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斗鸡鸣翠柳》 1. 他到底得罪谁了 “公子成断袖了!”阿墨刚进大门,就朝着看门的罗叔抖了抖手中新买的话本,特地压低声道:“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 罗叔闻言瞪大了双眼,左右瞄了瞄,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膛承诺绝不告诉别人。 结果还没等阿墨走远,就听见后头细碎的讨论声,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个罗叔,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而当事人岑定默则正在书房习字,上好的狼毫蘸满了浓墨,在纸上留下了个“心”字,看似四平八稳,笔锋却隐隐有出格之势。 路过外院时,阿墨遇见了厨房的王婆子,兴高采烈地冲人家问好,还装作不经意地露出了胸口的话本。 “哟,这是又出公子的新话本了?”婆子眼睛一亮,赶紧凑了过来,“墨小子聪明得很,年纪轻轻认得这么多字,快跟老婆子我说说,这回话本子写了什么?” “我跟您老说啊,这回公子和位王爷好上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他凑近了些道。 王婆子一听就乐了,眼睛都笑得眯成缝,满口答应下来,可脚上的方向立即转去了人多的地方。 “平”与“气”也写得很顺,岑定默活动了下手腕,觉着今日手感不错,预备将这张写完裱起来。 进书房所在的内院时,阿墨正巧撞见了徐府来送东西的侍女,立马笑成了一朵花,为和人家多说两句话,连忙把人拦了下来,道:“姐姐可知那位又给我们公子出新话本了,这回公子可和王爷成断袖了。” 侍女果然停下了脚步,清了清嗓子偷偷问道:“那公子是上面那位,还是……” 他一看院中无人,得意忘形地朗声答道:“当然是下面那位啊,不光如此,王爷可还是有妇之夫呢!” “嘘!公子在屋里呢!”她忙做噤声的手势,然后心虚地慌忙跑了。 而正在书房写字静心的岑定默,闻言不由得手一抖,笔尖的墨汁顺势滑落到了宣纸上,让刚写好的“心平气和”四个大字,多了个刺眼的墨点。 他确实一点都不能心平气和了…… 短短数月,这已经是柳堂先生写的第三本影射他的话本了。 本本都以他这位眉心一点红的御史为原型,从不尊伦理、强占长嫂,到色/欲熏天、贪恋狐妖,今日更是添了破坏人家姻缘的龙阳之好,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每一本话本,他都得受尽欺辱、忿忿而亡,度过极为悲惨的一世。 不光在书里境遇悲惨,他如今活得也挺悲惨的了。岑定默不由得苦笑一声,把废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捏在手中。 “公子,小的……小的回来了。”阿墨人站在屋门口,只伸进来半个脑袋,讨好地道。 他勾了勾手,示意人进屋。 “公子,你是没看见,宁海书局今日那可是人山人海,多少小娘子在里头抢破了头,就为了这本《黑心御史智王爷》,我的脸皮都快被她们给撕了。”阿墨一寸一寸地挪了进来,指着面上的两块青紫,可怜巴巴地邀着功。 “这不是没撕成嘛。”岑定默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吃这一套。 阿墨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又安慰道:“嘿,公子咱往好处想,至少如今咱们出门,不会再被香囊香果砸个满身了,对吧!” 他倒宁愿被砸个满身!自殿试一举得了探花郎,并舍了翰林风流,自请入御史台督察百官、为民请命,他在京中名声大噪。 但凡在街上行走,总有含羞带怯的小娘子朝他掷些香囊香果。 貌比潘安、学富五车,夸得比唱得都好听。 可如今呢!只要有人望见了他眉心的一点红痣,便总会露出那副强忍笑意的模样。若是几人同行,不是瞄他两眼开始窃窃私语,便是“道路以目”的心领神会。 想到这里,岑定默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你倒是盼我点好成吗?好个柳堂先生,说我是黑心御史,他自个儿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公子自不是什么黑心御史,您老人家不畏权贵的名声,在京城中也是响当当的啊!这两个月您不是因为追查那几个纨绔的罪过,还被当做夜逛青楼,让同僚参了您一本嘛。”话到此处,阿墨便觉着自个儿又说错话了。 “呵,”岑定默连个笑模样都挤不出来,直接将手里纸团一扔,正中阿墨的脑门,换来“唉哟唉哟”不停。 “滚!”他一眼刀,直接把人给吓得闭了嘴,拾起纸团就溜了。 “静心、静心,好好的休沐日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给毁了。”岑御史闭气凝神,把一切杂念都扔在脑后,才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提笔重新再写“心平气和”。 话说回来,想静心便下笔静心的招数,还是吴何清教他的。只不过因为这该死的破话本,他怕被她狠狠嘲笑,他已经躲了她好几个月了。 他们……也勉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表兄一家与吴家交好,年少时他一直借住在表兄家,听闻能去吴家吃席,便跟着一同去了。 “吴大娘子的妹妹来了京中,她比你还小两岁,可不许欺负她!”表嫂特意叮嘱他,但少年岑定默根本没听进去,心里就只有那桌席。 所以在吴大娘子道妹妹感染风寒,不能出席之时,旁人面上都是憾色,唯有他在大快朵颐。 后果便是——他吃撑了。 所以他在不得不在吴府四处逛逛消消食,却不知不觉地迷了路。 举目四望,附近只有座小院,他就只能去那碰碰运气。 “有人吗?”他叩了叩门想寻人帮忙,给他指一条回去的路。 半晌也没有人回应,岑定默泄了口气,难道是院里没人,那该如何是好啊? 丧气的少年直接坐在了小院门口,心想着指不定有人路过能救救他。 结果人刚坐下就觉着不对劲,似乎底下有什么东西。他往外一挪,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小块衣角上。 他猛然跳了起来——院里有人! 这人的衣服被门给夹住,露出了一叠衣角,他刚刚是坐在人衣服上了。 院里有人,那为何不给他开门?思忖片刻,岑定默露出了微妙的笑容:里头的人正是两难的时候啊。 他若想走,就得开门才能收回被夹住的衣服;可若他想开门,就不会装作院里没人了。 有意思。 坏心眼的少年郎又开始咚咚咚敲门,敲一阵、停一阵,耐心得很。 不知敲了多久,里头的人总算耐不住性子,嘭的一声踢开了门,教他差点就撞了个正着。 还没等岑定默反应过来,里面的人就把个巨大的雪球 砸了过来,砸了他个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混球!”一个小娘子气鼓鼓地骂道。 “你说谁……欸,你是吴二娘子?”岑定默几乎一眼就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着实是因为她与吴大娘子生得有七分像。 里头的人闻言就想把门关上,可他更为滑溜,瞬间就挤了进去。 “你没有得风寒啊。”她气色红润,都有力气把他砸到地上,怎么都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许是因为同样是在旁人家借住,他一见她便生了几分感同身受,便一直寻她说话。 然她总是不答。 这倒让他的好胜心上来了,一个劲儿地跟在她后头念叨,就想勾出她半个字。 眼瞧着吴二娘子拳头越握越紧,眉头越蹙越深,他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冷冷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岑定默被她话中的冷意吓了一跳,顿时老实了下来。 她闻言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打开了大门,指了指一个方向,全然送客的意思。 但他临走前还是不死心,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了。 还是从表兄的口中,他才知晓她名唤吴何清。 “吴、何、清。”他默念了几遍,只觉着这位小娘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听闻她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比号称神童的他还早了两年,只是不知为何再未顾及举业,从江南搬来了京城投靠姐姐。 她不光孤身住在吴府最偏远的院落,也从不让仆从伺候,有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没有人知晓她在院中究竟在做什么,除了岑定默。 因为他脸皮够厚,隔三差五就找各种借口去吴府拜访,誓要敲开吴二娘子的院门。 吴大娘子也想知晓妹妹的近况,便默许了这在外人看来有些唐突的举动。 不过最后还是他蹿高了些,自己从墙上翻进去的,毕竟吴何清就是不给他开门,说什么都没用。 她头一回见到他翻墙进来时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可以记上一辈子! “你给我出去。”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我不,除非你帮我一起写功课。”他厚着脸皮从怀里套出一副文房四宝,和一叠厚厚的书。 “你若帮我这个忙,我保证一个月都不来烦你,不然我天天来、日日来,你院里也没有护院,你拦不住我。”他很无耻地笑道。 “你!”吴二娘子心一横,怒道:“我告诉我阿姐去!” “可我带的都是圣贤书,你阿姐还能拦着?” 这回她却只是默然半晌,“没有下回。” 当然有下回,还有下下回、下下下回…… 提笔悬空半晌,岑定默也未曾下笔,心里满是去见她的念头。 这些年来头一回这么久没见,没被她噎几句他都觉着不习惯了。不过若是真见到了,她定会拿着话本一事,大肆嘲笑他一番,不将他臊得面红耳赤绝不会停。 可说不准被笑话一场,她还能给他出出主意呢。 只是不光是话本一事,他先前这样开罪过她,吴何清还会见他吗…… 2. 仗势欺人的滚蛋玩意 还没等岑定默迟疑出个结果来,阿砚风风就火火地闯了进来,气都喘不匀地道:“公子,大事不好了,吴二娘子被京兆府的人给抓走了!” “什么!”他惊得将笔拍在桌上,手上溅得都是墨点也顾不上,忙问道:“怎么回事?” “具体小的也不大清楚,听旁人说好像是与小国公有关!小的知道此事后赶忙去吴府报信,结果吴家大娘子出京采买去了,府里没有当家人!”寒天腊月的时节,阿砚额上竟急得渗出一颗颗汗珠。 事情越大,岑定默倒是越沉了下来,他不慌不忙地吩咐道:“先派人往郡主府上送个信,郡主是吴二娘子的亲表姐,不会坐视不管的。” “可是郡主府和咱们府上的过节,咱们的人上门向来是不见的……”阿砚有些尴尬地提醒道。 “那换个面生的去报信。”他面不改色地道,“然后让吴家速速给大娘子传信,我先带人去京兆府一探事情究竟。” 京兆府。 等岑御史赶到时,府衙外头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了不少人,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前头。 打眼就瞧见了个熟悉的背影——数月未见,她还如同记忆中一般清瘦,依旧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偌大的公堂之上,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一侧,最边上守着两排衙役,齐刷刷地盯着她一个人。 哪怕在这样压抑的目光中,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略微抬高了下巴,漠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案,心底却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她已经在这候了许久了,背都酸了,这该死的府尹人呢! 日头一刻不停地转着,但府尹和传闻中的小国公,却一直不见踪影,不光她等得不耐烦,连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发起了牢骚: “怎么就一个小娘子在这站着,官老爷们呢?” “这种小娘子能犯什么事儿啊,看着风都能吹倒。” “听我邻居的三舅的表姑说,这小娘子好像把李小国公给伤着了。” “不能吧,就凭李小国公那人高马大的体格,能教这么个小娘子给伤着了?” …… 又过了两刻钟,才总算有了些动静。 几个衣着华贵的纨绔,大冬日地还打着折扇,摇头晃脑地从府衙的后门进了公堂。 吴何清瞥了眼这群酒囊饭桶,在心底连唾几声。 而且这几个人进了公堂也没有半分收敛,毫不客气地指使衙役抬来几张椅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的另一侧,还朝她投来挑衅的目光与嘲笑。 一群软脚虾,站都站不满一刻钟的废物,怕是浑身的气力都放在勾栏瓦肆了。她鄙夷地白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空无一人的书案处——千年王八万年龟,这府尹至少有个十万岁。 这时,同个门里又走出了位瘦长个和矮胖子,瘦长个走在前头点头哈腰,殷勤地把门帘都掀好,面上神色也是一等一得谄媚。 而矮胖子穿着一身厚重的官服,走一步喘两下,从进门到堂上坐下的几步路,教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吴何清眼睛微微一眯,心道原来猜错了,这位官老爷竟是属天蓬元帅座下,身边这师爷也和九齿钉耙的杆有莫解之缘。 好容易等府尹喘完了,惊堂木一拍,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这种引人瞩目的感觉教他很是满意,从鼻子里长出了口气—— 有一丝猪哼的意味。 可还没等他开口,瘦高个师爷就抢白道:“堂下何人,还不快快禀报大人!”全然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被夺走目光的府尹很是不满,瞪了下属一眼,故作和气地道:“可是有何冤屈与不平啊,本官定会为民做主。” “大人当真是包青天在世啊!”师爷连忙奉承道。 “哪里哪里。”这话说到了府尹心坎儿上,笑得隔几十丈远都能听见。 这哪里是公堂,分明是戏台一座,这俩人自己就在这演上了,吴何清不知废了多少气力,才勉强没笑出声。 倒是底下的纨绔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承恩伯世子略抬了抬下巴,倨傲地道:“我等今日是为了小国公而来。” “小国公怎的了?”府尹闻言也顾不上装了,赶紧向前探了探身子,急忙关切地问道。 “怎的了?小国公可是身负重伤,直接被抬回了国公府,都直接进宫求太医来救命了,你说怎的了。”后头王家的小公子直接跳了起来,冲到吴二娘子的身旁,拿着折扇指着她点啊点: “都拜这毒妇所赐啊!这人当真是蛇蝎心肠,竟然对小国公下这种狠手。” 她闻言侧过脸,怒视着蹦跶的王小公子,手指都掐得泛了青白,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 王八蛋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腌臜事情也往她头上倒!分明是这个什么劳什子小国公对她意图不轨,现下倒是倒打一耙说她的不是了…… 心底骂过不知多少话,但话到喉间却一个音都出不了口。 该死,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还是在这种时候!吴何清急得双眼泛红,却依旧吐不出半个字来。 上头的府尹抚着自己的长须,有些怀疑地打量着她:瘦瘦弱弱一小娘子,一眼看去只能看见面上的一双杏眼。 他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她能有这个本事,只好朝着纨绔们问道:“就是这个小娘子伤的小国公?” 见他不大信,承恩伯世子从怀里取出了个木牌,轻巧一扔刚好落在府尹面前,将上头二人吓了一跳。 “大人仔细瞧瞧,这可是帝景阁的牌子。这家酒楼金贵得紧,一般人可定不着。小国公前些时日定了间厢房请我等吃酒,可谁知今日他一到,里头竟多了个小娘子。 小国公心多善呐,就想着把人请出去就是了,谁知这娘子不知好歹、行事狠辣,上来就动手伤人。我们赶到之时,正撞破她的害人行径,这才请了京兆府把人带走。” 胡说八道!吴何清剜了世子一眼,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可迟迟没能找到眼下的破解之法。 而府尹闻言迟疑了一下,招了招手让师爷附耳过来:“帝景阁是谁家的产业?” 师爷“嘶”了一声,低声道:“回大人,帝景阁背后水可深得很,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做主,不过也定是位手眼通天的。此案要是把帝景阁牵扯进来,咱们指不定得罪哪位呢。” “那是得好好审,小国公和帝景阁自然都得是苦主,那她就得是……”他瞥了一眼迟迟未开口的小娘子,身上的打扮也没多富贵,看着也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娘子——干脆就由她背这口锅了。 惊堂木又一响,府尹费劲地转过身,冲着一旁的吴二娘子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一句话,便把调子给定下了。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瘦长个就跳了起来,不住地催促道:“无话可说了是吧,那还不快认罪画押!” 吴何清惊得瞪大了双眼,没料到他们竟敢公然逼供,快速扫了一遍四周,干脆心一横冲到了记录证言的书吏旁,将他手中的纸笔给抢了过来,直接开始奋笔疾书。 虽然于理不合,但她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始料未及的书 吏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把她刚写的内容念了出来:“我的嗓子坏了,只能把证言写下来……” “多嘴。”师爷瞪了小吏一眼,正色斥道:“大人时间宝贵,哪有这么多闲工夫,大胆民女还不快快认罪!” 而在这时,嘴角含笑的岑定默冷不丁地开口相助:“大人时间宝贵,也不能不听辩白就判罪吧,这不是欺负人家说不了话嘛!”引来一片附和声。 “怎么还不听小娘子说什么,就非要给人定罪啊!” “官老爷着什么急啊!” 这回惊堂木又拍了个震天响,“行了行了。”府尹横了师爷一眼,震得他退了一步、再不敢多嘴。 “你要写就写吧,书吏你替她念出来便是。” 他怎么来了?听到熟悉的嗓音,吴何清瞬间意识到了他的身份,没有意识到自己稍稍安了点心,只是往岑定默的方向瞥了一眼,手中的笔则从未停下。 她下笔的速度极快,小吏一张接一张纸地念着,都念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在她的口中,故事则全然不同:这间帝景阁的厢房是她定下的,不知为何小国公闯了进来。她见小国公神色不大清醒,不欲与他多言便走了。 刚至厢房外,她就撞上了承恩伯世子为首的公子们,而小国公在屋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倒在地上,屋内还一片狼藉。 “小国公受伤之时,我和诸位公子都在厢房门外,若我有嫌疑他们一样都有嫌疑!”书吏念到这句话之时,抖成了筛糠,一句话分了三瓣。 她从身上也取出了一张木牌,让衙役呈了上去。 两张木牌一对——一模一样。 这下好了,两边的证物一模一样,证词却全然不同。 师爷瞄了一眼纨绔们,忙狗腿地道:“大人,几位公子可压着火儿呢,这小娘子说的话可是打了他们的脸。他们能不在公堂上发作,可都是瞧在您的面子上啊!” “还用你说!”府尹见状脸色极为不好,捂着心口又开始喘。 还没等他喘两声,承恩伯世子便冷哼了一声,将折扇一展,飞到了府尹的心胸前一寸的位置。 “大人可是太热了?这有把折扇您老给自己扇扇。” 面对如此正大光明的威胁,府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拿起折扇给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口中迟疑地道: “来,来人!把这个小娘子拿下打二十大板!用刑拷问来的证词方可信,不然凭她一家之言,不足…不足为信!” 闻言吴何清直接站起了身,满脸不敢置信,这府尹竟敢严刑逼供! 这一言也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百姓多有不服,抗议的声响简直要将公堂给掀了。 “凭什么打她板子啊!” “她不是也有木牌吗?” 岑定默适时又插了一句嘴:“小国公呢?国公府都没来人,怎么是这几个公子哥在这啊!” “对啊,国公府都没来人啊!” …… 声潮阵阵,衙役一时都不敢动作,只得将她团团围住。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朝人群中望去,万千嘈杂,却一眼就与他对上了目光,只看见他用口型得意地道:“你欠我一回。” 怎么就欠他一回了,不就说了两句话吗?欠揍,太欠揍的一张脸,浑该是他被打板子才是! 下一瞬,她就看见这个混球直直地迈进了公堂,她的心底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审案之时未经传召便入公堂便是扰乱公堂之罪,他当真也要挨板子了—— 欸,他进来做甚? 3. 形势逆转 衙役们通通围着吴二娘子,倒是给岑定默行了个方便,他都径直走到公堂中央了,竟都无人阻拦。 而被承恩伯世子先前折扇唬到的府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见又来了不速之客,惊得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还好瘦长个师爷眼疾手快,用吃奶的力气及时拉住他,府尹这才勉强撑住了身子,扒着椅子慢慢挪正身子。 “咳咳,”他忙整理好歪掉的官帽,然后色厉内荏地指着眼前人斥道:“大胆竖子,竟敢未经传召入内、扰乱公堂,你当京兆府是什么地方!” 岑御史自不会被这种小伎俩喝住,只是端个极和煦的笑容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应道:“下官岑定默见过府尹,实属有要事禀报,这才无召入公堂,还望府尹恕罪。” 岑定默?府尹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在权贵圈中将他对上号,只好侧过头低声问师爷:“这小子谁啊?” 瘦长个一眼就瞧见了他眉心红痣,笃定答道:“他就是那位新科探花郎,瑞阳郡主前夫徐翰林的表弟。这人刚进御史台,竟就参了郡主一本。得罪谁不好得罪郡主,这几个月满京城都是他的话本,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得罪了郡主啊……”府尹转了转眼睛,压根没把这人放在心上,道:“岑大人,你可知这是京兆府的地界,可不是你们御史台说了算的。你若再不退下,小心本官治你个扰乱公堂的罪名!” “大人说的是,只不过下官今日并非以御史身份前来。下官只是为这位吴二娘子说句话,她身有秀才功名,又是妇孺,按律是不宜用杖刑来取证的,还请大人三思啊。”岑定默又行一礼,容色恭敬得很。 还没等府尹开口,一旁等得不耐的王小公子猛地起身,晃悠到吴二娘子一侧的公堂,推开了她身旁的几位衙役,拿着折扇指着她大笑。 “就她,连话都不会说还能得个秀才功名?再说秀才又算个屁,敢对小国公下手,连顿板子还挨不得!” 见状岑定默直直朝她走来,二话不说将人护在身后,不管她怎么作弄都不放手,连句话都没给她,就捏住了她手腕麻穴——被她欺负多了,他都认识几个穴位,知晓该怎么最快拿捏她了。 不管后头吴何清如何,他都面色不变地朝着王小公子,微微一笑道:“她不过近来身子不适说不出话,但真真在十二岁就得了功名,大人和公子若不信大可去查。 诚如公子所言,秀才确实在读书人中不算太稀罕,可总也有人屡试不第,在下觉着努力过便已很好了,公子您觉着呢。” 连考六回都没中秀才的小公子,被这话中淡淡的讽刺给激得上头,拿着折扇就要往岑定默头上敲。 结果眼前二人极为默契地立马侧了身子,教王小公子扑个空摔了个狗吃屎。 “你们两个王八羔子,居然敢躲!”他就地就开始撒泼,拽着岑定默的衣角死活不放,被吴二娘子乱中偷踩他好几脚,后面不过瘾干脆往要害处踢了两脚。 岑御史也没轻易放过他,一边把衣服往回拉,一边当着府尹的面给他上眼药:“王公子这可是京兆府的公堂,你居然敢当着府尹的面殴打朝廷命官,是不是太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了!” 公堂之上闹成一团,围观的百姓笑成一团。 在公堂上打起来的场面可不多见,外头的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就想瞧瞧工部侍郎家的小公子,究竟能有多没皮没脸。 “住手,快住手!衙役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把他们给拉开!”府尹站在上头,脸憋成了猪肝色,急得他都想自己下来把人分开。 好在衙役们手脚也算麻利,不多时就将王小公子给拉开了,只是他方才在地上乱蹭,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从刚才都不愿睁开眼面对这一切的承恩伯世子,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遮掩一二:“还请府尹大人恕罪,王公子他……偶尔会发癔症,不若先送他回府休息吧。” “我才没有……”小公子下意识想反驳,但世子一个眼神就让他消停下来,乖乖闭上嘴离开公堂。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岑定默觉着胳膊一痛,便知晓是她在报复方才麻穴一事,侧过头对她低声道了句:“我可是在帮你!” “然后你自己挨这个板子?”吴何清从喉间硬挤出了一丝声音。 “你能说话了?” “就这么点声最多了。” 这气若游丝的声音,也就是他能听清,换了旁人还当是遥遥有乌鸦经过呢。 “放心,看我的。”岑定默一脸得意地冲她眨了眨眼。 “狗德行。” 岑御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就往府尹处凑了去,对着二人低声道:“也不怕大人知晓,这吴二娘子是瑞阳郡主的姨家表妹,自小便是郡主带大的,娇宠得很,京中也不算什么秘密。 而且郡主与国公府一向交好,若真有什么事,为着两家的颜面也会私下解决,怎会闹到京兆府来。如今国公府还没个消息,却是几位他府公子来当这个苦主,大人再想想其中利害关系。” 这话说得实在,二人也一下被点醒,神色慌张、颇有些不知所措。府尹赶忙往前凑了凑,问道:“那岑御史觉着该如何是好呢?” “要下官说的话……” 话说到一半,世子也起身踱了过来,“公堂之上,两位大人何故窃窃私语,难道是有什么我等不能听的吗?” “自然没有,只是下官在请教大人律法条例,不若世子也一道听听?”岑定默伸手一迎,朗声道:“不知世子可知晓,来京兆府申冤的苦主,除了事主本人,若是旁人代告需要哪些物件方可?” 承恩伯世子面色一凛,死死盯着他半晌都未曾答话,最后冷哼一声,扭头回去端坐着。 “看来世子也不知,那大人可否为下官解惑?”他转身回头给府尹一个眼神,用口型道:“委托状。” 可惜府尹满腹肥肠,缺了不知多少根筋,更少了一脑袋学问,看着他的口型都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地咿咿呀呀。 还是师爷附在他耳旁把话说全乎了,他才勉勉强强吐了个囫囵出来:“今日之事,还缺 了个国公府的委托文书,不知世子可带了?” 世子轻笑一声,答道:“没有,事急从权。小国公还昏迷着,大人是让我成天上神仙,教个昏迷的病人给我写委托文书?再者说,就算我没有这文书,大人又当如何?” 这话府尹不敢答,眼神飘来飘去。一边是郡主的表妹,一边是承恩伯世子和小国公,他哪个都不想得罪。 这个窝囊废!岑定默不禁咬牙,硬挤进话题提议道:“不如大人派人去国公府一趟,总也得看看小国公现下是什么情形吧。” “岑御史说得对!”府尹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即吩咐人去国公府打听消息。 谁知衙役刚出发,便正碰上了国公府的老管家,直接将人给带回来了。 老管家满头鹤发,刚进来就朝着顶上的府尹一拜再拜,转头又朝着世子行礼,礼数做足了,才澄清一切是个误会,不过是小国公旧疾犯了,打翻了木架,这才引来一片狼藉。 “既然是误会,那便最好不过,今日就到此为止!”府尹长舒了一口气,命衙役遣散了看热闹的百姓们,自己也趁机溜之大吉。 霎时间,偌大的公堂之上只剩下了世子与岑吴三人。 夕阳随着冬日的刺骨寒风,皆落在吴何清的身上。冷中却带着稀薄的暖意,正如今日荒唐。 她一言不发地拾起自己写下的每一张证言,收拾齐整,走到承恩伯世子面前,将这一叠纸撕成碎片,朝着他的面庞扬尽。 纸片在空中飘扬着,缓缓、缓缓落下,或在他身上,或被风送到了远处,或化为利刃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一切发生的太快,世子尚未反应过来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吴何清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轻蔑冷笑一声作答。 有爹生没爹教的二世祖,仗着家里的权势就扯起了虎皮唱大戏,这么爱唱戏浑该在戏班子里唱个三天三夜不许停,省得出来为祸一方。 管他有意无意,心里有多少成算谋划,全成黄粱一场空才能如她意。 只是他们今日的荒唐行事,究竟是为何呢? 脑海中滚过了一遭,吴何清心底的气也散了些,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看这些人多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但她刚迈了一步,就教这承恩伯世子给拦住了,“伤了我就想走?我说你行事狠辣,哪有半分错!” 一直在边上安静候着的岑定默,这时出手将二人隔开,淡淡地威胁道:“世子总不至于在京兆府强抢民女吧,那在下倒是多了份折子要写。” “你们!给我等着!” 话本反派说烂了的台词,教吴何清耳朵听得生茧子,她“嘁”了一声,也不管身后的岑御史,扭头就往京兆府外走。 “吴何清,吴何清!”岑定默见状忙跟上她的脚步,还不住唤她的名字。 越唤她走得越快,这蠢出生天的混球,她这一世都不想再见他了! 先前那等蠢事都做得出,他究竟是怎么考上探花郎的? 4. 京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人倒霉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不光人没追上,还被马车扬了一身泥。下了几日雨,地上攒的黄泥通通孝敬他了。 从头到脚没一处落下的,看着从泥沙里捞出来似的。岑定默闭着眼在原地呸呸呸了半晌,还觉着嘴里有散不去的尘。 成吧,既然姑奶奶还在气头上,他也不招人家眼烦,先回府从长计议再说。 结果一摸腰带,岑御史不得不苦笑出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出来得太急他压根没带钱袋,而且身上连点值钱的物件都无。 凭他一身埋汰,还得到地方再付钱,寻多少车马也根本没人搭理他,还有甚者还拿他当苍蝇赶,身上因此更添些脏乱。 “二十多里地,走回去也就一个多时辰,趁天没黑,还是快走回去吧。”岑定默看着往西斜的日头,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家挪。 虽然没带值钱的东西,怕冷的他穿得可一点不少,赶起路来跟背个石头也差不离,再加上泥干了结块,行动之时都往下簌簌掉土。 走久了泥掉完了,许能轻快些?他乐观地想着。 他一路都朝着能过马车的宽阔大街走,心里就指望着阿砚、阿墨能有眼力见,发现他迟迟不回驾着马车来接他。 只不过没等到两个侍从,倒是在一里多地外碰上了一辆熟悉而简朴的马车。 虽然没有任何徽记,岑定默也一眼认出这是郡主府的马车,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车夫一见如此狼狈的他,也不禁乐出了声,左右打量着不错过任何细节,“数月不见,大人怎么成这样了?” “还不是你家吴娘子,”他又一次无济于事地掸掸身上的尘土,问道:“可是郡主寻我?” “大人猜得真准,快请上车吧,郡主在府里候着您呢!” 一路上岑定默就着车上可怜的冷水,好歹把面上给擦净了,却把身上衬得更脏了些。 等进了书房,郡主见他面上白生生,衣服黄土土,也不由得一笑,“怎么跟个泥猴儿似的,快去你表兄家梳洗一番先,可别弄脏了我的笔墨纸砚。” “是。”委委屈屈的岑御史从郡主府侧门直接回了徐府,好在表兄表嫂和小侄女不在府上,不然又得被他们笑一回。 原先徐府是郡主府一处独立的院落,郡主与表兄和离后,便把这房产过到了表嫂名下,两家成了邻居。 他少时起在徐府借住,三天两头跟着侄女往郡主府跑,见郡主的次数怕是比吴何清都多些。 这也是为何盖着他印鉴的折子,在朝堂上作为参奏瑞阳郡主的利器后,吴二娘子连写十多封信痛骂他。 受人恩惠,却狼心狗肺,若真是如此他也想骂自己。 换上旧日衣裳,岑定默行动颇有些拘束。 从前的衣服给如今的他实在是小了,冬日的衣裳又厚,走起路来绷得极紧,他浑像个刚成精的木头人。 “这样瞧着干净多了。”郡主满意地让他坐下,“你这一身泥是阿清弄的?” 他老实地点点头,面对长了他十余岁的瑞阳郡主,他做甚都很拘谨。 “也不怪她,毕竟参我的折子上确实盖着你岑定默的印,她又拿你当自己人,这种事你教她如何不气。” 但他当真是无辜的!分明是那帮同僚不怀好意,拼命灌他酒,哄着晕晕乎乎的他,稀里糊涂地就盖了印。 他连自己盖印的记忆的没有。于此而言,他明明也是教人给害的。 “郡主有您的谋划,让我就当自己真做了此事,我自然听您的。您的戏又演得极好,数月不许我进郡主府。咱们瞒着吴二娘子此事,她也全当我是个黑心肝儿的,自然生我的气。” 闻言郡主轻笑,敲了他脑袋一记,“还跟我委屈上了,你小子入官场前我是如何提醒你的,切莫独木秀于林。你倒好,头一回拜见圣上就要出风头,好好的翰林院不去,非要去御史台。 原本你与你表兄一家双探花,就已经极为扎眼了。他是个平和性子稳扎稳打,旁人油泼不进水磨不得,倒是你看着乖却是个刺头,心里主意比天大,身边的同僚焉能容你?” 岑定默心底暗道,可此事我不过是个筏子,背后之人真正为的还是郡主您啊。但他面上极为诚恳地点着头,接连应是。 见他态度好,郡主自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惹人嫌,点到为止。 “京城水深,圣上与两位相爷斗法,我迫不得已牵扯其中,但是你大可置身事外。”她笑吟吟地一顿,另起了个话头:“近年来京官冗余,地方各府却缺才干之辈,吏部为平衡形势想了个法子,你可知是什么?” 岑定默自然没这个门路知道,反问道:“郡主的意思是?” “你可想外放升迁?” ? 闯完祸,他还能升迁?这世间还有这等好事? 欢喜之情刚滚满脑子,就被迟来的冷静给冲了个干净。 郡主是待他如子侄,这些年来也提点他不少,可她眼下这面笑眼不笑的模样,分明没好事等着他。 就像前次醉酒误事,他听吩咐默认此事是他所为。结果不光吴家那尊姑奶奶要跟他断交,这些时日京中的话本也让他“身败名裂”。 从风流,到下流,再到今日的被压在身下——他好好的探花郎都成了…… 不成,这回不能再进这位的圈套了,最起码他得先丈量好坑的长宽高,看看掉下去的后果是什么,再确定往不往里头跳。 “郡主打算让我去哪?”岑定默很是谨慎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免得不战而降直接答应人家。 瑞阳郡主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安平府的洛县县令一职尚且空着,你意下如何?” 安平?那不就是郡主的封地,吴何清的祖籍嘛。先前她让他默不作声,不是想演场决裂的戏码,怎会又让自己去她的封地任职? 莫不是把戏演得更真些,要把自己扔去洛县受苦,显出郡主是在“报复”他吧…… 不明白郡主心中何意,岑定默只得壮起胆子往下挖点实话:“安平府前些年通了路、又建了安平港,日渐富庶,怎会缺县令呢?” “你倒是不傻,按理来说洛县再怎么样,也算得上是个中等县,自不会缺人任职。偏偏此处县令六年换了四任,最前头便是如今的安平知府,后来病死一任、自尽一任,辞官归隐两任,便再无人敢去了。” 一番话说得他面如土色,有些无语地望向郡主。 合着除了升迁的安平知府,剩下四任县令一半没命、一半辞官,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样看来,岑定默有些摸不准郡主是假装要报复他,还是真的想报复他了。 毕竟这一去,不是没命就是断了仕途。 “郡主……当真?”他迟疑的声音中都带着些颤抖。 这模样教瑞阳郡主笑得不行,但还维持着长辈的体面,刻意扭过头去笑。 缓了好一阵,她才回头解释道:“我倒也没骗你,病逝的那位一家都得这个病,没一个活过四十;自尽的那个,是发现家里四个孩子四个爹,可惜没一个是自己,一时气不过就投河了。 辞官的两任皆是丁忧回乡,人之常情总不好拦着人家。安平知府和我还特地分别找人算了算,都说是得八字够硬才能坐稳这位置,我思来想去也就你合适。” 当官还得看八字?! 也对,郡主的相好陈少监从前便是道士,她信玄黄之说也不意外。 “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岑定默斟酌着用词,想着该如何婉拒来得合适。 谁知她突然来了一句:“听闻你前些时日夜访青楼,被你的同僚参了一本。” “那是为了寻这几家公子哥的罪证。”他下意识地反驳道,话一出口方反应过来,这事是他背着众人查的,未收集完证据前本不打算声张。 “可他们欺的是南风馆的小倌,你探的是春风楼的名妓,八竿子打不着啊。”郡主轻笑出声,不以为意道。 “他们二人……”岑定默这回的脑子总算追上嘴了,及时收了口。 随即他便意识到不对,她怎会知晓得这般详尽?莫非郡主也在暗中调查此事? “他们二人是兄妹都查出来了,本事不错。”她亲自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不过此事涉及颇光,你既被参便是警告,势单力薄就莫要再查下去了。” 这下岑定默明白郡主为何要他外放了,先前暗中查探之事已然暴露,今日为救吴何清又在这几人面前露了脸,日后他在京城也别想安生度日了。 只是……难道就放任这些人祸害无辜吗! 许是他脸色太过沉重,郡主直接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韬光养晦的日子不会太长,我总得护好身边之人再动手吧。” 这话说得他心底动容,直接起身给人深深一揖,“但凭郡主吩咐,不过我还想向郡主讨个人手。” 若京中真要斗,他总也得护好身边人。 5. 夜里有狗来咬人 在小厨房烧了两锅热水,顺带着连通的暖阁也逐渐升温,再点起银丝碳让暖阁更热乎些。 等吴何清彻底浸入热汤里头,才感受到了安全与放松。 这一日太漫长了,先是神志不清却孟浪的小国公,再是一群为非作歹的纨绔和猪头猪脑的府尹。 照她看来,这群人通通该去地府十八层煎炸煮烹一番,才能泄她心头不快。 不过在人间时,她也教他们先尝了点苦头。 帝景阁中塌了的木架和一俱器物,并不是小国公自己弄倒的。 当她面上对着门口的公子们时,手中的“暗器”早已对准了木架的腐朽处。 连这暗器都是从木架上薅下来的,就算有人要查,对着一地残骸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承恩伯世子面上的血痕,也是她有意为之。 今日种种显然也不是冲她来的,她不过是双方争斗时,想要一脚碾碎的蚂蚁而已。 既然国公府的管家来解围,表姐应当已经处理好了此事,她也不必再为此烦心。大不了日后都待在家中,他们还能闯进吴府拿她做筏子不成? 不过承恩伯是搭上了谁,敢挑起国公府和表姐的冲突?不过这手段也太过拙劣了些。 咕噜噜噜,她的气憋到了极点,实在忍不住从热水中探出了头。 待躺进被窝中,掖好每一丝缝隙,暖洋洋、软绵绵笼罩着她,这舒畅之感教吴何清不由得喟叹道:“这一世我都不想离开你,我的床榻!” 如此舒适的地方,最适合与周公相会,她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霎时间,院里却传来了窸窣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什么声音?她的耳朵一动,困意也在逐渐消散,但对床榻眷恋得太深,她实在不想离开。 可外头的动静却一直没有停止,还传来了轻微的吱呀声。 难道是有人偷袭? 经过这一日的周折,吴何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轻叩了床边的一处位置,弹出了一处秘密的空间。 她从中取出了一柄木弩,配上一把竹箭,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屋门旁。 三下两除二将竹箭一一上弓后,她才微微开了一条缝隙,将木弩对准屋外。 透过缝隙,她看见左侧院墙放着架梯子,有人正在攀爬。 额,这年头偷袭的贼子连墙都翻不过来吗?她有些无语,手中的木弩往下放了放,拎着也怪沉的。 等下一刻那个“贼子”露出面庞时,吴何清面无表情地又举起了弩箭,一脚踢开屋门,朝着对方大踏步而去,且木弩的准心一直朝着他的脑袋。 “来送死吗,岑御史?”她走到墙下,竹箭离他的脑袋不过三尺之遥,直接把人惊得脚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 “吴何清,你不识好人心!”岑定默提着一盒子放在院墙之上,“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盒上刻着郡主府的徽记,外头做不了也不敢做这个假。 这个混球能进郡主府? 真的嘛,她不信。 “哪来的?”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木弩怼在他面上。 岑定默也不示弱,直接用脸去够竹箭的方向,“郡主让我给你送过来的,说是你最爱吃的青果糕,以慰你受惊之情。” 不早说,吴何清闻言收起了弩箭。 青果糕就属表姐府上和帝景阁里的大师傅做得好,可帝景阁一碟糕点半两银子,抵得上她几日用度,她是真舍不得,只得常去郡主府享口福。 “表姐怎么会让你来?你这混球还能进得了郡主府?”她本想去够盒子,但院墙太高这混球又刻意把盒子往高举,她看一眼便不做无用功了。 岑定默又往上爬了几阶梯子,直接坐在了院墙上,“吴二娘子此言差矣,原本这就是我同郡主联手做的戏。她老人家自有打算,才让我认下这折子的事。再说这折子的印本就是旁人偷印上去的,与我可无关。” “呵。”吴何清冷笑一声,眼中俱是怀疑。 数月里一声不吭,今夜突然来寻她说是做戏,鬼才信他。 “你要不信,就别吃这青果糕了,我可是辛辛苦苦背来的。”他直接将糕点抱在怀中,大有不放他进去就不松手的架势。 “爱给不给。”她连个多余眼神都欠奉,直接转身回了屋。 倒是岑定默眼睛一弯,抱着糕点就从墙头跳了下来,隐隐有震意。 果不其然换来她一句“狗熊下树”。 青果糕还残留点余温,吴何清拿出一块,将旁的放在碳上煨着。 刚一入口,她便觉着味道有些不对劲,今日的青果糕太松软了些,味道也偏甜,比不上平日里的。 “不是徐大厨做的吗?” “这都能尝出来?”岑定默有些诧异,也拿了一块品尝,“我吃着味道差不离啊。”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舌头光会说话,尝不出味道?这可差太远了,这入口就绵还甜,不是青果糕的做法,是米糕的。”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除了青果糕,郡主还有话让我带给你。” “我要外放至洛县任县令了。” 外放——好事,大好事啊!她能至少清净三年,不用再见这混球了! 闻言吴何清便笑得眉眼弯弯,不住地恭喜,随即顿了顿,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迟疑地问道:“那此事和我有何干系,还让你深夜来访?” 他这狗德行在此刻又犯了,故作高深地紧盯着她,却迟迟不语,把她的心吊得越提越高,不禁咽了咽。 “你,也得和我一起去。” 听着他刻意拉长的语调,一股血涌上她的脑袋,随手抽了支竹箭抵在他喉间,威胁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表姐怎么会要送我回家!” 岑定默用手指轻弹了弹竹箭,“谁说郡主要送你回杭州府,她是让你和我一道去洛县赴任。你,便是洛县新一任的师爷。” 这好像比回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给这个混球当牛做马?她宁愿…宁愿……她就不能在京城老实待着嘛。 “呵呵,听说过前朝的李大人吗?”吴何清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倒把箭抵得更紧,隐约可见他喉间的红痕。 “你说哪位李大人?”他仿佛没感受到喉咙的疼痛,面色如常地反问道。 “假传圣旨,被一箭射穿喉咙的那位。”说着,她将竹箭往后一松,看见他舒了一口气后再次出手。 这一回,她起身站在他的背后,反手执箭戳在他的喉间,另一只冰凉的手抚在他另一侧的下颌处。 吴何清能清楚地感 受到他的呼吸、心跳和战栗。 “你大可明日自己问郡主,便知我有没有假传圣旨。”岑定默的语气极为平淡,她几乎要被他骗过去,如果他脖颈的跳动没有越来越快的话。 纸老虎,中看不中用,她微微一笑。 “为何调你离京,还要我做这劳什子师爷?” “你也可以回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抬了抬下巴,压不住话中的得意。 该死,前头听到同他一道上路慌了神,还以为表姐要送她回家,这才在他面前泄露了真实想法。 这混球还真会顺杆往上爬。 “别转移话题,到底怎么回事。”她左手用了些力,轻扼住了他的下巴。 抬什么下巴,得意个什么劲儿! 岑定默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不甚清晰地答道:“你这样我怎么说?” 指尖温热的触感教她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放松了些许,“别耍花样,还不快如实道来!” “郡主陷入了官场斗争,这几个月波及了你我,以防万一她预备将我们都送去安全之处。所以你唯有两个选择,要么回杭州府,要么随我一道去洛县。 在洛县我语言不通,当地事物、风情不熟,你擅庶务又是洛县出身,再合适不过。”岑定默笑吟吟地答道。 官场风波她虽不知全貌,也清楚两位相爷和圣上正在斗法。表姐作为圣上的堂妹,在户部浸淫多年,加上原本户部侍郎年迈致仕,本是新任侍郎的不二之选。 但户部向来是郑相的地盘,自不愿侍郎一职被圣上轻易掌控,便一时拖延了下来。 而此时,御史台一封联名奏折,参瑞阳郡主罪名十余条,甚至底下还盖着他岑定默的印鉴。 岑御史与郡主的关系,微妙而亲近,一时之间朝堂争吵不断。 最后以她停职审查告一段落。 虽说最后罪名一条条都被驳斥,但户部侍郎一职还是由郑相收入囊中。 不光在官场,民间也有人大肆流传瑞阳郡主的传闻,半真半假的流言跑得飞快,没过多久她就成了大街小巷的谈资。 而现在,岑定默说一切都在表姐的计划之内? “我不去,我就在京中守着表姐,我哪儿也不去。”吴何清哼了一声,松开他回了座。 无论他今夜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理了。 不然,她也随他属狗。 “你快走吧,大晚上进我卧房,被旁人知道了影响我名声。” 闻言岑定默笑得格外开怀,久久不歇,“又不是头一回了,你还害羞了。” 人与狗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不能同他一般计较,不然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狗了。吴何清深呼吸了几下,冷声道:“滚。” “滚就滚,不过二月初一那日,你定会跟我一道上路,咱们走着瞧!”他还顺手拿过了炉上煨着的青果糕,嘁了一声直接走人,嘟囔道:“不懂欣赏便罢了。” 气不过的吴二娘子起身,对着他远去的方向喊道:“我这辈子给谁当牛做马,都绝不会给你当下属,不然我就……” 说到这,她一时词穷,觉着说什么都不大吉利。 谁知远处传来了一句他的回信:“不然你就一世给我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你!”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6. 误会大了 次日,吴何清直接登上郡主府的大门。 她才不会相信岑定默的“花言巧语”,就这么听话地离开京城。表姐若不给她一个准话,她是不会走的。 头回见她的人,看她的模样都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只有身边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吴二娘子究竟有多倔。 用郡主的话来说:便是过年的猪都没她难抓。 话糙理不糙。 可偏偏平日里敞开的郡主府大门,今日把却她堵在外头了。 无论她说什么话,门房都只会闭着眼答道:“郡主有事不方便见您,有事去寻岑大人。”跟个木头似的,连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奇了怪了,岑定默给表姐下什么迷魂药,连她的面都不肯见?她可不会就这么当算,气鼓鼓地直接往门厅一坐,面上皱成一团就是不肯走。 吴何清在门厅候了一个时辰,催了两回下人去请郡主来相见,续了三杯清茶,吃了四块糕点,起身踱了五回步,扒着门往府里头望了六回,气得跺了七回脚,冷得哼唧了八次,长叹了九回气,在心底骂了十回岑定默。 还是没把表姐盼来,只等来了郡主府的老管家。 “还不给二娘子上个手炉!”他一眼便瞧见她冻红的双手,忙将人迎回了屋里。 “唉,娘子何必与郡主置气呢。”他先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这些时日京中不太平,您上帝景阁吃个饭都能碰上这样的事,郡主怎能放心?娘子还是听郡主的话,年后动身回南边吧。” 吴何清闻言心情低落了不少,老管家自然是代表表姐来的,他说的话就是表姐的意思,岑定默在这点上确实没骗她。 “郡主还让老奴给娘子带句话,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便去寻岑大人,他都能为娘子解疑答惑。” 看来问题的症结还是在这个混球身上,莫不是他对表姐胡说了些什么,才教表姐动了让她当师爷的心思…… 欸,等等?方才老管家只是说让自己回南边,并未说什么劳什子师爷之事啊! 混球果然是混球,一天不占她便宜就不甘心,当真是个死貔貅,光吃不管出。 心气又上来的吴何清,直接放下热茶,同管家招呼一声,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 确认她已经走远,郡主才从门厅旁的小隔间走了出来。 “郡主为何不见二娘子?”老管家问道。 她看向吴二娘子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这丫头生得忒招人疼,每次睁着眼委屈巴巴地求我,我便什么都应她。从前都是些琐事,随她也无所谓。 可她这回出事显然是被人给盯上了,阿凝他们最快也低半年后才能回来,我怎么放心得下阿清孤身留在京城这个虎狼窝。” 管家又问道:“郡主说的是,只是老奴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让二娘子去寻岑大人?您不是应承岑大人会说服娘子的嘛。” “想让我们阿清替他做事,他总得有这个本事才行。”郡主抬首一笑,遥遥看了一眼岑府的方向。 两刻钟后,岑府。 这不是吴何清头一回来岑定默府上,但却是头一回见着阿砚如此作态。 进府的一路上他都笑得极为含蓄,还时不时瞄她一眼,然后猛然放大笑容,又像是想起什么迅速憋笑。一遍又一遍,一直不停歇。 她今日出门是忘看黄历了,怎么每个人都把一日活成一年,一模一样的事得反复做多少遍! “公子就在里头,娘子请自便。”阿砚说完就风一样地退下了。 吴何清欲言又止,吴何清止言又欲,最后断言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推开门,“上梁”着了一身白衣正在习字,她进门的动静让他悬着的手腕一歪,心字的最后一笔落错了位置。 “你的心偏了。”她给冻僵的双手哈了哈气,顺嘴评了一句。 “无妨,人心本就是偏的。就像我的心朝你偏,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岑定默放下笔,不要脸地接道。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胡搅蛮缠。 “呵,”吴何清冷笑一声,眼里的讽意能把眼前人给淹了个遍,“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佩服佩服。” 他也不接话,只是解开了衣领上头的扣子,露出了脖颈上明显的红痕。 “系回去吧,大冬日的也不怕冷。”她寻思昨夜里也没用力啊,怎么痕迹这么明显,应当是他太白了。 圣上曾夸他一句玉面探花,她自己给翻成了人话——分明说他是小白脸。 不过他也没听话,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痕迹,道:“熟悉武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箭伤。” “你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京中不可私藏弩箭,木弩也不成。” 听到这话,吴何清面色一沉,“你这是在威胁我?” 岑定默便系着扣子便往她的方向走去,含笑道:“我是想说京中规矩大,洛县可没有这样的律法。” 绕来绕去,还是要她去洛县给他当牛做马。 啧,贼心不死。 “你到底为何非要我去洛县?不通安平话的外地官员多了,你在当地寻个懂庶务的师爷又不是难事,还要我千里迢迢过去。”吴何清皱紧了眉,边道还边敲着桌。 岑定默冲她招招手,“附耳过来,这可是机密。” “真爱作怪。”嘴上嫌弃、心底好奇的吴二娘子,身体很是诚实地靠过去了。 “郡主要调我去洛县,不光是因着此地缺县令,更是为了查明洛县税收的古怪之处。” “税收有古怪?”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自从安平港在洛县启用,往来商船络绎不绝,不过三年就赶上了杭州府的量。 这也使得安平在不到十年内,常居人口翻了一番,各类税收更是连翻几番,官府与百姓都富庶了不少。 唯独洛县,连着几年税收不增反减,穷得衙门付不出俸禄,还得向安平府府衙周转接济。 “虽说洛县的县令不停换,不利于衙门正常运转。但这么大个安平港摆在一旁,那些商户的衣食住行都能喂饱洛县了,怎还会如此窘迫。 是,我去洛县当地寻个能写会算的安平人不难,可难保此人是否是旁人派来的,寻个知根知底、一心为民又能力出众的师爷,实在是太难了 。” 岑定默抹了一把辛酸泪,但通通抛给瞎子看,吴何清压根没瞧他一眼。 她心底正一个劲儿盘算,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但算来算去,都觉着此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就算洛县当真税收有问题,轮得到她来充英雄、当好汉? 她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既然表姐没跟她提这件事,便没要求她插手此事,她又何必自找麻烦。 “你说得很对,不过我没这个本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吴何清琢磨明白后,很爽快地认怂,说完便想走。 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他给拦下来了。 “你不来洛县,是想去杭州府?”岑定默眯了眯眼,使出了杀手锏。 黑心肝的混球,面甜心苦,专爱戳人痛处。 她一咬牙,转身就跺了他一脚,听到疼痛的抽气声,方觉着心里畅快些,“不劳您老费心,我自有去处。” “你……可是…要去安平的郡主府?”他疼得说话一断一断的。 他怎么知道?吴何清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可想好了,就算你去了安平的郡主府,可有把握说服郡主瞒下此事?又能保证府里上下齐心不泄露半点?但凡有一人走漏风声,你家里人会不知晓你来了安平?” 一连串的发问教她倒吸了口冷气。确实,虽说当年表姐做主把她接来了京城,可也从未拦过母亲联络她。 一年到头,母亲的家书能有十多封,这些年来怕是足足有百封信。 她一封都没回过,甚至绝大多数的信都没拆开过,只是把它们都放进了柜中的暗格,平日里轻易看不见。 若她真去了安平的郡主府,怕是不出半月,吴府就会来人请她回去。 想想都能冒一身冷汗。 “可若你来洛县便不同了,我只有个赵师爷,可没有什么吴师爷。”岑定默适时地凑到她耳旁,说着在此时竟略有些诱人的邀请。 好像……也是个法子。无论这黑心肝的用什么法子,能说动表姐让他全权打理此事,八成也能瞒下她去洛县之事。 这人嘴巧得很,自小就特能骗人,哄得旁人甘愿替他做事。 这也算——互惠互利? 但吴何清很快反应过来,若自己真去了洛县,可就是他的手下,得听他差遣了。现在他就这般混球,日后不得上天。 他凑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抚过她的耳畔,时不时扰乱她的思绪,教她本就犹疑的心思愈发乱成一团。 于是她用手贴在他脸上,坚定地把他的脑袋给挪开了。 “说事就说事,没事靠得这么近做甚。”耳畔的红一时散不去,带着脸侧都显得愈加红润。 “阿砚今日见你,是不是整个人都怪怪的?”岑定默忽然问道。 “正是,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古怪得很,你知道为何?”吴何清想起阿砚先前的模样,心里的疑问满得溢出来。 他又解开自己的衣扣,指着脖颈上的红痕道:“我昨夜从你那回来以后,他便发现了这个,许是误会了吧?” 误会?误会什么? 7. 俸禄得对半分 吴何清的眼里是化不开的疑惑,这能误会什么? “他,他应当是以为这痕迹是你弄的。”岑定默轻咳了一声,将目光挪到刚写好的“静心”上,耳尖隐隐都红了。 这话让她更摸不着头脑了,“这痕迹本来就是我弄出来的啊。” 难道是伤口恶化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呼吸点到了他的肌肤,让红痕愈发明显。 眼前人立即连退几步,还不忘把衣扣给系上了,仿佛她是个登徒子一般。 “不就蹭破点皮嘛,这种天气上点伤药,明日就看不见了,你若缺伤药我给你送来。”她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心底却在琢磨:这么点伤口该送什么伤药好,别药没送到伤已经好了。 “不必了,我府上不缺。”岑定默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了出来,然后硬邦邦地把话顶了回来。 说话说半截,伤药也不要,男人心海底针,当真难猜。 吴何清双手抱胸,满面无奈地道:“那你想如何?” “你来洛县帮我。” 得,又绕回来了,这一日她碰上的三个男人都在反反复复,这一圈圈转得她脑袋都晕了。 于是她干脆背过身去,掰着手指盘算着眼下的情形: 现在京中暗潮涌动,她可能会成为旁人掣肘表姐的棋子,所以确实得听表姐的回南边。 可若要回去,她定当不愿回吴家,因此杭州府与安平府的郡主府都不成,那便只剩下洛县。 她倒不是不愿去替表姐查税收之祸,不过按照这些年来的经验,这混球一旦得势便会处处想要压一头,她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可若是能至少与他平起平坐的话,她还是很乐意的。 京城的河鲜她吃得够够的了,各式各样的虾蟹鱼鳖,可正在洛县等着她呢。 清蒸蘸酱油米醋好吃,红烧也好吃,葱油也好吃,嘿嘿。 “可盘算明白了?” “算明白了,算明白了。”吴何清沉浸在美食之中,笑吟吟地答道,随即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绕到自己面前,歪着头偷笑。 “啪。”她半下意识半故意地给了他一掌,清脆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红印,然后做作地惊呼:“我的老天爷,你吓我一跳。” 岑定默面上一抽,又很快恢复如初,冷静地问道:“考虑得如何?” 自然是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条件了。她嘴角弯起,摆出平日里最“诚挚”的模样,道:“按你说的,我去洛县是帮——你,对吧。”她把帮字拉得极长。 话音一落,他的身子就微微后仰,同样双手抱胸,谨慎地“嗯”了一声。 这就看出来她不怀好心了?吴何清心下有些打鼓,说话的声调也柔了不少,“既然是帮你,那各项事务自然是搭把手,不然可就违了主次之分了。” “噢~~”岑定默挑了挑眉,也学着她拉长语调,还没忍住偷笑一声。 他若有狗耳朵,现在应当已经立起来一动、一动的了。坏心眼的狗德行,这是在嘲笑她! 索性她也装不下去了,轻哼一声,开门见山地道:“若要我去洛县,我便是你邀来的客人而不是下属,该帮的、该做的我自不会推辞,可若你想要以县令的身份对我呼来喝去,那我只能说恕难从命。” “哦?”他闻言坐下身,一手托腮,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是否可行,久久没有作声。 等得吴何清眉头越皱越紧,嘴越翘越高,捏着袖口的指尖也越来越失去血色。终于,她总算等不下去了,学着他的话反问道:“考虑的如何?” “可以。”岑定默直直望向她的眼底,痛快地应下了。 鱼上钩了——她眼睛一弯。 “既然我远来是客,那扮作你的师爷就是另一份工,两份工我得要两份钱。”她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虽说她主业这些年挣得盆满钵满,可谁人会嫌钱少呢? 光当个师爷能有几个钱,她在吴家已经再节俭不过了,一月都得三两银子。洛县许物价低些,可一月花销低于二两,日子也难过。 她花的都是每月新挣的钱,过往的不是放在钱庄挣利钱,便是投资商铺农田赚分红,可动不得哩。 没错,她既不想低他一头,又要他开够高的工钱,还不想出大力。 既要又要还要,才是打工的真谛。 “这样,咱们合力把洛县治理得蒸蒸日上,得到的嘉奖,咱们一人一半如何?”岑定默开始给她画饼。 可我们吴二娘子从不吃画的大饼,他又不会点石成金,说的空话不作数。 她手一挥,提议道:“莫提什么嘉奖,若真要合伙,实在些你的俸禄我们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岑定默就一口答应了。 嘶,答应的这么痛快,她是不是被他坑了? “既然要合伙,那政务咱们一人一半,可不许赖哦!”见已经得逞,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 发现中计的吴何清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这下好了,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要干得累死累活。 罢罢罢,好歹地位有了、钱有了,不算太亏。 二人之间的第一场较量,勉强打了个平局,互有输赢。 时候不早了,吴何清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准备回府休息。临出屋门前又想起来阿砚的事,扭头问道:“对了,所以说阿砚为何方才要笑不笑的?” 谁知岑大人却一时结巴了,吞吞吐吐地答道:“大,大概是误会了……我,我会同他解释的。” 古里古怪,必有玄机。 算了,男人的心思还是别猜了,猜来猜去都是那么点芝麻大点蒜皮的小事儿,不值当。 “记着,你所有的俸禄都得分我一半!”她再三叮嘱道。 还是岑定默再三应承,才把人好生送走了。 确认人已经走远了,他靠在门上垂首,低声念道:“分她一半……” “分谁啊?”阿墨从书房隔间冒出了个脑袋,好奇地问道。 这下把他吓了一跳,浑身都一震,捧着心头深呼吸了两回才缓过来,不 由得斥道:“你从哪窜出来的?” “方才在隔间收拾呢,您不是月余后要去洛县上任了嘛。刚刚是有人来过吗?”阿墨眨了眨眼,不死心地接着问。 “吴二娘子,来说去洛县的事。”岑定默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听到了不少,也懒得拆穿他。 “吴娘子真厉害,刚被人暗算进了京兆府,居然就跟个没事人一般,换作我定要在榻上躺几日才能缓过来。” 岑大人浅笑,心中暗道:她不光缓过来了,看她没事人的样子,肯定是自己已然报过仇了。不然凭她算得那么清的性子,不可能就这样过去。 也好,如今郡主不宜与国公府闹僵,她能自己给小国公好看,也不失是一条路。 冬日里的日子过得极松散,年前最后的日子里众人已懒得不成,哪怕是御史台也提不起兴致参人,大家都在漫长的点卯中期盼着年节的到来。 今年他与表兄一家都在郡主府过年,看着吴何清见到他们霎时间变成炸毛的小猫,然后躲在角落暗自舔毛,拒绝和任何人交谈的样子,他就很想去逗逗她。 不过她更喜欢囡囡,后来俩人总在一起说悄悄话。 显然她不知道,她都已经到了该给囡囡发红封的年纪。所以看到大家发红封时,她只得强装镇定,其实眼睛慌得滴溜转,未施珠钗的她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腕间。 那可是吴大娘子送给她的生辰礼。 “囡囡想要红封的话,得说我俩的好话说满一柱香才成!”岑定默暗中压下了她的动作,从袖间取出了两个红封。 不过她是不会对你说好话的,只会鼓成一张包子脸,告诉你回头就还你,不欠一点人情,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 除夕夜,大年初一,元宵。 整个正月他见了吴何清三回,其余时间都在学习安平话,看洛县的地方志,从郡主那打听洛县的消息。 二月初一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宜出远门。 岑定默一大早就在城外候着,可日头渐渐升高,都过了约定时辰两刻钟了,吴二娘子还没有出现。 “公子,二娘子不会临时反悔了吧?”阿砚掀起车帘,低声问道。 “别说这种话。”小心一语成谶,他在心底补充道。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一辆宽敞气派的马车就朝他们驶来并停在一侧。岑定默立即下了车,却发现车夫却是个没见过的生脸。 “是赵家的马车吗?”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没发现马车上有任何徽记,只得用先前说好的假身份来试探。 车夫殷勤地连连点头,“正是,我们主子在里头坐着呢!” 闻言他直接上了马车,准备问问吴何清今日怎么来晚了。 可谁知刚掀开车帘,就见着一清瘦郎君端坐在主座,锦靴华服宝冠,一派富家子弟的打扮。 可偏偏脸上跟摔进黄泥堆里似的,面如土色,而且眉毛浓得跟两条毛毛虫似的,偏偏嘴唇还有些苍白。 “是在下的不是,上错马车了。”岑定默果断扭头下车。 这人谁啊? 8. 不好意思,您哪位 “你回来。”里头人的话音顺着飘动的车帘,牢牢钉住了岑定默的脚步。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他往里头瞥了一眼,从帘一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双手。青葱细长,不似郎君的手。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又上了马车,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心底虽然偷笑不断,但面上端得正经得很,只是坐在一侧也不说话,光盯着小郎君瞧。 自上而下打量完,就左右偏着头看,一刻都不带停。直到他的目光把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沉着脸色对他怒目而视,让一双先前眯着的杏眼总算睁个全,他才没忍住笑出声。 “赵师爷,怎么这身打扮,平日里可没见过呀。”他清清嗓子问道,也不戳穿她,就这样陪她演完这场戏。 赵师爷扬起头,依旧压低嗓音答道:“怎么,我穿得太富贵碍着大人的眼了?” 一声“大人”教岑定默心里一烫,平日里她可甚少这样唤他。可一回神看到她现在土黄的脸,嘴角的弯起实在难压下去。 难怪她平日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原来是当真不会施妆啊——她不会坐在铜镜前折腾许久,就弄出了这副毛毛虫在黄泥地里艰难求生的大作吧。 真少见到她能有如此笨拙的时候。 “怎么会,师爷家底丰厚我又不是不知,只是甚少见师爷把自己收拾得如此……”岑定默绞尽脑汁想寻个好听点的词,最后也只得违心地接道:“如此利索。” “这不是大人外任第一日嘛,我自不能落了大人的脸面。”她未察觉到什么不对,很是得意地正了正发冠,“及冠之年方能束冠,大人没试过发冠吧,比单单一根发簪牢固多了。” 发冠是什么很稀奇的玩意吗?待明年生辰后他也能戴。再说她比他还小上两岁,还在这跟他摆上“兄长”架子了。 一看她平日里也没戴过发冠,头发梳得都不大齐整。 岑定默没接话,抿起嘴角将她未梳到冠上的碎发捋至耳后,不慎将指尖擦过了她的侧脸。 划过肌肤的微痒,教吴何清下意识往旁边一退。但她又不愿落了下风,于是立即捉住他作怪的手,二话不说狠狠捏住了他的腕侧,教他半条胳膊都又麻又痛。 “爪子给我收好!不然下次我定帮你剁了!”她恶狠狠地威胁道,随即又面色一变。 不好她直接用了本音说话,这戏算是唱不下去了。 岑定默边揉着手腕边笑道:“不装了?我当你还能忍上些时候呢。既然想女扮男装当师爷,日后要装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混球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斜了他一眼,干脆侧过身背对着他。 “赵师爷——吴二娘子——吴何清——”这人则很欢快地一声一声唤着。 狗叫狗叫,不听不听。 原本以为不给回应便结束了,结果这人还不死心,过来拍拍她的肩。吴何清干脆往一侧挪了个身位,谁知这狗德行也跟着她挪过来。 那我再挪。 他也再挪。 一而再、再而三,她都已经挪到车壁旁了,这人还往她这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挤挤挤,挤什么挤!蛤蟆附身嘛一蹦一跳跟人走,你属狗又不属驴,见着根萝卜就停不住。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人了,没点儿眼力见啊……”吴二娘子气得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数落得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岑定默只是笑,把手伸到她眼前道:“你面上涂了什么,我轻轻擦过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玉白的指尖上蹭了些土黄的痕迹,确实很明显。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吴何清,霎时间就息了火,赶忙用手背往脸上蹭了蹭,沾下来一大片粉膏,原本面上平整的泥地也变得坑坑洼洼。 “给,快瞧瞧。”岑大人适时递上了一面铜镜。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乱七八糟的土黄面妆上,趴着两条粗壮的毛毛虫。 “我方才就一直顶着这张脸?”她有些不可置信,心如死灰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岑定默终于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也东倒西歪。 见他这样,吴何清觉着世界都要崩塌了。 在死对头面前成了笑话,对方能记多少年呢?自己要被嘲笑多少回呢?又有多少人要这桩糗事呢?日后吵架,她还能抬起头吗…… 她都不敢想。 看着人没事,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 直到岑定默笑不动了,她才终于缓过神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脸上的乱七八糟,后面再处置这个混球。下定决心的吴何清,二话不说就用一旁的绒毯,把岑大人给盖得严严实实。 “不许动,否则我用竹箭给你再留几道伤。”她一边胁迫,一边倒了盆水就开始净面。 一帕子下去,清水变泥流;两帕子下去,泥流成农田。 接连换了好几盆水,她才把面上擦拭得干干净净,就是太过用力外加冬日用冷水净面,她整张脸都红通通的。 “好了没啊,赵大师爷,您老的绒毯忒沉,我的脖子都压疼了。”岑定默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问道。 吴何清懒得跟他废话,掀起了绒毯便道:“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自己的马车上吧,咱们即刻启程洛县。” 可谁知他左右打量了一番马车,往另一侧一靠,坚定地道:“你家马车又宽敞又舒服,我才不回去呢。” 还没等她答应,就掀了车帘对外头道:“启程。” “好嘞!”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应声而动。 洛县之旅,就此启程。 对于混球死皮赖脸在她家马车上不肯走的行为,吴何清表示狗咬人,人不能咬回去,不然别人会分不清谁是狗。 岑定默还吃着她的小点心,义正言辞地道:“到洛县之前我总该学些地方话,你说过要帮我的,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这话从她脑中过了一遍后,她已然想到了另一条发财致富的道路。 “教你可以,可这先生的束脩你总得 交,不然还让我打白工?”她收了面上的嫌弃,笑眯眯地道。 闻言他立即直起了身子,“束脩?”岑大人不可思议地反问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事情分一半,我的俸禄也分你一半吗,怎么又多了这劳什子束脩?” 吴何清只问了一句:“赶路的这一个多月,你从哪来的俸禄?” 这话教岑定默瞬间哑口无言,只得讪讪然地闭上嘴,顺手又偷了块小点心。 这回轮到她往他那挪了。她挪一下,他躲一回,再挪,再躲。 等他被挤到车壁边上的时候,岑大人只得求饶道:“姑奶奶放过我吧,当真没余粮了,我钱袋子比你脸都干净——嘶。” 听他又提及先前之事,吴何清面不改色地给他来了一下,然后换了副奸商面孔,“循循善诱”地道:“你要去洛县任父母官,不会地方话怎么成呢?我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旁不是?再说咱俩相识一场,我自不会坑了你去……” 话未说完,岑定默就自然地接了句:“你会。” 然后他又挨了一下,小点心也被她拿回去了。 吴何清一边用着点心,一边点着手指给他算道:“这样,一日两百文,买三日送一日、买十日送五日。若你直接买一月的,我包你去洛县一路。不光是当先生的束脩,这还包括了你坐马车的钱。 你要是想在我家马车上舒舒服服地到洛县,便只能交这束脩,不然您老请回。”她一扬袖子,摆出送君回府的姿态。 买得越多赠得越多越划算,加上捆绑出售,这些都是吴家的商铺这些年常用的招数,吴何清便通通偷师过来用在他身上。 岑定默看看马车,又看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讨价还价:“一百文一天。” “二百文一分一厘都不能少,我只能做人情送你几日,但我当先生的身价可不能跌。”她摆摆手直接谢绝了这个提议。 吴家卖货,可以多送些赠品,但从不打折——这才显得吴家铺子高端大气上档次。这可是吴家铺子能够在达官贵人中流行的重要原因,若是轻易折损了排面,贵人们可不会再看你一眼。 不过,倒确实有免费试用相赠,好引来新的客人们。 想到此处,吴何清眼睛一转,笑得眉眼弯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今日白送你一天课,可若想明日还来,就得老老实实交束脩了。” 吴先生安平话书塾正式开课。 “你想学什么?” “先从买东西开始吧,毕竟民以食为天,我总得先填饱肚子。” 由于是第一堂课,先生的教学都是从引导兴趣开始的,她便让岑定默随意说些官话,她则说对应的安平话,再让他模仿。 谁知她每说一句,他的眉头便深一分。 没出一柱香功夫,这个学生便开始忤逆师长了:“我说吴先生——你当真会说安平话吗?” 他他他,他一个外乡人来质疑她一个本地人,究竟会不会说家乡话?怎么敢的? 9. 命悬一线 岑定默一想到郡主给他交代的任务,就已经能想到未来三年的日子有多难熬了。 这一个来月是他最后能躺平的时间,他确实不想在路上学安平话,实在是太难了。 只不过若不这么说,他家姑奶奶才不会轻易留他呢。 若是真像郡主怀疑的那般,他们不一定能安安稳稳到洛县,这几日他可得守在吴何清身边,以防万一。 而且他还不能直言相告,不然凭她藏不住事都摆在面上的性子,怕是见谁都得紧盯着,难免打草惊蛇。 而把事都藏在心里的苦果,便是钱袋又得瘪了,护她周全还得往里倒搭银子…… 罢了罢了,还是先把眼前横眉怒目的小娘子哄好先方是正理。 “我邻居便是从安平来的商贾,我这些时日也和他学了些,怎么你们二人说的差这么多呢。你是不是来京城太久,已然忘了家乡话了?”岑定默歪着头问道。 “他是安平哪儿的人?” 这把他给问倒了,他只知道人家不是洛县的。 见状吴何清给他这个北方人,好生传授了一番何谓“十里不同音”。 看着她面上冻得微红,眉飞色舞地讲着家乡的见闻,他不由得始终将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倚在车壁上仔细听着。 一颦一笑,生动得很。 “听明白了嘛,大人。我自小可是先学的洛县话,再学的官话。你去洛县任职,自然得跟我学。那位齐老板指不定是哪儿人,不可靠的!你认我做先生准没错!”她义正言辞地拍拍他的肩,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是是是,赵大先生。”岑定默招架不住,只好连声应下。 安平话书塾继续开课,只不过先生滔滔不绝,弟子心不在焉。 天色渐晚,他们赶到最近的一座城池落脚。下车时,岑定默才看清车夫的面容,脸生得紧,心底不由得提起一口气,还得装着面色一切如常。 “这车夫怎么没见过,不是吴府的人?”他寻了个机会避开众人,低声问道。 吴何清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他,“我怎么会用吴府的车夫,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把我绑回杭州府嘛。这是我向表姐讨的,她说是从庄子上挑的人,定不会有人认出来的。我想起来了,她还特意叮嘱我得跟你说一声呢。” 闻言他便明白了几分,这人怕是没那么简单。若是个普通的车夫,何必特地让他知晓,郡主大约另有安排。 心里揣着事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他眼下青黑难掩,她倒是睡得香、吃得也香,眼睛亮晶晶的,用膳用得极香。 等等,她一直在瞄什么呢?他瞬间警惕起来。 岑定默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发现客栈一角坐着位郎君,一身侠客打扮,长发如墨,清秀非常。 饭不好好吃,竟还有心思偷瞧郎君!他面色一沉,叩了叩桌子方引回了她的视线。 “做甚?”吴何清一脸莫名其妙。 “快点儿吃,吃完咱们好上路。今日若不快些赶路,晚上说不定得宿在山里,若碰上个豺狼虎豹可怎么办。” 他有意吓唬她,不过人家丝毫不买他的账:“我有本事防身,倒是你才是碰上了豺狼虎豹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个吧。”她眨巴眨巴眼睛,用最无辜的脸说着最戳心的话。 “咳咳。”岑定默轻咳了两声,眼神不由自主地再次朝侠客的方向飘去,可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怪哉,这人什么时候没的? 他四处扫视了一番也没找着人,就着一肚子气用了一桌子早膳,连吴何清的油条也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油条炸得不怎么样,都不酥脆。”他皱着眉头点评道。 “那你还都给吃了,不给我留点儿?”她在一旁幽幽地问道。 老老实实交了六百文后,岑定默获得了吴家马车四日休息权,姑奶奶也宽宏大量地原谅他“油条之过”。 但今天他算是没心思学安平话了:面生的车夫,神出鬼没的侠客,途径的山脉——一桩桩压在心头,已经让他的脉搏快了大半日了,而且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 甚至不知为何,今日他总觉着脑袋昏沉,在车上时睡时醒,莫不是晕车了? “嘀嗒,嘀嗒。”天公不作美,早上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下午竟开始下起绵绵小雨。 岑定默的左眼皮还好巧不巧,在此时开始不停地跳动,伴着雨滴落在马车上的声音,让他在大冬日竟额角生汗。 渐渐的,他觉着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些模糊,心底暗叫不好,不得不靠在一旁,呼吸也深重了些。 看不清,他就用耳仔细地听外头的动静,不安也不由得愈来愈重。 “你怎么了,看着面色不大对,可是病了?”吴何清本还乐得清闲,不用当先生就能坐着收钱,转眼一看学生却已经半躺在那,面色也不大好看,赶紧挪过去问道。 “嘘,我或是被下药了,而且外头动静有些不对劲。”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撑着车壁勉力坐了起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种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极难保持清醒,他只得狠心拧着大腿,用痛感压过眩症,开始梳理眼下的情形: 外头明明下了雨,马车的速度却没有丝毫降低,反而隐隐更快了。最重要的是,附近没有其他马车的声音了,阿砚他们身在何处? 世间仿佛只剩下了漫天的雨与这辆飞驰的马车。 “马上要进山了,怕是要出事…咳……”岑定默只觉着额角一痛,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但他及时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惊动外头的车夫。 吴何清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轻轻打开了车窗,发现后头跟着的岑家马车,早就不知踪影。 她瞬间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穿透车门钉向了车夫。 岑定默现在的状态清醒都难,现在只能靠她了。于是她立即转身从包袱中取出了木弩与竹箭。顿了一瞬,又拿出了一瓶药粉。 “这是什么?”他用气 声问道。 还没等吴何清回答,马车却陡然加速将二人直接甩到车壁上,皆传来闷痛声。 “你怎么回事?”吴何清立即高声问道,试图迷惑车夫他们尚未看出端倪。 “这天快黑了,咱们快些赶路,不然得宿在山里了。”车夫随意寻了个托词。 二人对视一眼,知晓不能再等了,否则赶的就是黄泉路了。 首先得保证他的安全,若是再出现马车颠簸,昏迷的岑定默要是被甩出车外就糟了。 她连忙取出几条腰带系上死结,再分别绑在二人的身上,最后把他绑到了车柱上。 随即吴何清将竹箭蘸满了药粉,就蹑手蹑脚地朝外头走去。 这时岑定默的神志已然不大清醒了,只能凭本能死死地把住车窗,压住二人之间绑着的腰带,唯有不能让她被甩下马车的念头。 而她则一手持弩,一手搭在车门上,浑身紧绷着。生死关头,她原本猛烈跳动的脉搏,却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 深吸一口气后,她猛然打开车门,趁对方不备之际,朝着车夫的后背便射出了竹箭。 即使是木弩与竹箭,在几尺的距离内也足以让箭头深入他的骨血。那一刻,箭头的上的药粉便会迅速随着血液游走到他的全身。 这时车夫方僵硬地转过了头,满面都写着惊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忘记了背后的血流如注,掏出身上暗藏的匕首就往她全力刺去。 可惜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以让他刺中。一击不中,他显然陷入了癫狂,松开了缰绳就要往车里爬。 情急之下,吴何清顾不上摆箭上弩,摸到身侧的铜茶壶就往车夫的脑袋上砸去。 生死之际,她用了全力掷去,直接命中了车夫的额头,将人砸得昏厥过去。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拉车的两匹马没了缰绳的指引,加上鲜血带来的恐惧,开始没命地奔驰。 马车因此剧烈颠簸,让伤人后心绪激荡、一时腿软的吴二娘子,直接撞到了车壁上再摔倒在地,而岑定默则半个身子落到了地上。 吴何清努力在极度晃动的马车上爬起身,想要重新制住失控的马匹。可缰绳早已在颠簸中掉下马车,随着马的步伐在空中一荡一荡。 她一下一下爬到了外头,紧紧扒着车沿伸长了胳膊想要去够缰绳,然而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也始终差了一丝。 入山的山道已经映入眼前,狭窄的道路一旁便是高低落差十余丈的山谷。 再不控制住一双马,他们便真的要走黄泉路了!不能就这么窝囊地去死!她的心里唯有这个念头,一狠心干脆又蹬了一下马车,将身子送出去一尺。 用力一够,湿滑的缰绳从她指尖滑落。而她整个人就要被甩出车外。就在这紧急时刻,她的腰间被人往回一拉,才勉强撑住平衡。 这时,她又一次尝试去够,方勉强握住了缰绳。 还没等她松下一口气,就听到身后的岑定默撕心裂肺的喊声:“小心车夫——” 10. 与“鬼”同行 等岑定默醒来时,他已经身处陌生的客栈中,他迷茫了片刻,便想起记忆最后极度危险的吴何清,下意识地想起身寻她,但稍稍一动便觉着头痛欲裂。 “嘶……”他原本想揉揉额角好缓解疼痛,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压住了。 他偏过头一瞧,正是心里记挂着的吴二娘子伏在床边守着他,守到不知何时睡着了。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套轻便的,青丝未束落在床上,指尖触碰着隐隐还有些潮意。 不过她睡得并不沉,他稍稍一动就让她惊醒,睡眼婆娑地揉着眼,叹道:“皇天保佑,你总算醒了!你个混球可都睡了三天两夜,我和杨侍卫日夜轮流守着你、给你喂药,你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每日都来两回,可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会醒。你要是再不醒,我只能把你送回京城去寻太医了。” 岑定默闻言心软如水,于是他挤出了个笑,好来宽慰她:“我这不是醒了吗,这几日实在有劳你……” 话到此处他不甚灵清的头脑,才捕捉到了她方才话中的“杨侍卫”。 “杨侍卫是谁?”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只记得那时在马车上,被绑在里头随时都要昏厥的他,隐约看见了顶着满脑袋血的车夫,挣扎着爬起身,想要用匕首刺向刚握住缰绳的吴何清。 他挣扎想去救她,但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拼命大喊好能让她避开。 下一瞬,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陷入了昏睡,再醒来便已经在这了。 “杨侍卫是表姐派来的人,他会一路护送我们去洛县。表姐早知这个车夫有问题,特地用他来引蛇出洞,为了避免我们受伤,就暗中派了侍卫来保护我们。 原本他们都埋伏在山上,准备当场拿下这个车夫,甚至连报案的百姓都已经打点好了。 可谁知我眼力忒好、下手又快,提前把人给解决了。他们只能傻眼地从山上下来,帮我制住失控的马儿了。”吴何清洋洋得意地把自己一顿夸,说着瞥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补道:“是咱俩眼力都好。” 岑定默自不会这时跟她争一句话的长短,本就是她护住了他们二人。 “车夫没伤着你吧?”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没看出她身上有明显外伤,还是不大放心地问道。 倒是她颇有些不习惯他的关心,往后退了一步答道:“自然没有,你提醒之后我顺手用木弩砸他脑袋上了,结果又把人给砸晕了。 这时埋伏的侍卫们纷纷跳下来,把马儿拦下安抚好,给了我表姐的手信,将前因后果都一一道来,然后我们就把你送来蒙城寻大夫了。” 说到这她才想起来了自己可怜的木弩,心疼得不得了,眼眶红红地道:“可是我的木弩彻底坏了,修也修不成了,那车夫的脑袋当真比石头还硬。” 不过很快吴何清便眼睛一亮,又顺势坐回床边,还给他掖了掖被子,开始自如地挖坑:“他们已经把车夫连夜送回京,交由表姐处置,你说我该不该给她去信,向表姐夫讨柄铁弩来防身。” 岑定默本能地觉着里头有些不对劲,但现下他尚未完全恢复,脑袋里跟团面糊似的,细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答道:“铁弩在哪儿都是管制的,你讨不来的。” “所以我还是得做把新的木弩防身。”她轻叹口气,“可是也不知洛县有没有我想要的木头。” “没有便从外头买呗。” “你要给我买木弩的材料啊!这可怎么使得,虽说这回我救了你一命,这些时日也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可我原先的木弩可是用柠桑木做的,坚且韧,一尺难寻,百金难求……这怎么好意思呢?”吴何清又靠近了几分,故作惊喜地道。 面对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眸,岑定默只觉着头脑发昏,不知怎么话就转到了这里,想要开口拒绝,可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始终说不出这句话。 不然他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所以这银票就不知不觉地给出去了。 直到次日他彻底醒转,动动胳膊动动腿,发现一切恢复如初、人也神清气爽之后,又猛然想起此事,才一拍大腿道:“上当了!什么柠桑木,真这么稀罕的物件能砸一下就坏了!” 只可惜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不过他自此后就堂而皇之地留在了她的豪华马车中,吃她的点心、喝她的茶、用她的绒毯、烤她的炉,还通通不付一文钱。 但凡吴何清眉毛一挑,他就开始捂着脑袋连声“唉哟”不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油条”、什么“挡祸”;什么“提醒”、什么“厚厚的一沓银票”…… 一套连环招下来,她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得忍下来,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杨侍卫所率的一干人等,都藏在暗处护着他们。 去掉了车夫这个潜藏的危险,知晓了侠客的真实身份,岑定默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安心享受起后头平稳而安全的赶路生活。 甚至兴致上来了,便主动跟吴何清学起了安平话。不过前头学了,转过两日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路上还收到了两封郡主的家书。一封是听闻他们遭遇的惊险,特地写来致歉,信中还夹了两张百两银票,特地写了一人一张,公平得很。 而另一封则是提醒他们洛县水深,先安顿下来为上,切莫一上来便大动干戈。虽然安平是她的封地,但毕竟她人在京城,鞭长莫及。信的最后还留了几个人名,示意碰上问题可以去寻他们相助。 而关于车夫背后之人,便与吴何清被冤之事一般,再无后来了。他们心里明白,这怕是又涉及了朝堂之争,也是郡主不愿他们插手的范畴了。 悠哉悠哉路上行了月余,一路上春暖花开,教岑定默见识了何谓真江南。也叫这个没出过京的北地人,又长了长眼界。 而借道杭州 府的那两日,吴二娘子则高度警惕,甚至不下马车不进城,一直在城外十里处候着他。 直到他连吃了两日闭门羹,无论哪位上峰、同僚都未曾见到,只得疑虑重重回来继续赶路后,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你说为何无人肯见我呢?而且不光不见我,一个个见我跟见了鬼似的,还都怀疑我的身份是真是假。”他指着一封封被退回来的拜帖,面色沉重。 吴何清也觉着奇怪:“三封拜帖,两位杭州府的大人,一位杭州市舶司的大人。用的还都是你老师明德先生的路子,算下来这几位也都是你师兄师姐,怎么会一点儿面子情都不留呢?” 原本还指望从他们口中打探些市舶司的事情,结果门也没让进,事情自然也没打听到,只得继续上路。 还没等他们在马车里研究出个一二三来,一行人已经晃晃悠悠抵达了安平府的主城。 虽说他赴的是洛县县令一职,可上任之前总得先去安平府衙一趟,拜见过上峰、确认过吏部下发文书及令牌,才能领回县令大印,正式赴县衙任职,开始他的三年任期。 二人收拾齐整后,便备下了薄礼前往府衙拜访知府。刚到大门,他们便被衙役给拦下了:“报案办事走南门,西门是官吏进出的地方。” 作为一名合格的师爷,吴何清当仁不让地上前,满面春风地答道:“我们大人是新任洛县县令岑定默,今日特来拜见知府大人。不知知府大人今日可在?若在的话,两位兄弟行行好,可否为我们通报一声?” 谁知话音刚落,两个衙役齐刷刷向后退了两步,颤巍巍地举起腰间佩的刀,连跺了几脚斥道:“大胆…妖孽!竟敢青天白日显形!还不速速……速速离去!小心我们把你们给斩杀了!” 妖孽?二人相视一望,彼此面上都闪烁着迷茫。暖阳当空照,这儿就他们四人,哪来的妖孽啊? 难不成是他们看不见? 吴何清不由得浑身一凛,刚想问个明白往前进了一步,衙役们立马又退了一步。 见状她也不勉强,只得隔着一丈远问道:“两位兄弟何出此言啊,我们连赶了一月的路,不大知晓外头的事。你们说的妖孽……究竟是何物啊?” “他他他,就是他!”一人指着她斜后方的岑定默,犹豫了一瞬就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道:“岑大人不是早就死了吗?邸报上都说了,他上个月在蒙城外跌落山谷而亡,尸体都运回京城了。 这事儿早就传开了!你随便路上抓个人问都知道。安平百姓们因为这事儿都闹腾坏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一个个都说洛县县令一职不祥,已经接连没了三任县令了。 之前两位还是任上的时候没的,现在这位可倒好,人还没上任,在路上就已经被克死了。”边说两位衙役边害怕地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话听得吴何清一愣一愣的,原来岑定默早就死了吗?那这个月与自己上路的是人还是鬼啊?! 11. 死而复生 不过下一瞬她便反应过来,鬼魂怎么会发烧?那两日为了给他降温,她可是用温帕子给他擦了不知多少回。 真要说,也是她吴何清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 随即她觉察出后颈处传来一阵凉意,某人,不应当说某“鬼”捏了捏她的指尖,刻意用 一阵阴恻恻的嗓音低语道:“吴师爷,你觉着我是人……还是鬼呀?” 平日里他就惯会做戏,现在又来这一套。罢了罢了,总得先进得了府衙的大门,方能得县令的官印,她就陪他演一场。 一句话让她瞬间瞪大了双眼,牙齿都打着战,手脚也隐隐有些发软。她立即朝着带刀的衙役们冲去,边跑还边喊着回答道: “鬼呀,鬼呀——” 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让本就瑟瑟发抖的衙役们,更是彻底吓破了胆,霎时就抱到了一块,然后一股脑地往府衙里头跑。 左边腿脚不大利索的那个,边跑还连摔了两跤,刀都被摔飞出去了;还是右边讲义气的那个,硬生生把人给拉起来一起跑路。 “鬼呀!知府大人,府衙里闹鬼啦!”他俩雄浑的吼声响彻云霄,半点都看不出逃窜时的狼狈样。 这一滑稽场面让原本演得有几分害怕的吴何清,见状无语凝噎地立在了大门外。 这俩衙役咋胆儿比她还小?这也能当衙役? 看来这安平府不成,知府教吏无方啊。 “还愣在这做甚,进去吧。”那阵幽幽的声音,现下已经换成了正常的嗓音。 这厮鬼主意太多,她可得留神。于是她转过身来双手环胸望着他,“大人跟谁学的技法,不去戏班子唱戏啊,真是太可惜了。” “一般一般,哪里比得上吴师爷声情并茂的演出。”岑大人也毫不示弱,迅速反击道。 吴何清微微眯了眯眼,又道:“大人扮鬼扮得这般像,莫不是师从菱芳姑娘?哦不对,人家是狐妖可不是鬼,那就是大人天赋异禀了。” 菱芳姑娘,便是柳堂先生大作《美艳狐妖色御史》中的人物,为惩治色胆包天的御史,将其狠狠地骗身、骗心、骗财,造福一方,还因此得了功德而道行大涨。 这话一出,岑定默的脸瞬间黑了,显然是没料到她当真看过这几本话本。二话不说,他便闷头往里走,留下占了口头便宜的吴师爷,摆着胜利者的姿态跟在后头。 不过进了府衙也没大用,一来他们二人并不认路,二来也不知道知府大人现在何处。所以他们只得跟着方才衙役消失的方向走去,没两步路就到了公堂之外。 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索性他们就进了公堂等人,省得在外头迷了路又被人给轰出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很快,外头便传来了阵阵整齐的脚步声,渐渐地声响愈发明显,他们定睛一瞧,原是知府大人率数十位衙役逼近了公堂,一伙人将他们二人团团包围。 “大胆小贼,竟敢在官府装神弄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领头的衙役拔刀出鞘,随即数十衙役统一拔刀,纷纷指向二人。 而在前头的岑定默仿佛未曾听到此言,也根本未在意身处刀锋阵下,自顾自地朝着薛知府一拜,恭敬地道:“下官岑定默见过知府大人。” 见状吴何清也跟着拜,还顺势把文书与令牌从包中取出来揣进怀里。 “岑…岑定默?”知府有些怀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年纪倒是看着差不多,也像个玉面书生,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上月京中就已送来邸报,说是岑大人赴安平路上遇了意外,吏部会另派县令至洛县。你这后生这会儿突然冒出来,教本官如何信你?” 没等岑定默发话,吴师爷就将吏部调令文书与令牌给呈了上去。 薛知府虽还是不信,但还是让人将“证物”都取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还让身旁的经历一起掌眼。 好一阵后,二人也并未看出有任何问题,这文书与令牌确实就是吏部下发的。 这下可难办了,邸报上说人死了,可人却拿着文书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知府大人的面色精彩纷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而岑定默则将眼前人的脸色一一收进眼底,心下自然也有了计较,他面色坚定地请求道: “大人心中有疑虑,我等自然明白。只是下官一行忙着赶路,属实不知为何会有此等虚言,甚至还让京中的大人们信以为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若大人不信,不如将此事上禀圣上,请京中派人来彻查此事。下官虽资历尚浅,但有幸面见过几次天颜,在御史台与六部也与各位同僚共事过些时日。 再加上家父于西北兢兢业业多年,表兄在翰林院也有不少苦劳,老师眀徳先生桃李天下。算起来,大初能认得下官之人也不在少数,定能还下官一个清白!” 这种时候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他连忙把能搬的后台全都给搬出来,一一亮给上峰看:我上头可是有人罩着的,你可别不知好歹! 说完软刀子,他又深深一拜把面子给人家给足,果然再起来时。衙役们手中的刀都已落了鞘。 不过薛知府面色仍有犹疑,吴何清见势再往里头添了把火:“虽然大人与岑大人此前未曾见过,不知他音容。可大人若是稍作打听,就定能知晓去年的新科探花郎,眉心正有一颗红痣,这可是做不了假的!” 言罢她又把岑定默往前推了推,誓要让知府看清他眉心的红痣。 “好似……确有这么回事?”一旁的经历闻言也想起了此事,一拍掌问道:“是不是那位柳堂先生连写几本话本的御史探花!我家女儿跟我提过几回。” 一句话,让岑定默的脸黑成碳,吴师爷的脸上笑开了花。 “没错没错,大人好记性!柳堂先生正是以我们家大人为原型,连写了好几本话本,在京中卖得别提有多好了,没料到竟都卖到安平来了!” 吴何清幸灾乐祸地望了他一眼,被眼神警告后立即收了神,正色道:“所以大人们随 便上街寻个小娘子,定都知道岑大人的眉心有颗红痣,站在大人们面前的,就是如假包换的岑定默——岑大人!” 见她圆回来了,岑定默便只在心底记了她一笔,把原来扣的五百文工钱,减到了二百五十文。 他算是看明白了,于她而言罚什么都没有罚钱来得有用。 这么一通下来,薛知府有些迷茫,“什么柳堂先生?什么话本?”这些事儿他通通都没听说过。 “那都是不足一提的小事儿,下官恳请大人上书圣上,请求彻查此事还下官一个清白,证明下官当真还活着。”岑定默赶忙抢过了话头,避免话题再转向话本究竟写了什么。 那他就真真在上峰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这种滋味他在御史台已经尝过一回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回了。 而后二人被衙役们送去后院“休息”,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便是被软禁了,而且不会轻易放他们出来。 不过一时半会,他们还猜不透薛知府的打算,便计划等天黑后再联系杨侍卫,现在先以静制动,以防打草惊蛇。 而知府大人此时确实还在迟疑,究竟该如何是好。 “大人,您当真要写这个折子?”经历在一旁伺候着笔墨,问道。 “邸报上说他岑定默死在了蒙城外的山谷里,可现在人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安平,那死在山谷里的人究竟是谁?他当真是岑定默吗?”他沉吟了片刻,也未曾下笔,笔尖上的墨都已滴落在纸上。 这经历自然答不上来,只得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岑大人眉心确有一颗红痣,而且也主动请大人上书京中,除非他戴着上好的面具,或是与真的岑大人生得一模一样,否则不敢如此。” 人皮面具?薛知府心底升起了一丝怀疑,随即便又放下了:若真是京中派人来彻查此事,无论多精巧的面具也难以避免被发现,他九成九应当就是这位探花郎。 若真的岑定默身在此处,那京中的尸体便是有人伪造而成。 也就是说因为涉嫌谋杀岑定默而被拘禁的瑞阳郡主,其实分明是无辜的! 想到此处的知府大人,猛然放下了手中的笔——有能力让造这样一个局,让手握实权的郡主陷入其中的,当朝又能有几人? 而这些人,会饶过岑定默一条性命,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后患嘛? 薛知府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他总算想明白自己手中的这支笔,决定的应当不是岑县令的“生”与“死”,而是一场角逐的胜与败。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落笔。多年安稳的官场生涯,让他几乎忘却了曾经经历过的风雨。 这封折子,他该不该写?这场浑水,他该不该趟? 这一局,是命中注定还是早已有人安排? 薛知府闭上眼深深一呼气,总算静下心来行云流水地写成了一封折子,随即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折子刚一出安平,就已经悄然被人换了。 12. 天降横财 薛知府让人收拾了个小院,客客气气地将二人“请”进去,还派人时刻守在院外,方便时刻“伺候”他们,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原本他们还能维持面上的从容客套,等一进屋后,二人的脸就彻底挂不住了:小院里统共就一间屋,顶多用屏风隔出了里外间。 岑定默的左眼皮跳了跳,仿佛预示着郡主隔着千里追杀他的将来。 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屋子,里间的床倒很是宽敞,睡三个人都丝毫不拥挤;而外间的只有一处睡榻,也就二尺来宽,勉强能睡人罢了。 “呵呵。”二人齐齐发出一声苦笑,他的尤甚。 “看来你这郎君扮得不错啊。”一句话让本就尴尬至极的气氛,在沉默中愈演愈烈。 微偏过头,他用余光瞄了几眼,看着她刻意转开目光不看他,踮着脚踩在台阶上,小幅度地轻晃着。 流连到她泛红的耳尖时,他似被烫到一般即刻收回了眼神,当机立断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带着咱们的行李睡里间,我睡外头守夜。” “当真?”吴何清上扬的语调,反倒教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有多不信他,这种时候他还会和她闹吗? 岑定默不言,让她若有所思地探了他一眼,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罕见地没有做声,只是依他所言进去休息了。 等她进去后,他方才悬着的心才落下了一半,长舒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她应当没看出来。” 听着里头细碎的响动,他坐在榻上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下意识地就想往里瞥一眼,但他都立即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哪怕有屏风阻挡在二人之间,但犹抱琵琶半遮面,教他生出平白的忐忑来。 咚、咚、咚……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屋门被人敲响,打断了他的少年旖思。 黑着一张脸的岑定默把门一开,发现是两个来送膳的杂役。他将晚膳接过后,又随口道了句谢,却发现这二人还杵在原地,没有要离来的意思。 尤其是左边那个眼神更不安分,竟绕过了他还想往屏风里头探去。 他面色一沉,侧过身子挡住这人的视线,摆出为官的架子,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俩人连连应是,麻溜地离开了小院。刚把院门合上,麻子就瞪大了双眼,低声同身旁人道:“皇天啊,居然是师爷睡床、官老爷睡榻!” “这俩人指定有问题,我刚瞄了里头一眼,官老爷立马就火上来了,脸色难看得都能滴水,恨不得把我给扔出去。这哪是师爷,分明是他心尖儿啊!”竹竿儿忙点头附和,“赶紧去找老何,他先前见过那师爷。” “这人得生成什么模样啊,让官老爷爱成这样,啧啧啧……” 二人的议论声都随风飘尽,半点没落进屋里,只飘向了屋檐之上。 将食盒往桌上一摆,岑定默朝着里间道:“该用膳了。” 这句话加上“发钱了”,都能在一个呼吸间呼唤出吴二娘子。 “来了来了!”吴何清闻言快步出来,散落的发丝如黑绸一般,露出了素净的面庞。 现下的她哪怕穿着一身郎君的衣裳,也不会有人将她认成未长成的郎君了。 打开食盒一瞧,两荤一素一汤,卖相也上佳,薛大人虽然将他们软禁了起来,倒是没有亏待他们。 用完膳后,两个懒鬼一个倚在榻上,一个靠在桌上没个正形,倒是一起盘算着正经事。 “今日他们不知我们会来,尤其是衙役见你跟见了鬼似的,话说的都快哭了,应当说的是实情。而知府大人所言和衙役的话也能对得上,邸报中你应该是死了。” 吴何清说着一顿,皱起了眉:“可奇就是奇在车夫被表姐的人带走,咱们也一路南下,那日还下着雨,山谷里怕是连车辙痕迹都留不下来,这人证、物证都没有啊!朝廷为何认定你已身故?” 岑定默一手轻敲着桌子,笃定地道:“能从邸报下发我身故的消息,自不可能没有半分证据。再不济我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若无实据顶多算是失踪。” 他活生生地站在此处,便是人还在世最好的实据。那朝中他身故的“证据”,自然就是假的了。 那问题就成了究竟是谁伪造了这出“乌龙”,目的又是什么? 若是车夫背后之人做的手脚,又怎会轻易放他一路南行,直至顺利抵达安平府?除非背后之人不知他还尚在人世间。 否则,他这个最大的变数,便只有一个“死”字。 那答案便只剩下了一人—— 二人同时猜到了结果,不约而同地对上了视线,用口型念出了瑞阳郡主的大名:袁佑。 只是郡主为何要布下这样一局? “既然车夫已经被表姐带走,那背后之人的身份与目的,她大约也能算个大概。若真是她伪造了你的死讯,怕是个将计就计的打算。” 这时吴何清才猛然反应过来,坐正了身子对他道:“原来那一百两不是压惊钱,是表姐的封口费!”她一拍床榻,痛心疾首地道:“不成,这么大的事一百两怎么够,至少得五百两才成啊!” 谁成想话音刚落,一张银票就从他们头顶上飘落,她眼疾手快地从榻上轻巧一跃,两指夹住银票稳稳落地。 “五百两”三个大字赫然写在银票上。 在一旁看着的岑定默不禁目瞪口呆,连忙警惕地抬头寻找银票的源头。 这时就听见屋顶上传来扑哧一笑,让二人透过挪开的瓦片看见了熟悉的一双眼睛。 原来是神出鬼没的杨侍卫,没等他们发出信号,他就自己寻来了。 这下岑县令安下心来开始许愿:“五百两不成,我平白无故被人当做鬼魂,怎么也得要一千两才够。” 不过银票还没拿到手,这话让他先收获了吴二娘子的一脚。 而且郡主一向端水端得很平,他的许愿自然实现不了。 杨侍卫一进门就往他手里塞了张五百两的银票,自己怀 里还露出了一角银票,“大人放心,郡主不会亏待大家的,都有都有,我也有。” 一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岑定默在心底盘算了下,这抵得上他几十年的俸禄。不愧是瑞阳郡主,宗室子弟中论家底丰厚,旁人拍马也赶不上的翘楚。 不过……也不至于给寻常侍卫的打赏,能有足足五百两吧?二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这人一看便是郡主心腹,定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随即他们便“不怀好意”地凑到了一块,雌雄双煞般一步一步地把杨侍卫逼到了墙角。二人一左一右拦住他,誓要问个清楚才成。 岑定默率先开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何清在一旁帮腔,“不说清楚不许走。” “二位莫急,万事好商量,好商量。”杨侍卫左看看右瞧瞧,明白自己不说明白是走不了了。干脆双手一摊,示意自己悉听尊便。 “先说清楚你究竟是何人?”岑县令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自第一面起,他就觉着这人的言行举止不像是个富贵人家的护卫,倒像是个江湖游侠。 “在下杨淮谨,燕北人士。只因家父与郡主曾打过一个赌,家父不幸惨败,所以在下得为郡主做事十年。因着两位长辈的旧日交情,郡主给我的赏赐也颇为丰厚。” 杨淮谨稍显含混地交代了自己的背景,家中有旧这一条,确实能解释为何他与其他侍卫的待遇不同。 言罢他还扯出了颈间的玉牌,吴何清一看便知是郡主亲赠,便暗中拽了拽岑定默的腰带来示意。 而眼尖的岑县令则看见了玉牌后隐隐露出的一抹血色,似乎闪过宝石的光芒。 “杨侍卫今日造访就是为了给我们送银票?”他微微一笑,不仅不退还又往前一步,将人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自然不止,其实在下一路都暗中守在二位身边,你们方才的猜测在下也都听见了。郡主猜得果然极准,但凡二位见过薛大人,就能把事情盘出六七分来。”杨淮谨温温一笑,由衷地敬佩道。 岑定默并不吃这一套,环着双臂催促道:“那剩下的三四分又是什么?都到了这时候,还让我做个糊涂鬼?” “大人莫急,顶多一个月,钦使便会带着圣谕来安平府,你们便可恢复自由。此为郡主手书,二位阅毕便明白前因后果。”杨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到他们面前。 数日后,京城郡主府。 “明日便要三司会审,你还是不同我说实话?”陈竺鹤撂下筷子,神情肃然。 倒是瑞阳郡主依旧不疾不徐地用膳,尝了一口鱼觉着不错,笑道:“尝尝这个,做得丁点腥味都没有。” “袁佑。”他冷声唤道。 “怎么,你真觉着我对岑家那小子下了杀手?”她凑得近些,故意逗他。 陈少监不言,就这般望着她,恼她一回又一回将自己陷入险境。 “放心吧,明日这些人便会知晓,何谓作茧自缚。”郡主夹了一筷子鱼给他,“尝尝。” 13. 严师出低徒 三法司会审之日,刑部尚书端坐中位,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分列左右,一众官吏分列而立。 偌大公堂之上,唯有瑞阳郡主一人。 自三司会审起始,小半个时辰她只答过一句话: “堂下何人?” “瑞阳郡主、户部郎中——袁佑。” 此后无论几位大人如何刁难、引诱,试图从她口中探得一星半点的“罪证”,她都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始终闭口不言。 这出戏搭了这么大个台子,而她不过是个台上的“摆件”,自然不会给她留唱词。所以她开不开口不要紧,他们都会顺着戏码往下唱。 于她而言,倒是说多错多。 不过哪怕她不开口,这一桩桩、一件件罪名都已经开始往她头上安了。在场之人心里都明白,前面的那些不过是开胃小菜,重头戏还是在郡主杀人案上。 新科探花郎岑定默,不明何故入仕未满三年,便由御史台外迁至安平府的洛县任县令。赴任途中,经蒙城外山谷突逢大雨,马车摔落谷底,一车的人都不幸命陨。 暴雨让山谷底下的河流水位猛涨,尸体因而顺着河水一路漂至下游村落,被附近村民发现后报了官。 由于尸体被河水浸泡多日,加上跌落山谷使得尸体浑身是伤,早已辨认不清面貌。好在蒙城官吏验尸时搜出了吏部令牌,紧急将此案上报大理寺。 大理寺凭令牌与尸身眉心红痣,推断此人乃岑定默,请其表兄徐翰林前来认尸。徐翰林大恸,连连推拒表示认不出尸体身份,只道尸体所佩玉带确实是内人所赠。 原本该以意外结案,大理寺却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种种疑点,人证、物证均指向凶手或为与岑大人有过过节的瑞阳郡主。 因涉宗亲权贵,大理寺并未张扬此事,秘密上报天听。圣上震怒,命三法司齐审瑞阳郡主,还岑定默一个公道。 因此便有了今日的三司会审。 “杀人之罪,袁大人你是认还是不认?”刑部尚书见给她安完了几条无关痛痒的罪名,仍然不能教郡主稍改其色,干脆直接攻心质问道。 瑞阳缓缓抬眼,望向了上首的三位大人,看不出他们眼底的一丝愧意或闪躲。 此案中她的手法并不多高明,这些浸淫审案多年的大人,哪个看不出其中蹊跷?不过是故作聋哑瞎,要以此为引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罢了。 不过,他们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刀不够利落之时,他们以为是钝刀子磨肉,能让她更加痛苦,实则只会让他们自受其害。 “杀人?我杀了谁啊?”她毫不在意地反问道,语气之间难掩嘲讽。 “何必明知故问,岑定默年纪轻轻就遭你毒手,他何其无辜!”御史中丞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痛斥她恶毒至极。 平日里尽磋磨岑定默,这时候倒开始假模假意地演了。这功夫确实不该做御史,浑该去戏班子唱戏。不过也不成,连滴眼泪都落不下来,真要上台只会被喝倒彩砸场子。 脑中转过了无数,瑞阳面上依旧冷肃,她轻抚着指尖,问道:“岑大人先前为御史台办差,中丞大人是他的上峰,按律需避嫌才是,今日怎么还在这呢?” 这冷不丁的问题教御史面色一僵,噎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干吹胡子瞪眼。 还是尚书及时替他解围道:“岑定默已外迁至洛县任职,与中丞大人不再相干。三司会审本就需御史台一道,袁大人是想用这话绝了御史台所有人协同办案之路?” 瑞阳又不作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管她答不答话,刑部尚书都自顾自地往下问着,只当她默认。 “岑定默外迁洛县可是你在吏部运作而成?否则为何偏偏去往你的封地?” “他所乘坐的赶路马车,可是郡主府的车?” “马车上的车夫可是你派的人?” …… “如此种种,你还敢道岑定默非你所杀!” 一连串的质问在声势俱厉、威严难当的尚书身上,威力更强十分,不少官吏只觉两股战战,瞬间浑身冷汗。 而瑞阳郡主却轻笑出声,只轻飘飘地答了一句:“自然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气急地扔下了几只签子,引得堂上倒吸冷气声无数,无人能想到他居然想要对郡主用刑! 待签落地后,刑部尚书的理智也回笼了。刑不上大夫,她如今还是户部郎中,审讯之时并不能用刑。最快也得三司会审定罪后,褫夺封号与官职、贬为庶人后方可行刑。 可刑签已出,若此时反悔,他的脸面又何在? 场面一时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在场之人皆大气都不敢出——除了瑞阳郡主。 她讥笑一声后站起身来,扬着双臂朗声道:“我就在此处,看谁敢违律对我动用私刑!”她一步一步地朝刑部尚书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口,让他难以呼吸。 三丈、两丈……在二人的距离只剩下三尺之时,她总算停住了脚步。 “袁佑,你想做什么!”他强作镇静,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郡主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对三法司被这些人握在手中,而替三法司感到不幸。 “你!”还没等刑部尚书缓过这口气,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原是圣上身边的女官领命而来: “圣上有谕,召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即刻宫内觐见。” 半月后,安平府衙,小院内。 这是他们被软禁在小院的第二十一天,也是吴何清被岑定默气到不停深呼吸的第二十天。 原因很简单,便是岑大人能够极快地记住她教的安平话,并更快地忘掉。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给两位外甥启蒙的时候,那般无力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这混球从前只是懒,学东西还是一等一得快。怎么轮到她来当他的先生时,就彻底失了脑子? 在他第六次把“吴先生”唤成“不想生”之时,吴何清总算压不住心头的火,直接拎起他的衣领痛斥道: “生生生, 你能生嘛就不想生!你已经顺口把我的赵师爷说成吴师爷了,现在连姓都不肯给我留了是吧! 王八数绿豆,这么长时日都该学会一二三四五了,就你还坑坑巴巴眼乱飘。昨天明明背得好好的,今天一起就忘个精光,我在沙地里划一道,都比在你脑子里留得久。” 对此,岑定默拍拍她的肩,表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所以他理直气壮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为甚,从前那些经史子集,纵使我不喜也能轻易倒背如流。可偏偏学这安平话,我就是记不住。我背了,今日背完明日忘,明日再背后日继续忘,我也没法子呀。” 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越生气他越犟。 总算看明白这一点的吴何清,连连深呼吸才勉强平复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 思忖半晌,她只得另换法子,“从今以后你若想用膳,便把当日我教你的话给通通背下来,错了一句都别想吃上一口。” 严师出高徒,她从前就是太过轻纵了他,教他轻狂得不知轻重。 “这不成,人本就有做不到之事,你怎可用吃饭来罚我?就像你不喜在生人面前说话,我也未曾逼迫你,还常替你说话。”岑定默表示严正抗议,因着若真要如此,他怕是得天天饿肚子。 他这话教她一愣,脑中浮现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好似已经能自如地与旁人交谈了。 数月前被冤绑进京兆府,京兆尹一声令下,衙役们一步步逼近要拿她行刑立威,而她心底愤慨万千,却始终吐不出丁点声音的往事还历历在目。 而不久前,她却能在薛知府率众带刀衙役面前,面不改色地试探、辩驳,只为他们求一条生路。 这些年她都活在那个冬日,寒冷、闭塞,孤身一人的冬日。突然有一日,一个小郎君带着一丝春光闯进了这片严寒。 年年岁岁,她被拖着、拽着,似乎开始真的能感受到春光的和煦。 然有些人也该尝尝倒春寒的滋味!否则他的日子太好过了,便学不会何谓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既应了做师爷,这一路上该做的事从来都未曾推卸。同样的,你答应了要好生学,就不许半途而废!”她换了个位置,开始拎着岑定默的耳朵,对着他一字一句义正言辞地道。 手中的温度逐渐升高,她的话没说完都隐隐感觉有些烫,教她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他: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连带着半张侧面都泛着红意。 她…她下手这么没轻重吗?这是把人家拧痛了?痛,怎么不吭声呢? 莫非他灵窍突然通了,知晓自惭形愧了? 不管如何吴何清先松开了手,免得他再这么红下去,人当真就要烤熟了。 “总…总之,好好学……”她有些尴尬地挪开了眼神,不往他那边瞧半分,嘴硬地坚持道。 “嗯…嗯。”岑定默面上的红丁点未散,连带着声音都掺了几分旁的意味。 半晌寂静,温度攀升。 碰巧此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14. 兄长驾到 还没到用膳的时辰,怎么会有人敲门? 吴何清本能地觉着有些不对,让岑定默噤声,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旁,透过微小的缝隙观察外头。 由于视野太过狭窄,她只能隐约看见外面候着二人,不过看衣着打扮,显然不是这些时日的仆役。 “还是小心为上。”她在心底默念道。 于是她一手放在背后,把着陈少监所赠的珠子枪,一手起开了门栓,缓缓打开大门。 谁知人还没进门,外头的鬼哭狼嚎先传了进来。 “岑弟啊——” 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 吴何清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何人,就见这人猛地冲了进来,马不停歇地一把抱住屋门口的岑定默。 来人的飞扑把他扑了个趔趄,差点俩人一起倒在地上,还好岑大人及时抓住门框,才将将稳住身形。 隔了一丈远,她也能看清他的指尖有多努力。 而来人见自己安然无恙,赶忙又继续嚎:“为兄的岑弟啊——” 这话一出都不必猜了,此人正是岑定默的表兄——徐翰林徐大人。 不过在她的印象中,徐大人一向是稳重之人,怎的今日……会这样? 而被熊抱的岑定默显得有些迷茫,“表兄?你怎么来了?”他很是尴尬地张开双手,是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这时徐翰林趁机低声道:“圣上派我和御史台林大人为钦使,前来调查你假死一案,照着郡主信中所言做即可。现在旁的先别问,同我一道哭。” 虽然不明白为何,他乖乖依表兄所言一道哭嚎:“小弟的表兄啊——” 看着俩人光打雷不下雨,喊半天一滴泪都没落下来,吴何清不由得在心底默默摇头:唱戏当真需要演技,不然就算是他岑定默亲自登台演那些个话本,怕是也得被人砸鸡蛋。 然而她一转头,却发现一旁的大人眼含热泪,显然是被这二人拙劣的演技而感动。 至此,她收回了自己的话——如果故事够好,许是演成什么样都能有人买账,毕竟总有人拥有发现美的眼睛。 想当初以表姐为原型的话本改编成了戏剧,戏班子在京城一唱而红,连带着那本话本也卖得脱销。让她的分红比前一年翻了好几番,都够在京城置办一套体面的小宅子了。 看着眼前的岑县令,吴何清心底立马活跃起来: 那若是能让岑定默亲自演她写的三本话本,凭他这张脸和原型的身份,这般噱头怕是能赚个盆满钵满! 想到此处,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金银的渴望。不过她也知晓这是奢望,毕竟他也是个朝廷命官。 随即她脑筋一转:那寻个长得像他的角儿来演不就成了!照样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吴何清喜滋滋地一拍掌,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她身上:屋前俩人也顾不上嚎了,旁边大人泪也不流了,都直直地望着她。 场面霎时静了一瞬。 “额……诸位大人别在外面站着了,日头晒,不如进屋一叙?”她倏地垂下眼,重新当回一个本分好师爷,恭恭敬敬地道。 这声音教徐翰林一愣,朝着她的方向看了又看,方转回身下意识问道:“她不是……” 话说一半,岑定默就赶紧又抱上表兄,连拍几下他的背,“表兄啊,数月未见我可想死你了。”然后给人家使了几个眼色,就拉着人往屋内迈,把这个话题给挪开。 见状,吴何清也连忙邀身旁的大人进屋坐坐。 待坐定后,徐大人率先举杯,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抹着不存在的泪,哭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是吃吃不下、睡睡不着,满心满意都是我这个表弟。 旁人都说他没了,我偏不信,我给这孩子算过命,八字硬得很,是个祸害遗千年的命,怎么会走得这么早……” “咳咳,表兄,这些话就不必多提,现在我人好端端地坐在这,就莫要咒我了。”岑定默脸一黑,赶紧把茶再给人续上,免得表兄又说出什么话来。 “是,说的是。”徐翰林颔首,转向一旁的林大人,介绍道:“说正事,岑弟啊,这位是御史台的林大人,为人最是刚正不阿。圣上特命我二人为钦使,来看看你是否安好,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御史台?吴何清暗暗瞥了这位大人几眼,这样他与混球也曾是同僚。圣上派他们二人来,总也得平衡朝中势力,方显得不偏不倚。 徐大人自是郡主这头的不必说,那这位林大人……难怪要点他一句“刚正不阿”呢。 “下官见过林大人,旧日咱们还曾联名上折,也算是有过同僚之情。此处简陋,下官以茶代酒,敬林大人一杯!”岑定默面上客客气气,但倒茶之时把茶叶往死里放。 这粗茶着实苦涩,平日里他们顶多放上些许降降火,按照他的放法——大约林御史上的火是哪吒的三味真火吧。 不过他该!吴何清在心底也记他一笔,这人是当初利用混球上折参表姐的御史之一,总得教他尝尝苦头才是。 林大人不知二人心中小九九,接过茶杯就饮了一大口,瞬间面色苦得极为扭曲。手指紧紧捏着桌子的边缘,和岑定默先前有的一拼。 半晌,他才勉强平静下来,麻着舌头答道:“岑大人,不必…不必多礼。” 还是徐翰林及时递了一杯清水过去,才让他缓过来这劲儿,摆摆手问道:“还是先说说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自然。”岑大人含笑道:“我们在此处小住多日,也只是头一日从薛知府那,听闻下官死讯登上了邸报。具体情形实属不知,也的确不明为何会有此谣言,下官便只能说说这一路上的见闻了。” 岑定默端得一副全然不知的作态,将先前之事“娓娓道来”: 岑家马车小,不足以长途跋涉之用。他便向郡主借了宽敞的马车,顺带得了个车夫一道上路。 可没过多久他便觉察出不对劲,赶路没 两日功夫,行礼中竟少了好几样贴身物件儿。若不是他一时兴起,让随从去寻先生赠的好墨,还真看不出压箱底的行礼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后他为避免打草惊蛇,干脆佯装不知,命随从日夜排查之后,总算将嫌烦锁定在了这个陌生的车夫身上。 “原本是想直接把人赶走,可总归是郡主所赐,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岑定默长叹口气。 可后来事情愈演愈烈,这车夫竟不甘只是偷点东西,甚至直接给他们的饭菜中下药! 一顿饭下去,便能让人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地陷入昏睡。 好在他们之中有人没用膳,在车夫动手之前,将中药之人通通救下。 至此,他开始学表兄抹泪,卖惨道:“林大人你是不知,后面这一路上我们为了逃命,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每过一座城便换一辆马车,时不时还得乔装打扮一番。兜了多少圈子,才敢进安平府。” 岑大人指着吴何清道:“就说这位下官的师爷,她还着了不少次娘子的衣裳。因我俩需扮成新婚夫妻混进商队,只为躲过追杀,你说我们过得多惨。” 这话教她的眼皮一跳,面皮都快崩裂了。说话便说话,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新婚夫妻,编的跟真的似的。 “都过去了大人。没必要的往事,咱们就别提了,省得让大人听了心烦。”吴何清强忍怒气,在众人看不清的角度,给他腰上转了一周,方觉着好些。 即使如此,岑定默依旧面不改色。 而林大人则抓住他话中的“追杀”二字,追问道:“为何你觉着会有人追杀你们呢?你觉得会是何人?” “林大人,这药再多一分,下官便已经不在这世间了。若为了求财,下官这点家当可不值得歹人背上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车夫背后必有旁人指使,否则他没这么大的胆子。 至于是何人要害下官性命,大人只去想,若下官当真命丧黄泉,何人能渔翁得利便定是他了。”他又奉了杯清茶给眼前人,这回只漂了零星茶叶。 岑定默双手奉茶,而林大人却并未立即接过,沉吟片刻,才笑道:“岑大人当真是通透之人。”言罢放把清茶接过,一饮而尽。 虽说粗茶谈不上何口感,可比起上回的赛黄连,这已经算得上是甘霖了。 “好茶。”林御史客套道。 “林大人若喜欢,下官给您装些带走。”混球不要脸地道。 一个“不用不用不用”,一个“别客气别客气别客气”,演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把人给送走了。 “徐大人,按理说这位林大人应当是那头的,怎么今日看来还隐隐站在咱们这边呢?”吴何清懒得理外头的戏码,乖巧地请教道。 徐翰林笑眯眯地答道:“中丞大人不退,哪有他升迁的位置?”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过头看向屋外。 岑定默将院门一关,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一扬手,道:“吴师爷,等着上任吧!” 15. 看热闹 御史与徐大人回京后,三司“办案不力”的罪名是再逃不过了。经手此案的一干人等,或降或撤,无一幸免。 圣上的雷厉风行之势教三法司空荡了许多。 刑部尚书见势上书自请致仕,圣上二话不说就批了,还一道去了几个小辈的官职,让一家子齐齐整整归乡。 而大理寺卿则没这个好运,彻查之时又查出他在职期间其他不法之事,数罪并罚之下能保住项上人头就不错了。 中丞大人呢?他胆子忒小,手下御史刚去安平,他就吓病了。至此一病不起,还没等他们回来就一命呜呼了。 唯有瑞阳郡主洗脱了杀人嫌疑,还升迁至工部侍郎,被委以运河修筑的重任,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与京中的刀光剑影不同,这些时日的安平看着平静得很。待一行人总算得了圣谕,准备出发前往洛县时,已是五月初了。 “从主城去洛县不过百里,咱们已经走了快三个时辰了,怎么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吴师爷被夏日的烈阳烤得头晕脑胀,连锤几下车壁,才泄气地靠在车窗边,想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不过安平的夏日,连空气中都带着水汽,粘稠而凝固,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连赶数个时辰的路,太阳正在头顶上,将人烤炙得半熟,就差撒点孜然了。 “冰袋已经化成水袋了,你就勉强用用吧。”岑定默取出了早已备下的避暑物资,贴在她热红的脸颊上。 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水袋,让晕乎的吴何清找到了救星。她连忙把水袋捧在手心,接过时指尖还擦过他的手心——他身上更烫,得离他远一点。 一手捧着水袋,一手掀开车帘,她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了蜿蜒的前路。 这条主城到洛县的道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路商队的运货车辆,在骄阳下缓缓双向前行。 “看什么呢,愣着半晌了。”岑定默敲敲她的脑袋,教人恼怒地瞪回一眼。 “你说这路上得有多少商队啊?”吴何清在空中轻点几下,“光这百丈路,去洛县和回主城的加在一起,都能有百辆马车了吧。在京城时,也就是逢年过节能瞧见这阵仗。” “阿砚方才去前头问了,说是二里地外有十几辆车相撞,大半的路给挡住了,这才堵了一早上。等过了那一段便快了……不过,这一路上的商队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说到这二人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路上这么多商贾、这么多货物,足见安平港的繁荣富庶。按常理洛县光是收商税都能富得流油,又怎会税收连年下跌,都到了入不敷出的程度? 马车前进得犹如乌龟在爬,又隔了小半个时辰才经过相撞之处。只一眼吴何清便明白为何堵成这样,十来辆马车撞得稀烂,整条路上都散落了各种货物和马车残骸。 虽然已经走远,岑定默还时不时往回探几眼,奇道:“这里还算是主城的地界,听百姓说伤员都送去主城的医馆了,怎么会到这时候还没有衙役来,消息早就传回府衙了吧。” 虽然他们小心避开这一团乱麻,可周边已围起了不少百姓,有的还试图偷拿两样货物。光凭几个伙计在那守着,根本是双拳难敌四手,眼瞧着被偷了不少东西。 “这你不管?”吴何清也回头看了一眼,焦灼的温度与人群,怎么看都像是要出事的样子。 “姑奶奶,我洛县的县令可不能在主城的地界上越俎代庖。况且我还没去县衙应卯,咱们身边只有一位杨侍卫,其他人都已经回京了,咱们还能怎样?”岑定默拍拍杨侍卫的肩,话里说着不能管,但动作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杨淮谨看着“不怀好意”的二人,只得叹口气,掀开车帘放出暗号,让暗中守着的几人去盯紧那头的情形。 “郡主说了,若非紧急不得动用暗卫,你们这样我很难办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自从每人五百两的赏赐那夜后,杨侍卫说话也硬气了几分。 既然事情已经办了,吴何清也随他去,爱说什么说什么。这些时日他们早已混熟,她也摸清了这人办事牢靠但话多。 像夏天的知了,永不停歇。 头两个月的沉静,都是装起来给外人看的。撕开这层纸皮,里头叽里呱啦的才是本尊。 随着马车的行进,阵阵风送进了车内,虽然依旧烫人,至少散开了凝固的空气,让人勉强能够呼吸。 “这安平真古怪,怎么道观和寺庙隔得这么近?欸,那旁边奇形怪状的是个什么楼?”坐在外头的阿砚指着一个方向问道。 众人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话语,望向了远处的三座屋阁。 寺庙、道观和一座怪楼呈三足鼎立之势,看上去唯有那栋怪楼是新修建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圣教的圣所,安平港开了以后,外藩来了不少圣教的传教士,在沿海的几座城都建了圣所,我先前在别处见过一回。”杨淮谨笑眯眯地答道。 “圣教?那是什么?”其余人都从未听说过。 杨侍卫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答道:“我也不大清楚,说是外藩的一种信仰,里头还发茶水和馒头呢!” 圣教……吴何清望着那座奇形怪状的屋阁,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奇异之感:安平港开放尚不足十年,传教士都能盘踞安平,在此建成一座精美的圣所了吗? 待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总算赶到洛县县衙前时,眼前场景教一行人直接傻眼了。 地上一层明显的尘土,只有零星几个脚印,阿砚用脚蹭了两下,荡起一阵低矮的扬尘。 阿墨想要上前叩门,谁知手刚一搭上门环,就听见吱呀一声。他僵着神色转过身来,手里是断了的拉环,“公子,我……” “不赖你,萧瑟成这样,八成是它本就要断了。”杨淮谨走上前去,把门环又给挂了上去,“你看人家府衙外头都有衙役守着,这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别说人影了,这县衙的牌匾都掉漆了。”岑定默望着缺了三点水的“洛”字,满面无奈。 就在 众人愣怔之际,一旁闹起来的动静教所有人侧目:离县衙正门口几丈开外,俩壮汉扯着嗓子对骂。 那滔滔不绝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架势,实在忒少见。 “可是他们在吵什么呢?”看了半晌,岑定默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知道。”另外三个人齐齐摇头。 “吴师爷赶紧给我们翻译翻译!欸,吴师爷人去哪儿了?”这时他们才发现吴何清怎么没了踪影。 熟知她秉性的岑县令,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往热闹中去了。这种事情,旁人见势都躲得远远的,就这个傻娘子站在人前头瞧! 而吴师爷正聚精会神地看二人对骂,不知道混球说她傻,只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道:这两位的气可真长啊!连篇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了,都没见他们停一瞬。 这么芝麻大点的小事儿,竟能被他们吵出花来,她实在是甘拜下风。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祖宗十八代和耳朵有些受罪。 谁成想一句话没妥,这二人就要动起手来,掌风还没迎到面上,就被飞身而至的杨淮谨给截了个正着。 “多管闲事的毛头仔,还不快把你爷爷放开!”眯缝眼气势如虹地叫嚣道,一言不合就挥拳。 “咔”,是胳膊脱臼的声音。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震跑了空中的麻雀。 “咔”,是胳膊被接回去的声音。 “皇天啊,怎么碰上个痴毛头!”不甘心的低语没引来杨淮谨丁点回应。 有人撑腰的吴何清,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他听不懂安平话,你还是和我说吧。你要不想胳膊再被卸下来,就老实答我的话。” “你算哪根葱!”眯缝眼试图朝她飞踢一脚,却被拽住胳膊,“咣当”一声摔在地,顺道又脱臼了一回。 这回他彻底疼晕过去了,一旁的痦子见状立马用口音浓重的官话求饶,“两位爷爷行行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吴师爷很是满意他的识时务,指着破败的县衙问道:“县衙不就在那吗,怎么不找官老爷给你们判一判究竟谁对谁错?” “嘘!后生是刚来洛县的吧,连咱们洛县县衙的名声都不知道!”他瞪大了双眼,连忙招呼人往前,低声答道: “我跟你说,这县衙害人哩!这些年来,来一位县太爷就走一位,要么病了要么没了,最近那位人还没来洛县就被克死了,晦气得很,晦气得很!” 听这话岑定默不乐意了,反驳道:“谁说新县令没了,人活得好好的!” “那也没两日功夫了,等进了这县衙,他的命欸,就不长了——”痦子一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光是县太爷,里头的官老爷们也都倒霉,倒霉的程度就看命有多硬。 反正这两年是没人敢去县衙了,我们小老百姓,可不敢赌命哩。” 见他们似是不信,痦子叉起腰,道:“后生仔们别不信,我同你们说,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看这牌匾上是不是缺了块漆,知道是为什么不?” 16. 我或许更想当郎君 见众人犹有疑色,痦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点山河道:“先前那位县太爷不是在水里没了嘛,李主簿特地请位大师来县衙看风水。大师仔细瞧了一番后,说是安平本就属水,洛县犹是,再加上这县衙的风水不成,阴气太重! 但凡在此久居,那命不够硬的就受不住,且地位越高越难。李主簿就请大师把县衙布局归置归置,连带着牌匾的三点水都给去了,就为了少些晦气。” 闻言吴何清就蹙紧了眉,虽说大初不禁官吏私下信奉,可明面上是不许官府大肆宣扬这些的。李主簿此举,可是犯了忌讳。 没等她张口说什么,岑定默就接过了话头,不住附和道:“那听上去确实有些问题啊,亏得这位李主簿出手利落,否则新的县太爷怕是都保不住命啊。” 这话让她抿紧了唇,生怕笑出声来。混球又有鬼主意,每回要作怪都会这样阴阳怪气,旁人愣是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头,也就她能一眼看穿。 “阿兄能知晓这么多秘辛,想必是人脉深厚,以后定当是人中龙凤啊!”他再往前走一步,只差握着痦子的手与人称兄道弟。 “哪里哪里。”人都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就飘飘然起来。 “想来主簿就是天大的官了,竟都能改县衙的牌匾!哪里像我们这种胆小的,平日看到官府牌匾都绕道走,轻易不敢看一眼。” 此言一出痦子就拍拍岑定默的肩,以手掩口道:“对咱们来说,主簿自是天大的官了。可对那群官老爷来说,主簿也就将将混上品级,都不算入流。不过话说回来,李主簿可与一般的主簿不一样,他能统管县衙!” “林老三!”一声气势雄浑的吼声,让痦子立即浑身一颤,麻溜地闭上嘴,恭恭敬敬地朝那个方向转过身去,面上老实得不成。 人如其声,恰是如此。 来人一双冲天眉,熊虎眼,身高九尺还一身横肉,远远看去就是黑压压的一座小山。 虽说打眼就是土匪的凶狠相,偏生身上着的是官家衣裳。 教他略微瞥过一眼,吴何清就觉着发怵,忙往旁人后头隐了隐。 “金捕头,今儿可真是我的福气,能在这见上您老一面!”林老三立即点头哈腰地谄媚笑着,生怕惹这座煞神丁点不快。 被称作金捕头的壮士,见他如此反倒眉头一紧,更生三分凶意:“你莫不是忘了今日要替你老娘的班?县衙厨房现在还空落落的,是想饿死我们兄弟几个吗!” “哪儿能啊!我这就去,这就去!”痦子二话不说,拜了一礼后扭头就走。 可奇怪的是,县衙大门明明就在一旁,他却朝远处去了。 碰巧这时晕了半晌的眯缝眼醒了,一边捂着胳膊叫唤着,一边还不忘发狠威胁道:“你爷爷个腿,总得让你们尝尝老子的厉害!” 然而等他一抬头,视线正撞上金捕头的官服,气焰瞬间就消没了,哆哆嗦嗦向后退了两步,看清来人的面庞后,捧着胳膊就扬长而去,连句话都不敢再说。 这下众人算是见识到金捕头在洛县人心里的地位了。 待只剩下了他们几人,金捕头立即朝着岑定默见礼,恭敬地道:“金垦见过岑大人。” 他下意识想退,但矜于身份可不能退,于是他扎定了步子,一板一眼地答道:“实在不必多礼,日后还要辛苦金捕头护洛县百姓周全。” “大人哪里的话,我个粗汉子有幸能成捕头,已是祖上积德,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听闻大人今日到,原本我和兄弟们在城门等着大人,谁知没等到大人,却等来了薛知府派来的人。 他们说是路上出了事儿,急需人手去处置。毕竟人家带着府衙的令牌,我也只好把人借出去了。大人来时没碰上他们?”金捕头老实一笑,看着比哭还难看,但话说得讨巧,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岑定默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几下,有心试探道:“应是错过了,正是因为路上出了事,我等一大早出发,这个时辰才抵达洛县。薛知府派人来时可说过情由?出事的地方分明离主城更近,怎会来洛县借人?” “只说是一家商队有几匹马突然失控了,发疯之下十来辆马车都撞一起了,路上一片狼藉。至于借人嘛,洛县平日里太平,哪里缺人府衙都会派人来借。”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露骨了,人平日里就时常来借,旁的怕是也不会放过,洛县就是块肥肉,任谁都能来咬一口。 吴何清特地看了一眼岑县令,只见他眉毛一扬,便知晓这人不大爽快了。 “既然知府将此事交给了你们,自然得办好差事,不可有所懈怠。此事我也会亲自督办,总得查清楚好好的马,怎么就出问题了……”岑县令分明是笑道,但其中冷意冻得人直掉冰碴。 “薛知府大约……”金捕头本想提醒,但看着岑定默的神色,立即住了嘴,“大人说的是。” 连县衙的门都没进,一行人又掉头回了主城。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杨淮谨没了踪影。 等又坐上回主城的马车,被金垦凶狠模样吓得丢了魂的吴师爷,才总算彻底回过神来。 “我们不是刚到洛县吗,怎么又回主城了?”她撑在窗框上,巴巴地感受着傍晚微凉的清风。 随后脑袋就被人轻敲了一记,吴何清立即恼了,转头瞪他。一双杏眼里水漾着火,柳叶眉也冲了天。 “罪魁祸首”捻着指尖不答她的话,反问道:“人家争得面红耳赤,旁人都知道躲着些,你怎么还往前凑?从前你想看热闹,也知道拉上我一道,今日怎的不声不响自己便去了?” 这话教她息了火,抿唇半晌方扭扭捏捏地道:“这不是……岑定默,我觉着我可能……可能这一世更想当郎君。” 一句话惊起冲天浪,岑定默直接跳起身,在行进的马车上踉跄一下才站稳,双目瞪圆,口中难得结巴地道:“你放……你……这……你说什么?”话说出来了,吴何清这些时日心底压着的担子总算卸下来,她长舒口气,把人拉着坐在自己身侧,解释道: “你看我自从出京后便一直着郎君的衣裳,一路上你可再见我吐不出话?连见人都不怵了!虽说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我当真更想当郎君也说不定。” 尚处惊诧中的岑县令一言不发,颤动的眼眸可见他不住思忖,良久他才开口问道:“可你幼时也没这个毛病,难不成你自小当郎君养大的?” 这……说的也是,吴何清面上又皱成一团,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缘由。 岑定默乘胜追击,侧过身在她耳畔道:“从前在京中时,你在我面前也照样能畅所欲言,照你这说法,难不成你只其实想在我面前做娘子?” 登徒子!这人……这混球…… 气急之下,吴师爷拧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斥道:“你别痴心妄想!平白污我名声,旁人要说我眼光怎么这般差!” “我在说你想当郎君还是娘子的事儿,你在说什么?”岑县令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的无辜与清白。 半信半疑的吴何清犹疑地松开手,见他赤红的耳尖,心底也有些打鼓:方才我有使这么大力嘛。 “你觉着当郎君快活,还是当娘子快活?”他收了玩笑意味,郑重地问道。 但这个问题是她从未想过的,冥思苦想后,也只道:“虽说我穿着郎君衣裳,但你们皆知我娘子的身份,待我自是有别,我并未真正体会到当郎君的滋味。 再说如今与前朝不同,娘子也可入学堂、入朝为官、均分家财。世间待郎君与娘子确还有殊异,但我相信日后会更好的。”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但岑定默明白了她的意思:“缘由可慢慢寻,不必急在一时,既然你觉着郎君衣裳自在,便继续穿,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的,日后总会更好。” 这话教她一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而后他转了话头问道:“那今日这出戏你可看明白了?” 戏?今日有何戏可看?吴何清眨巴双眼,没听明白。 “这都没看出来?”他双手抱臂,得意地道:“金捕头和李主簿显然不对付,李主簿不欢迎我这个县令,一片拿乔做派,所以金捕头出来做这个好人。 今日咱们照人家指引去的,根本不是县衙大门,若真顺着他的意走了偏门,按他迷信的样子,怕是觉着咱们低了他一头。”岑定默脊背挺得极直,脸上都是不服输的意思。 吴师爷瞬间就绕过弯来,笑眯眯地戳穿道:“所以你让金捕头转告李主簿,收拾干净县衙等你回来。这也是给李主簿一个态度,你可不是个容易揉搓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当真要为这口意气,揽下商贾惊马一事?薛知府可没说要把这差事给你,况且你预备要住在何处?又要怎么做?” “山人自有妙计,你等着便是。” 17. 衣服脱了吧 次日于岑定默而言,只能说是喜忧参半。 插手商队之事,并非他心血来潮、突发奇想,而是在路过的片刻,他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虽说不少马车都成了“残骸”,但它们几乎都是统一的形制与规格。而后暗卫来报,果然皆是来自同一只商队:虞衡商行。 他们走的这条道宽敞极了,若真像金捕头所言“惊了马”,怎会单单只扰虞衡商行的马车,却不影响过往的其余商队? 而且一地狼藉中,唯有四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摞。哪怕仅有不到十个伙计,也分了两三人专程守着那几个箱子。 那里头,又是什么? 藏在破败县衙中的那位李主簿,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身体比头脑更早一步察觉出种种细节的不对劲,只是他还没能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他遵从心底的指引,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洛县。 但现在的他不能深思,再多想一分他便要头痛欲裂了。 自昨日坐马车回主城开始,他便觉着头晕脑胀,整个人有气无力。晚膳几度尝试也咽不下去,只得囫囵吞了点汤汤水水,浑当做用过一顿。 夜里一开始本还能强打精神,硬着头皮与杨淮谨商量要事,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实在精力不济。人家看他面色苍白得紧,好言相劝他先行歇息。 这回岑定默很是听话,蒙头就睡。 然而梦里却有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一路追杀他,他费尽千辛万苦逃脱,却一着不慎坠入无尽烈狱。 热,好热,他都要喘不上气。仿佛水分被彻底抽干,他已经只剩下张人皮,还得经受烈火焚烤。 不知过了多久,岑定默才勉强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不光浑身都是汗,头也痛得要命,连喉咙都干渴得如同刀割。 “阿砚!”他张口唤道,但沙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于是他又唤了一声,依旧难以出声。这回他彻底死心,干脆用手指敲着床榻,半晌才将人唤醒。 “公子您唤我?”阿砚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问道。 “给我杯水。”丈外的桌子于现在的他而言,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其实人并未听清,只不过凭旧日的习惯,阿砚给他沏了杯凉水奉上。 岑定默久旱逢甘霖,喝得很凶,一口就干了一整杯水,仍意犹未尽地哑道:“再来一杯。” 这回真把人弄清醒了,“公子您这是?”阿砚连忙触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他瞬间缩回手,“公子您烧得好厉害,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他指着外头暗着的天色,“这也就三更天,哪有医馆有大夫?给我敷点凉帕子就是。” 天刚蒙蒙亮,阿墨就着急地出去满城找大夫。阿砚则从后厨讨了碗白粥,配上公子爱吃的萝卜干。 “公子先用些粥吧,等大夫来了好用药。” 岑定默颔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人还没坐稳就犯了眩晕,差点又倒了回去。还好他及时撑住身子,人也因为晕感隐隐有了呕意。 不过他知晓他现在应该用些米粥,哪怕他其实毫无胃口。接过白粥后,他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 长痛不如短痛,就当作喝水一般喝下去便是。 然而这般行为却教他的呕意愈发明显,在仅剩几口粥时,他再抵不住胃中的难受,全然吐在了床侧的水盆中。 涕泗横流,双目血红。 “公子……”阿砚看得极为不忍心,连忙用帕子拭去他面上的污物。 吐了个干净,他倒觉着好受些了,只是声音愈发沙哑,反过来安慰道:“我没事。” “我去请吴师爷来吧,她定有办法的。” 为了避免她身份暴露,岑定默让他们二人谨记人前人后都得唤她“吴师爷”。 “不必了,现在不过卯时,她一向睡到午时的。再说若我的病会传人,咱们总得留个主心骨不是?”他苍白一笑,看着更多几分病弱。 不过没到午时,吴何清的房门还是被敲响了。 没睡够的吴师爷脸色很有些难看,随意穿了身衣裳,暴躁地打开门,只见着满面急色的阿砚。 “师爷不好了,公子昨夜里便起了烧,还吃不进去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大夫来瞧过,说是暑气入体,可公子用完药到现在还高烧不退。” 竟病得这样厉害! 吴何清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冲向岑定默的屋子,一进去就看见他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满面红晕,似乎连意识也不大清醒。 “谁给他裹成这样,这是要害死他啊!”她赶紧把他身上的被褥一层层挪开。 “发烧……不是得蒙着出身汗吗?”阿砚怯懦地答道。 “他不是风寒,是暑热入体!越蒙着暑气越散不出去,自然高烧不退。没看见他人都烧晕了吗!”吴何清很是无语地斥道,但随即强忍怒气,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现在去东家那买坛烈酒,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自己突然灵机一动,听明白了吗?” “是…是。”两个仆从低头应是。 待半人高的一大坛酒被二人哼哧哼哧端上来后,吴师爷半张着口,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是打算让岑定默试试酒池肉林?从前只觉着这俩小子有点呆,怎么一碰上事儿了还有些傻里傻气呢? “用帕子浸了酒,在他脖子、胸口和手腕、脚腕处擦拭,一柱香时辰擦一次。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是退不下来,立刻再去请大夫。” 吴何清仔细叮嘱完,便转身要离开,人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阿砚着急地唤她:“师爷怎么走了?” “你……”她无语凝噎,回首答道:“你家公子得脱衣以酒擦拭,我在这做甚?砚儿啊,你长点心吧,别哪天真害死你家公子了。” 一出屋门,她就给他点了绿豆粥与熬苹果。去暑止呕,清甜易入口,她幼时中暑阿娘都备的这些。 好在这回法子用对了,岑定默的烧渐渐退了,人也能勉强进些粥水。 但他头晕脑胀的毛病,却迟迟没有起色。 “看来这回暑气中得深,光喝药难好呀。”吴何清看着面色苍白的郎君,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那便只能用偏方了。 “你们先 下去吧,我有事寻你们公子单独聊。”她一句话就教二人毫不犹豫地退下了,还不忘把门掩得严严实实的。 这会儿怎么突然机灵了?吴何清一愣,目光瞥向岑定默,发现他虽紧闭双眼,可眼皮还在微微跳动——这厮在装睡。 难不成他有什么阴谋诡计?都病成这样,还有心思跟她耍诈呢。 吴师爷很是谨慎地挪到床榻旁,缓缓地轻触他的脖颈和额头,每一下都是一触即分、蜻蜓点水。 若不是他瞬间微微抿紧的双唇,颤动的发丝作证,这两下触碰似乎从未有过。 “好像还是比我烫些……阿砚不是说烧已经退了吗?”她微蹙眉头,望着碗里仅剩的药渣,明白他有在好好吃药,只不过作用不大。 他这两日可真倒霉,碰上两个不省心的仆从,还遇上个医术不精的大夫。 自得是她吴何清大发慈悲,救他于水火之中。至于诊金嘛,她自有打算。 这回她直接坐在了他身侧,没有任何迟疑地握住了他左手指尖。 有人说指尖一寸连心,是人触感最灵敏的地方,心底所想所感也会在这流露一二。正因如此,她竟能通过相触的寸地,感受到他整个人的僵硬。 然后她才发现,原来指尖也能让人隐隐约约感受到脉搏。 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正常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 许是几个呼吸,又或者有长长的一世,她便放开了他的手。 这回他再装不下去,下意识往她离开的方向伸去。等他回过神来,立即竭尽小心地收拢了手指,仿佛自己并未追逐过她。 “醒着,做甚不睁眼?”吴何清双臂环胸,调侃道。 岑定默默默地将头转过去,朝着墙面壁也不答她的话。不过肉眼可见,他应当是烧得更高了。从头红到尾,苍白的面色都好看了些。 “人在烧,手指却发白、冰凉,你这暑热入得很深啊。”她可不管这人在想什么,直接捏着他的下巴,把人给转了回来,“既然吃药效果不甚佳,那便用些土方子吧。” 被捏得面上难得圆润,他很怀疑地反问:“土方子?你还会医术?” “我又不是大夫,自是安平人家家户户用的方子。你若要找大夫正经治,看你中暑的程度,大约得戳个几十针,再狠狠揉捏穴位来放/血。嘶,我听着都觉着疼。”吴何清瞥他一眼,故作夸张地道。 见他左右转着眼眸,她便知晓他有些迟疑,又接道:“我幼时在江南这么多年,暑热见得多了,也犯过不少,家中都是按这土方子来治的,绝对用不上一根针,包你好!” 若好不了,他们自也得再找大夫…… 不过这混球自小就怕痛,喝药能不眨眼地灌进去,可擦破点油皮都难忍,自然不敢上来就吃这苦。 上回他故意用言语戏耍她,她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总得让他也尝尝被戏耍的滋味。 “什么土方子?”岑定默意动地问道。 “坐起身,把衣裳脱了吧。”吴何清淡定答道。 下一瞬,他就捏紧了自己的衣领,顺便往墙那头挪了几下,离她远一点。 18. 单方面坦诚相见 带着浓重哑意,岑定默轻飘飘地丢过来一招试探道:“男女授受不亲。”嘴角微挑,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闻言吴何清站起身退了一步,环着双臂,大大方方地把话递回去:“这是治你的病,医者面前无男女,岑郎君莫不是太……”她有意望向他收得极高的领口,“庄重了些。” “若无男女之分,是不是哪日你也暑气入体,也会愿意与我坦诚相见?毕竟——医者面前无男女,我不过是为了治你的病。”他回首紧盯着她,挑衅似的反问道。 一高一低,一站一躺,二人的目光相聚之处,连冰都得融得快些,呼吸都需费力些。 这人都病得起不来榻了,还不肯低她一头,不光是混球,还是头倔驴。 没等她暗自诽完,岑定默却忽然松开两根手指,教衣领的口子霎时张了两分,递个台阶道:“你看看……我是不是还在烧?” 吴何清迈了回去,用手背覆在他的额头,隐约露出他眉心的红痣。 “还有些。”她经不住他的视线,挪开了目光。 若不是在烧,他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疲倦、防备,眼睛却带着钩子,不离开她的眼眸片刻。 “那就还病着。”他彻底松开了手,衣领松松垮垮地坠下,露出一片胸膛。 这下她实在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味了,她到底调戏成功了没?这人怎么这个反应? 随即他面朝墙坐起身,侧过首露出小半面庞,一言不发地解开了衣扣与腰带,上身的里衣缓缓落下。 眉心的红痣在一片裸/露中,显得格外妖异,连带着自面、耳、颈、肩、背,乃至堆叠的衣服中隐隐约约露出的腰,都带着些红与粉。 顺道将颜色染到了吴何清的面上。 她原本只是说说而已,打算告诉阿砚、阿墨,让他们上手的…… 可谁知,他当真脱了。 不得不说,他穿上衣裳时显得有些清瘦,脱了倒显出些体魄。 宽阔的肩背下,一路内收至半遮半掩的腰,跟画里的人似的。 看了两眼,吴何清便挪开了视线,心底两个自己正在打架。 “不能怂,若是这回退了,他日后指不定怎么嘲笑你!”战斗小清张牙舞爪地道。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守礼小清弱弱地答道。 “得了吧,你就是怕了,孬了!”战斗小清绕着另一个自己,转着圈道。 守礼小清被气得面色通红,叉着腰与战斗小清融为一体。 好的,她下定决心了。 这时候吴何清倒有些庆幸俩人搬上来的烈酒够多了,省的此时不够用。她取了个干净的碗,吃力地将坛中的酒倒至碗中。 “不会你还要喝酒壮胆吧?”岑定默挑眉问道。 想到之后要做之事,她暗诽道:要哭的只会是你。然而她面上没有半分异色,这回怕事不成的倒成了她。 等着吧岑混球,可别红着眼哭叫喊娘! 她端着酒碗回到榻前,直接坐在他身后。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半臂,甚至她的呼吸都能落在他的后背。 盛夏,哪怕是黄昏之际,也时有热浪。 汗水自她额角滑落,自他肩背渗出,在光晕下闪着晶莹。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作。仿佛是二人之间的角斗,总得有个人先打破平衡。 还是她先动了,吴何清用手轻点他脊背两侧,触感温热。不过能感受到他的瞬间僵硬,手底下的肌肉也因用力而变得坚硬。 这可不适合她动手,她只得略用些力地按下一处,问道:“有酸麻感吗?” “你不是自称医者吗?”岑定默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 “每个人筋络的位置又不是完全一致,我自只知道大概的位置,放松些。”看他的反应,她应当没按对,于是略微偏移了一些再次按下去。 这一回,他下意识挺直背,好能躲开她的指尖。 酸麻胀痛,她按对位置了。 随即吴何清将右手浸在烈酒中,顺带着用手上残余的酒液,抹在方才按下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岑定默转过头,侧眼望向她。 “别挺这么直,屈些背。”她不应声,拂去他落下的发丝,拍拍他的肩以示意。 不明白她究竟意欲何为,他犹豫地回过头,还是照做了。 吴何清勾起食指与中指,但第一下便遇到了困难——这人怎么硬邦邦的,她拧不上一点啊,双指直接滑地并到一起了。 又试了两次,依旧不成。忍了许久的岑定默实在耐不住,咬着牙问道:“你到底要做甚?” “刮痧啊,中暑了不就该刮痧?”她满面无辜地答道,仿佛先前刻意扭曲话头的人并不是她。 “刮…刮痧?”他愣了一下,面上起了些被骗后的羞恼,“那你现在在做甚?” “这不是没有痧板嘛,或者有勺子也成。” 黑着脸把未曾用过的勺子递给她后,岑定默便一声不吭。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烈酒浸过出痧的伤口有多少刺痛,他都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第二天晨起,他便觉着整个人活过来了,而后便是巨大的饥饿感,感觉自己能活吃了一头牛。 不过阿砚阿墨奉上的只是肉粥小菜,份量也只有平日的七八成。 “师爷说了,公子现在不宜进食过多,得好生调养两日。商队之事也不用您操心,她和杨侍卫今日就去查探。” “知道了。”岑定默闷闷地应下,脑海中还闪过昨夜的些许片段。 握住他指尖时,她的手是温温的;轻触他后背时,她的指尖是微凉的。 就是她眼盲心也不亮,他亮的一切都给瞎子瞧去,没丁点作用,还白白教她戏耍一通。 不成,他迟早得赢回来才行。 午时,薛知府竟平常打扮前来探望。他一时琢磨不透对方的来意,便窝进被褥里继续装病。 “岑县令怎么了这是?”薛知府刚一进来,面上的笑便挂不住,连忙换成了担忧神色。 < p>“咳咳,见过…见过大人,恕下官不能…不能起身相迎。”他压低了嗓音,听上去格外沙哑。 都病成这样了,知府大人自也不能挑他礼数的错,只得好言劝慰几句。半晌,大人方不经意地问道:“岑大人不是刚去洛县嘛,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遇见什么事儿了?” “这不是刚到洛县,就…就病得不省人事,身边的人胆小,连忙回来给我请大夫,怕我出什么事。”岑定默说一句、停一会儿,再喘上两口气。 若是吴何清见着了,怕是要鼓掌称好,为他的演技喝彩。 这两日他虽病着,杨淮谨的消息可从未间断送来。他自然知晓虞衡商行的案子,被知府大人判了个意外,糊涂了事结案。 他没打算将其中蹊跷透给薛知府,焉知道这人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虞衡商行之人闭口不谈,但暗卫已查出那四个箱子里头的东西:两箱草药和两箱金银。草药是和唐罗国的商人阿迪克之间的交易,其余大多的货物也都要送上去唐罗国的商船。 而那两箱金银却没有一本账上写明白去处。 现在明面上已经结了案,商行的东家也自认倒霉,洛县捕快再无立得住的理由追查此事。哪怕现在他们仍留在主城被“借”用,就算想用只能像暗卫一般私下行事。 而且岑定默现在也信不大过金捕头,更不敢用这些捕快。 或许这个暂住在主城的阿迪克,便是他最直接的线索。所以至少现下,他得有一个暂留在主城的理由。 病得起不了身,再合适不过。再说洛县本就有传言,洛县县衙晦气地克人,他病了在旁人面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大人,你说洛县是不是当真不养人啊。”他轻咳两声,凑过去低声问道。 “可不敢胡说,岑大人我知你病中多思,但朝中可是不许官吏公然信奉的,一些话我就当自己没听见。”薛知府面上温和,话里却正义得紧。 “下官明白,不过是一时想左了。既然李主簿已修整了县衙,自不会有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岑定默反话正说,垂下眼眸有意试探道。 “岑大人想明白就是,这两日你先好生养病,若有什么需要便派人去府衙传话。”刚来不久,知府大人便客套着离去。 人刚走,他便直接坐起身,回想着方才薛知府的一言一行,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 先前薛知府一封书信未上报朝廷,却先传给了吕相。只不过杨淮谨偷梁换柱,仿了知府笔迹上达圣听,而给吕相的那一封不过是闲散琐事。 朝中形势大变后,知府大人便开始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旁人找他的麻烦。 虽说郡主并未直言,岑定默也明白得盯着此人——包括他底下的爪牙。 “与旁的主簿不同的李主簿……”他遥遥望着窗外,见乌云密布,雷雨说下就下,风也阵阵,雨也阵阵。扫除了一片热浪,还世间些许清凉。 本为此舒心的岑大人,等到了夜里,都未曾等到吴何清回来。 19. 上青楼 “杨兄,我们为何不去虞衡商行,要来这春风楼啊?” 春风楼,安平最富盛名的青楼,据说里头的姑娘各个赛天仙,酒不醉人人自醉。 姑娘和酒如何,吴何清都没注意。就是这走到哪都能闻到浓重的香露味,熏人到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只得一直以袖捂鼻。 “公子,不来喝一杯吗?”没等到杨淮谨的回答,她已被两位姑娘一齐拉着连走几步,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群挤着往前去了。 “杨兄……”她伸出手向他求救,可这人跟逛大观园似的,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压根没理她。 两位姑娘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欺负的“小郎君”,一人揽她胳膊、一人递酒欲灌她。警醒的吴何清坚决不喝,想也知晓酒里定有东西。 “杨兄——救我!”她左右摇头拒绝饮酒,时不时再喊一声,希望能让杨淮谨良心发现、回来寻她。如此不配合之举,引得身旁姑娘泫然若泣,“公子这是嫌弃奴家了。” 吴师爷赶忙摆手澄清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莫要妄自菲薄,我一饮酒就脾胃不适,固此推辞。” 看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两位姑娘相视一笑,大大方方地将人放了,“看来小公子是来春风楼长见识的,不是来寻奴家们开心的,那便往后头去。再碰上旁的姑娘,可没我们二人好说话,定要撒娇卖痴的。” “多谢两位姐姐!”吴何清今日画了眉涂了脸,压了眉眼,说话也低着嗓子,活脱脱一个未长成的少年郎。一得姑娘放手,连忙跑路。 朝着杨淮谨离开的方向走出去十来丈,总算瞧见他回来寻她。 “杨淮谨,你要是再敢丢下我,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她随意捏住了他一根指头,用力往后一掰,把人疼得呲牙咧嘴。 “姑奶奶,都是我的不是,您老行行好饶我一命!”他赶紧求饶,自觉跟上她的脚步。 果然两位姑娘说的是,越往后人越少,直到拐进一间无人厢房,二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她剜了人一眼,翘着二郎腿问道。 杨侍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想往口中灌,就被吴何清拦下,“谁知茶里有没有加了东西?” “也是。”他放下茶杯,将这两日查到之事一一道来: 虞衡商行今年起才扎根安平,根基浅得很。旁的老牌商号都没把它放在眼里,谁知人家刚来没多久,就撬走明德商行的唐洛国大单。 据说虞衡商行的东家直接找到了阿迪特,报价张口便降了一成,若是能说服其他唐洛国商贾,再额外给他半成的抽头。 “这消息你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吴何清蹙着眉,一听便觉着不对劲。 杨淮谨理所当然地答道:“虞衡商行惊马坠毁货物后,明德商行的人快活得不得了,把这事儿到处说。” 原来是明德商行的人传出来的假消息,那便说得通了。 “这事儿你得对半看,不能全信。看明德商行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无论虞衡商行是不是正当途径抢了这笔生意,两家定是有间隙的,所以这消息未必有多少实话。” “你是说不是虞衡商行撬的单子,也没给阿迪特抽头?”杨淮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懵然地反问道。 吴何清深深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怀念起岑定默的脑子。但凡她说了上半句,这混球便能接上下半句。可总得把事情说明白才成,于是她不得不掰开了、揉碎了解释道: “我是说这消息真真假假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明德商行的人为何要四处放这个消息。降半成还是一成根本无所谓,重要的便是他们想让所有人认为,阿迪特是为了抽头才与虞衡商行合作的。 抽头这种事,做买卖的几乎人人都会碰到,可这事儿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讲,不然便是坏了规矩。尤其是其他唐洛国的商贾,若也信了阿迪特是为了抽头,才带着他们改换合作之人,那他们又会怎么想?” 说到此处,杨淮谨总算转过弯来,恍然大悟地答道:“觉着阿迪特掉钱眼里了,把他们一道给卖了。” 孺子可教也,吴何清满意地颔首。 “所以一旦这消息飞得满天都是,阿迪特为了自保,自然会切断与虞衡商行的合作。他们的目的不光是这一回,还有唐洛国日后长久的合作。 若是阿迪特再强硬些,怕是这一回虞衡商行都得元气大伤。”她轻叹口气,明白这一出无论是谁出手,虞衡商行都是众矢之的,就算这次侥幸苟延残喘也还会有下次。 “大不了不就是不合作,还能如何?”杨淮谨不通庶务,看不清其中关窍。 吴师爷在桌上写下“契约”二字,答道:“虞衡商行不能及时交上这批货物,那便得赔银子。契约的罚金通常会比整批货物的价值都高,所以这一趟虞衡商行不光没了货,还得往外掏大笔银子,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闻言杨护卫不禁为她鼓起掌,真心实意地称赞道:“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懂得这么多东西?” 这话教吴何清不由得苦笑一声。 还不是多亏了表姐,郡主府在杭州和安平的铺子不少,每份账本都是她的课本。她自小一到秋冬就爱装病,不然郡主府的账本能把她给淹了。 “说到底,你还是没告诉我,咱们今日为何要来这春风楼?”她把话头又挪了回来。 只见杨淮谨神色一凛,竖起食指往上头指了指,凑过来低声道:“我打听到那位阿迪特,平日里就住在春风楼的天字一号厢房。” 住在青楼中?这消息教吴何清咋舌,确实没想到还有人还能这般。等等——她回过神来:这位仁兄不会想直接去找阿迪特当面对质吧? 她连忙按住他的肩,生怕他冲动行事。 还没等她的话说出口,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外面挪进来一位娘子,看着顶多二八年华。 虽穿着类似的衣裳,可与今日遇见的春风楼中的姑娘们不同,这位娘子的眉宇里尽是漠然与疲惫,身量也格外瘦弱。 见来了人,二人做贼心虚地跳了起来,齐齐整整地原地罚站,面色尴尬。 “两位…公子可是走错了厢房?”娘子初时一愣,不过很快冰雪消融,将冷意藏进了眼底,面上温婉一笑地问道。 “啊……这……”支吾着,吴何清也没措出合适的借口,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前头香味太重,还总有姐姐要灌我酒,我们只得一路躲到这来。” “原来如此。”娘子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两位公 子便在此处稍作休息,若想吃什么、喝什么,奴家给你们点,这样便不用被熏到了。” 待她进屋后,吴何清才从她稍显蹒跚的步伐中看出了不对劲,不禁问道:“娘子,你可是受伤了?” “不碍事,待会寻旁的姑娘给我上点药就是,公子可要喝点梨汁润润喉?”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自然地侧过身挡住他们的视线,但微微抬起而滑落衣袖的右臂上,遍布了新生的血痕。 白瓷般的肌肤上,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或新或旧,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在她的身上,教她几乎窒息。 “怎么能将人伤成这样!”吴何清连忙端过两碗梨汁,将人搀扶坐下。一时激动下,她竟忘了压低嗓音。 “公子……”娘子一怔,转瞬垂下眼眸,再看不见她眼中的情绪,“若两位公子不嫌弃,唤奴家一声小柔便是。” 这时杨淮谨寻见了药箱,将其打开放在桌上。 琳琅满目的各类药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开药坊呢。吴何清随意一瞥,便意识到这里几乎都是各种伤药,甚至不乏外藩的贡品。 这位小柔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伤药?她身上这陈年累月的伤痕,又是怎么来的? 但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便强忍住探究的冲动,道:“伤口得早些上药,不然便要和衣裳长到一起去了,处置起来会更痛。”她没再刻意压低嗓音,继续显示自己的身份。 吴何清往屋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杨淮谨去那守着。 “柔啊,小柔啊,你上哪儿去了?天字一号的贵客正四处寻你呢,怎么一眨眼就又躲着他了。”没等他迈步,屋门就又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位穿得花红柳绿的老鸨,满面怒色压都压不下来。 天字一号的贵客,那不正是阿迪特吗?吴师爷眼睛一亮,随即反应过来小柔姑娘满身的伤,怕是就是那位阿迪特给害的。 把青楼当家的男人,能是什么正人君子,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也不算意外。 “这……”老鸨看着屋里的二人,一时拿不准他们的身份,便把目光转向了小柔。 而吴何清则向前挪了两步,挡在她们之间,冷声道:“柔娘子伤得厉害,自然是我等怜香惜玉之人,才能得美人一笑。你说的那位贵客,不过一泥巴里蹦跳的癞蛤蟆,别让他一身脏,污了娘子的眼。” “公子们自都是金尊玉贵的。”老鸨没驳她的话,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后,方一拍巴掌道:“可是贵客已经付了一百两银子,我怎么能不心疼小柔,可既然收了银子,春风楼也不好违约啊。” “这笔买卖不划算,小柔姑娘的伤再不好好医治,怕是这一世都不能正常走路,你确定那个癞蛤蟆知道以后还愿意再掏银子?”吴何清假意松开了撑着小柔的胳膊,她也配合地顺势倒在地上。 “唉哟,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老鸨见势也慌了,连忙过来将人扶起来,可嘴上就是不松口。 哪里真想让小柔姑娘去送命,这老鸨是想从她手里再坑一笔才是。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她今日就全当是救人一命了。 不过等她往腰间一摸,却发现一片空空荡荡时,吴何清在心底大喊: 哪个天杀的小贼,来逛青楼还这么敬业啊! 20. 交代 既然戏台子她已经搭起来了,自然没有把戏唱砸了的道理。 吴何清看着假意哭闹不休的老鸨,明白她不过是想讨点好处,厌烦不已,干脆一拍桌斥道:“哭什么哭,还不快找大夫来治伤!这银子我出,另外我还备了礼给小柔姑娘,你着人跑一趟便是。” 今夜是二人头一回见面,哪里来的“备礼”一说。双方都心知肚明,但面上不显。 “是,是,公子说的是!”老鸨立即把小柔扶上了床,笑成了一朵花地恭敬问道:“公子家住何处?” 这时吴何清才猛然想起,大初官吏不可出入风月场所。虽免不了有人偷摸前往,可若是被参大小也是条罪名。虽还未正式上任,她也不能将岑定默拉下水,这点人品她还是有的。 因此她抿了抿唇,拿起一旁的纸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两行字,答道:“去城东福堂客栈,把这个交给东家便是。”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老鸨虽有犹疑,但看她面色不虞,便很识时务地告退。 “你信上写了什么?”方才一直在旁边装死的杨淮谨,等人走后过来好奇地打探道。 “自然得掩人耳目,只让取些金银和两瓶唐洛国的香露,着阿砚或阿墨送来。”她最不喜香露之流,闻到便喷嚏不断,这信送去后,她笃定岑定默能猜出个七八分。 眼下,也只能先在此候着了。 夜色浓重,外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阵阵砸在了吴何清的心上。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不安。 这厢房是春风楼的最深处,鲜有人靠近。除了外头的风雨声,屋内没有一个人言语,直到屋外传来了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声响渐重,一步步踏进她的耳中,带着外头湿润的水意,扰乱了她的心神。 虽说今日她没做错什么,可身在烟花柳巷还被偷了钱袋,平白就让她矮了三分。五分心虚,在他靠近的几个呼吸间都长成十分。 还没等她调理好,屋门霎时大开。 来人穿着阿砚的衣裳,额上绑了根墨色发带,刚好遮住他眉心朱砂。他虽拎着柄油纸伞却半身湿透,另一只手提着个木盒,此时还在轻轻摇晃。 岑定默凉凉地看了屋内众人一眼,将木盒掷到桌上,问道:“够了吗?” 外头的风雨都被岑大县令所慑,话音刚落便有减小之势。待他们老实跟在他身后回客栈之时,一切都归于平静,唯有渐凉的风与地上未退尽的积水,暗示着他方才所经历的倾盆大雨。 只要不是脑子缺根筋,都能看出来这人在生气。像她这样冰雪聪明的娘子,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虽说他平日里一副混不吝、任她宰割的模样,可他真动怒之时,她还是隐隐发怵的。 不过这么多年来,她只见过两回他生气,这是一回,上一回还是那年元宵灯会,他自告奋勇把她带去逛灯会,还扬言要把头灯给赢回来,结果在灯会上出了意外。 初始一路上见着人群,吴何清连眼睛都不敢睁全,跟个小尾巴似的拽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只有在猜灯谜的时候,才会把目光放在灯笼上,然后飞快地猜出谜底。 逛着逛着,她也没那般拘束了,渐渐地可以睁大双眼看各式表演,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尤其是位老婆婆端着个小碗,就能用糖汁造出龙凤呈祥。这等精湛的技艺,瞬间吸引了她的所有注意力,连何时松开了他的衣袖都不自知。 “娘子可要买一个?”婆婆慈祥地问道。 吴何清下意识地点点头,想要从腰间掏出钱袋,这才想起今日出门之时,她把银子都放在岑定默身上了。 可扭头一看,茫茫人海之中,那里还有他的身影?元宵灯会,人潮拥挤,她松开了他的衣袖后,早就不知人去哪了。 偏生这时有人见她孤身一人,有意拉扯她走人。吴二娘子又急又气,还说不出半个字,只得一直将自己衣服扯回来。 “你对人家娘子做什么!”老婆婆见势不好,忙把她护在身后。 这一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这有拐子!”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随即群情激愤,拐子没一会儿就被揍得鼻青脸肿。 而吴何清则眼泛泪花,好不可怜地站在婆婆身旁。 “吴何清!”岑定默从远处挤开重重人群,艰难地朝她而来。 “你怎么乱跑呢,灯会这么多人,我要是找不见你该怎么办?方才还有人说这出了拐子,你知道我有多急嘛!”他好不容易挤了过来,冬日里竟满头大汗,他也顾不得擦汗,立即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回去得罚你禁闭才是!”他蹙紧眉头,故作凶狠地试图恐吓她,不过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这倒是如了你的意,不成,从今以后我日日把你拉出来逛一圈!” 半晌都没能挤进一句话,吴何清只得取了腰间手帕,替他擦了额间薄汗,这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冷静下来。 这时她一抬眼,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撞进了人眼中。“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糖画入了迷,没发现你不见了。而且我没有乱跑,一直在这等你。方才你说的那个拐子,正是想来拐我,多亏了婆婆我才能安然无恙。” 岑定默闻言,忙转身向老婆婆行礼致谢:“今日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明朝定携大礼登门拜访。”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好似先前那位负气郎君不是他一般。 随后,他包下了整个摊子的糖画,以灯谜中奖的名义通通带回了吴府。而关于拐子一事,他则守口如瓶并未跟任何人提起。 这也是吴何清第一回觉着,他有些时候确实像个称职的兄长。 当然这个印象也被他后来的混蛋事迹,洗了个干干净净,教她几乎忘却了此事。 而这回显然不一样,气急了的岑定默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唯有踩过的水声响在耳畔。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只得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同样不发一言。 < p>面上平静,心底里却波涛汹涌:天地良心,她原本是打算去商行的,谁知杨淮谨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刚得到了点线报就扎进了春风楼,还不提前与她知会一声! 瞥他几眼,这愣子总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愁眉苦脸地走在最后,估摸着心底在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跟岑定默交代。 客房内。 岑县令刚往榻上一坐,就朝着杨淮谨问道:“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 话中冷意简直将人冻成冰,吴何清下意识地往一旁挪了两步,生怕波及自己,只在心里为杨护卫默哀。 谁知杨淮谨比她更有眼力见,二话不说就长长一揖,气沉丹田地认错道:“回大人的话,今日都是我的不是,贪功冒进、头脑发热。知晓了阿迪特的住处,一时想左了就带着吴师爷来了春风楼,预备直接与他当面对质。 不过吴师爷当真是无辜的,她原本以为要一道去虞衡商行,这才与我同行,大人要罚便罚我!” 好兄弟!吴何清闻言简直要热泪盈眶,虽然他说的只是实情,可这种有错勇于认,绝不推诿他人的态度,可没几个郎君有这种担当。 目光炯炯地盯着杨淮谨半晌,她才发现岑定默不知何时起,已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他……这是也想让她认个错?吴师爷有些不确定,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出乎她意料的是,岑县令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她一眼,便起身扶起杨侍卫,诚恳地道:“我这两日病体沉疴,将事情都压在你们身上,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 我早知你做事干脆利落,却容易莽撞行事,但没能及时为此多加打算,日后必不会如此。若你碰上算不定的主意,随时来问我,若我不在,问吴师爷也是一样的,可明白了?” “大人……”杨淮谨一愣,没料到岑定默居然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沉默片刻,方郑重地道:“属下谨记于心!” 此话一出,吴何清便知他已成功收服人心——不过这算不算混球挖了表姐的墙角? 不过不得不说,她属实佩服他的脸皮,变脸一学已是登峰造极。 面对长辈,乖巧卖好;面对素不相识的婆婆,处事周到;面对下属,体贴担当…… 怎么就一见着她便露出混球本色,无所不用其极地死皮赖脸,特别、尤其地不要脸。 “想什么呢?”额角被他轻拍一记,吴何清才回过神来,环视四周屋里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时她才发现他额上束的额带过于宽了些,看着倒像是腰带。 “你为甚将腰带束在额上?”她不解问道。 岑定默解开腰带,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答道:“怕我进春风楼一事走漏了风声,万一那位柳堂先生来了灵感,又写一本新话本,我可万万承担不起。” 听到这话,吴何清顿时惊地瞪大双眼: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莫不是在点她?难道他知晓了——她就是那位连写他三本艳情话本的柳堂先生?! 21. 好险好险 原本不过是一句玩笑,可瞧她这般惊慌模样,岑定默瞬间察觉出她不对劲,很不对劲。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别告诉我你不知晓话本的事,若不是当时因为郡主因我被参,你恼得不肯见我,满京城中你定是第一个举着话本来嘲笑我的人。” “我……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会看什么话本,你可不要空口白牙污蔑我。”吴何清略显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僵着脖颈死撑不松口,还下意识地偏过身子,再度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圣贤书——岑定默微妙地明白了她为何不愿承认,这几本以他为原型的话本,大大突破了柳堂先生从前写实的风格,走的竟是狗血艳情之流。 无论她平日里多不拿自己当外人,遇上这种闺阁秘事,对他总还是有些许羞涩与抗拒。 想通这一点后,他倒是难掩嘴角弧度:总算在她眼中,他岑定默也能被视为郎君了。 于是岑县令善解人意地退了半步,给她留足了空间,温和地道:“没看过便没看过吧,”偏生话到此处,他的坏心眼还是忍不住,“可你在薛知府面前说得倒像是……很了解这几本话本的样子啊。” 吴何清柳眉一竖,叉着腰,看着底气足了不少:“表姐同我说的,不成吗?” “成成成!”他连连摆手以示投降,心底里的算盘却开始打了起来:这位柳堂先生,从前就写过以郡主为蓝本的话本,莫非与郡主有何关系? 那郡主又为何要让他做此事呢?甚至也未曾和他打个招呼。 等过些时日,洛县之事初定后,他总得给郡主去封信。从前便罢了,如今可别再来一回。他本就年纪轻难以御下,若是再来一回,怕是得沦为县衙笑柄。 许是见他出神,吴何清在他眼前招了招手,“魂丢哪去了?我可有正事要与你说。” “你说便是。” 她们这一趟去春风楼,除了阿迪特常年住在天字一号房的消息外,还有旁的收获。 平日里阿迪特并不许底下人在屋内伺候,顶多让小柔姑娘随身侍奉,就因着她话少、有眼力见,不该看的一眼都不瞧。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把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 “小柔姑娘同我说,前些时日有位老爷来了好几回,每次谈话甚至都得把她支出去。还是要茶水的时候,她才能勉强听到点碎语。 据她所言,这位老爷姓李,四十上下,右手大拇指戴个木扳指,自洛县来,有一回来得急,脚上穿的还是官靴忘换了。”吴何清意味深长地道。 洛县的李姓官家人,年龄也对得上,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李主簿和阿迪特,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关系。”岑定默若有所思地道,“早些时候金捕头让人送了厚厚的一叠信来,说是这些年安平的大事记。里头有件事,或许能解释困扰咱们已久的问题。” 为何洛县建了安平港,税收却一年不如一年,县衙愈发穷困潦倒? 这事儿还得从安平港通航的第二年说起。 安平港的头一年并不好过,附近已有三处港口,安平又是其中最不富庶的州府。通航一年,船运了了,眼看着刚设立的市舶司都入不敷出。 第二年,安平市舶司为求自保,对海运条例修缮不少,其中便有一条吸引了众多商贾:大初与外藩商贾交易,均需通过府衙认证,不得私下进行,市舶司再对双方契约所约定的货物征税。 这样一来,海运带来的税收便全权由安平府衙与市舶司所掌控,洛县则彻底被架空。 甚至后来为了统计方便,薛知府下令每家商号,但凡总铺生意在主城的,通通将税收上缴至府衙。 这样一来,洛县县衙连那些分铺的税都收不上来了,日子也就一天天地更艰难了。 “那不是契约里写五箱玛瑙,实际运了十箱来,也只征五箱的税!”吴何清闻言,便一语挑破其中问题。 “据说市舶司仍会检查船上货物,确保没有违禁之物。另外若是查到数目不对,另有十倍罚金。”虽然岑定默也觉着难以执行,还是谨慎地补充道。 “岑定默,”她抬眼正视他,肃然道:“虽说海运归市舶司管,可若是在安平港出了什么差错,咱们照样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点他如何不明白!所以才在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命暗探去查此事真假。虽还未有结果,他心中也是信了六七成的,已经唾了薛知府好几口: 为了多收点银子,这种天大的祸事也敢做! 偷税漏税和这比起来都不算大了,但凡有人心怀不轨,假冒商贾劫掠安平,他们都得一起去蹲大牢、掉脑袋! “此事牵涉甚广,凭你我之力不足以全然解决,待暗探查完,我便修书一封告知郡主。她因修运河的差事,过几个月应当会来坐镇江南,咱们心里也能有个底。”岑定默蹙紧了眉头,冷静地告知她自己的打算。 见她满面愁容,他有意逗她,便倚在墙上道:“收拾下东西,三日后咱们回洛县。” “你不打算再管虞衡商行之事了?不过确实,薛知府定下结案,咱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搜查。”吴何清显然不大乐意就此放弃,但现在一团乱麻的案情,教她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这事儿不能明访,便只能从虞衡商行内部查起,商行里头必有内贼,否则好好的马车又怎会纷纷出事? 另外虞衡商行的东家,悄悄使人递了个消息来,是关于他们那几个宝贝箱子的。” 先前他就觉着那几个箱子奇怪,商行分明是去送货的,平白带两箱银子做甚。另外那些个药草也不是什么值钱货,顶多占了个稀罕,至于包装成那般嘛。 现在他才知道,银子一是为了交税,二是为了贿赂他这位新任县令;而药草则是阿迪特要求的,连存储的要求都严格得紧。 “虞衡 商行觉着主城离港口太远,预备整个搬到洛县来,所以备下格外厚的银子。谁知还没走到洛县,一车队的货物废了七七八八。”岑定默意有所指地道。 吴何清主动往他跟前凑了两步,“你是说有人不想让他搬到洛县?” “这就涉及到金捕头给咱们的第二个消息——上任县令死前做过的事儿。” 他在空中划下两个字:降税。 “为了能让县衙过下去,前任县令将商税往下调了四成,一时之间吸引了不少商号迁至洛县。可这些新搬来的商行,偏偏颇受市舶司的关注,不断地被搜查,甚至以各种理由罚没货物。” 岑定默眸色一深,略有些咬牙切齿地接道:“等他们悟到其中关窍,又搬回主城后,一切就都清净了。没过多久,前任县令便因戴了‘绿帽子’而投河自尽,一家老小饥寒交迫。” 不光要置他于死地,还要让他死得毫无名誉,凄惨无比,连带着一家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而虞衡商行因为是新来的,又接连抢了旁人的几个单子。树大招风,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他们这其中玄妙。”吴何清冷笑一声,没料到事情原是如此,“难怪薛知府匆匆结案,苦主寻贼人求正义,怎么可能求得来?” 见她心火旺得面色绯红,岑定默有意给她降降温,“虞衡商行的东家也琢磨出不对劲了,下个月就直接将商号迁至洛县,咱们又不是薛知府这类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明日就回洛县!知府和市舶司的人勾结,李主簿与阿迪特关系不菲,谁知道这群人是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难道我们就在这坐以待毙?”不料吴何清火气更甚,站起身就想走。 “慢着,得需三日后才可。”岑定默忙将人给拦下来。 她定在原地,满面狐疑地望着他,垂下眼眸思忖片刻,竟一个箭步迈了回来,直接握住了他右手指尖。 这一刻他愣住了,只能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可下一个呼吸便察觉到,对方将手毫不留情地抽了回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岑定默的头脑无法运转,唯有心底悄然飘过的失落,藏在眼眸的深处。 “你面色尚佳,指尖温热,身上的暑热已然退了,为何还不回洛县?你可知晓你一日不上任,咱们就一日拿不到俸禄。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可不能缺了工钱!”吴何清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赶紧振作起来。 闻言他面色一沉:他是这种人嘛!他就算穷,也是有骨气的,怎么会赖她的钱! 说了二人平分就是二人平分,他能拿多少俸禄,自有她的一半——当初又没说他一定得拿多少俸禄。 “必须得等三日后,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等着过两日开唱,咱们去早了可就没好戏看了。”岑定默神秘一笑,然后顺手将她的发髻给揉乱,换来吴何清的一记白眼与肘击。 不过他毫不在意,心里当真期待几日后,他们究竟能唱出怎样的一出好戏。 22. 蓄意纵火 “阿爷,今天山上怎的这么热闹?”小童坐在田埂上叼着狗尾巴草,看着山上的重重叠叠,好奇地问道。 “听说今天是哪位神仙的寿辰哩!还有大师要讲经……对了,听说新来的那些外藩佬,还要带着一群孩子唱曲呢。” 阿爷擦拭着额角的汗水,望着烈日炎炎的天空,耳畔不断传来各路虫鸣,未免觉着躁意难忍,“这么大的太阳,快些回家吧!省的等会儿中暑了。” 小童很是听话地点点头,把切好的西瓜留在阴凉地,跟阿爷挥挥手就跑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思还是不断往山那边飘去,想着热闹的人群,随处可见的零嘴摊子,还有同龄人的“合唱班”…… 他也参加过这个合唱班,可惜他天生便分不清音律,头一天便被人请出去了,不过他还是领到了几个鸡蛋和一小袋糖。 圣教,当真是个新奇的地方。从前阿爷信祖师爷,阿婆信佛祖菩萨,他也只听说过这两路神仙。后来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个新神仙,还把圣堂建在了寺庙和道观的中间。 这下,亦居山更是热闹得紧! 原本小童也很想去凑这个热闹,可惜阿爷阿婆都忙,也不许他单独去山上。说是小娃娃命不稳,没有大人在身旁的话,可能就被神仙给叫回天上去。 他才不信呢!他可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 不知不觉中,他停下了回家的脚步,身子朝着亦居山的方向,跃跃欲试地迈了几步。可是下一刻,他就看见山上飘起了一阵青烟,整座山就像沸腾了一样。 “难不成山上着火了?”小童惊讶地张大了嘴,赶紧往村子里跑去。陈三叔是衙门的人,一定能救下山上的人。 好在这场意外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已经扑灭了零星的火焰。 只是道场已经被折腾得不像样子,为祖师爷备下的贡品与请符已成一片凌乱,甚至有宝器折了边角。好在时辰未到还未请祖师爷出山,他老人家的神像并未受到波及。 这下,平日里素来火爆脾气的观庭道长,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气性,脚步轻点就跃过高墙,一个错眼人就已经站在圣堂中央搭起的高台上。 他冲着对面寺庙的方向,气沉丹田地高声道:“王八戒骄秃驴,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之下,震得人群一愣,谁也没想到出家人竟会口吐如此粗鲁之言。 没过多久,戒骄法师就黑着脸攀过墙,一步一步往高台处挪过来。 “好你个戒骄,平日你们都是十五的法会讲经,这个月偏偏月初就要办,硬要和我们祖师爷的寿诞日撞上。 这贫道就不与你们一般计较,你就说这隔了十多丈远,你们寺中着火怎会传到我们道场中!”观庭怒极,只差揪着眼前人衣领斥道。 戒骄也是有苦说不出,“观庭道友息怒,今日三教均有集会,百姓如流水一般,贫僧属实不知为何。不如道友先行做完道场,莫误了吉时啊!” “都糟蹋成这个模样,你教我等如何做这个道场!”这回他当真揪了人家的衣领,几乎是声嘶力竭。 底下百姓赶紧涌了过来看热闹,甚至有人想爬上高台,试图阻止两位出家人动手。 “呵呵,”观庭忽然松手,后退一步冷笑道:“人在做天在看,戒骄,你承了祖师爷的恩,却特地改期法会到今天,不就是想争一争祖师赐福嘛!” 此话一出嘘声一片,爬高台的愣头青也傻了,跨着腿不知该不该继续。 “观庭道长疯了吧,戒骄法师怎会承祖师爷的恩,又想要他老人家赐福?法师可是佛寺最精妙的师父,说不准就是下一代主持呢!”人群之中不知有谁喊道。 观庭道长闻言转身面向人群,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秃驴不光擅长讲经,还会识面相、测吉凶、断天机!桩桩件件,哪样不是承了祖师爷的恩?” “你胡说八道!”戒骄法师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冷静,硬邦邦地道:“我乃佛家弟子,承蒙上天厚爱,得一双慧眼可见人周身气韵,万万不敢言有断天机之能。” 谁知道长闻言一笑,全然不见先前怒气,道:“只能见人周身气韵吗?法师可别自谦了,你都能为洛县县衙调□□水方位,好克各位县令寿命、气运。这些年洛县县令病的病,死的死,就没见着谁人有好下场。 现在你已是通天的本事,这位岑县令尚未就任就遭刺杀,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来,人刚到县衙门外,当天又紧急送回主城,这种祸害人的本事,贫道是万万不及啊。” “你…你…”戒骄一愣,满目怔意,卡了一瞬方无力接道:“血口喷人。”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底下百姓信的有,不信的也有,加之左右两边涌来更多凑热闹的人,一时之间圣堂的高台四周,已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儿了。洛县县令之事,满安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听闻是佛寺法师下的黑手,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而住持立在高墙之上,沉声道:“观庭道长,不可妄言。” 观庭道长并不看他,只把目光放在戒骄的身上,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你猜我如何知晓这些的?你屋中的地道什么时候挖的?” 法师满面惊恐,接连退了好几步。 “出家人不打诳语,戒骄法师,你究竟有没有偷师祖师爷的本事?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害人之事?” 即使憋得满面通红,他也说不出半个字。 “戒骄!”住持愠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跟我回去。” 还没等戒骄做出反应,人群中挤进来了几人,口中不断道“让一让”,身上着整齐官服、配新旧不一的官刀。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观庭道长微微蹙眉,但看见熟悉身影后还是放下心来,继续唱他的好戏。 “等一等,住持,戒骄法师,既然官家来人了,咱们总得好 好算笔账吧。”他从高台一跃而下,拉着两位捕快就飞身上了高台。 这一举动看呆了在场众人,寂静片刻后爆出了满堂喝彩。 喝彩声教住持脸色更为难堪,但官门之人在场,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想算什么账?” 观庭一改先前脾气,和气地给二人见了礼后,方道:“两位大人,今日是观中祖师爷的寿诞,贫道与同门正为祖师爷做道场。谁知寺中法会起火,隔着十几丈能烧到我们的道场中来。” 陈捕头看着整洁的高台,用手比划了一下,问道:“隔着圣堂烧过去的?” “这贫道就不知了,不过瞧着圣堂倒是毫发无损。” 这时金捕头接到了观庭的眼神,适时出声提醒道:“陈捕头,在场这么多百姓,还是及时疏散来得安全,万一再起火,伤着人可就不好了。” 望着重重人群,陈捕头也有些迟疑,还未等他开口决定,一旁沉默已久的住持先打破了僵局: “只烧了寺庙与道观,圣堂却毫发无损,极有可能是有人蓄意纵火。若是此时将贼人放过,怕是后面再难追了。” “都说佛家人菩萨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住持,看看底下多少百姓,他们的性命值多少级浮屠啊。”观庭看不惯住持有意推脱的举动,直接出言讥讽道。 话说得不好听,但也确实是实话,陈捕头闻言不再犹疑,直接叫停了三教的集会,将百姓疏散开来。 等不满的人群逐渐散去,官门人们自也在疏散的过程中,从百姓的交谈中听说了道长的惊人之语,各个时不时瞟一眼戒骄法师。 最有天赋的法师、佛门下一代的住持,竟偷师祖师爷的本事,还出手克朝廷官员的福寿嘛?这也太劲爆了吧! 不过这种事就算是真的,官府对他们也有心无力,最多对李主簿略加惩处。毕竟本朝圣上不信鬼神之说,将前朝的巫蛊之罪也尽数废弃。 就算将人家法师给抓了,又能判什么罪名?出家人之间的事儿,官府一般也不愿多加干涉。 “辛苦诸位,不过这账咱们还是得到大人面前分说分说。”观庭又一见礼,显然是不打算将此事放过。 “指不定贼人都已偷溜走人了,你若有何线索,同几位官家人道来便是,何必摆出如此作态。”住持很是不耐地道。 一边要去,一边不肯,陈捕头额角的汗水一直流个不停。 这么多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抓到纵火之人,更何况可能根本没有这个纵火犯,只是意外。 两边都是出家人,他一个也开罪不起。要是闹到薛知府面前,这苦果子便只能他来担,他老人家才不会管这闲事。 “几位大师,知府大人事务繁忙,若真有线索,同我们道也是一样的。”陈捕头苦笑着劝道。 不过观庭软硬不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陈捕头,我有证据呈给大人,你是想拦我?还是想包庇这个纵火犯?” 23. 情敌多了一倍 刚出城没半里地,得到消息后马车就连忙掉头往回走,一刻也不停歇地直奔府衙。 几人坐在府衙门外的客栈,不住地打量紧闭的大门,也不知里头情况如何。 “杨淮谨,你这兄弟当真可靠吗?不是说好让金捕头带去洛县县衙,怎么转头来了府衙?这下好了,薛知府亲审此案,难道他还能把自己的人给拉下马嘛?”吴何清连灌自己三杯茶,才缓过来奔波的劲儿。 杨侍卫一拍胸脯,立即为他的好兄弟观庭道长证明道:“像他这种天生属蚂蚱的人,能压着性子把这么多经啊诀啊倒背如流,还看不出他胸中有丘壑! 定是哪一环节出了岔子,不过你放心好了,戒骄偷过他馋了许久的法器,这就是不共戴天之仇,就算撇下这条命,他也会把这道貌岸然的法师拉下马。” 闻言吴何清面色一僵,不安地问道:“可是咱们的目标是李主簿,你不会忘了嘱咐他吧?” “放心,我脑子再不好使,你们吩咐的事我都不会忘的。”杨淮谨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疑心。 不过下一刻,他的爪子就被岑定默给捉住,顺势往反方向给丢开了。 这场好戏,唱到此时方是高潮,只可惜他们被挡在外头,看不见、听不清里面究竟唱到了哪一段。 “但愿观庭道长能不负众望。”岑县令怀中揣着县令官印,但想坐稳县令的位置,就必须要铲除李主簿这个心腹大患。 自他知晓此人背后可能有薛知府或市舶司之人襄助后,便不打算自己强出头,毕竟日后与他们打交道的日子可多着。 于是他病时还不忘让人查探李主簿的底细,谁成想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当他们还没摸到半点头绪时,观庭道长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知道是何人用下作手段想害大人,县衙里的李主簿与寺中的戒骄法师。”言罢他就拿出了一摞证据,其中光戒骄每回做坏事都得记下来的本本,就有一指厚。 而且这位法师还记账,李主簿送他金银细软,细致到银票的编号、绸缎的年份都不忘记一笔,实在是……细心。 “贫道届时会以偷盗道观重器之名,请大人抓捕李主簿与戒骄,毕竟国有国法,总不能大人难做。” 一句话说得让岑定默通体舒泰,恨不得上去就和他拜个把子。 按理说有这么多证据,此案并不难审,但几人在客栈待了一个多时辰,府衙都没有半点动静。 一刻钟前,杨淮谨再坐不住,偷摸往府衙里溜去,誓要探探里头情况,便只剩下吴岑二人接着候。 不过半日功夫,三教之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们坐在这听了三波人大谈特谈,自大体了解彼时情景。 吴何清托腮,望着衙门方向,不住赞道:“这样看来这位道长审时度势真是一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原先总觉着你已经够长袖善舞了,没想到这出家人倒更有七窍玲珑心。” 一句话教岑定默脸黑了半截,“观庭是全真道士。”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她有些莫名其妙。还没等她反问,杨淮谨悄没声地又溜回来了,低声道:“李主簿已经在大堂上了,薛知府看着那一摞证据,脸比岑大人的都黑!” 话音刚落,岑县令整张脸全黑了,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人一把按在了长凳上:“阿甲不是先前混进去了嘛,情形如何?” 杨侍卫谨慎地往另一边挪了两下,逃出他的“势力范围”,方道: “我就说观庭是个人才,刚一进去张口不提纵火之事,直接说李主簿和戒骄合谋,戒骄负责盗窃道观典籍、法器,事成之后由李主簿负责销赃。随即将戒骄记的那些账本与日志,厚厚的一大摞通通呈上去。 薛知府和住持听了当场火冒三丈,住持刚想怒斥他胡说八道,结果一张纸飞他面上,拿下来一瞧就是戒骄的字迹,还刚好是骂住持的话,把人给气得差点没撅过去。” 闻言吴何清不禁笑出了声,得意地道:“我这招不赖吧,除了涉案的证据,加点骂上峰的话保准没错。这下住持就算再护犊子,也没这个心思保他了!” 到这一步,几人心总算安定几分,虽说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好歹事情还是按照他们预想的态势发展。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炽热的阳光累得歇下,迎面的风也少了几分躁意。 关闭许久的府衙大门再次开启,观庭道长挺直脊背,从大门中缓缓走出,目光之中尽是平和,与天光时在众人面前斥责戒骄的暴躁之人截然不同。 道长冲他们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咱们也走吧,该用晚膳了。”不过一个神情,岑定默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此事已成。 洛县酒楼。 “今日咱们不醉不归!”杨淮谨高举杯盏,二话不说就将佳酿一饮而尽。 而吴何清则埋头吃菜,左手鱼虾右手蟹,大快朵颐好不快活。好半晌,她才猛然想到县衙的风水之事,问道:“那咱们是不是还得请道长把县衙的坏东西给破了?虽说你八字硬,也没必要平白教人把你福寿给克了。” 这话教岑定默心神一动,没料到她醉心佳肴之时,都不忘他的安危。果然把她带来洛县是对的,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总算将他看得愈来愈重了。 这要是放从前,她怕是头一个来“幸灾乐祸”的,尽管他知晓她心里是记挂他的,但这种关心的话语,他几乎从未从她口中听过。 “你做主就是,都听你的。”他温声答道。 但这话教对面二人一愣,杨淮谨甚至直接直起身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觉着莫名其妙的岑定默放下筷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怎么?我脸上沾到东西了?” 二人齐齐摇头,继续埋头苦吃。 这回轮到岑大县令不乐意了,什么时候这两人这么要好了,三个人一道用膳, 他们俩怎么就成一伙的! 有了这一插曲,这顿饭他用的是没滋没味。 倒是吴何清饱餐一顿,很是满足靠在椅背上,道:“若我做主,自然还是找观庭道长的,毕竟咱们也算得上熟识了。” 才认识几天,就算得上熟识,你在京城这么些年,也没见你有几个旧交,岑定默暗自在心中诽道,面上半分不显。 “对了,观庭道长是全真教派的话,是不是得给他备下素宴?”她有些拿不准,歪头问道。 这话一出他就暗叫不好,果然杨淮谨闻言便接道:“观庭在的道观没那么多要求,他平日里也食荤的。” 下一瞬,吴何清探究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岑定默只得假装听不明白,打着哈哈将话题扯开。 若是让她知道,他因着她的一句话才有意说的假话,怕是会绕着转圈敲他脑袋,非得打开看看究竟装了什么才罢休。 愈想愈觉着丢人,岑县令干脆装醉靠在桌上不起,连算账都是她去的,不过走时她也没忘了拧他一记,嘟囔着“不知真醉假醉”。 谁知不过是出去付账的片刻功夫,她回来时身上竟多了一方帕子和一个精美的香囊,而且一看便不是她平日里会用的形制。 “从哪儿变出来的香囊,能给我瞧瞧嘛?”杨淮谨兴致勃勃地问道。 岑定默想问不敢问,见人替他张了口,心道好小子,真有眼力见,还决心多去郡主那给他美言几句。 “一位小娘子送的,她就说了句请郎君收下,然后就和另一位小娘子跑开了。”吴何清取出腰间香囊,放在鼻下轻嗅,“香味不俗,那位娘子好品味,就是她走得太快,也不知她姓甚名谁。” “郎君请收下……”杨淮谨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笑:“她莫不是把你当做少年郎了吧!大人你瞧瞧,不说不觉着,这样一说的话,吴师爷扮男装倒真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俊俏…小郎君…… 岑定默只觉着心底千层浪,脑中全是当初她问自己,若她更想当郎君该如何? 苍天啊!皇天在上啊! 原来他的情敌不光是郎君,还有娘子们吗! 等等,她欢喜的是郎君,还是娘子啊? 脑袋嗡嗡的,岑大人陷入了今生最大的泥沼,他也不敢开口直言,生怕得到一个让他绝望的答案。 “你可不知我费了多少精力,每日都得涂粉描眉扮得更男相,还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刚出京郡主府的侍女给我化成个泥猴,那场景我一辈子都不愿再回想。唉,麻烦!还是当娘子方便。”吴何清长叹一口气,又没骨头似的倚在桌旁。 闻言岑定默立刻恢复了神采:她说当郎君麻烦,她想当娘子!她是因为躲家里人方扮成郎君,她总算想通了! 目光在她面上逡巡片刻后,他总算下定决心:她这副皮囊太招小娘子了,得时时放在身旁才能安心,不然哪天就得被人家拐跑了。 24. 屠娘子 明日是岑定默正式就任县令的日子,不知为何吴何清比他还紧张。晚膳大快朵颐后,她在客栈中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总是想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李主簿如今还只是收押受审,既然人进了府衙,事情便不受他们掌控,因此她还是一直提着心。 毕竟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人究竟为何要做法害人?不光不避着人,还大摇大摆地在县衙中做风水术法。甚至他寻的都不是个正经道士,还是个半路出家的佛门子弟。 这种脑子,是怎么混到在洛县“只手遮天”、大权独揽的? 旁的不说,光看金捕头谈吐行事,以及他送来的种种消息,显然他算得上山丘,李主簿也就是山脚绕着流的臭水沟子。 除了后台够硬,吴何清翻了八百回身,都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若他有这么硬的后台,何必又去找戒骄呢……”夜半三更了,忧心正事的吴师爷总算迷迷糊糊地夜会周公去了。 临睡着前,她还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怎么会这么巧……缺什么就有人送来什么……” 等第二天她站在岑定默身后,面对着县衙内大大小小的一众官吏时,眼下青黑是怎么都遮不住。 再加上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洗礼,吴何清只想在地上挖个洞,跳进去,再把自己给埋上,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来。 穿男装也不管用了,她只觉着手心冒汗,后背发凉,眼睛只能盯着他官服后衣领的一根线头,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岑定默在给众人画的大饼,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就在不断重复数着一二三,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压住欲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可不大妙……吴何清满脑子都是将来还得站在此处,届时不光有这么多官吏,还会有更多的百姓,用或审视、或期待、或质疑的目光看着她。 额角的汗一滴滴滑落,卷走了面上施的些许黑粉,让她看着格外狼狈。 四周的声音都入不了的她的耳,直到一声清脆的女声关切问道:“吴师爷,你的面色不大好看,瞧着人也有些恍惚,可是天气太热受不住?” 被唤到名讳的吴何清骤然回到现实,一时还有些怔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含糊地应声。 闻言岑定默赶忙回首望她,刚道一个“你”字就被人截了胡。 方才出声的娘子从人群的最后一路往前,边走边道:“那不如先到我那,我虽为仵作,家中世代行医,对医术也是稍通。” 待她走到最前面,吴师爷才看清了这位娘子:极为明艳的容貌,身量却格外娇小,比自己都要矮上半个多头,但一身素服也掩不了半分她的出众。 吴何清下意识地看了岑定默一眼,却发现他的神情格外古怪,让她有些看不明白。 他这是不想让她去嘛? 正堂内针掉可闻,还是金捕头出面打了这个圆场:“大人您不知,屠娘子可不是什么粗通医术,她家祖父是宫中的太医,一身的医术都传给她了。想来也是与吴师爷有缘,平日里她可不轻易给人看诊。” 这话说完,吴何清微妙地觉着岑定默的神情更奇怪了些,眼中似乎多了点不可置信,不过他打量完她的神色后,还是道:“不想在这的话,就先和屠娘子走吧。” 混球这两日怎么了?好似突然转性了,又说都听她的,又让她提前走,她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不过她属实在这儿撑不下去,便点点头随屠娘子走了。 这一去,七扭八拐地走了许久,眼见着愈走愈荒,不少屋檐都结了蛛网,教吴何清后背一阵发凉。 但看屠娘子神情如常,仿佛看不见这片破败景象,她也不好张口说什么,只得抿起唇紧紧地跟着人家,生怕被落下了。 “师爷别担心,我不会将你卖了的。”屠仵作忽然站定,翩然一笑,像是满园春色压不住,将四周荒凉之感通通压过去。 娘子真好啊,又好看又会说好听的话,比那些个郎君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吴何清也笑得眉眼弯弯,稍稍压低声音,快活地答道:“屠娘子说笑了,只是没想到县衙这么大。” “原先好像没有这么大,后来历任县令都往外扩了一些,反正屋子多,县衙官吏大多都住在衙门里。自上任县令跳河后,除了李主簿仍旧住在里头,其他人都纷纷搬出去了。” 屠娘子打开一侧屋门,里面收拾得极为干净整齐、条理分明,一看便知她生性好洁。 “也就是我懒得动弹,再加上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就接着在这住下。” 进屋后,吴何清也不敢多看,谨慎地盯着眼皮底下的一块地,没料到人家却为她端来一盆清水。 “暑气重难捱,擦擦吧。”屠仵作温声道。 她僵着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脸上还一层黑粉呢,一擦不就清水成泥浆了? 屠娘子见她迟疑,直接给她拧了帕子递过来:“脸都花了还不快洗洗,你定是有难处的,不然这么热的天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闻言吴何清感激地接过帕子,在脸上用力擦着。看来人家早就认出她是女儿身了,还帮她端水拧帕子,真是个大好人! 不一会儿一盆清水就泛着黄,她白生生的面庞也被自己擦得有些泛红,但面上无一物的感觉当真清爽,瞬间便觉着重新活过来了。 “多谢娘子!”一双明眸再一次弯起,吴师爷千恩万谢一番,却发现眼前娘子却盯着自己的面庞出神,半晌都没有反应。 “可是哪儿还没擦干净吗?”见状她赶忙用手背在脸颊上触碰了两下,也没见着残粉,眼中写满了疑惑。 这时屠娘子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答道:“没…没有,只是明白了师爷为何要施粉。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当真是娘子们都比不上。我,我竟一时看呆了去。” 吴何清闻言脸上笑意一僵,意识到眼前人并未识破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女相的少年郎了。 这……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后再说吧。 “对了,听金捕头说你家中世代行医,你也有一身本事,为何要当仵作呢?”她赶紧另起话头问道。 提起此事,稍显羞涩的屠娘子也缓过劲来,认真地答道:“行医救的人还能为自己说话,可亡者却再也没有机会替自己争一争了。我做一行就是想替他们说句话罢了。” 话中真挚之意满得要溢出来,教吴何清大为震惊。虽说她自诩自私自利、万事己为先之人,但碰上这种大公奉己之士,也是由衷钦佩。 “娘子大义,在下实在佩服,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告诉我。”她同样真心实意地答道。 此话一出,屠娘子面上红晕更甚,“我没有夸耀自身之意……” 吴何清则朝她走了一步,坚定地答道:“我明白的,你本来有世人眼中更好的选择,但你当真是这么想也这么去做了。我对你的敬佩之意也不光是嘴上说说,所以如果你真有什么需要,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 “郎君……”屠娘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眼中隐有湿意。于是她起身在侧边厢房手脚麻利地忙活了一阵,捆出了两摞油纸包的药包。 “郎君仁善,也得先养好身子。左边的是祛湿祛暑热的药,煎成浓饮每日两次,连喝三日。右边这些是健脾补胃的茶饮,每日取二两滚水浸泡,凉却后服用即可。” 面对这两捆药包,吴何清傻在原地,怔了许久方蹦出个问题:“不苦吧……”苦的话,她当真喝不下去啊。 这话教屠娘子扑哧一笑,干脆答道:“不苦,我特地加了甘草。郎君谪仙般的人,我猜你也怕苦。” 提着大包小包刚出屋门,就看见杨淮谨守在外头,他也很有眼力见地来帮她提药包。 “这还有……”这时屠娘子拿着一小包追了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个陌生人,面上的笑意即刻敛了去。 而杨侍卫当即愣在原地,望着人家娘子一个错眼都无,药包都要被他捏变形了。 “咳咳。”吴何清轻轻以肘碰他的手臂,示意他这样盯着娘子瞧不好。 反应过来的杨淮谨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着无人之处道:“对不住!” 好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们认识,不然人家要以为他俩都这么头脑简单,她沉痛闭眼。 “屠娘子,这位是杨淮谨,从前可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身手非凡,近来在安平旅居。”吴师爷为自己的名声操碎心,掰着指头夸他,自也没忘了介绍屠娘子: “这位是屠娘子,医术过人,又有菩萨心肠,如今在县衙做仵作。” 但屠娘子一改先前暖意,面上冰碴都快扑朔往下掉,只是冷冷见礼。等她将遗落之物塞到吴何清手中时,又重新换回含羞带怯的模样,嘱咐她定要记得用药。 变化之快,差距之大,教杨淮谨心中一痛。 回去路上,他有些不忿地问道:“为何屠娘子见你就是一副笑模样,看我就像要捅死我?” 25. 呵,山西陈醋 “谁让你一见面就盯着人家娘子瞧,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你总得讲点礼数不是?”吴何清无奈地道。 闻言杨淮谨也不大好意思,摸着脑袋道:“不光是屠娘子生得好,我总觉着我之前似乎见过她……” 这话教她不由得白他一眼,他见着满天下的美娘子大约都是这个说辞。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总算回了此前定下的客栈。 刚一进门,就看见岑定默直直地望着二人,手中茶水都还是满满当当的,似乎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等人一般。 不知为何,吴何清觉着他的神色更古怪了些,眼里的意思她丁点都看不明白。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她全然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于是她下意识地敛了笑容,默默道了一声:“你不去衙门了吗?” “今日头一天,让他们早些散值了,明日再正式当值。”岑定默口中答着,目光已将二人手中的药包转了个遍,“这都是屠娘子给你的?” 她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药包放在桌上后坐在他的对面。 被成摞的药包挡住大半张面庞,唯有目光能在二人之间流转。 “第一回见面能聊这么久,你们倒是投缘,也不知金捕头所言是真是假。”他微眯双眼,举起茶杯饮下第一口茶水。 “屠娘子人美心善又医术精湛,谁人见了不欢喜?金捕头说的怕还是谦辞。”吴何清觉察出他话中对屠娘子的敌意,略感不满地替人家说话,旁光却发现杨淮谨放下药包,正一步一步地往屋外挪。 “是吗?”岑定默微微歪头,将她的视线又拉回他的身上。 还没等她答话,左手便感到一阵暖意——眼前人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吴师爷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第一回却没能挣脱开。 他握得极紧,甚至捏红了她的指尖。 “你放开!”她气得站起身,总算摆脱他的桎梏。 “看来她医术不精啊,”岑定默摊开双手,扯了扯嘴角道:“你指尖微暖,面色如常,不像她所说的中了暑热啊。” 他这是以为自己装病逃值?吴何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就这般看我?若不是真受不住,我答应之事什么时候会悔诺?” 这时他面色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岑县令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半点解释的话语。 她气闷地闭上双眼,指着屋门道:“你出去。” “吴……”他刚开口,就被墙角的杨淮谨打断:“大人咱们还是先走吧,吴师爷既然身子不适,就让她好生休息。” 闻言岑定默总算学会了沉默是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他们走后,吴何清“砰”的一声地将门合上,彰显她现下有多愤怒。 天杀的混球,居然怀疑她和屠娘子合谋逃值。当真是物是人非,这才坐上县令之位,就开始翻脸不认人。 从前在京城可是他三番两次求她来帮忙,这才当值头一日,竟然就开始摆上峰威风,连她一见人多就紧张的事儿都装作不记得了。 这些年的交情,就当是喂了杨淮谨! 自次日起,二人便心照不宣地避开彼此。 岑定默花了大半月走遍洛县的每一寸角落,全靠金捕头替他开道、翻译,不是住在村寨,便是披星戴月才回客栈。 而吴何清则把自己埋进了衙门的文书中,从律例税条到收支账本,从大案要案到人情地貌,不到头晕眼花就不走出衙门的大门。 直到不知哪一日,她晨起出门时被风中的凉意惊地打了个喷嚏,她才意识到秋日已经来了。 “今日休沐,说什么你都不能再当书痴了。咱们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我寻了几个小院,你去仔细瞧瞧咱们赁下哪个好。”杨淮谨求了许久,总算让姑奶奶出了客栈门。 刚一出来,吴何清就见着一身常服的屠娘子立在外头。 “师爷好。”人家盈盈一笑,教附近几位路过的郎君都下意识停了脚步。 “屠娘子这是……”她有些不明,目光转向杨侍卫。 他则附耳轻声道:“不叫上你,屠娘子压根就不会同我一道出来。我的姑奶奶,我的好师爷,你就行行好,成全我这一回吧。” 随后杨淮谨换成大大的笑容,“屠娘子眼光好又是本地人,自然能帮我们看出屋子好坏来。” 人都已经请来了,吴何清自然不能说什么,再说她对屠娘子原本就很有好感,便笑盈盈地迎上去了。 俩人在前头有说有笑,留下杨护卫欲插话而不能,几番尝试后干脆冷脸走在后头,扮一个安静的俊郎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便到了第一家小院前,此处离县衙极近,走路顶天半刻钟。 吴师爷对这个距离表示满意,嘴角的弯还没扬起,就瞧见了多日不见的岑县令,一身白衣红带,站在小院门前冲她微微一笑。 长身玉立,谦谦君子。 通通都是表象,锦绣外表里面塞满了坏主意!吴何清被他鲜见打扮晃地一愣,呆呆地望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后平白生了三分羞恼,在心底反复念叨混球的狗德行。 “阿清,咱们快些进去吧。”屠娘子见状忽然挽了她的右臂,亲亲热热地将人带着略过岑大人,登门进了院中。 这……她隐约觉着哪里不对,但屠娘子一进门就放开了她,指着院角的几盆菊花夸道:“见这小院久未住人,没想到这几盆花倒是生得好,过几日许就开了。” “是…是啊。”吴何清满脑子都是身后的岑定默,对娘子的话应得颇有些敷衍。 院落并不大,统共也就几间屋子,年久失修,若要住人还得费大功夫修缮,几人没看多久就否了这个选择。 第二处院落在城西,去县衙走路得一刻多钟,但胜在房主收拾得干干净净,即刻便能住人。 “就是这家了!”杨淮谨进去绕了一圈,便决意不再看后头的。 但这家钱归吴何清管,他说了不算。岑定默经过前一回吵架就学乖了,极有眼色地问道:“阿清,你觉着如何?” 一 声“阿清”教她浑身发麻,默默地往另一边挪几步,也不知他今日发什么疯,左一个“阿清”,右一个“阿清”,这么多年来都没这么唤过她。 刚从第一间小院出来,她左右就被岑定默和屠娘子给占住了,谁也不让谁。 她迈一步,这二人就跟着她走一步,步步不落空。 她说一句话,俩人便齐声答一句,句句有回应。 走着走着她就被靠得太近的二人,左踩一脚右一肘,没多久她觉着自己已经受了内伤。 反倒是攒局的杨淮谨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孤落落地在最后走,气得他踢了好几回石子。 “我说你们二位,能不能看看屋子,别盯着我了!”吴何清总算是受不住,叉着腰皱着眉,噔噔噔连退好几步,直接站在杨护卫的身旁。 结果就听见他嘀咕道:“你跟我一道,总比你们仨把我一人落下强。”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模样,叉起腰皱起眉,“再看也成,这样一户一户走太慢了些,咱们分两组:我与吴师爷一道,你们二人一起,分头去剩下两家。” “就这么说定了!”吴何清赶不及地答应,然后拽上杨淮谨就跑,生怕走慢了又被他们围住。 太可怕了,难道世上真有鬼神之说,他们被鬼附体了?不然怎么会一直围着她转,半点空隙都不给留。 而留下的两个人则相视一笑,火药味蹭得就上来了。 “屠娘子对吴师爷太过自来熟了吧,不过一月就勾肩搭背,连名字都叫不全了。” “大人管得太宽了吧,听闻你们二人是旧识,论年纪大人是阿清的兄长,能理解大人对他放心不下,可也没有给他当爹的道理。” 锋芒毕露,谁也不服谁,冷哼一声后俩人分开几丈远,倒真往一个方向去。 而另一边吴何清则开始盘问杨淮谨,“岑定默是你叫来的?” “吴大师爷,这小院他是不是也得住?岑大人又不是不出钱,既然他出钱自然也得一道来看。”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你明知我们在闹不和,为何不提前说一声!”她扣着指节,发出阵阵威胁的声音。 随即杨护卫抬首望天,装出一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样子,“我没说嘛?可能是忘了吧,屠娘子来我不是也没同你讲。” 说起此事吴何清就更气了,“就知道你当初觉着她面熟的言辞是浑说的,你这人就是贪图屠娘子的美色!” 杨淮谨果断摇摇头,为自己澄清道:“我当真见过她,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受了伤,就是屠娘子替我医治的,在…在杭州府的医馆里!” 这话教她一顿——屠娘子从前是行医的!那为何她从未提过? 还没等他们走到要看的地方,就看见金捕头朝他们奔来,一手搭在杨护卫的肩上,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看见岑县令了嘛?吴家船厂有人来报,说是有船工失踪了!” “什么船厂?”吴何清怕自己未听清,反问道。 “吴家船厂啊,咱们安平最大的船厂,就是你这个‘吴’。” 26. 郁闷的杨淮谨 “吴家船厂?哪个吴?”被着急忙慌地拉上马车后,满头雾水的岑定默才从金捕头处将缘由听了个大概。 闻言金捕头却是奇了,“大人的反应怎么和吴师爷一模一样,一串话中就单拎出吴家船厂来,正是吴师爷的吴。” 这话让他心头一紧,眼睫微颤,吴何清也知道此事了…… 虽说这些年来他始终不知她和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从她宁愿给自己当师爷都不愿归家来看,他们之间关系之紧张可见一斑。 自己当初夸下海口保她不被家里人带走之时,竟忘了吴家祖籍安平。此处是吴家的发家之地,自然少不了吴家产业,当真是失算。 “那吴师爷后来如何?”他赶忙挪了半个身位过来,凑上前问道。生怕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听到吴家二字就收拾东西跑路。 二人之间拉近的距离教金捕头浑身一僵,默默往另一侧斜了身子,谨慎地答道:“师爷说他要回衙门整理卷宗,看看能否找到旁的线索。” 这话教岑定默松了口气:人还在便好。他刚想开口,却发现捕头怎么一抬眼已经离自己半丈远,而且还极为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莫不是这人身上长刺了怕扎到人? 另一边角落中的杨淮谨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上马车就一副唉声叹气的怨念相。 “又怎的了?” 杨护卫长叹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我难道不比吴师爷高大威猛、武艺高强吗?” 这话让岑定默一时语塞,不知为何他忽而要与吴何清较个高下,索性闭口不谈。 但金捕头极为捧场地应承道:“自然是杨兄高大威猛、武艺卓绝!” 杨淮谨听罢,直接转头又问捕头道:“那我这张脸生得也不比吴师爷差吧。” 这回金捕头也有些支吾,偷瞄了好几眼县令神色,才勉强答道:“那是,那是。” “那我哪儿哪儿都比吴师爷强,为何屠娘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我给人家送糕点、珠花、衣裳,结果屠娘子什么都不收。吴师爷给她带了颗路边野植,她欢喜得不成!” 满脸痛彻心扉,杨淮谨一杯杜康未饮都已经要说胡话了。 为了防止他将吴何清的真实身份说漏嘴,岑定默面不改色地痛击道:“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正因为吴师爷对屠娘子没有男女之情,这一点就比你强百倍。” 另一边金捕头也适时补刀:“师爷送的可不是普通野植,那是屠娘子急需的药草,她寻了好久都没找到。杨兄这就是你不懂了,送礼自然要送到人家心坎上才是。” 可谁知他这话一出,引得二人齐齐转头,惊声道:“什么?” 岑定默如临大敌,只觉着面上被打肿了,她们之间自然没有男女之情,可保不齐有……有旁的情思!认识这么多年,他缺物件的时候可没见她送来过一回! “这……二位……”金捕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恨不得扇自己两下。 好在马车此时停了,车夫恭敬地道:“吴家船厂到了。” 哪怕有再多心思流转,碰上正事他们也立时收敛,必得肃然查案。 一下马车就见着船厂门前站了几人,领头立刻迎上来,道:“见过县令大人,金捕头,小的姓阳,是船厂的管事。” 岑定默有意看了来人面容,确实从未见过,倒是个有眼力见的,他们未曾开口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阳管事不必多礼,不如先说说案子的事儿。” 管事一路将他们往船厂内领,一边仔细解释:“失踪的是船厂的老船匠薛大,今年二十有六,前日夜里还在,可昨日晨起后便再无人见过他。我等上下寻遍都没发现他的踪影,便赶紧报官了。” 约莫半刻钟功夫,众人至匠舍外。 “吴家船厂倒是舍得,船匠都二人住一屋,屋子也不算小。若放到其他船厂,匠人们睡的都是大通铺吧。”杨淮谨见状颇有些吃惊。 还没等岑定默接话,屋里的船匠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咚”地一声跪下,复膝行几步至县令跟前,大呼“冤枉”。 “阳管事,这……”金捕头赶紧将人薅起来,省的让人看了说不清。 “住口!” 方才还大呼小叫、怎么都安抚不了的船匠,一听管事的话瞬间蔫巴了,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一声不吭。 阳管事陪着笑,尴尬地道:“这是薛大同屋的李二,没读过书,生怕薛大失踪牵扯到他身上,从昨天开始就有些胡言乱语,还望大人见谅。” 随即转而面向李二,眼睛微微一瞪,吩咐道:“还不快跟大人禀报。” 李二闻言垂着脑袋,把这几日之事老实道来。 薛大前几日休假回来后,人便一直心不在焉,平日里最谨慎不过的人,做工时竟出了不少差错。 最叫人害怕的是他大晚上不睡觉,就斜靠在墙上两眼木愣愣地望着窗外,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被吵醒的李二见状吓得直抽抽,赶紧躲到床底下去,半晌都不敢伸出脑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第二天天光大亮,他听着外头没有动静了,才敢一点一点挪出来。这时他才发现,屋里早就没了薛大的踪影。 惊恐至极的李二马不停蹄地把一夜惊魂告诉阳管事,却得到一个更教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薛大凭空失踪了。 “大人明鉴啊,真的不关我的事啊,薛大照顾媳妇月子回来以后,人就神神叨叨的,我是真不知道他为何失踪啊!”李二不敢冲撞县令老爷,抱着金捕头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再长袖善舞的岑县令,碰上这种不听人言的人,也是毫无办法。 他只觉着额角跳了几跳,深吸一口气后,着人将吴家船厂的人通通请出去,另寻他处查问。而自己则和杨淮谨留在屋中,仔细寻找薛大消失的证据。 “屋里进了太多人,全是不同人的脚印,实在看不出哪个是薛大的了。”杨护卫 用放大镜照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岑定默从薛大的床底下翻出来一堆碎纸片,上面隐约有些笔墨的痕迹,只不过一时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们几乎将屋里屋外翻了个遍,又发现窗缝夹着一块奇怪图案的碎布料,大约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旁的确实没什么异常。 等众人坐上去薛大家的马车时,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原本这人性子沉稳妥帖,只回家了一月便像失了魂一般。不光夜里喃喃自语,连做工之时都闭不上嘴,听一位船匠说,他见薛大三日前双目赤红地跪在草丛里扑腾,第二日醒来却全然不记得了。 而且船厂就一个大门,夜间都是锁好的,看门的老汉前日夜里也没见过他。捕快们在我们到之前就在船厂里寻人了,到现在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金捕头把审来的消息细细道来,听得教人凭空生了一身冷汗。 “这不会是癔症吧……”杨淮谨咽了咽,低声问道。 这儿没有大夫,没人敢下这个定论,但显然薛大已经不正常了。 “吁——大人,前头没路了。” 几人下车后,只能顺着蜿蜒的小路一直向前,好在有船厂的人带路,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总算走到了一座齐整的小屋前。 “你们是谁啊!”大娘从屋里探出头,中气十足地用洛县话问道。 金捕头走到最前头,和气地答道:“这是薛大家吗?我们是吴家船厂的。” “薛大?这不是他家,他去年就把屋子卖给我们了。”她连连摆手,头也缩了回去,预备关门谢客。 但捕头撑住了屋门,用他熊虎似的可怖面庞,“和颜悦色”地道:“听说他娘子刚生了小二子,我们是代表船厂来给他贺喜的!不知他家现在在哪啊?” 大娘闻言面上更疑惑了,但碍于眼前人的浑身的气势,还是勉强答道:“薛大哪儿来的小二子,他媳妇年前就跟他断了,带着老大回外地娘家去了,你们到底是不是船厂的人啊!” “是,自然是,不过薛大可是凭媳妇坐月子的名义,在船厂休了一个多月,原来竟是诓我们的!”岑定默一勾手,示意金捕头退下。 “唉,薛大这后生打小就老实,谁知这两年跟变了个人似的。别说骗船厂的东家们,就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乡亲,他都敢下狠手骗啊!今天往这家借钱,明天跟那家伸手。这欠的钱都不知道用到哪儿去了。 媳妇孩子瘦得都见骨头,实在跟他过不下去就和离了。没过多久,连新盖的屋子都保不住,折了点价卖给我,可惜啊……”大娘不住地叹着气。 几人相视,明白在这儿大约也问不出什么了,便与大娘告辞。 天色已晚,待众人回到洛县城,便见一衙役守在城门口,刚一看见岑定默便急急地赶了过来。 “岑大人快回衙门,吴师爷说有急事儿寻大人!十万火急,特地让我守在这候着大人!” 27. 捞钱被发现 她要离开洛县吗? 岑定默不敢想得更深,将那个真正想知道的问题藏进心底,只一路往县衙奔去,哪怕气喘吁吁也顾不上。 发冠歪了,衣裳乱了,额角湿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那句十万火急之事,已经教他彻底忘了一切,只想寻她要一个答案。 她答应过他的,能不能别不算数。 好在县衙离城门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到了衙门外头。不知为何此时他的步伐却格外沉重,每迈一步他都如同油锅上煎熬。 想见她问清楚,又怕见到她只得一句他不愿听的话。 “大人这是怎么了?”阿乙路过,忙搀扶一把,才教岑定默避开了跟前的门槛。 “没,没事……”他心神不宁地摆摆手,日头已落,衙门里除了值班的衙役,其余人皆已下值,教人觉着空落落的看不清方向。 “大人是来寻师爷的吗?他理卷宗一整日了,真真是废寝忘食,屠娘子去送两回饭,也没见着他用。”阿乙在一片虚无中给他指了个方向,让落下的日头倒转山河,重新在天边挂起。 岑定默忙摇着衙役的肩,再次确认道:“吴师爷一整日都在整理卷宗,他是因为此事派人来寻我?” “应…应是如此……”被晃得晕晕乎乎的阿乙坑坑巴巴地答道。 下一刻,岑县令如骏马般疾速离开,阿乙似乎看见了乱摇的尾巴。 “吴师爷——”心里有底后,他全然褪去了焦躁与不安,又换成见她一贯的嬉皮笑脸,打开了卷宗房的大门。 吴何清顶着青黑一片的双眼,鸡窝似的头发,毫不犹豫地给他一记眼刀。 “笑什么笑,我都忙一日了你还笑得出来!” 被骂后的岑定默笑容更盛,晃悠几步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就用手在她脸颊上蹭了两下。 咦,好似脸颊肉消了两分。 唉哟,她下手真狠! “岑大人,管好你的爪子。”吴何清话里的威胁满满,不过她一整日都未用膳,多少有些有气无力。 “你脸上有墨痕,都干透了。”他吃痛地收回手,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在吴家船厂、薛家村也忙一整天,还没顾得上用饭,不如一道去?” 肉眼可见她听到“吴家”二字时浑身一僵,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答道:“先把十万火急之事说完,已经饿过劲儿了,现下倒是还成。”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饿着肚子咱们脑子可不转。”岑定默不管三七二十一,牵起她的手腕就将人往外带。 不过临走时,他有意朝暗卫比个手势,示意让人守好卷宗。 趁着这阵东风,他和晚膳一起挤进了吴师爷的房间。阔别月余,里头倒是一点儿没变,东西还是稀稀落落的。 与别家许多娘子不同,吴何清的物件极少,除了爱捣鼓的木弩、竹箭、铁刺…… 等等,木弩! 岑定默猛然想起当初折在刺杀路上的木弩,谁知眼下正水灵灵地挂在床角。 “柠桑木,再修不好?”他似笑非笑地指着木弩问道。 吴师爷默默地取下木弩,塞进了被褥底下,就假装此事没有发生。 “快用晚膳吧,方才不觉着饿,真见着吃的倒是饿得肚扁。” 谁也没再扣着此事不放,二人话都不说胡吃海塞了一刻多钟,把一桌子菜都扫荡一空。 吴何清不住地揉着肚子道:“今日我翻阅了过去五年的案卷,发现报官的失踪人数涨得极快。前些年一年到头约十来人,前年四十余人,去年七十余人,今年还没过完便有八十之数。 要知道洛县全县户籍在册人口不过八万,加之未上户籍的,常驻洛县的外地乃至外藩人,顶多也就十万出头。太平年间里,失踪之人猛涨,难道还不十万火急?” 这话教岑定默大惊,忙问道:“咱们上任后除了吴家船厂的船工外,可有人失踪?” “尚无,最近的是两月前陈家村的三位后生一齐失踪,金捕头带人在附近寻了三日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不得不空悬。这几年的失踪案大多如此,且多为青壮年劳力。” 这些金捕头可从未跟他提起,是觉着无足轻重,还是…… “不光如此,吴家船厂也不是第一回有船工失踪,去年冬日便有一人凭空消失。不过他无家人亲眷,唯有船厂报一次官,捕快前去查探一番无果后作罢。”吴何清轻敲桌子,问道:“今日可有人提及此事?” 自然是没有的,吴家船厂之人闭口不言便罢,金捕头为何也未曾说起只言片语? 难道是捕头也与失踪一事有关?那他这回为何又将他们一齐请去吴家船厂,若他真与此事有关,岂不是按下不提来得更好? “看来咱们得找金捕头好生谈谈了。” 次日一早,金捕头就被请进了卷宗房。 吴何清拿眉黛将自己弄得像十天没睡觉,撑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金捕头,你害得我好惨……” 他魁梧的身躯一震,默默地退了两步,却又被另一人拦住。 “莫走莫慌,不过是吴师爷有几句话想问。”岑定默废了浑身气力,才让自己拦得“毫不费劲”。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这些年的失踪案卷有这么多,我整理了一日一夜才勉强理完。”吴师爷怨念地问道。 金捕头霎时深深一鞠,气沉丹田地道:“都是我的不是!” 这话教二人愣在原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谁能料到人家上来便认错。 “这些年失踪之人愈来愈多,且多是年轻力壮的后生。主要是因为咱们洛县从前太穷,好不容易开了港口,有些心思的后生便不愿打渔种地做手艺,都想上船去西洋捞个快钱。 可是海上的钱哪有这么好赚,十条船里能有六七条平平稳稳来回就不错了,许多人家不愿家中子弟冒这个险。这些后生便不告而别,家中人只得前来报官。”金捕头直起身,叹着气解释道。 因着未寻见失踪后生的下落,哪怕知晓他们十有八九上海上讨生活,也不能直接写入 卷宗,明面上这就成了悬案。就算后头有人回来了,八成还得再走,家里人也就顾不上来衙门销案。 吴何清闻言给了岑定默一个眼神,他便拍拍金捕头的肩,又问道:“那吴家船厂的船工,会因着这个缘由失踪吗?” “按理说不应该,吴家船厂给的报酬极丰厚,别家船厂月休三日,吴家船厂旬休三日,连衣食住都统统包揽。但凡一人入吴家船厂做工,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不愁了。 这也是为何听闻又有船工失踪,下官忙禀告大人前去的缘由。”金捕头赶忙摆手,又罗列了吴家船厂的好处一二三,听得教人心痒痒。 衙门才旬休两日,船厂能旬休三日!岑定默心中大叹,对素未谋面的吴家伯母不由心生三分敬意。 “你说又有船工失踪,卷宗上去年冬日确有此事,不过记录了了,难道你们什么都未曾查出来吗?”吴何清没那么多心思,直言问道。 “去年冬日衙门发不出俸银,兄弟们也得养家糊口,走了不少人。加上下官被安平府衙借调,只剩下几个小子管事。还是昨夜里他们说起,下官才知晓原来船厂早有船工失踪。” 金捕头说到此处,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位瘦小的捕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这人一进来就只敢往地上瞧,规规矩矩行完礼就开始说去年失踪案的细节,条理清晰得紧。 按他的说法,去年那位失踪的林三脾气特别直,素日里与其他船工交恶,以至于无人愿与他同居一室。也是在该上值的时候没见他人,才教人发现他早已失去踪迹。 “若是和薛大一比,林三不算疯得厉害,但也听船工说起他似乎有自言自语之行。”瘦捕快望了他们一眼,略有迟疑地补充道。 都有疯病!岑定默眉头一紧,知晓此事没这么简单。 待捕快们退下,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他凑近低语:“金捕头背后另有其人。” 自他们进入安平起,就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按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从金捕头主动投靠、上呈洛县大事记、邀约观庭道长除李主簿,再到现下的吴家船厂……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算准了,牵引着他们前行。 “投诚和观庭道长为的是李主簿,大事记牵扯市舶司与薛知府,那吴家船厂又是为了谁?我…我母亲,还是表姐?”吴何清磕绊了一瞬。 岑定默不言,心底转了千百回弯,道:“虽不知他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但经过我这月的查访,目前为止金捕头给的指引皆为真。不过他以吴家船厂为引,未必目标直指船厂,你先莫要太过忧心。” 言罢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她炸毛之前适时收回了手,“除了金捕头外,衙门中应当还有旁人。那本大事记内容详实,没见过多年卷宗是写不出的。” 金捕头不过略识得几个字,这般文墨他就算咽了砚台都写不出来。 可他没料到的是吴何清不光没跟他计较,还扔来了个炸药般的消息:“大事记大约是屠娘子写的。” 28. 实在是穷啊 “屠娘子?!”岑定默惊地差点喊出声,好在吴何清见势立马捂住了他的嘴。 不过,有些太近了。他呼吸的温度从掌心绕到面颊,带着她的耳尖一起微红。 九月里风都凉了,他怎么跟个火炉似的。 吴师爷偏过头,不大自在地道:“前几日见着屠娘子左手临的药方,和大事记的笔迹如出一辙,平日里她都是右手写字,便一直没发现。” 闻言岑定默嘟嘟囔囔几个字,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双唇几次触及她的掌心,教她烫地抽回了右手。 可这混球倒是得意,自顾自地重复道:“所以你是怀疑屠娘子才与她走得近?” “那自然不是,屠娘子生得好待我也好,我与她走得近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自从发现此事后,我确实有些犹豫,不知日后该如何与她相处。”吴何清用他的衣裳蹭去手掌的温度,面不改色地答道。 岑定默眼神一黯,倒还是说了句人话:“至少他们也算是助我们成事,从前如何以后你就如何,只是行事留个心眼即可。但你得记着,咱们才是一头的,他们都心怀鬼胎!” 虽然也不大想和他一头,可谁让自己应下这份差事,拿人钱财,总得替人消灾。 此时,吴何清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上任已有月余,她的俸银可一个铜板都没拿到! 她眉一夹、脸一皱,伸出手讨要道:“咱俩若是一头,总得先把银两给我结了。别以为我不晓得,洛县县令的米面布匹都折了银两发放,说好咱们一人一半,你可不许耍赖!” 岑定默微微一笑,站起身,口中边道“自是如此”,脚步却一刻不停地缓缓后撤。 “你要是现在敢逃,我明日就回京城!”吴何清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威胁道。 果不其然,混球立在了原地。 真是属蜡烛的,不点不亮。 “一共就发了七两银子,我吃住用了一两半,这一个来月和各路大人、商贾交际又费了四两,下乡时自掏腰包给几户农户付了诊金、药钱,我现在就剩些散碎银子了。”岑定默心虚地垂首,两手一摊,口袋空空。 吴何清越听牙咬得越紧,眼里只差不能喷火。 人家貔貅只进不出,他老人家倒好,进完就出,是不是他的银子都敢用,是半点都存不下来! “够了,日后你的俸银也一并交给我,按需领银子,省的你当个官反倒是亏个底朝天。”她深呼吸了数次,总算缓过这股劲儿。 不知为何,混球看着没有半分抵触,甚至还有两分跃跃欲试。 “那就这样说定了。” 下午太阳正好,二人带上杨淮谨和金捕头兵分两路。 岑定默和金捕头还是去吴家船厂,这回还要将去年冬日的林三失踪案并案调查。 而她则领着杨淮谨去陈家村瞧瞧,除了两月前的三人失踪,这些年陈家村前前后后已有七八名后生没了踪影,甚至还有两位娘子,是十里八村中闹得最凶的村子。 等她真进了陈家村,才明白什么叫做一贫如洗。 房租破旧不堪,衣裳烂得星星点点都是洞,见着的人都瘦得皮包骨头。 “阿婆,陈明是您家孩子吗?”她费了小半个时辰,才从警惕的村民口中,寻到了失踪三人中的一家。 吴何清隐约感受到村民对他们的排斥与忌惮,只得用最柔和不过的语气询问。 阿婆似乎有些耳背,她不得不又大声地重复一遍。这一回婆婆眼睛霎时间亮起来,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问道:“是找到阿明了嘛!是找到了吗!” “我们还在找呢,这不是来村里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她轻抚老人家的后背,试图安慰道。 然而阿婆的神情还是一点一滴地黯淡下去,自言自语地重复道:“还在找,还在找阿明……” 无论她后面再如何问,婆婆都只陷入喃喃,并不能答她的话。 还是从周边邻居处,吴何清才打听到陈明是陈家村出了名的孝顺孩子,自己不吃都要先让祖母吃饱,而阿婆半年前人便糊涂了。 按理说这样的情形下,他不可能抛下祖母,但祖母一日日衰弱下去,甚至开始不认人。 “这孩子向我们磕头借钱,想带着阿婆去主城寻大夫治病。可村里大家也都穷啊,实在出不起这个钱。”邻居叹息一声。 “那另外两家后生也是缺钱吗?”吴何清问出口才觉着自己说了句废话。 果然邻居大娘苦笑地答道:“陈家村谁家不穷?自从港口建成,来来回回的船只让鱼虾都跑光,我们的生计就没了。近了和别的村抢,我们抢不过;远了又得有大船,我们买不起也做不成。” 先后和几户人家交谈完,她才发现事情或许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这几年村里陆陆续续走了二三十个后生和十余个娘子。但凡超过三个月还没消息的,家里人便会去衙门报案,带着稀薄的期望,盼着官府能把孩子寻回来。 也有些人家,无论旁人怎么说都不肯去官府,只死撑着,不愿承认孩子或许已然出事。 走了一圈后,吴何清忽然站住,她总算明白了心底的疑惑为何。 “纵使海上生意是搏命,陈家村后生娘子出事的可能是不是也太高了。旁人是每趟出海十有二三出事,他们竟十有八九都没了消息。” 神出鬼没的杨淮谨也在这时和她碰面,“陈家村果然有问题,这些后生去的根本不是市舶司认定的商行,而是走的地下关系。 若是正经商行,一趟回来也就挣个二三十两银子,若是赔了性命能拿个100两。可地下那些出海,一趟便是百两银子!只不过若是人没了,便就是没了,什么也没有。” 方才吴何清在前头查,他跑到后头翻人家家,几户人家下来都没查出什么,还是在陈明家里的床铺底下,摸到了陈明的日志,皱皱巴巴的草纸上渗着墨,极难辨认字迹。 二人将日志翻了个遍,总算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谓的地下关系便是走私,自然是成便赚得盆满钵满,不成就血本无归。而且此事违背律法,一旦被官 府发现,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因此哪怕他们纷纷上官府报案,也无人敢提及走私的线索,否则家里人也得被追究一个包庇之罪。 日志寥寥数语,最后也只有一句:回来就能给祖母买药了。 “陈明还能回来吗?”吴何清合上日志,看向远处吴家船厂的方向。 此时船厂的阳总管正不住擦汗,嘴上不断应是。 “去年林三失踪前可有何异样?”岑定默一改昨日和气模样,脸上板得邦硬。 “这个…这个小的不大清楚……” “那就让清楚的人出来答话。”他冷声道,金捕头也适时开始磨利刀鞘。 这下总管汗流得更欢,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功夫就拎上来一帮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林三失踪前的情形拼凑了出来: 一个旬休日回来后,林三就有些神神叨叨,还不大爱理睬人,做工时出了差错教领班骂了一通后,他便怒吼一声出了门。 众人原以为他是回匠舍,且他一向是一个人一间,直至次日才发现他竟不见踪影。 “小的当真立即领人报官去,当时还有几个官爷来查过,只不过也没查出什么线索。”阳总管壮着胆子撇清自己。 岑定默也懒得理他这点小心思,只说要再去林三从前的匠舍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林三和薛大的匠舍离得极近,都在同一个院中,只差了两间屋子罢了。 “欸,这儿怎么有个洞?”一个捕快借用完茅房,发现角落堆了些干草和石头,散发着一股恶臭,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好奇地踢开后,才瞧见里头有个大洞,可容人轻易通过。 岑定默连忙前去,果然发现洞口有人经过的痕迹。 “阳总管,这墙外通向何处?” 阳总管支吾半晌,才勉强答道:“船厂废弃的院落,无人看管,再往外百丈就能出船厂。” “所以总管早就知道他们是怎么‘消失’的,为何不早说!”岑大人一声令下,金捕头就将人当场拿下。 原本在船匠们面前极有威严的总管,霎时吓得两股战战,腿一软就晕了过去。 这下船匠们都沸腾了,一个个前仆后继要来看热闹,面上全是幸灾乐祸,没有半点忧心。 岑定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知阳总管大约没什么好人缘,晕过去了反倒让底下人兴奋不已,怕是只盼着他别醒过来才是。 待他命人将阳总管就地带走后,船厂内欢呼声一片,恨不得他别回来才好。 而暗卫则趁机绕到墙外,在荒凉院落中寻找林三和薛大可能的失踪之路。 走入曲径深处,他蹑手蹑脚地一路向前,再不知第多少次走入死胡同后,总算绕到了院墙一角。 飞身跃上院墙,他发现了攀爬的痕迹,跃过院墙后,不远处一片汪洋萦绕在眼底。 吴家船厂离港口仅有数里之遥,疯癫的林三与薛大又会去哪儿呢? 暗卫望着奔腾的海浪,心底升起不祥之感。 29. 你…想留在这? 傍晚,县衙。 在外奔波多日的吴何清把人都唤来,拿了十根筷子摆在桌上,先拨了两根到一旁,道:“我和杨淮谨将这两年报官的人家跑了个遍,确认有两成失踪之人已有下落,或去外地讨生活、或正经出海寻出路。” 随后又拨两根来,“还有两成涉及这几年最大的拐子案,先前就移交安平府和杭州府,据说已有进展,已救了一批娘子和幼童。” 而剩下六根筷子,代表因失踪报官的近百人,而实际上怕是翻倍还不止。 “而这些下落不明的人,眼前有条线索。” 便是他们从陈明处得知的走私之事。 此事最开始是陈家村的陈发,拎着几十两银子回村,将自家屋子整修一新,还成天大鱼大肉。 邻居们一瞧,可不得求着人家透露一二,究竟有什么生财之道。陈发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村里人也都云里雾里没明白。 就记住了一句话:一趟跑下来,短则一两月,多则小半年,连小工都能有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县太爷一年的俸银都没有一百两! 要是有这些银子,至少够一家人吃饱穿暖十年。 陈家村出了个陈发,别的村也有李发、王发……陆陆续续不知多少后生娘子,都揣着一夜发家的梦,走向未卜的路。 “富贵赌场,在失踪案卷宗中出现五次,三人赌输大笔银子,而另外两人却并未下场赌。”吴何清拎出几本案卷,一处处指着道:“而且这家赌场一向是富贵之人玩乐场所,失踪的后生娘子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赌场怎会让他们进门?” 杨淮谨在一旁吊儿郎当地补充道:“咱们弟兄们穷得叮当响,一开始赌场的门都不让进,所以一看里头就有古怪。后来他们换了身体面衣服,在里头晃悠半晌没下场就教人请出来了。” 言到此处,他眸子一转,坏水儿就淌出来了,两手往岑定默眼前一伸,求道:“青天岑大人,总得给些银子撑场面,不然日后也进不去呀!” 岑大人听罢脸一偏,手一背,大爷似的晃至吴何清身旁,然后下巴朝她的方向点了两下,“我的银子都归她管,要钱找她要。” 下一瞬,暴怒的吴师爷就毫不犹豫地给上峰一记肘击,教他痛地弯腰求饶。 “一个铜板都没给我,还想从我这儿支银子,想都别想!”她极为冷酷地拒绝了两人期盼的眼神。 “吴娘子不是师爷吗,怎的岑大人的私房钱也归你管?”杨淮谨左看看、右瞧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闻言吴何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揪着岑定默的衣领道:“还不是这位县令大人花钱大手大脚,谁的银子都敢花,提都没跟我提一句,就把我的俸银给花出去了!” 岑县令只得梗着脖子,生怕她一个不慎就把他的脸挠花。 不过吴师爷自然不会挠他的脸,毕竟他也是一县县令,总得给他留点脸面。她只是站在他身侧,将他胳膊一处转了一周,让他白玉般面庞红个彻底后,才浅浅淡淡地来一句:“还来找我要银子吗?大人——” “莫要扮成赌客,装成想挣钱的后生。”岑定默咬着牙关答道。 “极好。”吴何清满意颔首。 几人刚就细节敲定后续安排,金捕头叩门道:“大人,关于失踪一事又有百姓前来报官。” 待众人急匆匆到正堂,发现前来报官的是两名乞儿,看着瘦骨嶙峋,赤着脚,有些胆怯地一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胆大的乞儿年纪瞧着大些,约莫有七八岁,牵着四五岁孩子的手,一双眼睛格外大。 “大老爷们,我们来报案。” 吴何清一见心就软了,着人赶紧拿点松软的牛乳糕点,教二人先进些吃的,再说报官之事。 二人狼吞虎咽了一阵,嘴角还带着糕点碎屑,就急不停地道:“有人抓了小米和大头!” “小米和大头是谁?”她跪坐在地,与乞儿们平高,温柔地问道。 俩小萝卜头叽里咕噜了好半晌,众人才明白了事情经过: 自年初起,他们一群小乞儿便陆续开始有人消失不见。一开始他们以为失踪的人是冻死在城中某个角落,可尸首也遍寻不见! 接连有人不见踪影,乞儿们怕得很,传说是鬼娘娘来挑童子了,于是他们半夜都齐聚在破庙中,再不敢单独外出。 “原本有两个月好,谁知道昨天夜里有人跑来,拿了帕巾捂住小米和大头的脸,直接就把人抱走了!”胆大娃娃说到这也怕得直流泪,俩乞儿抱在一起开始嚎啕大哭。 吴何清将二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慰,一旁的金捕头见状眼睛瞪得快掉下来。他的目光在县令和杨淮谨身上逡巡许久,最终谨慎地盯着地上,将唇抿得极紧。 “不怕,来县衙了就安全了。”岑定默摸摸小乞儿们的脑袋,问道:“你们可看清有几个坏人?身量和脸看清了嘛?” 结果二人给的答案差得十万八千里。 吴师爷无奈地问道:“天又黑你们又害怕,记不清不妨事。不过为了快些救回小米和大头,还记得什么其他线索嘛?” 俩娃娃苦恼地思索了很久,才有一个犹豫地答道:“小米挣扎蹬腿的时候,我看到坏人胳膊上很奇怪的图案,红红黑黑的。” 几人闻言一凛,岑定默忙去后头取了薛大处来的证物,指着碎布料上不大完整的图案问道:“是这样的图案吗?” 乞儿凑得很近,看了许久方道:“我说不清,隔了很远看到的,但确实挺像的。” 待安置好俩乞儿,吴何清着人将城中的其他乞儿一并接进县衙中。虽说她也知晓这或许会打草惊蛇,可人命关天,她实在见不得孩子们置于危险之中。 沉默笼罩了县衙。 一块奇怪的图案,连接了疯癫失踪的薛大林三与遭人绑架的乞儿,这图案意味着什么?他们又会经历什么? 夜深,客栈。 “大人,师爷,查到薛大休假时的行踪了!”暗卫将沉睡的二人敲醒,聚在岑定默的屋子。< /p>哈欠连天的吴何清眼都睁不开,问道:“吃喝嫖赌,薛大沾了哪样?” 暗卫倒吸一口气,“师爷真神了,这都能猜到!” “神什么神,他在船厂做工多年,家境能算得上殷实,一时之间性情大变,家里债台高筑,除了因为吃喝嫖赌还能是什么!”岑定默敲敲暗卫的脑袋,让他清醒一些。 “也是,嘿嘿。”他羞赧一笑,道:“从去年起薛大就时不时去一趟春风楼,不过奇的是他去了只和姑娘们喝酒,旁的什么都不做。” 这话教吴何清咋舌,春风楼的酒钱可不便宜,船工再殷实也难以承受,更别提时不时就去一趟了。 “而且林三同样去过两回,也是只喝酒,连曲儿都不听。” 春风楼……春风楼……吴师爷总觉着一团乱麻中,她仿佛寻见了相连的两头,可一时却死活连不上。 “春风楼和富贵赌场倒是近,也就隔了一条街,薛大和林三可去过赌场?”岑定默蹙着眉头问道。 暗卫思忖片刻,答道:“薛大有过,林三……时间有些久远,不太能确定。” 富贵赌场!她死活找不见的另一端,在他一句话中出现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吴何清心跳得极快,方才她试图将所有线索串联后,脑海中出现了个大胆的猜想。她明白现下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此人,但她本能地觉着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然而她却没看见岑定默眼中的深色。 “你…还想留在这?”他将人抵在桌旁,俯下身,剥夺她呼吸的可能。 明明还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她却下意识地向后靠去,直到完全靠在桌上,才发现已经没有后退的地步。 “长夜漫漫,阿清睡不着?”他明明在低语,却一字字敲在她的耳畔与心底。 混球在做甚?吴何清有些茫然,她觉着自己该将他踢开,然而在他完全未束缚甚至触碰自己的情形下,她都生不出动弹的力气。 他是不是找屠娘子给她下药了? 能下在哪儿呢? 这也没有熏香,没有佳肴,她来之时也不过喝了杯温茶…… 温茶!他是不是将药下在茶里了? 如果药可以下在茶中,是不是酒里也可以? 吴何清的思绪一路翻飞,更看不出岑定默的眸色愈发深暗。 “你在想什么?你看不见我吗?”他极有耐心地循循善诱,试图拢回她远走的注意。 而她却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忙握住了他的胳膊,睁大了双眼,甚至二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一个拳头。 他嘴角微弯,仿佛胜利在望地想要开口。 不过吴师爷并未让他如愿,极快地道:“薛大林三的疯癫之症,会不会因为有人给他们下药!不然他们为何只在春风楼中饮酒,旁的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他们来春风楼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杯酒,或者说为了酒背后之物!” 立时岑定默愣在了原地,怔忪片刻还是只发出了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