“你们这么忙?” “倒不是,忙成这样也很少见。” 何媚带着朱好好进了她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明明很大,但仅空出了一条狭小的通道通往办公桌,其余的空地全被各式各样的文件和杂物堆满了,将将比文件堆高的女孩站在柜子前,踮着脚,抬高手,试图去够最上面一层。 朱好好还在想这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是不是哪个员工的孩子,乱跑跑进了办公室,随即就看见,小女孩的腰部忽然像面团一样向上拉长,将她的脑袋和手往上送,让她顺利拿到了柜子最上面摆放的一把钥匙。腰部被拉长的部分没有衣物遮挡,露出来白皙的一片,因为不断在延伸,腰部看起来很软,像是没有骨头。 小手小脚小脑袋配上长颈鹿脖子一样的腰,画面实在惊悚。 “颛和。” 女孩吓了一跳,脑袋和双手“嗖”地一下往下掉,腰部回归正常的长度,因为收回速度太快,她闪到了腰,“哎哟”地叫了一声,一只手扶着腰,转身挂着脸道:“你要吓死我!” “你拿什么呢?” 颛和摊开掌心,给她们看手里的钥匙,说:“地下室的钥匙,我找点东西。” 何媚没多想,将从海底带回来的调查笔记丢给她,“两个神秘调查员留下的笔记,找找这两个人的档案。” 颛和接住笔记后,翻开笔记,“尹盛泽、刘浩仁……”她居然对这两个人有印象,反复念了几遍“尹盛泽”的名字,忽然一拍脑袋,开始在周围的文件堆里翻找。 “你知道?”何媚拉着朱好好在办公桌前坐下。 颛和小小的身影俯趴在文件夹上,让本就杂乱的文件堆更加混乱,“你说别人我肯定不知道,但尹盛泽我记得。他四十年前失踪,家人到警局报案,查到他神秘调查员的身份后就把案卷转给我们了,正好是我们队去处理。” “你们当时什么也没发现?” 颛和的声音有些苦涩:“没啊,他和他搭档是下了海就没回来,可是我们当时都把那一片海域翻遍了,什么也没有,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海神也说确实没有。” “你们找到多深?” “大概有……一千米吧。他们当时下去的潜水艇最多只能潜到六百米左右,一千米的深度,连人带艇全都会变成烂泥。欸,你是怎么找到他的笔记的?” 何媚简单说了一下蓬莱的事。 “居然是被蓬莱困住了,怪不得一直找不到。”颛和终于从文件堆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扔过去,“就是这个。你还有事吗?” 何媚刚想说没事,转而又先对她招了招手,等她不明所以地上前后,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地下室几年都没人进去,你去找什么?青鸟队最近有任务?” 颛和捂着额头后退一步,“不是,是以前的事,我也就是好奇。” 何媚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让她把笔记本保存好,便让她离开了。 朱好好的视线自从进来起就一直在房间里的各种档案上徘徊。非员工进不了这些办公区域,所以她之前不知道调查部部长的办公室居然就是半个档案储存室。 视线范围内,她已经看到了“1934年营口应龙化骨事件”、“1995年成都吴家人误食猲狙发狂事件”、“1956年林家宅献祭朱厌招致灭门事件”等,这些都是当时在当地传的沸沸扬扬的灵异事件。不过房间里的档案似乎都是近代的,不知道有没有和饕餮相关的。 还有刚才颛和说的地下室也让她很在意,一听就是存放旧时档案的地方,她要找机会进去。 她盯着角落里的档案有些出神,直到被何媚的一声惊呼唤回,听到她说:“你猜怎么着?这个尹盛泽还是尹二的叔公。” 朱好好从自己的思绪中彻底挣脱,听了她的话也不由感到诧异。会有这么巧的事?尹二只是他们旅途中偶然遇到的过客,竟然会与神秘调查员扯上关系。 何媚为这缘分而拊掌,语调也高了起来:“尹盛泽当年没查出真相,他后辈放生海豚,也算给大人族一个慰藉,兜兜转转这份使命也算延续下来。” 她本想叫回颛和,但没找到人,就先带着朱好好去登记处登记。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里面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天花板被无尽的天幕取代,除了她们进来的这扇门,周围不再有任何墙壁一类的遮挡物,此间天地仿佛有无限广阔。脚下是飘渺的云层,视线中一切都是想象中天界的样子,只不过来往人群皆是现代装扮,让这个仙气飘飘的画面有些割裂。 正前方有一张木桌,木桌前坐着一位白皙的少年人正在打游戏,双手捧着有他脸大的switch游戏机激烈地动作,嘴里还在念念叨叨着。 何媚快步上前,一掌打在他的脑袋上,夺过游戏机,训道:“又在工作时间打游戏,今年的年假还想不想要了?” 少年刚被打断了游戏,眉头一皱就要发火,抬头一看到来人,顿时熄了气,露出一个讨饶的笑,“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游戏机没收了,十年后再拿回去吧。”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站起身的瞬间变作一只皮毛光滑的白色小猫,蔚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媚,用自己的脑袋去蹭她的手,喵喵叫着撒娇。 何媚完全不动摇,一只手抓住猫的后脖颈提溜起来,“我可不是何仙姑,撒娇没用。” “切。” “行了,工作。”何媚把猫放在桌上,示意朱好好上前,“我们队新成员,登记一下。” 朱好好这才被白猫注意到。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再次变换,变作一双黑色的豆豆眼。少年从猫又变成了一只蓝白相间的小鹦鹉,掐着嗓子说:“这就是那个和穷奇定契的阴阳眼啊。” “你认识我?” 何媚介绍道:“这是刘政,我们部里负责登记新人的,和颛和一个队,也是青鸟队的。” “嗨。” 朱好好礼貌地笑了一下。 何媚说他们青阳队招人比较特殊,只要她和张淮都认可,就不需要再走考核面试的流程,只要登记在册就行。刘政随即从桌子抽屉里叼出来几张纸,放到朱好好手里,又用爪子踢了一下桌上的钢笔,“填表。” 朱好好看了一眼何媚,见她点头,才拿起钢笔仔细表格内容。表格的样式和大部分申请表差不多,除了一些常规的个人信息,还有一些不寻常的,比如“术法”、“门派”、“何时何地使用术法害人”、“何时何地使用术法牟利”等等,在个人陈述栏的后面就是签字的地方,需要指纹盖章。 表格需要写的内容很多,朱好好坐在椅子上开始认真填写。在她填表的时候,何媚将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的红色钢笔交给刘政,让他交还给家属。毕竟当时是青鸟队接手的任务,收尾当然也是青鸟队来。 朱好好很快写到了个人陈述,停笔问:“这个大概写什么方面的?” 刘政:“随便。” 朱好好再次露出礼貌的笑容。填表最讨厌遇到“随便”两个字,真随便填了,交完又说不行。她只好去看何媚。 “害,写啥都行,不重要,够500字就行。” 朱好好挑眉,再次看向表格。这可是你们说的,写什么都行。她发挥曾经应付甲方的文字功底,很快就把表格填满交给刘政。 刘政看完个人陈述,对何媚说:“她很适合善后部,和颛顼一个调调。” 何媚拍着朱好好的肩膀大笑,“你小小年纪,打官腔这么熟练。” 朱好好又一次露出礼貌的笑。月薪入万可不是天上掉馅饼,都是她和难缠的甲方一点点磨出来的啊! “行了,在这按指印。手伸出来。” 等她把手掌伸出去,就见刘政用他尖利的鸟嘴快速啄了一下她的大拇指,痛感传来,血珠从大拇指冒出,将要往下滴。 “快按。” 朱好好用流血的大拇指按在白纸的最后,纸张似乎亮了一下,她分辨不出是不是错觉。 刘政叼起表格,准备送到档案室,刚扇动翅膀飞起来,变故横生,登记处的大门被一群人从外部狠狠撞开,随即四五个人闯了进来,伴随着激烈的打斗。 40.第40章 朱好好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问何媚:“怎么了?” 何媚接住了因为惊吓而从空中摔落的刘政,微眯着眼睛去看混战的四人,“朱明和虚渺的人。好好不记得了吗?里面有位朋友你见过。” 朱好好这才仔细去看,这才发现打架的四个人里有一位着青色褂子,手持玉笛的女人,长相过于平凡以至于她无法从五官辨认她的身份,只是因为衣着和武器眼熟而判断出她是之前在小牛村遇到的鸣竹。 和鸣竹对打的女人手上也拿着乐器,比笛子长很多,应该是一把萧。女人穿着一袭白色长裙,长发用发绳绑在脑后,露出的肩颈上一块凤凰图样的纹身,艳红华丽。她和鸣竹分别以萧和笛做武器打得不可开交,难分上下。 “其他人是谁啊?” “和鸣竹对打的叫弄玉,她和她老公以前就和听颂鸣竹不对付,一边吹箫,一边吹笛,总要争个上下。男的也是朱明队的,叫程嘉兴,善耍大刀,他对面的是眉娘,是弄玉的队友。”何媚简单介绍了一下。 朱好好带着这些信息再去看。程嘉兴手持一把比人高的长柄刀,每向眉娘挥舞一次都会掀起剧烈的风,阵势虽猛,但每次都能被眉娘轻巧地躲过。 他们四人的战斗让登记处的其他人四散逃开,不一会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供他们战斗。 “我拦了,没拦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朱好好和何媚身旁,说话时让朱好好惊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见是一位穿着简单的青年,像一个还未毕业的大学生,可他望过来的眼睛有着大学生没有的沉稳老练。 他注意到朱好好的目光,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周松砚。” “你好……”朱好好觉得这双眼睛和张淮有些相似,都让人看不透,只是张淮的更让人难以捉摸,这个叫周松砚的明明在笑,眼里却毫无情绪,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是一个假笑。 站在何媚手里的刘政尖着嗓子不高兴地问:“怎么了?” 周松砚苦恼地皱了一下眉,“萧史失踪了,弄玉非说和我们有关,我们当然什么也不知道,然后就打起来了。” “萧史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何媚惊讶地问。 “不知道。弄玉说萧史去找过共工,回来后不久就失踪了。” “所以她怀疑和你们有关。” “嗯哼,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周松砚无辜地眨了眨眼。 刘政还记得叼住朱好好的档案,往桌子抽屉里扔,随即变回少年人的模样,满脸写着不高兴,“要打自己找个荒山野岭打去,在我的地盘打什么打,当小爷不存在啊!”他跳到桌子上,叉着腰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瞬间刮起一阵飓风,足以使正在打架的四人停下动作,调整重心才不至于被吹倒。 见他们停下,何媚拍了一下刘政示意他停下,注视着弄玉,问:“怎么回事?” 弄玉的表情冷然,眼睛始终盯着鸣竹不放,嘴上回复说:“阿瑽失联一个月了。他以前从来不会一个月不联系我。” “你确定吗?” “我确定,阿瑽和我保证过,他从来不食言……”弄玉说着,声音低下来,但很快再次变得有攻击性,对着鸣竹,“告诉我共工在哪?” “啧,”鸣竹的表情也很差,撇着嘴,“你聋了吗?我说了好几次,我·不·知·道!萧史的失踪和我们没有关系!” 程嘉兴看起来比较木讷,持大刀站在鸣竹前面,防备的态度不言而喻。眉娘的手中忽然飘出了一匹绢布,展开后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像是在布上写就的佛经。绢布越来越长,漂浮在她周身。 “他们不说,绑回去好了!” 鸣竹和程嘉兴瞬间又摆出了战斗姿势。何媚在他们打起来之前,快速来到眉娘身后,一把抓住飘在空中的布,笑容靡丽。 “不许打架。” 眉娘转头见是她,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没有动作。 朱好好安静地观察,发现何媚在这些人里的地位确实很高,她站在四个人中间,其他人暂时都没有动作。可是她在店里的时候不说懒散,但作风和闲着没事在村口嗑瓜子的婶子一样,和现在俨然一个领导者的模样太割裂了。 “你认识这个萧史吗?”朱好好在心底问穷奇。 “这些人类我上哪认识去。”穷奇催促道,“你还不趁着他们打架去找档案。” 朱好好倒是想啊,但那个自称周松砚的青年一直站在她旁边。她猜测这个周松砚就是朱明队里那个擅长奇门遁甲的成员,有他在,她实在不敢乱跑。 其实就算周松砚不在,朱好好也跑不了,因为那边的纠纷很快就在何媚的调节下平息了。弄玉和眉娘尽管脸上依旧不甘心,但还是离开了。目送她们走后,何媚抱臂看向鸣竹,挑了下眉,“虽然萧史失踪,但弄玉向来冷静,刚才是你先动的手。” “哈?你搞清楚,是我们被冤枉!”虽然鸣竹这么说,但语气有些飘,明显带了点心虚。 “要不是小周把你们引到这里,你们打算让整个档案局拆迁重整吗?” 鸣竹一听,顿时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远处的周松砚,“你个叛徒!” 周松砚的表情很无辜,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咱们没那么多钱,你再把总部砸了队长绝对会生气的。你也不想再被你哥罚吧?”他又看向程嘉兴,“你也是,以后少和鸣竹瞎凑合,还记得我们队背着债吗?” 程嘉兴刚毅的面庞上泛起一抹红,默默收起大刀,站到后面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乖巧一些。鸣竹的脸色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高傲的头颅,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 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朱好好不由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趁乱跑走。这个周松砚看起来平平无奇,或许在他们队伍里实力不差,地位不低。在场所有人里她应该是年纪最小,实力最弱的一个了,乱跑应该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饕餮的档案还是要光明正大地从何媚那里拿来,所幸她已经有办法了。 从登记处出来,外面确实是一片狼藉,善后部办公的地方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楼上楼下直接没有了阻隔,互相对视、面面相觑。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站在坑洞旁边,面色黑沉,手中的纸张已经被捏皱了,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所有人,沉着声音问:“谁干的?” 何媚毫不犹豫地把鸣竹推出去,“颛顼,这!” 鸣竹被推得向前了一步,转头瞪向何媚的眼神像是要杀了她。可惜她也只能看看,颛顼已经迅速来到她和程嘉兴面前,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没留下来看热闹,何媚拉着朱好好离开,回到了她的办公室。她看起来非常高兴,脸上绽放出艳丽的笑,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笑了好一会才停下。 “小朋友,你在找什么?” 朱好好本来在跟着何媚一起笑,听到突兀的一句话,心下一惊,表情僵住,下意识装傻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你从进来就不安分哦,瞒不过你师傅。说吧,在找什么?”何媚坐在椅子上,明明是仰视的视角,但朱好好却感觉自己在被俯视。 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看穿了,但也就慌张了一下,她本来就在苦恼这个话题怎么开起来,现在何媚自己提出来,反倒省了她的事。 “其实……”朱好好犹豫着说,“之前在蓬莱幻境,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 何媚了然道:“五个孩子失踪,只有你活下来,你母亲失去了眼睛的事情?” 朱好好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说起来,这件事当时就是虚渺的人去调查的。”何媚没详细说,接着问她,“你想起什么了?” 朱好好咽了一下口水,脸色有些白,忍住声音的颤抖回忆道:“有一个 怪兽……长着羊的脑袋,眼睛在身体上……还有好多老虎,吃了他们……”她捂着嘴,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虽然演戏成分占大多数,表现有些夸张,但感受是真的,每次想起当时的场景她都觉得恶心,极端的愤怒导致胃里翻江倒海。 微凉的手触碰上额头,朱好好抬眼看去是何媚无奈的表情。 “难受就别想了。” 朱好好被她拉着坐下,摇了下头,“都是那个怪物,都是那个怪物害的!它害死了我的朋友!”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喊了出来,“我要找到它。” 何媚看了她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朱好好判断不出这个眼神的具体含义,不是同情,也不是审视,仿佛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你遇到了饕餮。” “那就是……饕餮?” “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就那么两只凶兽,全给你遇上了。”何媚感慨了一下,“是饕餮的话就说的通了。虚渺队去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发现,那个太岁山上很干净,连只鬼都没有。你和你妈妈受打击太大,孙思邈说你当时处于失魂状态,八成问不出什么。萧史和弄玉用萧催眠你,也确实什么也问不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朱好好惊讶了一下,被救出来一段时间后她的记忆很混乱,基本上注意不到外界的任何事。原来当时档案局有人来调查过了,还就是今天遇到的虚渺队的人。 “你帮我遮掩了吗?”朱好好问穷奇。 “本大爷可不是为了帮你。你当时胆小得都不愿意出来,还不是本大爷控制你的身体,不然你早就被当成植物人了。本大爷也只是不想被那些人发现而已。在那之后,那些人还跟踪了你很久,不知道吧?” 朱好好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下意识想皱眉,但又忍了回去,只是眉头一跳,“你做了什么?” “啧,什么都没做!你那破烂身体,动都动不了一点,弱鸡。”穷奇说起这个就来气。它当时以为自己捡到大便宜了,虽然不得不和一个弱小的人类签生死契,但这个人类的灵魂太弱了,自己完全可以直接霸占了这个身体为所欲为,谁承想,这个身体稍微使用一下就坏了,只能躺在床上。等能动了,它也不得不把身体还给朱好好。 “所以你是想找饕餮的资料?” “嗯,我要找到饕餮。” “不换眼睛了?” “换,但也要报仇。”朱好好坚定地看向何媚。 “好孩子。”何媚又笑出了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不过饕餮的资料能不能给你得虚渺的人说的算。” 朱好好一愣,“为什么?” “虚渺的任务,自然事关这件事的一切都由虚渺负责。不过饕餮啊……”何媚似乎想了些别的是,沉默了一下,才说,“虚渺队的队长是广成子,这老头最近在闭关,二把手萧史失踪,弄玉和眉娘那样估计也不好沟通,问问孙思邈吧。” 何媚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声持续了很久,在快要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对面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有事?” “还记的十多年前你们办的太岁山的案子吗?” 对面沉吟了一会,说:“有点印象。怎么了?” “当时的小姑娘现在是我们队的了,她想起来这件事和饕餮有关,问你们队要饕餮的资料。” “居然是饕餮做的,怪不得……既然事关凶兽,后面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迟早也要转给张淮,资料你们自己看就行。” 事情说完后,孙思邈便匆匆挂断,似乎很忙碌。 “行,我给你找饕餮的资料,不过需要点时间。你先回店里,我处理点事再走。” 朱好好想说自己可以等她,但见她微笑的模样,还是转身离开。 不知道4号档案局里记载了多少有关饕餮的事情,希望别让她失望。 41.第 41 章 老张是一位梦想当刑警的基层民警,可惜还没等他实现梦想,他的职业生涯连带着剩下的人生一起被他作没了。虽然生前没当上破案神探,但死后成为朱好好的鬼,反倒实现了他的愿望。他的这位主人在鬼市摆摊,小有名气,偶尔会有家里死人,但人间警察困于现实条件而无法破案的苦主找来,老张就会当一回阴间警察。 不过这次朱好好给他的任务是调查失踪人口,他还是基层民警的时候处理过不少,流程非常熟悉。 警方调查失踪人口首先要知道失踪人的外貌特征和失踪前的衣着,最好能有近期的照片。这些信息委托人都有提供。 失踪人叫做陈思诺,是一名大四在读的女学生,短头发、单眼皮、戴眼镜、脸上有雀斑。身高一米六、体重90斤,失踪当天穿了一件戴帽子的黑色外套,左手臂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疤痕。 在知道了失踪人的基本信息后,要问清楚失踪人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可能会去的地方,然后排查监控。这些当地警方都做了,在监控可察范围内,陈思诺最后出现在上河里的一条窄巷中,随即在转角处消失。 上河里属于老城区,这一片本该在三年前就拆掉了,但有好几户的钉子户,拆迁工作一直不顺利就拖到了现在。这片巷子交错纵横,分布杂乱,可想而知,监控设备不仅稀少而且老旧,基本上拍不到什么,而且流动人员少,再往后就是深山老林,难以找到知情人。民警纵然有心派人寻找,但困于人力物力有限,调查进度陷入僵局。 不过对于老张,这些就不是问题了。深山老林里没有目击人,但有很多鬼。在对个别几个不太听话的游魂使用了一些必要的审讯手段后,老张问出了陈思诺的下落,并一路追到银海岸边。这附近人少鬼也少,更别说监控,老张一时失去了线索。 在海岸上寻找未果后,老张将注意投向平静的海面。一个活人不可能彻底在陆地上失去踪迹,如果怎么也找不到,或许已经不在地面上了。 他决定下海寻找。 大海对鬼和对人一样不适合生存。死在海里的鬼一多半无法投胎,因为无常在海中很难准确定位,就无法及时前来接引,导致鬼错过投胎时间而无法投胎。找一个死在海里的鬼,费时又费力,最终还可能是无用功,加上之前人间不太平,陆地上的人都大批大批地死,地府忙不过来,更没功夫在海里慢慢找鬼。好在有了海神林默,因为海难而发生的群体死亡事件已经非常少了,地府也就彻底不再管海里的鬼。 这些孤魂野鬼常年泡在海里,早已失去了人类的七情六欲,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两条腿的哺乳动物。他们被大海同化,有的以为自己是海草,随着海波飘荡,有生物经过就会死死地缠上去;有的以为自己是条鱼,在海里学着鱼游泳,见有生物接近也会扑上去咬。 这种失去曾经为人的意识的鬼的外表也会相应地变化。他们跟随着本能行事,无法沟通,非常难缠,陆地上的鬼不愿意下海多半是因为他们。 老张没有这个顾虑,只是传信给林骏,表示若是自己三天后没有消息,就是回不来了,让朱好好换一只鬼调查这件事。 安排妥当后,他一头扎进幽暗的海里。 他跳进海里的地方不是随便选的,而是综合礁石滩上的地貌及人流量,推测如果陈思诺是不小心掉进海里,哪个位置最有可能,且并没有任何人看见。陈思诺是昨天在这里消失了踪迹,结合昨天海面上的风向、潮汐及陈思诺的身高体重判断她的流向。 老张通过计算确定了一个方向,朝着这个方向缓慢地前进,眼睛在四周仔细搜寻。现在只过去了一天,如果陈思诺真的在海里,那尸体也一定还沉在底下。昨天海上无大风,海面平静,海底礁石多,理论上,尸体不会沉太深、飘太远。 不过事实上,老张游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人类踪迹,倒是差点被一只以为自己是海草的鬼拉去一起当海草。 或许是我找得太浅了。 老张往更深的地方去,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先遇上的不是陈思诺,而是又一只异化的鬼。鬼的面部从鼻子的地方向外凸出,让整个脑袋呈现出鱼头样的锥形,双臂和身体相连,双腿逐渐合并,除了身上的衣物,他已经全然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俨然一只长相怪异的鱼。他迎头向老张袭来,张开嘴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老张毫不怀疑,这排牙齿能咬断他的脖子。 老张迅速闪开,先发制人绕到鬼的后面,然后猛地前扑,双手狠狠制住他的脖子,将他禁锢住。 鬼没办法被勒死,老张既不是道士,也不是鬼修,除了控制住他,奈何不了他如何,还是得想办法离开。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勒着鬼朝一个方向用力甩开,飞速往相背的方向奔逃。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那鬼果然穷追不舍,他只能继续往前。 终于,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绿藻林,他顿时钻进林中,在如迷宫一般的绿藻林里持续穿行,回头一看,那鬼果然已经被困在后方,逐渐和他错开方向。他依旧没有停下,等看到了一块巨石,才钻进巨石间的缝隙中渐渐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在心里数秒,大概过了三分钟,绿藻林恢复了平静。他这才试探性地探出头,见周围已无鬼的动静,又往上游了一些,没有异常,才放心地离开。 被鬼这么一追,原定的计划泡汤,老张只能先离开海底,另寻办法。可当他游离绿藻林时,又一只鬼进入他的视线。 不是长着鱼头的异化鬼,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的女孩,短头发、单眼皮、脸上有雀斑,不高很瘦,穿着一件戴帽子的黑色外套——是陈思诺。 陈思诺似乎被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不知道死了多久,脸上没有惊慌,只是一片茫然,老张认出她以后,心头一喜,连忙上前确认,“你是陈思诺?” 对方依旧维持着同一个表情,看了他好一会才点头。 “我受人委托带你回家。” 老张伸出手。等陈思诺把手放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姑娘,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你是生魂?” 对方没有答复,大概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她的视线忽然看向老张的身后,始终茫然的表情里出现了一抹惊恐,睁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面。 老张下意识跟着往后看,瞳孔瞬间放大——一只巨大的鲸鱼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鲸鱼越来越近,鲸鱼张开了嘴…… 众所周知,还活着的生物是无法触碰到鬼的,鲸鱼也不例外。一般来说,老张只需要待在原地不动,等着鲸鱼穿过他们的身体而离开,不需要有任何还是人类时对捕食者的恐惧。 但就在鲸鱼对他们张大嘴的那一刻,望进那巨大的、幽深的、仿佛另一个宇宙一样的口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会被鲸鱼吃掉,然后死去。 没错,是死去。作为鬼的他们会再一次死去。 时间不允许他思考太多,那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要让陈思诺平安地回去。 所以他用力拉起陈思诺,然后猛地向前推,不顾一切地大喊:“快跑,离开这里!” 他只来得及看到小姑娘匆忙转身的背影,鲸鱼就合上了嘴,世界一片寂静。 鬼的死亡就像翻转的沙漏,沙粒匀速地掉下去,老张的意识也匀速地消散。整个过程其实很短,短到他连走马灯都没有看完,只不断地想着,小姑娘逃出去了吗? 囡囡逃出去了吗…… 等林默循着生魂的气息来到这里的时候,陈思诺已经不见踪影,鲸鱼也早已摇摇尾巴离开。她不知道鲸鱼能吃了鬼,却注意到一处幽深的海沟。她凝视着那片黑暗,总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可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不该进去。驻足良久,她还是决定先行离开。 - 鬼魂之间传递消息是通过一些有灵性的动物,比如蛇、鸟、蜘蛛之类的,信息有滞后性,林骏隔天才收到老张的讯息,但也没当一回事,老张向来谨慎周到,只是下海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可三天过去,他真的没再收到老张的任何信息,谨慎起见,他又等了一天,还是毫无音讯,这才意识到不对 。 这时候朱好好已经从大连回来,他连忙和她说明情况。 朱好好刚从4号档案局回来不久,正焦急地等何媚送来饕餮的情报,无心他事,所以在听到林骏的话后,只是皱了下眉,让一只死在河里的水鬼接替去办这件事。 “那老张?” “只是被困在海里了,让秀莲一起找找。” 林骏却不这样认为,以老张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困在海中几天出不来,可看着朱好好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又将未竟的话语吞了回去。 说了又怎么样,好好不会在意的…… 他一直知道朱好好从来都将他们鬼当作工具,更别说他们曾经都害过人。但是他和兰时始终将朱好好当作他们的家人,即使被当作工具也无怨无悔。 他嘱咐完水鬼秀莲后,忍不住有些怅然。他觉得老张在海底发生了什么,秀莲的资历比老张浅,老张都解决不了,秀莲不一定能解决,派她去或许也是一去不归。 老张最为沉默寡言,也最为强大可靠,大概是因为他生前是一名警察吧。 老张和前妻生了两个女儿,离婚时一人带了一个。对于老张而言,女儿就是他的命根子。十二岁的姑娘非常开朗活泼,性格甚至有些张扬,这样的人,爱憎分明,无意识就会带着身边的人形成小团体。 出事的那次是小学秋游,和小姑娘不对付的另一个小团体的人支开其他人,将小姑娘带到河边,将她推了下去。他们对这条河很熟悉,经常在河里游泳,加上他们知道小姑娘水性很好,推她下去只是想看她笑话。但没想到,秋天河水冰冷,突然掉进冰冷的水里,小姑娘挣扎了几下不仅没有浮上水面,反而脚抽筋,更往河底下沉。 小孩在岸边看着她挣扎笑了很久,直到迟迟不见她游过来,脑袋再次掉进水里后就没再出现,这才开始慌张。会游泳的赶紧下水,其他人去叫老师。但她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休克,救护车来得很快,她被推进急救室的速度也很快,但几十年前,医疗设施还没有那么完善,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人还是没了。 事后法庭上,因为加害者未满16周岁,且是过失致人死亡,不负刑事责任,老张只抱着女儿的骨灰拿到了150万的赔偿金。他活生生的女儿最后只换来了银行账户上冰冷的一串数字。老张咽不下这口气,他辞了工作,持刀闯入小学,一刀一刀捅死了那些站在岸边冷眼看着他女儿在水里挣扎的小孩,两死一伤,最后在警方到来前自杀了。 他是自杀,又怨气重,死后变成了学校的地缚灵,经常弄出灵异现象,导致学校招生年年缩水。林骏在学校发现老张的时候,他已经逼疯了一个无辜的学生,几乎快要变成厉鬼。林骏带着朱好好找到他,废了一些手段才让他恢复理智。 尽管手里沾了人命,林骏知道老张是有愧疚的。理智上他知道女儿的死真的只源于孩子的恶作剧,只是这个恶作剧的代价是一条生命。作为警察,他失去了理智,犯了最不应该犯的。 鬼真的很单纯,老张心有愧疚,所以朱好好给他再次当警察赎罪的机会,他就毫不犹豫地成为她的鬼。林骏很喜欢老张,他和兰时还活着的时候没能等到警察,老张强大的实力和可靠的性格总让他们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有像老张这样的人破门而入,他和兰时会怎么样? 林骏坐在树枝上,看了看自己本该是手臂的地方,集中心神,幻化出了两条手臂。低头盯着陌生的手掌,他抓握了几下,没什么感觉。 “嘿。”兰时飘了上来,落在他旁边,“你干嘛呢?” 林骏收回变出来的手臂,再次变回没有手臂的模样,“老张可能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我们都是鬼了欸,总不能再死一次。” 林骏没有附和她的话,依旧忧心忡忡。 兰时看不过眼,撞了他一下,“你这么苦着脸,等好好嫌弃你,我就是好好第一喜欢的鬼了!” “你做梦。”林骏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担心老张了,他会没事的。不说这个,好好拿到饕餮的资料了。” 42.第 42 章 饕餮的资料很厚,最开始的记载是在1573年,荆州的一户地主家的厨房一夜之间空了。不止是粮食,包括灶台、柴火、柜子……所有都没了。厨房只剩下四面墙和一块天花板。墙面上布满了野兽的抓痕和咬痕,地上还有沾着面粉、蛋液的脚印。这明显不是人为,甚至不是普通野兽能做到的。就算是老虎、狮子等公认的野兽,也无法将整个厨房彻底清空。那么这件事就变得神秘且危险了。 “凶兽”的真面目迟迟调查不出,闹得整个镇子人心惶惶。正逢张居正改革,实施“一条鞭法”打击地主,负责的官员就趁着这件事大作文章,直言此乃神罚,逼迫这些地主不得不从。 真相当然和“神罚”没有任何关系,神可没有权限做这件事。据报告所述,是饕餮掉下人间后太饿,半夜来到这个地主家里偷吃。本来只是想吃点剩饭剩菜,结果没控制住,把食物连着厨具一起吃了,没把墙皮也啃了纯粹是因为天亮了,有人来了。 这份报告是用毛笔写的,部分仍是繁体字,加上书写之人的书法实在潦草,朱好好皱着眉看了半个小时才看完,最后看到落款赫然写着“张淮”二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眉头皱得更深。依据档案局的惯例,,同一种异兽从来都由同一支队伍负责直至其回到《山海卷》内。既然最开始的这片记录是张淮写的,那现在也一定是青阳队负责抓捕饕餮,可她却从未听店里之人谈起。 继续往下翻,1600年意大利传教士家藏的5桶葡萄酒神秘失踪,现场留下了一个沾着葡萄酒的爪印;1629年西北边境军军粮失踪;1673年衡阳一条街的住户都发生了大米失窃的案子……记录一直到了1980年大同的一个小村子多家苞米失踪,此后便没了。 报告从毛笔字到钢笔字再到印刷体,署名人一直是张淮。朱好好合上泛黄的纸张,觉得这些事情很古怪。 “怎么都和吃的有关?这个饕餮也太能吃了,好像有一点……”兰时看了看朱好好的脸色,后面的字没有说出来。 “蠢。”朱好好语气冷淡。兰时用力点了下头。 这么多页的记载中,这个“饕餮”实在蠢得可以,他上人家家里偷吃,几乎都会被发现,犯案现场全是证据,目击口供数不胜数。除了最开始的几则目击都说是大型野兽,后面的每一次似乎都是一只小羊的形象,通体黑色,四蹄雪白。而且这个“饕餮”非常能跑,每次被发现都能很快逃走。目击称其眨眼间无影无踪。 通过这些记录,朱好好能勾画出的形象就是一只很能吃很能跑,没有什么心眼的黑羊,和她遇到的那个残忍、恶劣、循循善诱的饕餮大相径庭。 “穷奇不是说好好遇到的那个饕餮很奇怪吗?或许这个饕餮不是那个饕餮,或许饕餮被别的东西操控了?”林骏冷静地分析。 穷奇也出声道:“本大爷早说了,饕餮就是一个没脑子只会吃的蠢货。” 朱好好没搭理它。比起这些,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既然这个饕餮看起来不是很聪明,又是张淮负责抓捕,那么以他的能力,为什么这么多年,几百年过去了始终没抓到饕餮,依旧让它在人间游荡?就算再蠢,它也是凶兽。而对于同为凶兽的穷奇,他们的态度就强硬许多。玉燕一开始就说,等穷奇离开她的身体就会被直接关进《山》经中。穷奇在遇到她之前,干出的乱子也不少,只是它比饕餮聪明,是流窜作案且作案手法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隐蔽。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听玉燕说起过朱明队派去抓穷奇的天人死了,倒是一直忘了问。 “之前来抓你的是谁?” “一个女的,死了。” “其他的呢?” “谁知道,本大爷才不记得人类。” 朱好好轻啧一声,“你还知道什么。” “你居然嘲讽本大爷,要不是我,你早死八百回了。” 朱好好再次忽视它。同是凶兽,朱明队为了抓穷奇甚至死了一个队友,如果不是饕餮吃掉了穷奇的身体导致它只剩下灵魂,为了不魂飞魄散只能老实藏得,很难找到,朱明队一定会锲而不舍地抓它。比起穷奇,饕餮干出来的事甚至是滑稽,张淮居然一直没抓到它。 难道真的是因为饕餮太能跑了吗?不,朱好好不相信,比起是饕餮从张淮手里逃脱,她更愿意相信是张淮出于某种原因故意不抓饕餮。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张淮和太岁神的面貌在她眼中来回闪过,最终定格在柏舟死前的模样。 她必须和张淮谈谈。 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她转而问安静地待在一旁的林骏和兰时,:“这些年份的鬼都能找到吗?” 林骏、兰时都凑上来看,1573、1600、1709、1856……林骏停在这页,说:“秀莲是这个时候死的。” “让她先回来。” 所幸秀莲没有走远,让麻雀传信,很快就回来了。秀莲死于清末,因为丈夫买鸦片而倾家荡产,在其试图将女儿卖掉还钱时拼命反抗被打死然后扔进了河里,变成了水鬼。水鬼和其他鬼不同的是他们会长出脚蹼和蹼指,全身皮肤发青,所过之处留下腥味。秀莲因为是被打死,鬼相还要更恐怖一些,她的脑袋一边凹了进去,呈现畸形。 她生前就是内向的人,死后变成这副模样变得更是阴郁,说话时将整个下巴都缩了进去,声如蚊蝇:“好像是有这件事。枣林街上的每一家都丢了灶糖、年糕、酒糟。因为都是祭灶用的,所以他们说是灶王爷显灵了。” “没人看到是谁做的吗?” “好像……”秀莲沉吟半响,声音更低,“我好像有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朱好好的声音陡然放大,紧紧盯着她。 秀莲吓得一抖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了半天都没有后续。朱好好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握住秀莲青色的手,微低着头和她道歉。 “没、没事。事情发生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晚上我在岸边听到了吃东西的声音,就过去看。本来以为是什么人或者野兽,结果是一只奇奇怪怪的羊,全身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脚是白的,若不是那天月色好,我还看不见。它周围全是灶糖和年糕,酒糟洒到了地上,它就趴在地上舔。它看得到我,等我接近就跑走了,非常快,地上的糖和年糕也不见了,我还以为是看错了。” 朱好好让秀莲继续去找陈 思诺和老张,然后吩咐林骏兰时按照报告上年份去找生活在那个年代和地区的鬼,她养在玉石里的鬼有不少死了两三百年了。 至于找到之后做什么,不用她再说,两只鬼也能明白。 “那妈妈这里让阿武看着?”林骏问。 “可以。” 等一切安排妥当,卧室里只剩下朱好好。 穷奇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可别去找张淮送死。” 朱好好对这句话感到诧异,按照穷奇的个性,它应该说“你快去找张淮,最好和他打一架”,像这样明显“逃兵”式的发言,不会是穷奇说出来的。但它在对待张淮一事上态度一直很奇怪。 “你到底知道什么?” 穷奇没有说话。 朱好好感到一阵烦躁,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情,但都心照不宣地打哈哈。在明知道存在信息差的情况下,却依旧毫无获取信息的途径,令人抓心挠肝。 “不说算了,我自己去问。” “啧。” 不过不需要她思考如何抓住神出鬼没的老板,第二天上班,张淮主动来找她了。 “你师父说,你见过饕餮?” 朱好好愣愣地点头。何媚果然将这件事告诉了张淮。 “详细说说。” “我……”朱好好不着声色地观察张淮的神色,这人依旧维持着往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只能将和何媚说的话,与他又说了一遍。 “就这些?” “能想起来的就这些。” 张淮一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浅棕色的茶水。 她和张淮之间存在太大的信息差,她不知道自己的寥寥数语在张淮听来意味着什么。张淮明显和《山海卷》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穷奇对张淮的态度,这个联系显然不会只是《山海卷》的看守者这么简单。 她斟酌着开口,“为什么到1980年以后饕餮就没有消息了?” “这个啊……失去踪迹了。”张淮似是突然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让穷奇出来。” 朱好好被他不客气的口吻冒犯到,皱着眉,“为什么?我不想让它用我的身体。” “不要紧张,不会有事的。”张淮面对她,微微笑起,声音轻柔。 这是一个表示善意的信号,但朱好好浑身寒毛乍起,还没思考出这是为什么,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但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浑浊、粘腻,挡在她面前,让她举步维艰。 意识开始恍惚,朱好好暗道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转头的功夫,没来及地问出“为什么”,她的意识已经陷入沉睡。 “……” “穷奇,你的身体被饕餮吃了。” “……嗯。” “怎么回事?” “……就是被吃了。”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它什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呗。……只是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很臭、很乱、恶心。” “在哪里?” “中关村。” 43.第 43 章 朱好好醒来的时候,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除了眼睛有些胀痛以外,没有其他不适。她躺着没有动,心跳得极快,质问穷奇:“他说什么了?他为什么找你?他为什么能强制唤醒你!” “……” “穷奇!” “只问了我在哪里遇到饕餮。”穷奇只说了这一句,表现得却好像已经对朱好好大发慈悲了。 朱好好感觉眼睛的胀痛感越来越明显,眼球像是要爆开,却不肯眨眼。她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就像当时面对太岁神一样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愤怒和害怕的情绪表达原来是共通的。但如果害怕更多一些,她会逃走;如果愤怒更多一些,她会前进。她不断回想着过去,想着柏舟、阿丑,也想着吴秀姐弟和邵子涵,想着那个雨夜,大雨让血液流淌成河,最后妈妈的笑容定格在脑海中,朱好好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她差点忘了,她只是希望保护好妈妈,杀了饕餮替柏舟和阿丑报仇,其他都不重要。她不需要知道穷奇和张淮之间有什么秘密,这些和她没有关系,只要饕餮死掉,她和妈妈就能安心地活着。 朱好好终于从床上坐起来,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掉下两滴泪,眼睛终于不那么胀痛。 门外有人敲门,何媚在喊她。 “进来。” 何媚推门而入,见到朱好好的模样后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睛,但停在半空还是收回来,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的眼睛是不是更红了?” 朱好好下意识碰了一下眼睛,点开手机的自拍功能照了一下,但没什么发现,“应该是刚醒来的原因。我怎么会在床上?” “欸,你不知道吗?” “我失去意识了,老板要和穷奇说话。” 见何媚没有意外,朱好好知道何媚肯定知道不少,之前她没有立场问,现在可以了。 “老板和饕餮之间有什么特殊联系吗?” “怎么这么问?” 朱好好将自己的猜测如实告诉她。 “也难怪你这么想。张淮确实在一开始就已经找回了饕餮,但出于一些原因,只能放它在人间。”何媚的表情有些无奈。 朱好好抿了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抓住被子,“为什么?” “这个啊,你知道饕餮为什么是凶兽吗?” “因为它冷血残暴。” 何媚笑着摇了下头,“相反,饕餮在整个‘山海卷’里性格也算得上温吞。” 这就完全颠覆了朱好好对饕餮的印象,她瞪着何媚,失声喊道:“不可能!” 何媚迎上她的目光,依旧点了下头,“饕餮性温吞,但天生贪食,目之所及能吃的、不能吃的,它都会吃进去,以至于不得不将它单独安放在一座山里,否则它早晚会吃完‘山海卷’里所有生物。 当年找回饕餮的时候,‘山海卷’还没有能应付饕餮的力量,如果就直接把它放回‘山’经中,所有生物都活不了。但是要我们养着它吧,你也知道,我们很穷,从前就很穷,哪里养得起一只‘吞金兽’,没办法只能把它放走,只要不吃人,就让它自力更生,定期去看看。不过在80年之后就突然失去了它的消息。” 手渐渐松开,朱好好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在她的种种阴谋论下,真相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为什么要放走它……”朱好好自问不是多善良、多理智的人,她很难做到不迁怒,“如果你们没有放走它,他们不会死,我妈妈不会瞎,我不会经历这些,变成现在这样……”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下来,但语气很平静,像是阐述一件众所皆知的事实。 何媚叹了一口气,没有辩解或指责她无理取闹,“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饕餮失踪的期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事,导致性情大变。我们会找回它,给你一个交代。”她的语气一改往日的轻佻,认真地许下承诺。 朱好好抬起头,和何媚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何媚又挂上笑容说:“放心,张淮已经去找饕餮了,估计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他。我来也是和你说这件事,还记得林默吗?” “海神?” “嗯,林默在海里发现了生魂的踪迹,但找过去的时候生魂没找到,倒是发现了海沟底下有东西。她没有下去看,直接上报了档案局,被归在了我们队。” “又要下海出任务?” 何媚笑了一声,“不想去?” 在得知张淮去找饕餮的消息后,朱好好确实不想现在出任务,但是表面上她还是摇头。 “本来这件事应该是我和张淮去处理,但他已经失联了,我有别的事,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玉玄了。” 朱好好下意识“啊”了一声,“我和玉玄吗?玉燕呢?” “店里毕竟不能真的没有人,上次去小牛村老巴就很不满了。栾巴生气可是很可怕的哦~” 朱好好脑海中闪过栾巴那张不苟言笑的表情,认同地点了下头,“老金呢?” “老金有个病人需要全程看护,这一周都不在。你和玉玄还没有单独相处过吧,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你不是挺好奇她是鬼修吗?”何媚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过会把地址发给你,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 “哦对了,六十四卦的考试,等你回来哟~”何媚欢快说完,抛了个媚眼才离开。 朱好好僵住,她忘了! 在出发寻找蓬莱之前,何媚给她布置的任务是认清楚六十四卦,但是从大连回来后,又紧接着去档案局登记,拿到饕餮的资料,然后就彻底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六十四卦的卦象、卦序、卦意分开来都很好记,但是每一个都长得很像,要把六十四个一一对应起来就很困难。 没办法,她又要熬夜了。 巧合的是,何媚发的地址就在她家所在市的隔壁市,也是老张失联的地方。这个巧合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地点 离她家比较近,所以她打算从家里坐高铁过去,想问问玉玄怎么办,但是找不到人,只能去问玉燕。 “不用担心,玉玄会在目的地和你汇合的。”玉燕直接回复她。 “嗯?” 玉燕想了想,伸出手掌,一只软绵绵的蓝色虫子从袖子里爬出来,两颗珍珠一样的豆子眼抬起来看了眼朱好好,“啪嗒”一下倒回手掌不动了。 死了? 玉燕好笑地戳了戳阿魂肥软的身体,“这是迷魂蛊,叫阿魂,你把它带上,等到了地方,玉玄会找来的。” “怎么带?” 装盒子还是装袖子里?后者恕她做不到…… “你穿一件带口袋的衣服,放口袋里就行,阿魂很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你可以不用太注意它。” 阿魂在玉燕坚持不懈的戳戳下,终于直起身子,往前面慢慢挪动。玉燕把手放在朱好好的口袋前,等阿魂自己慢吞吞地爬进口袋。 口袋里住着一只虫子的感觉很奇妙,朱好好一开始总在意口袋,但真和玉燕说的一样,这只虫子非常安静,动都不动一下。她有几个瞬间都在担心是不是它在口袋里闷死了,但等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它就会动弹两下,吓得她赶紧伸出来。 她不知道玉玄晚上怎么安排,又联系不上,姑且还是按二人标间定的酒店。放下行李后,她在傍晚的时候打了个车来到目的地,站在广阔的沙滩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何媚给的地址只有这里,说和上次一样,林默会来接她们。可是在哪里接呢?她要去哪里等呢?朱好好左右张望了一下,附近游客很少,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来回走着。 总之先找玉玄吧。 她将阿魂从口袋里拿出来,捧在掌心,然后就停住了。她依旧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软绵绵的虫子只在刚被她抓住的时候动弹了一下,现在又躺在她的掌心“装死”。她硬着头皮戳了它一下,凑近问:“告诉我玉玄在哪?” 阿魂动了一下六只脚中的一只。 “额,阿魂,玉玄在哪?” 又动了一下。 朱好好感觉自己悟了,应该是自己使用方式不对,她换了个问法:“是你就动一下,不是你就动两下,听懂了吗?” 动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问题,于是开始问:“玉玄在东边吗?” 阿魂动了一下六只脚中的两只。 “?” 动两只脚是什么意思? 朱好好呆站着,因为要和手里的小虫子说话,所以她高举着手,微着驼背,看起来像个小傻子。 “噗。” 左耳传来很细微的声音,靠得非常近,朱好好下意识看过去,但没有人。或许只是风声。她这么想着,转过头的瞬间,玉玄的脸庞映入眼中,她瞬间往后退了一步,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一会才吐出来。 “你……”面对玉玄面无表情的脸,她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44.第 44 章 何媚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现在是午饭时间,一楼的住户没有关窗户,红烧肉霸道的味道传遍这一条街道,走近一些,能听到屋内正在放《熊出没》,熊二又在喊:“熊大,你等等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无需敲门,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探出身子。应该是在做饭,她的脸被油烟闷出汗,碎发黏在了脸上,一只手上还攥着一双筷子,整个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脸上的笑容很温和,眼角能看到几条细纹。 “来啦,吃了吗?来,先进来。”女人侧开身体,示意她进来。 何媚也没有和她客气,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走进屋子。屋内是不大的一厅两居室,客厅里在茶几上边吃饭边看动画片的小男孩听到声音转头看,顿时饭也不吃了,动画片也不看了,丢下勺子,扑向何媚,一下抱住了她的小腿。他的身高刚刚能够到何媚的大腿,便把肉嘟嘟的脸颊也贴上去,一声“姐姐”喊得清脆响亮。 “奇奇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可想你了。”女人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好了,先去把饭吃了。” 奇奇听话地放开,改为拉住何媚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和自己一起坐着,要让何媚陪着他吃饭。 何媚挺喜欢这个小孩,坐在旁边给他剥桔子,一边和他的妈妈闲聊:“比上次见乖了很多呀。” “是啊,最近在上幼儿园,他很喜欢班上的老师,是一位很温柔的女性哦。” 何媚失笑,用力揉了一下奇奇的脑瓜子,把剥好的桔子放在一边,成功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时间忽然无人再说话,只有动画片里的吵吵闹闹。 女人的声音轻柔,“发生了什么事吗?” “您知道萧史失踪的事吗?”何媚转向女人,但敛下眉眼,没有正视祂温润的目光。 “这件事啊,是我做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何媚猛地抬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虽然早有所猜测,但听到女人,或者应该称女娲,直接承认还是不免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得知有天人失踪的事情后,她就起了卦,但卦象前所未有的奇异和混乱。 萧史再不济也是活了上百年的天人,更是娲皇的腹生子,其能力在所有天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很难想到这世间有什么能威胁到她导致弄玉联系不上他。她猜测萧史很大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被迫失联。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卦象显示休门入墓,三奇全部入死门,杜门覆盖了她的整个宫位,白虎和玄武同时出现在卦盘上摇摆不定,而中宫竟然没有任何信息。中宫是奇门遁甲盘的核心,是好是坏总有显现,可是没有,值符灭了,中宫无主,这件事已经非她能所为。 所以她才来找女娲,没想到会听到祂亲口承认。 “萧史……”她想问萧史还活着吗,但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娲从不杀生,毕竟严格来说,全人类乃至部分动植物都是祂的孩子,萧史更是其在人间时生下的孩子,就像奇奇。她的目光不禁落在吃得满嘴油水的小男孩身上。 “别担心,阿瑽还活着,只是大概回不去了,只能委屈弄玉。”女娲轻轻叹了一口气。 ——瑽是萧史的字。 “为什么?” 女娲沉默了一会,看向窗外。墙壁上的方形窗户不大,光线被一颗桂花树遮了一半,但是阳光打在绿叶上,透过被擦得干净的玻璃,自有绿意盎然、生机蓬勃之意。 “孩子,时间不多了。” 何媚先是茫然,看了一会祂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也抖了起来,“是盘古……”后面的几个字她不愿意说出来,似乎只要说出来,就会惊扰到某个存在。 女娲没有回应她的话。 何媚咽了下口水,右手狠狠抓住忍不住颤抖的左手,在蓬莱幻境中的所见所闻再次清晰浮现,她不自觉地呢喃:“天地崩裂、生灵涂炭、海水倒灌、烈焰焚天。” “这颗星球会再次归于寂静。”女娲轻声说。 奇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勺子,睁着眼睛盯着漂亮姐姐和妈妈,忽然就扁着嘴大哭起来,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客厅瞬间又兵荒马乱起来。 相较于这里的吵闹,朱好好和玉玄之间就安静了许多,或者说太安静了。从朱好好见到玉玄起,就只听她说了两句话,“嗯”和“这里”,前者是回应她的打招呼,后者是在下海前,她找了一个地方说从这里跳下去——那是一处很高的岩礁,最高处距离海面有5米。 她反复看着五米高的岩石和玉玄面无表情的脸,非常坚决地摇头,“没有必要,直接下去就行了。” “哦。”玉玄也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 朱好好实在看不懂这个和玉燕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几乎没有人味的鬼修到底在想什么,不再去看她的脸,望了望天际快要落下的夕阳,问:“现在就下海吗?” “嗯。”玉玄应了一声,然后没等朱好好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双腿渐渐被海水淹没。 被落在后面的朱好好赶紧跟上去,一把抓住玉玄的手臂,掌心传来不属于人类正常体温的冰凉,“不是该等海神来吗?” 玉玄静静地看着她。她还抓着她的手腕,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朱好好也不可避免地和她的目光对上,随即发现她的目光并不聚焦,比起盯着她看更像在发呆。 “玉玄?” 眼神终于聚焦,玉玄挣了一下手臂,轻轻地“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我们要站在这里等吗? 朱好好低头看了一下因为着急没来得及施法而湿掉的裤管,无奈的叹了口气,和玉玄一起在原地等。好在林默来得很快,驶着小木舟从暗色的海域而来。 “是你们两个啊,没想到你们这个时间过来,要现在过去吗?”林默将船停在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问道。 玉玄没说话,朱好好自觉担任起社交的角色,往前走了几步,说:“老板和媚姐有事,临时换了我们来,那个海沟距离远吗?” “倒是不太远。” 朱好好转头问玉玄:“现在去吗?” “嗯。” “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林默对她们笑了一下,“上船吧。” 和上次一样,林默载着她们来到目的地的海面上,在她们下去之前,有些担忧地叮嘱:“你们两个要小心,直觉告诉我那里的东西非常危险。而且最近海里不太平……这个你们守好,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抓着它喊我。”林默递给她们一人一个略显廉价的红色流苏。 “嗯。”玉玄毫不客气地将流苏塞进口袋里。朱好好则不知所措地拿了一会,才放进口袋朝林默道谢。 “趁天还没全黑,赶紧出发吧,从这里直直往下就能找到。”太阳已经快落到海平线上,残阳如血,朝反方向望去是神秘的幽蓝色,天空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秩序感。但朱好好和玉玄都没有多看,很快就朝着橘子海跳了进去,不见绚烂天空。只有林默倚在船边静静地欣赏了一会落日,随着海上的雾渐起,消失了身影。 朱好好和玉玄所见景象就枯燥乏味多了。太阳落下,海里的视线昏暗,朱好好举目四望看不见任何鱼类,也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太昏暗,还是这里真的没有生物。 林默没有说那个海沟距离海面有多远,她们只能照她说的一直往下浅。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朱好好估算也有半个小时了,但她依旧没在周围见到任何鱼类或其他虾蟹,这时候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再偏僻的海域也会有几条小鱼,何况在她们来的路上一直都能透过清澈的海面望见底下游动的鱼和水母,怎么会到了这里就完全看不到一点。 朱好好加快了速度,再次拉住玉玄的手臂,等她停下看过来的时候松开手,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嗯?”玉玄歪了下脑袋。 “这里看不见任何一个水生动物。” “嗯?” 玉玄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朱好好只能再解释得详细一些:“在一片连续的海域里不可能非常突兀地在局部区域,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可能是它们主动避开这里。那么这里可能有某种东西促使这些水生动物避开这里,那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 玉玄慢慢把头正回来,又“嗯”了一声,尾声没有上扬。 朱好好:……仿佛在对牛弹琴。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谨慎一些了。” 玉玄还是刚才的反应,就在朱好好刚想长长叹一口气的时候,这口气因为玉玄突然的用力撞击而卡在喉咙里,让她狠狠呛了一下。玉玄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一下将她推远了好几米,她抓着飘摇的海草才勉强停下来。可是还没等她质问玉玄,看过去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玉玄推她的理由。 有一只巨大的蓝鲸正追在玉玄身后。 45.第 45 章 朱好好没见过鲸鱼,更别说是被列为濒危物种的蓝鲸。作为地球上体积最大的动物,以人类渺小的视野甚至看不全蓝鲸的全部,朱好好完全被震撼到了,一时间竟然毫无动作,等玉玄已经跑出去很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跟上去。 她找了一块石头当垫脚石,双腿一蹬,快速向玉玄游去。她还在想要不要自己当诱饵引开蓝鲸,然后玉玄去杀了它。可是哪怕她就在蓝鲸的眼珠子前晃悠,这个庞然大物也完全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分毫,始终追着玉玄不放。见蓝鲸和玉玄之间的距离时近时远,最近的时候,蓝鲸蹭着玉玄的背张大了嘴,朱好好不由焦急起来。 玉玄反倒没有什么表情,还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距离太近就加快速度又把距离拉开,乍一看,仿佛是玉玄在逗这只庞大的鲸鱼玩。但不管是她紧抿的唇还是一刻不曾停下的游动,都表示她正全力以赴着。 蓝鲸即使在海洋生物中巡航速度不算快,却也是人类难以匹敌的,且它的耐力极强,玉玄想耗它的力气几乎是天方夜谭,她只能找准时机躲开蓝鲸的视线。也是因为需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她的速度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好几次都踩在生死线上。 好在她是鬼修,情感淡薄,就算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多慌张,冷静地思考,冷静地等待时机。在她失去体力,朱好好为她创造出了这个时机。 诱饵计划失败,朱好好只能当那个屠夫,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握紧,盯住目标,快速向前,用力扎进蓝鲸的眼睛上。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暴怒的蓝鲸撞飞出去的准备,没想到小刀很顺利地扎了进去,不偏不倚,而蓝鲸只是痛苦地张嘴叫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而攻击朱好好。 血液在海中晕开,只是一瞬间的暂停也足够玉玄逃开。她迅速转身向鲸鱼后面游,还不忘拉住因为刺杀太顺利而愣在那里的朱好好。 鲸鱼的鸣叫太悠长,一时间,她们耳朵里只剩下空灵的叫声。她们都没有回头,但是她们知道蓝鲸依旧紧随在她们身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好好很想大声地喊出来,但事实是她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会分心。 因为蓝鲸突然的追杀,她们早已偏离最开始的路线,现在还不知道这只鲸鱼会追她们到什么时候,耗在海里迟早会被吞进肚子里,她们只能赶紧离开。 朱好好伸手进口袋拿出林默给的流苏,正准备叫海神来救援,忽然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了,温度急速下降,海水的流速加快,身后蓝鲸的动静反倒逐渐远去。朱好好和玉玄不约而同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有东西向她们追来,却不是庞大的蓝鲸,而是一个人。 说人并不准确,它只是长了一张人类的脸,眼睛是晶莹的蓝色,两鬓被鱼鳞覆盖,两耳之上皆盘踞着翡翠一般的青蛇,身体只有轮廓类似于人,仔细看依旧是鱼的身体,只是尾部缠绕着两条红玉一般的赤蛇,手臂的地方长着鱼鳍,此时正扇动着。 它在水中的移动速度比蓝鲸还要快,几乎是她们看清楚的同时,它便移动到了两人跟前。这个时候,朱好好和玉玄才意识到这个人面鱼身的生物接近三米长。它张开鱼鳍,向她们而来的动作像是一个拥抱,她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两片宽大的鱼鳍包裹进入它的怀抱。 不是人类身体的骨感,也不是鱼类身体的柔软,是一片虚空,她们仿佛是走楼梯踩空了一样,身体猛地下坠,又很快接触到地面,整个过程只是一个眨眼,她们已经来到了一处洞穴。 洞穴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幽幽光亮,但也足以看清楚洞内的环境。这里很潮湿,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着很多水滩,空气中的水汽让她们感觉衣袖都变得潮湿。不过除此之外,最令人在意的还是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躺着的人。 朱好好眨了下眼睛,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个生魂。 “这里怎么会有生魂?” 玉玄走过去,盯着这个生魂看了好一会说:“快死了。” 朱好好也走到大石头前,推了一下失去意识的生魂,露出了她被遮住的正脸,一下就愣住了。 这不是委托人要找的人,陈思诺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生魂? 这个过于巧合的偶遇让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等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玉玄注意到了,问:“认识?” 朱好好想了想,说:“不算,是一个认识的人的朋友,前段时间失踪了。” 玉玄没就这个巧妙的偶遇发表什么评论,又重复了一遍:“快死了。” 生魂和普通的鬼魂在外表上没有多大不同,普通的鬼也能变回自己生前的长相。但生魂和普通鬼也有区别,对于朱好好来说,这个区别在于气味。一般的鬼身上都有香火味,水鬼带着腥臊味,但是生魂是腐臭味,刚开始极淡,但随着魂离体外的时间越长,这个味道就越明显,表明失去灵魂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腐烂。 这个味道像是一个时限,当腐臭味变重,灵魂开始出现斑驳,在极短的时间内,灵魂会变得面目全非,全身被腐肉覆盖,说明身体已经因为腐败而无法运转,生魂自然也无法再回到自己身体里,彻底死亡。 陈思诺的灵魂还没有出现斑驳,但腐臭味已经有些重了,如果不尽快让她回到自己的身体,她就会死去。而且她明显已经魂离体外多日,这种情况就算赶在时限前回去,她的后半生也会落下病根。 话虽如此,她上哪给陈思诺找她的身体去? 记得老张传回来的消息里说,陈思诺的踪迹在她们到过的那个海滩上消失,所以猜测她是跳海了。那她的灵魂在这,身体难道还在海里吗?可是这样的话,她应该早就溺死变成水鬼了,怎么会是魂离体外。 朱好好在这思考着怎么找身体,玉玄则拿出了蓝色的小虫子,戳了下它肥软的身体,等它直起身体后将它放到陈思诺的灵魂上。 迷魂蛊阿魂扭了扭身体,爬到陈思诺的脸上,然后从耳朵钻了进去。 朱好好轻吸了一口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这是在干吗?” “固魂。” “还能这么用? ” “嗯。” 朱好好等了一下,果然没等来解释,不由想鬼修是不是有什么“说太多字有损修为”的设定,不然为什么能有人如此惜字如金。不过她也渐渐习惯了玉玄的行事风格,也想逗她多说说话,好奇她一次最多能说多少个字,便问道:“然后怎么办?” “找身体。” “你知道怎么找到她的身体?” “嗯。” “怎么找?” “有线。” 她好像稍微摸清了玉玄回话的规律,就是你问什么她答什么,多的一点也不说,就像数学题只写答案不写过程一样。为了验证猜测她又问:“什么线?” 玉玄沉默了一下,“连接线。” “什么的连接线。” 她又沉默了一下,“身体和灵魂。”声音有些低,朱好好居然奇妙地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读出一丝苦恼,不由暗笑。 接着问:“在哪里?” 玉玄指着陈思诺的头顶没说话。 朱好好凝神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鬼修能看到吗?她猜测道。 既然玉玄能找到陈思诺的身体,这件事就暂时算解决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突然出现的人面鱼身的不明生物,它将她们带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刚才出现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 “不知道。” 朱好好再次左右张望了一下周围。因为夜明珠能照亮的地方很小,所以在视线范围内,这里仿佛是一个全封闭的环境。但她敏锐地感觉有微风从某个方向吹来,说明这里肯定有地方连通外界。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看着陈思诺沉睡的脸,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把她叫醒。可是她大声喊了好几遍,生魂依旧紧闭双眼。她只好将目光落在玉玄上,“能让她醒过来吗?” “嗯。”应了一声后,玉玄从兜里拿出来了手机。 朱好好还感叹,这个看起来与现代社会脱节的鬼修居然也有手机的时候,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拖着尾音说:“皇上,该起啦~这满朝文武都等着您上朝呢,皇上~哎,皇上,别睡了~八国联军都进北京了,皇上~嘿,皇上,醒醒,嘿~大清都亡了皇上~” 朱好好:…… 这不是之前在网上很火的抽象起床铃吗,玉玄居然还会刷这个?朱好好反复去看玉玄毫无表情的脸,耳边回荡着“皇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确定地问道:“这是你的起床铃?” 玉玄摇了下头。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姐姐说,管用。” 在两耳噪声中,朱好好用了好几秒去反应这个“姐姐”到底是谁,好不容易才从大脑角落里翻出来一段不起眼的记忆,是玉玄喊何媚“姐姐”。 “媚姐和你说这个铃声很管用?” “嗯。” 这下在满脑袋的“皇上”里又加入了何媚爽朗的笑声,朱好好不由有些头疼,刚想让玉玄关掉,没想到真的给陈思诺吵醒了。 46.第 46 章 萧史失踪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4号档案局里对此众说纷纭,但没有人认为萧史是遇害了,毕竟他可是娲皇的腹生子,生来就是被天地偏爱的。唯独共工对这件事的态度很不寻常,倒不是认为萧史被什么神秘力量杀害了,而是直觉这件事的背后关系重大,但这只是他活了上千年的一种对危机的敏感,无凭无据。 弄玉有一点没弄错,最后一个见到萧史的确实是共工,但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龃龉,萧史是来找他要千年寒冰,想做成玫瑰送给弄玉当生日礼物。共工把千年寒冰给他后,他们就分开了,又因为萧史特意叮嘱共工要保密,所以在弄玉质问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沉默地背了这个黑锅。 不过作为最后见过萧史的人,共工记得他说过接下来要去极北之地找不化雪。不化雪是传说中在高温下也不会化的雪,共工都没有见过,还笑萧史异想天开。去极北之地需要没日没夜地赶好几天,萧史一定是一和他分别就往那赶了,所以他让听颂鸣竹沿着北边的路去找萧史的踪迹。 他也没放弃继续查矿区的事,周松砚就这样被他“流放”到各个偏僻的矿区查一个毫无头绪的“真相”。程嘉兴本来被派了其他任务,但被他半路薅过来作伴,此时两人来到张淮等人去过的矿区,站在崖边,俯视底下正忙碌作业的矿场。 “白果做什么去了?” 程嘉兴抱着大刀站在周松砚身旁,说:“快到年末,地府定期清扫偷渡客,白果这段时间不能归队。” “现在几月份了?” “八月,再过一周就九月了。” 周松砚有些恍惚,“这么快又是一年了……” “周哥你今年还去找他吗?”程嘉兴小心翼翼地瞥了周松砚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装作认真检查矿区的样子。 周松砚一眼就看穿了程嘉兴不自然的模样,没有和他计较,“白果让你问的吧。” 程嘉兴尴尬地笑了一下,有点结巴说:“不,不是……” 周松砚耸耸肩,盘腿坐下,拿出卦盘做准备,一边说:“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周哥……”程嘉兴很想劝劝他,但他们队所有人轮着劝了几十年,这人也没听进去,渐渐的,他们都不再过问。 周松砚没有看他,“不要说话。” 他起卦了。 周松砚的奇门遁甲术没有师从,是野路子出家,不过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虽然没有何媚那么出神入化,但也是天人里数一数二的。 算卦不能有一点分心,否则都不止是算错这么简单,可能就是反噬了。所以一看到周松砚开始排盘,程嘉兴就彻底安静下来,在一旁守着。 他只偶尔关注一下周松砚,却发现周哥的脸色越来越差。周松砚一直是吊儿郎当的性子,算卦时也一样,哪怕卦象凶险,他也会摆出无所谓的模样,程嘉兴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凝重的表情。但他也不敢开口,只能焦急地等在旁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松砚不只是表情凝重,脸色也越发苍白,额间冒出冷汗,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突然,他眉头一皱,吐出一口血,将卦盘染红。他低头看着卦象,神色晦暗。 程嘉兴吓了一跳,踌躇半晌,试探着开口:“周哥?” 周松砚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工人来来往往的矿区,说出算出的卦象:“中宫无主,九天入乾宫。嘉兴,要变天了。” - 那个人脸鱼身的不明生物是在陈思诺醒来不久后出现的。其实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不是鱼的身体了,原本鱼鳍的地方被两片宽大的黑羽翅膀替代,两鬓也被羽毛覆盖,被洞穴里的微风轻轻吹拂。从鱼的身体变作鸟的身体,唯有耳朵上青蛇、脚腕上的赤蛇还有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没有变。 朱好好立刻摆出防备的姿态,握紧小刀挡在始终处于迷茫状态的陈思诺面前。她用余光去看玉玄,却发现她不见了,心下一紧,还没来得及慌张就看到玉玄从人面鸟神的生物身后出现,扯了一下它耳朵上的青蛇。青蛇顿时张大嘴,露出尖牙朝玉玄嘶吼,但身体没有动。 朱好好瞪大了眼,完全搞不懂玉玄在做什么,这不是明摆着激怒人家吗?她们可是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啊!下次行动能不能说一声啊,朱好好有点想骂人。 但不明生物并没有如朱好好所想一般被激怒,定定地站着,只是拿眼睛朝一旁作乱的人瞥了一下。 “玄冥?”玉玄来到它面前,盯着它的眼睛问。 “嗯。” 朱好好下意识开始在脑中搜索“玄冥”这个名字。加入档案局后,何媚除了让她去背卦象、经文,《山海卷》的内容也是必背的。但《山海卷》太过庞大,她到现在只背熟了其中一卷的三十六种奇植异兽。 玄冥……耳朵上和脚上有蛇的异兽……鸟的身体……玄冥…… 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朱好好依稀记起来,玄冥是《山海卷》里的海神,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又名禺强。 她还没背到这一卷,还能记起来是因为人间也有玄冥的传说,不过是作为冬神而存在。 这个玄冥信仰不算久远,1679年出现,1685年达到顶峰,而后渐渐衰落。 它是始于1679年的一场大地震,三河、平谷、通州一带损失惨重,满目疮痍,房屋几乎不复存在,更别说地里的作物。生者露宿街头、枵腹惊惧,死者死无全尸、秽气熏天,即使朝廷积极救灾,但杯水车薪,对于灾民来说,那个冬天无疑是最难熬的。 不知道从谁开始传起来,冬天是冬神玄冥带来的,只要诚心信奉祭祀冬神,来年开春就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其实毫无根据,在此之前人们甚至没有听说过冬神玄冥。但他们太苦了,当道路走到死,毫无解决办法的时候,人类就会开始信神,开始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为虚无缥缈所以无法证实,同样的,也无法证伪,它像一块美味的馅饼吊着人类眼前,看似接近实则永远无法触碰。 玄冥对于当时 的灾民就是这么一块美味的馅饼,虽然吃不到,但是只要能看到,对未来就能抱有希望。 当时不少人真的开始祭拜冬神。严酷的冬天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撑过去,到了来年开春,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不是,大多数灾民觉得:“啊,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春天。”微风和煦,绿意盎然,晴朗的天空驱散了地震的阴霾,人们渐渐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到了秋收,人们又惊讶地发现这一年的粮食产量居然比前几年还要高。 他们不认为是自己辛勤劳作的功劳,而将这一切归于冬神玄冥。玄冥信仰便开始流传。 后来甚至有了《玄冥之歌》,唱道:“玄冥陵阴,蛰虫盖藏。草木零落,抵冬降霜。易乱除邪,革正异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条理信义,望礼五岳。籍敛之时,掩收嘉谷。” 大意是冬神玄冥带来带来隆冬,虫豸冬眠,草木凋零。这时候要整顿社会,让亿万百姓回归根本,内心怀抱质朴纯真,朝廷征收粮食的时候,要将丰收的优质谷物全部收藏入库。 看起来积极向上,但朱好好总觉得这歌和冬神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借着冬神的名号教育世人要纯真质朴,要匡扶正义。 和《山海卷》里“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的玄冥就更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她当时觉得奇怪,就去问何媚。没想到何媚却说,冬神玄冥亦是海神玄冥。 玄冥是《山海卷》里责任感最强的异兽之一。它有“神”的封号,认为自己要为信徒负责,不过在《山海卷》里是没有“信仰”这一说的,所以严格来说,玄冥虽然是神,但没有信徒。 当年玄冥掉到人间,没有像大多数异兽那样深居简出、四处躲藏,相反,它四处游荡,混迹在人世间。它的学习能力很强,在第一次以原型进入人类城镇被当作怪物狼狈逃离后,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技巧。扯了一块宽大的布料当斗篷盖住自己非人的身体,又穿了长靴遮住脚,最后戴个斗笠就能顺利混进人群中。 从此在人间数十年,档案局完全没有它的踪迹,直到京津地区出现玄冥信仰。颛顼带领的西颢队闻风而来,果然找到了被当作冬神信奉的玄冥。 据说当时玄冥来到地震灾区,根据自己多年在人间学到的知识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发展信徒的机会,于是它在山野中“显灵”,说:如果人类信仰它,它会保佑人类来年幸福安康。 它甚至学会了“装逼”的艺术,接着冬雪之势,给自己整了一个仙气飘飘的氛围,让第一个见到它的人类以为是仙人下凡了。 玄冥在人间当“冬神”已经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到没有信徒的“山”经中,颛顼也不能捆着它,反正不是为害人间,就放它在人间当冬神。但它没想到人类的信仰这么脆弱易变,不到百年,人类已经忘了它这个“冬神”,转而信仰别的神,它再次失去信徒。这时候,颛顼想带它回去,却已经找不到它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还被她们碰见。 47.第 47 章 朱好好想了想,问道:“是你救了我们?” “嗯。” “你知道那个鲸鱼为什么追着玉玄不放吗?” 玄冥低头看玉玄,面无表情地说:“鬼。” 朱好好:…… 突然涌上一种熟悉感。 “你是说因为玉玄是鬼,所以鲸鱼追她?还是指鲸鱼是被鬼影响或者指使来追玉玄的?”朱好好耐心地问。 玄冥摇了下头,举起翅膀,用翅尖指了一下玉玄说:“鬼。” 又指了一下陈思诺说:“鬼。” ……朱好好深吸一口气,回头问陈思诺,“你也被鲸鱼追了吗?” 陈思诺似乎终于缓过神来,表情没那么迷茫,闻言回想了一下,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点点头,“鲸鱼吃掉了鬼。” 朱好好向玄冥确认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是鬼,所以鲸鱼要吃了她们。” 这次玄冥点了下头,又指着陈思诺说:“救。” “你救了她?” 玄冥摇头。 “我们救她?” “嗯。” 朱好好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下没招了,玄冥简直是加强版玉玄,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吐,交流起来太困难了。而且玄冥原本是颛顼带领的西颢队负责,她们意外碰见,按照规矩应当移交给西颢队。 她想问玉玄意见,没想到她也正好看过来,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说:“不一定,回去。”紧接着,玉玄就抬头问玄冥:“回,《山海卷》吗。” 玄冥果断地摇了下头。它往旁边撤了两步,扇了一下翅膀,洞中刮起一阵强风,石壁上的夜明珠按顺序依次亮起,照亮了一条可供两人通过的道路。 “回。” 让我们回去吗?朱好好用眼神询问玉玄,见她点了下头,便也没有其他意见,带着陈思诺走向被夜明珠照亮的通道。越过玄冥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这位人面鸟身的冬神始终站在原地目送她们。 她突然好奇,玄冥这样说话一次只能吐一个字,是怎么给信徒传播旨意的,难道要说一个字停一下,等对方反应再说一个字吗?那也太不仙气飘飘了。 这处洞穴很深,朱好好觉得她们怎么也走了半个小时才见到洞口。出了洞穴,她们正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天已蒙蒙亮,应该已经凌晨四点了,清澈的果冻海潮起潮落,拍打着海岸。 “林默海神。” 耳边忽然传来呼喊,朱好好惊讶看过去发现是玉玄捏着流苏喊林默的名号。没过多久,一艘小船的身影渐渐从薄雾中出现,林默在船上朝她们挥手。等到了近处,她站起身,轻巧地跃上礁石,来到她们身旁。 “是玄冥。”玉玄言简意赅。 林默应该和玉玄相处过,对她没头没尾的说话方式适应良好,闻言惊讶道:“怎么会是玄冥?它不是一直在人间招募信徒,怎么跑海里了?而且……我当时感觉到的气息,很扭曲。”她没办法很好描述当时的感受。当她凝视着那片海沟时,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像是冷酷的猎人盯着他的猎物。她不认为玄冥会有这样的气息。 朱好好看了一眼玉玄,意外她考虑地这么周到,但想来也不会说清楚前因后果,便主动将她们这一路的遭遇告诉林默。 “鲸鱼会吃鬼?”林默皱起眉,说完这句话都觉得有点荒谬,“你们确定吗?” 朱好好点头,让开位置,露出站在她身后的陈思诺,“她亲眼见到鲸鱼吃掉了一只鬼。” 陈思诺似乎有些胆小,又往朱好好的身后靠了靠,低着头说:“那只鬼说他要带我回去,然后一只鲸鱼冲过来,他推开我,被吃进去了……” 林默若有所思,“这么说起来,海里的鬼魂确实少了很多,我还以为是因为海难少了的缘故。” “玄冥是颛顼负责的,你们应该要转交任务了,那把鲸鱼的事一起上报给档案局吧。”林默说完,笑着朝她们挥手,“这里离城市不远,从那个台阶上去,再沿着坡道下来就可以打到车了。辛苦你们走这一趟,再见。” 说罢,她没等二人反应就回到了船上,消失在海雾中。 朱好好还没来得及问她一些更详细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她忍不住扶额叹息,为什么这些天人一个个都这么自说自话啊! “海神,只救人。” 林默是少数只忠于自己的职责,没有加入档案局的天人之一,她会把认为的异常上报档案局,但更多的却是不会管。她一直以来的职责就是帮助那些遭遇海难的人类,百年来,从未懈怠。 她们根据林默说的开始翻山越岭。林默的寥寥数语看起来简单,其实是要翻过一座山。这个高耸的台阶甚至没有栏杆,朱好好只能依靠大树喘几口气,见玉玄带着陈思诺还在往上走,赶紧喊道:“等等,休息一下!” 等两只鬼停下,朱好好一屁股坐下,问:“去哪里找她的身体?我联系认识的人过去接。” 玉玄指着一个方向没有说话。 朱好好顺着看过去,只能看到晨雾中的山峦和霞光绚烂的日出,反应了一会说:“你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知道方向?” “嗯。” “我们不会要走过去吧?”朱好好看不见生魂脑袋上的线蔓延到天边,难以一眼望到头,但想想距离也不会很近。 “我去。” “那不行,怎么也算我认识的。”定金都收了,她还是有职业素养的,而且老张的事也得问清楚一下。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思诺,发觉她身上的腐臭味淡了一些,应该是迷魂蛊起作用了。 “从这里回我家很近。我回去借一辆车,我们开车去找。” “哦。”玉玄没有异议。 玉玄和陈思诺两只鬼根本不用买高铁票。玉玄隐去身形,带着陈思诺跟在朱好好身后上了高铁,坐在了椅背上。从这里回到朱好好生活的城市只需要坐两站,车厢还算空,朱好好就让她们在这节车厢里找空位坐。 彻底歇下来后,朱好好才后知后觉感到疲乏。从下海被鲸鱼追到翻山越岭打车,朱好好整晚都没休息,也没吃饭,作为体质稍微强一点的普通人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她现在又累又困又饿,还不能倒头就睡,担心坐过站。 有玉玄在,林骏和兰时也不好出来陪她聊天,穷奇……懒得理它。为了让自己保持精 神,她只好刷手机。 和当代年轻人不同,朱好好没什么手机瘾。对她来说,手机还保持着最原始的功能——和其他人通信。她不打游戏、不追星、不刷短视频,连电视剧电影都看得少,同龄人的学生时代讨论偶像、明星和网络热门话题,她的学生时代辗转于各个兼职场所,完全跟不上她们的话题,因此也没什么朋友。 之前一起在大厂实习的晓菁是意外交上的朋友。她们虽然是大学同学,但却是打工熟起来的。和她不同,晓菁是为了追星而打工,为了去偶像的演唱会、签售会,为了买偶像的专辑、小卡,而省吃俭用,打两份工。巧合的是,这两份兼职她们都撞上了。 晓菁是个碎嘴子,也没什么心眼,完全不在乎和她有没有共同话题,觉得她人不错就单方面地交起了朋友。之前她突然离职,也就晓菁轰炸了她八百条消息,好不容易才被她搪塞过去。 最近晓菁似乎换了个墙头,每天都要给她发女神的美照,再进行一个全方位的吹捧。昨天发过来的是一张她女神新剧的定妆照,高挑的女人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袍,精致的面庞上是睥睨天下的傲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姐好帅!!!!女皇的定妆照简直夯爆了,青瓷姐姐就该穿着龙袍登基为帝啊啊啊啊!!】 朱好好点开图片看了一下,磨皮太过、滤镜太大,五官都糊在一起了。 【谁再敢质疑姐姐的美貌,都是瞎子!!!】 朱好好:…… 她熟练地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现在是早上七点,晓菁虽然在上班,但是个十足的夜猫子,基本都是踩着点打卡,七点一般都处于深度睡眠,没想到她的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 【你晚上没睡?】 【没有睡的义务!】 朱好好挺了解她的,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她做什么去了,【又给你女神反黑?】 【ofcourse!这群不要脸的黑子,看老娘不撕了你们!】 朱好好不感兴趣,对面似乎也正在忙,两人的对话突兀地断开。她切换到微博界面,一眼就看到了热搜第一写着:沈青瓷拉踩[热]。 闲着也是闲着,她还是点了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只是因为沈青瓷新剧的服化道和一位老戏骨早年的戏有些像,就被人拉出来对比,当然,言辞比较客观,两边都有夸。但沈青瓷的粉丝坐不住了,拒绝捆绑,一开始还只是理智地说“各有各的好,不要比较”,后来可能是被带节奏,或者偏激粉丝发力了,开始毫无理由地辱骂老戏骨捧沈青瓷。 要知道这位老戏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年年兢兢业业演戏,在业内的口碑向来很好,路人盘大、忠粉多,反观沈青瓷一直走的黑红路线,粉丝和黑粉一样多,那些毫无根据的发言就这样被越炒越热,直接登上热搜第一,评论区骂声一片。 朱好好就看了几个评论,觉得好无聊,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就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好看你就看,不好看你就不看呗,为什么还要人身攻击? 她不太懂,就退出了页面。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要到站了。 48.第 48 章 朱好好高中一毕业就去考了驾照,虽然在学校开车机会不多,但只要放假就会借车来开,借车对象是她妈妈工作的盲人按摩店的老板,钱叔。 钱叔和吴婶都不是盲人,但是他们的儿子却因为一次车祸导致永久性失明。为了让儿子能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夫妻两辞了工作,陪着儿子一起学按摩技术,考按摩师资格证,然后开了这一家盲人按摩店。店里的盲人按摩师有三个,钱叔的儿子、朱妈妈和刘叔。 刚搬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朱妈妈一个盲人还带着十几岁的小孩,生活得很艰难,要不是她们的邻居推荐了这家盲人按摩店,她们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朱好好的少年时代也是在按摩店里度过的,店里的人对她来说都是家人。 熟门熟路地进门,朱好好和前台的吴婶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吴婶。” 吴婶看到是她,顿时满脸喜色,“这么早,好好怎么来啦?吃早饭了吗?你叔正在蒸包子呢。” “哇,我来得可巧,我叔的包子一绝。” “还是好好嘴甜,去厨房找你叔去。”吴婶笑着拍了下她的肩膀。 朱好好也笑眯眯地和吴婶挥手往里面走。等背对吴婶了,她才把目光转向飘在空中的阿武。虽然她有说让玉玄和陈思诺在外面等,但两只鬼还是跟着她进了店里。阿武被她派出来保护按摩店,防止任何一只鬼在店里捣乱,这时候自然拦在了第一次来的玉玄和陈思诺面前。 阿武生前是少年散打冠军,可惜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压力自杀了,被朱好好收编后,开导了一下就对她忠心耿耿了。此时也是一副“想进来就从我的灵魂上跨过去”的表情。 “这是阿武,经常在按摩店里活动,是一只无害的鬼。”朱好好压低声音说。 阿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扬起笑脸说:“对,对,我不害人的,你们也不能害人。”他飘到一边去,在旁边晃晃荡荡。 朱好好进了厨房和正做饭的钱叔打招呼,一转眼看到钱叔的儿子正坐在餐桌上。 “哥,早。” “早就听到好好来了,你怎么来这么早,你妈妈呢?”戴着墨镜的青年温声问。 “我昨天出差,今早才回来,有点事要向钱叔借车子。” 钱叔从热气中探出头,笑道:“车钥匙在你吴婶那,直接去拿就好了。好好吃包子吗?” “谢谢叔。叔做的包子怎么能不吃呢,给我装四个吧,我路上吃,赶时间。” “好,好。” 朱好好很快拿了车钥匙和用保温袋妥帖装好的包子,在钱叔一家的目送下离开,耳边还回荡着吴婶的叮咛,让她路上小心,注意休息。 玉玄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是朱好好塞给她的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我叔做的包子很好吃的。”朱好好单手握反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包子吃。 “……谢谢。”玉玄试探地咬下一口,愣住,皮薄馅大,咸淡适中,也不油腻,表皮软和,往里面咬,肉汁浸透了面皮,非常香。她默默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后座的陈思诺看得有些馋,可惜她还是灵魂状态,又不是鬼修,吃不了东西。 玉玄在副驾驶给朱好好指路,两人就这样一路开出城市,中途加了一趟油,开了一个上午加中午,才在下午三点多到达目的地。 目的地位于隔壁市的隔壁市的郊区。这一片是别墅区,周围都是三层楼的小洋房,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环境很好,但她们却在一个四合院落前停下。 “就是这?” “嗯。”玉玄顺着浅淡的白线望进四合院内。 朱好好把车停在空地上,下车打量了一下四合院的大门。这还是很老式的木头门,门缝两边有铜把手,很干净,没有落灰。门框两边的对联也很新,应该是今年贴上去的。这处院落近期应当有人住。 只是她想不明白,陈思诺的身体是怎么跨了几个市来到这里的。 伸手握住铜门把,她刚想敲两下,没想到刚用力门就开了,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和树下躺在躺椅上的青年顿时映入眼帘。 青年长得很眼熟,她似乎前几天才见到过。明明天气渐凉,他却手持一把蒲扇节奏缓慢地扇着,门开后过了一会才睁开眼,抬起身子看向来客,熟稔地说:“你们总算来了。” 朱好好这下记起来了,青年是朱明队的周松砚。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她觉得这件事的巧合有点太多了。她出任务遇到委托对象,委托对象还是个生魂,身体居然在认识的人这里,认识的人偏偏还是和青阳队有龃龉的队伍成员。 因为太过惊讶,她一时没有注意到周松砚说的话,愣在原地。玉玄依然没什么表情,带着陈思诺走进去,直奔其中一个厢房,周松砚没有阻拦。 朱好好也回过神,对周松砚点了下头,快步跟上去。 厢房的门也是上个世纪才有的老式木头门,里面没上栓,一推就开了。贵妃榻正对房门,一推开门就能看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孩,身上贴着数张黄符。 “是我欸。”陈思诺快了几步,从没有被黄符覆盖的部分看到自己的面容,感到很新奇。虽然她们都说她是生魂,但她其实没什么实感,直到现在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那里,才有种“啊,我真的灵魂出窍了”的感觉。 生魂和身体之间自然带有一种吸引力,只需要稍微施加一个外力就能让灵魂回到身体里。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将她身体上贴着的符纸撕下来。朱好好站到榻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符,贴在三盏灯部位的都是寻常保护尸体不腐的符,还有一个贴在心口处的应当是保命用,唯一认不出来的就是贴于口唇处的。 要让生魂回归,只需要保留贴于心口的保命符,朱好好不记得在口唇处需要贴什么,于是她伸手向那张符而去—— “嘶——” 手指刚触碰上去的瞬间,一道电流闪过,朱好好的手指已经被剧烈的电流电麻,皮肤上也出现了焦色。 玉玄在她伸手过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有些不对,本想阻止,但手伸在半空没来及拉住朱好好,只能看她被电得表情扭曲了一下。 “这什 么啊?” “我自创的雷符,可封闭五感,堵塞筋络,只有我能取下来。”一道声音慢悠悠地从后面传来。 她们下意识转身,见到的却不是周松砚闲庭信步而来的身影,而是一豹眼狮鼻、络腮长须,头戴方冠、身着红袍,煞气威严的阎罗向她们疾冲而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朱好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要跑或者反击的动作,只能在极度意外和极度震惊下骂了一句,好歹举起手挡在胸前,护住脑袋,随即就感到一阵猛烈的撞击瞬间将她撞飞出去,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背部狠狠撞上墙面,然后又从空中跌落,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施施然走来的青年。 玉玄瞬间就将愣住的陈思诺推远,目光紧盯着突然出现的阎罗。这个外形和气息……是十殿阎罗之首的秦广王!为什么秦广王会出现在这……是白果吗?可是为什么,周松砚和脾气不好的鸣竹、头脑简单的程嘉兴不同,他向来不参与任何纷争,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他为什么会突然让秦广王袭击我们? 玉玄想不明白,防备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秦广王。但它将朱好好撞飞后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在不远处看着玉玄。 “麻烦了。”周松砚朝秦广王道了声谢,走到距离玉玄几步远的地方,“别紧张,我并非要害你们,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小忙。” “什么。” 周松砚笑了一下,正想解释,身后却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随即一道声音响起:“开什么玩笑。”周松砚皱了皱眉,转身见朱好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双鲜红色的阴阳眼直直盯着将她打飞的秦广王。 玉玄和周松砚都察觉到了朱好好的状态不对,玉玄之前见过穷奇主导时的状态,和现在并不一样。穷奇更多是一种张扬的气质,但现在的朱好好就像什么呢,就像黄泉路上绽放的彼岸花,诡谲莫测,而且玉玄还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种属于鬼的气息。 朱好好也觉得自己现在状态很奇妙。她本来因为猛烈的撞击短暂失去了意识,这种情况一般穷奇都会跑出来,但这次她像是陷入了一种亚昏迷的状态,身体已经昏迷,但她的意识没有全然失去。她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但她完全无暇顾及。身体很疼,但更疼的是眼睛。 就像有一把火靠近眼球,干涩灼热。眼球受热膨胀,挤压眼眶,仿佛就要从眼眶处脱离。朱好好疼地想叫出声,但事实是她连尖叫都做不到。不知道这个如同炼狱的痛苦持续了多久,突然之间一切的疼痛都消失了,只留下极致痛感之后的麻木,她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那个鬼气森森的阎罗,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鬼的存在更加明显,就像黑暗里的一个大灯泡,而开关就在她手上,似乎只要心念一动,她就可以把这个大灯泡关上,所以她朝着秦广王慢慢伸出手,手掌缓缓收拢成抓握的姿势。 随着她的动作,秦广王居然真的有被掐脖子的窒息感,下意识伸手去抓脖子,却抓空了,只能徒劳地在自己脖子上留下抓痕,窒息感却没有半分减少。 49.第 49 章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周松砚表情变得凝重,秦广王只为了还白果人情过来帮他忙的,要是出了事,酆都不会放过他和白果。他没再耽误,上前抓住朱好好的手臂,皱着眉说:“请放过它。” 朱好好的目光从猎物转移到周松砚,那双红眼睛直勾勾地和他对视。周松砚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大脑疯狂叫嚣着远离这个人类,远离她,她很危险!但他只松了一个手指又顿时收紧,坚持住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又说了一遍:“请放过它。”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他们一直在对视,周松砚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朱好好眼睛一闭,身体瘫软,因为手臂还被抓着,以一种半蹲的姿势瘫倒在地。 周松砚先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很莫名其妙,转眼去看玉玄,她摇了摇头,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他只能把朱好好转移到另一个房间,想了一下,还是给玉玄上了一杯清茶,继续未完的话语。 朱好好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视线有些模糊,像是眼角堆积了很多眼屎糊住了眼睛,她揉了揉,再睁开,清晰地看见了头顶上横梁的雕花,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自己要瞎了。 从床上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她判断自己还在周松砚的宅子里。暂时没有下床,她回忆了一下晕过去之前的事。她似乎变得超级厉害,只要她想她能让那个阎罗魂飞魄散,但是还没实施,她就再次不省人事了,最后的记忆是周松砚抓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什么。 她看了眼手臂,上面确实留下了红色的抓痕,现在都没有消掉。她再次环顾四周,看到了零星几只鬼在窗外游荡,屋内只有一只挂在横梁上的女鬼,世界很以前几十年没有区别,她也不能心念一动就让某只鬼魂飞魄散。 “穷奇。” 无人应答。 朱好好皱了下眉,她能感觉到穷奇存在,但这货居然忽视她。她刚想把这只兽挖出来问问,玉玄就走了进来。 “没事?” “嗯,没事。周松砚什么情况?” “帮他忙。” “什么?” 在玉玄挤牙膏式的回答下,朱好好弄清楚了周松砚的目的。他希望她们将一颗血玉珠带给一个叫做江屹川的少年,并且不要透露太多关于他的事情,等事情办完了,他会把陈思诺身上的符纸撕掉。 “他怎么不自己去送?”朱好好觉得这件事很莫名其妙,只是送一颗珠子,为什么需要周松砚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用秦广王威慑,又是用陈思诺威胁。 玉玄摇了摇头,她根本没问。毕竟她觉得送个东西就能解决所有事是很值的,其他的无关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朱好好深深叹了口气,玉玄已经答应了周松砚,她也不想再昏倒一次,只能和玉玄一起去当地人民医院找江屹川送珠子。 陈思诺没有跟着她们,留在了自己身体旁边。朱好好联系了她的委托人艾嫣然,给她发了这里的地址,她说会在傍晚到这里。 人民医院在市区,需要两个小时车程。江屹川的病房在心外科1006,但她们过去的时候,人并不在病房里,听护士说是下楼溜达了,她们便又到医院的中心花园找人。 周松砚给她们看过照片,而对方就一个人坐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一脸忧郁地望着天空,因为长相优秀,所以相当惹眼,她们一眼就看到了。 江屹川身形瘦削,脸色苍白,但剑眉星目,看起来应有十七八岁了。 “你是江屹川吗?” 玉玄似乎不想进行交涉,站在旁边隐去了身形,朱好好站到江屹川面前,问。 江屹川眨了下眼睛,视线从天边云转到面前的陌生女人上,“你是医院的人吗?” “不是。我受人之托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朱好好拿出那颗指甲盖大小的血玉珠。 看到那枚颜色鲜艳的珠子时,江屹川明显怔愣了一下,没有接过珠子,看向路对面的柳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你知道是谁送的?”朱好好见他没有拿走珠子的打算,干脆坐到他旁边,做好了听故事的打算。 “我知道,他是神仙。”江屹川瞥了朱好好一眼,“你也是神仙吗?” 朱好好沉默一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毕竟少年口中的神仙实为天人,而天人是女娲挑选出来拥有某些特质或能力的人。她只是加入了4号档案局,应该还不算天人,于是摇了下头。 “那你居然能帮他做事,真好。”江屹川真心实意地羡慕着。 “我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了神仙,他救了我。我是早产儿,心脏不好,还有哮喘,四岁的时候犯病差点没救过来,是他突然出现将一颗珠子放到我嘴里,没一会我就不痛了。后来每一年,他都会出现给我一颗珠子,嘱咐我要带在身上。” 朱好好用拇指捻了一下掌心的珠子,温润,似乎还有一股暖意。血玉珠是寻常的珠玉用鲜血滋养而成的,养玉人的所思所念决定了血玉珠的功效,给江屹川用的应当是治疗身体的。她养过玉,但远没有到血玉的程度,要养出这么鲜艳的色泽,需要养玉人每天都用大量的鲜血浇灌满一年或以上,一般人早就贫血挂了。 周松砚和江屹川什么关系,让他愿意每一年都送一颗血玉珠? “他给你东西,你就拿着了?” “对啊,他长得这么好看,当然不会骗人。” “就这样?”朱好好无语地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说有个大哥哥救了我,没有人相信,其他人都看不见他,只有我能看见他。他是为我而来的。”江屹川十分笃定且带着自豪,突然又话音一转,“为什么他不自己来?”他转过头,直直盯着朱好好,像是在逼问。 朱好好轻啧一声,暗道“小屁孩”,耸了耸肩说:“我怎么知道。珠子你爱拿不拿,东西送到我就走了。” 珠子被抛在空中,江屹川连忙接住,把珠子抓在手里后才松了口气,皱着眉怒视朱好好,“你怎么扔过来,丢了怎么办!” “和我无关。”朱好好冷漠道。她对周松砚和江屹川看起来颇有渊源的关系不感兴趣,只想快点回去,把自己委托解决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屹川站起身,喊了一声。 “怎么?” “帮我给他带一句话吧。”江屹川的语气很轻。 ——“我永远是您的信徒。” 当朱好好将这句话带给周松砚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等积极的情绪,敛下眉眼,似是愧疚、似是难过、似是懊悔,又或者都有,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很空茫。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陈思诺身上的符纸撕掉,便离开了,朱好好就算有心想 问也没有那个机会。 没了符纸的阻碍,陈思诺很顺利地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回去之前,她纠结地问:“我会记得这些事吗?就是我……额,当鬼的事情。” “会。”/“不会。” 朱好好和玉玄同时说道,并且转头对视了一眼,朱好好单方面感到震惊。 “我经常离魂,每次都能记住。” “我是鬼。” 她们对视良久,在沉默中对峙,陈思诺左右看看,欲言又止,最后自己躺了回去。 事实证明,生魂回魂并不会记得当鬼期间的事情,最多是有模糊记忆,像是既视感或是如梦初醒。好在她的委托人很快带着陈思诺的家人赶来,朱好好不用想太多理由和她解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她的委托人艾嫣然一见到朋友就冲上前紧紧抱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断断续续:“思诺,你,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陈思诺的妈妈随后走进来,那是个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的中年女人,面上看着并不很老,但头发却白了一半,在脑后盘起来,几缕散发贴在脖子上。 她的眼睛很红,在看到自己女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但她不像艾嫣然那样冲过来抱着陈思诺哭,相反,她走得很慢,在陈思诺面前站住,等艾嫣然让开位置,母女两一站一坐地对视。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女儿的面颊,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是母女两抱头痛哭的悲情戏码时,却是突兀地响起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啪!” 陈思诺的头被打偏过去,头发盖住了发红的半边脸颊,一言不发。 “阿姨!”艾嫣然着急地搂住陈思诺。 朱好好也看呆了,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拦一下,但陈妈妈已经开始输出。 “陈思诺,你胆子肥了,居然敢一个人乱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十天,整整十天!你知道这十天我亏了多少钱吗!?”陈妈妈歇斯底里地冲女儿大喊,眼泪不断地涌出,眉头紧皱着,“妈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你离家出走!你对得起我吗,陈思诺!?我当初就不该生你……你说话啊!”她推了一下女儿的肩膀,意识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又不停地擦拭眼泪和鼻涕,整张脸都红了。 陈思诺很安静,靠在朋友怀里一动不动,头发盖住了她的脸,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艾嫣然皱着眉,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劝道:“阿姨,你别生气,思诺肯定是有原因的。好不容易安安全全找回来,应该高兴啊,您别骂她了……思诺,你和阿姨道个歉吧。” 陈思诺终于抬起头,有些胆怯地说:“妈,对不起。” 陈妈妈掩面痛哭,声音断断续续:“你吓死我了,诺诺,你吓死妈妈了……” 陈思诺红了眼睛,低下头的那一刻,沉默着哭泣。 眼看着现场要哭成一片,朱好好拉着玉玄连忙静悄悄地离开。周松砚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她们只好站在梧桐树下。 朱好好还是对妈妈扇了女儿一巴掌这件事很震惊,哪怕知道玉玄一句话不超过五个、、五个字,也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打她?” 玉玄没说话,朱好好以为她对这个不感兴趣,但过了良久,她突然说:“爱她,也恨她。” 50.第 50 章 陈思诺一行人离开前,艾嫣然把尾款付了,陈妈妈知道后,本来想给双倍价格,但被朱好好义(万)正(分)言(艰)辞(难)地拒绝了。她们还想知道陈思诺到底发生了什么,朱好好便如实说了。 “她不知道什么原因掉到海里了,被我的一个……额同事救上来,但是离魂了,我们在海下找到了她的生魂,幸好我的同事及时保存好了她的身体,才没有腐烂。”她明显看到陈妈妈的脸上闪过不信任,但最终没说什么,她也不在意。 等目送她们离开,朱好好和玉玄先回了泰安,把车还给钱叔,这时候已经凌晨两点,钱叔一家早就熄灯。或许是被发动机的声音吵醒,或许本来就没睡,总之朱好好刚把车停好,按摩店的灯就亮了,吴婶披着衣服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罐。 “好好,回来得正好,乌鸡汤带回去。开了一晚上吧,回去把汤喝了再睡,暖暖身体。” 朱好好高兴地接过保温罐,“谢谢吴婶!我妈妈今天还好吗?” “好,好,你妈妈啊一直都好,别担心啊。” “她今天乖乖吃药了吗?”朱好好给妈妈买了几幅养眼睛的中药,苦得惨绝人寰。朱妈妈不乐意喝,好几次偷偷倒掉一点被她发现,就拜托吴婶帮忙看着。 “喝了喝了,我看着她喝完的。” 朱好好松了一口气,笑着和吴婶再见,她们要先回一趟此间饭店。 看着朱好好给妈妈发了不回家住在饭店的短信,玉玄突然说:“你们关系好。” “嗯?” “你和妈妈。” “啊,对,我是单亲家庭,从小我妈把我带大。” “我也是。”玉玄难得透露了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 朱好好惊讶地盯着她的侧脸看,顺口问:“你和你妈关系也好?” “不好。” “额……”朱好好一下噎住,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不像氛围尴尬下去,硬着头皮追问,“为什么?她对你不好吗?” “被她扔了。” 朱好好又噎住了,这回“额”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那她挺坏的。” “死很久了。” 朱好好皱了一下脸,一时不知道这句话的主语到底指的是玉玄自己还是她妈妈,或者两者都有,只能不确定地说:“节哀顺变?” “谢谢。” 这下朱好好真的不知道该说了什么,干脆结束了尬聊,沉默地回到了此间饭店。 饭店早已打烊,不过店里没人真的需要睡眠,除了朱好好这个纯种人类。她甚至听说栾巴从来不睡觉,每天晚上就坐在他那个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花坛前面直到天明,这天晚上也是。 白头发老头拿了个小板凳朝着萱草花开的方向坐着。萱草花白天开花晚上谢,但店里的萱草花从未凋谢。栾巴似乎未觉她们到来,并未回头看,一只手执着蒲扇却是对着萱草花扇。朱好好稍微走近点能听到栾巴正在说话,但是用的是方言,轻声细语、娓娓道来,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温柔的语气已经让她觉得非常诡异,她从未见过栾巴这样说话。 “老巴在做什么?”她不由问出口。 玉玄没有回答。朱好好张了下嘴,本来想问何媚在哪,却被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叶子“啪”地一下封住了嘴。 “嗯?嗯嗯嗯!”朱好好试图将叶子拿下来,但那片薄薄的叶子像被胶水粘在她嘴上一样,根本扯不动。 玉玄扯着她的衣角,带她快步往前走,离开后院,进了厢房,叶子自然便掉落了。朱好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碰了一下嘴唇,“什么情况?” “安静。”玉玄言简意赅。 朱好好没听懂,见何媚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便问她。 “现在是老巴的睡前故事时间,禁止任何杂音。”何媚笑着回。 “凌晨两点讲睡前故事吗……给谁听?” “花。老巴的妻子葬在了花下。” 朱好好闭上了嘴,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好。 她和玉玄说了一下玄冥和鲸鱼的事。对于前者,何媚只是感叹了一下巧合,对于后者则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鲸鱼,吃鬼?”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见两人都点头,她皱起眉,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难道也和……” “师父?”朱好好见她不断呢喃着什么,疑惑地喊了一声。突然之间,她想起了一个不久前看到过的笔记,之前怎么都忘了呢? “师父,那个笔记,刘浩仁和尹盛泽的笔记。” 何媚恍然,“你是说最后一篇日记上写的‘真相是鲸鱼’?” “嗯,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刘浩仁死之前也看到了鲸鱼吃鬼?” 何媚却摇了下头,“那种情况,蓬莱不会放鲸鱼进去。”她沉吟一会说道,“我会去找颛顼交接任务,其他的事你们不用管了。玄儿去找燕儿吧,好好你留一下。” 等玉玄嗖的一下离开,她拉着朱好好坐下。见她和善的表情,朱好好顿时支棱起来,试探地问:“现在考试吗?” “嗯?啊,不着急,我问你,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是啊,我妈妈说当时接生的护士看到我长了红眼睛,差点把我掐死。” “你妈妈会这些吗?”何媚指尖夹了一张黄符。 朱好好先是果断地摇了下头,又迟疑地点了下头,解释道:“因为我这个情况,我妈在我出生后就看了不少书,也带我找了一些道士,不能说完全不懂。” “我记得,你妈妈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对,我妈是嫁过来的,她和我爸在城里打工认识。” 何媚若有所思,“你妈妈的家人呢?” 朱好好“额”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而问:“我妈妈怎么了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何媚看出来了,失笑地摇了下头,“没事,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另外,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另一边,玉燕正坐在桌前织手套,见玉玄推门进来,放下手套,问:“和她相处得不错?” “嗯。” “那我可要吃醋了,阿妈。” 玉燕笑着伸出手,等玉玄握上时,一条黑色的大蛇悄无声息地缠上玉玄的手臂,而玉燕已不见身影。 - “诺诺,听说小区最近有蛇,咱们少出门啊。”陈妈妈将蒸 笼里的包子拿出来摆盘,转头喊坐在客厅里的女儿吃饭。 陈思诺朝着阳台的方向坐着,晨光打在她脸上将皮肤照得灰白。她盯着阳台外的树枝,背挺得很直,眨眼的频率极慢,乍一眼就像一个坐着的等身人偶。直到妈妈的呼喊传入耳中,人偶又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慢慢挑起,这才有了些人的模样,起身和妈妈说早安。 早餐是玉米包子和番茄鸡蛋汤,妈妈并不在桌上吃饭,一只手拿了一片吐司,另一只手正点着屏幕发消息,等电话声响起便皱着眉接听,和对面的人大声争论着什么,手里扫地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一时间,屋里充斥着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当她停下,陈思诺知道她要提醒自己上午练琴、中午午睡、下午学习,不要出门乱跑。钢琴是从小就在学的,为什么要学?妈妈认为音乐家没前途,但人必须要有一门才艺,机会才更多。 洗完碗筷,妈妈已经出门,房子顿时寂静无声,陈思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站在原地许久,一动不动。 直到客厅果盘上的橘子滚落,她才慢吞吞地来到钢琴前,翻开乐谱,停在了莫扎特的《d小调幻想曲K.397》上,手指轻放,悠扬的乐声回荡在空荡的房子里。 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细雨,天空不复刚才明亮,已经无法照亮屋内。没有开灯,屋里的光线就像随着乐曲的进行一样逐渐暗淡,一条青色的小蛇在无人注意时从窗台爬进来,一路蜿蜒向前,停在了琴凳旁,吐了吐蛇信子。 “嘶”地一声在响亮的钢琴声中微不足道,但陈思诺瞬间停住了手,乐曲断开,屋内再次恢复寂静无声。她转头见到青色的蛇,却是露出了笑容,站起身,往旁边撤了一步,跪下。 “玄冥天尊。” 乐曲再度续上,小调转大调,旋律开始变得柔和婉转。 - 颛顼接到何媚的消息,根据朱好好和玉玄提供的地址找到那处山洞。他对于将玄冥带回《山海卷》并不抱什么希望,从百年前至今就没有成功过,只是玄冥消失了一段时间,他需要知道这段时间它都做了什么。 根据朱好好提供的消息,只要从洞口沿着的夜明珠往里走就行,可惜他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夜明珠为他照明,并且有数条岔路。他一挥手便有数只火凤凰凭空出现,分别飞进一条岔路口中,他在原地等待片刻,一只火凤凰飞了出来落在他掌心。一握拳,凤凰消失,颛顼大步走向火凤凰飞出来的那个岔路口。 通道不算太长,颛顼很快走到底,但那里没有人面鸟身的冬神,只有一座半人高的金身神像,背对他放着。 他绕到神像前面,手心窜起一团火焰,照亮了神像的面容。 “玄冥?” ——那是一尊有着玄冥面庞的神像。 颛顼开始觉得烦躁,盯着神像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妲己,玄冥这里出问题了。你得去查查最近有没有新盛行的邪教……嗯,发现了玄冥的金身,有点奇怪……”他忽然顿住,视线停留在金身的一只耳朵上,上面似乎沾了一些东西。他伸出手抹了一下,是尚未干透的血迹。 “其他事先放一放,通知其他人,我们必须把玄冥找出来。” 51.第 51 章 朱好好再一次出差,来到了黄土高原。 你去西岗村旁的一处洞室墓里取一株还魂草来。——何媚如是说。 于是朱好好站在了沟壑纵横的土地上,高铁转大巴又费了好大劲搭了一辆由操着乡音的大爷驾驶的三轮便车,一路问路然后收获了不少奇怪的目光,才终于找到建在穷乡僻壤的一处洞室墓。 洞室墓由墓道和墓室组成,豪华一些的除了放置棺椁的主墓室,在主墓室旁边还会有两个耳室、侧室放置随葬品,有些甚至会模仿宅院的构造,凿一个后藏室放厨具当厨房——死人还要吃饭,朱好好查资料时不由吐槽——但这个洞室墓简单得只有一条墓道通向一个墓室,再无别的房间。 朱好好没见过还魂草,而何媚只说看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说的没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还魂草。洞室墓里本就植被鲜少,更别说那株翠绿如翡翠、边缘泛着微光,漂亮得不似此间之物的小草就长在棺椁旁边。 她拿出何媚给她准备的用来装还魂草的布袋走近,但在距离棺椁几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停住——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走近才看到这个棺椁并没有盖子。 要看到千年干尸了吗? 朱好好抿了下唇,下意识放轻脚步。 “好好!”兰时忽然从玉石里冒出来,吓得朱好好倒吸一口冷气。 “你,”朱好好呼出一口气,拽了一下兰时的头发,“做什么?” 兰时露出一抹心虚的表情,讨好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害怕吗?” 朱好好翻了个白眼,走近一看,棺材里躺着的尸体不是干尸或者骸骨,是一个人,一个状似睡着的男人。朱好好呆立在原地,不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上了年头的墓室里居然躺着没有腐烂的身体,而是因为这具“尸体”长了一张她不久前才见过的脸——江屹川的脸。 一模一样。 除了脑袋上用发冠束起的长发,和身上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丽的袍子。 “哇,好新的尸体。”兰时飘到“尸体”上方打量了一下,“这个衣服是明制的。” 朱好好咽了一下口水,思考这个尸体就是医院里的江屹川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医院里的那个身体不好,万一就突然没了呢——但是怎么可能,她在两天前才见过那个江屹川,就算真死了,短短两天也不可能举行完葬礼又把尸体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况且这个洞室墓存在有年头了。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了。 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说起来,何媚让她来找还魂草的原因也不甚明晰,只说需要,却没说做什么用,离开时还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好好皱起眉,对着棺材里的人试探地喊了一句:“江屹川?” 声音在半封闭的洞室里荡来荡去直到消散,没有其他动静。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摘了草赶紧走人就是,不管这个尸体和江屹川什么关系,也不管周松砚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何媚叫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说到底,都和她无关。 她不再盯着尸体看,带上橡胶手套,握住还魂草的根部,稍一用力便将它连根拔起。 拔起来的一瞬间,光亮暗淡,翠绿褪去,平展的叶片卷曲,瞬间就从生机勃勃的“仙草”变作随处可见的枯草。 ——“还魂草在离开土壤的那一刻就会枯萎,是正常现象,用布包了直接带回来就行。” 所以朱好好对此只是感到惊叹,正准备把这颗枯草放进布袋,变故就发生了。 疼。 好疼。 朱好好瞬间就摔在了地上,还魂草滚到一边也无暇顾及,她的手伸在半空,想要去触碰眼睛,但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几乎为零,她以为自己在揉眼睛,其实她的手只是在空中无助地挥舞,毫无方向。 这种疼她前不久才感受过,就在周松砚的宅子里。但这次比上次更甚,伴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虚无,好像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生物,你走在莽莽榛榛的大地上,世界很安静,只有你的一呼一吸,时间在永恒的生命里失去意义,而这种安静却没有尽头。 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像一只手攥住了心脏,朱好好无法呼吸,连绝望都显得毫无意义。 兰时只是看着朱好好突然倒下开始抽搐,双手在空中挥舞,美瞳不见,鲜红的眼睛里不断地溢出泪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像是魔怔了。她被吓坏了,赶紧飘过去,摸摸她的脸,试探地喊:“好好,好好!” 没有反应。 兰时急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这里离家太远,她没办法及时通知林骏,现在好好只有她了。 好好不喜欢被上身啊……兰时一时犹豫,可是看着朱好好痛苦地蜷缩起来,脸上充满了绝望,她好像再次看到了那个失去一切几近奔溃的朱好好。 兰时下定决心,张开双臂,拥抱住地上的人,逐渐进入她的身体中。 - 朱好好被困住了,被困在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沙滩上。这里看不到开头,看不到结尾,埋头往前走,视线里始终是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太阳很大,眼前很明亮,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眩晕。明明是在向前走,却像在原地踏步,回头看,脚印连成一串从看不见尽头的远方绵延。 这里是精神海吗?朱好好蹲下来,手掌拂过微凉的海水,看向海的远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她刚才还站在棺材旁边,采下了一株草,草枯萎了……等等,什么草?我采那个干嘛?这里好像少了什么……穷奇呢?朱好好下意识左右张望,想找到那只老虎模样的凶兽,忽然间,她顿住了。 我在找什么? 朱好好站起身,再一次环顾这片苍茫的大地海洋,回过头看自己的一路走来的脚印,眼里生出茫然。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吗?这里是哪呢?我要去哪呢? ……我是谁? 朱好好呆愣愣地站着,耳边海浪的白噪声成了除了她自己呼吸声以外的唯一一道声音,仿佛大海也变成了活物,海浪一呼一吸,安静地陪伴她。于是她不再往前走,坐在沙滩上,涌上岸的海水打湿了双脚,像是在轻轻抚摸她。 时间无声流动,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里像是静止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是什么。 她是人吗?怎么证明?为什么要证明?她觉得自己更像大海,冰凉的、咸湿的,总是一呼一吸着,安安静静。 那她是大海吗?怎么证明?为什么要证明?她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人是什么?大海是什么? 她的思想逐渐空白,一切变得无比单纯、简单,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她坐在这里,她存在在这里。 她似乎就要渐渐沉睡,像一滴水进入大海沉睡、像一片叶子落入土壤沉睡、像亚瑟王在阿瓦隆沉睡、像盘古融入天地沉睡。 ——不能! ——别睡! 冥冥之中的念头拉扯着她的神经,在一片虚无之中终于有了别的什么,一种抗拒、一种不甘、一种愤怒。 大脑渐渐传来了痛感,她紧咬着下唇,无意识地用力,哪怕思想依旧空白,但她死死睁着眼睛,睁到最大,一动不动。 她在和虚无斗争,不屈不从。 终于,她等来一声呼喊——“好好!” 过往点滴再次回到脑海,朱好好猛地喘出一口气,拼命眨着眼睛,回想着自己的曾经——出生、长大、变故、沉寂、新生、步步筹谋——她的半生,起伏太多,若要她忘记,绝无可能! 眼里滴下一滴泪,再次抬头,朱好好回到了自己的精神海中,那只老虎模样的穷奇正趴着舔爪子,旁边还飘着一只满脸焦急的兰时。 “我刚才怎么了?” 兰时看到她恢复正常,顿时放松下来,飘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你当时拿到那个还魂草,突然就倒在地上了,一直抽搐,我怎么叫都不行,我只能上你身,来精神海里找你,但是你的灵魂也毫无反应,穷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一直喊你。” 见朱好好看过来,穷奇也站起来,凑近慢悠悠地围着她转了一圈,探究地问:“你的眼睛……” 朱好好下意识伸手触碰,但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你察觉到什么了?” 穷奇忽然笑了一声,“我觉得啊,你现在可以单杀张淮,你的阴阳眼变强了。不如我们绑了张淮,直接问他饕餮在哪。”见她不太相信的模样,又说,“你醒来自己看。” 朱好好的意识回归,兰时也从她身体里出来,等朱好好从昏迷中睁开眼,她兴冲冲地想和她说话,却在对上那双红眼睛的一瞬间,趴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本能,那双眼睛不可直视、那种威严不可侵犯。 那是神的眼睛。 52.第 52 章 近来人间、天界、地府发生了很多事,作为4号档案局的负责人之一,在颛顼全力追查玄冥、共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的情况下,何媚不得不扛起大旗。天界天人失踪,人界怪事频发,地府的鬼会被吃掉,何媚为这些摸不着头脑的事忙得团团转,来找女娲的次数也变多了。 这次是为鲸鱼吃鬼的事。按理说,张淮才是青阳队的队长,她应该先和张淮通个气,但这人自从打听到饕餮的下落也是神出鬼没,好不容易联系到人,听完这些事只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让她只管去和女娲说。 何媚真是不知道这个老东西到底知道些什么,但这些事她自己查了也毫无头绪,只能去找她们的神。 这次过来,奇奇的外婆正陪着他在客厅玩积木,女娲则在卧室叠衣服。当她将这件事告知祂时,她们的神愣了很久,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度悲伤的表情。 不是那种神的悲悯天下,就是当你失去至亲至爱之人时,当你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再出现时,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 何媚顾不得什么规矩,呆愣地盯着神难过的面庞,只感觉自己也被浓重的悲伤绝望淹没,无意识就流下眼泪。 女娲反倒伸出手抚掉她脸上的泪,“孩子别哭,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何媚完全不知道女娲说的是什么,毕竟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些事。这些话,女娲更像是在对祂自己说。 “好好去了吗?” 何媚胡乱抹了一下脸,闷着声音“嗯”了一声,沉默一下,还是想问:“您为什么要让她去拿还魂草,老金明明还有很多。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她?” 女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浅笑,轻轻抚摸何媚的头发,“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好好是我的继承人,她将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神。 传说中的神。 高高在上的神。 不可侵犯的神。 兰时趴在地上的时候,心里却不是那种崇高的敬畏,是害怕。明明早已死去,她却依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可以将她再次杀死、魂飞魄散。可是她是朱好好,她是好好啊,于是她更加害怕,害怕朱好好是不是被什么不知名的玩意夺舍了。她想再抬头看看好好的脸,可是她动不了。 “兰时?”朱好好不明白兰时为什么要趴在地上发抖,但她能看出兰时在害怕——害怕什么?她吗? 莫名有些不爽,朱好好沉着声音说:“兰时,起来。”于是她便看到兰时的魂都透明了,还能听到几声抽泣。 “……” 朱好好叹了口气,弯下腰抓着兰时的手臂把她拉起来,让她抬头看自己,见她果然已经满脸是泪,捧着她的脸耐心地问:“怎么了?” 谁知道兰时哭得更凶了,张嘴就是哇地一声,断断续续地说:“你、您、你、好恐怖啊——但是好好,哇——”兰时忍着恐惧一下扑了过去,抱着朱好好的脖子哇哇大哭。 朱好好一头雾水,下意识拍了两下她的背,谁知道她哭得更凶,哄了一会,没停,耐心告罄,她抓住兰时的衣领将她从身上撕下来,臭着一张脸说:“给你三秒钟停下来,3、2、1。” 兰时瞬间停住,过了一会破涕而笑,表情很傻。 朱好好嫌弃地放开她,又问一遍“怎么了”。 “你刚才睁开眼,我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气息特别恐怖,像神一样……”兰时现在说起还是忍不住恐惧。 朱好好皱起眉,她自己完全没什么特比的感觉,这就是穷奇说的吗? 这时候,穷奇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本大爷说了吧,你的阴阳眼变强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像那个小鬼,你现在可以杀死任何一只鬼,只要你想。” 朱好好一下就想起了前不久她被那只阎罗打晕后发生的事。视线缓缓转向兰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似乎知道她想干嘛,兰时再次“哇”地一下哭出来。 朱好好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准备将掉在地上的还魂草捡起来,瞟到棺材里的尸体时忽然顿住——那具“新鲜”的尸体的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红线,朱好好可以确定,这条线之前没有。 “兰时,你看到这里有条线了吗?” 兰时一下子停住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摇摇头,“什么线?” “尸体的头上冒出一条红线,”朱好好试探地伸手去碰那条线,没有穿过,直接抓住了,掌心里落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这里延伸向……”她顺着红线的方向往向洞室墓外,“看不到终点。” 兰时拼命眨着眼睛去看,还是看不到。 朱好好却一下想起了玉玄曾经说的,生魂离开身体,在肉身和魂体之间会有一条线连接,之前她看不到,现在突然能看到了。 是因为她的阴阳眼变强了吗?可是为什么?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特殊的事,只是采了一株还魂草……是因为还魂草? “还魂草不能起死回生,虽然只是作为固魂的一种植物,但因其生长在坟茔周围,天生便沾染幽冥之气,对于自幽冥诞生的阴阳眼大有裨益。”女娲向何媚解释道。 “所以您才让她去采,可是为什么是那里,您难道不知道那里躺着一个天人吗?” “我知道,那是最适合的地方。屹川在那躺了三百年,松砚也快撑不住了,她可以帮帮他们。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女娲再次露出难过的表情,“没有时间等孩子慢慢长大了,我需要好好去一趟万鬼窟。” 朱好好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定下,她正抓着那条红线,尝试着拽了两下。 还别说,真有拉扯感。 如果线的另一头连的是生魂,那她能通过这条线拽回来吗? 好奇心驱使着她再次拽了好几下,虽然有拉扯感,但绳子完全没变松,另外一头像是被绑在栏杆上打了一个死结一样。 她拽了一会就放弃了。冷静下来想想,就算正能把这尸体的魂魄拽回来对她也毫无益处,万一拽回来的不是我们好东西,反倒是她倒霉。 还是拿了还魂草赶紧走人的好。 她不再纠结那根线,把还魂草包好,准备离开洞室墓。然而,她今天或许不宜出门——一道飓风猛地从洞外吹来,朱好好毫无防 备被吹得后退了几步,洞内沙尘四起,黄沙漫天,视线里渐渐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吸了几口沙子,朱好好的喉咙非常难受,捂着嘴呛咳了几下,眼睛也睁不开,还没缓过来又被一只手死死掐住脖子,整个人被撞到墙上。 土黄色的沙土中,朱好好的模糊视线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是一个眼熟的青年。仔细辨认五官,朱好好觉得自己就不该手贱。 ——来人正是周松砚。 “你、放开、我!”朱好好抓着周松砚的手臂,艰难地说着。 周松砚现在的状态已经完全不是前几次见到的那样冷淡温润,面色冷峻,皱眉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先放开!”朱好好挣扎着,“兰时!” 话音刚落,周松砚便感觉一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再用力一分就要将他的头颅砍下。他转眼去看,是个恶狠狠的小女鬼,手臂的地方变作尖利的锥,正抵在他的脖子上。 虽然周松砚有信心躲开攻击的同时制服这只鬼,但这就没必要了,眼前的人毕竟算是同事。他松开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好好捂着自己泛红的脖子咳了好几声,兰时飘到她身边,手臂还保持着锥子的模样,警惕地盯着周松砚。朱好好缓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我师父让我来取还魂草。”她指了下在慌乱中再次掉在地面上的枯草,“你又怎么会来?这里躺着正是江屹川?” 周松砚先是看了眼棺材里的人,又是神情复杂地看向她,“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朱好好有些心虚,虽然她不是故意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试图把灵魂拽回来的行为有没有成功,但看周松砚这副模样,明显是发生了什么。她只好如实交代。 周松砚听完,脸色很差,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忍不住质问:“不知道是什么你就动?你知不知道江屹川失去意识被送进ICU了。” 朱好好吃了一惊,先是问了一句:“哪个江屹川?” “医院那个!”周松砚没好气道。 朱好好张着嘴,“啊”了一声,再次望向红线延伸的方向。这个线连接的是肉身和魂魄,她拽了几下,医院那个江屹川就倒下了,是不是说明棺材里这个“江屹川”的魂魄在那个少年身体里? 周松砚见她神情发生变化,长叹一口气,直接坐在了棺材边上,“你想的没错。” 朱好好尴尬地“额”了一声,这件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能被其他人知道的事,她会不会被灭口啊?找个借口赶紧走好了。朱好好咳了一下,绞尽脑汁地想有什么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又不显得她是要逃跑。 还没等她想出来,周松砚拍了一下他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朱好好顿时绝望,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于是她飞快地说:“我只是为了拿还魂草,你的事不愿意说可以不说。” 周松砚有些颓丧,摆摆手,“你坐下吧,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话都说到这了,朱好好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只能绝望地坐下,捧着脸被迫听了一个不算长不算短、距离她很遥远的故事。 53.第 53 章 江屹川和周松砚出生那年,未来的首辅大人张居正刚刚通过童试成为一名秀才。 周松砚说不上爱读书,读的也就马马虎虎,是一个在读书方面极为中庸之人。但他爹从他出生起就做起了状元爹的梦。周家从商已有两代,在那个士农工商,商最末的年代,哪个商人不希望家里的后代能通过科举一步登天。 但周松砚真的没有什么天赋。他们家有钱,从他5岁开蒙起就请了举人来家里教书,10岁第一次参加童试,在府试时落榜。11岁、12岁每年都参加,皆落榜。这还好说,毕竟也有白发苍苍依旧在童试的考生,周父本来不着急。但在周松砚12岁那年,府城出了一个12岁的小三元。 同样的年纪,人家甚至没有正经上过学,周父两相比较就不平衡。 商人资助秀才科举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周父看中了那位小三元的潜力,把人接到家里,一是为资助其学习,二也是能带带他不争气的儿子。 于是,小神童江屹川被带到了周家,认识了还处在爱玩乐年纪的周松砚。 - “这人从小就是老古板,那么丁点大,非要装得和父子一样摇头晃脑,满嘴四书五经,烦得要死。” 朱好好捧着下巴,无聊地抓着兰时的头发玩,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好在是忍住了白眼。 - 两个小孩第一次见面是在山里。周松砚当天顽皮跑进山里玩,结果迷路了,全府上下连带着刚来的江屹川全部出动找这个顽皮的小公子。 江屹川能找到周松砚也实属巧合。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进山找另一个小孩,不过他本来就是农民出生,时常跟着父母上山砍柴,对山里比较熟悉。那座山里长了不少金线莲,正好他娘近些日子总咳嗽,他就想采点回去,渐渐的,他脱离了大人的队伍,也忘了自己一开始是来找周小公子的。 他只是采着采着忽然听到呼救声,赶过去看发现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孩被困在了捕兽的坑底下。见小孩身上穿着华贵,江屹川一下就猜到了这就是那位走失的周小公子。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大人来。”江屹川只留下这一句话就匆匆跑开。 而坑底下的周松砚其实只是想让他扔个布袋子下来,他在坑底发现了很多蘑菇想摘回去吃,话都还没说出口,那剑眉星目的小孩一下就跑了。 这个坑又不深,他自己能爬上去。 但周松砚还是在坑底无聊地坐着等江屹川带人过来。谁知道,这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直接把他家的人叫了过来——他并不想让他爹知道自己跑出来玩了——导致他被他爹狠狠教训了一顿。 因为这个,周松砚单方面地记恨上了江屹川,次次捉弄他。但江屹川实在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他怎么捉弄,这小孩都不为所动,满口的大道理,念得他头都大了。 有一次,周松砚使计倒了江屹川满身的泥水,正准备看他恼羞成怒,那人却只是皱眉了一会,就慢慢地将脸上的脏污抹干净,见他出现甚至还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周松砚只感到惊悚——他只在史书里见过如此能忍之人,不禁问:“你怎么不生气?” 江屹川一边整理仪容,一边说:“生气,但我很喜欢一句话。” “什么?” “君子务本,立本而道生。” 从那以后,周松砚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不再绞尽脑汁捉弄他,而两个同龄的小孩渐渐也没了隔阂,玩在了一起。 江屹川作为神童,且比夫子更能理解周松砚的奇妙的脑回路,所以在他的指导下,周松砚在隔年通过了童试成为秀才。 周父大为欣喜,简直把江屹川看作文昌星转世,直接将其收作养子。江屹川家里是佃户,平时要帮家里干农活,但周父为了让他专心读书,每个月都会往他家里寄一笔钱,他家里的生活也好了不少,江屹川便将全身心投入到乡试的备考中。 16岁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参加乡试。在江屹川三年的耐心教导下,周松砚以榜末的成绩勉强擦线过了乡试,成为举人。 而江屹川呢? 继12岁小三元后,他在16岁于乡试夺得魁首,拿下解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 待看十五六,一举便登科。 那个时候,鲜衣怒马,最是少年意气风发时。没有人会怀疑这首诗不是形容年纪轻轻的解元江屹川,他是整个省城最风光的少年郎。 媒婆自然也纷至沓来。 江屹川和周松砚都到了适婚年纪。周松砚作为有钱人家唯一的孩子,早早就有了婚约,对象是知县家的二女儿,两人也算青梅竹马。那姑娘性子泼辣,和周松砚很是臭味相投。至于江屹川,他拒绝了各家的小姐们,只说要专心备考会试。 会试在京师举行,从这里走运河到京师保守估计也要40天,加上冬季寒冷,运河结冰,实际需要的时间肯定会更长,所以他们都不准备参加乡试次年的会试,目标定在再三年后的会试。 但是就在他们准备动身进京时,江屹川的阿爷过世了,他必须要返回家中守孝,并且一年之内不得参加考试。 - “其实他完全不在意自己不能考试。他和阿爷亲,守孝这一年深入简出,从不做规矩以外的事。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我知道这人真的很难过。 那一年我们只有19岁。” - 周松砚费尽口舌才把人从家里挖出来,在林中散心。虽是炎夏,但山中植被茂盛,行于其间,只觉凉爽,心自然也静下来。 但耐不住蚊虫也多。尽管出门之前,周松砚给他们一人挂了一个驱蚊香囊,但山里蚊子毒,周松砚扣着脖子上的包,拿眼睛去瞧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屹川。 “允执,你还好吗?” 江屹川微笑地摇了下头,“不必为我担心。” 很担心的好吗……周松砚叹了口气,“前面有亭子,我带了围棋。” “居丧不可博弈。” “行行行,我自个下,你看着总行吧 。” 他们一路往前走,周松砚不想如此尴尬,主动提起话题:“待你服阕,随我迎亲可好?” 江屹川终于放松了一些,面上显出喜悦,“日子终于定下了?” 说起这个,周松砚苦着脸说:“可不是,定个日子太麻烦。喜鹊被关在家里学女红,要绣嫁衣,你也知道,她最烦绣活。上次偷偷跑出来,直接把绣帕甩我脸上,说她不想结了。” 江屹川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呢?” “她逼着我一起绣啊,我就更不会了。”周松砚伸出自己被刺出好几个创口的手指,欲哭无泪。 江屹川偏过头闷笑。周松砚见他彻底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包鼓鼓囊囊的纸包递给他,“素云托我带给你的,你爱吃的桂花糕。” “是吗……她做的?”江屹川接过牛皮纸包,抱在怀里。 “嗯,”周松砚观察他的神色,带了点小心思问,“你和素云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江屹川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坦然道:“我心悦她。” 周松砚顿时发出一声怪叫,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你居然不告诉我,怪不得媒人来说亲你一个都看不上,原来看上我们家素云了。” ——素云是周家照顾周松砚起居的丫鬟。 “你告诉她了吗?” 江屹川摇头,“待我功成名就,我想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周松砚再次发出一阵怪叫,“素云就和我阿姐一样,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和喜鹊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屹川没管好友调侃的表情,认真许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行,我可记住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能看到修在林间的亭子。 “欸?”周松砚停在亭子外,和江屹川一起望向亭子旁的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有着明显的轮廓,似马、似狐,背上却长着两只角,辨不出以什么物种为原型雕刻的。 “之前没有这石头啊。”周松砚上前用手抚摸石头的表面,“很干净、很光滑。小神童,你认得这是何种动物吗?” 江屹川也走上前看,盯着头的部分看了一会,“应当是狐狸,但身形却类马,许是哪只我没见过的神兽。” “神兽啊……”周松砚伸长手去摸其背上的两只角,刚碰上顶端,忽而感觉一阵刺痛,连忙收回手,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这么锋利?” “没事吗?”江屹川递给他一张帕子。 “无碍。”周松砚用手帕包了一下手掌,眼睛还在不断打量那奇怪的石头,“既然是神兽,又似马,也算是极好的寓意,不如你坐上去,沾沾喜气?” 江屹川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且不说这到底是不是神兽,我向来不信这些。” 周松砚其实也不太相信,但他这人有一个优点,好奇心很旺盛并且油盐不进。他觉得骑上去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就是要试一下。 于是他抓着那两只角跨到了石头的背上。 54.第 54 章 变故发生的很快,几乎是他坐稳的一瞬间,大石头动了。 不是地震时的那种地动山摇,周松砚感觉自己在慢慢上升,像是身下之物从跪姿慢慢站起来,手下的触感也从冰凉坚硬的石头变作柔软的鬃毛——“怎么回事!” 周松砚因为这种奇异的变化惊慌失措,下意识就要从上面下来,然而他却看见“石头”已然离地。 “抓着我!”江屹川伸出手。 周松砚赶紧握了上去,翻身就要从上面下来,然而这“石头”却瞬间腾空至数十米高,他不仅没下去,反倒将江屹川拉离地面。 这时候再跳下去绝对会受伤,周松砚只好将江屹川也拉上来一起坐在从石头变作似狐似马的神奇动物上——周松砚姑且称其“狐马”。 狐马舞动着四条腿,像是在空中漫步,渐渐地,他们已被带到云层之上。 凭高四望,云海泱泱。 白云漫涌而来,山色更增飘渺。山峦随云雾聚散时隐时现,云海也顺着山峦之势起起伏伏。 见到如此美景,腾空而起带来的恐惧已然被满心的惊叹替代,两人一时失语,许久后江屹川才哑着声音说:“俯瞰五岳间,人生如寄居。” 那年他们19岁。 - 朱好好听着周松砚的描述,在脑中回想《山》经中的异兽,问道:“你们遇到乘黄了?” “嗯。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名曰乘黄,乘之寿两千岁。”周松砚扭头看向身后的棺材,似乎能透过石壁看到里面躺着的人,“寿两千岁,谁会不想要长生不老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 一开始,并无任何异样。他们在1556年的夏天骑上乘黄在云海间漫游,一切美好地像是一场幻梦。 自那天后,江屹川不再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里,虽然仍处在丧中,但他恢复了读书。1559年的会试没再有意外,周松砚和江屹川北上赶考,喜鹊和素云自然陪同,待到考中可直接在京师安家。 周松砚作为结过一次婚的人还在替江屹川安排他的婚礼。素云是孤儿,周松砚直接揽下了准备她嫁妆的活,喜鹊则让素云提前开始练女工。 “素云又不像你。”周松砚吐槽。 喜鹊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我让你绣朵并蒂莲,你绣了……我都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自己绣的鸳鸯也和野鸡一样好吗!” 喜鹊丝毫不愧疚,反而骄傲地说:“那怎么了,起码我的能看出模样。” 素云为他们沏茶,轻笑道:“松哥儿和大奶奶的感情真好。” 喜鹊拉着她的手,不满道:“都说不要喊我大奶奶,好难听,直接喊我喜鹊。” “这,不合规矩。”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反正等你嫁给江允执后,我还得叫你素云姐。” 素云一下红了脸,低下头谁也不看,小声说:“哪有……” 偏生江屹川还要在旁边认真说:“素云,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素云待不下去了,匆忙地说了一句“我、我再去倒点茶”便跑走了。周松砚和喜鹊两个看热闹的一下大笑出来,江屹川轻笑了两声还要找补道:“你们两个少逗她。” 十二月份,天气寒冷,越往北,大雪纷纷。但人的心里是熨帖的,对未来的憧憬总是美好。 二月份的会试,江屹川不负众望,虽然没拿到会元,也获得了第三的好成绩。相较之下,周松砚就没有之前的好运气,会试落榜了,不过他这人本就对这个不执著,见到兄弟考中也乐呵呵的。 会试考中的可以直接进入殿试。在又一天的答卷后,殿试落幕。他们一行人依托周家的财力在京中临时租了一处宅子,等待殿试的结果。殿试放榜在奉天殿外唱名,大概要等个三到四天,期间何等焦灼。 虽然江屹川看起来胸有成竹,但那是1559年,曾经励精图治的嘉靖帝迈入衰老,崇道修仙、不理朝政的时期。不过结果还是相当喜人,江屹川为一甲第三的探花,可直接上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其实也是受那次漫游云海的启发,我在文章中加入一些修德感天的内容,或许正好入了陛下的眼。”当天晚上饮酒庆祝时,江屹川红着两颊感慨。 周松砚已经有些醉了,趴在桌上,哈哈大笑:“那允执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自然。我一直很感谢你和义父,若不是你们,我江屹川不会有今天,这一杯,我敬你和义父!” 微凉的月色下,烈酒暖了身体,他们23岁正当年。 江屹川说到做到,虽然他还没有拿到俸禄,但这些年在周父的关照下和自己抄书赚来钱也是一个可观的数目。他将这些钱一部分用于租赁宅邸,一部分用于置办婚礼的一切。 正如他自己所说,待功成名就,风风光光地将素云娶进家门。 后面的几年,风平浪静。周松砚又考了一次,再次落榜便彻底歇了心思,专心致志地搞起了自己的小事业。喜鹊生了一个女儿,因为她怕痛,他们不准备要第二个孩子,从素云的孩子里过继了一个男孩——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和一个小女儿。 周松砚从他爹那继承了从商的天赋,生意做得风风火火,连带着两家人的日子都蒸蒸日上。江屹川仍旧是翰林院编修,工作虽然枯燥,但他性子沉稳耐得住,还认识了当时同样是翰林院编修的未来首辅张居正。 嘉靖朝后期,皇帝崇道修仙、不理朝政,内阁首辅严嵩专权,朝政浑浊不堪,张居正看在眼里却有心无力,内心郁结。江屹川身处翰林院,自然对朝中之事有所了解,他曾暗自网罗过严嵩、严世蕃的罪证想呈给陛下,但被张居正拦住了。 “允执,我知你恼,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陛下不理朝政多年,严党早已渗透进朝堂的各个地方,你若将这份卷轴献上,恐怕都到不了陛下跟前就会被严党截获。你家中还有妻儿,应当也不想重蹈夏言、杨继盛、沈炼的覆辙。”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对。”张居正坚定地点头,“我们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待一个变革。” 和张居正的交往对江屹川意义非凡,他收敛住所有的愤世嫉俗,如张居正所说,等待着。但他没等来风雪消停的那一天,没看到已然成为首辅的张居正携着年幼的万历帝将风雨飘零的朝代重新撑起。 乘乘黄者,寿两千岁。 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他们 的时间在19岁那年被暂停了两千年。 1564年,蛰伏的张居正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入裕王府为讲官,而江屹川曾网罗严党罪名的事还是被严党知道了。对付他这样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他们只是利用了一句玩笑话——“翰林江允执,容色十载不改,有麟凤之姿。” 嘉靖帝有大部分帝王的毛病——想要长生不老。严党只是买通了几个皇帝身边的道士,让他们在嘉靖帝面前提出炼丹需要合适的药引,他们再顺势将那句玩家话说给皇帝听,求仙心切又被其中措辞冒犯到的嘉靖帝自然会对江屹川下手。 江屹川就这样突然被召进宫。 他以为他等来了自己的变革,但等待他的只有满屋着道袍的道士和手持兵刃的士兵——他们要放干江屹川的血。 - 周松砚讲到这里痛苦地捂住了脸,“那天在宫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身体的时间早就被静止在了19岁的那一天,他们要放血,只会越放越多,允执不会死。他离开了一天一夜,是张阁老派人将他送回来,并叮嘱我们赶紧离开。” “你们没走成?他那个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朱好好指了一下棺材,兰时在她旁边一直说着“好可怜”。 “不,我们走了,但允执自愿回去了。” - 张居正顶着极大的风险帮了江屹川一把,将他送出宫,但更多的他却无能为力。 江屹川什么也没带,遣散了所有家仆,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立刻出京,周松砚护送他们离开,可他们哪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 在广渠门前,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像黑夜中的暗影将他们团团围住,利剑刺穿了素云的胸膛,而她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悲伤的双眼往向他们的那一刻,喊的却是“快跑”。 周松砚忍着悲痛想拉着失魂落魄的江屹川和两个孩子赶紧跑,但江屹川甩开了他的手,“云霄,你带孩子回家吧。”他来到妻子尸体面前蹲下,将她还温热的身体抱进怀里,头也不抬地对追上来的锦衣卫说,“各位力士,拜托高抬贵手,稚子与我好友无辜,我会同你们回去向陛下请罪。能否容许我将妻子带回家安放?” 江屹川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将素云抱回家里,安置在了他们的卧房,盖上被子,如同安眠。离开前,他只和周松砚说了一句话——“云霄,素云的葬礼拜托你们了,待你们选好下葬的地方,请务必将我和她葬在一起,还有,照顾好孩子们。” 周松砚按照江屹川的嘱咐将素云埋葬。两个孩子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极为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喜鹊也伤了心,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住进了城郊的庄子里。周松砚因为要等江屹川的消息便还留在京中。 宫里的事以他的身份地位很难打听到,只是听说皇帝又召了许多道士进宫。江屹川的遭遇是张阁老后来告知他的。 嘉靖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死亡的恐惧尽数化作对求仙的狂热。如果说一开始下令抓江屹川是受了蛊惑,那么知道了此人身怀异象后,嘉靖帝便不会再放过他。江屹川被关在清虚殿中,日日受扒皮削肉之苦——他的肉成为了皇帝桌上的菜,血则是饮品及炼丹的药引。 “江允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张阁老这么对周松砚说。 55.第 55 章 无论周松砚如何想尽办法疏通关系,他再次见到江屹川已经是隆庆元年——嘉靖帝到死也不肯放弃这个有仙人之相却是他曾经亲手点的探花。 隆庆帝不似嘉靖那般对求仙狂热,登基后便遣散了宫中所有道士,罢黜了所有斋醮道场,江屹川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探花郎自然也被放出宫。隆庆帝曾说可以让他官复原职,继续为大明朝效力,但被拒绝了,只说自己经此一役,已无心朝堂。 那时张居正已入阁,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在等一个变革。离京前,张阁老来送行,江屹川和他说:“望阁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定不负所托。” 周松砚和江屹川离京南下,却不准备回乡——他们早已推断出自己身体的异样源于19岁那年的奇遇。不老不死,不是神仙,是怪物,他们不敢回乡。 周松砚本想和喜鹊和离,让孩子们回周家,让他爹照顾。但喜鹊一听就哭着将他揍了一顿。 孩子们年幼,还离不开父母。三人决定先回乡等孩子长到足够的年纪,他们再找借口离开。这期间只要少出门,或者做些伪装,毕竟他们还年轻,总能含糊过去。 他们这一待就待到了万历元年,张阁老升任首辅。最大的孩子已满12岁,正是江屹川夺得小三元的年岁。周父渐渐了解了他们情况,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却要遭受这种苦难,周父心痛难忍。在周松砚的女儿满12岁时,送他们离开——周松砚最后还是和喜鹊和离,但喜鹊不再嫁人,打算和他们一起四处游历,据她说,她很早就想这么干了。 - “后来的年岁在行走中度过。我们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在每个地方待上一两年再次远行。喜鹊后来在晋地安居,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工匠,晚年过得很幸福。” 朱好好瞥了他一眼,“你不介意?” 周松砚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好笑道:“年轻人,人之间的情爱是动态的。” 时年22岁的朱好好确实不懂,但也不是很在意,“然后呢,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隆庆后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到1644年明朝灭亡,我们已经108岁,亲人朋友早已死去,江允执眼睁睁看着大明破碎,自己无能为力,他失去了自己道,活着也如行尸走肉。” - 1572年万历登基,张居正为内阁首辅;从1573年到1581年,考成法、清丈田亩、治理黄河、一条鞭法,张居正一直贯彻着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们行走在大明朝的土地上,看着这片垂垂老矣的土地再次焕发生机。 江屹川偶尔会收到张居正的来信,基本上都是询问他的近况并邀请他来京师,但他从未回信。周松砚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只说:“有叔大兄,大明无恙。” 可普通人类寿命有限,1582年张阁老病逝,他曾经的好学生万历不仅废掉了他大多数的新政,还抄了他全家,以罪状示天下! 那是江屹川最后一次回京,却是来晚一步。张阁老的儿子自尽,其他家属或饿死或流放,内阁首辅在死后落了个这个下场。江屹川跪在张家前又是哭又是笑,留下一句“叔大兄走好”,便再没回过京师。 再后来,泰昌红丸案、移宫案,光宗在位一个月就驾崩了;天启东林党和阉党争斗,白莲教起义,北方连年灾荒、土地兼并严重;崇祯小冰期,西北连年大旱,蝗灾,瘟疫,饥民起事,农民战争。崇祯帝尽管锐意进取,但这时的明朝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老旧房子,做不到同时补好所有的窟窿,补好一处,从别处刮进来的风雪又会弄出另一个窟窿。 崇祯十七年,大顺军攻破北京,崇祯自缢,明朝灭亡;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被迫降清,清军入关,占领北京。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江屹川没什么反应,他只说说了一句“知道了”。但在第二天,他不见了。 - “我找了他好几天,才在这里看到他将自己切成了好几块。”周松砚脸色有些苍白。 兰时震惊地张大嘴,“那好痛的。” 朱好好一脸幻痛,“他疯了?” “是啊,他疯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在这,身体在哪,散落的四肢正在慢慢挪动。他居然笑着和我说‘云霄,你看,就算这样也一点也不痛啊’。”周松砚的声音带上颤抖,“他一心求死,却求死不能,那种痛苦甚至比死亡更让人恐惧——他失去了所有意义。我看不得曾经的江屹川变成这幅模样,将他关在这里,出去寻找停止长生不老的办法。其实我们从未停止过寻找,将当时见到的‘狐马’画下来到处找人奇人异士询问,可始终没有消息。” “档案局没有来找你吗?” 周松砚点了下头,“其实在我们之后没几年,乘黄就被带回去了。朱明队也正在寻找误乘乘黄之人,只是我们一直在四处游历,所以一直错过。那次我将江屹川关在这,准备回到乘黄出现过的那片林子中找找线索,这才遇到了共工。 档案局没办法解决长生不老的问题,只能我们这些人都收编,可江允执那种情况怎么会愿意,所以我拜托共工将他的灵魂抽离,寄养在其他人身体里,他没有意识,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达到了死亡。” “寄养?一体双魂?怎么可能?” 朱好好作为天生的阴阳眼,被上身的经验很丰富。鬼上身也算是一体双魂,但那是鬼控制身体,人的灵魂会在阴气戾气中逐渐削弱,若不能及时拿回身体控制权,就会被彻底逐出身体造成死亡。人的身体容量有限,只能容下一个灵魂,若是“超载”,□□也会因为超出负荷最终奔溃。 像朱好好和穷奇这样的是例外。一来她们之间是通过契约连接的,二来朱好好因为天生阴阳眼要比常人多经受鬼气的侵扰,所以在慢慢的适应下,她和穷奇能在一个身体里“和睦”相处。 “确实不可能,所以必须要找到非常合适的寄主。” 朱好好想到人民医院那个样貌和名字一模一样的江屹川——那就是最合适的寄主,“那个江屹川身体不好是因为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灵魂,他还把你当作神呢。”朱好好的语气难掩嘲讽。 周松砚长叹一口气,“快结束了。从顺治到现在,六位寄主,允执的灵魂已经非常虚弱,很快就能消散……很快了……” 嗯?朱好好以为自己会听见江允执很快能变成普通人,周松砚说的却是消散——这人要杀了自己的好友。她想起那颗血玉珠,之前猜测是周松砚用来养江屹川的身体的,现在看来,那应该是用来削弱江允执灵魂的。 “你呢?” 周松砚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你一直在说江屹川,那 你呢?你为什么加入档案局了?” 周松砚先是神情复杂,然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说:“不愧是何媚选中的徒弟,你很聪明。我啊,我这人从小就胸无大志,若没有江允执,我也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时间、寿命,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活十年、二十年、二百年、两千年,天地也始终是这个天地,朝代更迭,起起落落,最后都会走向相似的方向,两千年也和十年一样。” “这是很消极的想法。”朱好好如此评价。 周松砚轻笑道:“那阴阳眼小姐有何高见?” 朱好好从小就奔着最能赚钱的方向而去,学历史没有“钱”途,所以她对古今历史都一窍不通,但她数学很好,她清楚地知道,十年和两千年是不一样的。 “十年还不够一个人长大,两千年几个世纪更迭,你没见过未来,凭什么断言未来。” 还很年轻的女孩说的话却是掷地有声,周松砚愣了一下,“或许是吧,只是……”他后半句说得很含糊,朱好好没听清。 “那个,他的生魂呢?”朱好好带着点小心虚问。 “没事,我送回江屹川的身体里了。说起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身体上有一条红线,我只是扯了一下。”朱好好说得很是无辜。 周松砚很是惊讶,“这不是鬼修才有的能力?” 朱好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周松砚凑近看了一下她的眼睛,“果然没感觉错啊。你的眼睛好像有种特别的力量,上次你掐秦广王脖子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或许不是单纯的阴阳眼。”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阴阳眼吗?” “只听过几个传闻。” 民间说天生见鬼者是因为前世常与鬼神打交道或是宿债未了;也有说是因为胎儿在母亲腹中时,母亲常去坟地、凶地,冲撞了煞气。地府对此给出的说法则是身怀阴阳眼之人曾任地府官。 朱好好感觉自己都不符合。 “大多数阴阳眼确实如你所说,是因为曾任地府官,转世投胎时还保留着见鬼的能力,但仅此而已,况且这种几率很小。还有一种情况,我只是听说。你知道嫘祖吗?嫘祖是娲皇造出的最早的一批人类,她教民植桑养蚕、缫丝制衣,雷家从远古至今一直存在,为娲皇守护这一只天蚕。 在天人之中,有传闻,天蚕百年吐一次丝,每次吐丝必定伴随着异象,吐出来的丝也有着不一样的神力,可让失语者发声,失聪者闻声,失明者复明,并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这种神力的馈赠会带来越来越强的力量。” 周松砚说完,话锋一转,“不过都是些传闻。雷家本部的人深居简出,我们都很少见,所谓的天蚕更是无人见过。” 朱好好第一次听说雷家和天蚕的存在,她和兰时对视一眼,决定后续派鬼去找找。 周松砚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黄土,说:“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也不要和别人提起。这次你是无心之举,且放你一马。” 朱好好很冤枉——她也不想来的好吗。 “走吧,我会把这里封起来。”周松砚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躺着的人,转身势要推着朱好好往外走。 走了几步路,朱好好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一看竟然是艾嫣然打来的。 “大师,思诺不见了!” 56.第 56 章 艾嫣然急匆匆地说完,朱好好只觉得麻烦,平稳着声音安抚:“你先别着急,说清楚。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晚上,阿姨下班回来,思诺就不在,手机也没带,我们找了一晚上了。” “报警了吗?” “呃。”因为上一次好朋友失踪是因为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所以艾嫣然现在对这些事笃信不疑,第一反应就是找大师解决。 “你先报警,让警察调监控,把位置同步给我。” 挂了电话后,朱好好准备买高铁票,周松砚在一旁问道:“之前那个小姑娘出事了?” “嗯。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她了。” 朱好好停下手里的动作,震惊地看向他,“在哪?” “人民医院附近,我送允执回去的时候看到了。” 这个死孩子。 比人家大不了多少的朱好好腹诽。 “能带我过去吗?” “看在何部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作为交换,我们队两个小蠢蛋惹下的债让何部给我们免了吧。” 朱好好尴尬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可是她收的唯一一个徒弟。”周松砚夸张地说。 朱好好莫名感觉到一丝敌意。等她回去后把这件事转告给何媚的时候,她的师父笑出了两排大牙,告诉她周松砚在被共工带到档案局的时候,本想拜她为师,但被她拒绝了。她这才明白过来当时那微妙的敌意原来是嫉妒。 不管怎么说,周松砚还是带她去了见到陈思诺的地方。说是人民医院附近,其实距离医院还有七八公里,在一座荒山腰上。 “她往上面走了。” 朱好好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一看就不是一个适合郊游的地方,问周松砚:“你当时怎么没叫住她?” 周松砚耸肩,“允执的生魂不能离开太久,况且那个姑娘看起来很开心,满面笑容。” 在开心什么?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植被又少,路又陡峭,并不适合登山。朱好好想不出陈思诺来这里的理由。 她先把这件事同步给艾嫣然,然后往上爬找人,余光里,周松砚居然也跟着上来了。她用眼神表示不解。 “闲着也是闲着。” “媚姐说最近部里很忙。” “这个啊……”部里确实很忙,本来周松砚还有任务,但是自从他将在矿区算出的卦告诉给共工后,共工震惊的同时居然还显出了一丝恐惧,让他暂时停止对矿区的调查等候通知,然后就联系不上了,所以他闲下来了。 这座山虽然荒,但陡峭且高耸,他们爬了一大段路后,穷奇忽然说话了,“有恶心的气息。” 让穷奇都觉得恶心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朱好好将穷奇的话转述给周松砚。周松砚挑了下眉,拿出罗盘简单排了一下,一下皱起了眉,“腾蛇、白虎同宫。” “她有危险。” 周松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认同地点了下头。 这个死孩子。 朱好好又骂了一句。 “穷奇,能找到那个气息的源头吗?” “你往上走,气息越浓。” 朱好好加快攀登的脚步,直至达到山顶——陈思诺正坐在悬崖边上。 这个死孩子! 朱好好拍了照,连同定位一起发给艾嫣然,让她赶紧过来。她放轻脚步,从侧后方靠近陈思诺想悄悄将她拉离悬崖边上。她尽量放轻脚步,但没走几步,陈思诺忽然说话了。 “你知道罔两问景的故事吗?罔两问景,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你不觉得我们其实就是那个影子,却总是说着罔两的话吗?世间有形之物,皆有依附,皆是虚妄,却满口仁义道德,自持独立,可笑。” 她并没有回头看朱好好,但却像是在对她说话。朱好好觉得这孩子神神叨叨的,明显不正常,那一串文言文她根本没听懂。 “那里危险,你先过来,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不等朱好好再劝些什么,耳边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音。有东西从悬崖底下爬上来了,而朱好好用她那双十分健康的双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成群结队的蛇。 品种不一的蛇、颜色不一的蛇、大小不一的蛇。 每一条蛇都紧密挨着,它们训练有素地成一队列而上,恍惚间,仿佛织就了一张五彩斑斓的毯子铺在干旱的土地上。 漂亮的“毯子”越织越长,向着朱好好的方向而来。 朱好好一时之间完全不敢动,头皮发麻,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震撼。上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还是她误入玉燕养蛊的洞穴里,但远没有这个场面震撼。 一只巨大的鹰掠过低空,发出悠长的鸣叫。似乎是一个指示,蛇“毯”散开,最前面的蛇纷纷跃起扑向朱好好—— “好好!” 兰时挡在朱好好面前,变作锥子的手臂猛地挥向扑来的蛇——蛇是有灵性的动物,可通灵,鬼魂自然也可以对其造成伤害,只是效果甚微。 朱好好总算是缓过来了,可是她能做什么啊?她小时候生活的山里经常有蛇出没,拜这个所赐,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怕蛇、对蛇无从下手。若是问专业的捕蛇人,对付一条蛇最高效的方法是什么?他们会说用长杆压住蛇的脖子,然后迅速控制住其头部。若是几条蛇,经验丰富的捕蛇人也能应对。但朱好好可以保证,就算太平村里资历最老的捕蛇人面对她现在的这个情况除了等死也别无他法。 更何况,她只带了一把便携的折叠刀。虽然对此焦头烂额,但身体还是先动了起来,专注地盯着周围,挥落每一条扑过来的蛇,同时慢慢地向后退。玉石里数条训练有素的鬼被她放出来了,护在她周围挡住群蛇。 “想想办法!” 她既是在对同她一起来的周松砚说,也是在对穷奇说。 周松砚死不了,所以他在看到成群的蛇向他而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条蛇爬上他的的腿往他上半身游动。他也没带什么武器,再说了,何部的徒弟要是这点蛇都对付不了那就太丢人了。他嫌站着麻烦,带着全身的蛇来到树下坐下,闭上眼睛假寐。 穷奇则骂了一句,说着风凉话,“你惹了个什么玩意!” 朱好好也想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来救迷途少女知返的,谁知道这死孩子咋做到的! “少说风凉话,想想办法!” “用雷火符,弄点火出来。” “我没带符!” “那就用你的眼睛!” 朱好好“啧”了一声,“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想办法会!” 朱好好的手臂上附上了兽纹,她能感觉到穷奇接管了她的部 分,让她的动作更加流畅利落。她已经被蛇咬了几口,万幸都是无毒的蛇。 “兰时,宝珠!”朱好好喊了两声,两只女鬼顿时挡在她身前一左一右。这样一条一条打下去不是办法,朱好好双手掐诀,欲召天雷——以前她念咒施法,符纸、咒语、手决缺一不可,不像她师父完全不用,挥手就大招,但现在她能明显感觉到她也不需要了——不知道是这段时间何媚教导有方,还是因为她的眼睛。 “天雷帝火,馘妖灭精,万神咸听,急急如律令!”朱好好剑指蛇群,下一刻,天边劈下一道金色的雷电顿时烧焦了一片蛇,像是一条大毯子上被火撩出了一片焦黑。 她不断地放着雷,但随着她的体力下降,能召唤的雷也越来越弱,而蛇源源不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思诺,你想做什么!你妈妈和你朋友马上就到了,你也要杀了她们吗!”她冲陈思诺的背影大喊。 陈思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到肩膀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的眼镜被摘掉,露出的眼睛很大,却无神,她一直在喃喃说着同一句话:“皆是虚妄。” 皆是虚妄、皆是虚妄、皆是虚妄、皆是虚妄…… 朱好好看她这样子怕是没救了,让鬼众再坚持一下,一手掏手机,一手挡在身前防止从破绽处扑来的蛇。她快速点开和艾嫣然的视频通话,等接通后,立马问:“你们到哪了!” “正在坐车过来,还有二十分钟!”艾嫣然从视频里看到朱好好的形容狼狈,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对面立马喊道:“陈思诺要跳崖,你们赶紧劝劝!兰时,拿着手机。” 兰时修为最高,能一定程度地接触现世之物。她接过手机飘向陈思诺,将镜头对向她,好让艾嫣然和陈思诺的妈妈能看到她。 屏幕里很快就换作陈妈妈,不顾形象地对手机大喊:“诺诺,诺诺,你不要想不开,妈妈很快就到了,妈妈就快来了!诺诺,你听话,你听话啊!你一直都是妈妈的乖女儿啊,你怎么会这样……”陈妈妈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语气全是哀求。 但是陈思诺没有看她们,她低着头终于停止重复那四个字,“我不乖。” “诺诺你说什么,妈妈马上就要来了,你先离开那好不好?” “不好!”陈思诺终于大喊出声,“不好!我不听话!我不乖!” “思诺你不要这么任性,妈妈求你了,先离开那,你有什么不满都可以说给妈妈听。” “说给你听?”陈思诺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先是闷声笑,随后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声在满地色彩各异的蛇群中回荡,明明是白天,此时此刻的场景却极为阴森诡异——少女被群蛇环伺,放声大笑。 “妈,我的妈妈,你听过我说话吗? 你没有,你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工作。你只会叫我听话、听话、听话。我是你的乖女儿,我一直扮演得很好。你从不爱我,你只爱那个听话的、成绩好的、能供你在人前炫耀的乖女儿,那不是我!我不乖,我不听话,我讨厌没完没了的学习,我讨厌你天天拿别人和我比较,我讨厌你不听我说话,我讨厌你要决定我所有的事。 妈,妈妈,我只是你的傀儡,只是你炫耀的资本,你每天都给我安排各种各样的课,你说人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站在那个千万人上亿人的跑道上?我每天都很充实,但我每天都不开心。妈妈,我是陈思诺,我不是你乖巧的诺诺,我要他妈的自己的人生!” 57.第 57 章 蛇群并没有因为陈思诺停止神经质的行为而变少,反而因为她的愤怒更加凶狠。朱好好焦头烂额、无比后悔,本想着用朋友亲人劝慰一下,谁知道反而起了反效果。她露出来的皮肤上和腿部已经遍布伤痕,渐渐感到了头晕恶心,但她不能停——她可不是周松砚那个死不了的怪物! 她想叫兰时把手机拿回来,别再刺激这孩子,但是陈思诺忽然站起来了,不是要离开悬崖边,而是顺着边缘走了起来,蛇群主动为她让出一条道,演说还在继续。 “嫣然,还记得我们一起写过给未来的信的吗?你未来想当一名舞蹈家,住在漂亮的花园里。你一直问我写的是什么,其实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自由。 我才二十岁,但我人生的尽头好像就在那里。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纹路,我知道我一会会起床,然后吃早饭、背单词、上课、复习、吃午饭、午睡、上课、复习、吃晚饭、练琴,然后在12点上床睡觉。我会看一会手机,然后开始想其他同学都在学习,我会不会被落下,我能不能拿到保研资格,妈妈会不会对我失望。于是我开始焦虑。 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忽然,一年过去了。生活就在这些无聊枯燥,反反复复的事情里度过,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和大学,现在我保上研了,然后呢?继续重复同样的生活,再读博吗?找工作吗?这有什么意义啊? 我知道,你们会说赚钱,没有钱哪来的自由,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一定要过这种生活,一定要像所有人一样被压迫在这种制度之下! 毫无意义,妈妈,嫣然,这毫无意义。” 陈思诺终于结束了演说,停下来看向屏幕里哭泣的妈妈和好友,扬起嘴角,“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潜移默化的规训让大家早已失去的发声的能力,但是我没有,我会告诉所有人,这是错的。” 话音落地,她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跳下悬崖。 “思诺!!!”撕心裂肺的吼叫没能将女孩唤回。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爬上蜘蛛网一样的裂缝,漫山遍野的蛇忽然消失,朱好好愣愣地看向周围的画面。 有成群结队的动物奔袭,狮子、老虎、老鹰、猴子…… 它们朝着一个方向,那里是……一座城市,朱好好熟悉的城市,她和她妈妈居住的城市。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好像魔幻现实主义映照进了现实。 动物住进高楼里。 植被覆盖公路上。 火起,风吹,雨落。 人类流离大街中。 仓惶。 天上的神垂目, 降临。 双手合十,低垂下头,幸福地微笑。 幻境消失,群蛇退下,唯有那尊高耸入天的神灵依旧伫立,面目模糊,身影虚幻,从那方悬崖升起。 周松砚扶着树站起,身上的伤口眨眼间消失不见,他仰望着高大的神灵紧皱着眉,立马拨通共工的电话,可是没接。 “惹上个什么东西……”他无奈地喃喃了几声。 朱好好也想问,陈思诺这孩子到底惹上了什么东西。她警惕地没有动,但等了一会儿,那尊神灵像是一尊雕塑,也始终一动不动。她动起有些昏沉的脑子,开始思考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首先,她接到陈思诺失踪的消息赶来这里,穷奇和周松砚的卦象都反映这里有不好的东西。然后,她上山看到陈思诺坐在悬崖边上,有成千上万条蛇攻击她们。蛇从哪来?谁控制的?拨通和艾嫣然的电话后,陈思诺发泄了一通,忽然跳下去了,紧接着就出现了这个画面。 跳下悬崖一直是陈思诺的目的,那悬崖底下有什么? 朱好好试探地动了一下,见那尊神灵毫无反应,这才大步往悬崖边上走,探头往下看,她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内陆地区,河海少,这座山里也并没有河流小溪,但她看到了悬崖底下蓝得不可思议的“湖泊”,质地黏稠,或许更像小朋友玩的那种史莱姆,数十个男生女生陷在里面,脸上挂上了微笑。 玩过那种解压泥吗?那个画面就像是把一盆人倒进去,然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四处按压进行混合。 画面太猎奇,朱好好感到了恶心——或许也有蛇毒的原因。 “穷奇,怎么回事?” “本大爷怎么知道,但是这里有玄冥的气息。” 玄冥?那个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鸟,说话只能吐一个字的怪家伙吗?它当时不还让她们救陈思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好好看着底下那摊“史莱姆”逐渐把几个孩子的四肢溶解,心惊胆战,先是扭头和周松砚说:“穷奇说有玄冥的气息,能不能联系一下颛顼?” 周松砚朝她挥了挥手机,“这个虚像有人看到传到网上了,西颢队很快会来。” 朱好好点了下头,喊了一下“阿强”——她的鬼里面最壮实的一只——让他抱着她飞下去看看。 阿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像抱一个箱子一样抱她。虽然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但能让她的视野最开阔,行动最自如。 悬停在“史莱姆”上方,她左右张望寻找陈思诺的身影——竟然没有。她伸出手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但那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下甩开了她的手。 再抓,再甩。 朱好好脾气上来了,直接揪住女孩的头发扯,大声喊:“你不要命了!” 谁知道那姑娘根本不顾自己被揪住的头发,猛地扭头也喊:“对!玄冥天尊会给予我新生!” 话音刚落,被陷在这团物质中的所有人大喊:“玄冥天尊会给予我新生!” 朱好好被吓到,松开了女孩的头发,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埋入蓝色里,身体渐渐消散。死了吗? “她没死,她只是去了另一个 地方。”有道声音回答了她的疑问。 陈思诺从一块石头后面走出来。朱好好这才看到陈思诺被罩在了那尊庞大神灵虚像之中。 她沉着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会改变这个世界。” 朱好好气笑了,“你几岁啊,小朋友。你二十岁,不是十二岁,成天到晚想这些无聊的事,成熟点!” “你懂什么!”陈思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现在的社会是错的,这个世界是错的。互联网如此发达,所有人每天都要接收很多信息,资本猖獗,每个人都很焦虑。大人焦虑金钱,学生焦虑学习,男人焦虑面子,女人焦虑外貌,父母焦虑孩子,本该快乐长大的孩子早早地就被规划好了所有的未来。你觉得这样的社会是正常的吗?” 朱好好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家里不富有,但她有个好妈妈,而且因为童年的遭遇,她过着和大多数人不太一致的生活。她每天都很充实,每天都有很多事让她去思考、去谋划,唯一焦虑的只有饕餮没死,她和她妈妈的安全生活始终得不到保障。从这方面来说,或许她面临的问题也比大多数人严峻,可她每天都斗志昂扬。 “玄冥要做什么?” 陈思诺的面容明亮起来,“现在社会毫无意义。玄冥天尊要为所有人类创造出意义!” 朱好好指着那道神灵虚像,“就是这玩意?” 刚才看到了的幻境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要制造灾难,把人赶出城市!” 信仰从极端的苦难中生出。玄冥自几百年前就得出的结论。 幻境中的城市是她和她妈妈的城市。 “你想让这玩意成为人类的意义?”朱好好抑制着怒火,语气嘲讽。 陈思诺换上虔诚的面孔,“世界将变作一神世界,所有人都是会是玄冥天尊的信徒,为了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一生会过得充实且有意义。” 朱好好再一次被气笑了,“阿强,把我扔过去。” “啊?” “别废话!” 阿强也没敢真的把她扔过去,加快速度把她送到陈思诺跟前——那道神灵虚像是个屏障,他们进不去。朱好好直接站进了蓝色“史莱姆”中,小腿传来酥麻刺痛感,她没管,抬起手臂,狠狠地朝着那道虚像击打,一下又一下! “放你的狗屁!谁告诉你生活毫无意义?喜欢是意义,讨厌是意义,你过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意义。焦虑?那是你自己的课题!你每天跟随着指令做事,那些人说你要学习,你要考试,你要找个好工作,你就服从了。你选择服从,却还要反过来怪这个社会。 成熟点,小屁孩,看看这个世界,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你妈妈,你朋友,和你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看看他们的表情,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努力,你凭什么说这一切毫无意义?少顾影自怜了,小屁孩!” 手臂附上兽纹,神灵虚像出现裂缝。 58.第 58 章 “你家孩子真乖啊。” 陈思诺记事起,这句话总是围绕在她耳边。她的生父在妈妈怀她的时候出轨,还在外面欠下了债,快临盆的时候妈妈决定和他离婚。单亲家庭的小孩其实没有大多数人想得那么可怜,毕竟有些家庭里父亲在,也如无物。但是单亲家庭的父母一方无疑是辛苦的。而早慧的陈思诺很不幸地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并且她真的天生是个“好孩子” 她妈妈很厉害,她在物质生活上从未感到欠缺,尽管陪伴时间少,但妈妈尽所能向她抒发爱意,不多,但足以淹没年幼的孩子,所以陈思诺愿意为妈妈藏起来所有想法,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邻里之间赞赏的乖孩子。 可是慢慢地,时间流逝,她开始长大,社会开始变化,经济下行,妈妈的生意也举步维艰,而发达的互联网开始向所有人传播焦虑,妈妈不再听她怎么说,只听得到营销号怎么说。 加减乘除、解方程式,数学是根本,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奥数班。 诗词歌赋、语言文学,语文是基石,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作文班。 ABCD、外语交流,英语是刚需,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英语课。 琴棋书画、诗茶花酒,有一门兴趣爱好很重要——她开始上钢琴课。 从此她不再过无所事事的生活,她比所有人都过得有意义——当她坐在家里练琴,望着窗外嬉笑的孩子,她这么告诉自己。 上课是痛苦的,尤其是上自己不那么喜欢也不那么擅长的课。每次做不出数学题、写不出优秀作文、想不起来英文单词、记不住琴谱的时候,陈思诺会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在里面待到看不出来哭过的时候才会出去。她想和妈妈说,她学不会,她不想学了,但是妈妈总是很疲惫,强撑着笑脸说:“诺诺要听话。”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都咽了回去。 她是妈妈的宝贝,她可以为了妈妈做到更好,她想看妈妈真正的笑容。 天资聪颖的人尚且要付出努力,更何况本就平庸之人。陈思诺只能付出比所有人都要多的努力,去学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方程式、根本用不到的英语对话和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里勉强维持住班级前十名的成绩。 这样的生活从十二岁一直到十八岁。 她本来以为拼尽全力越过高考,进入大学,她就能自由了,她就能不再追逐那些无意义的名次,但是本科生上还有研究生——学历居然开始贬值了。 大学也有考试,也要排名,这个排名甚至比中学时期代表得更多。学业排名、综合排名关系着评优评先评奖学金,关系着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妈妈说,你要努力,别上大学就想着玩。 ——可是妈妈,我从未有过真正的玩乐,我不会玩。 嫣然是她在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和她截然相反的一个朋友。她是天资聪颖之人,是家庭健全之人,是我行我素之人,是有梦想并能为之拼搏之人,是一个真正的人。 在她身上,陈思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生而为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她一边为了保研殚精竭虑,一边看着艾嫣然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有什么东西渐渐从她心中苏醒。 保研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它不像高中一纸分数决定一切,大学的分数包含得更多,荣誉、竞赛、实习、论文,而考试分数只是一个基石。她要在保证自己高学业分的同时,争省市级荣誉,争各种比赛国奖,这样她才能在最后评定的时候不被后面的人超过。 而就算拿到了保研资格,能不能去更好的学校同样是竞赛。她要和全国各地和她一样,和比她更优秀的人争仅有的高校名额。 保研的流程一直都是草台班子,每个学校有自己的方式,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当陈思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高校里参加复试,她坐在考场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又去看偌大的教室里坐着的所有人,她突然就笑了。她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发抖,考官以为她不舒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对考官摆摆手,把脸埋在胳膊里,遮住自己笑得扭曲的表情。 这所学校的复试她没通过,但却通过了另一所更好的学校。所有人都在祝贺她,妈妈笑得很开心,是真心的笑,于是陈思诺也跟着笑,心里却没有开心。 笑能掩饰很多,没有人看出陈思诺笑容下面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出走的那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她很自然地下床,很自然地换鞋,很自然地说下去拿东西,走出门,走下楼,没带手机,漫无目的,没有回头。 没有什么契机,没有什么转折,她就是躺在床上看手机,视频到一半时,她放下手机,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是朝着有光的方向走,渐渐走到灯光都熄灭,大路变小路,小路变荒路,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饿了就先忍着。当她躺在杂草丛生、蚊虫横行的土地上时,气味不好闻,身上不舒服,但眼里有天空,她的思想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没想过去死,掉进海里纯粹是因为太饿了没站稳,不过掉进去了,她也没怎么挣扎。海水又咸又苦,光线很暗,身上很凉,呼吸被水吞没,很难受,意识飘远,陈思诺卸下所有担子闭上眼睛。 ——她遇到了玄冥天尊。 天尊说,这是不对的,不对的不是她,是这个社会。 对啊,这是不对的。 人类本该是那样热烈的生命。 如此脆弱,又如此强壮。 我们通过制造工具在凶禽猛兽中获得一席之地,我们繁荣壮大,我们发展文明,然后我们创造出了另一个庞然大物将人类自己压迫——一个由金钱操控的社会体系。 人类文明本该更加绚烂,起码生机勃勃。可现在呢,你走在街上,每一个人行色匆匆,暮气沉沉,心是冷的,微小的美好已经无法撼动这一滩死水——这样的社会不对! 她没有错,她要改变这个社会。 她的意志从未如此坚决。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鲜活地存在。 ——她不会让任何人阻碍玄冥天尊。 朱好好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身体落入蓝色的液体中,瞬间麻了半边身子,“阿强!”她伸直手,抓紧阿强的手臂,身体接触到蓝色液体的部分已经失去知觉,因为面积太大,她几乎处于一种半瘫痪的状态,只能指望阿强抱紧她。 “什么东西啊……”朱好好尝试握拳,身体始终不听使唤。 < p>眼前闪过刺眼的光,那道神灵虚像正在发光,并且逐渐凝实,模糊的面部逐渐被雕刻清晰,轮廓柔和,和陈思诺有七分相似。低头看,被笼罩在神像里的陈思诺盘腿坐在地上,一红一青两条蛇攀上她的耳朵,她的脸色逐渐发灰,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石膏。 在悬崖之上的周松砚也看到了这个变化,瞬间便猜到玄冥要为这个女孩塑金身。用死人塑金身尚且存在争议,何况是活人。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不止关乎《山海卷》的异兽,更关乎三界的平衡和安宁。 他纵身跃下悬崖,先是和朱好好说:“想办法阻止这姑娘。”随即潜入这片蓝色“海洋”中。 “阻止,怎么阻止啊?”朱好好没能叫住周松砚,只能看着他在蓝色液体中消失了身影,“穷奇,有什么办法吗?” 还没等穷奇开口,她忽然被阿强带着飞速后退——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落在她们原本的位置上,下一刻地动山摇,地面凹进去一个大坑。朱好好惊骇地环顾四周才发现那片蓝色液体中的少年少女全都不见了。 但是现在没时间给她思考,神像的手掌再次挥来,每次都带着猛烈的罡风,朱好好无法控制身体只能被阿强带着飞来飞去。手掌会穿过魂魄,阿强躲避不及时,朱好好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打出来,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好好对不起!”手掌再次从天上压下来,阿强飞快道了声歉再次抱着她远离攻击。 “该死的你再不想个办法,就一起死吧!”朱好好喘着气对穷奇喊道。 “啧,换本大爷上。” 朱好好这次没有逞强——又是蛇毒、又是撞击,她快撑不住了——将身体控制权交给穷奇,自己在精神海里休养生息。 再次睁开眼,穷奇打掉阿强的手,落在地上时还有些踉跄,但双手双腿兽化后已经能自如活动。它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观察着周围。之前在朱好好体内,它只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狠狠压制着它,连靠近查看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它拿到了身体控制权,真切地使用这双眼睛才恍然——这是女娲的力量。 朱好好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她妈妈……穷奇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位绝望的母亲跪在它的灵魂前面,亲手将自己的一双眼睛挖出来的画面。 但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好时候,穷奇一个分心便被狠狠拍进了地里,巨大的手掌将它压得喘不过气。眼睛变作竖瞳,它比朱好好更快掌握了这双眼睛的使用方式。 “你,大爷的!”穷奇喘着气,手掌覆在地面上,“万鬼咸听,速来!”茫茫的气扩散开,顿时方圆百里的鬼受其感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这座神像居然打不着鬼,但鬼的阴气或许会对其有影响。穷奇调动全身力气,撑在压着它的手掌上,用力将其撑开了一条缝,然后在万鬼扑向虚像里的陈思诺时就地一滚,离开手掌的范围。 它半蹲在地上喘粗气,仔细盯着前方。它召来的鬼很多,加上朱好好自己的鬼足以将着庞大的神像包围。这些鬼穿透神像,朝着陈思诺而去,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在穷奇眼里,陈思诺已然被层层叠叠的鬼彻底包在里面。 到底不是真的神,玄冥搞出来的这个玩意受不得鬼的阴气。 现在,该找找那个自视清高的海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