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别抛弃我们世子啊》 1. 妹妹永远是我最忠实的仆人 有人。 烛火跳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掐住了身旁人的脖颈。 颈上力道加大,她未见惊慌。 “松劲儿,”她只抬手挑了一下他手臂上的银针,“你不疼吗?” 银针一动,肉里也刺痛了一下,他皱着眉松手:“你……是何人?” “在下海晏镖局大当家——复姓‘雨师’,单名‘言’,一言九鼎的言。” 雨师言活动了一下脖子,才为他取下银针:“不知兄台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家住何方?” 海晏镖局?那个案子不就是…… “本咳,”昏迷前的记忆统统涌了上来,他揉了揉脑侧,“我名‘君琢’,‘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哈、君兄好名字。”雨师言抿了抿唇……还是个读书人,难道是官爷贵公子? 四肢上的皮肉上痛了起来,他眉头紧皱。 这个雨师言似乎很怀疑,他当务之急是要有个清白能立得住的身份。 “幸得雨师大当家相救,我本是京城一家酒楼的掌柜,要到南园城查账,却遇山匪拦截,这才流落至此——不知这是哪里,离京城有多远?” “兄台身上可有路引文书,能否借我看看?”雨师言一手搭上挂在轮椅扶手旁边的长剑,问。 方才她被人掐住脖颈都不曾慌乱,君琢瞥了一眼轮椅。 “不巧,恐怕是在被仇家拦截时丢失了。” 他又问了一遍此处是何地,雨师言转动轮子退后几分。 “此处是齐鹤县郊外、我们镖局用来歇脚和暂存货物的库房,我只对君兄的外伤做了止血处理。” 房门“叩叩”两声,女长工杨巳娘进来:“大当家的,药熬好了。” “帮他放在旁边吧,”雨师言点了点头,“推我出去。” “君兄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会进城,城中总号有一名大夫,届时我让她来仔细诊治。” 一只游隼飞进来站在她肩上。轮椅很是笨重,碾过时动静不小。 药碗冒着白气,君琢搅动搅动、又嗅了嗅。 隔壁,雨师言抬手就一揪妹妹的耳朵。 “哎呦哎呦……阿姐!疼!疼!” 雨师榴委屈巴巴捂着耳朵,游隼便站在轮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她。 “石榴,我与你说过走镖途中抓到的毛贼要扭送官府,明日便把他送到官府去。” “阿姐,他不是毛贼……”雨师榴瘪了瘪嘴,“我瞧他生得不错,想带回来做姐夫的。” 阿姐揉了揉额头:“三年里第六个了,雨师榴你自己要吧。” 自从三年前腿不好了以后,妹妹便留意着那些能赘给阿姐的好少年,势必要给阿姐找个赘夫照顾她才行。 “阿姐~”雨师榴抱着她的手臂左右晃晃,“你就考虑一下嘛!” “没得商量,你自己要吧。”雨师言抬手推开妹妹的脸。 昨日就不该来郊外库房清点货物,更不应在此留宿! 翌日,鸟鸣声声,春寒料峭。 “大当家的,那位君公子……没喝药。”杨巳娘附在雨师言耳边道。 这么防着?雨师言沉吟片刻:“无碍,进城再说。” 他身上那枚玄色玉佩不简单。 君琢是由一位镖师背到马车上的,雨师言就坐在车里。 “君兄昨夜休息得如何?”她腿上盖着毯子,一副佩剑靠在旁边。 “有劳大当家挂怀,一切如常,多有叨扰了。”君琢身上有好几处严重的摔伤,伤筋动骨。 “君兄放心,你的伤虽多,但不伤及要害,好好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这人一直在打量她的腿,雨师言才开口宽慰。 君琢只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她手心有握剑留下的厚茧,却是个坐着轮椅的废人。 那些镖师称她大当家,看来她的确是海晏镖局目前的话事人。 海晏镖局是齐鹤县方圆三百里内最大的镖局,分号众多,会接官镖。 没想到装潢这般简单,君琢抬眼。 大堂挂着一块匾额,“海晏河清”……落款竟是翰林院那位老先生? 背着他的镖师老刘等很久了:“小兄弟可是瞧见咱们那气派玩意儿了?” “不错,那块匾额正是御赐之物!” 君琢:…… 还没问呢。 此物他有印象。三年前曾有战报“程家军少将军于齐鹤县被一名镖师斩于马下”,朝廷事后论功行赏便赏下了一些金银布匹,并让翰林院的书法大家题了一块匾额。 老刘开始说起三年前惊险刺激的守城之战,君琢听了几段后问道:“不知那位将叛军主将斩于马下的镖师是哪位壮士?” “喏,”老刘朝左前方扬了扬下巴,“就是咱们大当家。”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庭院中的女贞树被吹落了叶子,簌簌往她身上扑。 “是她?”君琢一时怔住,“那她的腿是……” “咱们大当家英勇,策马执剑就出城去了,也没想过会受伤,就这样了。”老刘叹了口气,背着他往镖师的住处走。 雨师言微微侧目,收回目光后转动手中佩剑,剑鞘上的青风藤刻纹还是栩栩如生。 “巳娘,你去叫一叫想荣,让她给那位君兄看看伤。” “好嘞,我先推您去账房!” 另一边,一名老妪正执着叆叇读医术。 “想荣,想荣!”杨巳娘轻拍老妪,“二当家打外头捡回来一个男人,伤得好重,你快去看看。” 梁姥姥一听便折起叆叇站起来,收拾药箱:“好,好,我这就去!” 梁姥姥抱着医箱,路过账房时对着雨师言喊了声“言娘”,又乐呵呵地走了。 玄云玉……雨师言指尖点在《珍宝奇物录》“西域贡品”四个字上。 这块玉成色极好,仅角落有一丝杂质,价值不菲。 “巳娘,推我去看看君公子。”倘若他真是什么…… 这时,大堂的伙计李二娃又跑进来:“大当家的,有人来了,是城北史家猪肉铺那两口子,带着两块豆腐一棵小葱。” “这是又有冤情啊?”杨巳娘也不知道轮椅要往哪个方向推,“大当家的您看……” “罢了,去大堂。”雨师言将那块玄云玉揣进袖袋,调转方向前瞥了眼安放君琢的屋子。 “大当家,你可算回来了——” 先迎上来的是城里有名的老秀才郭老:“城北史家猪肉铺的时运不济,王家布行仗势欺人把她们刚及笄的闺女抢了去!” “王家布行?” 雨师言微微偏头,打量史家夫妇:“就是北街口那家卖布的……王鹫?” “是啊!”史大柱一拍大腿,“雨师大当家,就是那挨千刀的!” 史大柱、张三月夫妇之女史芳娘前日春分去买布,想裁新衣。 王鹫见史芳娘生得白净,又四下无人,便当场将人扣下带回宅去了,只黄昏时分派人在猪肉铺门口扔下一百贯钱,扬言已将史芳娘纳为妾室。 “这可不好办,”雨师言叹了口气,“王家布行往北边卖绸缎的镖都在我这儿走,我若是上门帮你们要人,可就伤了和气了……” 早就知道他们这些富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p>史大柱正要破口大骂,还是郭老拦了一拦又问道:“那依大当家的所见,该如何是好?” “我直接帮你们写状子,你们递了诉状上去便回来把升堂的日子告诉我,我陪你们去见官。” “?啥……”史大柱有些懵了,“大当家的意思是……直接见官就不伤和气了?” “确实。毕竟见官时我是状师,若我出面去帮你们要人便是海晏镖局大当家了。” 见猪肉铺夫妇面面相觑,雨师言再细细解释道:“王鹫强抢民女、强下买妾银。依大庄律,县官应判王鹫略卖重罪,徒三年;令史芳娘恢复自由身,当庭领回。” “徒三年……”张三月暗暗吃惊,随即又忍不住忧心,“可、可那王家势大,县太爷偏坦他可如何是好?” “这、”雨师言沉吟片刻,“以前那个尤县令我不敢说,但如今的徐县令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谁也不见的,可以放心。” 史家夫妇答应下来,雨师言便让杨巳娘接下小葱豆腐,中午就吃这个。 末了,史大柱又问:“雨师大善人,除了这几文钱的东西,当真不用我们给别的了?” “郭老没同你说么?”雨师言笑了笑,“我只收一棵小葱两块豆腐的。” 郭老抚着白须颔首,史大柱有些无奈地看向张三月。 张三月瞪了他一眼,史大柱只得又道:“我家就是卖猪肉的,不缺肉!我婆娘就想送您些,不然还真不知如何报答您!” “哈哈哈……那我便不让大哥为难了——巳娘,让你娘带钱跟着史家大哥大嫂买些筒骨回来炖汤,再给弟兄们买些上好的肉、中午吃红烧肉。” 张三月急了:“怎能要您钱……” “一码归一码,若是张大嫂不收我钱,我今日可不让厨娘去了哦?” 雨师言给孙厨娘使了个眼色,孙厨娘便晓得无论如何也得把钱留下。 送走了讼事,刘镖头又跑来问:“大当家的,我看我们下一趟是去西边儿啊,啥时候走啊?” “额……”雨师言揉了揉太阳穴,“等着吧,商引还没办下来呢。” “还没办下来?”另一个年轻的镖师挠挠头,“二娃说您春分前一日就去办了呀!” 雨师言摊手:“人家官府办事就是七日起步的。” “咱以前不是一两日就办下来了吗?”“就是说……” 镖师们你一言我一语,雨师言忙抬手招呼道二:“好了好了。以前是尤县令收了孝敬便办事,这徐县令……” 说来也奇怪,这徐县令说什么也不收孝敬,雨师言春分时想去送些糕点什么的都吃了闭门羹。 不只海晏镖局一家,其他商户也是。 “想荣,君兄台的伤如何了?”轮子辗过时很是笨重,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厢房内的草药气息更浓郁了,梁姥姥正在一旁捣药:“言娘你放心吧,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说罢,梁姥姥便抱着药钵溜了,还要顺手带走杨巳娘。 姥姥这种坏笑……雨师言嘴角抽了抽。 君琢合上书卷,投向雨师言的眼神也很是复杂。 “咳,方才那位是我的姥姥,年纪大了记不清事……”雨师言干笑两声,“若是她胡说了什么跟舍妹那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么多人关心大当家的亲事,想必平日里大当家待她们极好。” 尾音里带了一个轻哼,君琢目光转向窗台处。 ……怎么阴阳怪气的?她也只能赔笑应和。 一声鸟鸣,游隼站在窗台上,歪头。 “游娘,过来。”雨师言嘬嘬两声,冲它伸出手臂。 2. 每日一弃养 游隼扑棱扑棱翅膀,轻轻落在轮椅扶手上,侧过脑袋打量君琢。 雨师言抚了抚游隼的脑袋,面带微笑:“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君兄台在这附近可有亲戚或是可联系的人?我早些把你送回家去,便也不用让兄台总是让我们的人骚扰。” 遇险突然,此时若让她去帮忙联系恐怕…… “不必麻烦,”君琢拱手道,“还请大当家再给在下几日时间,待在下能行走便自行离去。” “兄台此话倒是让我难办,你一无路引,二无亲属,四舍五入算是个黑户流民。私藏流民可是大罪,若是被人检举——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当年爹娘便是因为招惹了贵人,雨师言如今也不愿得罪他,也只能卖卖惨。 男子长叹一口气,额边碎发垂落,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是在下多有叨扰,在下现在便下地试试,若是能走了……” “大当家的,”门口老刘对伤员楚楚可怜的样子揪心极了,“要不您就心疼心疼他吧,您雨师大善人以前也不是不曾收留过路的人!” 雨师大善人:…… 卖惨这一块,竟然是生得好看的技高一筹。 “商引下来了你们就押镖去,你们走了我必定好好送送君兄台——”雨师言皮笑肉不笑,偏头看了一眼藏在门边的女工,“巳娘,推我去账房!” 杨巳娘跟老刘对视了一眼,老刘只见这姑娘苦瓜脸都能苦死老鼠了。 多日等待,途中屠户夫妇回来说官府已经受理此案,正在排升堂的日子。 那徐县令判案子倒是神速,一日办好几个,就商引慢吞吞。 好不容易等到商引下来了,雨师榴含泪般蹲在阿姐跟前:“阿姐,你可千万不要把君兄台赶出去,他伤还没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道理我晓得……”雨师大善人揉了揉太阳穴。 “阿姐,我们出发啦——” “一路顺风。” 杨巳娘将轮椅推出去,好让雨师言能目送二当家的镖队踏着晨光走远。 “巳娘,你去帮我问问二娃,他哥李大娃那队去北边的镖哪天走的走,怎么还没回来?” “好嘞,我去问……” 君琢已能下床了,长工杨伯扶着他在庭院里拄拐走动。梁姥姥偶尔来看一眼,盯他腿的状况。 账房窗子是支开的,正巧对着庭院这边。君琢一圈一圈走动,每次走到此处都能瞧见她拨动算盘。 庭中女贞树沙沙落叶,天色近黄昏。 沉重的脚步跨过门槛,一伙高大肥壮的男人扛着棍子走进来。 “小二!”为首的男人对着李二娃斥道,“你们大当家呢?叫那老姑婆出来!” 李二娃退后两步,抓着扫帚挡在身前:“你、你们是何人?” 前厅传来叫骂声,粗犷嚣张,带着乡下土财主特有的蛮横。 “有人闹事?”君琢看向杨伯。 杨柏正要开口。轮椅骨碌碌碾过:“巳娘,带想荣到后堂去。” 杨巳娘松开轮椅去拉梁姥姥,老人家一手攥着医书另一手抓住雨师言的衣袖:“言娘……” “想荣,”雨师言勾起一抹笑,拍了拍那满是褶皱老茧的手,“野狗跑进来了,我去赶一赶。” 老人嗫嚅片刻还想说点什么,杨巳娘只哄着把她带走了,换杨伯去推轮椅。 君琢皱了皱眉,雨师榴那一队镖今日刚走,现下镖局里没有镖师……他拄着拐跟在杨伯后面。 “你们海晏镖局真是多管闲事!”壮汉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哥和那女人情投意合关你们什么事?居然还敢教唆她们去公堂告我们王家布行!” “吵嚷什么?” 轮椅不紧不慢转出来,雨师言双手交叠在腿上:“我记得你,王东家的弟弟——王二爷。” “哼,终于敢出来了啊?”王二爷大步上前,走到雨师言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王家几个家丁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棍子抓着些霞光。 “大当家的,”王二爷看似周全礼数拱了拱手,说起话来却是有恃无恐,“你开镖局,我们做生意,咱们是你的衣食父母吧?” 雨师言侧头低下,手指摩挲着挂在轮椅边上的长剑剑柄:“王二爷这话说的……既然百姓求到我这儿来了,我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是吗?我知道你今日这里一个镖师都没有。” 那王二爷冷笑一声,拍了拍手,身后高壮的家丁统统往前逼了一步。 “大当家,既然你一个废人还要管这么多,那我便看看今日还有谁管你!”他俯身伸手,要去掐雨师言的脖子。 君琢下意识想上前,杨伯却早早退开了还将君琢拦在身后、冲他摇了摇头。 铮—— 剑出鞘的声音还很清脆,雨师言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顺着剑光直取目标。 一道寒光晃过,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后落在剑尖上。 鲜红顺着剑刃流下来,剑尖上的肉块赫然是一只完整的耳朵。 王二爷愣了一瞬才惨叫出声:“啊——” “二爷!?”家丁们惊呼一声。 “给老子上!宰了她!”王二爷捂着伤处往后退,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 几个壮汉立刻举着木棒一拥而上:“敢伤我们二爷,受死吧!” 雨师言一言不发,左手在袖子里抓了一把花生壳看似随手一扬—— 壮汉们还没反应过来,花生壳已经扎进了穴位里。 木棍落地,人倒地,哀嚎声响成一片。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杨伯这才又上前,推着雨师言的轮椅靠近王二爷。 剑面上的青风藤刻纹凑近,剑尖抵在他小腹上,雨师言俯身低头。 “王二爷,”她还在笑,“你杀过人吗?” 王二爷被割了耳朵疼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爬起来。 剑尖又抵近了些:“咱俩好像差不多大,我第一次走镖对付土匪地痞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剑尖缓缓下移,隔着一只耳朵停在王二爷□□。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依然带着笑意:“再敢做无法无天的事,我让你断子绝孙。” 剑光一动,甩下那只耳朵。 “是!是!多谢大当家不杀之恩!”壮汉们连滚带爬架起王二爷往外跑。 杨伯抿了抿唇,忍着笑将大当家推到大门口。 她停在门边,李二娃端来茶水。 那杯茶水慢慢淌在青风藤刻纹上,手绢轻轻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那王二爷被人架着跑了一段路,惊慌回头看了一眼 霞光映在她身上,雨师言正好抬起头笑了笑。 谁知王二爷竟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君琢看着她擦剑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长剑入鞘,雨师言转头:“二娃,打烊了。” “好嘞大当家!”李二娃放下茶杯,便招呼其他伙计关门。 轮椅掉头笨重极了,雨师言转过头便看见怔愣在原地的君兄台。 她目光在他脸上挺了一瞬,又是微微一笑:“君兄可是受了惊吓?” “……不曾,”他错开视 线,“只是没想到大当家这般果决。” 她将长剑挂正,语气恢复的往常的温和:“你们听着,日后有事便将君兄扶进房里去,免得打扰他。” 杨伯和伙计们都应下,李二娃腾出手去扶君琢。 拔剑、斩耳、杨壳封穴,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君琢莫名想到,程家那少将军遇上她这般功夫的人,败了也不出奇。 庖屋处,孙厨娘向杨巳娘招了招手:“巳娘、巳娘!” “娘,咋啦?”杨巳娘小跑着过去,乖乖站定。 孙厨娘满脸担忧:“前厅出啥事儿了?” “没啥,”杨巳娘笑嘻嘻道,“就街上的野狗跑进来,大当家都打出去了!” 她说完,嘴里还呼呼呼的,甩手臂转身子模仿大当家的武功。 “行了你!”孙厨娘笑骂着打了她一下,“就你那二两肉——过来端菜!” 长工们点上灯,便也聚一起吃饭去了。 与镖师们在时不同,餐桌上少了点肉和卤下水,变成了肉沫炖菜,清淡了许多。 前几日大鱼大肉的,君琢差点以为她上头有人:“今日吃得这般简朴?” “这还算朴素啊?”雨师言看似半开玩笑道,“君兄过的是什么贵公子日子?” 君琢一噎,轻咳一声:“你前几日和镖师们吃得好,今日不就显得朴素了?” “他们走镖得吃一两个月干粮,回来了不就让厨娘炖点好的?”雨师言移过一个陶罐,“我们自己家做的咸菜,君兄将就着下饭。” 她自己也吃……恐怕真不是为了赶人。 游隼也是吃的一团生肉沫,站在门边吃得可香了。 君琢转头看了看游隼,这几日他在庭院中走动复健,看似自由,实则这只游隼暗卫似的一直盯着他。 虽说游隼不会讲话,就算真监视到了什么也说不了,可它毕竟是只猛禽。 “君兄在看什么?” 游隼和她齐刷刷看过来,君琢夹了几片时蔬:“没什么,只是想到大当家竟能驯服这猛禽。” “这算啥!”梁姥姥嚼吧嚼吧米饭,“言娘还会驯老鹰呢!只是那玩意儿一顿吃得太多,不如游隼省心!” “对,”雨师言执起勺子给梁姥姥舀了些肉沫浇在饭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养这么多人不容易。” 君琢嘴角抽了抽,说他吃白饭吗? 梁姥姥此时站起来给君琢夹咸菜:“但是君兄放心!言娘心善,你若是留下来,她也不会少你一口饭吃的!” “呵……想荣说的是,就多双筷子的事。”雨师言揉了揉眉心,老人家高兴就随她去罢。 “小兄弟,”杨伯坐旁边起哄般肘了一下君琢,“我们大当家今日拔剑的姿势霸气不?” 雨师言抬眼,放下碗筷拱手道:“言是个粗鄙之人,如有惊扰,还望海涵。” “不惊扰,”君琢摆了摆手,“大当家手段凌厉,在下佩服。” 杨伯、杨巳娘、孙厨娘和梁姥姥四人面面相觑,这咋搞得跟拜把子似的?咱的目标不是拜堂吗? “镖局……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他看似不经意问道。 “近五年很少了。”雨师言瞥过视线打量他,梁姥姥夹给他的咸菜他一口没动。 咸菜颜色暗沉,君琢也得铺垫一下才吃得下:“大当家这般处理,不怕树敌吗?” “王鹫为人不老实,总是找茬要退点钱、打折的,我早就不想同他做生意了。”雨师言冷哼一声,“巳娘,后日升堂你推我去,一会儿去库房收拾些礼品,到时带给徐县令。” 3. 一直在扰乱公堂 话说那王家布行王鹫宅中,管家带着礼盒原封不动地滚回来了:“老爷,那徐县令不见客呀,他府上那侍卫人高马大的就把小人撵出来了!” “唉……也罢,”王鹫甩袖坐下,“这徐县令估摸着是个清官,他不见咱也不会见雨师言,那老姑婆的招儿在这个县令面前可没用了!” “那二爷的耳朵……” “哼,她会与官府告状,我难道不会?”王鹫一拍桌子,“我也告她恶意伤人,看她怎么办!” “那老姑婆,不过是与她要了几次折扣,她竟如此报复,真是小人!无奸不商!”某王姓布商骂道。 升堂之日,晨光熹微。 “想见徐县令?”衙役摆摆手,“你升堂时会见到他的。” 还真是清官呢……雨师言嘀咕几句,便让杨巳娘推着走了。 游隼拍拍翅膀,站在屋顶上。 屠户夫妇到时看见雨师言已在衙门内等着了。 “张大嫂,”雨师言放下茶杯笑笑,“一会儿我这女使可是进不去的,还要麻烦你推一推我。”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还没想到您真的来陪我们上公堂,感激还来不及呢……” 张三月忙挽起袖子要给雨师言倒茶,雨师言只把那杯茶推给她了:“别客气,你们也喝点,衙门的可都是好茶。” 齐鹤县衙公堂之上,“明镜高悬”金字匾额高高挂起,案后一幅海水见日图屏风被朝霞照得明亮。 堂下两侧分列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神情肃穆:“威——武——” 县令徐斐然头戴乌纱帽,身着深绿官袍,大步走到正座前坐下。 惊堂木一落,徐斐然字正腔圆召道:“传原告、被告上堂!” 轮椅吱呀吱呀碾进公堂,雨师言一身软翠色对襟长袍,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挽起,膝上盖着一张环带纹薄毯。 张三月见了左右衙役,大气不敢出,史大柱便捏了捏她的肩头。 王鹫眼帘半阖略显不耐,绫罗绸缎交相辉映,估计是把最贵的衣裳穿过来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徐斐然板着脸,扫视全场。 雨师大善人教过的,史大柱、张三月纷纷报上名姓,而后便跪好。 “草民雨师言,三年前守城时不慎伤了双腿,不能跪于堂下,还望县尊允准。”她抬手作揖。 祉王清君侧时守住齐鹤这条粮道的镖师?竟是个女人……徐斐然微微颔首:“准。所告何事?” “言今日忝为状师,代屠户史大柱、张三月夫妇状告本县布商王鹫,告他——” 她指向对面趾高气扬的王鹫:“光天化日之下略其女史芳娘为妾,恃强凌弱,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四字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王鹫闻言重重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徐斐然目光落向被告:“王鹫,雨师言代史氏夫妇告你强抢其女史芳娘,可有此事?”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王鹫长跪拱手,声如洪钟,“这纯粹是污蔑!我与史家乃是明媒正娶、银货两讫,有纳妾文书为证!这雨师言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便信口雌黄,坏我名声,请县尊明察!” 史大柱目眦欲裂,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只能张口唾骂道:“你放屁!什么明媒正娶!我们压根没答应!” “肃静!”深绿官袍县令再次一拍惊堂木,“史大柱,公堂之上不得喧哗!雨师言,你既为状师,便由你来陈述。” “是。” 雨师言不看王鹫,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县尊容禀。依我《大庄律·户婚律》:‘凡男女婚配,须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自愿,书立婚书。’方为合法。” “敢问王老爷,”她此时才转头,“你所谓的‘纳妾文书’,可有女方父母签字画押?” 王鹫一滞,随即强辩道:“我……我派人去说媒,留下了买妾银一百贯,文书是我签的,钱他们也收了,这便是默许!青天大老爷,他们如今又在此状告小人,定是嫌钱不够贪得无厌还想讹我一笔!” 张三月听那恶人反咬一口,忍不住哭出声来:“县尊大人,冤枉啊……春分傍晚他确实派了个媒婆来,可那媒婆一开口就说王老爷要纳我家芳娘做小!” “我家虽然是杀猪的,”史大柱亦是愤愤道,“但女儿也是清清白白养大的,怎肯让她做妾?我们当时就一口回绝了,连口水都没给她喝,就把她赶出去了!” “谁知第二日,就冲进来一群人,丢下一百贯钱和一张纸,就把我女儿生拉硬拽地抢走了!” 史大柱一时言辞激动唾沫横飞,雨师言适时咳嗽一声:“物证一百贯钱、单方签字画押的纳妾文书已随状子一同上交县衙,徐县令尽管查证。” “县尊大人,此事说大不大,也就是家事~”王鹫跪正了,态度放得诚恳些,“我年过四十,至今膝下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纳妾生子,以全孝道,何错之有?若是一百贯不够,我还能再加钱!” 雨师言冷了脸,瞳仁转过:“王老爷莫觉得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用钱摆平,有些人就是再穷,也不会拿儿女换钱。” 公堂之上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徐斐然看了师爷呈上来的物证,面向被告道:“王鹫,你还有何可辩驳?” 王鹫见律法上辩不过,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面孔,嗤笑一声。 王鹫侧身盯着轮椅上的雨师言:“雨师大当家,我劝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王鹫好歹也是齐鹤县数一数二的布商,每年走南闯北的货,少说要押几十趟。你海晏镖局上下几十口人,可都指望着兄弟们赏饭吃呢。齐鹤县可还有一个飞虎镖局,你今天为了一个杀猪的断了自家财路,这买卖……划算吗?” 堂外的议论声更大了,所有人都看向雨师言。 史大柱和张三月也面露担忧之色,毕竟雨师大当家也是要做生意的,万一她…… 不等雨师言开口,徐斐然刚要落惊堂木喊“肃静”,围观百姓中便传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音—— “我们飞虎镖局可不背这锅!你王鹫在海晏镖局胡搅蛮缠多少次了?雨师言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老板,现在想我们接盘?你想得到美!” “我说雨师言怎么还没拔剑揍你呢,也就是雨师大善人现在拿坏腿换了好脾气,人善被人欺!” 飞虎镖局少当家左叶繁语速之快,县尊都找不到空口落惊堂木。 雨师言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左家那少爷……每次她帮人打官司都要为了骂她而过来骂几句被告。 “禀徐县令!” 徐斐然的手离开惊堂木,有些无语:“雨师言,你还要说什么?” “不知方才王鹫的话您可听清楚了,”雨师言脸上笑意深了些,“他这是在以财货相要挟,公然在公堂之上试图干扰诉讼、阻挠草民依法代理。依《大庄律·杂律》,此乃‘扰乱公堂、威逼证佐’之罪,应责一十杖。” “本官听得一清二楚——” 徐斐然板着脸扔出一片令签,掷地有声:“被告扰乱公堂,杖一十。” 衙役立刻动手将王鹫抓起来,架到长板上便开始打。 “诶诶诶——哎呦!” 王鹫眼见真被打了才恍然大悟:“你不能打我!我可是……” “杖子落身上了还敢喋喋不休!”他又扔出一枚令签,“再加十杖!” “哎呦!” “哎呦——” 别说百姓没见过县官当堂对富户行刑,雨师言也是抬袖掩唇略显惊讶——不应该是“本官念你是初犯,暂且记下。若再出言不逊,定不轻饶。”吗? “史大柱!张三月!你们可想清楚了!” 王鹫脸上肥肉抖动,忍着痛嚎道:“你们的女儿史芳娘,现在可是好好地待在我王家的后院里!” “这案子就算你们赢了,她让你们接回去了,那也是王家的弃妇!日后整个齐鹤县,谁不知道她进了我王宅的门?清白已损,贞节有亏!谁还敢娶她?” “你们让她后半辈子怎么做人?谁会戳她的脊梁骨,你们难道想不到吗!” “现在撤诉,一百贯银子你们收好,女儿也能在我王家吃香喝辣。若是不知好歹……哼,你们就是把自己女儿往死路上逼!” 王鹫这番话字字诛心。 “夫君,他、他说的有道理啊……芳娘日后可怎么办啊?”张三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 史大柱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跺脚怒吼道:“王鹫,闭上你的鸟嘴!雨师大当家不就是继承了家里的镖局?我告诉你,我就是让芳娘一辈子不嫁人、在家继承我那史家猪肉铺,也绝不便宜了你这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恶棍!” “张大嫂,”雨师言拍了拍张三月的肩,“要是就这么算了,才是真把女儿推进火坑。芳娘的名声没有坏,坏的是那混账自己。” “对!我史大柱的女儿,清清白白,我看谁敢乱嚼舌根!”史大柱指着挨打的王鹫斥道,“谁敢说,我就用这双杀猪的手打烂他的嘴!” 4. 又一碗闭门羹 史大柱这番粗豪却正气凛然的话,如一股狂风般吹散了张三月心头的阴霾,也激起了堂外围观百姓的一片叫好声。 雨师言松了口气,她等的就是这番话。 “徐县令,被告王鹫先是威逼利诱、干扰诉讼,后以败坏女子名节为由胁迫原告撤诉,其心可诛。案情已明,铁证如山——恳请县尊大人依律判决,以正视听!” 二十杖打完,几个衙役又合力将他拉下来,让他在堂下跪好。 徐斐然端坐堂上,目光从王鹫身上扫到史大柱夫妇,最后落在雨师言身上,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他最后一次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本官已查清本案全部事实。被告王鹫,虽有纳妾之心,却无婚配之实。父母不允,民女不愿,强留银钱,私书文书,将史芳娘强行抢入府中,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他拿起案卷,开始宣判:“现判决如下——” “一、王鹫所持纳妾文书,无史家二老签字画押,视同伪造,即刻销毁!” “二、责令王鹫今日之内将史芳娘完好无损地送还史家,并向史氏夫妇赔礼道歉。所谓买妾银一百贯,查抄充公,赔偿予史家姑娘。” “三、王鹫略人为妻妾,属实。依律当徒三年,以儆效尤!” “徒三年……”王鹫愣了愣,而后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徐斐然吼道,“你不能判我!我根本没有碰史芳娘,我家中可是好吃好喝供着她!” 徐斐然端坐反问:“你已构成略人重罪,难道本官还要你切实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之后才能判你?” “你……你!”王鹫上前两步,“我姐夫是江州刺史吕相旬,你一个六品小官若是敢,我要你好看!” 史家夫妇呼吸一滞。 雨师言亦是握紧了轮椅扶手,齐鹤县属江州,那吕刺史是祉王清君侧之后新派下来的,王鹫也是跟着他才迁到齐鹤。 若是官官相护…… “呵,”徐斐然反而向后靠了靠椅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本案到此审结,如有不服,可向上级府衙申告。退堂!” 堂外欢声雷动,高呼“青天大老爷”。 王鹫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两个衙役拖了下去。 史大柱和张三月喜极而泣,对着堂上不住磕头。 “真判啊?”雨师言转头瞧了瞧被拖走的王鹫,还以为打几杖、还了人、双方和解这事儿也就罢了。 她嘀咕的声音被徐斐然听到,这位新县令起身:“雨师状师这是何意?本官不真判,难道只走个过场?” 雨师言干笑两声,连忙作揖欠身:“草民绝无此意,只是惊叹于县令铁面无私、正气凛然,有您坐镇齐鹤简直是我等百姓之福。” “好了,快去接史芳娘罢。”徐斐然颔了颔首,踏步离开。 雨师言探头看他离开的方向,忙招呼杨巳娘过来推着过去。 衙役又来报,海晏镖局的雨师大当家求见。 徐斐然面色比在公堂之上时缓和了些:“状师可是对本案还有异议?有证据补充?” “哈……都不是,史家夫妇很是感谢您激浊扬清、高风亮节,是故托草民来送一盒糕点,让您尝尝我们齐鹤这边的特色。” 然而,礼盒刚拿出来就让徐斐然黑了脸:“史家夫妇最该感谢的人还是你,你自己留着吃罢。” 又一碗闭门羹。 回到镖局之中,杨巳娘才凑到大当家耳边。 雨师言不解:“何事?” “大当家的,这县令恐怕……”杨巳娘把眼睛瞪得大大,“恐怕背景硬啊!江州刺史、那得是他的顶头上司吧,他连这都不怕,还嚣张得很!” “啧,我怀疑他是光脚不怕穿鞋,”雨师言将盖腿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若是他本身有背景,怎么可能会拒绝做别人的背景呢?” “呦~雨师言?” 少年双手环胸,长生辫挂着铃铛便是叮铃当啷地进来了:“你现在可是女乡绅了,怎么还被人骂是‘老姑婆’?” “是啊,”雨师言抬起头,摊手,“我都是个废人了,你 们飞虎镖局的账本怎么还是干不过我啊?” “嘿!你!”左叶繁撸起袖子,“要不是你现在站不起来了我爹不让我找你比试,我肯定……” 雨师言从容摆了摆手:“得了吧,令尊是知道我让你两条腿你也打不过。” “谁说的?!我……” “阿繁!”左大当家大手一盖,抓住儿子的脑袋便让他一边去了。 左叶繁撇撇嘴,扶正头冠站在一旁。 左大当家笑得慈祥,拱手道:“贤侄,我今日多有叨扰,还想问问你们现在的商引是怎么办下来的?” “等啊,”雨师言也是叹了口气,“等了十几日,前天好不容易走了一趟,你说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连海晏镖局也是等……左大当家忙问:“是新县令的意思?” 雨师言食指竖在唇前,手势招呼伙计去隔间沏茶。 君琢拄着拐,停在走廊口。比起王家布行,海晏镖局才是这齐鹤县真正的富户,毕竟她连官镖也接——但商人始终是商人,一直在琢磨如何收买县令。 隔间内,雨师言又摆摆手让长工都下去。 “县令给我的那碗闭门羹的意思呢,就是一切要按照规章制度来。以前有破例加急,那是以前的县令收咱们好处了。” “啊呀贤侄,叔父我一个粗人也没念过书,你帮我看看……”左大当家在袖子里掏掏掏,才掏出一抓皱巴巴的文书来,“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文绉绉的、我和阿繁都看不懂!” 雨师言小心展开:“啊,官府的人上你们那儿检查了?” “对,我去问咱们的商引办得怎么样了,他们跟我说什么……”没什么文化的老镖师细细回忆,“上次跟我们说的文书,我们还没完成,按县令的说法我们的商引现在都不能办!” 雨师言取朱墨批注句读,又总结道:“你们新添了兵器没登记造册,让他们对出来了;还有镖师的名册……后院水井……” 飞虎镖局有些不合规不安全的地方,官府给这个文书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整改。 5. 人善被人欺,祸害遗千年 “那现在是怎么个事,”左大当家问,“那县令,连你也不搭理?” “嗯。我说给他送些糕点,打开来告诉他让他随便检查,我保证绝对没有夹带私货,他都把我轰出来了。” 雨师言摇了摇头,还想着经此一案没准他能对海晏镖局大当家改观,怎么也得对她有个“正直善良”的印象吧? 谁承想,那徐县令竟然冷酷到这种程度。 大堂中,君琢拄着拐站在牌匾下,仰着头瞧那烫金的大字。 “今日多谢你了贤侄,得空来我们对面吃饭……诶?”左大当家推着雨师言一愣,“这位小兄弟是?” 君琢转头,雨师言脸色一变:“还没打烊,你怎么到前厅来了?” 气氛不对啊,左叶繁上下打量这拄拐还气质出尘的男子:“呦,雨师榴这次眼光不错啊,比前面五个都好看!” 雨师言扶额。 “哦~”老镖师立马明白了,松开轮椅拍了拍雨师言肩头,“贤侄,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啥不好意思的?若是有合适的就招进来……回头叫叔喝喜酒啊!” 雨师榴那丫头小阿姐三岁,虽说咋咋呼呼的,可也是个贴心的孩子,左大当家自是知道雨师榴那些事迹。 飞虎镖局父子走了,徒留雨师言和君琢大眼瞪小眼。 君琢一脸无辜:“在下瞧这牌匾气派得很,便想细细端详一二。给大当家添麻烦了吗?” “叽!”游隼一个俯冲撞过来,脚爪抓住他的发髻便把他往庭院的方向拖。 “哎!”君琢被它拖得险些再摔一把,好在李二娃腿脚利索跑来扶了他一把。 雨师言连忙拍手:“游娘!松开!” “叽。”游隼落地,边走边跳,又去找杨巳娘。 她将手掌往毯子上擦了擦,叹了口气解释道:“你没有路引,外面人来人往让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李二娃,扶他到庭院里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次日县衙的刑名师爷就带着人来了。 “不好不好,”孙厨娘提着菜篮子小步跑来,“刑名师爷带着俩衙役来了,老杨你快……” “快什么?”余师爷摸了摸一边鼠须,他身后跟着两个官兵,都手按刀柄。 笨重的吱呀声来得很快,雨师言面带微笑:“余师爷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杨伯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君琢前面。但他身形不算高大,根本挡不住什么。 “大当家的,”余师爷站在游廊下,目光直直投向那拄拐的男子,“听说你这儿藏了来路不明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两个官兵按着刀柄,但还没有动手。 君琢握紧拐杖。 这拐杖是梨木的,沉手,抡起来能打断人的骨头。 左腿还没好全,但右腿能使得上力气,撂倒这两个士卒解决不成问题。问题是撂倒之后怎么办?这里不是京城…… “余师爷,您这多见外啊?” 雨师言依然微笑,手指搭着挂在轮椅边上的剑上。 庭中女贞树摇摇晃晃,一阵阵的抖落树叶,余师爷神色变了变。 她在齐鹤县的声望摆在那里,三年前守城的事迹全城皆知,海晏镖局又是本地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可那王家布行也不是善茬,王二爷还在,他们背后还有江州刺史做姐夫……这是哪边都得罪不得! 余师爷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干笑道:“大当家的,我这也是公事公办,不如您把此人的路引给我查查?” “余师爷你看你——”雨师言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拿在手里掂了掂,笑吟吟地递过去,“就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舍妹捡回来的,干不出什么事儿来。” 余师爷没有接,但他看了那锦囊一眼,颈间吞咽了一下。 “公事就是公事,来历不明的人决不能留下!”他摸摸鼠须板着脸道。 “师爷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雨师言又摸出一个锦囊,两个堆叠在一起塞进余师爷手里。 余师爷刚要义正言辞,她立马叹了口气,垂下眼看自己膝上覆的那条薄毯:“余师爷,您也知道我这条腿。” 那声叹息很轻,但庭院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 得一清二楚。 “我也二十有六了,一把年纪不成亲都被人说是‘老姑婆’……” 她顿了顿,转眼看向杨伯身后拄拐的男子。 只一眼,很快她便别开了视线,君琢也不自觉转过头去。 但余师爷看见了,一手托着锦囊一手捋直鼠须。 “恰巧碰见个愿意以身相许的俊俏郎君,我也是……”她低下头干笑两声,又抬手将那两个锦囊往余师爷怀里推,“还请余师爷帮草民这个忙,草民感激不尽!” 余师爷便也掂了掂锦囊的重,脸上为难的神色转眼就不见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原来如此,大当家可是我们齐鹤的功臣,好不容易喜得良缘……这点小忙小老儿怎会不帮?” 余师爷挥手便让那两个官兵退了出去,自己将锦囊揣进衣袖朝雨师言拱了拱手:“大当家的,要早日为这良婿补办路引才是。” “师爷说的是。”雨师言自然抬手作揖回礼。 那三人脚步渐行渐远,直到李二娃来回禀说他们已经往府衙的方向离开了。 雨师言脸上微笑立马拉平,一甩手里花生壳:“狗官!换了县令怎得这师爷不换?” 花生壳结结实实钉在女贞树的树干上,还微微发颤。 君琢握紧拐杖的手微微松开,掌心全是汗:“雨师大当家,今日多谢你。” 过了一会儿,雨师言才开口:“君兄,方才的话你别放心上,只是寻个由头把那师爷打发了去。” “……我知道。”君琢应了一句。 可他心里却见到她当着他的面贿赂官差,手法娴熟、面不改色,像是做过很多次。 一个镖局的话事人,和县衙的师爷有这样的往来,到底是好是坏? 当年那案子,海晏镖局真的清白? 回房,君琢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 祉王为帝师,摄政三年,自认为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惩办贪官。但江州治下一个齐鹤县,师爷就敢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富户就敢强抢民女。 这些事,他从不知道吧? 6. 清官半夜醒来得扇自己巴掌 批过无数奏折,看过无数地方官的考评,朱笔一挥,写下一个“可”字,便觉得天下太平。 可齐鹤县的事,没有一个字写到奏折上。 君琢望着窗外,是眼睛被蒙住了,还是从来没有真正去看过? 朝堂上的某些人,嘴上说着规矩,背地里全是交易。规矩是给百姓定的,自己从来不守。 ——但她不一样。 譬如收买县令,她不喜欢这样,但她会这样做。 因为她需要保护这个镖局,保护那些求到她门下的百姓。 夜深之时,辗转反侧。竟会有这样的人,用腌臜的手段,做光明正大的事…… “咔咔——” 是游隼的警报声,类似于快速敲击硬物。 君琢腿脚恢复了很多,翻身起来捞起拐杖便出门去。 是账房。 刀光剑影间,雨师言喊道:“游娘!抓他眼睛!” 游隼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咔咔声,扇动翅膀直往黑衣人脸上飞去。 黑衣人惨叫一声,一边眼睛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了,只条件反射往前揣了一脚。 这一脚力大,竟把轮椅踹开,剑尖上的血迹拖了一路。 “小畜生……”黑衣人一手捂着被抓瞎的眼睛,一手向游隼挥剑,“去死吧!” 一把花生壳飞去,打中穴位令刺客的剑落地了。 游隼惊飞,黑衣人扭了扭发麻的手腕:“可恶,我就不信今天还收拾不了一个废人!” 她用力转轮子,这轮椅却笨重得却只向前移动了一点:“该死的……” “雨师言!”君琢嘶吼出声,手中的梨木拐杖猛地掷出。 犹如一根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精准地击中了黑衣人的腰侧。 拐杖本身蕴含的力道惊人,迫使黑衣人一个趔趄后退两步。 就是现在! 君琢顾不得腿伤牵扯的疼痛,整个人扑向雨师言的轮椅。 他单手扣住轮椅的扶手,腰腿发力,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将轮椅朝着重心不稳的黑衣人推撞过去。 “多谢。”轮椅以游隼的速度横移俯冲,雨师言运起内力出左掌。 “唔噗……”五脏俱裂,黑衣渗着血痕砸进账房地面,人自然也没了生还的可能。 雨师言长舒一口气,右手长剑落地发出当啷几声。 她回头看向靠在墙角的男子:“君兄,你怎么样?” “无甚大碍。”君琢抱着手臂道。 “能过来把我拉出去,再把门关上吗?” “……”这就有点难了,君琢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往前走了两步。 “算了算了!”雨师言连忙让他在原地好生靠着,拍拍手唤游隼过来,“游娘!” 她给游隼擦干净爪子和喙上的血迹,才说到:“去找杨伯。” “叽。” 游隼飞出去了,有些住在镖局后面的长工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过来。 雨师言听着脚步便能辨认出来:“李二娃,杨巳娘,回去!别过来!” “怎么了大当家的?”李二娃一看君公子半死不活的靠在墙边,她的轮椅又停在账房门前,“您咋了?” 雨师言放开衣袖遮住地上的长剑:“有贼,我已经解决了。你们伙计都回屋去,别出来。” “那您停在那儿干嘛呢?”杨巳娘欲上前去推轮椅,“我就离开了一小会儿……” 君琢伸手拦下两名长工:“大当家将那贼当场打死了。你们没见过死人,看了要做噩梦的,快回去吧。” “对对对,”雨师言也伸出干净的手摆了摆,“你们快回屋去!” 李二娃左右看看,问道:“那、那我扶君公子回屋?” “别忙活,你再走过来就瞧见账房里面了。”雨师言又一指,叫住一个想过来的,“杨巳娘你也是,我已经让游娘去叫你爹了,快回去吧啊!” 李二娃提着灯笼手足无措的,杨巳娘也是站在原地不肯走。 没过多久,游隼轻鸣飞了回来。 “咋了咋了?” 杨伯过来前,雨师言也是先一指他让他先别动:“你一会过来的时候不要看账房里面,只把我拉出去,然后把门关上,明白吗?” “诶!诶!”杨伯大抵明白了发生的事,全都依照她的命令一眼都没看账房里面。 雨师言停在账房门外,然后才吩咐:“李二娃,把君公子扶回房里;杨伯去报官,就说咱家进贼了。” “等等!”君琢一愣,“你将刺客灭口,你还报官?” “不报官难道我自己叫人把他埋了?”雨师言亦是不解。 不对,“将刺客灭口”这种说法……她挑了挑眉:“‘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但当告不告,县衙要杖我六十的。②” “李二娃,”她扬了扬下巴,“你扶他进去,千万别出来,不然给余师爷那四十两就白花了。” 李二娃应了一声,把灯笼递给杨巳娘。杨伯去拦巡夜差役报官。 游隼跳了两下,飞到轮椅扶手上站着,脑袋埋进翅膀里,缩成个球开始睡觉。 不到一个时辰,一身绿色官袍就带着举火把的衙役跑进镖局。 雨师言睁开眼,只见徐斐然亲自举着火把穿过游廊,帽子有些歪。 “状师、啊不,”徐斐然清了清嗓子,“雨师大当家,出了什么事?” 雨师言又重复了一遍进贼的过程,并指了指前面的门:“贼已经被我打死,就在那账房里面。” “开门,仵作得进去查验。”徐斐然板着脸道。 “……?”雨师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无奈摊手,“没锁,你们过去推开就是了,我也没有过去给你们开的能力啊。” 徐斐然:。 我真该死啊……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仵作前去查验尸体,徐斐然看过大致情况后边出来对雨师言细细盘问。 问了几句,雨师言让杨伯去给人家县令搬个椅子。 徐斐然坐下时,站在轮椅扶手上的游隼忽然拔出脑袋并抖了抖羽毛,把他惊得一哆嗦。 “额它、它不咬人的,徐县令不必害怕。”雨师言抱歉笑笑,抬手包住隼头。 “无碍……”徐斐然轻咳一声缓解尴尬,看了一眼小吏记下的口供,又问道,“你坐着轮椅,如何杀得那贼?” “您是个文人吧?”雨师言笑道,“我武功还在,方才有个伙计帮忙推我,我便能杀那贼了。” “砸在那人身上的拐杖是怎么回事?你能依靠拐杖站起来?”< /p>遭了,拐杖……雨师言抿了抿唇:“我站不起来。但我们家镖师走镖三天两头受伤的,药堂常年备着那玩意儿,是那个推我的伙计拿过来的。” 徐斐然:。。 她站不起来难过得抿唇,我还问……他在心里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死者的眼睛也是你伤的?” “这贼有剑,当时要袭击我,是游娘……”她摸了摸游隼的翅膀,“就是这只隼去抓的。” 徐斐然再看了看口供,还有一点疑点:“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账房干什么?” “这、也要问吗?”雨师言神色有意思龟裂。 徐斐然微微颔首:“当然要问。‘登时杀死’的界定不容马虎,你做状师你也清楚。” “好吧——”雨师言深吸一口气,“最近天气不好,更深露重、寒湿,我腿疼睡不着在账房里看书。” 徐斐然:。。。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第三巴掌。 “不,”他努力恢复理智,“在账房看书?” 他咬重了“账房”和“书”,雨师言便又解释道:“我这轮椅上不了楼。一楼的房间不多,便选了间大的,账房和书房一起了。” 轮椅上不了楼……这位县令在心里给了自己降龙十八掌,我是真不会说话啊! “咳……” “您怎么总咳嗽,要不我让家丁给您倒杯水?”她抓住一切献殷勤机会立马转头,“杨伯,快去给诸位官爷沏茶!” “不必……诶!不必!”徐斐然没能叫住那大伯,毕竟他手脚实在太麻利了。 “欸,徐县令,您官帽是不是歪了?”她殷勤伸手似乎要帮忙扶。 “行了!我自己会弄!” 清廉县令如那遇见妖女的圣僧一般站起连连后退,若非她腿坏了,恐怕她能蹲下来给县令擦鞋。 “呼……还请雨师大当家叫协助你的那位伙计出来,本官还要再问一遍口供。”徐斐然重新恢复铁面无情脸。 早料到他这种人会刨根问底,雨师言方才那会儿早就想好了托词:“我那伙计是老实本分的庄稼儿子,哪儿见过这场面?吓得站不起来,我还得让人把他扶屋里呢。” “哪个屋?”徐斐然并不买账,柳叶眼一眯,“还请雨师大当家遣人带路。” 雨师言信誓旦旦,提高了些声量:“徐县令,我能骗你么?他当场就晕过去了,真起不来啦!” 一丝不苟的县令:“你方才只是说他站不起来,这会儿怎么又改口说他当场就晕过去了?” 状师玩文字游戏:“当场晕过去不就是站不起来了?” 坏了,有道理……不对! 徐斐然不得不清清嗓子找回状态:“本官必须再问一问,那贼的装扮不像普通盗窃财物者。” “徐县令您这话说的,”雨师言脸上带笑,轻轻将那条环带纹薄毯往上拉了拉,“难道您还怕我深更半夜与绿林大盗约架不成?您瞧我这腿能约吗?” 徐斐然:。。。。。。 “雨师言,你再以残疾为由阻碍本官查案,本官就得带你回县衙讯问了!” 雨师言听见这话更是往椅背上一靠:“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何时阻碍您查案了?您要是真的想问我那伙计,明日等他醒了我再送他过去回话便是。” 7. 事后想想当时确实不太舒服 “好,那本官便实话同你说了罢——” 徐斐然抬手,官绿大袖一指被盖着白布抬出来的人:“此人配长剑,衣着打扮绝非寻常盗贼,你可有与何人结仇?” “呵——”雨师言抬袖掩唇,眉毛一下弹了起来,“竟是仇家?这些人三番两次进我家账房,每次都是窗纸戳一个洞吹迷烟而后翻窗而入,我还以为他们想偷我账房里的钱呢!” “……你怎么想的?”徐斐然嘴角抽了抽。 “这……尤县令每次都说是贼呀,”雨师言转眼看向家丁,“杨伯,前两次都是你去报的官,你可记得尤县令是怎么说的?” 杨伯立马点点头:“是了,前两回都是让咱们大当家的登时杀死,金县令和尤县令都说这是贼!” “简直胡闹!”徐斐然浓眉紧蹙,“这分明是有预谋的刺杀,你快将何人与你结仇速速说来!” 这死动静……君琢有些不确定,拄着拐走到门缝边贴着听。 雨师言向里间那屋瞟了一眼,才娓娓道来:“若说结仇,除了十年前我爹娘押的那趟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 十年前,雨师夫妇齐上阵押送一趟去北边的木材和茶叶。 去了几个月还未归,十六岁的雨师言更没有收到一封家书,直到县衙传来消息让赶紧骑快马去北边领你爹娘的尸首。 北边的县衙说,海晏镖局的队伍遇到了当地的悍匪,货物抢劫一空,雇主失踪——恐怕是细皮嫩肉让悍匪抢去煮来吃了。 雨师言之父身上还有一条绢布血书,只写了两个字:避祸。 她知道,先父这是让她带着妹妹避一段时日。因此,她为考妣发丧后带着石榴回了姥姥家。 那三年里,她便靠给人写诉状谋生。七年前雨师榴及笄,武功小成,她便回来重建镖局。 之后金县令在时,便有贼人潜入。三年前金县令在叛军兵临城下前好了,仗打赢换了个尤县令。尤县令在时,又有贼人潜入。 雨师言这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我爹雨师海晏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叫得出名字的高手,我娘尹杜若更是医毒双绝,什么悍匪能把两人一起带的镖队给解决了?” “现在呀,也就是您~”她摆着笑脸摊手道,“才不说他们是普通的贼,这可是让草民好生惊讶。” “唉……情况本官了解了,”徐斐然扶正乌纱帽站起身,一手在前一手在后话锋一转,“但是——” “那伙计,本官明日亲自登门来问。” “多谢县令体恤。”雨师言默默闭眼,我卖惨都卖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要刨根问底! 走到最外头时,徐斐然回头看了一眼——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十六岁父母双亡,十九岁重建家业,二十三岁斩下叛军将领首级。 但二十六岁……世故圆滑、虚情假意、左右逢源! 账房作为案发现场,暂时被官府查封了。 “听够了吗?” 门后君琢听见大当家喜怒难辨的语调,木偶般缓缓转向身旁厅堂伙计。 吱—— 杨伯推开了门。 雨师言端正坐在轮椅上,两手交叠:“李二娃,杨伯来来去去讲了多少遍的经年旧事,怎么还听得这般如痴如醉?” “我、?”李二娃值夜班脖子有点僵硬了遂扭向君公子那边。 雨师言有意无意扫过君琢,才又对着李二娃重复了一次:“对,你——扣二十。” 二十文!李二娃痛苦抱头,那可是一碗已经炒熟的卤煮! 轮椅粗粝碾过,君琢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拄着拐往床铺的方向去。 月光泻到窗台上,流进那张镖单干透的暗红里。 爹,娘,你们常说民不与官斗。 她手掌覆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一点点捋平。 可染了暗红的地方早多了按不平的东西,除非将它打碎了做成一张新纸。 “十年了,终于等到个好官……”她抬起头,将心向明月,“爹,娘,我早晚有一天会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悍匪,早晚要试试他的耳朵是不是比这天底下人的都硬。”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 徐斐然早早便埋进了存放卷宗的地方。 上面说要准备好十年前海晏镖局那个案子的卷宗,这些日子忙案子都忙忘了。 不过,那位怎得还没到,秘密离京也不应该拖这么久才是。 嘶、没有?徐斐然叫住刑名师爷:“余师爷,怎得不见十年前海晏镖局夫妇的案卷?” “十年前?海晏镖局夫妇?”余师爷捋鼠须的手停滞一会儿,却又莫名豁然开朗了,“哦~那个案子啊……小人想起来了,存在长北城呢,不在咱们这儿!” 徐斐然皱了皱眉:“怎能存在长北,雨师夫妇难道不是齐鹤本地人吗?” “雨师夫妇的确是齐鹤本地人,但案子发生在长北,卷宗自然是由长北保管了,哈哈……”余师爷咽了口唾沫。 上峰开口就是一个给活:“调过来。” “这!?”余师爷眼珠子瞪大了一转,忙解释道,“县尊,您公正严明的作风小人晓得!可这事儿早就结案了,那雨师大当家当年就把逝者领回去了,您这般大动干戈又是何必呢?” 上峰只管下令:“本官要重看此案,你去安排!” 徐斐然还要去海晏镖局找那个夜里见到贼吓晕过去的伙计问话,看看他醒了没有。 余师爷点头哈腰说着“县尊慢走”,直到徐斐然的马车离开视线范围。 “师爷,咱真的给他调卷宗过来?”一名衙役问道。 “哼,”鼠须一甩,他立刻撇了眼角的笑,“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榜眼郎,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庭院中,女贞树静静伫立,游隼站在树杈上梳理羽毛——徐斐然打树下走过时不慎抬头与它对视了一眼。 “叽。” “哎徐县令,你去哪儿啊?”杨伯愣愣站在原地。 只见它忽然扇动翅膀俯冲下来,惊得这位清廉县令提起衣摆就跑。 “嘬嘬,游娘!”是李二娃在对面拍手,“过来,把这信送到北边儿去!” 游隼只从徐斐然身边擦过,径自向着李二娃飞去了。 “这是我阿兄李大娃的腰带,你闻闻味道,把信送到他手里哈!大当家的催他脚程快些呢!”李二娃将小竹筒绑在游隼脚踝上,双手一扬将它放飞。 杨伯轻手轻脚绕过女贞树,眨了眨眼:“徐县令,您怕游 隼?” “……咳,毕竟是猛禽,”徐斐然整理了一下乌纱帽缓解压力,左看右看,“你们大当家呢?” “大当家腿疼卧床休息,梁大夫在照料她呢,”李二娃两手扣在身前,“县尊老爷您有什么要问的便问草民吧,草民就是昨日那个伙计。” 李二娃将昨夜情形说得一清二楚,甚至描述得太生动代入感太强,又把自己吓腿软了。 好在杨伯扶了他一把:“真没出息,你这孩子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海晏镖局的伙计?” 徐斐然便也没再问了,生怕他再晕过去。 但从仵作验尸出的结果里看,刺客被拐杖撞得还挺严重,不像是一个伙计随手可以做到的。 反倒像是一个善用长兵的人。 不过这位雨师大当家曾将叛军将领斩于马下,若是能用长兵倒也不出奇。 在他来这座城建功立业之前,是这位奇女子守住了它。于是乎,徐斐然对杨伯诚恳道:“老人家,您能带我去探望一下雨师大当家吗?” “啊?这不行,”杨伯果断摇头,“大当家正现在卧床休息,男女授受不亲,您不能去!” “……?!”男女授受不亲。 拒绝人好歹找个像样点儿的借口吧?徐斐然的铁面有些绷不住了:“雨师大当家不像是会守这些陈腐规矩的人。” “这几日天气都不好,阴沉沉的,要下雨又不下,大当家才腿疼——县尊老爷您又不会医术,还是别添乱了!”李二娃直言道。 开什么玩笑,除了赘婿人选那都是外男,大当家可是十分洁身自好的! “好吧,待她身体好些了,我再来慰问。” 徐斐然走到镖局厅堂中,抬头仰望那翰林院大儒题的牌匾——“海晏河清”。 多少人连看一眼那位大儒的字都没资格,这里竟然就挂着他所题匾额!足以可见当年守住齐鹤县有多重要、做成这件事的人功劳有多大。 “那徐县令走了?”君琢见李二娃推门进来,便问道。 “走了走了——君公子,我背得好吧?”李二娃笑嘻嘻道。 “不错。可你是怎么演得这么像的?” “演?君公子……我不是演的,我是真的怕呀,要是当时我是你……” 难怪他兄长能做镖师他只能做伙计呢,君琢嘴角抽了抽。 徐县令走了,她却真的没出寝屋,只杨巳娘或梁姥姥进进出出。 君琢叫住杨巳娘:“大当家怎么了,真病了?” “天气阴沉,快下雨了又不下,大当家腿疼动弹不得。”杨巳娘说完便急急忙忙去蒸草药包了。 反倒是他,经过昨夜一动弹反而拉伸开了,走动了几圈不用拐杖都行。 “小兄弟,”杨伯乐呵呵道,“先前梁大夫嘱咐我,说你若是能不用拐杖了就试试能不能抬腿跨门槛。” 门槛?君琢这才注意到他平日里进出的地方没有门槛,但其他门有:“镖局过往也是留一块儿不做门槛?” 杨伯一愣,摇了摇头。 “三年前还有。”老家丁缓缓蹲下,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已经被打磨平整的门槛断口,“大当家站不起来后,二当家便让人把门槛拆了,石子路全部铺平,好让轮椅进出。” 8. 大当家英勇事迹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君琢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梁姥姥虽然脑子不大清楚了,以为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大家都她的闺名“想荣”称呼她,但她的医术还很好。 “梁大夫医术这么好,怎得没治好大当家的腿?” 杨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君公子,你是不知道那两支箭有多凶险——” 那一战之前,金县令把消息瞒得死死的,带着金银细软和家眷跑了。 当年雨师言察觉不对,带着些东西说去拜访县令,才从县尉那儿得知那狗官早逃之夭夭了。 县尉没跑,带着几千人在城墙上守着,城中海晏、飞虎两大镖局也带着镖师们守。 叛军举着“程”字大旗,打了七天七夜,箭矢如雨。 “那大军最后攻城的时候啊,那呼啦啦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杨伯比划着,瞧天上黑压压的云终于滴下来雨了,“有个将军骑着最大的马出来了。” “大当家要斩那个将军,只有斩了他,城才能守得住!” 第一支箭射中左腿的时候,她草率拔了剑,驾着马继续往前冲。 第二支箭是在她与那叛军将领搏斗时射中右膝,两个人都落了马,而雨师言一剑贯穿了敌人的脖颈。 而后斩下他的头颅,拎在手里,举过头顶。 程家军退了,她也再不能站起来。 “那个将军可能叫‘萧’什么,”杨伯回忆着,“我当时也听见城墙下的人叫他‘萧将军’。” “小将军。”君琢脱口而出。 暮春的雨水淅淅沥沥,杨伯转过头来看君琢,眼里带着疑惑:“你咋晓得?” “额、”君琢意识到自己失言,只得往回找补,“我在京城做生意听说过,那是威虎将军程席的儿子,军中叫他‘小将军’。” 杨伯点了点头,感叹还是你们京中人知道的多,咱们可到现在都不晓得那是啥队伍。 君琢咬了咬唇,齐鹤县商业繁华,盛产布、茶、酒,所处位置又是通往京城的关键粮道。 当年太子病重,三皇子昭王意欲逼宫夺嫡,祉王统领禁军清君侧。 程家军是三皇子的人。 程家少将军所领的那一支五万军队一旦攻下齐鹤与三皇子主力军汇合,就截断了祉王的粮道,京城便悬了。 这是整个战局的关键节点,祉王传信命县令金临湖死守,谁承想他竟然敢瞒住消息自己跑了。 祉王得到金县令逃跑的消息已经是大军打到齐鹤的第二日,这才加急调兵支援。 君琢记得很清楚,援兵到时,捷报也传回来了——程家军少将军于齐鹤县被一名镖师斩于马下,镖师重伤。 祉王听到这个消息时朱笔顿了一下,大笑“天助我也”。 战后事情太多,甚至腾不出手去查那个镖师姓甚名谁,君琢一直以为那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儿郎。 祉王只知道了“海晏镖局”,便命翰林院那位大儒题了一块“海晏河清”的匾额赐下,还赏下许多金银布帛。 祉王那时还说呢,海晏镖局,这名字就起得好。 君琢不禁问:“杨伯,‘海晏镖局’的‘海晏’二字,如何取得?” “这我就不清楚了,”杨伯摇了摇头,“我是在大当家重建镖局后才来做工的,据说这镖局自三十年前创立起便叫这个名字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雷鸣阵阵,下了好几天。 君琢好了许多,梁姥姥抽空也会出来给他检查检查。 “言娘说你应当是善长兵的,我寻思你若是行动无碍了便试试把武功捡起来练练,到时我瞧瞧可还有哪里没长好的。” 梁姥姥说着,便拉着君琢要去镖局中存放武器的库房。 “大当家说的长兵……”看管库房的伙计挠了挠头,“是说枪吗?我们不能有这个,就一杆都会杀头的!” 君琢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京城酒楼掌柜,却被她看出来擅长使用平民不能有的长枪。 梁姥姥倒没多想什么:“那长棍有没有?” 长棍可以有,一篓子可供选择。 究竟是试探他到底会不会长兵,还是说……君琢沉默着挑挑拣拣,一边思考对策。 海晏镖局那个案子,当事人才吐露了一点内情,雨师言与那徐县令说的定然还是有所保留——她对官府之人还是存有戒备心。 那刺客是冲海晏镖局的账房去的,不是冲他,难道和袭击他的不是同一伙人? 疑点重重,此时离开海晏镖局想再查就难了,决计不能被她赶走。 “就这个吧。”君琢选了一条最轻的长棍,道。 下午,天有些晴了。 梁姥姥在廊凳上坐着,另一个方向李二娃也探头,都想瞧瞧二当家的眼光怎么样。 ……就这?李二娃心中倒喝,这种三脚猫功夫连我这长工伙计都会。 轮椅停在走廊处,雨师言抬眼,将环带纹薄毯往上拉了拉。 君琢走过几式,便瞧见她远远在看,便挽了个棍花后收势:“大当家的腿可好些了?” 李二娃这才瞧见那架轮椅,着急忙慌跑去挡住君琢,压低声音道:“大当家来了就莫在她面前练武了,快收起来。” 君琢默了默,方才想起来她也是习武练剑之人,可她已不能再站起来了。他能从半死不活、要人搀扶到重新开始练功,而她…… “二娃,莫动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惯有的温和。 雨师言开口,杨巳娘便推着她往前:“倘若一点轻伤都把他治成我这样了,想荣岂不成了庸医?” 女贞树沙沙落叶,雨师言又盯着李二娃:“又想扣钱了?” “大当家见谅,”李二娃瘪了瘪嘴,“是我多事了。” 雨师言颔首,而后向君琢微笑:“君兄这是可以练功了?” “是,我……”君琢有些迟疑,将长棍藏在身后。 “没有这样的规矩,”轮椅走下木板路,停在女贞树下,“这儿是镖局。” 雨师言指了指周围:“若仅因我是个废人便不许他人在此习武,那我这儿成什么了?书院?” 她反问“书院?”时带了些许戏谑,他却下意识道:“大当家不必妄自菲薄,你并非废人。”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低头轻笑,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片刻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多谢宽慰——可否 劳烦君兄到院中在舞几式?” 君琢自然答应。杨巳娘将她推到树下后并未停留,去忙别的事情了。 厅堂有客,李二娃和其他伙计也没再围观。 君琢走出几步,深吸一口气,起手。 招式不快,都留了余地,右腿确实还不太受力,有几个需要单脚支撑的动作做得勉强。 但这些滞涩之处并不是缺点,君琢没有强行让招式连贯。 她坐在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偶尔与她对视,她便微微一笑,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收势,抱拳。 雨师言轻轻拊掌,掌心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君兄的伤好得比我预计要快两倍,身体底子确实好。” “是梁大夫医术精湛。” “你总这般爱客套”雨师言偏了偏头,带着几分打趣,“却又不是那种喜虚与委蛇之人。君兄怕不是非富即贵啊?”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耳朵里份量可不轻。她是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君琢一时拿不准,便笑了笑:“大当家说笑了,在下在京中做生意习惯了,大当家不也是如此吗?” “那确实。”落叶被吹走便马上就翻篇了,雨师言问,“我见你右腿似乎还不受力,可是筋脉还不好?” “嗯。”君琢余光瞟了一眼方才梁姥姥坐的位置,人早就不见了。 “许是筋脉移位了。”雨师言想了想,转头看看周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想荣?” 一下子全忙去了,忙啥呢? 君琢走上前,长棍靠在树干边上。他绕到她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我来推吧。” 轮椅推起来才发现,这东西比它的声音还要笨重得多,轮轴涩,转向不灵,推的时候要不少的力气。 雨师言没有拒绝,只微微向后扭头:“多谢。” “怎么不做个好用些的轮椅?”君琢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现在的生活了。 “好木工难找,这玩意儿本就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这已经是附近能做出来最好的了。” 雨师言也会些正骨的医术,梁姥姥没空她便自己来了。 君琢将她推到房间里,安顿好位置便听她的指挥趴在床上。 她手指沿着他右腿筋脉一路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按在酸胀的位置上。 “的确是筋脉移位了,”她道,“我帮你正回去,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 “好。” 雨师言手法很慢,一寸一寸顺着筋脉往上推。 酸胀感逐渐变成钝痛,他咬着牙没出声,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你们镖局的名字倒是有意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海晏’?” 她手上没停,语气也很随意:“嗯,先父名讳‘雨师海晏’。” “啊?”君琢一顿,他还以为—— “君兄是不是以为取自什么‘海晏河清’?”她能猜得到,“哈哈,或许先祖父为先父取名时是这样想的吧?” 君琢沉默了许久。 她又暗暗瞥了他一眼,早已了然:“杨伯跟你说了什么吧?他年纪大了,在我这儿干了七八年,就爱与人说些三年前的事。” 9. 阿巴阿巴,我不知道啊 “你护齐鹤县时,在想什么?”君琢还是问出口了,一个人付出了两条腿的代价,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的好处,她为了什么? 雨师言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拿。抬起头看看窗外,晴空万里。 “想着……若是齐鹤县的商贾百姓都走光了,谁找我走镖呀?” “就这样?”君琢几乎不敢相信。 雨师言轻笑一声:“不然呢?君兄难道指望我有什么护一方百姓的抱负?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名镖师,没那么远大。” “为了生意连命也可以不要?”君琢回头,“还是说,你不知道战场是会要命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按着他腿上的一个穴位,用力、松开、再用力。 “君兄好像格外关注这件事,”她偏过头,倾身靠近了些,“莫非是……” 她莫不是起了疑心……君琢抿住唇没有再往下说。 雨师言戏谑地笑了笑,直起身继续推拿:“莫非是心疼我?” “……好奇罢了。”君琢莫名耳根一热,抬手揉了揉。 “哈哈……”她整了筋骨便收手,整理了一下膝上薄毯,“那时候呀——谁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若是一辈子就做个江湖镖师籍籍无名的,那多没意思?于是我与镖师们一合计,大家都想着不求名垂青史也想留个荣耀光辉、刻在墓志铭上可就漂亮了——那不如一起干票大的。” 她不疾不徐说起,并无波澜,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很远。 当时货要出城,雨师言被拦了便上县衙问:“胡县尉,大白天怎么把城门关了?” “雨师大当家,我知道你平日与人和善、好事多做,若是没什么特殊原因我必定会放你们镖局出去。但是……” 胡县尉将她领上城墙,几百里外旌旗猎猎。 军队在砍树扎营,天黑便燃起火把,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攻。 外面还有四支押镖的镖师没有回来,他们的家人都在城里。 “先回去,我有大事要说。”雨师言没有为难胡县尉,带着镖队走了。 刻着青风藤的长剑压在桌子上,镖局中一共两队镖师,十八人。 “弟兄们,要打仗了,”她头发高束,直言不讳,“城外驻扎了五万大军,我们押的货出不去,我们在外面的弟兄回不来。” “什么?!打仗?”李二娃的兄长李大娃一下子慌了,“那、那县太爷怎么说啊?” 雨师言还是如实交代:“县太爷什么都没说,在这之前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我早知道他是个狗官。” “那咱们怎么办啊!” “就是啊……我媳妇儿孩子都在城里,还有我老爹老娘……” “我女儿刚满月,这……” “都安静!”雨师言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现在我就把这笔账给你们算明白了——” “守,还有活路;跑,城门关了我们也跑不出去。” “阿姐,”雨师榴试探性问,“你是说我们上城楼去守吗?” 雨师言点了点头:“我们是镖师,有武功;县尉是行伍之人,懂兵法。听他调遣,没准有一丝希望!” “阿姐,我跟你去!”雨师榴一甩脑后辫子,“我长这么大没干过这么厉害的事,管他哪儿的军队,没路引别想进城!” 老刘也是上前一步,摩拳擦掌:“二当家年纪小都没在怕的,我一把老骨头还怕吗?干票大的!” “师父在世时便与我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他老人家今日还在,定也是带着咱们守城去!” 李大娃举着剑要往外跑,雨师言叫了他一声把他拦下:“我们人不够,先去找飞虎镖局。” 左大当家是个求稳不求功的人,听见这么个情况握着茶杯犹豫了许久。 左叶繁忍不住开口:“爹,雨师言雨师榴两个女人都敢去,我们有啥不敢的?” “行了,”左大当家无奈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人家两姐妹的武功什么水平你什么水平,轮得到你去逞这风头?” “切,我不管——若是一辈子就做个江湖镖师籍籍无名的那多没意思?不求名垂青史也想留个荣耀光辉,刻在墓志铭上可就漂亮了!” 大家伙忙让他呸呸呸,莫说这不吉利的话。这墓志铭要刻,也是百年之后刻。 程家军派使者到城门下劝降,县尉不依,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 前三日,镖师们还能轮换着休息。 到了第四日,程家军开始用投石机,城墙被砸出一个豁口。攻城的人爬的快,武功好的镖师便在那处死守。 第五日,箭矢不够了,县尉让人把城里所有木匠铺的木料都征用来连夜赶制。 第六日,连城中酒楼的厨子都上了城墙,往下泼滚油。 四下无人之时,雨师言抹了一把脸边的血:“胡县尉,京城要我们死守,若是京城的贵人败了呢?” “雨师大当家,我知晓你是念过些书的,别的大道理场面话我不多说!”县尉目光炯炯,“我只对这齐鹤百姓保证一句,只要我们守住了,祉王就败不了!” 第七日,“萧将军”亲自上阵,第二次来劝降。 金戈铁马渐渐远去,雨师言转头望向他:“后面的事儿杨伯定然同你说过了,我便不多赘述。” “那将军……你知道他是谁吗?”君琢眉头微微蹙起,嗓音有些干哑。 “不知道,”雨师言耸了耸肩,“应该是姓‘萧’吧?他脑袋被我砍下来的时候,他的部下都‘萧将军’‘萧将军’地喊。” 君琢内心一震,她不知道。 她至今不知道那个将领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儿子、是谁麾下的将领……“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冲出去了?” 雨师言嘴角上扬,抬手拍了拍挂在轮椅边上的剑。 剑鞘与木料碰撞,不算清脆:“知道那些有啥用?我只知道县太爷跑了,这人想要齐鹤县的命。知道我爹留给我的剑好,知道我的功夫足够将那人斩于马下。” “你分析过那人的招式?” “那是自然,”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更多兴致,“他那杆枪使得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每次出枪之前右手都会紧一下,足够我判断他下一步的出枪方向。” “所以你第一时间就缴了那人的枪?” “对,我算准了他过来的方向,避过后跳马——白袍铡草。”她双手演示,这一招大概是卸了“萧将军”的手臂。 她说起这些时,明显晴天映进她的眼睛里了:“这萧将军功夫不弱,但太依赖那杆枪了,见我跳上他的马还愣了一拍。那一拍就足够我将他拽下马。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的枪也脱手了,如果那时候他用左手去拔他腰间的佩刀兴许还能与我过上几招——但他没有,他想去捡枪。” “因此你就在这个时候松手了?”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又恢复了平淡,“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此人只是太年轻了,一直想着捡自己的兵器。换一个老练些的将领,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后怕、没有感慨,像是在复盘一局棋。 她真的是个江湖儿女……君琢抿了抿唇:“大当家为齐鹤百姓做出这般牺牲,朝廷可有赏赐什么?” “喏,”她抬手指了指正厅的方向,“那‘海晏河清’的牌匾便是朝廷赐下,说是什么翰林院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亲手题的字,尤县令说可难得了。” 君琢等了一会儿,直到她的目光投过来才意识到没有下文了:“没了?” “没了。” “没有金银丝帛什么的?!” “没有,”雨师言摇了摇头,摊开手笑笑道,“舍妹当年还抱怨这些当官的也太吝啬了,就给块木头。” 不可能,金六百两、银一千两、丝帛各一百匹……这么多赏赐去了哪里? 君琢愁眉不展,雨师言亦是不动声色地打量。 那块玄云玉……他还没发现自己不见了什么东西吗?那玩意儿不会是狠活假货吧? “大当家的——”李二娃唰一下闪到门前,跑进来便道,“徐县令又来了,说是要问您话!” “好,推我出去。君兄好好休息,不要出来。”雨师言颔首笑了笑,没有过多停留。 啪嗒,门锁上了。 “这徐斐然到了地方竟还是这般事儿多……”君琢不耐烦地望向窗外,也不知他的白鸽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但愿是这几日,趁着那游隼不在。 厅堂。 “徐县令登门拜访可是那盗贼的案子有了眉目?”雨师言笑得和蔼,一看就是良民。 “刺客的案子另说。本官今日来是因为王家布行王鹏状告你殴打他、削了他的耳朵,念在你腿脚不便,本官便亲自上门问话。” 他依旧是着一身官绿长袍,身边站着记口供的小吏。 雨师言则是不紧不慢,还先让李二娃给二位官爷倒茶,才徐徐开口:“青天大老爷,此事事出有因,草民着实是冤啊。” 10. 请苍天辨忠奸 “本官可以听你申冤,说罢。” 努力了这么久,这徐县令终于喝我的茶了! 雨师言神情一变,惆怅无比:“说起那日,上午镖师刚走,黄昏时王二爷便带着一伙人上门来砸场子!” “那棍子,”她两手比划着长宽,“这么长这么粗,人手一根!” “可怜我那耄耋之年的姥姥,本就年纪大脑子不大清楚了,让他们吓得埋进书堆里好几日不敢出来,只哆哆嗦嗦说胡话……” 她说着说着,便扯出手绢抹了抹眼下有待证实的泪珠:“他们就是瞧准了那日我镖局中没有镖师,威胁我若是敢帮史家夫妇上公堂就让我干不下去!我也是没办法了,才一时鲁莽动手赶人,不慎伤了他。” “唉……”雨师言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见清官眉心皱了便又放软了声线,“我在江州几家分号、几百口镖师,徐县令也晓得他们是江州刺史的小舅子。都说民不与官斗,我哪敢得罪?还请徐县令帮帮忙,他想要我赔多少钱我都给!” 徐斐然:。 两边都挺会卖惨的。 “你为何出手?”徐斐然绷住神色道,“那时虽然已是黄昏,但还是昼时,你只把他赶走不行吗?” 雨师言揪着袖子继续往下卖:“真是冤枉啊官爷,我拔剑就是为了赶他走啊……谁知道此人仗势欺人,就欺负我一个双腿残疾毫无背景的镖师,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徐斐然:。。 想辞职。 “你可以拔剑赶他走,”清官捏了捏眉心,“你为什么要削他耳朵?” 问问问,也不自己出去打听打听,哪个来我海晏镖局闹事的不是被削了一只耳朵?江湖规矩立了七年还要撞上来!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雨师言收了手绢,将环带纹薄毯往上拉了拉,“王家布行克扣织工、绣娘工钱,欺行霸市、店大欺客,我不晓得那吕刺史究竟是多大的背景能允他这般作乱——” “但齐鹤,从不是他姓王的一家能说了算。” 徐斐然拢了拢眼帘:“所以你杀鸡儆猴,替天行道?” “徐县令,这般大话我不敢说,但我容不下这般小人,”雨师言食指轻点轮椅扶手,“生意上的事也就罢了,但强抢民女这样的坏事,他必定要付出代价。” 听了这番话,徐斐然依旧板着脸:“但‘诸斗殴人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你毁人一耳,他若纠缠,你定然要受审。” “是吗?”状师挑了挑眉,“可‘诸斗,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我徒一年减二等那便是杖八十——” “反而是王鹫所犯略人乃十恶重罪,不听赎;且遣王鹏妨阻告诉、威胁助人诉讼,此为豪强欺良、恃富梗法,还要杖二十。还有江州特令,王鹫‘豪右兼并之徒,恃财陵轹孤弱,梗法侮官’再加略人重罪应当刺配千里,王鹏寻衅斗殴笞四十。” 徐斐然这才意识到升堂之时竟还把那厮判轻了:“那雨师大当家的意思、是想等升堂?” “升堂啊,草民可没有做坏事。”雨师言眨了眨眼。 “这个样子还升堂,”徐斐然起身摇了摇头,“你的腿好些了吗?” 雨师言:? 这犟种清官真改性了? “多谢徐县令挂怀,天晴朗后便好多了。”她低眉垂眼,不再出风头。 “快入夏了,多雨,过几日我看哪日晴便安排哪日升堂。”徐斐然起身走了,还特地叮嘱不必送。 杨巳娘探头瞧他上了马车,才又跑回来。 “大当家的,那徐县令关心你的腿诶……他是不是真心软了?以后能给咱们办商引吗?” “一码归一码,”雨师言要了摇头,“这种人虽令人放心,却也最难搞了。” 商引都搞不定那开什么镖局?这么多县令,狗官见过半狗也见过,难道还怕他一个清官? 下午,几个衙役过来把账房的封条拆了。 雨师言最后是掌法取了刺客性命,地上没血,伙计们很容易就清理干净了。 这几日来的镖单一一入账,账房的油灯一直亮到二更天。 “君兄这么晚不睡觉,站在庭院里做什么?” 轮椅动静不小,君琢早察觉到了,但他也没有跑的机会。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咳,赏月,大当家要一起吗?” “君兄倒是清闲啊,”雨师言抬头,“打算什么时候结房费药费、离开我这里呢?” 推轮椅的杨巳娘又是抿唇又是眨眼的,好像二当家找的这个也不行啊…… “大当家放心,等我的人找到这里,房费药费伙食费一分钱都不会少。”无奸不商,就知道不可能这般施舍给他,君琢暗暗瞥了账房一眼。 雨师言等半天发现他也没下文了,无动于衷?非要开饭了让你回家去拿碗吗? “巳娘,推我回房。”恐怕他的目的就是要留在这里……雨师言思索几番,得改变策略了。 两日后天晴,升堂。 “王鹏,你说你被雨师言削去左耳,你是在什么地方被她削耳的?”徐斐然坐在正座问道。 王二爷苦着脸,现在还包着绷带:“回县尊老爷,就是在她家镖局厅堂!过往的百姓都看见了!” “你没事去镖局做什么?” “我……”王二爷支支吾吾。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雨师言淡淡开口:“徐县令,还是我来说吧——他带着八个壮汉到海晏镖局让草民别多管闲事,否则便让草民在这齐鹤活不下去;” 她又将《大庄律》中有关此事的律令念了一遍,念完立马摆出一副良民模样:“草民自知打架斗殴不可取,供认不违。” “王鹏!”徐斐然一拍惊堂木,“王鹫命你趁着海晏镖局中没有镖师去闹事,你可承认?” “我、那也是她!” “不肯说实话,那便上夹棍罢……” 眼看他的手伸向令签了,王二爷才慌忙道:“认!草民认!” “可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削我耳朵!”王二爷指着雨师言,有样学样念道,“她得徒一年!” 徐斐然平声道:“你挑事在先,妨阻告诉、威胁助人诉讼,当笞四十;雨师言虽致你耳鼻有缺,但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她杖八十。” “诶!”王二爷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脑袋道,“青天大老爷,我可是让她伤了耳朵,这耳朵再也长不回来了,凭什么我也要挨打!” “就凭你豪强欺良、恃富梗法!”徐斐然冷着脸展开 卷宗,“本官已查清本案全部事实——” “一、王鹫所犯略人之十恶重罪,怙终不悛,敢以财势梗法,徒三年折为脊杖二十,刺配千里,赎不许。” “二、王鹏寻衅斗殴,笞四十;因其受王鹫指使,豪强欺良、恃富梗法,赎不许。追勘家产隐匿,检视有无其他兼并违法。” 王鹏闻言拳头攥了攥,而后又阴恻恻地看向那架轮椅——杖八十可比笞四十要重得多!看她怎么办! 门外百姓也是一时揪心,左叶繁更是上前一步。不是吧,雨师言成被告了? 雨师言却是云淡风轻,甚至转头向王鹏微笑点了点头。 “三、雨师言虽正当防卫,但致人耳鼻有损,依律当徒一年;然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杖八十。听赎。”徐斐然摆手示意衙役将杨巳娘放进来。 等等,听赎,也就是说……王鹏猛地抬头。 刑名师爷点过铜钱数量,徐斐然这才落下惊堂木:“雨师言当堂缴纳赎铜五贯,则不再追其责,此案到此审结。” “什么!?”王二爷捂着耳朵直接站起来了,“她什么也不用受!?” 徐斐然又是向后靠了靠椅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本案到此审结,如有不服,可向上级府衙申告。退堂!” 传闻海晏镖局的雨师大善人,割了恶霸之弟的耳朵,连县太爷也夸赞她的嫉恶如仇——根本没罚就把她给放了。 坊间有多了一段传唱,徐县令是名副其实的青天大老爷。 话说上巳节前夕,王鹫所有卷宗整理完毕,齐鹤县府派遣官兵将其押往州府复核。 “雨师言,你真是好手段!”王鹫戴着枷锁,蓬头垢面骂道。二十脊杖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过,还要走上百里去往州府。 “王老爷此言差矣,”雨师言只是勾起嘴角微笑,还抬手虚礼,“手段最好的是咱们现在名副其实的青天大老爷徐县令。” “哼,到了州府自有吕刺史帮我申冤,你以为一个徐斐然能做得了什么!”王鹫死死瞪着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嫌不够。 “那又怎样?”雨师言摊手,眼里笑意带上了些许得意,“杖子已经结结实实打到你身上了不是吗?” “你!你给我等着——” 繁花将尽未尽,绿意已深,一切都水润明亮。 王鹫出城的路线正巧经过史家猪肉铺。 王鹫双眼要阖不阖,舌尖舔过嘴唇:“芳娘,你在等我吗?” “你个畜牲还敢来,老子……” 史大柱正举着杀猪刀要出去,史芳娘忙抓住父亲的手臂将他拉回来。 “你个混账王八蛋我告诉你!”小姑娘昂首挺胸,朗声道,“别以为我进过你家门,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会好好生活,会跟我爹爹学杀猪,会在我娘膝下尽孝,我爹娘会给我招个顶顶好的赘婿!” “雨师姐姐说了——而你,这辈子脸上都只能顶着难看的刺字,你这辈子才是真的完了!” 史家夫妇眼眶一热,便揽着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 官兵衙役对着王鹫啐了一口,便押着他让他赶紧走。 柳色已从芽尖的鹅黄转成沉甸甸的碧绿,枝条垂软,青翠整肃。 游隼飞回来了,带着镖师的回信。 11. 身后有高人指点 “在、赶、路、了?”雨师言皱着眉将信件看下来,他们都超时多久了。 “也罢,没出什么事就好。” 天气彻底放晴了,游隼站在轮椅扶手上抖了抖羽毛。 君琢在自己房里找了又找,始终没找到那块玄云玉佩。 正想出门去问问,哪知到了庭院便见一翩翩公子推着雨师言往女贞树边的茶台走。 游隼还乖乖巧巧衔着一柄折扇,折扇颜色与那公子的衣裳可呼应了。 “珞舟,前几日下雨,可是腿疼得又动不了了?”公子低下头担忧道,“我前几日来,巳娘都说你在养病。” 君琢这边正疑惑“珞舟”是何人,她已笑着将话头接过去了:“有劳师兄挂怀,天气放晴便好很多了。” “我打珞城回来,刚谈下一笔生意——有一群文人墨客办赏花宴,要我的鲜花酒,大暑之前得送到。” “是吗?那恭喜你了。去珞城走的水路,要石榴那一支队伍才能走,她估摸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那行,你瞧着安排哈!”公子拿下游隼喙中折扇,打开扇了扇。 两人很是熟络,君琢无端端想起雨师榴所言“赘婿”之事。 茶壶有些远,雨师言伸手没够到:“诶、师兄,你帮我把那茶壶……” “大当家,我来吧。”君琢抢在那公子前头拿起茶壶,递到她面前,还把茶叶罐子也搬近些打开。 杨巳娘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一边,溜了。 雨师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一丝疑惑,但他拿都拿了也不好让他放回去:“多谢。” “珞舟……”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这位兄台是?” 雨师言面不改色,洗茶注水:“一个病人,受了伤让石榴带回来的,养得差不多了。” 这人自从上次推过一次轮椅便莫名殷勤,殷勤得像她在和狗官拉近关系时那般。 “失敬失敬,鄙人越兼,是越记酒家现在的小掌柜,不知兄台贵姓啊?”越兼笑眯眯的样子跟雨师言如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一般。 一副纨绔子弟花花公子的模样……君琢淡漠道:“免贵,在下君琢。” “哦~”越兼啧啧几声,折扇指向等水开的雨师言,脸上笑意显得有几分促狭,“珞舟啊珞舟,没想到你?” “越少爷这是何意?”她嘴角抽了抽。 “你玩儿起金屋藏娇来那可叫一个严实,我竟半点没从左少当家那儿听到风声!”画画公子折扇一合,笑得更欢了,“你也有重色轻友的一天!” “净胡说。”雨师言笑着摇了摇头,没当回事。 珞、舟,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听说她二十六岁,会是她的表字吗? 茶壶盖子格愣格愣跳了起来,雨师言刚要伸手,君琢便捉起布去拿了:“我来。梁大夫说我的手也需要复健。” 越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笑而不语。 茶汤入杯。 越兼向君琢道过多谢,而后深吸一口凝重的气,压低了声音:“珞舟,我与你说一件事啊?” “什么事这般偷摸?”雨师言抬眼看这个不着调的师兄,随口道,“越少爷要向我提亲啊?” 君琢手一抖,壶嘴的茶汤差点撒出去了。 “君兄莫要误会!”越兼慌忙摆手尬笑,“珞舟这人就是不会开玩笑还硬开,没轻没重的!” 「莫非是……心疼我?」 确实没轻没重的,君琢小幅度甩了一下脑袋才把这记忆清出去。 “我是去珞城时见到师父,与他打了个照面。他听我说要回来看看你,估计就是过几天了。”越兼摇着折扇道。 “就过几天?!”她咳嗽起来,本就有些寒疾,早晚都会咳嗽几声。 君琢分出一只手,学着杨巳娘的样子给她拍拍背。 越兼挑了挑眉,抬手一抹脖子,还吐了吐舌头:“珞舟你可想清楚了,师父那脾气……他若是见到你这副样子,那你可就完喽~” 雨师言“嘶”了一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是何人,你怕他?”君琢倒是难得见到她如此忌惮,问。 “是我的师父,”她叹了口气,“我们齐鹤当地有名的武先生云师傅,是先父生死之交了。” “那可不么?我也算是雨师珞舟的师兄了,”酒商就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俩可是云师傅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 君琢打量了他一眼:“越少爷看起来可不像会武的样子。” 啊呀被看出来了……越兼干笑两声,扇子扇风试图把脸扇回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雨师言小声嘀咕,揉了揉太阳穴。 越兼折扇轻点桌面,眼睛亮了起来:“诶,我给你出个主意!” 随即折扇一转,指向君琢。 “珞舟,你就跟师父说——你虽然失了双腿,可朝廷给你赏了个夫婿照料你的后半生啊!这样师父的关注点就会从‘雨师言的腿’变成‘越兼你至今未娶啊’了!” 真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啊……雨师言缓缓捂脸:“馊主意,我去哪里找这个‘朝廷赏的夫婿’呢?” “简~单!”越兼朝君琢扬了扬下巴,“这不是有现成的吗?君兄,你说是吧?” 雨师言欲言又止几次,最后无语叹了口气:“我家石榴给你的任务吧?” “哪有这样的事?”酒商师兄一脸无辜,“君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啊!” 雨师言轻拍茶案:“你这也是漏洞百出,谁信?真当师父年纪大了?” “那就编得在细致些,精确到人——就说是如今京城那帝师祉王亲自到军中选了一名好儿郎赏下来的!” 军师考虑得就是周到,君琢嘴角抽了抽:“你可知这祉王是何许人也?” “这我们哪儿知道?”越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扇子,“左右天高皇帝远他又不晓得我说什么。而且我们一介白身,别说他这人怎么样了,就连贵人名讳也是不晓得的。” 君琢强迫自己去看茶炉,权当没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雨师言也是笑,笑完了才对越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人在做天在看,若是让贵人知道,你就完蛋了!” 茶过三巡,越公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让她好好考虑。 他终于走了,君琢不知为何舒坦了不少:“还喝茶吗?” “再喝几杯吧。”她 斟酌了几回,“我师兄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是个不着调的酒商,一向净添乱让人闹心。” 君琢面不改色,倒茶递过去:“但他有一点说得对,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路过的男女长工都停了一瞬,连雨师言欲端茶杯的手都顿住了。 君琢左右看看,才道:“逢场作戏,帮你度过这一劫。” “原来如此,”她一笑,如释重负,“实则也不必,老人家嘛,总是……” “我身无长物,还得多养一阵,不能白吃白喝。” 君琢说的是实话,现在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是被那位脾气不好的云师傅扔出去,着实难搞。 越知周那神经病……雨师言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套套近乎,拉拉关系,万一他是什么人脉呢?而且还不知道他到底留在这儿想干什么呢。 “既如此,君兄也不必整日称我‘大当家’了。我字‘珞舟’,‘珞城之舟’也。” “先父先母与云师傅相识于去珞城的船上。我行笄礼要取表字时,父母已经去世,师父便以‘珞城之舟’为我取了表字。” “嗯,珞舟……那位越少爷为何知晓你的表字?”君琢刚问完便意识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了。 但在京城,女子的表字是只有十分亲近的人才会知晓的,总觉得…… “你也知道我们师出同门,表字都是师父取的,自然互相知晓。”她解释得坦荡,还补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比较……” 君琢忍不住打断:“为何向我解释?” “不是你要我解释的吗?” 雨师言愣了一下,也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只是问表字,”君琢感觉自己似乎问的太多,抿了抿唇,“没有问你们之间关系如何。” “哈哈……随你。”她没有细究,端起茶杯吹了吹,分寸拿捏得极好。 夜幕闪烁,今夜无月。 假扮夫婿,这事儿……若按照那个酒商那样编,“祉王亲自赐下的好儿郎”,倒也不算撒谎,顶多算先斩后奏。君琢想。 次日清晨,马车候在镖局门口了。 “珞舟,你要出门?”今日就是上巳节,君琢见杨巳娘又是提着礼盒。 “逢年过节总要向县令孝敬一二。”雨师言侧眸观察他神情,果然见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丝…… “我可能同去?” 啥?雨师言顿了顿:“你去自首?” “珞舟说笑了,”君琢眉眼弯弯,“是去补办路引。” “君兄有身份证明了?”雨师言将信将疑。 “托珞舟的福与县令说上一声,在下打京城来的,想必也能通融。”君琢又看了看天,看了看围墙外的钟楼,“而且齐鹤虽小,却商业繁茂,在下想想在这里开一家酒楼分号也很不错。” “好,那便同去。”试试带上他,徐县令能不能见她。 ——依旧衙役来喂了一碗闭门羹。 “咳,”雨师言略显尴尬,“这可不是我不帮你了,徐县令不见客呢。” “无碍,那便坐在这儿等。”君琢理了理衣袍,来到衙门跟回家了一样,自己找了个板凳放在轮椅旁边就掀袍坐下了。 12. 上巳节适合骚扰县令 杨巳娘悄悄低头,附在大当家耳边问:“之前咱们怎么不这样无赖呢?” “我要脸啊。”雨师言揉了揉太阳穴。 君琢则是完全不管,坐得板正,一身粗衣麻布硬是被他穿出了矜贵,与旁边镖师、女使天壤之别。 衙役站在边上也想要点脸,站了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只能再去通报一次。 “县尊,雨师大当家带来的那位公子往咱们衙门一坐就不走了,您看……” 徐斐然放下公文,许久才叹了口气。明明也是个忠良之人,她何必如此? 接近正午,官绿长袍大步流星,拎着一架长凳往距离雨师言三丈远的地方一坐—— “雨师言,你曾于前几任县令来往密切也就罢了。我本以为你也是一个忠贞良善之人,遇见徐某你却还是三番五次投机取巧,私藏流民还贿赂刑名师爷,实在是太令我……” 君琢侧目瞧了徐斐然一眼。 “!?世……”徐斐然不知道怎么突然站起来了,两手无处安放,抬手作揖也不是垂在身旁无动于衷也不是,“咳,雨师言,你实在是太令本官失望了!” 雨师言:? 她沉默转头打量君琢,又看向好像哪哪儿都不舒服的徐斐然:“徐县令……认识这位君兄台?” 徐斐然咽了口唾沫,认不认识的另说,此人怎么会在雨师言身边!! “想必是徐县令如今官运亨通,早忘了君某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您当年身负举人功名上京赶考时,银子都花光了,冰天雪地还夸君某酒楼的饭菜好吃,还记得吗?”君琢拱手,微微俯身行礼。 看他的意思应该是……徐斐然又咳嗽了一声,忙作揖回礼:“原来是君掌柜,失敬失敬。” 无名之时的相救? “这不是巧了吗?”海晏镖局大当家敏锐地嗅到了人脉的味道,“原来二位早已相识,倒是言先前不识趣没让二位早日相聚叙旧。” 什么?!他已经来齐鹤县很久了!? “敢问世、是何时来到此地的,”徐斐然拼尽全力赔笑,“君掌柜?” “春分之后,史家夫妇状告王鹫之前。”君琢平淡答道。 现在都快到上巳节了,也就是说前两次去海晏镖局完全是和他擦肩而过?! 六品县令稳住心态,顺着他的话问:“原来如此、那君掌柜此次来衙门是要?” “在下的路引丢失了,”君琢拱手道,“还请县令帮忙补办一个。” “这、”徐斐然退后一步,他哪里来的什么路引?用什么名字办路引? “江州特令,补办路引要有本地担保人,有些麻烦……”现任齐鹤县令暗示道,“君掌柜真的需要路引吗?” “担保人已经来了,”君琢侧身看向她,“雨师大当家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咳、咳咳咳……” 雨师大当家悄悄喝茶反被呛,君琢走回她身边抢在杨巳娘前面给她拍背。 也就是徐斐然没喝茶,否则他早被呛死了,这会儿声音都有些发颤:“世、是……是吗?君掌柜还请三思,婚姻大事还须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万万不可乱来啊!” 杨巳娘更是目瞪口呆,二当家这样捡居然真的可以捡到啊!? 唯一淡定的也就只有君琢本人:“家父家母早有言,婚姻之事我可以自己做主。徐县令如今知晓,那么也能明白‘私藏流民’之事是个误会,还望县令莫要为难雨师大当家。” 原来绕来绕去是为了开头徐县令知道她贿赂余师爷的事,雨师言莫名松了口气。 “先前君琢没有路引,不知如何证明身份。我便给了师爷些许茶酒钱让他行个方便,不承想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惊动了徐县令,实在是草民不应该。” 雨师言也顺着君琢的话说了下去,还向徐县令欠身作揖。 徐斐然眼睛睁得更大了,沉默良久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额、”这位新县令试探性看向某位酒楼掌柜,“原来如此?” “就是如此。”君琢颔首。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这样可如何向那位交代……徐斐然擦了擦额头的汗:“路引、可以办,二位还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办好了当然要趁热打铁,雨师言生怕说晚了,“不知县尊老爷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的商引办得快些?” 徐斐然嘴角垮了垮:“衙门有衙门的规章制度,要这么多日就是……” “这茶不错,”君琢忽然执起茶杯,看看茶汤成色,“徐县令你说是吗?” “……的确。雨师大当家,本官会尽快精简程序,让诸位的生计都快些稳些。但东西你就拿回去罢,以后也莫要再带礼物来见本官,城中商户都看着你做事。” 原来追求的是公平,雨师言自然接受,再次欠身道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姑娘们手挽着手、挎着小竹篮走在大街上。 雨师言指了指东边:“齐鹤的上巳节很热闹,城东有个蓬水园,未婚的男男女女会在这日去那里相会,合乎礼法。” “你也去过?”君琢问。 “行笄礼那一年去过,其余都是押镖出城时路过,”雨师言微笑道,“君兄要去看看吗?” 早就读过地方风志记载,乡里流行聚在一起行笄礼、冠礼,如庙会般盛大。 君琢也微笑应下:“好啊,正巧看看哪里适合开酒楼。” 到底在笑什么……雨师言嘴角有些僵了,错开视线看向女使:“巳娘,一会儿到蓬水园之后你就去钱公那儿问问,看最近哪里有空的铺面。” “好嘞,钱公那儿离蓬水园可近了,我走路过去都行!”杨巳娘咧着嘴道。 轮椅停下,杨巳娘背起雨师言,将她带进马车,而后又出来把轮椅挂到马车后面。 那挂轮椅的装置做得精妙,杨巳娘不用费多大力气,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蓬水园士女如云,各式各样的彩衣涌进春风里,彻底拔除冬日的寒气。 君琢光明正大推着轮椅,缓缓走进这座园林。 “呦吼?”翩翩公子遛着折扇就舞到面前了,“昨日还‘净胡说’呢,今日都把人带到蓬水园来了?” 雨师言靠着椅背,一手撑着脸颊:“游娘,去咬他。” 游隼二话不说便扑棱扑棱翅膀飞到越兼肩膀上,隔着衣服重重啄了他一下。 “哎呦喂!”越兼左躲右闪慌忙把游隼甩下去,捂着肩头整张脸都皱一起 了,“游娘你这家伙……” “雨师言你玩儿不起!”他举着折扇控诉道,揉了揉肩膀上被咬的地方,雨师言这种老镖师养的游隼最精了,衣服没破她都不用赔! 隼听不懂人话捏,游娘站在轮椅扶手上抖了抖羽毛。 雨师言慢悠悠打开油纸包,挑了一块有油边的肉干递到游隼嘴边:“有些人啊爱挑事,就是欠收拾。” “这儿可是蓬水园,”越兼这次摆好姿势时刻准备对战游隼,“男女一起来的不是谈婚论嫁是什么?” “还不是你办的事儿吗?”雨师言说得有模有样,“做戏做全套,这样师父若是怀疑了到处打听,还能打听到我与他来过蓬水园。” 越兼气冲冲抬起折扇指着她:“欲盖弥彰,那你方才放鸟咬我做甚!” “非要听我说伤感情的话,”雨师言摸了摸游隼的脑袋,“那你就当我看你不顺眼喽。” 越兼:…… 算了,就算她让我两条腿我也还是打不过,酒商师兄就这样劝自己放过她。 “行了,是郭秀才请我来瞧瞧姑娘行笄礼,说上几句话,”雨师言又笑眯眯了,“方才逗师兄玩儿的。” 越兼不服气又指了她一下:“你逗我玩儿、我这儿肯定都青了……” “越公子今日倒是打扮得比昨日光鲜啊?”君琢意味不明地扫了扫对方那一身质感极好的水华朱。 “是哦——”雨师言被提醒到了,直起身微微前倾,似乎想凑近些看。 君琢适时将轮椅往前推,雨师言也是看懂了:“还这般细心打了绶带结,两边完全对称——师兄来蓬水园又是为了哪位姑娘啊?” “诶诶诶……”越兼连连后退,“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哈,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真有?” “哪哪哪有!” 越兼正想着要怎么推脱过去,小桥那边哒哒哒跑来一个灵动的身影:“知周哥哥——” “今日我来行笄礼,你也来啦?欸,我们的衣服……” 来人正是茶商罗家的女儿罗银珠,她一身丹镬色衣裳朝霞般乘着春风飞过来,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雨师言上下打量越兼,缓缓抬手捂住鼻子,这死酒商真是恶心,居然老牛吃嫩草! “雨师言你这是什么意思,”越兼脸一热,忙与罗银珠拉开距离,“我们罗、越两家是世交,那自小一起长大以后有点感情也很正常吧!” 雨师言有些怀疑:“你不是和罗家大女儿金珠姑娘的婚约吗?” “嗐!言姐姐你误会啦,”罗银珠大大方方地站直,解释道,“我长姐看不上知周哥哥,但我看得上,我乐意嫁给他!” “好了银珠,你长姐看不上我的事情就别再提了……”越兼扯了扯小姑娘的袖子,多少有些难为情。 金珠姑娘可是点的一手好茶,那功夫茶也是不在话下,看不上越兼这不着调的家伙倒是实属正常。 可是老牛吃嫩草……雨师言本就对这酒商师兄存有的几分嫌弃又扩大了几倍。 罗银珠瞧了瞧轮椅后面的君琢,又对雨师言问道:“言姐姐可用午膳了?要不要喝我长姐点的茶,正巧我爹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13. 我们这儿不爱念书 “还没吃呢,”雨师言对孩子向来是笑吟吟的,“本是郭老要请我吃的,可我来了也没见到他人。” “郭爷爷就在那边,言姐姐我带你去!” 罗银珠蹦蹦跳跳似乎想凑过来推轮椅,君琢垂下眼帘看向她。 小姑娘眨了眨眼,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退后两步,人都变拘谨了。 雨师言抬头瞧他神色,也是愣了一下:“……别吓着孩子。” “在哪儿?”君琢也许放缓了神色,“还请罗姑娘引路。” “在、那边,大家都随我来吧?”罗银珠声音都不跳脱了,缩了一下脖子,悄悄瞥了一眼越兼。 越兼看君琢那张板着的脸臭臭的,也是咽了口唾沫。 看惯了珞舟那张笑面虎的脸,见着这位兄台的冷脸竟然渗人。 蓬水园引出了一小股水流做曲水流觞围席,杯盏碗碟在清波中打着转,时而疾驰时而缓行。 用过这曲水流觞后,便是乡里举办的笄礼、冠礼。 大家都是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来的,可雨师言还是那一身软翠色对襟长袍。 周围渐渐安静了,像是老夫子突然巡堂,没人敢说话。 “咳,”雨师言轻轻敲了一下君琢的手背,“别那么严肃,吓着孩子了。” “我很严肃吗?”君琢皱了皱眉。 状师表示:“像徐县令升堂。” “这样呢?”君琢两边唇角略微勾起。 “……还行,”雨师言干笑两声,面向众人道,“诸位不必拘谨,往年如何今年还如何就是!” “好!咱们听大当家的……” “嗯嗯……” 零零碎碎拉家常的声音这才又起来了,但也比方才要压低许多。 罗金珠这才捧着茶碗过来:“言姐姐,你新招的伙计吗?怎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是、友人。”雨师言颔了颔首,微笑道。 “友人?”罗金珠温杯烫盏之际抬头打量了她身边的男人一眼,打趣道,“我倒是还没见过言姐姐身边有容貌这般出彩的友人呢。” “那是你见我友人见得少,我友人可多了……” “真的假的……” 罗老爷去帮忙准备仪式了,便由罗金珠先招待雨师言二人。 银瓶注水,“咕噜——”一道细长的水柱从壶嘴泻出,击在盏心。罗金珠手腕发力,筅齿破水。 或春蚕食叶,或雨打芭蕉,盏中茶汤开始旋转,茶粉被晕染成一片淡绿的云。 “金珠好手艺!”雨师言连连拊掌,笑道。 罗金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言姐姐过奖了。” “不如你先尝尝?”雨师言侧头看向君琢,不由分说便将茶盏推给了他。 君琢没有拒绝,毕竟一边要想着她还有多少容貌出彩的友人还要一边排查到底哪个是容貌出彩的友人。 左叶繁?太小了。 越兼吗?一般般。 徐斐然?他还行。 店里伙计也都是普普通通,哪里有容貌出彩的? “味道如何?”雨师言企图破冰。 君琢回神了慌忙作势回味一番,而后才故作高深缓缓开口:“还行。” “还行?!”罗金珠懵了,她这手艺在齐鹤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居然就一个还行? 她攥了攥茶筅,双颊微鼓气呼呼问:“不知公子在哪里喝过更好的茶?” “……京城。”君琢摸了、摸了摸鼻子,刚才走神了没喝出来。 “那、”罗金珠一脚踢到铁板上了,双颊的气立马泻走,“那确实……京城的着实好。” 罗银珠总算把自家爹爹拉来了,蹦蹦跳跳嚷嚷着“爹快来”。 “银珠,慢着点儿,我又不像以前急着押镖会跑。”雨师言还是笑吟吟道。 “习惯了嘛……”茶商罗老爷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起来憨憨的,“以前雨师大当家走南闯北的忙得很,现在才见得到你闲下来。” “爹,你说啥话呢!”罗金珠连忙扯了扯自家老爹的衣袖,这说的是什么话? 罗老爷无意间瞧见那架轮椅,一个回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张嘴方才说的是什么,慌忙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不必不必,”雨师言连连摆手,左手无意识将盖在腿上的环带纹薄毯往上扯了扯,“我晓得您的意思,不打紧,不打紧——您且说是什么事要请我帮忙罢。” 罗老爷暗骂了几句自己这张臭嘴,才赔着笑脸从袖子里掏出皱巴巴的文书:“我们家不太识得这些公文,还请雨师大当家帮我们看看。” “啊?”雨师言一愣,先前左大当家也是这事,“原是这般,为何不去找郭老呢?” 罗老爷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别处:“您瞧瞧郭秀才都忙成啥样了?” 不远处的亭子里,不少人拿着攥成长条的公文围在小老头身边,小老头手上朱笔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到底别累着老人家了,雨师言便接过罗老爷的公文:“还有别人吗,叫过来我一起看罢?” “有有有,雨师大当家也帮我瞧瞧……” “欸,还有我!这写的啥呀,根本不如以前尤县令的时候写得浅显易懂嘛……” 商户们一时间全围了过来,君琢不禁咋舌:“这么多人?” “啊、我们齐鹤人走科举念书的少,”雨师言解释道,“从商的从商,种地的种地,或是进城做工。” 本有几个老秀才在乡里开私塾,结果小孩会背几本书、开过蒙后就不来了,收不上束脩后有些都去做状师、卖书画、干账房,甚至转行给人瞧病的都有。 “我们这一块儿学些律学、算学或是医馆、武馆拜师比较普遍,这几年都没什么人去报童试了。”雨师言耸了耸肩。 “就是!”花坊店家附和道,“以前尤县令在时,发给我们的公文都写得通俗易懂,这徐县令实在是不懂事!” 君琢略有耳闻,祉王派徐斐然下来的第一大任务就是要调动齐鹤人去科举的积极性。 他看了看执着朱笔做批注的雨师言,转头对周围的商户道:“徐县令这么做,是为了告诉大家读书很重要,倘若不念书,连发下来的公文都看不懂。” “君兄所言在理,”雨师言边写边道,“我一直说家里若是有多的孩子便送去念书,你们里面没一个听的。” “……有多的孩子才送?”君琢嘴角抽了抽。 “那可不是么?”卖香粉 的大姨接话道,“总得留个能干的在家里继承家业啊,不然哪儿来的钱交束脩?” 在做香饮子的女人不禁叹了口气:“再说了,念书哪里有这般容易?去了应考人也只要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齐民家!” “是呀是呀,以前那些师爷的儿子就考上了,谁知道有没有背后做点什么小动作……” “真的?那他们现在搁哪儿当官儿呢,怎么没见过?” “切——要不怎么说他们是搞小动作的?现在不是还在咱们这儿做老秀才吗……” 商户们你一眼我一语,还是觉得自己做生意有口饭吃、饿不死,可比那些穷酸秀才好多了。 君琢也插不上话,不得已压低声音拉拉她的衣袖:“珞舟,你不劝劝她们吗?” “劝什么?”雨师言头也不抬,“咱们这块儿就是不兴这个,挣不到钱,没办法。” “那你怎么念过?” “我?我以前见了县令家的闺女,感觉她们知书达礼的好生神气,便央着我爹娘送我去念书,学到些鸡毛蒜皮罢了,哈哈……诶我不能跟你说了,再说我看不完了。” 雨师言双手双眼都忙得很,君琢不假思索拿过几张:“我来。” “欸……”雨师言愣了愣,只见他铺开纸张便一目十行、标注的速度比她快出不少。 最后总结注出主要事物,言简意赅,君琢轻轻吹了几下便道:“庄记面馆是谁家的?” “我的我的!”庄店主忙挤过来接,细细查看朱笔小字,“伙计身份不明、账目不清,有碍赋税?” 庄店主一时间很冤了:“伙计都是亲戚,这位公子,你有没有看错吧?官爷说三十税一我从没逃过!” “诶诶诶,庄壮,”雨师言轻轻敲了敲桌子,“伙计都是亲戚,不代表你就可以不跟人家签长工契;你的账目不清,官府也不知道三十税一具体得取多少,所以提醒你以后必须好好整理账目——回去好好改,不然下次官府又上门了。” “哦……我以后不偷懒了。”庄店主挠挠头,搞明白后便要去给今日行笄礼的妹妹戴绢花。 君琢一开始说话还要被人质疑两句,雨师言敲多几次桌子这些商户便都老老实实拿着下去改了。 他这人写字利落,坐得也板正,眉清目秀,气度不凡……怎么也不像商人,倒像个徐县令那般的文人。 雨师言勾唇,半开玩笑道:“君兄不愧是打京城来的,这批注的架势,大官批奏折也就是这般吧?” “咳,有么?珞舟谬赞了。”君琢不由得一僵,搁下笔活动活动肩臂,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接地气一点。 ——肯定有事。雨师言心知肚明,他与那徐县令也定是关系不浅。 “辛苦了、辛苦了,二位都辛苦了!”郭老总算得以脱身,扶扶头冠坐过来,“方才在那边便听说雨师大当家身边有个能看公文的友人,小老儿都没来得及来拜见。” 君琢起身拱手回礼:“老人家不必客气,在下君琢。” “啊……君公子!”郭老摸了摸短须,“正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好名字!不知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在下从商,是打外地来的酒楼掌柜,识得几个字罢了。”君琢谦逊微笑。 14. 君兄他不吃压力 连郭老都看出来他是有点东西的人了,雨师言笑着开口:“君兄也就是谦虚。你若是有机会,没准还能和徐县令成为同僚。” “徐县令……”君琢手心有些冒汗,嘴角都僵僵的,“徐县令学富五车,在下也就是略懂皮毛,真的谬赞了。” 郭老没当回事,转而惋惜道:“唉……现在呀,齐鹤都没多少人会去应考,只知道有口饭吃便贪图享乐,殊不知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着实是未开化之愚民!” 雨师言:? 镖局商人将全职研究老学究这段话到底在骂谁。 老学究侃侃而谈,忽而文思泉涌,愤慨直呼天地苍茫竟无一丝文才容身之处,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供吾抒发抱负…… 雨师言不再接话,默默低头,抬手捻碎游隼颈间未脱落的羽鞘。 “想当初,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如今齐鹤文坛竟然凋零至此,实在令老夫……” “那现在考的人少,您去应举正好啊,”君琢故作不解,还喝了口茶,“为什么不去,是不想做官吗?” 雨师言深吸一口气,艰难压住嘴角,看向别处。 “……”郭老的慷慨激昂戛然而止,老年的脸红胜过一切。 “若实在不行,以您的资历,也当有官差来请您去做幕友才是,您怎么也不去?”君琢还诚恳请教,“可是如今官场污浊,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这才不敢踏足啊?” 雨师言手掌掩住嘴,看天,不语,眼尾都快与嘴角相连了。 郭老有些恼了:“老夫……” “啊,我明白您的志向了!” 君琢作势一拍大腿,这位老秀才不由得震了一下:“什、什么志向?” “您定是寄情山水、归于田野、大隐隐于市吧?”他似笑非笑,好像真的敬佩这位老秀才一般。 游隼左看看右看看,对着君琢“叽”了一声,像是在赞同他。 “你!”郭老拍案而起,“雨师言,这就是你的友人对老夫说话的态度?” 雨师言忙清了清嗓子,赔笑道:“郭老您看看这,您别误会,他态度挺好的!这不正是您如今颐养天年的日子吗,多好?” 郭老总觉得君琢这黄毛小儿在嘲讽人,却又不好真的对海晏镖局大当家的人撒气,只好拂袖而去。 今日老夫就看在雨师大当家的面子上,饶这不知礼数的小儿一次!小老头心中想道。 老人的脚步声走出去挺远了,雨师言才试探性回头看了一眼。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了?”君琢随手为她添茶。 “总说千里马难遇伯乐,殊不知自己是匹骡子——”雨师言端起茶杯,吹散热气,“你看他敢惹我吗?” 君琢倒有些不解了:“那你还听他指点江山?” “哈哈,其实郭老也是个状师,他遇到难告的富户就会把活介绍给我,所以有些时候还是要维持些表面的和平。”雨师言转念一想,“君兄平日里在京城,不需要这般权衡吗?” “额、我……我背后有东家,没人会与我为难。”君琢悄悄瞥了一眼,这样解释,她还颔了颔首。 应该是没起疑? 雨师言适时岔开话题:“君兄方才说徐县令是为了告诉大家读书很重要,鼓励童子去考生员,可是认真的?” “自然,”为防止她追问,君琢还补了一句,“我在京城时便少见江州籍的举子赶考,想必上头也想让这边重视起来。” “原来如此……”雨师言若有所思。 齐鹤县所在的江州,不算富庶,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别的地方好歹有些名门望族,可齐鹤就是富商多。 齐鹤的私塾贵,县学又没什么厉害的老师,大家一看还是去给富户做工来钱快,自然就算了。 雨师言仔细想想:“不过百姓们还是会有后悔自己念书少的时候。” “哦?何时?” “征兵之时。” “……”沉默是上巳节的君琢。 “珞舟我早就说你了,”越兼扇着扇子指指点点,“不会开玩笑就不要硬开。”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实话,”雨师言认认真真掰着手指头,“三年前那是没征到我们齐鹤就打完了。那时候我们打外面回来的镖师就说了,沿途到处是后悔没让自家儿子去考个秀才都,考个秀才就不必入伍了。” 越兼一个马步蹲下来:“我们齐鹤才没有孬种!我们齐鹤确实文曲星差了点儿,但除了无奸不商以外,还是武德充沛的!” “对!”罗银珠甩开裙摆也打出一拳,“我们齐鹤县武馆遍地开花,整个江州的镖师,有多少是咱们齐鹤籍的?” 这两人还真是臭味相投……雨师言摆摆手:“别说那些虚的,齐鹤就没出过举人。” “雨师珞舟你这小没良心的,谁说没出过举人?”越兼叉腰,“咱师父不是举人吗?” 雨师言呵呵两声:“他是武举人,人家现在要的是文官!” “尊师是武举人?”君琢捕捉到关键信息忙问,“尊师如今官任何职啊?” 雨师言这会儿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额……我师父后面没考上了。而且他祖籍是海州那边的,你之前不是说去南园城查账吗?他好像是那一块儿周围的人。” “这?”南园城查账……君琢都快把这个借口忘了。 “啊~”罗银珠两手垂头丧气,“云师傅居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还以为我们齐鹤真有举人呢……” 越兼一时气笑了:“银珠你礼貌吗?” 越兼不服气,又与雨师言争论云师傅现在把武馆定在了齐鹤,那他就是齐鹤人。 几个回合下来,雨师言双手合十表示师兄你说的都对。 君琢算是知道那左少当家为何说她人善被人欺了。 在蓬水园用过午膳,已接近典礼时分。 三加三拜,好不热闹。女儿以笄盘发,男儿戴上发冠。 雨师言倒也不说别的,也就是讲些意头好的嘱咐。 黄昏金光洒落,躺在她发顶打滚。游隼啄啄羽毛,似乎想把金色赶走,却引来女贞树的叶子嬉。 “珞舟,你每年都会来说两句?” 轮椅碾过的动静惊飞了屋檐麻雀,它们四面八方散开,不见了踪影。 “腿好的时候没有这差事。后来上任的尤县令亲自来拜访我,说我是忠义烈妇,得让齐鹤的百姓都见见。”雨师言神色淡了,冷笑一声:“此人将我捧得极高,百姓们看我都是‘大善人’,这样不管哪个富户挑事儿都得我出面去摆平。得罪人的事我做了,公正廉明的案子他判了,还照收不误我的钱!” 她所谓女乡绅的身份也就是这尤县令捧起来的,导致她现在活比以前多钱比以前少。 君琢不由得握紧轮椅把手。 这尤县令,如今升任京城御史中丞,吏部说他在地方判案公正、为人踏实肯干。 竟是如此心思深沉之人,吏部考绩上写得花团锦簇,此人恐怕在其他地方的根基也…… 推不动了,君琢这才回神。 雨师言也不说话,就拿未出鞘的长剑抵着转弯处的柱子,另一手搓捻游隼脖子上的羽鞘。 “嗯、抱歉。”君琢拉着轮椅后退,留出足够空间才转向。 “君兄之前与商户们说的话的确在理,京城的贵人们也是这么想的?”雨师言突然问。 君琢像是说些传言一般:“我……在京城时听到一些贵人的风声的确是如此,都说江州籍应举的人实在太少了。” “徐县令这样发公文下来,你也看到了没什么用——”她食指轻点轮椅扶手,“乡亲们该找人还是找人,没人会因为这么一纸看不懂的公文就花十几二十倍的金钱精力去念书。” 君琢顺势问道:“那依你所见,乡亲们怎么样才会送孩子去念书。” 他果然会追问……雨师言愈发确定他不是商人,哪有商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把自己背后有东家这种事卖出去的? “依我看,还是要多一些有本事的老师。要想中举得有政见有才干,没本事朝廷凭什么养你吃白饭?” 雨师言也见过一些老秀才私塾先生,他们大多是给孩童开蒙,让孩子们识得几个字,之后便被辞退了。 当地并无书香门第,最多也就是一辈一辈地止在秀才,能释经已经是好先生了。 “考上了秀才以后,县学的老师也不怎么样,而那隔壁溧州最有名的安承书院——”雨师言想起就是来气,“不收商贾之子!” “自从先帝正兴三年开始就说了,我们商人虽为良民之末可也是良民,良民就是可以应举的,凭什么他书院不收啊?” “回头又说我们商人是未开化之愚民,想我们开化你们倒是开门啊?”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仗势欺人,我看他们以后出来也是狗官!”她说的有些急了,一拍轮椅扶手,回头,“君兄,你说是吧?” 君琢一顿,安承书院的确是大庄数一数二的书院,不少肱骨之臣出于此,若说狗官也……“也许。” “不过,我倒不曾听说安承书院不收商贾之子,”君琢有些疑惑,“你从何得知?” “齐鹤有些书吏人家去打听过,回头换商贾人家去了就直接被轰出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雨师言又细数齐鹤县没有义学、没有书院等等。何况大家都做生意,更没有谁看不起谁,更显得念书没多重要了。 安承书院不收商贾之子……君琢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书院藏得蛮深啊。 有些事,得联系徐斐然、告诉他才行,毕竟他才是这片地方的父母官。 15. 扣钱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入夜,月朗星稀。 游隼躲在女贞树上梳理羽毛,两只眼睛能将四面八方都看个透彻。 它瞧见什么东西跳出了镖局围墙,没一会儿便跟着黑影飞出去了。 齐鹤县衙门,内衙官邸。 斐然亦未寝,猛然睁眼:“唔?!” “别出声,是我,”君琢捂紧他的嘴巴,拉下夜行衣面罩,“看清楚了吗?” 徐斐然连连点头,君琢这才松手起身。 “世子?真的是你!”六品小官爬起来连外袍都不披就是躬身作揖,“臣徐斐然,拜见世子!” “起来罢,”他摆摆手,“父王选你下齐鹤,可有说过要此处应举之人极少的问题?” “说过,所以微臣规范衙门的公文格式,起到带头作用,这样……” 君琢打断了他:“没用,你没看到百姓直接去找人帮忙就解决了吗?” “……还请世子指示。”徐斐然直起腰,听听他怎么说。 君琢将黄昏时她那番话精简一番直接转述,还提到了安承书院不收商贾之子的问题:“你就是从安承书院念上来的,可有听说过此事?” “臣不曾听闻,不过微臣那时身边的确没有出身商贾的同窗。”徐斐然摇了摇头,“但比起去更远的书院,兴办义学、增加县城书院、引进夫子才是当务之急。” 君琢闻言也就顺口吩咐道:“那便去办。” “咳,”六品小官面露艰难,缓缓伸出手疑似讨要某物,“齐鹤县的账上没有余钱。” 某世子脸上僵硬一瞬:“你也不可能问我讨,我自己还欠着海晏镖局的房费药费伙食费。” “那个镖师还要您钱?她不是大善人吗?”徐斐然一愣。 君琢啧了一声:“你在齐鹤县判了这么多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奸不商吗?” “……那确实是知道了,”六品小官挠了挠头,环顾四周,“那您、要搬到内衙里住吗?” 某位世子缓缓扶额:“搬到内衙,你是想把我的身份昭告天下吗?” “您还要继续隐藏身份在海晏镖局住着?!” “不然呢?我查的案子就是她家的,不潜伏在哪儿怎么查?”君琢想起正事赶紧冲对方伸出手,“十年前海晏镖局夫妇在长北遇匪围剿的卷宗,给我。” 徐斐然咽了口唾沫:“卷宗封存在长北城了。” “那你倒是调过来啊?!” “衙门里的人扣着信件,不往外送。” “不是、”君琢惊讶极了,“你是县令还师爷是县令?” “臣碍着他们发财了。”徐斐然耸了耸肩。 君琢踱步两回合,迫不得已才道:“你有我父王的信鸽吗?” “没有,微臣还不配。”小官老实回答。 那种经过特别驯养的信鸽是仅自己人才会有的,找到徐斐然竟然还是无法联系到暗卫,还得等! “京城那边现在……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京城若是死个人传到这边都坟头长草了。” 世子还是选择放过了六品小官。 “梆——梆!梆!” “平安无事——”更夫打过三更。 游隼飞回镖局,落在窗台上:“叽?” “哈欠……”雨师言揉了揉眼睛,合上书,“游娘过来。” 游隼拍拍翅膀又飞到她肩头,鸟喙一松放下东西。 “官槐叶?”她拿起新鲜的树叶,对着烛光照了照,“他去了衙门?” “海棠叶……去的还是内衙。”雨师言只将两片叶子夹进书里。 他果然认识徐县令,徐县令也认识他。 徐县令好像叫他……“石”? 士?师?使? 暂时猜不到他的官职,雨师言又摸出那枚玄云玉,这上面也没有刻字。 罢了,他总会有达到目的准备走的那一天。 远山托高烈日,天气突然间热了,本来酝酿着细雨的云全被吓跑了。 “大当家的——我们回来喽!”李大娃领着镖师们跨进门,身上叮铃当啷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尹眉缘跟在队尾,本是双手环胸抱着剑的,见游隼飞过来便伸出手臂。 “李大娃,”雨师言迷之微笑,“这个月工钱扣一百。” “什么?!” 天塌了,李大娃一个火速大滑跪铲到大当家脚边,声音立马带上了一丝哭腔:“为啥呀……大当家的?” “从齐鹤押到朔州八百里,正常走来回只需要两个月月,”雨师言冷声道,“你为什么走了整整三个月?” “去的时候送了几个举人上京,回来时撞见两个土匪抢姑娘。”尹眉缘声音淡淡,轻轻抬臂让游隼飞回雨师言那儿去,“副镖头说没时间了咱抄近道吧,这时知道有原则不能走没走过的路了。” 李大娃只能拱手求饶:“大当家的你你你……看在我后面还是有原则的份儿上别扣了呗?” 雨师言无动于衷,李大娃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是一百钱!五碗已经炒熟的卤煮啊! 见他只是纯心疼钱的样子,雨师言伸手一揪他耳朵:“不知悔改,你都第几次了?老当家怎么出事的你忘了吗,朔州的山匪是出了名的凶悍!” “哎呦呦呦……那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李大娃捂着那边耳朵颤颤巍巍道。 “遇见了就报官!”雨师言拍了拍轮椅扶手,“你不报官,我就要去报官救你们了,你瞧我这木头架子能走几里路啊?” 李大娃深吸一口气:“大当家的我真知道错了,我晓得您是担心我们镖师的安全、怕我们重蹈师父师娘的覆辙……” 雨师言好不容易消了些气,却听见此人话锋一转:“所以大当家的,看在我这般诚恳认错的份儿上,能不能不扣了?” “扣两百!没得商量!”雨师言给了他脑袋一拳,让君琢推她走。 “尹师妹你实在是不厚道,”李大娃捂着耳朵、头爬起来,“救那几个姑娘你也同意的,你就这样出卖我……” 尹眉缘嘴角抽了抽:“我是同意了救人,但我没同意送她们回家——万一她们是什么卖米肉的引我们过去呢?” “阿缘,”轮椅停了,大当家回头,“你也跟着他胡闹,扣一百!” 扣钱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尹眉缘叹口气认下了。 “阿姐——我也回来了!”雨师榴提起裙摆跳进来,抬手拍了尹眉缘一下,“方才我进城的时候瞧前面的商队感觉像你们,还真是!” 雨师榴这一趟去的四百里之外,一个 月就回来了。 伙计们张罗着在庭院里摆桌子和瓜果零嘴,梁姥姥见这么多人回来也很是兴奋。 李大娃镖队里的副镖头是老李,年纪虽大辈分却小,得喊李大娃小叔叔,性子还有些软弱。 雨师言想了又想,对老李道:“老李叔,你不晕船吧?” “老当家在的时候我走过漕运,不晕船!”老李老实答道。 “那老李叔你跟老刘换一下,老刘过去做镖头,李大娃改副镖头。”大当家非得治一治这李大娃不可。 “啊?”老李一惊,“老刘是二当家那一队的镖头啊,那我过去是?” 雨师言点了点头:“你做镖头啊。” “我哪儿行啊?”老李一下子懵了,“我没做过镖头,而且……” “啊老李叔你的意思是我做镖头?”雨师榴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二当家可以的!”老李连忙道,“大当家十九岁回来重建镖局时就是镖头了,你也可以的!” 雨师榴一下子无语笑了:“我、我和我姐能一样吗?我阿姐十三岁就跟着爹走镖了,我……” “好了别吵了,”大当家决定给出一个非常公平的决定方法,“老李,石榴,你俩猜拳,赢的是镖头输的是副镖头。” 石头剪刀布—— 老李石头,雨师榴布。 “二当家,”雨师言轻声拊掌,“天命又给了你一场笄礼。” “不——”雨师榴捂脸,“阿姐……我能不能和老李叔三局两胜?” 老李慌忙摆手:“没有这样的!二当家你咋能耍赖呢?” 雨师言笑笑不说话,雨师榴只能往老刘那边跑:“老刘哥我不行啊!你快回来!李大娃都怪你!” “二当家,”老刘只欣慰地拍了拍雨师榴的肩膀,“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跟这个求也没用,雨师榴只能转而扑向尹眉缘:“表姐——” “欸,”尹表姐冷漠抬手叫停她,“我晕船,走不了漕运,帮不了你。” 李大娃那一队镖师还是第一次见到君琢。 梁姥姥也是个敞亮人,有关君琢的事是跟着瓜子壳一起磕开了。 尹眉缘坐下来打量了一会儿君琢,便又起身走了。 “阿缘是我表妹、石榴表姐,不爱合群,君兄多担待。”雨师言抱歉笑笑,毕竟她这表妹的表情可是比君琢还少,省得得罪人。 君琢颔首表示理解。 走南闯北的年轻人嘴巴最是闲不住,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磕着瓜子喝着粗茶,把一路上的新鲜事豆子似的倒出来。 她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是不是笑一笑。 君琢就坐在她旁边煮茶,说是听着,注意力却不在那些趣闻上。 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可每次都一模一样。 君琢竟拿不准真假,自然也不太喜欢这种没把握的感觉。 镖师阿山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问:“大当家的,那个啥上京赶考是不是考完了呀?” “嗯,”雨师言挑了挑眉,“咋的,你这文盲也想去考考啊?” 镖师们瞬间哄笑,阿山忙道:“不是不是,咱们不是送了赶考的举人一趟吗?听他们讲啥当朝祉王!” 16. 世子也有原生家庭的痛吗 “非议贵人的事要掉脑袋的,”雨师言眨眨眼,“举人还敢胡说?” “这不叫非议!”阿山一挥手,理直气壮道,“他们讲呀,祉王是一等一的好官!专砍那些欺压咱们百姓的!” 桌边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个镖师纷纷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祉王是个狠角色,专治贪官污吏,京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大官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君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祉王为帝师、行摄政之职这三年,政绩斐然,在民间口碑很好。 “你又知道他是专砍欺压百姓的、不是专砍和他不对付的?” 雨师言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君琢顿了顿。 “这是什么意思?”雨师榴本来在吃瓜子,听到这话也停下了,一脸茫然看着她,“阿姐,我又听不懂你说话了!” 她放下茶杯,慢慢说:“贵人们斗起来,抓住欺压百姓这样的把柄就能堂而皇之地把对方按死。若是那祉王的左膀右臂欺压百姓,你觉得他是包庇呢还是砍了呢?” “砍了,这种人不配。” 君琢想证明什么才导致出口太快,空气突然安静才意识到这有多么草率。 雨师言也看向他,目光中显露出一丝意外:“君兄如何得知?” “我……在京中时听说了。”君琢自知这个借口已经越来越不好用了。 她看了他片刻,笑容变得与刚才不大一样。 “君兄见多识广,”她语气很轻,瞧着他煮出来的茶汤,“不过,就算是砍了,也是得个公正的好名声,总比被对手抓到的好。” 君琢手里的茶盏又捏紧了几分:“珞舟,你不信这些官?”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世上哪儿有什么好官儿啊?”李大娃接过话头,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也就是像徐县令那种初出茅庐的才有些好心肠,那谁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指不定过两年比金县令还黑。” 老刘也道:“可不是嘛?我以前跟着你师父海晏哥走的时候,去过那么多地方就没见过几个不发财的——有个地方县令公然卖位置,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里正五十两,县城五百两。” 其他老镖师也忆起了:“大刘你那算啥?我记得以前青州有块地方,县衙与盐商勾结,把官盐的价格抬了三倍,私盐反倒便宜。老百姓不吃盐没力气,只能买私盐。结果买了私盐就被抓,抓了还要罚钱,一套下来钱全进了县令口袋!” “啧啧啧……”年轻镖师们听了直摇头。 “还有更绝的,”老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三十年前我刚跟着海晏哥的时候,有个地方的县令倒卖了赈灾粮被朝廷查出来,结果只罚半年俸禄,连官都没丢!” 雨师言“哦呦”一声,点点头:“那可是他命好,换个小门小户早被砍头了。” 镖师们七嘴八舌的,话题越扯越远,从贪官说到恶霸,从山匪说到游侠,各种奇闻异事。 有人见过会飞的贼,雨师言点点头说那轻功很好了。 有人见过能徒手劈开石碑的武师,李大娃嚷嚷着云师傅也行。 有人听说在西北有狼养大的孩子,浑身是毛,不会说话只会嗷嗷叫。 长工伙计们听得眼睛都直了,瓜子都忘了磕。 君琢手里的茶已经凉透,却也没续,心里只想着一开始说的那些贪官污吏。 走镖到了京城热闹事儿可就多了,李大娃磕完一把瓜子也要露一手:“大当家的,咱们回来时路过京城还听见,说祉王的世子死了!” 君琢眼皮跳了一下,默默给自己加了点热茶。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李大娃身上。 “刚刚还说人家是好官,怎么这会儿人儿子又死了?”雨师言疑惑道。 “事情是这样的!”李大娃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的,“听说是祉王派他儿子秘密离京去查什么案子,结果还没到地方就遇到悍匪,什么衣服鞋子令牌掉了一路,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雨师言想了想:“秘密离京查案,是……钦差大臣?” “可能吧?还是大当家念的书多。城里城外都传遍了,”老李挠挠头,“有人说祉王世子死了,有人说没死,但是太后都要给祉王世子发丧了!” 君琢眼皮又跳了一下,放下茶杯没多久又拿起来。 “等等,”雨师榴听着总觉有点绕,“太后给世子发丧?太后跟世子是什么关系?” 雨师言不紧不慢解释道:“祉王是先帝第四子,当今圣上的当年礼贤太子之子也就是皇孙,太后也就是礼贤太子之正妃,那她就是祉王之子的……” “嫂子吧?”李大娃抢答。 “婶子!”雨师言随手向他投了个花生壳,“什么嫂子……你见过嫂子给小叔子发丧啊?” “不儿,那婶子给侄子发丧也挺奇怪的啊!”李大娃拍拍衣服把花生壳弄掉,“难不成是祉王也死了?” 这谣言实在是……君琢擦了擦额边的汗。 雨师榴一下子被逗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方才说人家是好官,一会儿又说人家儿子死了,这会儿他自己也死了!” “好像是祉王和世子关系不好?”老李记得迷迷糊糊,“京里的人说,那世子是祉王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没准这祉王也不喜欢他儿子所以干脆让别人发丧了!” “诶诶诶,这个我知道!”李大娃忽然站起来,走走走,到不远处站定,“肯定是因为有这种事——” 雨师言靠着椅背看看他怎么表演,君琢看他清嗓子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啊,你竟是世子~民女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世子!”李·民女·大娃跪坐在地,左手揪着心口,右手抬高仰面流泪。 李·世子·大娃切换站位,凭空握住民女伸出来的手,他说:“不!我的情妹妹!我们的情比珍珠还要真!” 君琢眯起眼睛,袖子里拳头硬了。 雨师言不语,只是捂住自己的脸——出去别说我是他的东家。 李·祉王·大娃负手而立,看了看李·民女·大娃,又看了看李·世子·大娃,怒目斥道:“逆子!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讲求门当户对、门风相配,你怎可因一己私情男欢女爱便与人私定终身!” “砰、砰,”李·说书先生·大娃挥动并不存在的大木棒,“祉王棒打鸳鸯,世子与心上人被门第劈开一道天 堑……永世、不得相见!” “自此,世子郁郁寡欢,与父亲离心,心心念念都是那年少时的白月光……太感人了。”李大娃安装回自己的灵魂,抹了抹眼泪。 “太老套了。”雨师言捏了捏眉心,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李大娃不服气走上前:“大当家的,这就是你的知识盲区了!虽然老套,但常看常新啊!贵人就喜欢玩儿这一套!” “大娃哥……”杨巳娘显然已经入戏了,两手交握于胸前仿佛在为这对苦命鸳鸯祈祷,“你说这世子对民女是真心的吗?” “停!”君琢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道,“那祉王世子在京中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哪儿有什么年少时的白月光啊!” “谁说没有?”雨师言不知为何突然转变了口风,“倘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祉王为了儿子的声誉自然是要伪造一些消息流出来的——不然亲父子哪儿有隔夜仇啊?” “我、我在京中时听说的版本是世子和祉王只是政见不和!”这些人造谣一张嘴,君琢辟谣跑断腿,“而且世子不喜欢朝堂上的虚与委蛇,但祉王又非要他去做朝官——总之就是人家父子俩都家事,没有什么心上人!” 李·说书先生·大娃格外失望:“啊~?这也太老套了。” “不过仔细想想……”老刘叹了口气,“就算孩子不听话,可也是亲生的!养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祉王得难过成啥样啊?” 他会难过?君琢不知道,但直觉说来,他也应该是赶紧借着此事大做文章……他怎么可能放过任何机会呢? “珞舟,你觉得这祉王世子还活着吗?”没有来的,君琢对着雨师言问。 “……?” 雨师言停顿了好一会儿,对着他打量了两遍,才道:“贵人们斗起来就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怎么会给生还的可能?” “生还机会的确渺茫,可惜了。”君琢叹道。 吃过饭,镖师们便都散了,去后堂洗澡的洗澡、睡觉的睡觉。 庭院里只剩下雨师言和君琢,她说要再坐一会儿。 树荫下很凉快,游隼藏在树冠里,时不时探出脑袋。 “珞舟。”君琢转头。 雨师言习惯性微笑:“嗯?” “你刚才的意思……你不信这些官?”君琢不知为何想得到一个答案,她那时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女贞树飘下些叶子,树影间的光斑点在她身上,雨师言抬手拂去。 “君兄好像很在意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他神色诚恳,雨师言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不由得笑出声。 君琢不明所以,雨师言也没有直接回答:“可能烦请君兄推我去账房?” 轮椅吱呀吱呀碾过,账房离庭院是最近的。 雨师言不经意间侧眸,墙角那根剑穗倏忽隐入暗处、不见了踪影。 尹眉缘抱着剑倚在墙角,眼见那间账房进了个不相关的人……镖局要添人了吗? 账房门关上,雨师言抽出一本《大庄律·刑律》。 【卷十九·人命】处,赫然夹着一张染了血迹的纸——永康二十二年,也就是十年前的镖单。 17. 他对我来说有用 海晏镖局十年前的案子? 君琢正想靠近细看,轮椅边的长剑“铮”一声露出青风藤刻纹。 “君兄,我好像没说要把这个给你。”雨师言抬眼,唇边还噙着笑意,瞳仁之中却是一闪而过的剑光。 “自然,”君琢两手背在身后,退后两步,“大当家请便。” 她这才抽出那张镖单,让阳光穿过那暗红的血迹:“十年前,我十六岁,还未参加行笄礼。我爹娘说不急,待我双十之年再去。” 记忆中,爹留着一圈浓密的胡子,娘身上时常有一股药香。 “言娘,这次的镖很重要,东家说不要没经验的镖师,你就留在家里哈!” 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明明去朔州八百里来回只需要两个月。 “阿姐~”小石榴屁颠屁颠地跑到女贞树下,“凤娘饿了!” 雨师言收了剑,抬头四处寻找:“凤娘回来了?在哪儿呢?” 老游隼飞进厅堂就摔在了地上,它的脚杆折断了,是硬撑着飞回来的。 竹筒里没有纸,只有一片绢布,是娘的手绢,上面写着“避祸”。 出事了? 她的心霎时间沉到了谷底,给老游隼包扎时满心想着该怎么办。 正要策马去朔州,老掌柜拦了她一把:“言姑娘,莫冲动呀!” “那是我爹娘!”她紧紧攥着缰绳,“孙伯,我娘的手绢我爹的血写的字,我怎么能不去!” “言姑娘!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过去,就算当家的和尹大夫还活着你又能做什么!当家的既然说了避祸,你就不能去!” 这边和老掌柜争执不下,齐鹤县的衙役突然来了。 “你是雨师海晏、尹杜若的女儿吗?” 正值寒冬,去朔州的路啊,坚冰冻土,风雪肆虐。 她一路上闷头赶路,也不曾说歇一歇,云师傅忍不住出声问:“言娘,你还好吗?” “师父,我没事,我爹娘要抓紧时间入土为安。” 一柄长剑飞出,钉在几十步远外。 雨师言回神了紧急勒马:“吁——” “好了,入了夜就要休息,跟你爹走镖走了三年你还没记住吗?”云师傅指了指后面,“你武功好撑得住,李大娃和尹眉缘撑得住吗?” 天亮了就赶路,天黑了就继续北上,八百里路只走了半个月。 “师父……师娘……”李大娃跨过衙门的门槛便扑进去了,伏在担架边上哭。 尹眉缘第一步有些急,第二步却缓了,最后只跪在旁边。 她却一直停在门槛外,云师傅压下悲痛回头:“进去吧?” “……好。”她攥紧的拳松开了,却没有在那几具尸身面前停留,直直往内衙去。 她去向长北城的县令要此案卷宗,县令不给。 尸身带回齐鹤,已经春暖花开。 “阿姐,爹娘呢?”小石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石榴,别问……”她弯下腰,捧着妹妹的脸,“别问,好吗?” 小石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问,只见到姐姐眼里有泪,笨拙地伸手去擦:“好,我不问,阿姐不哭了好不好?” …… “做白事的乡亲过来给我爹娘换寿衣,跟我说我爹衣服里有这个。” 黄昏的日光透过暗红,她指尖描摹着晕染的边缘:“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检查我爹娘的尸身,也根本没调查,就这样潦草结案了——他们根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对徐斐然也没有说实话。”君琢也不确定她现在说的有多少是真。 “徐斐然是……”雨师言抬眼,略带玩味看向他,“这是徐县令名讳?” 君琢:。。。 又露出马脚了,连她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县令名讳,他一个外地来的“酒楼掌柜”居然知道。 “想必是君兄在徐县令举人之时便熟识。” 雨师言回头又给对方找好说辞并岔开话题:“没错,我对他的确没有说实话,但如果他去调取卷宗就会发现,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来质问我——” “但他没有来,说明他没有去查。” 徐斐然不是不想查,而是查不了——可这不能告诉她。 若是说了,岂不是明牌他的身份…… “珞舟,不如给他一些时间?”君琢试探性道,“徐县令举人之时便为人正直良善,若其间有什么蹊跷,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君兄所言在理,那我便……再等等。”她嘴角只是很轻地往上一牵,不知是礼貌的残余还是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吱呀—— 君琢离开了,尹眉缘不动声色抵住门。 “等很久了吧?”雨师言略微偏头,“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石榴以前捡回来人,你不会让他们逗留超过半个月,更不可能让他们进账房。”尹眉缘把门锁上了,窗外并没有乌云,夕阳甚至有些刺眼。 雨师言把桌上夹着镖单的书轻轻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他对我来说有用。” “有用?”尹眉缘眉头一皱,又抿了抿唇,“所以你就把师父师娘的事都告诉他了?” “不完全吧——正巧你、石榴、大娃都回来了,不如明日去看看我爹娘?”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的光很是温润。 “……好。”她总是这般理直气壮地就把话题引开了,尹眉缘叹了口气,“最近天气不怎么好,我们一路回来见到许多干旱之地,隐隐有饥荒之兆。” “竟有此事?”雨师言暗自思忖,细雨不过几日光景,之后便是连日的艳阳高照,如此下去必然春旱……齐鹤县仓中有粮食吗? 漫天星点闪烁,明日定然又是个艳阳天。 她对徐斐然没有说实话,那今日的呢,会是实话吗?君琢辗转反侧,在暗卫找到这里之前,根本传不出去消息。 可京城之中的流言……暗卫会不会早就撤回去、不再找了? 烛火跳动,光线穿过雨师言手中那块玄云玉,透着些橘红的光——竟然玄中透赤?这可是西域贡品中的上等辟邪之物,一个酒楼掌柜能有此等珍品? 此人定是非富即贵……不,非贵即贵,不会有富户能光明正大把自己背后有东家说出来,除非他是蠢货。 难道是……不,也不会有人问自己生还的可能,那不是疯癫痴傻神经病吗? “游娘。” 她轻轻拍手,游隼便从窗外飞进来:“叽。” 她将玄云玉套在游隼脖子上,但没一会儿又拿下来:“不行,若是他问起他的人是怎么找过来的,你不就露馅了吗?” 得想个 万全的法子,反正他看起来也不是很急。 清明本在上巳节之前,但那时人没来齐,便换到了这日。 一楼天不亮就有动静了,疱屋忙着准备祭祀之物,伙计们把纸钱、香炉一应杂物往马车上搬。 清晨没什么风,女贞树下的草叶间结着露珠。 “表姐,云师傅今年也不回来吗?”尹眉缘一边敲着轮椅轮子检查,一边问。 雨师言一顿,幽幽道:“你觉得我这样跟他一起去扫墓,我还有命在吗?” “你还知道啊?”尹眉缘蹲着说话也不腰疼,“但凡你决定出城之前想想云师傅的脾气,也不至于这般不顾后果。” 其实现在距离越兼说的“过几天”已经相差无几了,也就是说云师傅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任何一天到访,着实是惊险刺激。 “大清早的,诸位要去哪儿啊?” 雨师言闻声望去,只见男子一身雪青布衣立于廊下,通身不染尘俗的气度令露珠霎时坠落。 他踏步走下台阶,鼻梁高挺薄削,瞧人时淡淡的,嘴角却噙着一抹笑:“珞舟,可需要我帮忙?” “你,帮什么忙?”雨师言瞪了瞪眼,这谁给他的衣服? “自然是抱你上马车。” 他话音刚落,尹眉缘腰间长剑铮的一声出鞘拦在两人之间:“登徒子,找死么?!” “……?”君琢似乎有些茫然,探出头去看向她。 “阿缘,”雨师言干笑两声拉了拉尹眉缘的衣袖,“把剑收起来,且听我解释。” 听过某位酒商的妙计后,尹眉缘嘴角抽了抽:“你真信了?” “死马当活马医嘛……” “这不像你。” “那也是没办法了,”雨师言摊手,“做戏要做全套,提前演练嘛。” 这不对吧?雨师言不是向来脸皮够厚直接硬抗的吗?尹眉缘很是怀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横跳。 “表姐!”雨师榴走出来叫了尹眉缘一声,问,“轮椅修好了吗?” “好了。卡了些游娘的羽鞘进去,你以后看着点儿。”尹眉缘轻轻敲了一下游隼的脑壳就直接走了,也没说推。 “哎?那谁来……也行。”雨师言没再回头看他,转而盯着游隼的脖子,试图找找还有没有羽鞘。 往常都是杨巳娘背她上车,今日君琢抢了这差事,李大娃牵着马后知后觉——“这位君兄也去吗?” “对,他也去。”车帘后面应得字正腔圆。 雨师榴和李大娃面面相觑,要让二老也见见这位君兄吗? 尹眉缘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轮椅我挂好了。师兄,走吧。” 马车从镖局后门出去,沿着城外的土路慢慢走。李大娃驾车,雨师榴、尹眉缘御马走在马车左右。 去墓地的路不平,车身晃得厉害。 君琢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整理薄毯上的杂毛。 方才抱她上车时,很明显能察觉到她的身体比预料中还要轻,大概是因为双腿使不上力气致使肌肉萎缩了。 她现在似乎在描摹薄毯上的花纹,游隼则是歪着脑袋瞧。 “这般腿脚不便了,也年年去祭拜?”君琢问。 “嗯,”她没有抬头,“十年前下葬后立的碑,除了那里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 18. 清官变狗官?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壤。 “以前你也是坐马车去?” “以前啊……”她抬起头笑了笑,“骑马去,和石榴一起,这样快。” 骑马……她骑马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风驰电掣地跑,马蹄扬起尘土,风吹起她的衣袍和发丝,腰间剑鞘一下一下拍打着马鞍。 城门外五万大军压境,她手里握着剑策马便朝着程家少将军奔去。 箭矢自她耳边飞过,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一直往前冲,直到刀刃斩下那人的头颅。 君琢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面赶出去:“你好像格外关注朝廷的事,与令严慈的死有关吗?” “君兄今日可是话多了。”她轻轻抚摸游隼的脑袋,目光沉沉。 “……你不喜欢我问,那我便不问了。”雨师夫妇那次押的并非寻常货物,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晓。 雨师言掀开车窗帘子,瞧地上裂纹:“阿缘,石榴,地上可是干得厉害?” “比昨日还要糟糕些,恐怕真的要发展成春旱。”尹眉缘答道。 “城中粮价恐怕要涨了……” 雨师言喃喃之际,李大娃回头问:“那我们还去祭奠师父师娘吗?” “去啊,怎么不去?”雨师言放下车帘,“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徐县令之前那个尤县令是个八面玲珑的老东西,县衙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是密不透风,也不知道现在常平仓里有没有粮食。 郊外墓地依山傍水,人烟稀少。 “别人是不是早就清明之时来过了?” “可不是嘛……也就咱们才这么晚来。” 李大娃和雨师榴七嘴八舌说着,尹眉缘绕到马车后面卸下轮椅。 君琢抱她下车,她刻意避开视线没有看他。 “早来晚来都是心意,二老不会怪罪的。”雨师言放飞了游隼,游隼便飞到合葬墓旁的小土堆前面。 小土堆也立了木牌,上面刻着“游隼凤娘之墓”。 “小家伙,”雨师榴笑着勾了一下小鸟的喙,“你也晓得这是你娘的墓呀?” “叽。”游隼只抖了抖羽毛,也不知道它识不识字。 “大当家你……”李大娃打开一个食盒都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禁发笑,“我师父不是不爱吃药膳么?你干啥又给他带啊!” “你少贫,我娘要做给他喝的——小心点别给我弄撒了!” 年轻人做祭拜这样的事总是手忙脚乱的,毕竟这是老掌柜去世的第一年。 “爹,娘,你们放心,我们四个都好好的,镖局也好好的,那些跟着你们打拼的叔伯也都好好的……” 纸钱烧起的烟直直往上走。轮椅停在坟前,雨师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过去一年的事情,老掌柜去世了,去年在江州边上的锦北县又开了一家分号。 雨师榴三人肃立一旁,君琢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听着。 “对了,今年上元节过后来了个清官,姓徐。这可是个难啃的骨头,礼也不收事也不办的,商引下不来可怎么走镖呀?” “娘,你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天公不作美恐怕是要大旱了,咱们镖局里存粮也是有限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末了,大家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李大娃突然冒出来一句:“大当家的,我听京城里的术士说大旱是因为君主有过才令得上天降下刑罚,只要让圣上降下罪己诏便可平息天道怒火?” 君琢眼皮跳了跳,哪个术士说的如此大逆不道的…… “那些个神棍就专骗你这种愚昧未开化之石头。”雨师言不屑一顾,“人若是能左右天气,哪里还愁丰收?圣上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君琢眼皮一抖,居然还有更大逆不道的。 “当今圣上不是才五六岁吗?”尹眉缘不解,“他能有什么错,没认真做功课?” 雨师榴附和道:“就是,要错也是那什么……祉王和太后有错!” 这四个人在京城已经可以变成首级了。 一路上都嘈杂得很,去集市的路更是黑压压人挤人。临近午时,马车才终于回到镖局。 “大当家的,不好了!”孙厨娘这会儿菜篮子都没放下,挎着便迎上去了,“集市上的粮开始涨价了,现在是八十文一斗!” “这么快?”雨师言抬头望向集市的方向,而后道,“巳娘,推我去账房。” 清点了两日,海晏镖局的存粮够所有镖师和长工家过一个月,还能剩下几十石粮食。 女贞树落的叶子都被烈日照干了。短短两日,粮价就一路飙升至百文一斗。 雨师言合上账本。齐鹤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千户人家分海晏镖局几十石恐怕是一人一粒米都得靠抢的。 老李凑上前,小心翼翼问:“大当家的,您可知官府何时放粮?” “官府放不出粮了,”她近乎笃定,“去年秋天闹蝗灾的时候尤县令就没处置好,我推测去年连粮税都没收上来,更没钱购粮填充常平仓。” 没存粮就开不了仓,开不了仓百姓就只能去买高价粮,前任县令留下来的烂摊子就这样结结实实砸在了徐斐然这个寒门榜眼头上。 君琢站在廊下,远远透过窗户看她低头翻看账本的样子——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停下来去拨弄算珠。 她不是官府的人,她只是一个镖局的东家,却在算自己在这场旱灾里能做什么。 蝗灾,粮食,春旱,这些事情向来闹不到京城,他只能见到下面递上来的公文。 去年入冬前户部就有奏报提过有几个县粮价上涨,但也只能得到“着地方妥善处理”几个字。 如今想来那几个字大概也和那块牌匾一样,轻飘飘落下去,什么用都没有。 四日过去,粮价来到一百二十文一斗。 第五日,事情往愈发荒诞的方向发展,徐斐然动手了。 消息顷刻间便传遍全城——官府开仓放粮,一百八十文一斗。 “他疯了吧!”雨师榴拔剑就要跑出去宰人,“天杀的狗官,想钱想疯了!” “石榴,回来!” 雨师榴听见她的呵斥硬生生刹住脚步,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服气:“阿姐,大娃哥说的没错,这个徐县令也就是初出茅庐才有些好心肠,现在便藏不住了!” “刺杀官差你还有命活吗?”雨师言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尹眉缘也向这向 来跳脱的姑娘投去目光。雨师榴咬了咬牙,把剑往桌上一拍,坐下了。 一百八十文,雨师言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昨日也就最多到一百二十文,如今本该用于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一开反而涨了六十文。 这不合常理,就算这徐县令想趁火打劫,这个价格百姓买不起,粮商也不会买,他图什么? 难道是……她灵光一现,原来如此。 “诸位弟兄,”雨师言转向庭院里的镖师们,拱了拱手,“言,有个不情之请。” 镖师们面面相觑,而后齐刷刷点头。 李大娃甚至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当家放心,只要你想好了该如何杀县令开仓放粮,我们必定去!” “额……”雨师言嘴角抽了抽,才摆摆手,“还请各位辛苦,一人牵一匹快马将齐鹤县粮价一百八十文一斗的消息传到各地粮商耳朵里——待到事成我请诸位下馆子!” 镖师们还不太懂,雨师言便让尹眉缘去取舆图来,标注好要传消息的地方。 四名镖头副镖头则是前往江州各地的分号传信,连游隼也要飞去送信——海晏镖局做活动,凡是押往齐鹤县的货,统统打八折。 “一百八十文的价格本地百姓不会买,但外地粮商会动心?”君琢后知后觉品出了些味道,原来徐斐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参与进来并不是一个镖局东家该做的事,她却做了。 雨师言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君兄觉得,我这法子可还行?” “那运过来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她耸了耸肩。 她抚摸这剑鞘上的花纹,君琢意识到她其实已经有办法了。 常平仓没有粮,县衙账上没有钱,一团乱麻之际她却和徐斐然一样马上找到了那根线头。 “珞舟,”最后一眼,君琢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腿上,“你若生于京城,会是个厉害的角色。” “君兄过誉了,言不过是略懂商贾。”雨师言只谦逊垂眼欠身。 镖师们都出发后,雨师言又去了县令府上,还是君琢推着她去的。 这条路不算长,镖局与官府的距离向来是若即若离的。 徐斐然这次没有坚持不见客了,直接让长随将人引到了书房。 雨师言进内衙之时瞧见了种在庭院最中央的海棠树,树叶形态与游隼那日衔回来的一模一样。 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墨迹未干的、写了一半的、揉成团扔在地上的,到处都是。 “让二位见笑了……” 徐斐然眼底乌青,眼窝深陷,官绿色长袍皱皱巴巴挂在身上,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换衣裳。 “徐县令可是想要抬高粮价吸引各地粮商前来?”雨师言开门见山,罕见地没有寒暄客套。 徐斐然吸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对,但我毫无根基,传递消息实在太慢,等到粮商们听见动静,百姓们早就饿死了。” “草民已派镖师前往江州各地传播消息,必定精准传到粮商耳朵里,还请县令放宽心。”雨师言拱手道。 徐斐然显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你……雨师大当家,你为何帮我?” 19. 上面来的人总是不怎么靠谱 “自然是为了扣住您这样的好官,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带着笑。 离开县衙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青石板路被晚霞映成暗红色,轮椅碾过去,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雨师言坐在前面,一言不发。 那片海棠叶是也只能是从县衙内衙里摘出来的——“君琢”,会是真名吗?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珞舟,”君琢推着轮椅忍不住问道,“你帮徐县令,是为了百姓吗?” 轮椅走出去一段路,她才回过头来:“对这样的官不能来黄白之物,那我就做点别的。”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本该是眉眼柔和的,甚至语气也是柔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子。 “为何一定要拉拢县官?” 她这样的人不应该……不,一个酒楼掌柜不应该问这样的话,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问这样的话。 “江州不止我一家镖局,”她已经语气如常了,“但我们海晏镖局除十年前那桩案子之外没出过事,而且办商引最快,镖师到位后最迟两天就能出发。” 办商引需要官府批文,批文快慢全看县官的配合。她帮徐斐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是为了镖局的生意。 办商引比别人快、走镖比别人快,东家自然选她,银子赚得光明正大。 她的逻辑是通的,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始终比她的做法更难听。 我看不懂你,他在心中喃喃。 说着腌臜手段,做着仁人义士,他没见过这种人。 回到镖局,雨师言让他把轮椅停在女贞树下,没急着进屋。 院子里很安静,女贞树的叶子还在落,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君兄,你方才问我‘为何一定要拉拢县官’……是不是自己都感觉到一个酒楼掌柜不会这样问?” 君琢心一紧,她在试探?还是在诈? “接下来,言是不是该问,‘君兄到底是做什么的?’”雨师言偏过头去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开玩笑。 “珞舟想问……就问吧。”君琢注视着她。 “算了,”她这时却又只是笑了一声,“我不在乎,左右兄台定不会欠了我的房费药费伙食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早就怀疑了,只是不戳穿,她也不在意什么真实身份。 君琢站在庭院中,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今夜得去找徐斐然。 月明星稀之际,黑影又跳出了围墙。 尹眉缘抱着剑探头走出,径自去了雨师言房里。 “我还以为你会去追他呢。”雨师言就这般定定坐在那儿,若无其事地看书。 尹眉缘皱了皱眉,拉张椅子坐下:“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嗯,他应该是去了府衙,之前就是。” “他是官府的人?” “也许吧。” 尹眉缘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拍桌子:“你就这么放心?” “有什么好怕的?”雨师言合上书,“他在我们这儿待得久了,我们正好有去京城的镖,顺便送回去。结果路上遇见土匪看他细皮嫩肉把他抓去吃了,那也很正常。” 把灭口说得这么干脆……尹眉缘深吸一口气:“他们都出去传信了,怎么就留我在这儿?” “我看你挺想看看这位君兄是何方神圣的,便把你留下来了喽——还是说你想做镖头啦?” 她笑意吟吟地打趣,尹眉缘则是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 此时正是海棠的盛花期,徐斐然这次是真的未寝了。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君琢扯下面罩,直言:“你是不是要写公文把粮食的问题递上去?我留个记号,这样父王可以看得出来。” “世子此次不是秘密……?!” 只见窗户一动,又一个黑影翻进来。 君琢速度快,立马躲进了书架后面。 “你……”六品文官徐斐然差点吓得背过气去,慌忙执起烛台对着黑影,“你是何人?别过来!” “徐县令莫怕,”黑影也是慌忙扯下面纱,“我是祉王世子的暗卫影七,小人的白鸽发现齐鹤县白天有许多人向各个方向出城,可是您有了世子的消息派人出去找?” 影七?君琢从阴影中走出:“怎么这么晚才来?” “世子——”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影七直直扑向自家世子,便跪在他脚边哭诉:“天杀的刺客竟然令世子失足落水,属下救驾来迟,还请世子责罚!” “确实来得迟了,”君琢抓起此人后衣领提溜起来,“你现在马上滚去长北取十年前海晏镖局的卷宗,我要查案。” “是……”影七戴上兜帽,上夜工去了。 六品小官则是暗地里松了口气,这尊大佛总算是有着落了。 “徐斐然。”君琢转头瞥向他。 他连忙作揖:“臣在。” “齐鹤县的事,你做的不错,若需要帮忙我可以分一些人手给你。” “需要人手的地方……好像雨师大当家已经顶上了。” 君琢一噎,清了清嗓子给自己找补:“往后难道没有了吗?” “世子说的是。”徐斐然打量了一下这位贵人——上面来的人总是不怎么靠谱,雨师言的确是有先见之明。 粮商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海晏镖局押送的尤其快,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便有商队鱼贯而入。 一车一车的米袋子堆得比人还高,赶车的镖师们个个风尘仆仆。 “慢慢来别着急,到杨巳娘那儿领赏钱……”她坐在门口,指引镖师们进去找杨巳娘、李二娃。 每个人手里都沉甸甸的,自然是喜笑颜开:“大当家破费了,这不都是咱们应该做的嘛?” “遣诸位加急做事都是有赏钱的,老当家时就留下的规矩了。”雨师言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发完赏钱,轮椅转换方向,出了镖局。 君琢低调转过小巷,试图从镖局后门回去,却远远地听见一声—— “君兄回来了?一同去衙门吗?” “……”君琢脚步一顿,还不敢转头看她。她是特意等在哪儿的,知道他出去了? “巳娘,你回去吧。”雨师言摸着游隼的羽毛道。 现在是摆明了要他去推轮椅,君琢只能调转脚步现在过去:“怎么突然间又要去衙门?” “我去瞧瞧徐县令精神头好些了没有,”雨师言扬着嘴角回头,“徐县令上次的脸上看起来可差极了,君兄不担心么?” “……挺担心的。”君琢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总觉得身份这事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样子,只能推着轮椅往衙门走。 到了衙门,徐斐然的长随说县令到城楼上去了。 “ 不方便见客吗?”雨师言笑问。 “方便的,方便的,”长随连连点头,“县令说了,若是雨师大当家来访,便领您到城楼上去!” 长随把轮椅领到阶梯下却犯了难,这该怎么上去? 雨师言也不恼,只是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小兄弟,那边有给辎重车走的斜坡,我还以为你认识路呢。” “哦哦是了,”长随拍拍脑袋想起来了,“二位这边请!” 从城墙侧面绕过去,一条平缓的坡道直通墙头。 这就是齐鹤县的……君琢一眼望过去,城墙修补过的痕迹还十分明显,的确有个地方像是被重石砸穿了。 “徐老爷,雨师大当家来了……”长随瘦弱,爬上来已是气喘吁吁。 反观君琢,毫不费力,雨师言转头看他是连汗都没出的。 徐斐然气色好多了,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 他大步走来,抬手便是躬身一个深深的揖礼:“雨师大当家,你的恩情,徐某无以为报——” “县尊老爷客气了,”雨师言也欠身作揖,“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余光瞥过去,他竟然没有丝毫动作。 倘若他是白身,便没有见官不跪的道理;倘若他是官身,徐县令行礼他也不可能干站着。 雨师言挺直脊背,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他的身份还要更加尊贵。 站在城楼上可以数着有多少粮食进城了,徐斐然正一车一车细细算着。 “上次上来这儿,竟然已经是三年前了,时间过得真快。”雨师言望着远处,感慨道。 君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被伐伤了的树林还没完全长起来,光秃秃的一片,像是三年前没愈合的伤疤。 徐斐然隐约能看出当年大军过来的方向,问:“听说……当时是程子晋领五万大军攻城,要截断京城的粮道并与昭王汇合,是吗?” 程子晋? “这、徐县令就搞错了吧?”镖局大当家疑惑发言,“那个将军不是姓‘萧’吗?” 她偏头看过来,徐斐然愣了一下:“什么‘萧’……” “‘小将军’吧?”徐斐然瞪大眼睛盯着她,“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去单挑?” 雨师言眨眨眼挠挠头,闹笑话了,这么多年都以为人家姓“萧”,实在是不尊重死者。 “县尊大人可太高看草民了,到底就是个镖师,我们哪里知道谁是谁?我们镖师遇见匪徒之类的,也不会管他们是谁,挡路就杀了再说。” 她不知道程子晋是谁,不知道他是威虎将军的儿子,不知道他是昭王的心腹,也不知道什么战局……徐斐然不禁蹲下摸了摸城墙上战后修补的痕迹,又看向那架轮椅。 「报——启禀王爷!程家军少将军于齐鹤县被一名镖师斩于马下,齐鹤战役大捷!」 那时信使的来报,远远不如“挡路就杀了再说”来得震撼,毕竟那是刀光剑影刻出来的。 可下城楼之时,君琢还满脑子是那封战报,实在没办法想象她要怎么斩下程子晋的头颅,哪怕她已经描述过了。 又或者说……是无法想象她不坐轮椅的样子。 君琢微微低头,眼里染上一丝悲戚:“珞舟。” “怎么了?”雨师言应了一声,回眸。 他犹豫了片刻,才问:“出城面对五万大军、一个身穿黄金甲人高马大的男将军,你怕吗?” 20. 一剂猛药 “年少轻狂呀……” 她轻轻笑了几声:“君兄,你要知道——一个人年少轻狂、武功高到一定程度,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我十三岁就跟着我爹押镖,那时就有了一柄足够利的剑。重建镖局后,我押镖从来从来没有出过事。甚至有一段时间,‘雨师言’这个名字一报出来,那些劫匪歹徒便退了。” “我就想,打仗我不会,押镖我还不会吗?”雨师言仰起头,看看天空,再顺着云的路径眺望齐鹤城里的阁楼,“那时我押的镖,是齐鹤县所有人的全部身家。” 初夏的晚霞落在她脸上,衬得她侧脸线条分明。 君琢抿了抿唇,问道:“怎么想到要斩主将的?” “这个嘛……”雨师言忆起趣事,眉眼弯弯摸着游隼的翎羽,“我娘就喜欢听说书,我小的时候她常带我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说了,擒贼先擒王,主将已死就会军心涣散。” 君琢彻底沉默了。 没有兵法,没有战略,没有运筹帷幄。她凭着押镖的经验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做成了一件正规武将都做不到的事。 如果她学过行伍战略,如果她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以少胜多……也许她能保住这双腿。 轮椅碾过街道,路边的百姓见到她都会打招呼。 “雨师大当家出来遛弯儿啊?家里菜够吃吗?” “庄大嫂你真是同我客气,回头我上你弟弟家面馆吃碗馄饨去!” “大当家的,前阵子你帮我看那公文我都弄好了,那衙门的人还说我们好多了呢!” “整好了就行。” “大当家……” “诶,好。”她都一一回应,微笑颔首。 君琢不禁握紧了轮椅把手,金银赏赐被层层截留,她分文未得,只有一块木头的牌匾。 只有乡亲们记得。 回到镖局,君琢把她推到廊下。 杨巳娘过来接替,君琢松开轮椅推把,站在原地没走。 雨师言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他:“君兄,怎么了?” “……没什么,珞舟你早些休息。”君琢颔了颔首,也回房去了。 雨师言回望庭院当中,初夏的女贞树开始长花苞,空气里也有了些甜香。 粮商们都进城了,米袋子堆得满满当当,赶车的、押车的、记账的,浩浩荡荡塞满了整条街。 客栈住不下,有些粮商干脆就在路边搭棚子,守着自家粮食过夜。 “大兄弟,你这米怎么卖啊?” “一百八十文一斗!” “这也太贵了……” “哪里贵!现在正是旱时,我这还是好米!” 大娘大嫂们挎着菜篮子摇了摇头,纷纷去别家看看。 然而一百八十文一斗,雷打不动。 雨师言这两天反而闲下来了,只坐在树下擦剑。 “表姐,城西还是一百八十文。”尹眉缘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雨师榴喝了口茶润嗓子,才道:“阿姐,城东那些也是一百八十文,雷打不动!” 城南、城北也不肯降价,看来还是得下一剂猛药。 “石榴,去找越公子过来。”雨师言靠着椅背洗手烹茶。 酒商动作很快,他们家的生意做得比海晏镖局更大,现在正是要做春酿夏花酒的时候。 “怎么着啊,你分些粮食给我?”越兼问道。 雨师言笑吟吟倒茶:“只剩一点我是要留起来的——不过我这里有一条刀山火海你走不走?” “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越兼把她的茶推远了。 “我不要你的钱,”雨师言拍拍手让杨巳娘递来算盘,“与之相反,事成之后我给你白押一趟镖!” 白押一趟镖那可有的赚了,越兼立马接过算盘确认一下:“你先说要我干什么。” “就你那批菊花酒不是还没运过来吗?现在在哪儿呢?” “在我们家郊外的庄子上呢……你不向来是直接派镖师去庄子上提吗?” “从现在开始,这批货已经不见了,”雨师言忽然郑重其事道,“我要报官,让徐县令封城查。” 越兼:? 发什么颠。 徐斐然是带着疑惑来的,正是焦灼的节骨眼上搞什么事? “徐老爷,您可是咱们齐鹤县公认的青天大老爷,”人善被人欺的雨师大当家也是极其委屈,“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越兼执着折扇轻松绷住,清了清嗓子:“徐县令,海晏镖局丢得正是我越记的菊花酒,我们要在立秋之前到珞城赏花宴、文人雅集上,都已经定好了。” 徐斐然刚要开口,雨师言就接过话头去:“依草民所见,这些个外乡粮商一来我的货便丢了,其间定有蹊跷!” “那……”徐斐然后知后觉品味过来,余光小心扫过君琢,“封城查案找货?” 封城令下得很快,远处门轴转动,铁栓落下,沉闷而绝决。 “怎么突然之间关城门了?” 粮商们纷纷张望,这时一队队官兵佩刀走过,要赶人:“都杵在大街上作甚!” “谁允许你们住在街上打地铺的?把我们齐鹤搞得乱七八糟,影响市容知不知道?全都住店去!” 客栈、酒楼的掌柜们最先反应过来,这一百八十文一斗的粮食他们也买不起,不如把食宿的价格提上一提,这样也能买得起粮食。 “房费涨了,饭钱涨了,连茶水都比平日里贵两成!”粮商跟同行的人抱怨道,“粮却是一斗都卖不出去!” 另一个粮商操着一口完全不同的口音道:“再等等,都说齐鹤县商户多、富得流油,再等几日他们定会买!” 海晏镖局的镖师们没事就四处溜达,问问粮价,问问有没有看见我们的货。 “啧啧啧,那些粮商的脸色呀,铁青!”雨师榴眉飞色舞地描述。 雨师言便就在女贞树下坐着,一壶茶始终咕噜噜地煮,镖师们打探消息回来便让他们坐下喝点茶。 住一天店要花钱,吃一顿饭要花钱,马匹的草料、雇人看粮……笔笔都是真金白银,看看这些粮商能熬几天。 城门关了三天,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却不是粮食降价的消息。 十几个粮商结伴去了县衙,但徐斐然没见他们。 “官爷,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我们就是找了海晏镖局的镖过来,结果现在她的货丢了怪到我们头上还关了城门门不许走,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来你们的货便丢了,怕不是耍我们呢吧!” 一个粮商怒气冲冲朝雨师榴吼道。 雨师榴本是例行公事来配合一下县衙查案,遇见有人往剑刃上撞也是直接嗓门一开:“这话应该老娘问你们才是!” “你们一来我们的货就丢了,不怪你们怪谁啊?” “这么急着出去……”雨师榴杏眼一扫,忽然支起未出鞘的剑指着其中一个粮商,“你们是不是心虚海晏镖局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人藏了我们的货!” 粮商们手无寸铁,被吓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也说不出话来。 被雨师榴瞪了一眼,便灰溜溜地走了。 不远处的面馆,庄店主刚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鸡丝面来喽~雨师大当家慢点吃,小心烫!” 鸡丝撕得细小,面是银丝般的手擀面,汤色橙黄透亮。 几星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姜丝点缀其间,还有一小撮切得细碎的春笋丁。 “珞舟倒是好雅兴,”君琢试探性挑起一筷,“这面条比平日里贵了两倍还来吃。” “庄店主他姐姐请我来的,说她请我吃,就当是答谢之前帮忙看公文。” 她慢悠悠望向街角,那几个被雨师榴轰走的粮商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脸上表情像吞了苍蝇。 “劳烦君兄把那罐醋给我。”离得有些远,够不到,雨师言便微笑着朝君琢旁边伸手。 君琢看了看街角那些粮商,才打开罐子直接往她的面碗里浇了一勺醋。 雨师言挑了挑眉,从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这般流畅漂亮……他最常用的兵器应该是长枪一类。 “他们撑了几天了,还是不降价,怎么办?”君琢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便问。 雨师言回神了,才道:“他们吃喝拉撒都要钱,盘缠总有花完的一天,不愁他们开始卖。” “若是他们合力对抗呢?” 那些粮商虽然人数不多,但能做到这个规模的不会是什么善茬。 一旦他们反应过来、联合起来与官府对抗,封城这个局面未必能撑多久。 她挑起面条吹了吹,看着它冒热气,才慢慢开口:“君兄,他们打四面八方来,各自说的方言都不同,怎么可能合力呢?” “你说什么?”君琢一愣,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了。 “我让镖师们传消息的时候,”雨师言空出左手,点些茶水在桌上点了几个点,“往东边叫一个城,南边叫一个城。这些城池虽然都距齐鹤不远,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 “这些粮商从不同的地方来,互不认识,方言不通,你说……他们怎么合力?”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得君琢有些后背发凉。 商人之间多得是利益浮动,最是不容易相信他人,雨师言一早就算好了。 “大当家真是下的一盘好棋。”君琢深吸一口气,这样的人若是在朝堂上,恐怕会是一大劲敌。 她坐在轮椅上,穿着布衣,头发一根木簪挽着,温温和和人畜无害:“君兄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个臭棋篓子。” “世人皆以为你海晏镖局贪图那点镖礼,”君琢轻笑一声,“殊不知,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粮商转齐鹤百姓一分钱。” 第一剂猛药下了,若是他们还能扛得住,那也只能再来一剂猛药…… 21. 谈判专家 粮商们撑了好几天不放松,城门已经关了五六日,徐斐然有些焦急了。 这日午后,他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从镖局后门进来。 没有带衙役长随,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跟个穷秀才似的。 雨师言依旧是在庭院坐着,听镖师们禀报城中各处的粮价。 李二娃领着人进来,附在雨师言耳边道:“大当家的,徐县令来了。” “县令请坐。”雨师言坐直指引,镖师们也纷纷拱手。 徐斐然那里坐得住? 他刚站到雨师言对面的位置,还没坐下就忍不住弯腰道:“雨师大当家,这些粮商能零零星星地卖出去几斗,要降价也只是几文钱,再这样下去……” 他没忍住又看了君琢一眼,君琢已经清楚他的意思。 城门不能一直关着,粮商们也不能一直扣着。朝廷上面若是问起来,他一个小小县令担不起这个责。 雨师言颔了颔首,还是先给他倒茶:“县尊老爷,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徐斐然强迫自己坐下来。 君琢坐在她身边,下意识便想到商引的事。商引快是海晏镖局的核心竞争力,现在她开口,会不会是…… “不瞒徐老爷说,”雨师言不紧不慢,抬眼扫过庭院中的镖师、长工,“我们镖局的存粮按照平时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卖给了伙计们家里,想着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大家都不容易;” “如今我只剩三十五石,实在不多——但别家有。” “别家有?”徐斐然皱了皱眉,“那你说的‘不情之请’是?” 雨师言笑了笑:“需要您增加筹码。若您能发话,说这次出粮五百石的人家之后一年内仅三十五税一,那草民就好去谈了。” 见徐斐然还不解,雨师言按开轮椅扶手上的暗格,抽出一沓纸递上—— “草民已经算过了,能一次性拿出五百石的富户才会在乎三十五税一。而对您来说,这个级别的富户数目并不多,只减他们的税您的损失也不大。” 越记酒家、罗家茶商、刘氏花行…… 这是双赢!徐斐然压下心中震撼,一张一张看过去:“但最后能收上来的粮食恐怕也不够……” “不需要够。” 雨师言打断了他,微微压低声音:“只要官府开仓能放粮六十文一斗,粮商之间的抱团平衡就被打破了。” “好!”徐斐然将稿纸拍在茶案上,“六十文一斗,三十五税一,我答应你!” 雨师言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您先别着急发令,且等我传信。” 送走徐斐然,雨师言又遣杨巳娘去请越记的少爷小掌柜。 她直言跟人家要五百石粮食做好事。 “好好好,先前只是刀山,这回是火海?”越兼扇子都差点拿不稳,“雨师珞舟,若是几十石我或许能磨一磨,你要五百石就真不是我不帮你了!” 雨师言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你做不了主——那还请师兄帮帮忙把越叔父请过来,我来谈。” 越兼倒也够义气,只是请人便帮了这个忙。 越老爷留着乌黑的长须,两只眼睛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滚打摸爬多年的老狐狸了。 “早听知周说贤侄煮的一手好茶,我还是第一次品尝。” “叔父客气了,倒是言先前怠慢,今日要好好招待您才是。” 倒茶、品茗几道工序之后,雨师言切入正题。 “五百石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越老爷抚了抚乌黑长须,“贤侄,你要知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知周与你只是师兄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好心肠的。” “叔父,我晓得您的意思。”雨师言笑了笑,指尖微动指向东边,“城东那家挑着‘陈’字旗子的粮商,您可去瞧过?” 越老爷点了点头:“自然。他卖的粮食最贵,二百文一石。可就以品质来说,他那些粮平时也要八九十文一石。” “是酿夏花酒的好原料吧?”雨师言目光定定。 越老爷眼中亮起一抹赞许:“哦?的确如此,贤侄识货啊!” “您想啊,官府若是有粮可放六十文一斗了,那他能不降价?”雨师言眨了眨眼。 越老爷眉头一皱:“但他那些粮平时也要八九十文一斗……” “诶~!”雨师言压低声音,“他把价格高的好粮拉到咱们这儿没收成的地方来,就证明他脑子不怎么样了!” “到时候大家都六十文,就他的粮成本高卖不出去,您出七十文一斗他能不卖吗?他那儿可足足六百石的好粮呢!” “不信的话,”雨师言又是拍拍手让杨巳娘递来算盘,“您可以算算这笔账——仓里五百石陈米换六百石上等米,划不划算?” 越老爷将信将疑,拿过算盘算了一阵:“不,那依贤侄所说,我搭进去五百石存粮,还要花七十文一斗去进粮——依然亏啊。” “还没完呢……”雨师言干笑两声,“若是您答应,我出面去与县令谈,您出了五百石那么一直到明年今日只让您三十五税一,如何?” “三十五税一?!”越老爷不敢置信,“官府的人能答应你?” “叔父,你瞧徐县令标价这般高,你就知道他也是没什么粮。倘若我们给他粮,还不要他钱,他能不答应?” 雨师言继续道:“五百石粮食的价格是死的,可若是您今年挣的多税的少,可不就回本了五百石还有可能多赚了吗?” 越老爷一想,这笔账就算得值了,三十五税一能多得许多呢! “哈哈哈,贤侄所言的确在理啊。好!那我便送县令这个人情。贤侄所说三十五税一可一定要谈成啊!” “好嘞,言定不让叔父吃亏,叔父慢走啊!”雨师言向杨巳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送送越老爷。 人走远了,雨师言才回头:“君兄,我们去跟徐县令聊聊吧。” 海晏镖局存粮不多,只有三十石。 “徐县令,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家底不够殷实——我只能出二十五石,也不指望您跟我减税,您看行吗?”雨师言看似诚恳道。 “大当家这话说的,”徐斐然连连摆手,“你若是拿不出来,我也不会怪罪你。与之相反的我还应该感谢你带头!” 告示贴出来时,天都黑了。 县衙门口告示牌前围了许多人,有识字嗓门大的把告示念出来—— 官府以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向城中有存粮的富户收粮,打欠条,日后还钱。再以六十文一斗的价格卖粮食给百姓。 凡捐粮达五百石的,一年内减至三十五税一。 围观的粮商们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怒斥官府实在是不要脸。 飞虎镖局见了海晏 镖局一袋一袋往外搬粮食,有些不明所以。 “贤侄,”左大当家上门问道,“这是要把粮给官府?” 雨师言毫不掩饰地笑了笑:“是呀,左叔父应当知晓言贯是喜欢做善人的。” “五百石可减至三十五税一,贤侄出多少?” “让叔父看笑话了,言的存粮少,只能出二十五石意思意思、心意到了就好。” 雨师言都出不了五百石,左大当家还得想想要不要出。 二十五石粮食正好装了一车,送到衙门时还算低调,却也是徐斐然亲自出来接的。 门前搭起了桌椅,长随在旁边磨墨,徐斐然便端坐写欠条。 ——今欠海晏镖局大当家粮食二十五石,以六十文一斗计,折为十五贯整。 雨师言接过欠条,只看了一眼便收进袖口,笑着道:“徐县令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 “嗯、大当家谬赞。”徐斐然被她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片。 第二个来的是越记酒家,几十车粮食浩浩荡荡运到县衙门前。 “徐县令,鄙人出八百石,这个数字吉利!” 第三个是罗家茶商,六百石。 有大户带头,大大小小的地主豪强也都意识到三十五税一的可贵了,天一亮就派人驱车送粮去。 花行、酒楼、书斋……林林总总加起来,两天便收到了三千石有余。 官府终于能开仓放粮了,常平仓前立马排起长队。 男女老少,挎着篮子、背着布袋、推着小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徐斐然亲自坐镇,指挥人维持秩序,一个接一个地放粮。 白花花的米倒进布袋,有的妇人男人不禁落下眼泪,小半个月下来总算是能喝上些稀粥了。 “兄台你瞧,”雨师榴颇为豪气地扬了扬下巴,“我阿姐厉害吧?” “厉害,也不只是厉害。”君琢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京城之时,向来是户部报多少银子就批多少、地方上要多少两市就给多少。 他向来以为这就够了——毕竟银子拨下去了、粮食运过去了,难道灾还不赈、民还不安吗? 君琢转身,望向海晏镖局的方向。 这一场捐粮下来才看清她甚至不是齐鹤县最有头有脸的人,飞虎镖局都能拿出五百石而她只有二十五而已……要回禀京城祉王的事突然多了。 月光正好,照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 【海晏镖局雨师言守城有功、双腿残疾却赏赐被劫。当着户部查清当年经手官宦,对贪墨之人从重处置。】 君琢写完看了一遍,又觉得……徐斐然此人倒是命好,让他蹭上了。 【齐鹤县令徐斐然,秉公持正,可堪大用。】 官府卖粮卖了两日,但依旧做戏做全套。 徐斐然是一边忙着放粮,一边也没落下帮海晏镖局“找货”。 城门还是关着。街上总有几队官兵人来人往,盘查可疑人员,搜查可疑地点,阵仗搞得像真丢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粮商们可是心态不大好了,盘缠见底,官府还放粮。 他们七八个人结伴站在镖局门口,扯着嗓子叫骂道:“不是说你们丢了货吗,怎么现在又拿粮出来卖给官府了?” “你们海晏镖局怕不是与官府合起伙来整我们吧!” 22. 世子他要发力了吗 轮椅从厅堂出来,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诸位可真是误会了,”她开口,带着惯有的温和,“我们丢的是一批越记酒家的货,和粮食可是两码事。” 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站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也知道这是两码事!你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说不准贼人早就把货运出城去了!” “就是!”另一个粮商附和道,“你们关了城门,又把粮价压到六十文到底想干什么!” 雨师言不慌不忙,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拍子。 “你们这话说的,好像言是什么诡计多端的师爷一般。” 她微微勾唇,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目光一一从那些粮商脸上扫过。 “言,是土生土长的齐鹤人。我们齐鹤县的父母官都发话了,我们这些草民岂有不从的道理?当地人都知道,我们海晏镖局向来是最支持县尊老爷的,又不是今日才这样。”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们走镖的,多多少少沾过一些人血。不捐点粮食积点功德,日后到了阎王爷那儿可就受罪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可这些人就是找了海晏镖局的镖师押过来的。 “一个坐轮椅的女人敢如此叫嚣,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粮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他比旁人都要高出一个头,手臂跟树桩一样粗。 铮—— 一道寒光闪过,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剑尖上。 “耳朵!”后面几个粮商惊叫了一声,捂着胸口后退好几步。 而那男人甚至愣了一下,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空了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剑尖上的东西。 她的剑太利了,直到过了两三个呼吸血从伤口处淌下来,他才痛得倒地嚎叫。 她手腕一抖,耳朵从剑尖上甩落、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好声好气与你们解释,你们不听,非要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君琢递过一杯茶,她倒了一些在剑身上,用手绢慢慢擦拭。 剑上的血迹被茶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滴在地上。 剑入鞘,她重新绽开笑意:“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镖师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个个手上都扶着鞘,明晃晃一片。 “王家布行那么大的地头蛇都知道找镖师不在的时候才来闹事,这些外地粮商这样不是找死吗?” “就是啊——不过这次,我看大家是真冤枉海晏镖局了。官府要五百石粮才给免税,但海晏镖局也只拿得出二十五石。若真是雨师大当家给官府出的主意,不得是二十五石就能减税?” “欸?所言在理、所言在理……” 本地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粮商们面面相觑,最后什么话都不敢说便驾着哀嚎的男人匆匆忙忙走了。 “李二娃,拿水冲一下。” “是,大当家。” 伙计们提着水桶去了,表具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乡亲们都散了。 粮商去镖局闹事被削了一只耳朵的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本地粮商一听见就有些撑不住了。 那可是海晏镖局,她的镖师天天来门前晃悠、问粮价,跟地头蛇催债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聚在一起合计了一晚上,现在降价,比官府少五文钱,或许还能回本。 “阿姐!城东有两家本地人的粮降价了!五十五文一斗!” 雨师榴跑得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子上的茶碗就往嘴里灌。 “知道了。”雨师言只是瞧着她笑了笑,往她的茶碗添茶。 “你就这个反应?”雨师榴瞪大眼睛,“阿姐,你费了这么大劲儿,现在粮价降下来了你就一句知道了?” “不然呢?”雨师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还能敲锣打鼓去庆祝不成?” 雨师榴哼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要到街上看看去,便又一溜烟地跑了。 君琢走近,忍不住发问:“大当家这般行事,不怕得罪人?” “君兄这话说的,言如何行事了?”雨师言笑道。 是了,是出了五百石以上官府才给减税,而她只出这么一点,在百姓眼里她早就摘干净了。 深夜,三更。 雨师言打了个哈欠睁开眼,只见游隼就在她枕边歪头。 ——庭院里有人。 雨师言没有声张,双手撑着让身体挪到床边,闭目细听。 “世子,卷宗。” 君琢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应声,只是打开卷轴一行行看过去。 “世子,京城乱成一锅粥了,太后说王爷丧子太过悲痛已不适合以帝师之位行摄政之职,要另选首辅——您不先回去吗?” 君琢看到一半有些疑惑:“你还没有将我的情况回禀父王?” “额……属下这不是忙着帮您去长北取卷宗吗?” “你!?”君琢执着卷轴忍住没敲他,从袖中掏出信纸,“你把这个送回京中去,跟父王报平安,至于别的……让他自己解决。” 这口气、影七嘴角抽了抽,到底谁是爹谁是儿子? “是,属下沿途换人过来保护世子。” 就在影七准备起跳的时候,君琢忽然喊住他:“等等。” 影七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世子还有何吩咐?” “你回京城的时候……”君琢犹豫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已经黑灯的账房。 三更半夜,她早回卧房睡觉了。 “去查一下太医署有没有擅长治疗腿疾的大夫,还有京城哪家药铺的药材最好、哪家的药膏最灵,也查一查。” 影七默了默,顺着自家世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间账房,又收回来:“世子这是……” “问这么多干什么,去办就是了。” 影七被一个眼刀射过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雨师言这才蹑手蹑脚放下窗子——世子? 他真是祉王世子? 可是他自己问自己还活着吗……这对吗?她嘴角抽了抽。 君琢还站在廊下,呆呆的望着账房那扇窗户。 带她走? 这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要带她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看看她的腿还有没有希望——她不该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女贞树悄悄开了花,待到日后便会满树碎米般的雪白,如同覆雪。 本地粮商降价后,外地粮商也再撑不住了,开始抛售。 没过几天,家家户户都存有一些粮食,商队的粮车也尽数清空。 “师兄,你说……”雨师言半试探地开口,“师父他知道我这个事 吗?” 越兼见她指了指腿,便铺开扇子扇了扇:“你且放心罢,他要是知道了那不得早就飞过来了吗?” “那他这一过来就见着我这样……会不会太突然了?” “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好着呢,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海晏镖局丢货的案子终于告破,好几车装满酒缸的板车运到镖局门口。 城门开了,齐鹤县终于恢复通行。 正是黄昏,天底下罩着一层金辉,夕阳将整座城染成了琥珀色。 “言娘——” 那声音极其响亮,练过狮吼功似的,震得李二娃手上毛笔都滴下一个墨点。 “我瞧你这是有镖师正好回来还是准备要出去啊?” 老人身子还硬朗,戴着斗笠叉腰站得笔挺:“齐鹤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为师早到了跟我说城门关了不给进呢……人呢?” “云、云师傅……”李二娃挠挠头打着哈哈道,“我们大当家的可能在里头忙着对账呢……” “可能?啥叫可能啊?”云师傅大手一抓,拎李二娃跟拎小鸡仔似的,“你小子整日在账台接客,都不知道大当家在干啥,你怎么干活的?带路!” 李二娃那叫一个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屁滚尿流往庭院里走。 “言娘?你人去哪儿了!为师喊你半天了咋还没出来呢,在楼上吗?” 君琢正蹲在雨师言轮椅旁边。 她腿上的薄毯被轮轴钩住了,他弄了好半天才弄下来。 瞒了三年,该来的总会来的,雨师言深吸一口气:“走吧。” “嗯。”君琢握住把手。 游隼拍拍翅膀,站到了女贞树上。 轮椅被推出走廊,稳稳当当下到了庭院里。 夕阳正好照到两人身上,影子投上了青石板,一长一短,轮椅的轮廓清晰可见。 云师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头发已经掺了白丝,但精神矍铄,老松树般站得笔挺。 他的目光落在雨师言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定格在那架轮椅上。 “言娘,你这是咋了?”云师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般中气十足,而是被什么东西压的沉了下去,“咋……坐着这么一个破玩意儿呢?” 雨师言有些不太自然地捋了捋额边碎发,低下头,又抬起来:“师父可知三年前齐鹤县遭五万大军攻……” “为师怎么不晓得!”云师傅忽然拔高了声量,“江湖上不是传言说你‘食耳笑’带人守住了吗?那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人向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红着眼眶平视这个他这个最引以为豪的徒儿:“言娘,你……你打小是不太会开玩笑的,你是不是瞧为师太久没回来看你了你想同为师开个玩笑?” “守住了就好,”雨师言讷讷一笑,有些无措,“是吧?” ——不是玩笑,云师傅不再说话了,站起来背过身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女贞树茂盛的树冠,带下来几朵已经盛开的花。 过了很久,老人家才转过身来,打量打量君琢:“这个推轮椅的是谁?为师好像没见过。” 雨师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君琢便开口了。 “珞舟是朝廷的功臣,”他声音不大不小,很稳重,“我是祉王亲自到军中选的人,赐下来给她做夫婿,照料她的后半生。” 23. 领导我太想进步了 云师傅盯着君琢看了好一会儿。 “放屁!”他一巴掌拍在树干上,一下子惊飞了游隼,“是越兼那个不着调的给你们出的主意吧!老子是老了不是傻了!” 雨师言也震了一下,早知道这种拙劣的借口骗不过师父,还是坦白从…… “云师傅别不信。” 君琢松开扶把,伸出手拉起她的手,轻轻包住了。 她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手心有握剑留下的厚茧。 雨师言下意识想抽回手,碍于云师傅的注视还是克制住了。 “我是真心的。”君琢还是让声音稳重地落地了。 本要偷偷溜走的李二娃、拿茶罐的杨巳娘、观望中的尹眉缘全都顿住了。 “咳……是,”雨师言强装镇定抽回手,手背不知为何有些发烫,“还请师父放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太不自然了,这强撑出来的轻快也太明显了……雨师言只能暗暗祈祷师父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师傅“这”啊“那”啊地嗫嚅半天,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落回到了她的腿上。 “你看你,受这个苦做什么?”老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絮絮叨叨,“现在好了,倒是如了你的愿做个像你娘那般的斯文闺秀了!” 云师傅叹了一口极长的气:“也怪我,没事总出去云游做什么?等我到了下面,可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师父,我现在挺好的,同以前没区别——咱们一会儿有庆功宴呢,请了广坊楼的厨子过来做菜,不如您也留下来喝两杯酒?” 雨师言抬起头,看着云师傅笑了笑。 “庆功宴……庆什么功啊?”云师傅环顾四周,伙计们点灯的点灯,摆椅子的摆椅子。 雨师言便将粮价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云师傅无奈摇了摇头:“你这丫头……” 老人家再没说什么,便就寻了个椅子坐下。 杨巳娘连忙倒茶,李二娃也赶紧到庖屋去帮忙了。 他方才……雨师言侧目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低声道:“方才,你不必那样。” “哪样?”君琢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追问。 雨师言偏头躲了一下,没再回答。 云师傅端着茶杯顿了顿,喝了一口又放下。 君琢将轮椅停好,才坐下接过茶壶,给云师傅添茶。 云师傅抬眼打量着他:“你方才说、你是‘祉王’亲自选的人?” “正是。” “在军中待过?” “待过。” “什么职衔?” “不过是一个小校尉,后来因伤退下了,”君琢对答如流,“不值一提。” 校尉……连这都知道,雨师言抬头望望,游隼飞到游廊顶上了。 云师傅又问了名字是哪两个字便没再追问了,但他的目光还在君琢身上。 “师父,您这次来打算待多久?”雨师言试探性问道,试图转移老人家的注意力。 “怎么?嫌我老头子碍事?”云师傅冷哼一声,“为师也就是回来看看武馆,过几日就走。” “这样啊……有什么要紧事,您不多留几日?” “我有什么事与你何干?”云师傅瞪了她一眼,“先管好你自己罢!” 雨师言一噎,只能干笑两声。 “哎呀~这不是师父吗?”越兼扑着扇子笑眯眯走进来,马上收了折扇做事要给师父捏捏肩,“您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么?” “去去去——老子看到你就烦!” “唉,您在珞城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越兼赶来插科打诨,云师傅给了他几巴掌气也消了些。 “云师傅好!!!”雨师榴从后院跑过来了,见了面便叫人,“您啥时候来的呀?” “欸!”云师傅笑眯眯应道,“石榴这孩子还是敞亮,过来我瞧瞧你这五年长高了没!” 尹眉缘、李大娃也过来叫人,云师傅说着阿缘还是这般稳重、大娃你学着点儿之类的话,似乎就把雨师言的事抛之脑后了。 越兼带来了几坛好酒,开了给大家助兴。 “这春酒是我们之前运去珞城的那一批,瞧着清闻着香,我们自己留了几坛——你们可仔细点儿喝!” 李大娃放下酒碗抱拳道:“都听越少爷的!” 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一饮而尽了。 镖师们咂咂嘴:“没啥味儿呢?” “什么没啥味儿啊?!”越兼急得直跺脚,“你们难道没有喝出绵甜醇厚、余韵悠长的感觉吗?咽下去之后齿颊留香、回味无穷,还有一丝丝清爽醒脑……” “一般般,”尹眉缘淡淡道,“这不是你们之前的配方吧,没有以前那么厚实。难道是你改过的?” 越兼:。 “确实,”雨师言闻了闻,略带嘲笑地抬头,“改得有点失败啊,师兄。” 越兼:。。 越兼不信邪又看向师父,走南闯北多年的老人摇摇头:“若说清爽醒脑,逊于南园杏酒;若说绵甜醇厚,则逊于父辈——你真把这个卖到珞城了?” 越兼挠挠头,其实还没卖,年轻人试图创新但惨遭滑铁卢。 “可能是酒曲的问题,”君琢细品后道,“想要清爽的话,不如试试南园城的果酒曲?” 雨师言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君兄还懂酿酒呢?” “呵,”云师傅意味不明地笑笑,看着酒碗中的清酒道,“言娘怎么对姑爷叫得这么生分啊?” 雨师言:。。。 越兼这边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一定要撑住啊师妹! “云师傅误会了。珞舟还是为人含蓄,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与我太过亲密——是吧,珞舟?”他侧脸过来,双眼含情脉脉,比碗中清酒还要绵长。 “哈哈……嗯。”她干笑两声,就当是默认了。 雨师榴悄悄捂住自己合不拢的嘴巴,这位兄台莫不是京城名角吧? 尹眉缘微微有些瞠目结舌,还是没说什么就错开视线自己喝酒去了。 能不能进步就看这把能不 能帮大当家解围了!李大娃二话不说端起酒碗:“大当家为降价护粮处心积虑,我李大娃敬佩,来!我敬你一杯!” “处心积虑……你个文盲骂谁呢?”雨师言摇了摇头,笑着举高酒碗,“好吧,的确是处心积虑。” 月下举杯,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云师傅起身:“行了,喝得差不多为师就回武馆住了。” “师父不住我这镖局呀?” “为师就是住越兼那臭小子家也不住你这儿!” 老人家势必要给这鲁莽的女徒一个教训,可把臭小子酒商高兴坏了:“师父您真去我那儿住啊?您还没来过我这儿呢,每次都待珞舟家,我感觉您都偏心……哎哟!” “去去去,谁要住你家?别挡路!” 云师傅照着臭小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 “表姐,那我和石榴也早些休息了。”尹眉缘二话不说拉走雨师榴,等这一刻很久了一般。 没一会儿就散场了,游隼啄了啄翎羽,把脑袋埋进翅膀下。 “还喝?”君琢按住她手中酒缸。 雨师言眼里却没有半分醉色,依旧是笑吟吟道:“怎么,你喝不了啊?”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君琢双眼定定,想从她眼中看清些意图。 可除了身后女贞树的倒影,竟然什么都没有。 “我离醉还远着呢,”她轻易便挣脱开他的手,镖局的酒略显浑浊,却也清甜得紧,“以前冬日里走镖去朔州、燕州,甚至去过胡地、西域,都是靠烈酒暖身。” “你去过很多地方?” “押镖去的。十三岁跟着父母去押镖,到二十三岁腿不好了,正好十年。” 十年能去很多地方。见过大漠风沙,迷路了要跟着太阳走;骑着马到过朔州最北边,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搭着漕运去过大庄最南边,四季如春,山水连绵…… “海晏河清”牌匾下,挂的是海晏镖局能走的路线,天南海北,多偏僻的地方都能走,还不绕路。 “我听闻这个地方有一伙豹爪寨,”他指着一处直愣愣的路线问,“很多镖局都会绕路,怎么你们不绕?” “君兄连这都知道啊,”她低头抚摸佩剑剑鞘上的青风藤浮雕,“那君兄知不知道五年前,豹爪寨的大当家失了一只耳朵?” “原来如此。”豹爪寨一直是江州西南面最为猖獗的山匪,五年前不知为何收敛了一段时间。 海晏镖局的镖快,更快在不需要绕路,多地山匪因不明原因失去左耳或右耳。因此江湖传言有一名镖师“食耳笑”,此人喜食人耳,笑吟吟地就吃掉了别人的一只耳朵。 “你押过这么多次去京城的镖,我竟一次也没有遇见过你。”君琢不由得攥了攥拳。 守城不是她的责任,她本该像游隼一样属于天空。若是能早一点认识她,也许她的腿、她在三年前那场战役中可以不受波及…… “世子于高门大院之内,自然是见不到草民一介商贾镖师的。”她却双眼清明,还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喝的酒是什么滋味。 24. 我们世子的真心您要吗 君琢呼吸一滞,嗓子有些干哑:“你早知道?” “世子也该知道,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你的人接头竟敢直接在我家院子里。” 雨师言轻轻往后靠,倚着轮椅椅背,不再客套、不再试探,反而是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君琢久久说不出话。 影七那次来时是半夜,她的卧房又隔了好几堵墙,可还是听见了院子里落下的脚步声。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既然如此,我也该走了——” 君琢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你可愿意跟我?” 雨师言愣了一下,随即拢了拢眼皮。 “我以什么身份跟你?你的女人?” 她问得直白,直白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护了齐鹤县的功臣,”君琢敛下眼底所有心绪,“那时是我们的援兵迟了,我有责任——” “我可以为你找最好的大夫、寻遍天下最好的药。就算你还是站不起来,也得把你这阴雨天腿疼的毛病给根治了!” “大当家,意下如何?” 君琢看着她,雨师言也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 “叽。”游隼抖了抖羽毛,飞落下来,站在雨师言肩头。 “世子把诊金药费结了就走吧,”她摇了摇头,“海晏镖局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珞舟——”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新鲜感是很要命的。”雨师言抬起头迎上他的俯视,近乎冷峻道,“也许你在京城极少见到如我这般的女人,你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游娘,去叫杨巳娘来推轮椅。”她动了动肩头,游隼跳起便往后院飞去。 “我知道不论我如何剖白你也不会相信,”如此,君琢只能道,“那就早些歇息……珞舟。” 他很难说她的话到底对不对,京城的确没有她这样的女人,但这不是新鲜感的问题。 他见过很多人,自认为已经足够有阅历、有手腕,不会再为什么动容了……可她不一样。 坐在卧房中,雨师言叹了口气。 “巳娘,他还在庭院中站着吗?” “嗯,”杨巳娘点点头,“大当家的,要我去叫叫君公子吗?” “不用了,他自己会想通的。” 雨师言犹豫着看向铜镜,镜中女子不施粉黛,仅以一根木簪挽发,五官骨相皆是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巳娘,你说他看上啥了?” 杨巳娘一愣,让这句话在脑子里赚了好几圈才领会过来:“看上大当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哪里正常?”雨师言嘴角抽了抽,目光不自觉移到了盖着腿的薄毯上。 杨巳娘一咧嘴,便是如数家珍:“大当家为人和善、知书达理、温婉端庄……” “你念的那点书全都用上了吧?”没一个对的,雨师言没等她说完就让她出去了。 为人和善——地上的血没轮到你洗是吧? 知书达理——孝敬师爷的银子你出的是吧? 温婉贤淑——跟县令卖惨的时候避着你了是吧? 雨师言翻着《大庄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拉开抽屉便瞧见那只玄云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他的真名吗?如今大庄国姓为“楚”,贵人的名讳还真是无从知晓,竟无人提起过祉王世子名什么。 东西,是时候还给他了。 这次商引下来得极快,衙门刚上值就派人直接送到了镖局。 走水路要备许多东西,雨师言本要亲自去核,杨巳娘在后面推轮椅。 “杨姑娘,我来吧。” 雨师言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拒绝便察觉到他已经附身附在了耳边:“云师傅在后面看着,大当家也不想师兄被牵连吧?” 师父什么时候…… “君兄所言差矣,”她吞咽了一下,还是坐得端正,“我还挺希望越兼落入师父魔爪的。” “这会儿又叫‘君兄’了?” “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见二人亲昵耳语,船边的越兼一开折扇:“石榴,你可能真的要有姐夫了。” “我阿姐的魅力那是必须的……” “嘀咕什么呢?”轮椅推近,雨师言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二当家,“干粮、药材、清水、草料……都点清楚了么?” 雨师榴吐了吐舌头:“我点过一遍啦,阿姐在点?” 越兼悄悄探头,一不小心跟云师傅对视了,慌忙假装没看见错开视线。 备用的绳索、防水的油布,还有祭河神的杂物,一箩筐一箩筐装着。 杨巳娘拿着清单在念,雨师言一样一样地检查,君琢依着她的节奏推轮椅。 她点头或摇头,偶尔说“这个不够好”“那个多带点”之类的。 “珞舟,”越兼扑着扇子,跨步过来,“你之前说这一趟镖白押,真的假的?” 雨师言寻思着自己以前也没有骗过他啊:“不骗你,镖礼八十两银我出了。”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能节省成本可太高兴了。 这时,云师傅双手背在身后,慢步走来,看似是路过:“去珞城啊?” “嗯,石榴走这趟镖。”雨师言颔首道。 她去不了……云师傅忍不住长叹一声,对越兼道:“注意安全,别老是占你师妹便宜。” “我哪里有占她便宜,是她自愿的!”越兼撇撇嘴。 “行了,别跟老子犟,要开船就赶紧走!”云师傅挥挥手,背过身去要走。 船驶离码头,雨师榴冲着岸边招手,雨师言也伸高手臂。 “师父还在?”雨师言趁机压低声音问。 “走了。”君琢回头看了看,没看见老人家的影子。 雨师言松了口气,侧目,目光落在他握着轮椅把的手上:“世子不必做这些。” “哪些?”君琢俯身凑近。 明知故问,雨师言不由得有些恼火,偏偏还不能得罪:“既然是世子,相信不会赖了草民的房费药费伙食费,自然不必以工还钱。” “既然答应了要扮‘祉王亲自赐下的夫婿’,就不能食言,”他再低头,嗓音略显低沉,“更何况刚才云师傅还看着。” 很近,近得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风撩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似乎一时僵住了。 祉王赐下的夫婿?你是说祉王把自己的儿赐下去了吗?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世子,草民这腿可不是装的。” “我知道。”君琢勾了勾唇。 她一顿,拉了拉腿上的薄毯:“云师傅不会多留,过几日他便又会去云游,届时你便可脱身了。” “我也知道。”他还是附在她耳边,说完才直起身,“送完 镖师,那我们就回家吧。” 她少有的呆滞笑不出来的时候,还挺可爱的……他推走轮椅,走得飞快。 粮铺门口还排着队,五十五文一斗的价格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轮椅停在那里,雨师言伸长脖子望去:“十年前粮价不过十几文一斗,因为各式各样的战局一涨再涨。” 君琢亦抬起头看粮铺的招牌,三年前那场战役不是第一场内乱,但一定得是最后一场。 “世子金尊玉贵,知道一斗米要多少钱吗?”她玩笑般问道。 君琢嘴角抽了抽:“你真的很不会开玩笑,听起来像是在挑衅。” “是么?”雨师言挑了挑眉,挑衅被看出来了,“世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君琢稍显不悦,看向别处:“我来此处是办事的,事没办完自然走不了。” “若要办事,自然是住在官邸最好,不如世子搬去内衙吧?” “……你费尽口舌就是为了赶人?” 正是不悦的时候,推着小车准备收摊的李大爷喊了一声:“雨师大当家?真是您呐!” “欸李大爷,”雨师言笑着应了一声,探头瞧了瞧小车,“饼没卖完呐?” “是啊!我回去又是得吃——要不这两个就送您了!” 李大爷二话不说便扯油纸包给她,雨师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爷,真不用!” “要的要的!”李大爷也是硬塞,“要不是您那个时候卖粮食给我们家,我们哪里撑得过那十几天?” “那大娃二娃不是在我镖局做事吗?应该的……” “那我送您吃两个饼也是应该的,拿着!老爷子我走了啊!” 李大爷推着小车就跑,老当益壮到年轻人都追不上他。雨师言瞧准时机丢了个钱袋子到小车上,小车跑起来骨碌碌的李大爷也没发现。 “哎,世子吃么?”她递高一个饼,“李大爷这是专门留下来的精白面肉饼,香着呢。” 君琢自然接过,问道:“多谢,他是李镖师的?” “是爹也是爷爷吧,不是亲生的。他年纪很大了也没孩子,二十几年前有个赌徒穷途末路就把这兄弟俩卖给他了。” 雨师言咬了一口饼,热乎乎的,芝麻和酱肉的香气混合碰撞,外酥里软。 “还说剩的,”君琢咽下去后还唇齿留香,“分明是他现做的。” “乡亲们就是这样——不说剩的怕我不要。”雨师言轻笑两声,掰出一点肉馅给游隼尝尝。 万家灯火,今夜,大多数人家都吃上了一顿干饭。 “世子,王爷……让您尽快回京。”影七低着头道。 “他不是让我来查十年前这一批对不上账的盐和铁吗?”君琢皱了皱眉,“我好不容易查到当年有人找了民间的镖局押送,现在要我走?” “王爷说……太后一方盯得紧,现在不好动。”影七卑微眨眼,“要不您就?” “我可以现在暂时收手,但得再等几日才能回京。”至少等到云师傅又去云游。君琢仰起头,只见游隼就站在女贞树上毫不避讳地盯着他。 ……啊?影七默默看了一眼那间早已经黑灯的账房,但又不敢多看。 君琢又问起太医院的事,影七只答那些太医全都说的保守、说了跟没说一样。 次日,徐斐然着便装一早到访。 “徐斐然。”君琢站在巷子边上冲他勾了勾手。 25.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徐斐然吓了一跳,才看清人影并上前行礼:“世子有何吩咐?” “你今日……来做什么?” 君琢此刻仔细打量才发现,此人今日竟一身青灰绣竹纹长衫,一看就是新衣。就连头冠,恐怕也是刚刚斥巨资买的玉冠。 昨日便留下了拜帖,据李二娃说还是徐县令下值便亲自来的,今日又打扮得这般精致,莫非…… 徐斐然倒是没看出世子神色内的敌意:“回世子,微臣今日来是想要向雨师大当家请教一下齐鹤当地豪强之间的事情。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咳,原来如此。”不是提亲啊,自己吓自己。 君琢清了清嗓子,打袖中掏出卷宗:“你把这个给她。” “这是……”徐斐然拆开卷宗一看,惊愕抬头,“十年前海晏镖局案子的卷宗?您怎么调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让暗卫偷出来不就好了吗?” 徐斐然惊愕的神色马上就垮了,六品小官并没有得到祉王赏赐的人力资源。 “怎么这个表情?”君琢冷酷转身,“不必提我,你只说是你去信长北城调来的即可。” 徐斐然有些迟疑:“世子还在隐藏身份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便是。”君琢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自抬脚往镖局里面。 庭院里,女贞树甜润浓郁的蜜香开了满树,边开边落。 “徐县令请用茶。”雨师言不紧不慢,先是倒茶,再回头看看杨巳娘拿东西来了没有。 徐斐然今日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坐下来了:“大当家不必忙慌,在下今日休沐,一整天都在这里也无妨。” “既然是县令休沐,言自然不好太过占用县令的休息时间,更要速战速决了。”雨师言笑眯眯道。 “欲速则不达!”徐斐然摆摆手,亦是温和笑道,“这休沐之时,你也不必再唤我‘县令’这般生分——在下名斐然,字含章。” 雨师言自然答应,抬手作揖道:“草民字珞舟,见过含章兄。” ……这么容易就交换表字了?君琢躲在前厅走廊门后,拢了拢眼帘。 没一会儿,杨巳娘便拿来一本极厚疑似族谱的东西,徐斐然瞪了瞪眼。 蝴蝶装书册封面上没有字,徐斐然翻开第一面——越记酒家。 “越记酒家,靠清酒发家,到越兼已是第四代。” 徐斐然翻一面,雨师言便说一面,谁家有多少地、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的主事人做过恶、谁家与县衙有什么往来,统统记得一清二楚。 王家布行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他们是三年前才迁过来的。 “所以……”徐斐然手指划过其中一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鹫、王鹏是吕刺史的小舅子?” 雨师言点了点头:“自然,我可是调查清楚了才让他进这本……” “也就是说,我那日来问你削耳详情之时你说的‘民不与官斗’之类的话,是与我卖惨了?” 雨师言:…… “徐县令,您看这事儿?”她一拍手,干笑两声,“您得晓得什么叫做‘心照不宣你我间’,说穿了多不好看啊?” “好好好。”徐斐然无奈笑了笑,继续往后翻。 忽然,李二娃进庭院来,走到雨师言身边道:“大当家的,云师傅来了?” 嘶,雨师言看了一眼还在翻看册子的徐斐然:“你先帮我招待一下,让他待在前厅厢房……” “言娘,为师在珞城认……欸你有客人?怎么不让李二娃跟我讲?” 来不及了,雨师言扯开笑颜:“师父,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二娃又支支吾吾不跟我讲清楚你在干啥,”云师傅随意一扫,只见庭院中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文人,“这是谁啊,你朋友?” 徐斐然反应过来是在叫他,想起雨师言对他的称呼便意识到到这位是云氏武馆的云师傅了。 他起身作揖:“见过云师傅。在下是齐鹤现任县令,名徐斐然。” 雨师言心一沉,他这么勤快做什么! “县令?”云师傅嘴角立刻拉平了,冷笑一声,“雨师言,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今天下午就要到南园城去探望一位江湖上的老朋友,你腿脚不好就不必来送了。” 话音刚落,老人家就大步流星离开了庭院。 “师父等等!” 她似是一时忘了自己腿坏了,双手下意识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去追,双膝一阵锐痛却硬生生将她钉回了轮椅上:“嘶——” “珞舟,你怎么样?”君琢没多想便跑出来,蹲在轮椅旁边。 她低着头,额上全是冷汗,也答不上来话。 “大当家的,我、我……”李二娃一时不知所措,“我去追云师傅!” “回来。” 雨师言有气无力,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像是缓过劲儿来了:“不必去追他。” 她还是脸色惨白,君琢忍不住问:“珞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膝头有些疼,不碍事的。”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徐斐然,“徐县令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分明疼得说话都没力气了,君琢一个眼刀砸过去。 徐斐然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被警告了,忙看了看云师傅离去的方向:“额……方才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还是去叫大夫?” “含章兄并未失言,只是师父不喜言与官府中人往来。” 云师傅也是因此不在齐鹤县久留,眼不见心不烦。 这节骨眼上,梁姥姥却去了海州寻几味药,尹镖师跟着。 君琢慢慢将她搬到床上,把她的腿搬平时明显看见她蹙了一下眉:“疼?” “一点点……” “看你的样子可不像一点点。” 君琢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掀起她的裤脚查看情况。 双膝疤痕斑驳,只在这片刻间便肿了起来,显然是好了三年的旧伤又坏了。 “当时是有些地方碎了,姥姥便帮我取了出去。”雨师言慢慢解释道,“姥姥说以后都不能站,可以弯但要轻慢些。她教过我一些,我瞧现在约莫也就是肿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君琢沉默许久,才问:“有什么能缓解的办法吗?” “我们镖局有冰窖,你让杨巳娘去取一些冰来,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雨师言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师父也真是的,也不听我解释这是个好官。”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君琢起身上前开门,便见到徐斐然递出卷宗。 “含章兄还有何事?”雨师言适时开口。 “她让你进去说。”君琢打开门,提醒他时压低了声音。< /p>徐斐然默了默,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他介绍自己太过勤快,也不会激怒云师傅。 现在说什么抱歉的话也晚了,徐斐然只递出东西:“珞舟,这个卷宗给你。” “此为何物?”雨师言靠着床板缓缓打开。 ——是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 “验尸……遇悍匪劫掠,呵。” 验尸案卷怎么可能是这样写的呢? 冷笑也显得无力,雨师言卷起卷轴,道:“不知可否请问含章兄,从何处的来这案卷?” “我……去信长北,便帮忙调过来了。”六品小官清了清嗓子。 雨师言颔了颔首,却似笑非笑地看向君琢。 君琢则是当作没看到她的眼神,摸了摸鼻子走出门去望望,等人取冰窖里的冰来。 天黑之前,李二娃去了云氏武馆,才知道云师傅说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在下午之时就离开齐鹤县了。 又是入夜之时,影七悄悄落入庭院。 “世子,那位云师傅也已经离开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啊?”小暗卫欲哭无泪。 催催催——君琢又望向账房的方向:“你有五十两银子吗?” 影七一顿:“您把属下卖了也没有五十两银子啊……” “还欠着百姓房费药费伙食费,怎么走?”君琢理直气壮道。 “那属下去问徐县令借点儿?” “你看他像有钱的样子吗?” 小暗卫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搞钱,离开海晏镖局后赶紧让白鸽传信。 冰敷一日后消了肿,便转为草药热敷,两三天便好了许多。 雨师言又能下床了,坐在账房细细研读那卷宗。 说是研读,实际上这卷宗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只是……徐斐然连粮价的消息都传不出去,他真的能传信去长北调来卷宗? “巳娘,君兄呢?”她转头见到杨巳娘的身影闪过,便问道。 “君公子在街角呢,”杨巳娘左右看看才进账房,“李二娃方才见到了,好像是在见什么人。” 影七着实是翻遍全身上下也只找到了几粒碎银,一两不到。 “就这么点儿?”君琢嘴角抽了抽,“平时发给你的月钱你是一点儿没存下来啊?” 影七这辈子都想不到最难完成的任务会是如何快速找到五十两白银:“世子……属下真的没有了,您身上一点都没有吗?” “我身上本还有父王赐予我辟邪的玄云玉牌,”君琢摊手耸了耸肩,“但我一直没找到,想必是被河水冲走了。若是那块玄云玉还在,暂时抵给她我便也……” “哎呦!” “你鬼叫什么?”君琢说到一半被影七的叫声打断,还是忍住,没给他一拳。 “谁啊……欸?”影七拿下砸到头上的东西,定睛一看,“世子,这不是您的玄云玉吗?” 君琢一愣,抬头只见游隼拍拍翅膀又飞回镖局去了——难道她? 他攥紧玄云玉跑到镖局正门前,停在她的视线内。 她只是如同往常那般安安静静坐在账台后面,听见动静便转头。 影七反应过来才闪了一下,可也已经被她看见了。 君琢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大步上前将那玄云玉牌摊在她眼前:“是你收起了我的东西?” 26. 君琢杀青了 “是。”她抬头,无所谓般直视他。 他咬了咬唇:“你认识这块玉?” “西域贡品,草民曾经走镖时听说过。”她勾唇笑了笑。 “若是这般,我编的身份倒是像个笑话了……”在“五十两”这个借口说出来之时,她又把这块玉拿了出来,不是赶人是什么? 雨师言见他迟迟不做决定,便主动开口:“如何啊,世子可是要将此物抵押给我?” 世子,这两个字竟然也会如此刺耳。 君琢叹了口气,放下玄云玉:“多谢大当家。等来日找到钱了,在下便拿五十两银子来赎。” “好。”她没有推辞,也不说五十两太多了,只是在账册上清清楚楚写下“收君琢一应杂费共五十两白银,以西域贡品玄云玉抵之”。 横平竖直,像是写状子,端正而又没什么温度。 他撑在账台上的手攥紧了:“我给你房费不是要跟你一刀两断。” “多谢世子赏赐,只是言腿脚不便不能叩首,还望世子海涵。”她放下毛笔,低眉垂眼拱手道。 这个称呼听起来堵得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绕到账台后面,蹲在她面前。 “珞舟,”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她尚且端正的坐姿上,缓和了语气道,“我会派最好的太医过来,会寻最好的工匠打一副更灵活轻便的轮椅,会找到当年本应你得的赏赐,会……” “有劳世子挂怀,言感激不尽。”她只抬手作揖,用尽最疏离的态度去答。 “雨师言——” 他声线近乎颤抖,双手握住她轮椅两侧扶手更靠近一分:“我名‘楚修’。至于‘君琢’,我也没有骗你,这是我的表字!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倒与‘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相呼应,世子爷好名字。” 她抬手作揖,是标准的君臣礼节:“至于朋友——世子又或是君兄,应该知道我爱结交权贵官差。‘祉王世子’这么大的靠山,草民没有划清界限的道理。” 他彻底愣住了。 若她说“我们不是朋友”,那他尚能辩解。 若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也能追问一二。 可她说“祉王世子那么大的靠山”。所以,他和县衙里的师爷没有区别。 “还请世子放心,”她欠身一拜,“先前逢场作戏‘祉王亲手赐下的好儿郎’这样的事,言不会再向外提起,还望世子放心。” 逢场作戏……他缓缓松开轮椅扶手,吐出一口气站起:“好,多谢雨师大当家。” 她听见那久违的三个字,怔了怔。 “世子留步!” 他顿住脚步,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 杨巳娘将她推出来,她从袖中抽出卷轴:“草民还有一不情之请。” 案子的卷宗,和那张染血的镖单。 “我记得你同我说起时,”他迟疑片刻,“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要看一眼这个案子的卷宗。” “真正让我心心念念的,是真相。” 真正走出镖局时,楚修回头看了一眼。 轮椅没有停在门口,明明她会目送每一个来镖局的客人,不管是来请镖师的,还是来请状师的。 楚修站在城门下,抬头看那块写着“齐鹤”的牌匾。 三年前,她也许就是站在了那上面,望着浩浩荡荡的程字旌旗。 佩着那柄青风藤刻纹的剑,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去查徐斐然。” 影七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整蒙了:“啊?” “查他有没有妻妾。”楚修握紧缰绳,一扬马鞭便向北疾驰而去。 游隼扇扇翅膀飞下城墙,掠过钟楼,飞回浓密的女贞花丛中。 “大当家的,你趁着二当家和想荣都不在就把君公子赶走,真的好吗?”杨巳娘眨了眨眼。 “什么君公子啊,”雨师言瞥了她一眼,“那是祉王世子。” “哦……”杨巳娘撇撇嘴,其实她当时已经听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明明这位贵人也没什么架子啊……” “他寄人篱下,又要隐藏身份,自然不敢有架子。”雨师言抬头一看,游隼正站在树杈上梳理羽毛。 “可是大当家的、”杨巳娘俯下身,悄咪咪道,“就算他是世子,我瞧着他也是对你有些意思的!” 雨师言轻笑一声,抬手刮了一下姑娘的鼻子:“你才几岁啊?” “本来就是嘛!他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的就做数啊?少看点话本,你念的那些书全用来看话本了……” 入夏后的夜,常有虫鸣。 “叽。”游隼站在桌子上,衔起那块玄云玉。 “小心点儿放下,别给人家弄坏了,人家以后会拿钱回来赎的。”雨师言看着书道。 “叽咕……”游隼不情不愿地松嘴,似乎是想了又想,然后再次衔起来。 “?”雨师言眼睁睁看着这鸟把玉放到了她枕边,“你干嘛。” 游隼也不说话,抖了抖羽毛便从窗外飞出去了,徒留主人一脸懵。 良久,雨师言才拿起那块玉,让灯火透过它,看它玄色底下的橘红。 他扮可怜倒是有一套,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真离了她便活不下去了一般……差点就信了呢。 骏马到了驿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地。 “世子,我们歇一夜,换一匹马吧?” “你安排就是了。”楚修随手拿走挂在马鞍上的包裹,便朝里走去。 世子居然还是完全不等人!影七已经将自己拴马的手速提到最快,才能跟上世子的步伐。 烛光闪烁,楚修对着光逐字逐句这张镖单。 先帝年号正兴二十一年腊月,海晏镖局受朔州州府所托,押送茶、木材共三十车,镖礼一百二十两白银。 “茶和木材?”楚修眯了眯眼,查到现在,这批货应当是生铁和盐才对。 也许卷宗里会有什么……嗯?卷宗里多夹了一条手帕。 “避祸……货物重量不对。” 暗红的血迹已经干硬,背后小字比较模糊,最后一个字甚至没写完。 雨师夫妇押了十几二十年的镖,只听车轱辘的声音就能判断货物的重量。 也就是说,海晏镖局当时没有验货的权力,只是拿到货就往北方押,根本不知情? 这帮人着实可恶,运送私盐私铁还搭上一队镖师的性命。 一路上风景不断变化 ,村庄变县镇,县镇变城池,每到驿站都会换一匹马。 “影七,你说……押镖是怎么押的?” 影七一愣,也不知道自家世子怎么突然间问这个问题,想了半天试探性答道:“就像暗卫保护主子一样?” “不一样。”她不一样,她说她那时押的镖是齐鹤县所有人的全部身家。 她站在城楼上的样子,尽管没有亲眼看过,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楚修甩了甩头。 「新鲜感是很要命的。」 他抱着卷宗,脑海中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转这句话。 她对他笑、给他治伤、挡官差,都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不能得罪的贵人。 世子他一直在发呆,影七挠了挠头:“世子,要不咱们回齐鹤去、把那个镖师带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楚修剜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那是您先前没跟属下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 “绑回去不就……” “滚。” 楚修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把卷宗塞进包裹又接着赶路。 宁京,纸醉金迷之地。 祉王府上下一片寂静,下人们既不敢哭也不敢笑。 “喝——世子?!”嬷嬷惊叫了一声,“世子爷还平平安安的,这下王妃可以安心了!” “让母妃担心了。”楚修有些疑惑,难道影七回来报平安时没有通知祉王妃。 “是王爷吩咐保密的,”影七压低声音道,“世子,先去见王爷吧?” 书房,檀香氤氲,小厮先行退下。 “回来了?” 男人坐在紫檀木宽椅上,两鬓已染上些许白霜,抿紧的唇线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儿子已报过平安,父王为何要瞒着母妃?”楚修皱着眉直言。 “你还活着的消息自然要保密,毕竟要瞒过宫中——你让影七去太医署打听骨科圣手,是要治谁?” “你让影七监视我?” 书房内一时间剑拔弩张,祉王叹了口气:“只是影一见到他去,便回来告诉我了……不坐下吗?” 楚修板着脸,取出包裹中的卷宗等物证,推到祉王面前:“父王可还记得三年前将程子晋战于马下的齐鹤镖师?” “你要给他治伤?”祉王不知为何警惕了。 “对,她当年出城斩程子晋之时双膝中箭,只能以轮椅度日。” 儿子语气中倍感惋惜失落,老父亲警铃大作:“男的?” 儿子可是因此人才拖慢了回京的行程,万一是…… “镖师只能是男的吗?”楚修有些无语,“女人也可以做镖师。” 那就好那就好,祉王松了口气:“当年将程子晋斩于马下的竟是巾帼奇女子,可敬可佩。” “儿臣给您的信中应该写到过才是。”世子嘴角抽了抽,果然是连信都一点不在意吗? “这个、”祉王此时再次找出那封信,“雨师言,这怎么看也像个有些文气的男人名字才是……” 楚修无语至极,有代沟。 宁京传出新消息,祉王世子逢凶化吉,平安回京。 去珞城的船回来了,镖师们帮着搬下从珞城运回来的货。 27. 无她似有她 “慢点儿,”越兼笑眯眯的,脸上满是占到了便宜的得意,“诸位辛苦了,卸完货我请诸位下馆子去!” 雨师榴一听,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真的啊?那走走走,少爷您赶紧回咱们镖局把镖礼结清了,请厨子到咱们家里来做饭。” “……嗯?”越兼一听好像有哪里不对,“结什么镖礼?你阿姐不是答应我白押一趟吗?” 闹回镖局,倒霉酒商瞠目结舌。 “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也是这么个理儿,”大当家端着茶杯不紧不慢道,“我答应的是一趟镖,一趟就是一次,来回是两次。你去的那一趟的镖礼的确我出,但你回来也搭我们的镖队,自然要付第二趟的镖礼。” “我……你……” 酒商师兄仰天捂脸,难怪这石榴这般热情说回来也可以搭我们的船,还可以采购些适合酿酒的米带回去。 “雨师言,我想占你点便宜就这么难?”越兼只能多喝点她的茶了。 “你若是不存有占我便宜的心思,想必你也不会跟着石榴来。”雨师言只是笑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只是师兄妹?”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了,该给的还是会给,我可不是王鹫那爱耍无赖的奸商。” 越兼又骂骂咧咧跟雨师榴说没有请下馆子了,你们姐妹俩都是奸商云云。 雨师榴撇撇嘴,没有下馆子了。 溜达来溜达去,突然间发现有一间房空了。 “阿姐——”雨师榴大步跑来,指着一楼另一间房道,“君兄呢?” 雨师言一顿。 风吹过,女贞树簌簌落下众多白色小花,婷婷袅袅。 其中一朵飞舞旋转着,缓缓落进茶杯里,泛起一丝丝涟漪。 “他走了。”小白花沉到了茶杯底下,雨师言只随手倒掉了。 雨师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骗你干啥。”雨师言面不改色,只是又给妹妹倒了茶。 “怎么会呢……”雨师榴端起茶碗百思不得其解,“阿姐,你没有看上他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看上他了?”雨师言倒茶煮茶,疑似忙得不可开交。 雨师榴暗暗嘀咕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 算了,缘表姐聪明,等表姐回来了就问问她。 祉王府的松柏并不是肆意生长,每一根都修剪得极有章法,每一笔都是钦点的勾画,既有威仪又不逾矩。 “你们两个是武功最好的,和影七一起去。” 楚修看着影十一、影十五,想了想:“你们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世子的计划是,影七最有可能被发现,就用来做幌子,这样那位大当家就不会发现还有人。 “请世子放心!”影十一、影十五齐声字正腔圆道,“属下定不让世子妃发现!” “……谁教你们的?”楚修扶额,“不要乱说话,我不认为她会留你们性命。” 看破一切的影七,深藏功与名。 还要给这三个人好好地训练一番才能派过去,别丢王府的脸。 “影七。”楚修打了个响指。 黑影落下,影七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在。” “让你打听的民间大夫怎么样了?” “属下听说西南边有几位可以根治关节疼痛的大夫,但姓名长相尚且不详。” 有线索就好,楚修只让他尽快去找人。 “轮椅?”张管家想了又想,也不知道是给谁用的,“不知世子可能提供尺寸?” “尺寸。”楚修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不知道她穿什么尺寸的衣服,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平常爱去什么地方。 “她坐着轮椅大概这么高、腿大概这么长……”他只能伸开开双臂,大概比划着她的大小,“一定要足够轻便灵活,最好她自己就能转得动。” “是、是,小人一定让人做得尽善尽美!”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位世子说的最好就是一定要做到。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收,楚修回到王府才想起来这件事。暗卫可以藏在暗处,可轮椅总不可能偷偷换掉了。 宫中,毛笔骤然砸进砚台中,墨汁四溅。 “这个祉王命硬,他儿子也是命硬!” 郑太后反手叉腰,在殿中踱步。连十年前的账对不上都能被楚修那小子查出来,若是在查下去,岂不是要叫他将郑氏连根拔起? “届时没了母家助力,吾岂不是比如今还要……”妇人喃喃低语,片刻后便遣人去慰问祉王妃。 祉王妃是郑太后之表妹,平日里走动也不多,只是逢年过节的问候几句。 “前阵子世子失踪,太后殿下这又做婶娘又做姨母的可是心疼得紧,好在没什么事!” 来的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如今已经称作燕尾姑姑,入宫前也是与祉王妃十分数落。 “燕尾这话……”祉王妃笑意不达眼底,“太后殿下的确是操心,先前我儿下落不明之时便忙着发丧,比我这做娘的还要着急。” 燕尾嘴角僵了僵,还是转移话题继续打听。 怎料祉王妃口风严实得很,什么也没打听到,也听不出究竟是谁救下了祉王世子。 若要见见世子,也是含含糊糊说父子俩忙着呢。 “王妃还是要保重身体,太后殿下在宫中可时常念着您呢!”燕尾叫人放下礼盒,留下几句客套话便走了。 人离开厢房的瞬间,祉王妃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若非她是太后,我早提刀进宫砍了她了!”祉王妃一拍桌子,步摇叮铃叮铃响。 “王妃,此次世子落难会不会就是……”山榆姑姑忍不住猜测道。 “指定和她脱不了干系、恐怕还和郑相有关——对了,山榆,你可知是何人救了修儿?” 定要好好答谢此人才行、不!祉王妃摸了摸下巴一想,还得好好保护此人,万一太后还要对那人下手呢? 书房。 “王妃,你就别问了,”祉王放下公文,语重心长道,“你若是特意赏东西下去感谢此人,岂不就让她暴露了吗?” “说的也是——修儿最近在忙什么呢,还在查那案子吗?”祉王妃问道。 “他最近好像在找大夫……” “找大夫?!”祉王妃立刻紧张起来,“修儿可是还有哪处伤没好全?要不要紧啊?” “不是治他,是治别人的……” 不到半个月,祉王府的管家便找到宁京中最好的工匠打了一副轮椅出来。 楚修自己搬了一下,的确轻便。 再推一推,转向也足够灵活。 他自己又坐上去试了一下,双手可以通过推动轮子上的扶手来让轮椅往前往后,转向也完全没问题。 万事俱备,大夫可以不着急,先让暗卫跟轮椅一起过去。 这时,影七落下院子:“世子,您要属下查的徐县令是否有妻妾,属下查到了——什么都没有,徐县令洁身自好,您可以放心了!” 楚修本还盘算着徐斐然此人还长他一岁竟然也是孑然一身,然而听到不靠谱的下属最后一句话更是无言以对:“放心个屁!” “哎呦!”影七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不由得往前趔趄几步,“为什么?您不就是想要把那个女镖师托付……” “你这个月的月钱减半。”楚修面无表情道。 影十一、影十五见了自家世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都想直接去把老七哥的嘴巴捂上了。 就在楚修思考怎样才能让这副轮椅无声无息地到齐鹤县时,张管家揣着手走来。 “世子可是想要将这副轮椅送到齐鹤县了?” 张管家说,过几天就有一家宁京的瓷商要运瓷器前往江州。 祉王与这瓷商相熟,让瓷商帮忙捎几个人和一点东西去齐鹤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条件是,要让张管家亲自去送这副轮椅、把东西交到那位镖师手上。 楚修正好将三名暗卫一并打包,到时再让他们传信回来看看张管家到底想干什么。 一路南下,天气愈发暖和。 游医当中人才辈出,正是因为他们比坐堂医走过的地方更多。 “阿缘!就是那条乌梢蛇!快抓住它!” 夏天的乌梢蛇药效最好,尹眉缘脚尖一点立刻跃起。 几枚飞镖带着细密的纱网瞬间坠下,将那条乌梢蛇牢牢钉在地上。 “抓到了吗抓到了吗?”梁姥姥拎着背篓靠近,只见乌梢蛇在网中不断扭动,还嘶嘶地吐信子。 尹眉缘从树上跳下来,低头看了看:“想荣,这条够好吗?” “够了够了……”梁姥姥连连点头,扬起木棒精准敲晕蛇。 听说此地的乌梢蛇药效比其他地方的都要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斐然时常趁着休沐之时来海晏镖局拜访。 齐鹤县里的豪强盘根错节,想要弄明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某日送走徐县令后,杨巳娘忍不住道:“大当家的,要不咱们送徐县令几身衣裳吧?” 徐县令每次来都是那一身,裙摆都已经有些洗不干净的泥点子了。 “算了,”雨师言摆了摆手,“我们送了他也不会要的,反而还会嫌我们市侩。” 话说江州州府处,吕刺史见到了人。 “姐夫——”王鹫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囚衣,两手握着铁杆哀嚎道,“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那齐鹤的新县令徐斐然,不由分说便将我打了好几十杖!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吕刺史听完王鹫说的来龙去脉,眉头蹙了蹙。 28. 请大当家来断案? “言娘——” 梁姥姥背着背篓一个跨栏大跳越过门槛:“我回来喽~” “回来了?”雨师言目光投向后面的尹眉缘,“找了什么药材?” “海州南园的乌梢蛇!” 梁姥姥单手抓起蛇头,那乌梢蛇还在嘶嘶地吐信子。 杨巳娘和李二娃同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活的啊!!!” “叽!” 就在游隼跃跃欲试之时,雨师言及时将它按住了:“游娘不怕不怕……” 谁怕了!这是隼的猎杀时刻! 游隼叽叽咕咕要往前冲,尹眉缘抬起剑柄把乌梢蛇敲晕了。 “好生热闹,这里就是海晏镖局吗?” 来人年近五旬,留着浓密的短须,就算是一身布衣商贾打扮也难掩文气。 “正是。不知老爷可是要押镖?”轮椅上的女子招了招手,让身后女使往前推,自己则是抬手作揖,“在下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不知您贵姓?” “您就是雨师大当家?”男人呵呵笑了两声,抬手还礼,“久仰大名,老夫免贵姓荀,是想找您断一桩案子。” “荀老爷客气,里面请。”雨师言指向前厅的一个厢房,命李二娃引路。 茶汤入杯,是招待客人的好茶,但荀老爷喝了一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一下眉。 雨师言察觉到对方细微的嫌弃,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咳,言这里没什么好茶,还望荀老爷海涵。” “无碍无碍——还请雨师大当家过目卷宗。”荀老爷递过卷轴。 江州金松府布行荀家婢女春娘得主人家的放良书后,与东街书生王仲卿结为姻亲。 一荀家旧仆心生忮忌,在王仲卿接亲当日拦路揭露春娘原为贱口。 书生以良贱不婚为由,当众悔婚,要求春娘退回聘礼、婚事就此作罢。 “这春娘,是荀老爷家的婢女?”雨师言问道。 荀老爷点了点头:“是家母的婢女。家母拿她当亲女儿似的疼着,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便将她放良、允她去寻良人过一生。” “言瞧着这最后是以两不情愿为由判了退还聘礼、各自婚配,您来是想要?” “自然是想要这桩婚事继续呀!” 雨师言抬眼瞧了瞧这荀老爷,此人神情倒不似作假:“没必要,天涯何处无芳草?” “诶!”荀老爷似乎并不赞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春娘得放良书那便是良籍了,何来良贱不婚一说?” “荀老爷您是个好人,”雨师言笑道,“可这婚事是要讲究两厢情愿的,不如您将春娘带来,言亲自与她说道说道?” “春娘暂时给不起贽仪谢金,所以由我……” “荀老爷不必担心,您让春娘去集市上买一根小葱两块豆腐就行,我这儿不收什么润笔费的。” “哦?”荀老爷这时摸了摸短须,“一根小葱两块豆腐——一清二白?” “是呀……” 雨师言低下头,食指移到卷宗官府盖章处,轻轻碰了一下,指头便染上一丝朱砂的颜色:“荀老爷这卷宗这么新,打哪儿寻来的?” 五荀男人一顿,摸着短须又不说话了。 雨师言眨了眨眼,一推卷轴让它卷起来,背后靠向轮椅,右手不动声色握住挂在轮椅扶手边上的剑。 “听闻江州金松府的刺史老爷,身长八尺、体态挺拔、五官周正,是名副其实的美髯公。” 五旬老人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了,摸了摸额头也想不到这种传闻是怎么传出来的:“咳,雨师大当家为何突然说起吕刺史,与此案有何干系吗?” “有干系呀!”她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言在清明前帮咱们当地一对屠户夫妇打官司,谁知那被告竟是这位吕刺史的小舅子。咱们当地的青天大老爷徐县令也是真仗义,连我也没想到说徒便徒了,这样一来可不就是得罪了那位吕刺史吗?” 雨师言再掰着手指头算:“那我若是再到金松府去帮您家这位春姑娘升堂,可不就是羊入虎口、告诉这位吕刺史赶紧来收拾我么?” “你、”荀老爷又清了清嗓子,“你如何断定这吕刺史一定会来找你麻烦?” “您是不知道那王鹫在公堂之上呀——”雨师言绘声绘色将王鹫大喊“我姐夫是江州刺史吕相旬”的样子说书似的讲出来,又让身旁杨巳娘给荀老爷添茶。 荀老爷某种容易感到尴尬的病犯了,眉头猛地拧成一股结,连鼻翼也有些皱了起来,如同被人往嘴里硬塞了一箩筐的苍蝇。 这反应?雨师言挑了挑眉,难道王鹫其实身后空无一人:“荀老爷,若您是吕刺史,您有这样的小舅子作何感想呀?” 荀老爷一噎:“老夫……” “‘老夫’是士人自称吧,咱们商人用似乎有些僭越了——吕刺史别装了,草民在王鹫家见过您的画像。”雨师言面不改色,撇去茶汤沫子倒出新茶。 五旬老人不语,只是喝茶缓解尴尬……但这茶实在太粗了,难喝。 “额、那混账家中怎会挂着老夫的画像呢?”吕刺史也是默认了身份,二话不说便接受了自己伪装极其拙劣的事实。 那混账添油加醋,吕刺史早就听出来了,毕竟徐斐然刚正不阿还较真死犟的性子连王爷都很是放心。 若非王爷的白鸽来传信下达任务,吕刺史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这、刺史就要去问问王老爷了。”雨师言笑笑道,“若是您想来为王鹏的耳朵讨个公道,言不介意赔点钱。” “诶!雨师大当家说笑了,老夫并非为此事而来!” 吕刺史又夸赞了些守城之功云云,此行其实是来慰问一番,看看缺不缺什么药材。 雨师言始终觉得又哪里不对,难道这位官老爷来一趟就是为了跟她唠嗑? 送走吕刺史,杨巳娘好奇问道:“大当家的,我怎么不记得您什么时候去过王鹫家呀?” “我诈他的,”雨师言毫不犹豫道,“他人还活着,王鹫家里怎么可能挂画像?” 可想而知,这位吕刺史也没有去过王鹫家,王鹫喊的靠山也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初夏的傍晚开始来得慢些了,尹眉缘寻了树下的竹躺椅坐下,蒲扇轻轻地摇,接下两朵落花。 她目光时不时瞥过来,雨师言也看出来了:“干嘛,你也要问君兄?” “你早知道他身份特殊,他是什么身份?”尹眉缘也是直言。 雨师言没藏着:“祉王世子。” “祉王世子……”尹眉缘重复了几遍这四个字,竹躺椅摇了摇,蒲扇也慢慢扇着凉风,看似在思考:“祉王世子是什么官?” “咳咳!?” 雨师言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儿来——那天大家都坐在这里聊京城八卦的时候,这表妹不合群没来听! “阿缘,我记得以前我娘教你念书的时候你还挺认真的。”表姐大当家幽幽道。 “是吗?”尹眉缘皱眉想了想,“除了《千字文》我好像不记得念过别的什么书。” 雨师言不禁扶额:“世子就是王爷的儿子,以后也是王爷的意思。” “……这样?”聪明的缘表妹想了又想,得出惊天结论,“那表姐你以后岂不是王妃了?” “行了你!”雨师言捏起一颗瓜子便往她脑门上丢,“人家爹还没死呢!再说了……天家找媳妇不要手上有劳茧的!” “啊?要求真多。”尹眉缘接住瓜子便开始嗑,“不过我瞧他那人细皮嫩肉的,招进来也干不了活。”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雨师言叹了口气。 黑幕降下,北斗七星指向正北。 雨师言下意识拉开床边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哦,一下子忘了、东西给了他。” 他会去查那桩案子吗?她将玄云玉对着灯火看了半晌。 不对,应该问朝廷为什么会突然下来查这件事——“避祸”的背面就写着“货物重量不对”,爹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 宁京。雨师言望向北斗星所指的方向,他说她当年应得的赏赐被贪墨了。 “叽。”游隼站在窗台上,抬脚抖了抖脚杆上的信筒。 “你让我写信给他?”雨师言惊诧无比,“这么聪明,游娘你要成精啊?” 游隼拍拍翅膀飞到书案上,信筒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写你个鸟蛋呢,我要睡了。”雨师言哼了一声,双臂撑着身子慢慢躺下。 深山老林,有三人绝望抬头看向北斗星。 “张管家啊,您给咱们干哪儿来了啊?”影七忍不住发问。 自从进入江州和王爷的瓷商友人分道扬镳后,这个张叔叔就一直在瞎赶路。 张管家执着叆叇对这舆图左看右看:“没错呀,就是这条近道,应该快到了才是……” “张叔啊,”影七嘴角抽了抽,“就算快到了,咱也不能夜半三更喊齐鹤开城门不是?” “说的也是——那要不咱们住店去?” 驿站不在这边,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乔装改扮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住驿站了。 又乱走了几里路,好不容易看见点着灯的人家。 “这看起来还蛮大的……”张管家试探着上前叩门,“有人么?” 没多久,就有护院来开门了,手里拿着长棍:“谁啊?” “啊、我们是走商的,您这儿能住店不?”张管家咧着笑脸问道。 “住店……我去问问话事的,一般都可以。”护院先让这四个走商的进门,自己跑进去问了。 一会儿,刘镖头带着两三个镖师出来,拱手道:“诸位要歇脚啊?咱们这儿是海晏镖局放在郊外的库房,诸位若要借宿也可以,按照咱们的规矩检查一下货物就行!” 29. 世子的一片心意 海晏镖局的郊外库房? 影十一和影十五各从左右肘了一下影七。 影七左右看了看他俩,瞪大了眼睛:你们难道指望我认识他们吗? 影十一:你不是来过吗? 影十五:你不认识他们? “这里就是海晏镖局?”张管家迷迷蒙蒙,“诶,那我这舆图没错呀!确实是到了!” 李大娃挠了挠头:“老伯,您哪儿来的舆图啊?这儿是咱们库房和给镖师歇脚的地方,不是镖局。您要是想押镖得到城里去,城里才有账房给您办!” “诶怎么可能呢……”张管家连忙和身后三个人对着舆图合计一下,“你们仨瞧瞧,这个不就是镖局吗?” 刘镖头无意冒犯,这位老镖师只是长得太高了可以直接越过老伯的脑袋看到那张舆图:“兄台再仔细看看那个城镇里的标记呢?” 奇怪,他们哪里来的舆图,居然连海晏镖局的郊外库房在哪里都知道。 “四位需要留宿吗?”刘镖头拢了拢眼皮,手也不动声色地握住腰间剑柄,“若留宿的话,就麻烦让我们的镖师检查一下货物,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 影七看了看两个没长嘴的弟弟和一个没喝酒但微醺的老伯,此时也是必须撑起这个家了:“可以检查,我们就那一车!” 板车平平无奇,李大娃右手捏住刀柄才上前掀开盖布。 一副涂了大漆的轮椅,有些地方还镶嵌了螺钿做装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嚯……”这般工艺,李大娃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刘镖头也愣住了,想要一个工匠联系方式:“你们这东西好啊,在那儿做的?” “您家中也有需要此物之人吗?”张管家问。 “实不相瞒,我们东家正需要这样的玩意儿……” 刘镖头带四人进镖局坐下来,学着大当家那样的文化人儿开始煮茶唠嗑。 “当年是金戈铁马,五万大军兵临城下,我们大当家……” 忆起三年前的波澜壮阔立马就聊美了,说到三四更天也不带困的。 你张叔叔更是听得眼睛都直了,茶都没喝几口只记得:“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聊到四更末的时候,刘镖头才拿起茶碗大喝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正巧咱们也是这一趟镖正好结束,明日我们便领着诸位一道进城去,正好让我们大当家也见见诸位——她最喜欢广交朋友了!” 被识别成友人了,希望明天不会被轰出去……影七摸了摸眉毛。 晨露滑落之时,刘镖头出示路引,一行人如往常一般进城直奔镖局。 “大当家的,咱们给您带回了些友人呢——” 雨师言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干嘛啊,刚送走一个又带回来一些? “诸位是?”她让杨巳娘将轮椅推近。 “问雨师大当家安,”略显佝偻的老人抬手作揖,“鄙人是祉王府的管家,姓张。” “祉王府?”尹眉缘本是双手环胸的,现在准备拔剑了。 雨师言抬手按住她,面对张管家微笑道:“不知贵人有何吩咐?” “鄙人受世子所托,特来向雨师大当家送一件礼物。” 张管家拍拍手,影十一和影十五一人一边掀开盖布。 大漆在白天之时更显庄重浑厚,螺钿装饰此时流光溢彩,点缀得恰到好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张管家道,“这是我家世子特意请宁京最好的工匠打造的轮椅,足够轻便灵活,您自己转着轮子就能推动。” 他真的去——雨师言片刻间便回神了:“巳娘,去账房拿八十两银子来。” “雨师大当家,”张管家看出她的意图,“这木头和螺钿皆是价值不菲,再说工匠的费用……就更是付不清了,您还是直接收下吧!” 尹眉缘瞧了自家表姐一眼,兀自上前去验货。转向灵活,这钢珠得是军中才有的质量了。 “收不收?”表妹扬了扬下巴。 雨师言还是没有直言收或不收,而是先将祉王府的人请进庭院去喝茶。 刘镖头这一队人逛了一圈,才知道那位君琢兄台已经走了。 李大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说的那一出“高门世子白月光”成真了,咽了口唾沫。 “师妹,你说那位世子不会记恨上我吧?” 尹眉缘睨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演得很尴尬啊?” “哪有啊,”李大娃撇撇嘴,“人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不都这么演吗?” 话说女贞树下,张管家做任务似的一项项打听。 “鄙人早听闻海晏镖局威名,不知您祖上是做什么的?也是镖师?” 雨师言一边沏茶,一边干笑道:“若说威名,便是张公谬赞了,宁京里的镖局可比我们厉害得多。不过您要是问起祖上……” 她这会儿似乎是在仔细回忆,张管家也聚精会神细听。 她忽然一拍手:“我们雨师家,祖上也是从军的!” “竟有此事?”张管家心中一喜,“不知您是哪位将军的后裔?” 雨师言讲述家族历史:“遥想起七八十年前……” 张管家:“嗯嗯。” “听说那个时候有外族来犯,先祖父让人抓壮丁抓去了。但他有些拳脚、力气也大,后来混到了个伍长,可厉害了,一个人带四个兵呢!” 张管家:“。。?” 张叔叔默默挠了挠后脑勺,几番斟酌后试探性问道:“只是伍长吗?没有做到副将什么的?” “您看您这话说的,”雨师言故作不解,“都说古来征战几人回,先祖父能混到个小官还回来开枝散叶,多厉害啊?” “那、”张管家绞尽脑汁,“那可有军功么?” 雨师言又是一拍手:“有啊!怎么没有?” “您说!”张叔叔满眼期待,若是有个跳荡功…… 她理所当然:“打退了外敌呀,我们大庄不是打了胜仗吗?” 张管家:。。。 含金量堪比精制轮椅上的零件呢。 “张公,您可别小瞧了咱们。先祖父卸甲归田后可是将从军中学到的本领编成了一套独有的武艺传给了先父,先父又传给了我们姊妹,这才有了如今的镖局——所以咱们先祖父这个伍长还是很厉害的,您说是吧?” “……是、是!”张管家喝了口茶——哇塞,居然和宫中小太监喝的粗茶有得一拼。 这姑娘懂的礼节似乎不多,说起能管 四个兵的伍长来倒很是自豪,这茶也……当真是布衣之户,这可如何是好? 最后,张管家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东西:“还请雨师大当家收下这副轮椅,毕竟是我家世子一片心意。” “您的意思,言明白了。” 雨师言从袖中取出玄云玉,双手递出:“这是世子先前押在言这里的玉佩,这副轮椅便当作是一笔勾销了世子欠言的杂费了。” 玉佩? 你张叔一想,这不对啊,世子可没说过要赎回什么玉佩啊…… “额这、”张管家揣着手,“哈哈,这玄云玉您先收着吧,世子不着急赎。” “不着急赎?”雨师言将玄云玉放在茶案上,玩笑似的点了点,“若是世子不想要此物了,言可就拿去当掉了哦?” “别呀!”张管家差点站起来,这可是世子行冠礼之时王爷赐的那一块避邪玄云玉啊! 被她的笑看得心里毛毛的,张管家连忙道:“咳咳,要不您先帮忙保管着?鄙人回京后问问世子,看看世子想怎么赎?” “那可要快一点呢,言若是缺钱可就把这玩意儿当掉了哦~” 笑眯眯的尽说些威胁人的话,张管家抹了把泪。 张叔离开镖局没一会儿就想起世子的三个人:“三位接下来是?” “我们会留在齐鹤……张管家,您自己能回京吗?”影七有些担心这位老管家的路痴。 张管家只说不要紧,他回头又和那伙瓷商一起回京就是。 那行,兄弟们收拾收拾准备暗中保护世子妃。 话说女贞树花丛下,雨师言确实换上了这副精心打造的轮椅。 “这个是不是放剑的卡槽?”尹眉缘拎起青风藤刻纹长剑,比了比,“刚刚好。” “咔哒”一声,长剑卡得正好,拔剑也不会把剑鞘带出来。 雨师言在扶手上随意摸摸,摸到一个类似机关的东西:“这是什么?” 又是“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雨师榴立刻就明白了:“阿姐,暗器不用放衣袖里了!” “什么暗器?”雨师言轻轻拍了妹妹一下,“你姐我什么时候用暗器了?那是我吃了以后没地方扔的瓜子皮花生壳。” 轮子侧边装了一圈小木环,她扶着那一圈往前转就能让轮椅往前走,左右摆便能转向。 “巳娘,你以后不用随叫随到了。”她转头笑道。 轮子变得轻快,碾过石板路不再轰鸣,到药堂门前时都没人发现。 “想荣,你的乌梢蛇要怎么炮制啊?” “欸?”梁姥姥回头一看,很是讶异,“言娘,我今天居然一点没听到你的声音耶?” “是吧,那你再听听。”雨师言转动轮子进了药堂,安静得只比猫走过有些声响。 “好安静啊!上面的这个也很漂亮……言娘,这些五颜六色的是什么?” “是螺钿哦……” 影七藏在暗处听着响动,太好了,世子妃喜欢这个轮椅,不枉我们兄弟几个一人一片螺钿磨下来啊! 雨师言朝某个角落瞥过去,又收回目光。 作者有话说:看官姥姥们,作者写着写着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大漆它十天半个月可能干不了啊……麻烦各位丢掉脑子吧 30. 别伤害我家鸽鸽 满树白花飘落,拢下一阵又一阵蜜香,熏到三名暗卫安逸得想入睡。 雨师言待在树下,指尖缓慢敲击着轮椅扶手上的螺钿装饰,闭目养神。 “阁下还不出来与言打个照面吗?” 影七心一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万一有诈? 没动静,真沉得住气啊。雨师言双手往前推,轮子转动便令轮椅往前了几步。 咻—— 影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穴位,浑身一僵便直直往庭院里栽。 砰的一声,还是脸着地。 藏在不同方位的影十一影十五纷纷表情一皱,可怜的老七,看着都疼。 “大当家的,抓到了!”李二娃李大娃兄弟嘿咻嘿咻把人拖过来,扔到轮椅前面。 “世子妃……” 影七刚要开口解释什么,只见雨师言食指竖在唇上:“嘘,等一下。” 等一下?等什么……!!! 雨师言扭过方向又往旁边几步,甩出一把花生壳。 快得连军中机关弩都追不上,更别说躲开,随即也是两声沉闷的重响。 没一会儿,半个镖局里的人都醒了。 三个人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人五花大绑,被扔到大当家面前。 “怎么回事啊?”雨师言身子前倾,顺手拔出长剑,一脸玩味,“是那位张公老糊涂了,一时忘记了把三位兄台带走吗?” 剑尖停在影七的下巴下,丝毫不晃,似乎再等一个解释。 影七连忙开口:“世子妃,我们其实……” 她却又让人收声:“嘘,还有一个。” “还有?”倒是尹眉缘有些疑惑了,抬头左看右看。 镖局东南角传来一阵鸟羽自由搏击的扑棱声,影十一反应过来是白鸽:“别!世子妃手下留情啊!” “那信鸽驯养起来很是艰难,金贵得就是把我们三个卖了都赔不起啊!” 三人欲哭无泪,要杀他们那是眼睛都不眨,若是要赔了鸽子那就死定了呜呜呜…… 雨师言勾唇将剑入鞘,向空中拍了拍手:“游娘,抓过来给我。” “叽!”游隼脚爪抓着一团雪白且肥美的宵夜飞过来,都舍不得放开。 雨师言只能再拍拍手:“游娘,给我,我一会儿去庖屋给你切肉吃。” “叽咕……”隼不高兴,猪肉哪里有鸽子好吃? 虽然这样,游隼还是把鸽子扔给雨师言了。 “咕咕咕……”信鸽已经有点歇菜了,掉了很多毛,还被游隼的脚爪划伤了不少。 雨师言并拢鸽子的双翅,另一手轻捏:“还挺干净,长得真肥。” 三名暗卫眼睁睁看着这位看似温婉的镖师单手捏住鸽子的翅膀和嘴巴,疑似要杀鸡割喉:“欸欸欸?!” “世子妃手下留情啊!!!” “什么石子飞?”雨师榴双手一边一个,最后也没落下中间那个,给了三颗脑袋一人一巴掌,“我阿姐姓雨师,单名言。雨!师!言!知道吗?不叫什么石子飞!” 石子飞本人险些没绷住,提着鸽子幽幽道:“石榴,明日我就去给你找个私塾先生。” “啊?!为啥呀!我不要念书!!!”刚刚成为新镖头的妹妹一下子天塌了。 尹眉缘先是把自己的耳朵捂上,而后马上转变策略选择去捂表妹的嘴:“你个文盲,那是‘世子妃’不是石子飞,‘世子妃’就是世子的妃嫔!” “不不不!”影七连连摇头,生怕澄清慢了自家世子就人头落地了,“是正妻!不是妃嫔!” 大当家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我这镖局怎么一屋子文盲啊…… “好了,言是女户立身,嫁给你家世子这镖局岂不成了你们祉王府的了?”雨师言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为何来镖局中潜藏?” 影十一机灵改口:“大当家的,世子有吩咐,十年前杀害您父母之人可能还在找机会将你们姐妹赶尽杀绝,特派我等三人前来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李大娃有些不满,“你也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全是镖师!咱们用得着你们三个?” 雨师言摆摆手让他们都安静,自己捏着白鸽问道:“你们三个、有路引吗?” 路引……谁家暗卫会有路引啊! 三人试探性摇头,但愿大当家不会因此把他们通通发卖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转而给鸽子顺了顺毛,顺手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羽绒:“一、滚出去。” 暗卫保持沉默,二不会也是滚出去吧? “二、留下来做我镖局的长工,每月八百钱,食宿费每年一贯钱——选一个罢。”雨师言道。 “?”尹眉缘转头扯了扯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衣袖,就这么答应了? 李二娃忽然有危机感了,这镖局里也没有什么空余的岗位了,这仨人干什么活? 影七脑海里噼里啪啦一顿计算,一月八百钱,一年就是九千六百钱,然而只需要拿五百出来食宿! 影十五悄悄转眼:十一你怎么看? 影十一只是悄悄看着肥美大白鸽心疼不已:别管我了!谁舅舅我家鸽鸽啊! 影七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没人反对就是通过了:“回禀大当家的,属下等愿意做长工!” “好——” 就在暗卫们以为自己终于能松绑时,雨师言挥了挥手:“把这三个押到柴房里去,看严实了。” 什么?!!! “我鸽子——”影十一被拖走前绝望喊道。 雨师榴回头看了看,问:“阿姐,那这大肥鸽咋办?红烧还是炖汤?” “这种鸽子传信多飞得多,已经炖不烂了,”雨师言伸开白鸽的翅膀一片片检查,重要的翎羽都没有被伤到,“还是让它继续送信吧。” 次日清晨,两只鸟离开齐鹤,向北飞去。 祉王府这几日热闹了许多,请了些祉王妃的娘家人、还有别家的贵女过来游园。 楚修可太清楚看似游园实际上是什么了,走了不到一半便寻借口脱身。 当年赏到齐鹤县海晏镖局的金银丝帛还有许多要查,哪里有时间陪她们瞎闹腾? 忽然,远处刺来一道破空之声。 “保护世子!” 有一道灰蓝色弩箭般俯冲下来,暗卫们全部现身全体警戒。 然而,那道灰蓝色鸟都不鸟这群人,直直朝着人群中间织金玄衣的贵公子而去。 “游娘?”楚修看清时还是下意识捂住头冠,蹲下一躲。 “叽!” 游隼重新振翅起飞,一道弧线再次升起,最终落在屋脊上。 楚修抬手拦下张弓搭箭的护卫:“住手,别伤到它。” “可是世子,”护卫张着弓不敢松懈,“这游隼来路不明……” “谁说来路不明了?”他像她那样,冲游隼拍拍手,“游娘,下来!” 无事发生,游隼只是偏了偏头,侧过一边眼睛来看他。 楚修转头命令护卫们全都各回岗位去,谁都不许动那只游隼。 “游娘,是我呀,你快下来!” 他又拍了拍手,甚至夹起嗓子对一只鸟笑。 护卫们下巴掉一地,世子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游隼一直不下来,只看人或者给自己挠痒,楚修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京城口音令鸟听不懂了。 “……肉沫?” 对了,珞舟每次拿信前都会喂它一碗生肉沫。 他吩咐人去庖屋吩咐厨娘剁一碗肉沫来,拿到后自己端着盘子架起轻功飞上房顶。 “嘬嘬嘬,游娘,过来。”楚修搁下盘子,轻轻拍手。 站在下面的侍卫们眼皮反复弹跳,我们金尊玉贵的世子就算是练功也不会上房顶啊!!! “叽。”游隼退后两步,扬起下巴,收着翅膀鸟都不鸟你。 不吃?楚修蹙了蹙眉:“慕成,游隼平时吃什么?” 这时,影十一带去的那只信鸽才刚刚颤颤巍巍地飞到,做了一路天敌的移动干粮。 “……啊?”小厮慕成还没反应过来世子怎么跟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鸟这么温柔地讲话,这会儿根本摸不着头脑,“吃鸽子吧?”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鸽子:咕? 庖屋里,厨娘把大砍刀往砧板上一卡:“怎么又要乳鸽啊?世子要喝鸽子汤吗?” “不是不是,你杀好了拿过来就行,要快一点!”慕成道。 游隼见了高端的食材立刻两眼放光: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鸽子,香喷喷美滋滋! 它伸出一只脚杆,把上面的竹筒甩给主人放生的人。 ——【长工或滚蛋,二选一】 这是她的字迹,“收君琢一应杂费共五十两白银,以西域贡品玄云玉抵之”那句话便是这般模样。 没有一点客套,还有影十一带去信鸽,看来是三个人都被发现了。 游隼吃饱喝足,带着回信向南飞去。 慕成站在楚修身后,见那个灰蓝色渐渐变成一个小点:“世子,您在看什么?” “慕成,你说……若是一个人收了你的东西,是不是就说明她并不讨厌你?”楚修回神,转过身走回书案边坐下。 “嗯……”慕成站到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想,“那要看是什么人了。有些人收了是贪便宜,有些人是碍于情面。” 那她……她说要养那三个蠢材做长工,还要出工钱,恐怕是没占到便宜了。 柴房的光从天亮到天黑,三个暗卫被五花大绑这已经有些绝望了。 影十五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有盖世武功却冲不破这点穴桎梏? 影十一欲哭无泪,我的鸽子啊……那可是游隼!早说这位大当家养的是游隼这般猛禽,我说什么也不会把鸽子别在裤腰带上的! 影七正在为世子的终身大事着想,这位大当家那句“言是女户立身,嫁给你家世子这镖局岂不成了你们祉王府的了?”的意思——她不想嫁给世子? 31. 我鸟都不鸟你 那世子该怎么办啊…… 三人各有心事,皆是苦恼不已。 “吃饭了!”李二娃推开柴房门,看见的便是这般满屋子乌云的景象,“干嘛哭丧着脸?我们大当家又没缺你们吃喝!” 影十一咕涌了一下:“小兄弟!你可知我那只白鸽如何了?它冷不冷、饿不饿、伤口还有没有流血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只白鸽是他媳妇儿呢。 “你放心吧,”李二娃耐着性子把饭菜都拿出来,“那只肥鸟好着呢,我们大当家的让游娘送它回你们王府去了!” “那就好那就……等等?!” 影十一猛然想起“游娘”这个酷似女使的名字好像是那只可怕的游隼! 账房处,尹眉缘抱剑倚着门框。 “我出去找了,人家小秀才一听说是教咱们海晏镖局的镖师,吓得跟见了鬼似的,我开到每月一贯钱了他都不来。” 雨师言在这儿写长工契书呢,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我们镖局的名声怎么就成了这般呢……” 以前也不是没请过私塾先生,来了几天说这些人太难教了,当日就连滚带爬甚至搬家离开齐鹤县的都有。 要不…… 雨师言心中的商人算盘一拨棱,左右就是让大家伙识得几个字、晓得些官名别闹笑话罢了,何必请多厉害的夫子? 她写完两份契书就把笔搁下了:“走,咱们到前厅药堂去。” 梁姥姥忙着查与乌梢蛇配伍的药材,执着叆叇一本又一本地翻药典。 “想荣?”雨师言眉眼弯弯,自己转着轮子移入药堂,“还没设计好药方呢?” “言娘来啦!欸,这架轮椅真是很轻便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来得正好,梁姥姥还要好好把一把她的脉象。 梁姥姥把过脉之后念念叨叨了一些药材名字,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想荣,你这字写得真好看。要不你帮我个忙,教镖局里的人写字好不好?”雨师言挂着笑脸一点弯都不改。 尹眉缘僵硬低头,略显诧异——压榨老人? “唔、可是我没时间呀,”梁姥姥指了指桌上的药方,“我要给你治腿疼呢。” “我的腿不着急呀。你每天就抽半个时辰……” 大当家好一顿软磨硬泡,终于怒省一贯钱私塾先生润笔费。 不好,长工一人八百钱,多加三个就是两贯四,一年就是二十八贯八! 大当家细算,三个人成本太高了,要不把那个养鸽子的划给徐县令吧,这样就不用她来给钱了。 不到二十贯就可以把这两个人都安排下来了桀桀桀! 柴房里,三名暗卫纷纷迟疑了:“额、世子没说要……” “你们世子不是把你们安排给我了吗?”雨师言拢了拢外衫,眼皮半垂简直像个狡诈无比的东家,“我这里就只有两份契书,你们看看谁去徐县令那里罢。” 影十五转念一想:“大当家的要把十一派给徐县令,跟徐县令商量过了吗?” 影十一手里有信鸽,这个女人一定不是随便挑的,如果她是想…… “你叫十五是吧?”雨师言面不改色,“废话这么多,这个月的工钱先扣二十。” 影十五:? 还没开始就倒欠。 影十一悄悄偏头,我把鸽子的香囊给你。 “诸位是怕我家游娘吃不饱,留个鸽子给它吗?”雨师言笑吟吟道。 影十一:?? 见鬼,她怎么会看唇语! “游隼野性尚存,万一哪天我没看牢让它把你们金贵的信鸽抓去吃了,遭殃的可不会是我。”雨师言摸着青风藤刻纹长剑的剑柄提醒道。 影七:。。。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十一,你答应吧。”影七只能肘了一下养鸽子的。 呜呜呜也只能回头跟世子传信报备了…… 夜色深了,游隼滑行着落到卧房边上,轻轻飞上窗台。 “叽!” “回来了?”雨师言转头,游隼昂首挺胸,她却有些预感不妙了,“你不会把人家的鸽子吃掉了吧?” 简直是小看隼的意志力,隼是这么嘴馋的鸟吗? 游隼懒得辩解,只落到桌子上展示脚下的信筒。 ——【长工,你发工钱就是你的人了】 “狡诈……”雨师言嗤笑一声,倒是给他省月银了吧? 既然是她的人了,怎么安排也是她的事,这个十一就别想留在这里了。 “巳娘,你去跟李二娃说,让他把那三个人放了,去库房给他们拿合适尺寸的长工衣裳。” 没一会儿,三人换好衣裳过来签字。 雨师言上下打量,之前黑不溜秋的多阴沉,这样不就好多了吗? 文盲镖局的大当家这时满怀期待:“你们认识字吗?” 只有被踢出去的影十一点了头。 “就只有你?!”雨师言一顿,连那什么祉王家的武师都是丈育居多吗?那我就放心了。 “咳,”影十一自豪叉腰,“小人饲养信鸽,也负责传信,自然要识字!” 这下得留下我了吧哈哈哈—— “正好没文化的做不了县令长随,看来我选对了。”那雨师大当家就放心了,这样才不会给文官送去一个丈育! “既然要签这两份长工契的人不识字,那我便逐字逐句为你们解释。” 什么立雇工文约人某某某,系雍州宁京人。 今因家食不敷,无活度日,情愿将本身出雇于江州齐鹤县昌世街海晏镖局内,替身务工一年。 工价、衣资、限期、要做什么、什么情况要被扣钱……都写得一清二楚。 但是写得太长了,天色又晚,老七和十五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若签字人为奴籍,则此契不做数,二位可听清了?” 雨师言特意强调了这一句,还敲了敲桌子。 “是是是。”两人连连点头,分别签下了文券。 “停停停,”刚写了一个影字,雨师言连连拍桌,“写的什么,你们自己没有名字吗?” “影七就是我的名字啊!” “影十五就是我的名字。”他们皆信誓旦旦。 雨师言窄了窄眼帘,坏了,这两个人恐怕是奴籍的。 “从今往后,不许叫什么影七影十五的,莫名其妙!” 于是乎,“凌七”和“史五”被写进文券,一式两份。 时间刚刚好,次日便是徐县令休沐。 “含章兄来了?快快请坐,我到罗家茶庄那里买了些好茶,您来帮我品鉴品鉴?” “珞舟气色好了许多啊,这轮椅……” 徐斐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奢侈 的螺钿,她收谁的贿赂了? 长工老七一看,徐县令,世子要我调查之人! “含章兄心细如发,”雨师言笑着拍了拍轮椅扶手,“这轮椅轻便,言自己便可推动,着实方便!” “原来如此。”徐斐然试探性上前,握住轮椅把手推了几步。 雨师言一愣,忙松开了轮子边上的木环。 “着实比你先前那个要轻便灵活许多,不知珞舟从哪里买来这架轮椅?”青灰绣竹纹没几个月就已经有些旧了,却不知不觉增添了几分韵味。 “是……那位世子爷所赠,”雨师言目视前方,“不知含章兄对那位世子可有了解?” 徐斐然一顿,沉默着把她推到茶案边停好:“这个、你知道‘君琢’就是祉王世子了?” “言清楚含章兄早就认出了世子,”雨师言笑了笑,“不曾介怀。” 徐斐然这才松了口气:“原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必珞舟对世子这般权宜之计也是理解的。” “自然理解。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又没有造成损失,言不曾介怀。” 雨师言弯着眼角沏茶,让杨巳娘把那本比族谱还厚的齐鹤乡绅录递给徐斐然。 徐斐然每次誊抄一些,不曾把这本东西带走。 影七眯着眼睛一边洒扫一边盯梢,世子问徐斐然有没有妻妾,难道是……觉得自己和这位大当家没可能,想把她托付给徐斐然? 影七揣摩东家旨意中,丝毫不觉监工已在身后—— “眼睛太多,扣五文!”李二娃果断给凌七记下一笔,凌七剩余工钱七百九十五文。 “……”影七力竭扶额,这么容易就犯错误了吗,要不打我几板子吧? 日照金山,徐斐然誊了几家的资料,准备回府衙去了。 “含章兄留步,言还想送您一个人。” 送、一个人?!徐斐然瞬间警铃大作:“雨师大当家,本官不是好女色之人。” 雨师言一愣:“啊?不是女色,是男人。” “什?!”徐斐然眼皮直跳,起身后退时险些一个趔趄,“本官也不好男色!” “扯到哪里去了,是一个长随。”雨师言揉了揉太阳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影石一拱手,肩上还站着一只全新的白鸽:“小人石一,见过徐县令。” 这白鸽脚上的铁环……徐斐然退后几步看清楚了,惊愕得有些结巴了:“你、你是王爷的信鸽使?” “徐县令慧眼,正是。”影十一撇撇嘴,懂行的人都知道他的厉害! “王爷居然给我派信鸽了?” “没有,小人是世子派给大当家的。” 徐斐然:…… 还以为要得到王爷的重用了呢。 这影十一实在是嘴快还记仇,雨师言开口挽回:“还请含章兄行行好,我这儿实在养不下这么多长工。” 她自己转着轮子移到影十一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最好听话些,否则我就扣你哥哥们的工钱。” 影十一瞪大双眼,这是连坐离间计!着实卑鄙! “既然如此,那你便跟我走吧,我给你开长随的工钱。”徐斐然实则也是十分乐意,毕竟是王爷的信鸽使。 能得这样一个人,多少祉王的部下求之不得? 到了下工时辰,影七和影十五碰头——还站不站夜岗是个问题。 32. 世子的摄像头被拆了 “大当家昨天不是把世子传来的字条给我们看了吗?”影十五叹了口气,“他说以后我们拿海晏镖局的工钱,得听大当家的安排。” “那就去问问那个叫李二娃的监工喽?”影七道。 李二娃荣升监工就是用来耍威风的。 他慢悠悠翻开排班表,嘴里还悠哉游哉地道:“我们这里当然要值夜啦,值夜一次加三十钱。但也不是每天都上的,要看排班,排不到你就没得上啦……” 影十五与影七对视:他到底在干什么? 影七:这人真装,跟那个影一说话的口吻一样,我真服了。 海晏镖局的长工大概五六日会轮到一次值夜,其余时间按时就寝即可。 夜深人静就是极好的写信时间,但影七写字没有信鸽使好看,但愿世子不会嫌弃。 才没写几行,窗口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海晏镖局的长工寝舍在二楼,都是两人间。影十五与影七住在同一间房,影十五察觉窗口响动便立马摸向桌边藏匕首的地方。 “叽!”游隼顶开窗户飞进来,紧紧盯着两人。 马上,楼梯处便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二楼九号房住的谁啊?值夜就赶紧出来,不值夜怎么不知道吹灯——” 杨巳娘推开门,眉头一皱:“原来是你们,外面都打二更天了没听到吗,还在写什么呢?浪费灯油,扣二十文!” 杨巳娘二话不说进门就把灯给吹了,而后马上下楼去给这两人记上一笔,游隼也紧跟着她。 “不是?杨姑娘!” 影七万万没想到这也是要扣钱的,靠着椅背捂脸:“怎么还有查寝啊……” “那现在怎么办?”影十五环顾四周,屋里吹了灯以后乌漆嘛黑的。 悄悄去庭院里就着月光写好了。 影七抱着笔墨等物,鬼鬼祟祟到了女贞树边上有月光的地方。 十一被遣去…… “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影七没写几个字就被吓得一激灵,还是没能逃出镖师的魔爪。 尹眉缘三下五除二抓住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拖过去丢到大当家面前。 “写的什么呀?”雨师言笑吟吟俯身,“不妨给我看看?” 影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写给世子的,大当家您要看?” 尹眉缘一招点穴让他松了手,夺过他手里的纸条一看:“好啊,原来你们是来监视大当家的!” 上面写的正是大当家今日会见徐斐然的一言一行,口吻跟那个跟在圣上身边写起居录的史官一样,事无巨细。 雨师言也拿过纸条看了看,随后垂眸打量:“你们做暗卫的,经常这样大半夜写信传信吗?” “……是。”传信被发现了,岂不是以后一封信都传不出去? 雨师言想了想,只把纸条丢回他身上:“晚上写字浪费灯油,今日熬夜明日上工便懒怠,日后你只能白天给你家世子写信。” 影七一愣,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她的话:“什么?大当家您允许我们给世子传信?” “你们来不就是为了监视我吗?”雨师言耸了耸肩。 “不是监视!”影七慌忙澄清,“是世子不在您身边想了解您的近况,还要看看您用起这轮椅来顺不顺手!” “监视就监视,别说得这么好听。”雨师言无所谓,自己转着轮子就回寝屋去了。 尹眉缘虽不解,但表姐没说要把这人扔出去她便也没扔,跨开步子跟着那架轻盈的轮椅走了。 “阿姐——”雨师榴在墙角压低声音招了招手,指着顶上道,“那个十五,他从这里跳出去,好像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他去找徐县令吗?还是找那个养鸽子的十一? “表姐,”尹眉缘抱着剑,有些不满,“为何不把他们扔出去?” “把他们扔出去了,反而令那位世子爷越挫越勇怎么办?” 雨师言抬手,搓捻着游隼脖子上的羽鞘:“左右我们也不做亏心事,他想知道就让他知道便是。” 影十一已经在内衙安顿下来了,鸽子也有地方住,不用面对游隼的威胁。 “十一!”影十五悄声落下,“你在徐县令这边如何?” “徐县令问了我一些宁京的近况、王爷怎么看他之类的话,我都模棱两可地答了。” 影十一可以说是百无聊赖,已经有些怀念在王爷政敌身边埋伏的那种紧张刺激了。 “那他睡了吗?”影十五问。 “难道还要去帮他暖被窝?现在是夏天啊哥!” “……世子要查海晏镖局的情况,我得找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卷宗!” 影十五给了这老弟肩膀一巴掌,就他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阴谋诡计。 斐然被迫亦未寝,相与步于存放卷宗的阁楼。 “你自己找找罢,”徐斐然打了个哈欠,“我明日清晨还要升堂,得早些睡了。” “辛苦徐县令。”影十五拱手道,接过油灯。 海晏镖局三十年前的入行文书、每年的武器登记、商引记录…… 十年前那次的商引记录! “还真有。”影十五拿着灯油将这一笔照清楚了。 自齐鹤出发,到朔州梁阳。 镖队在长北就出事了,离梁阳还有一百里。 影十五写好信并且带走鸽子,回去找影七。 “你写好了吗?”十五依旧走窗户,“没被发现吧?” 影七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被发现了。” “什么?!” “大当家的让我以后白天干这事儿,不许熬夜影响明天上工。” 影十五:…… 这个女人除了盯着他们干活还有其他在意的吗? 白鸽飞向宁京。 雨师言还没松开游隼,而是强行把它的鸟脑袋转过来对视:“游娘,他们的白鸽很金贵,咱赔不起的,别打它的主意好吗?” 叽叽咕咕……鸽……金贵……打它的主意! 美!味!金!贵!鸽! 隼要垂涎三尺了。 信是次日清晨到的。 楚修一睁眼,窗边便有只白鸽站着,双脚各绑着一只信筒。 影七为全面暴露之事请罪,楚修跳过了好几行才看到有关于她的内容。 她可以自己用轮椅穿梭在镖局之内了,剑槽很合适,也发现了暗格可以放暗器。 “是花生瓜子不是暗器……哈。”楚修忍不住笑出声,她果真是这样的人,嘴巴会说。 她跟徐斐然打听宁京的事?徐斐然此人……楚修眯了眯眼,哼,趁人之危? 他立马起身坐到铜镜面前,思考祉王世子成为齐鹤县令的可能性。 对了,雨师榴曾经 三年捡六个,在他走之后还会捡新的回来吗?若是她真的留下了新的人…… “咕咕~!”白鸽忽然被什么东西创飞了,胡乱扑腾好歹没有啪叽一下摔成美味鸽子饼。 楚修刚要戒备,转头只见一只神气的游隼昂首挺胸站在原本信鸽站的位置。 “叽。”它移动脚步展示脚上的信筒,一只鸽换一封信,这买卖你做不做? 被主人放生的人,富有鸽香。 楚修好不容易从游隼手中换到信筒了,却有些不敢打开。 影七说写信汇报近况的事也已经被她抓了个正着,她此时来信会不会是…… 只打开第一行,先冒出来的就是【言顿首再拜上启祉王世子台座】。 什么【问世子爷安】之类的客套话写得一套又一套,他不自觉指尖一字一字抚下来。 之前见她在账房写字的时候,她便是脊背端得笔直,手中狼毫走得稍快,写的是笔画间藕断丝连的行书。 鬼使神差的,他拿近嗅了嗅信纸,不是熏香,而是……盐水花生。 楚修嘴角抽了抽,花生仁里到底有什么调味料在,有这么好吃吗? 慕成悄悄推门,看了一眼世子疑似在傻笑,更加蹑手蹑脚了:“世子,王妃来了。” “哦,好。” 楚修连忙将信纸压在书册下面,转头一看游隼还在角落里吃鸽子。 “游娘,你先别走,我一会儿再回来写回信给你,好吗?” 游隼也没说答不答应,只是侧过眼睛来看他。 “世子,您这么跟鸟商量还不如——”慕成三步并作两步,咔嚓一下把窗户关上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你聪明。”楚修按了一下慕成的脑袋。 他并不想拘着游隼,若是它能听得懂话自己愿意留下就好了。 海晏镖局镖师课堂开课啦—— 大当家还是亲自拿起戒尺了,梁姥姥去了集市买缺少的药材。 台下镖师打哈欠的打哈欠,揉眼睛的揉眼睛,就是打不起精神来。 “今日来讲个故事,祉王与同父兄弟的爱恨情仇。” 李大娃一下子清醒了:“大当家的,你要教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这才是生活。”刘镖头端起茶碗,念书实在是枯燥。 雨师榴抓了一把盐水花生,还分给尹眉缘一点,才跟其他人排排坐:“阿姐快讲!” 尹眉缘倚着栋柱站在一旁,手指划拉划拉几颗花生,视线落在长工堆里。 影七影十五也感觉很清醒,毕竟脖子凉飕飕的。 大家都坐好了,雨师言清了清嗓子:“祉王,是先帝第四子,其母是先帝之淑妃。” 太子乃先帝长子,昭王则是第三,二人同为中宫正韶皇后所出。 三年前祉王挑起的清君侧大旗,乃是因太子病重、昭王夺嫡而起。 昭王与父兄反目,举十万大军意欲逼宫,是祉王带领禁军迎战。 雨师言提到许多官名、世家,镖师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讲这么多了……”大当家塾师突击提问,“我刚刚讲咱们先前那个王爷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世子。”镖局公认最聪明的尹镖师淡淡答道。 “对,”雨师言点了点头,“那么一个王爷能有几个世子呢?” 表妹疑惑:“我哪知道他要生几个?” 33. 送信搭子你好香啊 “欸欸欸,这个我知道!”李大娃连忙举手,“世子是以后能做王爷的,只能有一个,其他儿子都叫公子!” “……啧,这些权贵事真多,生这么多干啥?”尹眉缘大胆开投石机,丝毫不在意。 “欸!谨言慎行啊!”大当家瞥了一眼长工堆里的外人,真怕自己上节课让整个镖局都分头行动了。 “有谁记得我刚才说三年前打咱们齐鹤的那个叛军将领叫什么名字?” “程子晋!我还一直以为他姓萧呢,狡猾的王八蛋居然留了个假名字,我呸!” “咱们以前那个县尉现在高升到哪儿了来着?” “我晓得我晓得,宁京兵部侍郎!” 还是八卦好听,觉也不睡了哈欠也不打了,就记得“祉王和同父兄弟的爱恨情仇”了。 下了课,雨师榴去倒茶,乐呵呵坐下趴在姐姐的轮椅扶手上。 “阿姐,我以前就觉得你念的书多懂得多,没想到你懂得这么多!” 雨师言喝茶润润嗓子,才道:“你以为我白给徐县令讲咱们这儿的事呢?” 这徐县令当真是知道得多,但此人胆子不怎么样,稍微问点辛秘的就惶恐。 影七影十五听完这一节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十一那小子命真好,下辈子他俩也好好念书好好练字,做个信鸽使。 — 祉王府一片寂静,下人们各自忙碌。 “王爷,游园会那日世子回房后……”影一细细将那只游隼的来历从头讲起,最终定格在世子上房顶哄小鸟。 “哦?”祉王似乎感觉很是新奇,“原来孩子真会上房揭瓦。” 影一:。。。 王爷自从三年前大仇得报后就开始关注王妃、世子一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王妃方才是在跟本王撒娇吗,世子这是有心上人了吗云云。 “这游隼倒是有趣,你今日清晨看见它入府,那现在可还在我们府中?” “应该……属下去问问?” “不必!”祉王大手一挥,“现在就去世子院中看看便是!” 影一默了默,还是点头应下。 祉王换下朝服便悄声潜入世子住处,寻找游隼。 还真在,它在院落中走动,不知道在找什么——竟然在霸凌本王的信鸽。 游隼浑然不觉有谁正在看它,越走近越觉得这个送信搭子好香啊。 可是主人说它们很金贵,吃掉了她赔不起,咋整? 送信搭子站在游廊梁上瑟瑟发抖,生怕自己一动就被创死,祈求有没有人能来救救鸽。 祉王搓了搓手,可也怕自己惊飞了游隼,只能压低声音:“影一,这游隼有名字吗?” “应该是叫、游娘?”影一迟疑道,“属下听见世子是这么叫它的。” 游娘?有趣,一只信使的名字取得像不知谁家的闺女一般。 “游娘,嘬嘬嘬……” 游隼偏头,两只圆圆的眼睛闪了闪——谁这般大胆竟敢直呼本隼名讳? “叽!”游隼立刻振翅高飞,瞅准人的位置便滑翔俯冲。 影一万万没想到此物当真野性难驯,慌忙挡在自家主子前面拔剑:“王爷当心!” 白鸽吓得尖叫一声飞离游廊,扑棱棱躲进房子里去了。 “游娘!住手!”楚修慌忙喊了一声。 游隼的脚爪和影一的头冠擦过,灰蓝色咚一下重重落地。 楚修抹了把冷汗,快步上前作揖:“父王受惊了,这游隼有些认生,毕竟是猛禽。” 游隼在一旁抖了抖羽毛,像是哼了一声。 “无碍无碍,”祉王连连摆手,反而提裙蹲下,“这游隼毛色浓郁,双眼有神,速度之快,倒是难得的上品。” 楚修没想到父亲会这般评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也提裙蹲下:“它是那位守城镖师养的,可能是用来送信吧。” “看来这位雨师镖师也是精通驯鸟之人。若有机会,本王必得亲自见见。”祉王意味深长道。 十天半个月,有些路痴的张管家终于稀里糊涂地回到祉王府了。 “王爷,小人细细问了,这齐鹤县的雨师氏并非什么显贵之后,而是普通务农人家的后裔。祖辈应征入伍后,才有了一身的武艺传承。” “那、”祉王停顿了一下,“此人通身气度如何?” 张管家面露难色,轻咳了一声:“能识文断字,是当地有名的状师,但若说气度必定是比不上京中贵女的。其祖辈不过小小伍长,她便夸夸其谈,着实不像见过世面的。” 兵卒之孙,在民间也地位不小了。 吕刺史回信,说此女聪慧过人,一眼便识破了他的伪装。 她既是当地有名的状师,又与官府若即若离,不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 要么是她真心觉得自己的祖辈已经很了不起了,要么…… 祉王拿起手边公文,正是世子查出当年赏赐齐鹤县守城之人的纰漏:“她自知,做个受朝廷优待的功臣比做祉王世子的侍妾要好。” 游隼揽过丘陵沟壑,飞跃河流山川,最终还是回到了女贞树下。 盛夏虫鸣更甚。 “游娘,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胖了?”雨师言一边拆信筒,一边观察游隼的小肚子。 游隼退后两步,扭过头去——居然这样说隼!隼不高兴! 信中写三年前那笔赏赐有眉目了。 除了牌匾之外,朝廷还赏下,金六百两、银一千两、丝帛各一百匹以及珍稀药材若干。 当年这批赏赐先是到了江州府衙,而后跟着调到齐鹤的新县令尤秉章进入齐鹤。 层层过手,最终到海晏镖局手上只有一块牌匾。 “那怪都说京都纸贵呢,质量就是不一样,墨也不一样……” 雨师言喃喃着,像写些什么回信,写了两三行却又停了,黑墨一溜烟下来全盖住,纸也被揉皱。 她不缺银子,不缺人照料,除了不能走镖以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劳心劳力、牵扯甚广地去查这些,着实不是一笔值当的买卖。 又是写了几行便停下,雨师言会看前面:“……用词会不会太生硬、不近人情了些?” 她下意识看向游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荒谬——居然问一只隼该怎么写人话? “唉……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 揉成团丢在一边。 游隼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旁边的纸团。 天亮。刘镖头那一队镖师的商引下来了, 这一趟护送布商的货往西边走一千里。 山多沙多,不好走,秋天之前是回不来了。 游隼站在雨师言肩上,歪歪头看着正在检查绳索的尹眉缘。 “游娘,回来给你带肉干。”尹眉缘微微勾唇,冲游隼打了个响指。 雨师言颔首道:“注意安全,按照路线走,当心沙匪。” “好!”刘镖头朗声应道,“夏日雨多,大当家的也要注意身体啊!老刘我多听些西边的趣闻回来给您听!” 商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去,对面飞虎镖局略显冷清。 “阿繁你看啥呢?”左大当家见自家儿子在大门口站很久了。 左叶繁只是有点手痒:“爹,她那腿真再也治不好了吗?” “当年那梁大夫都说膝盖骨全碎、都取出去了,没骨头怎么站起来?” “可惜了……我还想堂堂正正地赢她一场呢!”左叶繁叹了口气。 雨师言从前走镖忙,一年也停不了几天,能与她正好碰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现在她天天停在那里,也不能找她打架,着实令左叶繁憋屈。 下午的县衙门口,白太医带着徒弟和名帖抬头。 不是说齐鹤富庶好比小宁京吗?这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普普通通。 十一眼尖,上前作揖道:“还请二位太医稍等片刻,县尊老爷正在升堂断案,稍后小的便带您去见!” “好,那你上茶罢。”白太医掀掀衣袍往太师椅上一坐,捋了捋长须。 三年前名动一时的守城镖师竟是一个女人,着实稀奇,不然他也不会来这穷乡僻壤瞧病。 “真是的,他家有几块地了不起了……雨师大当家,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据理力争,只怕我儿便要帮他背那个黑锅!” “如今论清楚了就好,快带小兄弟回家去吧,受惊了。”女子声音和煦,笑意吟吟,带着几分书卷气。 那副全身上了大漆的轮椅、尤其螺钿很是引人注目。 十一见雨师言都出来了,想必是已经判完了:“白太医,徐县令已经退堂了,您这边请。” 白太医这才回过神来,这齐鹤县中富庶的原来是百姓而非县衙,令人钦佩。 徐斐然前两日就听影十一说了世子在京中寻太医派下来给雨师言治腿的事。 他一边将两位太医往外带,一边道:“早知道便请您直接跟着方才那位状师走,便不需要徐某再过手了。” “方才那位状师?”白太医回想起那大漆螺钿轮椅,“是那位坐轮椅的姑娘么?” “对——您已经见到她了?雨师大当家平日里也做状师陪百姓升堂,恰巧她今日……” 白太医登时冷哼一声:“都说民间讼棍靠挑起纷争来拢人钱财,老夫今日瞧那架轮椅这般奢靡,果真如此!” “啊?”徐斐然扶了扶乌纱帽,“您所言这架奢靡的轮椅,是祉王世子所赠。” 祉王世子……白太医一时舌头打结每个字都烫嘴了:“原来是王府所赐、是老夫见识短浅了!” “她平时为人节俭,收状师贽礼也只收一颗小葱两块豆腐,白太医着实误会了。” 这太医变脸倒是快,徐斐然心中有些许不悦。 到了海晏镖局,伙计们已经准备打烊了。 34. 世子他没优势啊 马车停在海晏镖局门口。 李二娃一看徐县令今日穿着官袍就来了,忙让伙计们先停一停。 “徐县令怎么这么晚来了?”李二娃赶忙迎上去,“可是找我们大当家有事?” “的确。这两位太医是来为雨师大当家看诊的,还请小兄弟帮忙引路。” “太医?那太好了呀!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家大当家!” 李二娃立马让人先别打烊了,去招呼徐县令和两位太医到前厅厢房喝茶。 徐斐然很自然地道:“小兄弟,你留在这儿招待两位太医吧,我去叫大当家。” “好嘞!”李二娃迷之微笑,嘴角翘老高了,“您认识路的吧?慢着点儿哈!” 徐斐然早将这里摸熟悉了,游隼可能埋伏在哪个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游隼在女贞树花丛中探出头,怕隼之人来了,隼一个俯冲—— 徐斐然精准退后闪过,压下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游娘,你再这样,我让珞舟断了你的肉,只喂你吃谷子。” “叽。”游隼不屑一顾,当隼是吓大的呢? 雨师言在庖屋重新尝试做菜,杨巳娘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徐县令……”雨师言解开襻膊一转头便看到他。 有些熟过头了吧,直接进我家庖屋是否有些冒昧? “世子为你找的两位太医到了。李监工在前厅招待他们脱不开身,我便来叫你。” 徐斐然笑颜温润,深绿官袍在昏黄的灯火下又有些显旧,却难遮掩他不俗的面庞。 “那……”雨师言眨了眨眼,“含章兄若是有空,一会儿留下来吃个饭?我做了小葱炖豆腐。” “那就多谢款待了。欸我来推吧,你小心别夹到手了。” 他已经动手将轮椅拉出庖屋,雨师言只能捞捞袖子在里面放好:“我、好吧……” 影七拿着扫帚一顿,给轮椅让路,而后便蹙眉倚着游廊柱子,盯这位县令。 问是不是要把大当家托付给徐县令被世子的信痛骂一顿,也就是说世子要查徐县令有没有妻妾就是为了确定此人有没有图谋不轨的条件。 现在看来,此人当真是又争又抢,世子危矣! “十五、十五!”影七避过监工监管,到后院庖屋找同伙,“你刚才瞧见了吗?” “你说徐县令——” “我瞧见了,没想到他居然比世子会打扮。”影十五帮着孙厨娘洗菜,看起来乖乖巧巧宜家宜室,已经完全看不出细作的英姿了。 影七:。 “什么叫比世子会打扮,你不要命了?” 影十五细心洗菜:“我好好瞧瞧,回头讲给世子听,我们帮世子看看大当家的喜欢什么样的。” 影七:。。 “十五你咋这样,我们得帮世子看着敌人啊,万一……” “小五~”孙厨娘在庖屋里喊了一声,“菜洗干净了没?” “好了,孙姨且等等——”影十五拿竹筛沥干水分,起身看向影七,“我们世子现在真没什么优势,这位大当家不可能做高门妾的。” 影七:。。。 “你这是乐不思蜀。” “其实还是做暗卫月钱多,但有命赚没命花,”影十五逻辑自洽,“既然世子把我派来了,我就得暂时认大当家做主子。” 他端着青菜进去了:“孙姨——我来了!” “欸好嘞!小五你这小伙子虽手脚慢了些,但胜在做事仔细,挺好的!” “那我下次手脚麻利点。” “那也得像现在这般仔细哈!” 影七绝望捂脸。 厢房里,白太医喝了一口茶。 ……没功劳也有苦劳,白太医放下茶杯,看得出来当家人已经很用心在便宜茶里选好的了。 “实在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言有失远迎。”雨师言抬手作揖,在轮椅上微微欠身。 白太医和徒弟见状亦是还礼,不曾摆架子:“您就是三年前守粮道的镖师雨师大当家吧?失敬失敬……” “言娘……我好像见过这身衣服?”梁姥姥眯起眼睛打量两人,这应该是、太医服制? 雨师言有些吃惊;“想荣,你想起什么了?” “唔……”梁姥姥不顾他人目光,径自走到白太医身边绕了一圈,“你是不是来过我们齐鹤呀?” 白太医见这老妪,虽满脸沧桑,眼神却清澈如稚童少年,想必是……“这位老人可是有文痴之症?” “什么文痴之症?!” 梁姥姥忽然高声,叉着腰据理力争:“我才几岁啊我就得文痴之症,我能吃能睡能看病的,城里的人都找我看病,我哪里有文痴之症!” 梁姥姥一时火气上头,撸起袖子要打人。 白太医惊得连连后退,这是炮仗肝火太旺了吗? “想荣!”雨师言动轮椅靠近都拉不住她,“梁想荣!” 徐斐然被这一声呵斥震了一下,倒是没见过她发火,就算遇到多难缠的富户她也不会这般大声。 梁姥姥动作一滞,回过神来才放下袖子,撇撇嘴委屈巴巴道:“言娘……是他乱说话……” “人家无论如何也是客人,我先前怎么说的?”雨师言伸手把老人家扯回来,“对客人要以礼相待!” “肚里没一点墨水还不知礼数,让人家都瞧着咱们是乡巴佬?”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巳娘。” “诶。”杨巳娘低着头,小步过来先将梁姥姥带出去了。 咔哒。 厢房的门关上,雨师言这才松了口气:“着实抱歉。” “姥姥脑子不太清楚,不服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脑侧,“让两位太医受惊了。” 白太医只是摆了摆手,反而颇为感兴趣:“无碍无碍。不知老人家这般病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师言一顿,不是来看骨头的吗?怎么又问起姥姥的文痴之症来了? “说来话长,是自从十年前我娘不明不白的没了,下葬之后一夜醒来她便这般了。” 那时梁姥姥一觉醒来,便忘了自己成过亲、有过孩子,谁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名字叫“梁想荣”。 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些刺激更容易出点差错。 那时还是雨师言拿着以前姥姥给绣的手帕哄她说自己是她的手帕交“言娘”,她才肯吃饭说话,十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来了。 雨师言叹了口气:“也好在身体康健长寿,脑子不清楚 也无所谓了。” “嗯……”白太医摸了摸下巴,“听说您的伤已经三年了。实不相瞒,白某对您的腿无甚把握。” 这阴湿寒天腿疼是骨伤的典型顽疾,谁也没把握能彻底根治。 “言理解,”她微笑点头,“辛苦太医远道而来。” 徒弟这时插嘴:“但我师傅在京中还擅长治疗老人文痴之症!若是您的腿帮不上忙,还可以从这方面试试!” 梁姥姥糊涂这么多年,雨师言也没让人给调理什么,主要还是因为姥姥不觉得自己有病。 “多谢太医好意了,”她拱手,“只是姥姥年纪大了,是药三分毒,她现在身体挺好的。” “再者……若是真让她想起来我爹娘英年早逝之事,言只怕她再受打击、哀思过度。” 白太医表示理解,并阐明自己近半年都会带着徒弟在江州游历,若有需要则传信便是了。 雨师言要留两位太医吃饭,他们也婉拒了,说是要先去寻别的地方住下。 送走太医,徐斐然忍不住皱了皱眉:“那你的腿?” “就这样挺好的。”她捋平自己膝上的布料。 如今天热了,膝上也不必盖毯子保暖,倒显得那有些缺口的形状更加明显。 “倒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你操持着这么一大家子,还……”徐斐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哈哈、”雨师言转头瞧了瞧庭院里茂盛的女贞树,感慨道,“含章兄与世子,都觉得我腿断了很可怜似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 “徐县令不如四处走走,看看哪家人吃不上饭饿得面黄肌瘦、哪家人生了病掏不起诊金药费——我既不缺钱也有人照料,你们还有别的事更重要。” 女贞树静静落着花,树冠上却不见少,只铺的满地华光。 她微微抬头,仰面望向四角天窗外的星云,月光轻柔地拢下来、盖在她身上。 徐斐然愣了愣,他说不出“你的腿会好起来的”这种话,而她也不需要。 “你有什么……”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连世子那般的权势地位都做不了什么,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含章兄是问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吗?”雨师言回眸,轻笑几声,“有啊——含章兄可万万要平步青云,言就指望你了。” “这算什么帮忙啊?”徐斐然摇头失笑,只推着她往摆饭桌的厅堂去。 雨师榴这一队暂时没接到镖空闲了,还有另一队专往南边走的镖师也刚回来。 所以饭桌上也是十分丰盛,雨师言这一桌多一小盘小葱炖豆腐。 “想荣~还生我气呢?”雨师言扯了扯姥姥的袖子,放软和了声音,“抱歉嘛,方才我凶你,是我不对。” 言娘先服了软,想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其实……其实我也有不对,我不该这么无礼的……” “哎呀说开了就好了嘛!”雨师榴笑嘻嘻地挽过想荣的胳膊,抬手理理她鬓边的白发,“我们去吃饭!” “阿姐好不容易换了个轻便的轮椅能在灶台边上做菜了,你快尝尝!” 梁姥姥嘴角抽了抽,言娘以前腿还好的时候也做过这道小葱炖豆腐,那个时候的味道好像…… 35. 色香俱全味弃权 葱花青绿,豆腐白净光滑,靠近便能嗅到一股清香,看起来其实还不错。 “什么眼神?”雨师言抿了抿唇,“我先尝!” 一块入口,很嫩滑,但是……她没过多品尝就咽下去了,跟嘴巴赛跑。 “阿姐你这个、”雨师榴也是皱着一张脸硬生生咽下去,“还是跟以前一样。” 色香俱全,味弃权。 “怎么会?”徐斐然自认为自己上岸大庄官员之前已经吃过足够多的苦了,珞舟这般妥帖周全靠得住的人做的菜能难吃到哪里去? “豆腐……很新鲜,嗯。”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太奇怪了,这么简单的食材居然能做出如此复杂的风味,天纵奇才! 雨师言不信邪,也许她的菜只是不合人的口味:“游娘,来!” 游隼正一边品尝普通生肉沫一边回忆那个宽敞豪华之地的鸽子肉呢,羽毛一抖转头。 一勺豆腐?狗都不吃。 “大当家的厨艺还是这般永葆青春吗?我来尝尝!” “我也要我也要!” 其他桌的镖师、长工立马端着碗就过来了,排着队讨豆腐吃。 “哇塞这豆腥味儿?!” “是不是没炖到?” “不对呀,我这块都有点糊了,大当家的偏生将这块分给我?” “一整盘都是一样难吃,你以为你这块有点糊了就会更难吃吗?” “哦哦那也是……” “李大娃李二娃,”雨师言额上的青筋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嘴边却还是噙着笑的,“在我面前一唱一和的,是想扣钱吗?” 李大娃端着碗拿着筷子连连后退:“诶诶诶——大当家的,咱们齐鹤的青天大老爷就在这儿,您让他判判您因为这个扣我工钱合理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啊?”雨师言压根没让徐斐然开口,一拍轮椅扶手,“你不敬东家,我我扣你钱有什么问题?” “……等等!” 李大娃抬手制止,面上高深莫测:“我与你签的是镖师文券,不是长工契!” 雨师言面不改色:“你弟签的是长工契,我可以把你那份扣他身上。” “喂喂喂!怎么能这样!”只有监工李二娃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孙厨娘在长工那一桌招了招手,咧着嘴笑道:“大当家的,下次还是交给我来做就好,您是做大事的人!” “婶子你这话!”雨师言也是一时被逗乐了,“你的手艺我向来是放心的——我就爱自己做不成啊?” 尝鲜的人一人一口,区区一盘豆腐再难吃也分完了。 除了不太好吃的豆腐,饭桌上的红烧肉、卤猪蹄儿、炒肥肠……也都还冒着热气,管够。 瓦罐煨的山药鸡汤还浮着几粒枸杞,与浊酒比起来一时不知道谁更醇香。 “不不不,”徐斐然连连摆手,略显腼腆,“多谢款待,我就不喝酒了。” “不喝酒?也行,那含章兄喝茶,自己倒别客气!”她双眼弯成一对月牙,周围的灯都好似亮了几分,树木沙沙奏乐。 浊酒开了十来坛,大家也没再贪杯,小酌怡情。 长工们起身陆陆续续开始收拾,有的热心肠的镖师也会腾出手来帮帮忙。 “珞舟、好像爱酒多过茶?”徐斐然推着轮椅,溜达到了女贞树下。 “哈哈……让含章兄看笑话了,以前走镖的时候喝酒多。”雨师言小幅度活动肩颈,似乎在松松筋骨。 她曾是镖师,徐斐然知道,可如何也难以想象:“有没有人说过……你瞧着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还真有!”雨师言咧开嘴回头,“我师父以前便爱这么说我,他说我像我娘,自带一番温婉气质!那个时候啊……” 话匣子打开了,言娘小时候特羡慕县令家的千金,感觉她们温婉动人、亭亭玉立。 可是人是会贪心的,言娘小时候也羡慕镖师们身强力壮可击退山匪、可徒步万里。 “那时我娘就说了,为啥非要二选一呢?可以两个都要呀!”雨师言得意拊掌,“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偏偏要两个都抓在手上!” “鱼与熊掌可兼得……倒是个有趣的说法。” 徐斐然拉了茶案边上的椅子,放在轮椅旁边坐下。 齐鹤县的月似乎比宁京更圆,浮云缓缓,偶有虫鸣,宁静却又不死板。 静静看着她的侧颜,徐斐然几番欲言又止,对着月亮看似不经意间问道:“世子离开这么些天了,珞舟你……可有念起过他?” “念他?”雨师言愣了愣。 他有什么好念的? 她不自觉想起那封信中,他说他必要一查到底。 短短几张纸似乎有些太重了,她到现在也还没写出能与之等重的回信。 “祉王可是当朝帝师,行摄政监国之权——我招惹他的儿子,不要命了?”雨师言仰头,只见浮云片刻间便遮了月,只透出稀稀疏疏的光。 徐斐然也不知自己为何松了口气,只笑道:“那也好,够不到的便不去想了。” 她看月,徐斐然只悄悄看她,在她察觉之时又马上移开目光抬头。 “说起来,还不知含章兄是哪里人氏呢?含章兄官话说得这么好,莫不是宁京人?” “不算,我本是珞城人氏。家父迁到宁京给人做塾师,我便在宁京长大。” “哦~珞城自古以来便是文风昌盛,不过你也算是半个宁京人了。说起来,我也带着镖队去过两次宁京,着实繁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打了二更。 雨师言这才反应过来时间:“今日倒是言不懂事,耽搁含章兄休息了,你快回官邸去吧!” “哦?”徐斐然却没第一时间起身,反而微微偏头,“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会留我在客舍歇息呢。” 雨师言一顿:“这怎么合礼数?李二娃!快送送徐县令!” 徐斐然轻笑两声,倒也没真的说要留下来:“那我便先走了,珞舟早些歇息。” “多谢挂怀——路上慢些!” 雨师言没再滚着轮椅去送了,因为已经有一圈人在暗中嗑瓜子了。 孙厨娘呸了瓜子壳:“说实话,我感觉徐县令也不错的,踏实!” “确实,”杨伯咔吧一下剥开盐水花生,“那个什么世子,高高在上的,不好不好!” 影七很想出声反驳但是不能,怕乱说话被扣钱——要不然还是像在王府时那样让他说错话就自己去领棍子罢! “咳。”雨师言眼帘半阖,双手揽着木条轻轻往前推,“杨伯,孙婶子,聊什么呢?” 孙厨娘也是丝毫不藏着掖着,双手各伸出一只食指便碰在一起,笑眯眯道:“说大当家的和那位徐县令登对呢!” “确实如此,”杨伯也附和道,“这徐县令站在大当家的身边当真是柔情似水、宜家宜室呢!” 雨师言:…… 这些人念点书全用在老师身上了。 夜深人静,游隼也困得将脑袋藏进翅膀下。 青风藤刻纹在月下出鞘,泛着银光。 她抖开刀绢,一寸一寸细细地擦净灰尘,擦得锃亮,可以倒映见人的双眼。 剑横于胸口,剑身平置,双目平视。 忽然以身带剑大幅横扫,左右掠阵,不避敌人锋刃,以剑锷硬磕且借力打力,如战车冲撞步兵方阵。 不可能在原地不动——她左手一滚轮子边上的木环,轮椅接上剑谱中的走位, 举剑过顶,力贯双臂,由上至下力劈。仿战场上战锤砸击之势,专破头顶防御,势不可挡。 第二式、第三式……除轮椅移动之时略显生涩以外,整套剑招时隔三年再次行云流水地走了下来。 收势,雨师言调整呼吸,双指并拢接近怜惜地拂过剑身。 明日得找人来试试水。 到了清晨,杨巳娘端着水盆敲开大当家卧房的门,只见她已经坐在床上翻书了。 “是我今日起晚了么,大当家这么早就醒了?” “你没有起晚,只是我今日醒得早了。” “今日有什么事么……”杨巳娘放下水盆毛巾,去帮她找衣裳。 “没什么——巳娘你帮我把我之前的护臂给找出来,再看看以前窄袖口的衣裳还能不能穿得着。” “啊?”杨巳娘一愣,大当家的怎么突然要穿窄袖口的衣裳了? 想是想不明白了,杨巳娘只照着她指的位置去找找。 是一些偏褐色的衣裳,现在套在她身上倒是显得有些太大了。 “这护臂也有些大了……”雨师言仔细调紧绑带,也才正正好。 杨巳娘呆站在一旁,总听爹说大当家以前是走镖的,现在倒是亲眼见着了:“大当家的……您要跟着走镖去么?” “没有呀,我就是试试以前的衣服还能不能穿上,看来坐了这三年不动没胖反而瘦了,还真是奇怪。” 雨师言说话留三分,杨巳娘总感觉没这么简单。 帮她上轮椅、安置好一应物什,杨巳娘又听她的去叫二当家到女贞树下。 雨师榴也是刚起,准备带着老李去郊外库房点货:“阿姐,咋了?” “没咋,突然想跟你比划比划了。”雨师言将高束的长发撩到身后,指尖轻点轮椅扶手,笑道。 “啊?!”雨师榴爆出惊天大疑惑,瞧了瞧轮椅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她的武功大部分是姐姐教的,也从没赢过姐姐,可是现在也不能…… “怎么?”雨师言眨眨眼,“不敢?” “怎么说呢也不是不敢……就是……”雨师榴抿了抿唇,指了指轮子还是没有说出来。 雨师言抬眼注视着她:“陪我试试。” 雨师榴极难开口拒绝,纠结了很久之后才沉沉点头。 二人皆是赤手空拳,雨师榴退后两步,抱拳见礼。 刚放下,雨师言便一移轮椅,前进出掌。 36. 躺平的日子结束了 这熟悉的速度!雨师榴暗暗吃惊,忙抬手格挡,随即又还一拳去。 雨师言偏身轻巧避过,立马抓住破绽往她腰侧又是一掌。 一来二去,地上落花被外溢的内力卷起,马上又被碾成碎屑,归于尘土。 “石榴,看来是我这三年没有监督你,你这内力都不见涨——” 二人对掌,雨师榴直接被击飞了,恰恰落在游廊座上:“哎呦!” 雨师榴揉揉屁股站起来,瘪了瘪嘴,被阿姐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围观镖师低低惊呼了一声,三年安生躺平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吗? “满子,”雨师言随便指了一个年轻镖师,勾了勾手,“来!” 被点名的满子人都傻了:“我???大当家的,我不行啊!” “怎么不行?”雨师言拍了拍轮椅扶手,“先前好歹是我做你的镖头,我看过你的身手,你行!” 杨巳娘眼里有活,立马一个使劲儿把满子推出去:“走你!” 满子向前趔趄两步,已经到了庭院里了,只能欲哭无泪走到中央与大当家见礼。 一、二、三……雨师榴左跑右跑,蹦蹦跳跳咧着嘴疑似在看笑话:“满子加油啊!你已经撑过第八回合了!” 第十一回合,满子中掌飞出去了。 “嘶……”他也是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墩,完蛋了,偷懒摆烂的日子真的彻底结束了! 雨师言活动了一下肩颈,侧头往游廊下一瞥:“陈镖头,来。” “……啊,我这把年纪也要啊?”陈镖头眼皮一时抽筋,“别了吧大当家,我都三十好几了,你抓了他们就别抓我了吧!” 大当家无动于衷,只掰了掰手指:“赶紧的,别等我叫石榴去抓你。” 镖头不愧是镖头,就是难杀,撑过了三十几招才露出破绽。 一个下午过去,镖局里闲着的镖师全都摔过屁股墩了,每一个能行的。 雨师言两手相扣翻到头顶,拉伸充分才长舒一口气:“舒服。” 轮子过方向,雨师言靠近长工堆。 “凌七,来让我瞧瞧你们宁京人的功夫。”她抬了抬下巴,毫不客气地道。 “还、还打呀?”影七赔着笑脸,莫名其妙被花生壳打下来的记忆还在脑海中回放,“您不累吗?” “累才好睡觉——赶紧的!” …… 新一封信,她的武功恢复了,那副足够轻便灵活的轮椅像是她的第二双腿。 影七的武功确实是中中般般,但没想到影十五在她手下也没走过三十招。 “也是,你可是能独自将程子晋斩于马下之人……”他对着影七的字迹喃喃道。 楚修回头看向窗台,白白胖胖的信鸽拘谨无比、只缩在角落,似乎是怕被突然创飞。 说起来,游娘已经有许久没来了,她……这么快就没有话要与他说了吗? 楚修打开另一张信纸,是影十五的字迹。 果然是你在吸引她的注意力,徐斐然! 青灰修竹纹是吧! 踏实肯干、温文尔雅、宜家宜室是吧! 孔雀开屏罢了!祉王世子成为齐鹤县令的可能性很小,但绝对不是零!楚修攥着信纸在房中来回走动。 “世子,您是在吃醋吗?”慕成悄悄把自己的下巴安回去,就算是三年前那样紧张的时候,世子也不曾着急成这样啊! “谁说的!”楚修狠狠瞪了一眼只会低情商回复的小厮,“你哪只眼睛看到本世子吃醋了!” 慕成连连摇头,已畏惧:“没看到没看到……” 世子将信纸往书案上一拍——哼,什么吃醋,我可是祉王世子,我会拿自己跟徐斐然那种六品小官作对比吗? “她腿脚不便,我只是不放心而已!”他自言自语,兀自提笔回信。 宫中,万籁俱静。 唯有太后宫中还亮着烛火。 “殿下,”黑影落下,抱拳道,“查到了,祉王世子的白鸽落到了江州齐鹤县一所镖局之中,他应该是在和这镖局中的什么人通信。” “镖局?”太后骤然警醒,“哪个镖局,叫什么名字?” “海晏镖局。” 如同撞木顷刻间震碎钟楼,太后猛地站起——他们查到那里了。 十年前的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去传郑相入宫,秘密!” “是。” 长夜漫漫,宫车掩人耳目,不见踪影。 天蒙蒙亮,巷口的锅炉刚热,好几张面丢下去,香味长了手般揽住每一个过路的人。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嘞——” “李大爷!”雨师言远远的便伸高手臂挥了挥,“给我拿两个有肉的!” 李大爷一见是她,立马拿出油纸包就开始挑最金黄酥脆的两个:“好嘞!雨师大当家您小心烫啊!” 雨师榴马上就掏出碎银子往李大爷手里一丢:“老爷子,接着!” “哎哟哟……”李大爷打蚊子似的一拍,接住那一小块银子,“要不了这么多!这都能买我几十张饼了!” 雨师言笑道:“我晓得,我就是明天要你三十张饼,麻烦老爷子直接送到我们镖局来。” “啊呀,多谢您照顾老汉的生意啊!” 雨师言、雨师榴今日出来是要选待客用的茶叶,便一路到了罗家茶庄。 实在是巧,越少爷也在:“哟,这不是我那师妹么?” “欸?”越兼摇着扇子绕着轮椅溜达了一圈,“这大漆螺钿有点东西啊,雨师大当家最近在哪里发财啊?” 雨师言只捋了捋轮椅扶手边上的剑穗:“没发财,每个月还要倒贴两个长工的钱,这是别人送的。” “啧啧啧,别人送的?谁啊?”越兼又意味不明地扇了扇风,“石榴,你姐夫知道有人送了你姐东西不?” 雨师榴面不改色地掏了掏耳朵:“你问哪个?” “还有几个啊?”越兼险些一个趔趄把自己的宝贝折扇整掉了,声线都发颤。 雨师言抬手拍了妹妹一下:“别瞎说。” “嘿嘿……”雨师榴挠了挠头。 “你们要去选茶叶是不是?来来来我来推,我帮你们参谋参谋!”越兼一时摸不着头脑,哈?难道这个也黄了? “你们镖局全是武人,哪里会选这个?有时候我在你那儿喝茶我都不好意思多占你便宜……” 越兼唧唧歪歪跟个鹦鹉似的,雨师言便一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支着头道:“越知周,师父给你取这个表字就是希望你 知道什么叫做周全……” “你说我嘴快说你们镖局不动选茶啊?”越兼也是挺直腰杆,“你听了不舒服是不是?我故意的,谁让你上次怎么都要赚我一趟镖礼?” “……”神经,自己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就要跟另一个小孩儿成亲了。 雨师言一想,都有点担心了:“师兄,你跟银珠的婚期是什么时候啊?” “这……远着呢,”越兼咳了两声,“银珠年纪还小,等她再长大一点儿吧。” 雨师言摇头晃脑,阴阳怪气道:“等她再长大一点你就人老珠黄没新鲜感喽~” “你!”越兼翻了个白眼,她最近是怎么了?这股挑衅想约架的语气怎么跟以前一模一样? 罗家茶庄的好茶还是很多的,只是雨师言先前不舍得增加预算。 接连被吕刺史、京中太医这类人嫌弃过之后,她决定要好好优化一下待客的礼数。 罗金珠听说雨师大当家亲自来换一种茶,立马亲自出来招待介绍。 “这种是高山霜叶,我们种在更高的茶田里的,喝起来有些清爽醒脑的感觉,最适合清晨之时品茗。” “这个是红绸香雾,茶汤颜色浓郁,飘出来的红茶香也是十分有特色。这种是……” 茶叶各式各样,价格是雨师言狠一狠心能舍得的:“师兄,你觉得这红绸香雾如何?” “你要问我……”越兼故作高深,扇子在胸前扇了扇,“我们越记酒家用来招待客人的是更高一等的红丝甘霖,我自然瞧不起红绸香雾。” 雨师言捕捉到关键信息:“金珠,不是我挑事儿啊,越少爷瞧不起你们家红绸香雾——这你能忍?” 越兼:? “啊呀越兼?”罗金珠一拍茶案,“你别以为你是我准妹夫你就能在此大放厥词,我们家红绸香雾怎么了?我们每一档的茶都有自己的特色,价格不同是因为出茶量不一样多,哪里有高低贵贱了!” 越兼忙辩驳道:“金珠,你别上火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雨师言分明就是挑事!” “那也是你先说难听的话,言姐姐才提醒我!”罗金珠越想越觉得确实是那回事啊,“分明就是你挑事在先!” 还没过门就得罪了大姨子——越兼彻底服气了,知周啊知周,当真是要谨言慎行! 回去的路上,雨师言拎着一小包竹罐零售的茶,打量贴在上面的红纸:“红绸香雾……这名字有意思……” “阿姐,”雨师榴灵机一动,“要不我们也起些名字?” 雨师言疑惑转头:“起什么名字?” “比方说缘表姐那一队镖师,咱们就给起个名字叫做‘官道冷傲退山匪’!” 雨师言:?? 雨师榴感觉自己最近可有文化了,文思泉涌:“陈镖头他们向来是去南边,官道狭窄山路崎岖,就叫‘齐鹤高手入山巅’!” 雨师言:??? “还有我这一队,咱们走水路的就叫‘漕运重船破水寨’!” 姐姐绝望扶额,海晏镖局的未来真是一眼望得到头啊…… “是是是,”雨师言进入状态开始情景演绎,“回头客人来了,你就问老爷咱是要‘官道冷傲退山匪’啊还是‘齐鹤高手入山巅’?我们‘漕运重船破水寨’可快了!” 37.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她一指北边:“还有‘朔州英雄击地痞’!” 西边:“西路名侠闯沙地!” “阿姐哈哈哈哈哈哈……”雨师榴笑得前仰后合,“你说出来自己笑了没?” “我还要问你呢,‘官道冷傲退山匪’你笑了没?” 反正客人是得骂一句神经病然后找飞虎镖局做生意了。 雨师榴得准备准备,明日要带着三十张烧饼去“朔州英雄击地痞”了。 从宁京辗转珞城,再从珞城乘船直达齐鹤码头。 水道复杂,燕尾姑姑在船上拿着舆图,眯起眼睛看方向:“是这边吗……” “不是这边是那边?”舵手抬眼望了望前方,操着一口稍显粗犷的江北口音道,“这条水道就是去齐鹤的,我走了这么多年能走错?” 粗鲁!燕尾暗中剜了一眼那舵手,收起舆图便往船舱里去了。 船舱内,两个宫女唯唯诺诺站在一旁服侍总管吴公公,端茶倒水上点心。 “燕尾,咱们走多少了?”他脸涂得极白,嗓子也捏得尖细,“若是耽搁了太后殿下的事,杂家可担不起这责任!” 燕尾纵然看不惯他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也不得不低头:“应该还有三百里的样子,公公稍安勿躁。” “我等此行,是要将那镖师雨师氏请上宁京受封的,可万万不能失了皇家气度让什么刁民都骑到头上动土!”吴公公摸了摸指甲,掏出小铜镜照照脸上的粉,看看涂得均匀不均匀。 “是。”燕尾在心中嗤了一声,没根的东西,也就是仗着这张涂得白嫩的脸对太后摇尾乞怜、讨得几分宠信罢了,过多两年太后便会将这阉人厌弃了! 女贞树的花,开得越盛也就落得更频,盖得树下茶案都铺了满满一层。 影七本以为洒扫这活应该会比庖屋砍柴要轻松些,万万没想到这女贞树到了季节这么能制造活计! 刚扫完一趟,回头又铺满了,那小监工一来检查又要扣五钱! 扣的钱又进不了他的口袋,他扣这么勤做什么? “阿七最近干活细致很多了嘛,”雨师言环顾四周,“看样子李监工教得不错,赏你二十文。” 居然还有回头钱——不对? 只见监工李二娃屁颠屁颠的就去领赏了:“多谢大当家赏赐!大当家您人真好!” 影七抱着扫帚叹了口气,居然真进他口袋里了。 影十五挎着菜篮子回来,走过他身边时递了一张字条,压低声音:“江州信鸽使传信,十一刚给我的。” 趁着这一把监工检查完了,影七去杂物间放扫帚时悄悄摸字条出来。 【太后之人离京,从珞城水道入江州,疑似往齐鹤去】 待到下值,两名暗卫黑灯瞎火只能靠在窗边就着月光谈话。 “太后之人离京、那王爷和世子知晓么?” “应是掩人耳目了,这个消息也是王爷在江州州府的人发现有可疑之人才传过来的。按照十一的话来说,他们那边应该在紧急上报。” 影七摸了摸下巴:“疑似往齐鹤……太后的人不会是来找海晏镖局麻烦的吧?” “虽然不知道大当家有没有这么大的排面但我觉得……”影十五咽了口唾沫,“很有可能是世子的心思暴露了,万一太后是想来一出美人计、用雨师大当家来威胁世子呢?” “若真是这般,就我们两个人够用吗?”影七挠了挠头,他在监工那儿偷看的镖师排期表里,未来十日都没有镖师回来。 “还有十一呢。再不济,也有徐县令,不会出事的……” 楼下,雨师言默默翻过一页《大庄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念书虽说不上多,但也知道美人计是要找个美人的,抓个镖师算怎么回事? “游娘。”她放下书轻轻拍手,“来,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叽?”游隼歪了歪脑袋,跳下窗台慢慢走到她枕边,解析教诲中。 余师爷半夜起身,拿着刑名师爷的令牌便去城门处。 “赶紧开门,老夫要接贵人入城——都安静点儿!” 他去内衙确认过,那徐斐然半夜三更终于是睡下了,才敢出来开城门。 “哎呦~竟是吴公公大驾光临!鄙人来迟了,来迟了!”余师爷上前连连拱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两排黄牙咧开,腰都要弯到泥地里去了。 吴公公无动于衷,只垂眼斜斜睨了他一眼:“余师爷好大的架子,可是让杂家在城门外好等。” 煞白的脸背着光,唇涂得粉红,盛夏的天忽然变得阴森森凉飕飕。 “这、”余师爷擦了把冷汗,又是点头哈腰,“的确是小的不对,还请公公海涵!” “也罢,杂家不与你计较。” 吴公公一声令下,周围仆从便挤开余师爷:“让开!别挡了我们公公的路!” 余师爷被挤得没站稳趔趄了一下,上唇与下唇的胡须缠在一起打了个结,也只能点头哈腰深深作揖。 “余治恭送公公——” 半夜的风吹到余师爷汗湿的背上,竟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轿子走远了,吴公公才看似不经意间问道:“那个师爷……方才说他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公公,小的没注意听,”随从觍着笑脸道,“不过就是个考不上进士只能在乡里做师爷的无名之辈,您记他作甚?” “你倒是聪明——赏你的。”吴公公随手抛了片金叶子出去。 那随从忙跳起来接,喜笑颜开直说“多谢公公”。 巷口阴影中,影十一隐去身影,往白鸽脚上信筒塞了张字条。 影七影十五一听到白鸽的动静就醒了。 来的是太后最为宠信的大内总管吴公公,燕尾姑姑随行,还有五六个随从、两个宫女,在昌世街街尾的何记客栈下榻。 “梆——梆!梆!梆!”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两人齐齐看向这条街街尾的方向,更夫已经打了五更天,周围房间也陆陆续续响起长工起床的动静。 “叽!”游隼扑棱棱飞上来,抖了抖羽毛,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略略歪着,盯住两人。 “……我们这间房正下方、”影十五这才后知后觉,“就是大当家的卧房?” 影七后退两步,这只游隼的战斗力他还记得很清楚:“昨晚我们俩说的话,大当家恐怕 全都听到了!” 之前他和世子在庭院里接头都被大当家的听到了,更何况这次就隔了一层地板? 卯时三刻,雨师言揉揉眼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杨巳娘端水盆进来了,雨师言便让她去找平时去升堂穿的那些软翠色衣裳。 杨巳娘有些疑惑:“咦,您昨日没说今日要升堂啊?” “你找就是了,今日也要用。”雨师言没有解释,见游隼又落回窗台上便冲它拍了拍手。 软翠色……杨巳娘统统拿出来,便帮她穿衣、上轮椅。 雨师言自己转着轮子出卧房,游隼就站在轮椅轮椅扶手上。 影七拿着扫帚,影十五挎着菜篮子,二人双双脚步一顿:“大当家的,我们……” “史五不用出去了,你让孙婶子去买菜吧——别的不用管,该干的活别落下,”她面不改色,抬手摸了摸游隼的脑袋,“抛工一日扣五十。” 影七:…… 都什么时候了!皇权马上就要来压人了还在想着扣长工的工钱呢! 一切如常,井井有条。 雨师言坐在女贞树下擦剑,擦完就煮茶,试试红绸香雾的火候。 巳时四刻,昌世街街尾出来一帮人,抬着一顶轿子不紧不慢向海晏镖局走去。 贵人落轿,随从在前开路。 拂尘一甩,搭在臂弯,纯白的丝线油光锃亮。 “嚯,没想到杂家此生有幸,还能看到这块韩祭酒所题牌匾——‘海晏河清’!” 厅堂中的伙计闻声,便往里去通传。 只消片刻,轮椅缓缓推出。 她抬手作揖,微微欠身:“在下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不知老爷贵姓、可是要走镖做生意呀?” “杂家不做生意,杂家乃宁京宫城总管公公吴德佑,今日来传太后口谕——” 吴公公此时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反应。 雨师言眨了眨眼,也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放肆!”吴公公怒目圆睁,手中拂尘直指轮椅上的女子,“太后口谕,尔等刁民安敢不跪下接旨?!”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年前的确是有这个环节,但当时是县令来传旨,大当家喊了“海晏镖局接旨”他们才一起下跪,这回大当家还没喊? 雨师言拱手,嘴角带笑:“吴公公,先前有京中赏赐皆是有县令引路的,为什么您没有啊?” “区区县令不过六品小官,此事无须经他一手,”吴公公声音尖细,但言语中的轻蔑已经毫无遮拦,“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雨师言理了理袖子上刚才因作揖而产生的褶皱,这会儿也不行礼了:“还望公公见谅,没有县令引路,言无法确定您是真是假,不能接旨。” “大胆!”吴公公作威作福三年,从未见过口气这么大的刁民,“你竟敢怀疑杂家的真假,脑袋不想要了?” 两名暗卫已经按上藏在腰间的匕首,随时准备动手。 雨师言脸上毫无慌乱之色,反而带上了一丝玩味:“您未免太自信了,没人告诉你这齐鹤是我海晏镖局的齐鹤么?” “言在此将尔等杀人抛尸,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想试试吗?” 38. 对冒牌货重拳出击 ……直接杀人抛尸吗?影七默了默,只恐怕世子也不能轻易对太后说出这种话。 青风藤刻纹铮的一声出鞘,李二娃带着身后的伙计趁机把门关上。 她竟然真敢!燕尾姑姑瞪了瞪眼慌忙往带刀的侍卫身边躲。 “这这、”吴公公也是连连后退,用来指人的拂尘都有些发颤,“你、大胆刁民!” 剑身转了一下,雨师言勾了勾唇:“这样吧,我看您也有些贵气,若是您有路引文书,那我就相信您真是来传旨的。” 堂堂太后近侍竟然让一个草莽镖师查路引,吴公公攥紧了拂尘。 “尔等刁民也配查杂家的路引文书?杂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接旨!” “那就是没有路引,”雨师言点了点头,“若是路上住过驿站,草民也可以相信您的官身,如何?” 吴公公冷哼一声:“看来,你是要抗旨不遵了?” 没有路引,没住驿站,那就是秘密传旨没人知道。 “当今圣上仁义德彰,太后为圣上之母更应是德才兼备。而你们,口口声声让我一双腿残废之人下跪,如此冷血无情定然是冒牌货——” “凌七、史五,打出去。” 海晏镖局的门忽然开了,被打出来的人直直砸到了轿子顶上。 哗啦一声,轿子全塌了,什么丁零当啷的配饰尽数散落一地。 围观百姓纷纷惊呼,有些胆大的跃跃欲试要去捡那些金银贴片,都在看别人捡不捡。 没一会儿,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上前去拿了两三片便头也不回地跑走:“噢~发财啦!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瞬间一拥而上,能捡的全捡了,感谢老天的馈赠。 “刁民!住手!快住手!你们这群刁民!” 吴公公被摔出来时,帽子没戴稳也滚了出去。 有手快的直接捡了那顶帽子,把上面的宝石全都扣下来,只丢下一个光溜溜的帽子。 “杂家则是太后近侍吴德佑,你们这群刁民好大的胆子!” 这人脸上的白面磕掉的一块,发髻歪斜,拂尘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像是到处骗不到钱的半仙疯了。 卖烧饼的李大爷攥着老天的馈赠质疑道:“你怎么证明你是?你一无路引二不住驿馆三没有县令引路,你就是来闹事的冒牌货!” “就是就是,冒牌货!该打!” 这般混乱荒谬之事传到县衙,已经是黄昏了。 “徐县令还没下值就来言这里了?快来尝尝言新换的这红绸香雾,县令要是觉得好,言便去订个百八十斤!” 茶汤浓郁如同红绸起舞,徐斐然却是揉了揉太阳穴:“珞舟,你还喝得下茶呢?你可知你上午将什么人打出去了?” “不知道啊……”雨师言忽然放软了声音,只知道将茶杯递给县令,“还请含章兄赐教。” “那是太后最为宠信的近侍吴公公,比太后的陪嫁丫鬟燕尾还要受宠,结果你挥手就把这两个都打出去了?!” 面对徐县令的问责,凌七和史五也是看向别处——不知道啊我只是个长工,哪里知道遥远的宁京有什么贵人? 她只是笑眯眯,丝毫不见慌乱:“哎呀含章兄消消火,喝茶、喝茶!” 也罢,她之前面对那样大规模的粮价上涨也是镇定自若,徐斐然将信将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细细品茗,茶香醇厚:“还不错,下了血本吧?” “那可不么?”雨师言弯曲食指比了个“九”,“一斤花了我这个数呢!” 徐斐然目瞪口呆:“九百文!?” “没没没……九十文、九十文。”雨师言连连摆手,本想装一下自己品味,谁知宁京人就是敢想。 这茶的确是比以前的好太多了,以前那些估计就是十几文钱的粗茶—— “扯远了,”徐斐然重新严肃脸,差点被她草草带过,“你将太后的人打了,这不是小事。若是太后借题发挥,之恐怕你一介白身人头不保!” “借题发挥……那我们先下手为强?”雨师言要给含章兄指一条通天路。 徐斐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何先下手为强?” “还请含章兄写个折子,参太后妨碍民生、逼废人下跪,递到……” “那吴公公逼你下跪了?”徐斐然猛地站起,绕到她这边便蹲下,“上次你起身起得猛了便疼了十天半个月,你若是……” 雨师言忙转着轮椅后退几分:“我没跪,狗仗人势的东西他也配?” “我……”怎的这般冲动?徐斐然有些懊恼地起身,躬身作揖,“抱歉,我失态了。” “不要紧,你先听我说——江州的吕刺史是祉王的人,你把折子递到他手上去给祉王一个太后的把柄,你不就在祉王那儿有名字了吗?所以快去写折子!” 若是怕对方出招太猛,那就先出招,大当家走镖多年有感。 两名暗卫一个激灵清醒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品小官扶了一下乌纱帽,没让自己的胆子掉到地上:“你、你怎知吕刺史是王爷的人?” “他们告诉我的。”雨师言直接一指影七和影十五。 “谁说的?!”二人同时向对方发问并且质疑,“你竟敢泄露王爷的部署!” 雨师言啧了一声:“你们一起说的。太后的人来了江州,这个消息是王爷在江州州府的人传过来的,这个江州州府的人除了吕刺史还有谁?” “徐县令在公堂之上听见王鹫大放厥词都无动于衷,不是正巧说明徐县令吕刺史同是王爷的人吗?” 影七含泪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这下王府在这个镖局已经没有秘密了…… “此事太过冒险,太后势力能与王爷分庭抗礼,这般冒进只恐打乱王爷的计划,还望大当家、徐县令三思。”影十五上前拱手道。 雨师言三思过后:“太后势力这么厉害呀——含章兄,那你可得赶紧救救言了。” “……现在知道怕了?”徐斐然嘴角抽了抽,“有消息时怎么不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十一说您被余师爷盯上了,我们只能让您不知情。”影七弱弱道。 先前没想到齐鹤县当真有太后的部署,也不知道她瞧上这里哪儿了。 …… “齐鹤此地,盛产茶、酒,其次是丝、盐、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商贸繁荣,却地形复杂偏僻,比起江州其他地方来说不算富庶。” 影一说完齐鹤县的大致状况,祉王便问 :“世子,依你所见,这书院适合开在什么地方?” “齐鹤县有一个码头,”楚修指了指城东的位置,“那里是整座城商路来往最方便的。书院如果开在城内,码头附近是最合适的,若是城外……则还有待商榷了。” “好,那就去调查一下码头附近的地价。”祉王拍板。 楚修望着齐鹤县舆图想了想,若是能和她传信就好了,可以问问她怎么看。 她在齐鹤生活了二十余年,对整个江州都了如指掌,那些路线更是烂熟于心,若是她的话……会怎么看? “世子!”慕成慌忙拉了一把自家主子,“看路呀!” 眼前是硕大一根游廊柱子,楚修险些撞上去:“咳,你不知道帮我看吗?” 慕成:。。。 “世子,您最近想啥呢,怎么总是心神不宁?” “没想什么。” 想她最近在做什么,盛夏的雨一场又一场她会不会腿疼,镖师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有没有人陪她……呵,当然有人陪她。 徐、斐、然,趁人之危非君子! “叽!” 楚修诧异抬头:“游娘?” 凌空之中响起一声鸟鸣,灰蓝色的身影快速俯冲落地——隼来加餐了!!! 【言问世子安】 【久疏通问,时切怀思】 宁京人的套路太深,言一介草民实在才疏学浅,“不慎”将太后殿下的狗打出去了,还望世子恕罪——去掉场面话,楚修通篇读下来是这个意思。 “犬”字疑似不小心写错了所以在旁边做了个标记,再写上正确的“人”。 没过两个时辰,雪白的圆球飞过,游隼抬起脑袋流口水。 楚修眼皮跳了跳:“慕成,庖屋的乳鸽还没杀好吗?” “小的去催一催!”慕成忙跑去庖屋。 祉王接到江州刺史吕相旬传信,齐鹤县令徐斐然参太后随意传旨、妨碍民生、以权压人……劈里啪啦一串罪名,还逐个论述,严谨详尽。 同时,影十一联合驻江州信鸽使传信证明太后近侍吴德佑、宫女燕尾带一十私兵进入江州齐鹤,现已离开。 “含章这折子写得好啊,不愧是正兴二十年探花郎,论据充分,条理清晰,客观公正——世子,你好好看看。” 王府东书房中,祉王将徐斐然写的折子递给自家儿子,就差把“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写在小纸条上夹里面了。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个徐斐然……楚修忍住没翻白眼,打开看看。 “还不错,父王打算怎么办?”可恶,居然一点刺儿都挑不出来! “既然齐鹤县令要参太后,那便把这个折子递到御史台去,至于……这个镖师雨师氏,在此之后很可能会被宁京之人熟知了。”祉王抬手点了点奏折上写着“雨师言”三个字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以后再想过默默无闻的安生日子可就难了。 游隼掠过山川,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珠精确找到山山水水之间的小城。 【珞舟,太后的事无须你操心,那个不重要。】 【吕刺史在江州盘查库房时找到了当年经手过的人,此人已招供出丝帛药材等物的下落,不日便可寻回。】 39. 春去秋来 【现任朔州刺史尤秉章,官任齐鹤县令时对蝗灾之事瞒而不报,同时有贪墨金六百两、银一千两的嫌疑,已停务听勘】 “尤县令,如今官任朔州刺史……”她低声喃喃,居然去了朔州,这地方指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根据李大娃、尹眉缘上一次走朔州那趟镖时带回来的线索,长北城附近地势平坦,爹娘出事的那个地方更是一望无际,有点脑子的山匪又不会选在这种地方埋伏镖队。 长北地广人稀,缺水,匪徒都不愿在这周围占山为王。 最近的匪寨白虎寨距离长北一百余里,但离梁阳就近了。 倘若当年作案的真是这群白虎寨的匪徒,那他们也应该在梁阳附近下手,而不是跑这么远来长北。 在长北作案唯一的好处,就是地广人稀没人能看得到,大雪封山掩盖了所有痕迹,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带走了货。 她默默将信纸放进匣子,锁好,抬手摸了摸游隼的脑袋:“再等等,看石榴能不能安全去到梁阳再回来。” 五月廿五,海晏镖局给长工结月钱。 有值夜加的钱,影十五扣得少好歹是拿到了四百八十钱。 影七就没这么好命了,只有四百五十钱。 “不要抱怨你的工钱为什么比别人少,”李二娃摇头晃脑,语重心长道,“要问问你自己,是不是没努力?” “……”影七无话可说,本以为府里那个影一已经很会洗脑控制道德绑架戴高帽了,没想到还是高手在民间。 雨师言在库房里数每个镖师的月钱,好几个伙计一起一贯一贯地分。 “大当家的,我们那个食宿费什么时候扣啊……” 雨师言转头,眉头微蹙:“还要我来帮你们算每个月扣多少?自己攒好钱,领第十二个月工钱的时候交上来。” 影七抿了抿唇,看向影十五:你说世子会帮我们交吗? 影十五保持沉默:影一会说你不应该让主子帮你交。 居然还要学习存钱,以前做暗卫的时候发了月钱也没地方花。 “十五,那小监工说发月钱后可以休一日,要不咱俩去外边逛逛?”影七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勾过兄弟的肩膀问道。 影十五无动于衷:“上工我们是长工,下工我们是暗卫,你干这么多年心里没点数吗?” 影七撇撇嘴,这个已经彻底被影一洗脑了。 雨师言数半天可算是数完了,转着轮子移到庭院看看花。 那个是……“凌七,你在那儿站什么岗呢?” 影七手中扫帚一停,硬邦邦抬头:“回大当家的,我扫地呢。” 好重的怨气,雨师言默了默:“干啥,李二娃不让你休息啊?” “是十五不让我休息,他说我们上工是长工下工是暗卫!”影七控诉道。 “咋,”雨师言弹开暗格捏出一颗花生剥开,“你家世子还给你们再发一笔月钱?” 影七这般说起来更是一把辛酸泪:“有就好了……” “没给你发钱你给他干什么活?”雨师言无所畏惧直接道,“你现在拿着我给你发的钱干他的活是什么意思?我说发完月钱放一天假,就别让我看见你们还在镖局里头晃悠。游娘!” 她拍拍手,游隼从树上飞下来:“叽!” 游隼一个俯冲创飞了影七手里的扫帚,昂首挺胸站在廊凳上。 影七和影十五站在镖局门外,同时仰头看海晏镖局的牌匾。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如去找十一,看看他在干啥。 “放假?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影十一身穿长随服制,仰面大笑,“这个徐县令他根本就是一个工作狂,他不休沐我也别想放假!” 精神状态好像……影七影十五默默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我当细作的时候,好歹还有‘这个任务结束后’一说,到了这里就是日复一日的跑腿、传公文、念案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影十一耷拉着脸,摸了摸站在桌子上的白鸽:“工伤……这是工伤……我要跟世子报工伤——” 太惨了,你的兄弟决定找办法可怜可怜你, “大当家的,事情就是这样,十一有些扛不住了,您看?”影七在雨师言面前眨了眨眼。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说起来,徐县令也有些日子没来我这儿了,他下次来的时候我问问他吧。对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舆图。 “你们世子给我的信里说,京中准备投钱到齐鹤办一家书院。这是齐鹤方圆二百里的舆图,上面标注了山寨、码头的位置以及我们商队回走的快捷路线,大概的地价也在上面了,你们自己想办法传过去罢。” “欸?”影七愣了愣,才接过。 打开一看,上面的内容详细极了,还标注了每一项信息是什么时候收集的。 影十五犹豫了一下,问道:“您为何不自己传信?” “你们世子爷好像给我家游娘加餐了,你看看它,”她戳了一下游隼的小肚肚,“都胖了,回头飞不起来怎么办?” “叽……”游隼扭头,隼不胖,隼只是毛茸茸! “那、要向世子说明是您做的吗?”影七本着专业传信的态度试探道。 “你家世子手里有我的信,他难道会认不出我的字?”雨师言摆摆手,“赶紧滚,我还有别的事呢。” 也算是……不欠他的,她想。 — 信鸽落入王府院落。 这舆图,比那幅挂在“海晏河清”下的镖师路线图还要详细。 这是她特意做的? 为了齐鹤百姓?为了帮县令?还是为了……拉拢祉王世子做靠山? 她是个商人,不喜欢做亏本买卖。 楚修盯着那副舆图上的字,她不会对徐斐然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这一切只是因为徐斐然是齐鹤县令,只要徐斐然不是齐鹤县令了…… 不对,怎么又在想她到底在意谁。 “慕成,把这个给影一,让他自己誊抄成一张大的,再把原件还给我——” 慕成站在影一面前,捧着布卷舆图诚恳道:“世子爷还交代,您可万万不能弄脏弄坏,不然小的可就要遭殃了。” “……好,我知道了。”影一拿走舆图,有些疑惑,世子什么时候对信鸽使的情报这么在意了? 不对,这不是影十一的字迹,这是—— 影一拿水晶镜对着这份舆图上的字放大一个个看过去,看起来像女子的字迹。 嗅一嗅看有没有脂粉味……盐水花生?影 一将信将疑坐直,鼻子远离舆图。 不管了,先誊抄吧。 春去秋来,女贞树的花谢了,结出绿豆大的果。 【珞舟,书院的事定下来了,大约明年立春后就能建好,你应该能从徐斐然那里听到。】 【赏赐的事有眉目了,东西都找回来了。还有尤秉章,他的确偷拿了五百两银,他冠冕堂皇说都用在了齐鹤县的发展上,但他得吐出来。】 【你之前行文之中悄悄夹了一句说我劳心劳力去查这些事实在不是一笔值当的买卖,我看见了,但我不想辩解,反正你也会说我只是因为新鲜感。】 【辩解无用,那我就等东西全都找到了我再告诉你。】 【是,你不缺人照料也不缺金银,但你缺一个交代。令尊令堂的事,你也缺一个交代,我不会坐视不管。】 “唉……”她将信纸反扣了过去, 都是年代久远的事,中间的人还盘根错节,若要查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也不知道徐县令上次递上去的折子怎么样了,反正她是没再被找过麻烦。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杨巳娘噔噔噔跑来,一手扒住门框才没跑过头,“不好了,刘镖头他们刚进城门就被仁济堂的人拦下。仁济堂的人撒泼打滚非说他们带坏了尹家的女儿,要把尹镖师带回医馆去!” 城门处围了一大堆的人。 尹家的老嬷嬷在人群中间哭得抽抽嗒嗒,话里话外都是说尹眉缘不孝、狠心抛下亲爹亲娘好几年都不见一面。 “师妹,你别怕,”李大娃大义凛然挡在尹眉缘前面,“只要你不想走,我们就绝不会把你交出去!” 尹眉缘面不改色,平静地捋了捋自己的剑穗:“其实是因为你若把我交出去了,我表姐会扣你钱吧?” “……”李大娃一噎,一时哑口无言。 “让让!都让让!别看了!”李二娃的动静响起,他拿着跟扫帚左右扒拉,“让开让开,给咱们大当家的轮椅腾条道啊!” 围观百姓见是雨师大当家来了,纷纷往旁边挤挤,好歹是腾了条过道出来。 “婶子,”雨师言微微附身,对着坐地上哭的老嬷嬷说道,“您有没有公德心啊?” 老嬷嬷哭声一顿,爬起来指着她便骂道:“丧良心的外姓女!你自己嫁不出去在家里做个老姑婆,还要拉着我们家缘儿一起,你究竟是何居心!” “婶子,我们的家事你杵在城门这里撒泼算怎么回事?你招了这么多人在这儿围着,这不是挡道吗?”雨师言淡淡道。 “就是!”刘镖头适时出声附和,“不管怎么的,你在这里引人注目堵着大家伙进城出城就是不对,赶紧起来!” 老嬷嬷软硬不吃:“你们把缘儿还给我们家,我就起来!” 有些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有些大姨大婶便低声解释。 尹家和梁家本是齐鹤两大医药世家,结亲后有了一儿一女,儿子继承了仁济堂,女儿嫁到海晏镖局。 那尹镖师是尹家子之女,雨师大当家则是尹家女之女。 “这尹镖师不想做大夫,跑去拜了姑父为师学武……”卖香粉的大姨啧啧摇头,“现在好了,仁济堂打上来不乐意这事儿了,要把女儿带回去不给海晏镖局走镖了,且瞧瞧海晏镖局该咋整吧!” 40. 大当家黑料流出 雨师言敲了敲轮椅扶手,沉声道:“婶子,别说我欺负你,你若是再于城门前哭闹,我便让我家的长工去报官了?” “你去报啊!”老嬷嬷瞪着眼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告到公堂你也该把缘儿还给尹家!” “是吗?” 雨师言自袖中抽出一份文券,拿到她面前:“这是文熙元年,尹眉缘二十一岁时跟海晏镖局签订的镖师文券,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她要在我这里做工做到文熙五年。” “依《大庄律》正兴六年例:‘立有文券、议有年限者,以雇工人论。’尹眉缘既是海晏镖局的镖师,如今工期未满,尹家有什么资格不许她继续干?” 一旁,面馆的庄店主出声附和道:“就是啊!立了文券就是要干满的,没干满就走这不是折腾我们做东家的吗?” 商户们纷纷应和,就算是女工那也是人手,哪能说走就走啊? “前面的你们挤着干什么呢?我们家少爷要出城谈生意的,耽误了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马车上挂着“越”字的灯笼,车夫带着几个家丁骂骂咧咧下来赶人。 围观百姓挎着菜篮的、挑着扁担的连连说“散了散了”,便就走了大半。 “你这老婆子还躺在这儿作甚?”越家的车夫双手叉腰,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再不走,我就叫弟兄们来抬你走了!” 老嬷嬷心里门儿清:“我不走,你们越家都跟她们姓雨师的是一伙儿的!” “你不走是吧——” 车夫可不管这啊那啊的,招呼随行家丁过来就开始喊口号:“三、二、一,起!” 两个家丁一人一头就把老嬷嬷端了起来,全然不管这老婆子吱哇乱叫,径自将人扔到了大路最边边。 越家的马车不紧不慢驶过,窗幔被风掠起,越兼扑着折扇冲雨师言点了点头。 潦草脱身,雨师言指了指昌世街的方向,让镖师们赶紧回去。 尹眉缘没说话,只望了一眼那老嬷嬷——是阿弟的奶娘,不熟。 黄昏,衙役便前来传信。 城北药市街仁济堂堂主尹天逸状告城东昌世街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对其长女尹眉缘强留不还、阻遏嫁娶,官府已受理,七日后升堂。 “我被你爹告了——”雨师言看似哭丧着脸,将衙役递来的应诉文书拍在茶案上,“咋办啊?” “你舅父告的。”尹眉缘依旧平静喝茶,“你是状师,你问我该咋办?” “有没有感觉这茶有什么不一样?”雨师言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 镖师表妹咂咂嘴:“没什么区别,不还是泡了树叶的热汤吗?” “你看你,就是牛饮水!”表姐失望极了,“这可是我花了九十文一斤买回来的红绸香雾,来的客人都说我们这儿的茶变好了!” “净花那冤枉钱——我瞧你这样子也不怎么在意你舅父的状子,他告不赢吧?” “你爹就你爹,怎么就成我舅父了?” “他告的是你不是我,那关我什么事?那就是你舅父。” 哇塞,不愧是海晏镖局公认的除大当家以外最聪明者,雨师言咬着牙点点头:“好,我舅父。” “尹堂主告‘强留不还、阻遏嫁娶’这一条定然成不了,但官府判舅父赔我点钱、把你领回去结亲的几率不为零,明白么?” 尹眉缘认真想了想:“我在升堂之前去走镖,可以躲过去吗?” “不可以,”状师表姐耐心答道,“这样我就真成强留不还、阻遏嫁娶了。” “我不想回去。” 尹眉缘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不会回去的。就算县官最后判我爹娘赔你钱把我领走,我也有武功可以自己跑。” “这就是关键。”雨师言拿着茶叶夹,惊堂木般拍了一下,“只要你明确说是你自愿留在我这里的,同时我不同意提前终止文券,徐县令也不能判你爹娘赔点钱就把你领走。” “那、要是我爹娘给的多,你会同意他们领走我吗?” “……我差你们家那点钱啊?” 雨师言动了动肩头,放游隼过去啄了尹眉缘的脑袋一下。 “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唯利是图的人一样!” “你不是吗?”尹眉缘嘴角微微翘起,抬手梳梳被游隼衔起来的发丝。 女贞树青绿的果子在秋风中微晃,映在浓郁的茶汤上。 尹眉缘拍了拍竹躺椅上的落叶,便躺上去摇啊摇,仰头看月亮。 雨师言转着轮子,试探性靠近:“你为啥……不乐意回家啊?” “让你回家去嫁人,你能乐意?” “我乐意啊!”她却道,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可乐意了,你瞧我现在嫁不出去,还被你家的人骂是老姑婆呢。” 尹眉缘嗤了一声:“你也就有张嘴说你乐意,那什么祉王世子挺乐意娶你呢,你怎的不嫁?” 影七抱着扫帚竖起耳朵。 “你这话……”雨师言一噎,清了清嗓子,“那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么?” “切,就你这样还来说我呢。”尹眉缘双手垫着脑袋,在竹躺椅上摇啊摇。 游隼歪了歪脑袋,扑棱扑棱翅膀又飞到竹躺椅的扶手上。 尹眉缘垂眸等了一会儿,这隼只是盯着她:“它干啥?” “不晓得,”雨师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朝游隼勾了勾,“游娘,过来。” “叽。”游隼脑袋探向尹眉缘腰间,好像在找什么。 “哦,我走之前答应给你买西边的肉干来着——呐!” 香香肉干!游隼一口咬住衔走,飞到树上躲起来仔细品鉴。 “真是要成精了,这话都记得……”雨师言仰起头,视线在树叶之间寻找。 它的母亲凤娘也是只极其聪明的游隼。 等升堂的这几日,雨师言也没闲着。 当年尹眉缘第一次签镖师文券之时,雨师言特意让她回仁济堂找尹堂主征求同意,有杨伯跟着做证人。 要教教杨伯上堂时如何做礼节、如何说话,可不能乱来,被告是很容易挨板子的。 “今日县官来问话,是瞧瞧当年是怎么个事儿,你们都不要紧张,县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好……” 雨师言交代完了就让李二娃赶紧去外面望风,看看徐县令来了没有。 尹眉缘抱臂站在一旁:“又煮你那个红绸香雾?” “阿缘你能不能……”状师表姐比划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稍微软和一点成吗?别让官爷 感觉你这么强硬,否则回头你爹卖卖惨官爷就觉得你不孝了。” 镖师表妹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笑?” 你的状师眼皮直抽抽:“你为人儿女怎可不孝?” 当事人不太明白其中的因果逻辑:“为人儿女就一定要笑脸相迎?” “我说的是孝顺的孝!” “哦、我知道了……”当事人抿了抿唇。 雨师言拍了拍额头,海晏镖局的扫盲运动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女贞树的果实渐渐往深色长,有些像徐斐然灰扑扑的官袍了。 “好,你来说说你十岁之时为何离家罢。”徐斐然招了招手,示意书吏开始记。 尹眉缘半阖眼帘,神色不大明显:“那时我爹坐堂看诊很忙,我娘生弟弟没挺过来,没人管我教我,我便自己跑到姑母家。” 尹杜若知道嫂子没挺过来的事儿,既怜嫂子英年早逝,也怜阿缘年幼丧母。 雨师海晏问阿缘想不想习武,说我瞧你根骨奇佳哦~ “那时我回去问我爹了,他说准我去拜姑父为师我才找表姐写拜师帖的。” “什么叫找我写?”雨师言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谁写的,你说清楚。” 尹眉缘答:“我找你教我写,你说我给你十文钱……” “好了,十文钱就不用说了。”雨师言抹了把脸看向别处。 “等等,”徐县令精准捕捉到钱财往来,“十文钱说清楚,这是干什么的?” 尹眉缘立马小孩子告状般指着表姐:“她说让我给她十文钱,她就教我写一篇师父看了心花怒放的拜师帖。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姑母把她打了一顿,说她连亲表妹的钱也贪。” 徐斐然:。。。 “县尊,”书吏手里的笔顿了顿,附身问道,“这个要记吗?” 雨师言捂着脸:“这个能不记吗?” “……得记,”徐斐然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弧度,“说了便都是证词,必须要记详细才好。” 他又详细问了当年第一次签文券时的情况,尹眉缘也是秉持着县官问啥就答啥的态度毫不犹豫将当年表姐重建镖局后说的“你还是回去问问舅父吧,别回头他反咬一口说我哄骗幼女做镖师”等恶意揣测舅父的话给抖了出来。 原来仁济堂和海晏镖局还有这种关系,这位雨师大当家曾经也是……书吏记得兢兢业业,工作态度非常认真。 “好,这些情况本官都知悉了,升堂别迟到。” “欸好嘞,二娃快送送徐县令。” 深绿官袍顺着走廊出前厅去了。 看表姐一直捏眉心,尹眉缘试探性给她添茶:“怎么了,我方才答得不好吗?” “答得……好极了。” 徐县令是正人君子,他不会拿这些儿时糗事来笑话人的!雨师言就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升堂的前一日,雨师榴带着镖队打朔州回来了。 “什么?!仁济堂把你告上公堂了——仁济堂是谁来着?”二当家挠了挠头。 “就是咱们舅父、你缘表姐的爹,整天忙得要死逢年过节都不打烊的那个。”雨师言摇了摇头。 仁济堂亦是救人无数,这一场官司若是打下来,海晏镖局的名声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41. 升堂胜诉大法 “平时舅父跟我们走亲戚也少,我差点忘了还有他这号人……”雨师榴嘟囔道。 “是啊,我也快忘了。” “你跟着瞎忘什么?”雨师言颇为无助地打了一下尹眉缘,“那是你爹,你能忘了啊?” 尹眉缘摊手:“他这么多年来也没有问过我,也就有时押镖出城路过仁济堂的时候会看一眼。” 老李副镖头却是恍然大悟了:“原来仁济堂那个坐堂大夫是阿缘的爹啊?难怪每次我们上次去朔州往药市街那边出城时,那人盯着我们瞧呢!” “那有啥用啊?”刘镖头耸了耸肩,“看一眼就算他关心过阿缘了?那我天天盯着那马我岂不也是好马夫了?” 刘镖头算是看着阿缘长大的了,他还教给阿缘几手过,老当家过世后他几乎算是半个师傅。 尹眉缘的另半个师傅,则是雨师言。 老刘叔这话犀利,雨师言都不敢吭声——她这几日还明里暗里劝尹眉缘要不回仁济堂去跟尹堂主聊聊,自家人调解好就别麻烦县衙了,腮麻外姻上公堂对峙多不好看。 但尹眉缘还是情愿上公堂,雨师言也不愿逼她,那便算了。 升堂这日,尹眉缘站在衙门外,忽然顿住。 “表姐,你说……我爹会请状师吗?” 雨师言摇了摇头“齐鹤不会有状师敢接这单子的——都到今日、都到衙门了,就没得再想,我只能抗辩。” 堂鼓三通,左右衙役高喊“威——武——”。 徐斐然整袍升座,惊堂木一拍,目光扫过堂下三人。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速速说来。” 白袍大夫此时掀袍跪下,抬手作揖:“草民城北药市街仁济堂坐堂医尹天逸,状告城东昌世街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 “启禀县尊老爷,小女眉缘年二十四,早该婚配!可这雨师言……她自己不成亲还要扣着小女不放,生生要误了小女的终身!这是强留不还、阻遏嫁娶!” “雨师言,”徐斐然板着脸,“你有何抗辩?” 雨师言抬手作揖:“县尊容禀,草民言并未阻止尹镖师成家。若是她想成家,草民不会阻拦分毫。” “草民与尹镖师所立文券,正兴二十四年九月签头约,五年为期,每月工钱八百五十文。文熙元年七月续签,仍是五年为期,工钱涨至一千二百文。两份文券皆白纸黑字,画押清晰。” “不错,”徐斐然微微颔首,道,“这两份文券皆是合法,尹眉缘是海晏镖局的镖师,亦是雇工良人,不存在逼良为贱的情况!” “大人明鉴!” 尹天逸直起身指向雨师言:“头约立契之时,小女年方二八,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签这般工契不该有父母之命么?” “雨师言是镖局当家,可也是她表姐!此人哄骗无知少女签字画押,草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浑然不知!” 尹眉缘眉头一皱,霍然抬头:“父亲,公堂之上你怎可睁眼说瞎话?那年九月,家中棠梨结果之时,我亲自回家与您说的!” 尹天逸一怔,低下头仔细思索。 “你……你只说是帮忙!”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你没有说是去押镖走货,那是拿命换的钱!” “我说了。”尹眉缘一字一顿,当年她还不明白表姐为何要留个心眼。 她拳头紧了紧,而后向座上县官拱手:“县尊老爷,民女请求传证人!” 杨伯第一次上公堂,左顾右盼还有些紧张。 “证人名姓!”徐斐然惊堂木一拍。 杨伯忙回神了,拱手:“额、老汉儿……” “要跪。”雨师言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徐斐然:。。。 齐鹤县的书院快点建好吧,本官真求求了。 “哦对对对,要跪,真是年纪大了一下子给忘了……” 杨伯挠挠头,跪好拱手朗声道:“禀县令,我、呸,草民杨丰收,今日作证……” 坏了,大当家教的那个文绉绉的话咋说来着? “用你自己的话说,本官听得懂。”徐斐然咬了咬牙,赶紧建书院!社学也给本官安排上! 这就容易多了嘛!杨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啊好好好。那个当时是咱们海晏镖局又重新建起来了,阿缘这姑娘之前也是一直跟着我们大当家……” 差点就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了,杨伯啰哩啰嗦又说镖局重建时怎么把他招过来的、他第一眼见到尹镖师就感觉她怎么样怎么样云云。 尹眉缘和外面围观升堂的百姓一样,打了个哈欠——为了赶这个升堂起这么早,困。 雨师言在公堂之上不能失态,否则她早就以袖掩面了。 “所以说咱们大当家啊人是非常好的,”杨伯沉浸在自己的升堂体验中,“对我们这些长工也非常好,尤其是在今年粮价……” 徐斐然受不了了一拍惊堂木:“证人!说重点,尹眉缘第一次在雨师言那里立契签字的时候,你是否有跟着尹眉缘去仁济堂征求尹天逸的同意?尹眉缘是怎么跟尹天逸说的?” 杨伯又是连连点头:“哦哦对对对,尹镖师就是问嘛,她说‘爹,我想跟表姑娘签镖师文券,她跟我立五年约,她每月给我八百五十文做工钱。’就是这么说的。” 徐斐然:“那尹天逸是怎么应的?” “尹老爷忙着呢,应该是在给病人抓药、弄药膏的,他就是跟尹镖师说‘反正你也十六岁了,别做不合礼法的事就行,我这儿还忙着。’然后又带着药包去前头瞧病了。”杨伯一口气说完,锤了捶腿。 被杨伯这么一提,尹天逸模模糊糊有些想起来了:“那我、我当时忙着没仔细听……” “头约之事,杨丰收证明的确有得到父亲允准,”徐斐然看向尹眉缘,“续约之时呢?可有问过你父亲?” 尹天逸这时一拍大腿:“对!阿缘,文熙元年你根本就没有回过家,这一次你根本没有问过为父!若是为父知你还要续这工契,绝不会同意半分!” “舅父此言差矣,”雨师言唇边浮起浅浅弧度,字句却郑重,“《大庄律·工契律》有言,‘立有文券、议有年限者以雇工人论’。正兴十三年江州特令曰‘在室女年满十五可遵父母命为雇工良人’‘良籍男女年满二十即为成丁,可独立执业立约。 ’文熙圣上不曾废除江州特令,遂依旧有效。” “十六岁征得您的同意签下头约,尹眉缘便是雇工良人,不是您能随心所欲召回的。她年满二十想要与言续约也不再需要征得您的同意。” 徐斐然微微颔首,江州在文熙年后依然商贾云集、商贸兴盛,这两条特令的确有保留。 “你!”阿缘十六岁那年,这雨师言是故意摆了他一道! 尹天逸膝行两步,声音嘶哑:“青天大老爷!纵使律法如此,可天理人情呢?阿缘是我的女儿!按《大庄律·婚仪律》所云‘祖父母、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女儿婚配,终归要遵父母之命!”② “小女在外跑了十四年,风吹日晒刀尖舔血,草民这个做爹的难道连替她安排终身大事都不能吗?!” 雨师言轻轻拍了拍尹眉缘肩头按住她,才截过尹天逸的话头:“舅父,您引错律条了。” “哪里引错了?”尹天逸吹了吹胡子,“难道江州还有特令,说这‘尊长主婚’不作数不成?” 雨师言不紧不慢:“并非江州特令,而是‘尊长主婚’之权适用于‘在室女’,而不是‘雇工良人’。” “尹眉缘十岁入我海晏镖局、拜老当家雨师海晏为师,十六岁签下文券,至今十四年,她早已不是应由父母主婚的在室女,而是在外执业立契的雇工良人。” “她的人,她的契,都归《工契律》管,不归《婚仪律》管。” 徐斐然若有所思,法理人情不可分,但她抗辩的分量也不容小觑:“尹天逸,雨师言所言于律有据,你还有什么要主张申辩的吗?” 空隙间,堂外看升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哎,人家尹镖师又没说不想干了,也不知道着当爹的在瞎掺和什么劲儿……” “也不能这么说,尹堂主也是为了女儿着想嘛!” “我倒要瞧瞧这案子该怎么判,”城西布行的掌柜也来看了,他双手环胸,“我布行中熟手织工女这么多,若是他们这些做爹娘的一两句话就能把人带走,我还做什么布?” 绣坊东家也附和道:“有些活就得是年轻姑娘才做的好,我这些绣娘干得好好的、双方都乐意,凭什么把我人带走啊?他们知道一个熟手绣娘多难培养出来吗?” 满齐鹤的商户都瞧着,尹天逸咬了咬牙。 “青天大老爷,草民认了!” 他猛地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头约是草民疏忽、对女儿关心不够,草民认了;小女二十一岁时自己签的续约,草民也认了!” “言姑娘,好外甥……先前是舅父爱女心切莽撞了,舅父今日退一步只与你求和可好?”尹天逸转头,眼眶通红。 雨师言大概料到他想如何了,沉下心按住尹眉缘:“舅父请讲,言且听听看。” “县尊老爷!”尹天逸又面向座上县令重重磕头,“草民愿代小女赔值解约!那文熙元年的工契还有两年,草民且按三年的工钱赔给雨师大当家!” “只要小女能回家嫁人、安稳过日子,不再做这刀尖舔血、拿命换钱的差事,要草民赔多少钱都可以!” 42. 岂为父之道? 尹天逸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双手捧过头顶。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堂外百姓叹道。 镖师这活的确危险,稍有不慎就回不来了,十年前的雨师夫妇不就是吗? 徐斐然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也是体验一回了。 尹眉缘拳头紧攥,徐县令也动摇了吗?那该怎么办,她能跑到哪里去? “徐县令且慢——” 雨师言抬眼,拱手道:“您若熟悉《工契律》,应当清楚赔值解约只存于文券立契双方之中。” “海晏镖局这份镖师文券系尹眉缘自签,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尹天逸’半个字。敢问舅父,您以什么立场解约?” “若是您自称自己愿意代赔,县官便能判这文券解了,那我们做东家的与雇工良人立契有何用?何不直接与她爹娘立契?回头这人何时上工、何时下工、何时不干了,全凭爹娘一句话,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他既然拿可怜天下父母心博同情,雨师言也只好做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了,但愿…… 堂外绣坊东家危机感骤起:“着实不讲理!你一句代赔就能带走一个干了许多年的熟手工,你若是拿她回去自己单干我可就损失大发了,哪有这样的?” “欸?”有些商户反应过来了,“若是以后竞争对手来这么一出便把人挖走了……” “肃静!”惊堂木一拍,徐斐然板着脸,“《工契律》的确有云,赔值解约是双方协商时东家不愿好聚好散,才由雇工人赔偿东家的做法——” “尹眉缘,你可有解约意愿?” 不等尹眉缘开口,尹天逸忽然质问道:“言姑娘,我知道你要做生意,我妹妹妹夫英年早逝你得挑起大梁养家糊口……” 雨师言眉头微蹙,这又是闹哪一出? “可你现在——”尹天逸指着轮椅,微微哽咽道,“你现在腿废了不必出去走镖,只在庭院之中喝茶谈笑养尊处优!是我家阿缘在外头风吹日晒、脑袋别裤腰带上给你走镖,你怎么好意思……” “住口!”尹眉缘手掌重击了一下地面,那青石板砖瞬间有了一道裂纹。 雨师言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官府这砖贵不贵,这得赔多少? 尹天逸一愣:“阿缘……” “表姑娘腿怎么坏的你不知道吗?”尹眉缘甩开雨师言的手,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居高临下问道,“你知道是谁带着我走清楚了那张舆图吗?你知道是谁一个人去给那些山匪下马威吗?” “你以为她不想去走镖吗?” 尹眉缘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心神才继续道:“我们去走镖,她千叮万嘱恨不能自己摇着轮椅跟过去,她在门口目送我们一直到看不见最后一辆板车。” “阿缘!”雨师言顾不得什么公堂之上不可失仪的礼节,“别说了!” 表妹啊!你回头看一眼县官的脸色啊!卖惨确是胜诉大法。但你别卖过了啊! “我就要说!”尹眉缘提高了声量,回眸,“你总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连带着外人都觉得你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你深夜腿疼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剑一擦再擦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瞧着我们像以前一样打马扬鞭仗剑天涯的时候呢?你在想什么?你从未说过!” 尹天逸许是因为没预料到她会为表姑娘这般抱不平,一时间哑口无言。 徐斐然不知为何心口一紧,嗓子也不自觉有些发干发哑,还是一拍惊堂木:“尹眉缘,不可扰乱公堂,否则本官要笞你一十了!” “阿缘,回来!”雨师言眼睛都要眨抽筋了,徐斐然此人公私分明,公堂之上可不会顾念什么情谊! 尹眉缘抿了抿唇,一脸不服地跪回轮椅旁边:“民女知错,还望县尊恕罪。” “好。”徐斐然微微颔首表示不罚,“再说回此案,本官且再问你一次:尹眉缘,你可有解约意愿?” “回县令,民女在海晏镖局,大当家给的待遇很好。在文券存续期间,民女不需要解约。”她双手交叠,轻轻叩首,平静淡然。 县令又道:“雨师言,你作为东家一方,可有解约意愿?” “回县令,尹镖师做事麻利有经验,从未犯过大错,草民没有任何理由解雇她。”雨师言抬手作揖。 县令再转向原告:“尹天逸,你还有何异议?” “阿缘……”尹天逸双手撑地,挪动溪头面向女儿,“周家的公子读书明理,家底也殷实,去年中了举人功名。他不介意你做过镖师粗鄙,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必风吹日晒地走镖谋生了……” 尹眉缘闭上眼,轻轻叹息,原是早就议好了人家…… 徐斐然看尹眉缘的态度也很明显了。 令签落地。 “此案到此审结。” “一、原告尹天逸,初既许之,十四载无异;今无大故而夺,于理未协。以‘父母之心’欲夺其志,岂为父之道?” “二、海晏镖局之镖师文券,系雇工良人契,合大庄律法,立契双方无解约意愿,文券存续期间内有效,尹天逸无权代为主张赔值解约。” “三、海晏镖局之镖师文券中并未规定雇工良人不可婚配,原告控告被告‘强留不还,阻遏嫁娶’之罪事由不立,驳回。被告无罪。” 惊堂木落下,县令宣布退堂,左右衙役高呼“威~武~”。 女贞子快熟了,以后可以打下来入药。 “凌七,过来。”雨师言四下无人之时冲影七勾了勾手。 她在堂上之时就觉得这个“周家公子”很耳熟,回来翻了翻册子,应该是是元善坡那一头的地主周家。 雨师言将周家庄子的位置指给影七看:“你帮我去元善坡查一查他们,看看他们最近跟谁碰过头。” “嗯……小人斗胆一问,”影七眯起眼睛,才能在舆图上看清那接近山旮旯的元善坡,“大当家查他们是想?” 为防止这种暗卫以为她要打击报复,雨师言耐心解释道:“元善坡周家,他们籍贯是齐鹤旁边上廉县的,他们跟齐鹤籍贯的医家尹氏议亲,我总觉得不对劲。” 周家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如今又回来议亲,恐怕是春闱落榜了。 影七细细思索,如果尹天逸告的“强留不还”之罪当真成立,大当家在不可赎的情况下轻则笞四十重则杖八十,这可是要命的。 “大当家的,您这边流行这么拐着弯儿弄人吗?”< /p>雨师言嘴角抽了抽:“只是猜测,我觉得我和周家也无冤无仇。” 若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了这周家才被找麻烦,那得在册子里好好记一笔才行。 听杨伯唠完公堂经历,雨师榴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没想到舅父竟然这般翻脸不认人,太可恶了!” 她一拍树干,叶子被震掉了一大群,游娘茫然探头。 干嘛拆隼的床? 雨师言只是捧着茶杯,抬眼看了看隼脑袋,没说什么。 “表姐,你不高兴吗?”尹眉缘还记得自己升堂之时的莽撞举动,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的事,”雨师言算算日子,“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秋收后的枯水期就该修缮堤坝了,官府现在应该在筹备。 两队镖师已经开始了激烈的情报交换。 雨师榴把茶碗一搁,道:“诸位猜猜咱们去朔州遇到谁了?” “谁啊谁啊?”李大娃搓了搓手,“哪个武林名侠?” “都不是~”雨师榴哼哼两声,“是在朔州做苦力的王鹫!那王八蛋现在可惨了!” “他那脸啊,瘦得全耷拉下来了!以前瞧他大腹便便一副老爷样,现在可就不好了,脸上刺的字黑乎乎的跟蚂蚁爬脸上了一样,手上全是裂,眼窝陷得那~么深……” 二当家毕生文采全都在这里了,边说边比划,若是官府的画像师听完估计都能一笔不落地画下来。 “活该!”刘镖头道,“像王鹫这种作威作福的,就得让他吃点苦头!” “他在那儿采石修城墙,我跑去喊他‘王老爷’,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屁滚尿流!”雨师榴哈哈大笑,连带着几个镖师也痛快得直拍大腿。 “只刺配了八百里啊?”杨巳娘有些失望,“那时徐县令判的不是刺配千里吗?” 雨师言摇了摇头:“只少流两百里已经很是公正了,也要给吕刺史几分薄面不是?” 如今从自己人口中听见王鹫真被刺配了八百里,还是有些意外,毕竟她收润笔费给人写状子、陪上公堂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真把这种恶霸送进监牢。 “嘶、那可是搬石头的苦力,”李大娃忍不住嗑瓜子,“你们说这养尊处优的王鹫干完三年还能活下来吗?” 雨师榴耸了耸肩:“这谁知道,活不下来最好!” “咱们往西边走的,”刘镖头想起什么也随口提起,“倒是听说那个石龙城的县令收了当地一个富户好多钱、好几个美女,给那个富户的儿子做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大当家的,您说这是真是假啊?” 有情报?影十五端着点心超绝不经意驻足听闻。 雨师言瞥了一眼这个演技绝佳的暗卫,自顾自答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隔壁上廉县几年前不也有这种事情吗?” 影十五暗暗心惊,什么!这种买卖功名、科举舞弊的事情竟然还不止一桩吗!? 李大娃来精神了:“有!我还记得呢,以前大当家的亲自带我们走镖的时候去过上廉歇脚。” “上廉那个好像姓什么……林?总之他就是买了个秀才,什么举人、进士,也都是一路买上去,听说是什么大官的外室子,现在都在做主簿了!” 43. 游隼隼立大功 影十五屡次超绝不经意驻足偷摸获取情报,雨师言也偶尔瞥他一眼。 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他还真信? 算了,他们想要那就帮他们一把。 “我记得以前东边也有很多这些事的,你们记不记得那个……” 有些东西印象太深刻了,不过是乡下六七品便有这般模样的达官贵人,雨师言这一生都难以忘怀。 到最后,大家也只是闷闷地埋怨一句“狗官”,什么也做不了。 “阿姐,你念的书多,你说……他们究竟凭什么能只手遮天啊?凭钱吗?”雨师榴一拍桌子。 “只手遮天,凭的是仁人志士不知道,”雨师言若有所指,吹了吹茶杯抬头看向影十五,“若是他们的恶行被昭告天下,那自会有人收拾他们的——史五,你说是吧?” ……好像被发现了,影十五咽了口唾沫:“大当家说得是,这些人不过是老鼠躲进了阴沟里。只要他们敢过街,必定是人人喊打。” 骗人的吧!我不是祉王府最顶尖的暗卫吗?怎么会轻易被一个草民发现意图呢! 月黑风高夜,影十五以绝佳的潜伏技术遁入齐鹤县县衙。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找回一点祉王府暗卫的尊严! “十一,难道真的是我们在王爷大仇得报之后全都太过安逸松懈了吗?” “少贬低自己了,”影十一趺坐在踏上,凝神定心,“就算是影一来了这鬼地方,也会叫苦连天的。” “……你这是怎么了?”影十五嘴角抽了抽,“王爷不许我们信鬼神。” “我这是在开悟此地的真谛!” 影十一猛地睁眼——京城,拼的是心跳;齐鹤,拼的是效率! 先前徐县令快速上奏,便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连王爷都赞不绝口。 “先下手为强有道理!十五,快将情报速速说来!” 白鸽扑棱翅膀,飞出齐鹤。 影十五说完便走了,影十一瞧瞧徐县令卧房也已经熄灯,便睡了。 夜半,更夫走过没多久,内衙忽然有了脚步声。 影十一瞬间睁眼,麻溜起身靠在门边。听声音,应该是个比徐县令矮半个头的人,此人靠近徐县令的卧房想干什么? 暗卫的素养令他翻出后窗,按住袖中匕首悄声绕到能看到情况的角落。 鼠须……是那个刑名师爷?这人在干什么? 影十一眯起眼睛,只见余师爷好像把什么东西埋到了卧房门前的花坛里,埋完了还鬼鬼祟祟左右看看才走。 听脚步声确认走远了,他才上前去再挖出来——两个钱袋子,各五个银饼,起码一百两白银。 这个钱袋子的布料好像……影十一捻了捻,像是影七影十五他们身上的长工服饰也是这种布料。 白鸽日夜兼程,白团子身后的暗处,藏着猛禽伺机而动。 “咕咕咕……”为什么鸽也要上夜工,鸽鸽我可是尊贵的祉王府信鸽! 白鸽蹲在树杈上小憩,准备一会儿再出发。 不远处的树下,蒙面人拉开弹弓。 黑曜石般的眼珠眨了眨,展开翅膀。 “呼——” 风过,砰的一声,蒙面人被什么东西创倒在地、颈骨折断。 “咕!”肥美大白鸽被身后这动静吓得脚下一趔趄,险些忘了自己会飞,从树杈上滑下来。 美味的咕咕咕,崇拜隼吧——游隼从蒙面人脖子上跳下来,脚爪在落叶堆里抹了抹血迹,昂首挺胸。 “咕!!!”不要吃鸽,鸽可是尊贵的祉王府信鸽——白鸽慌忙扑棱翅膀往京城飞去,丝毫不敢歇息。 切,胆小鸽。游隼低头闻了闻蒙面人的味道。 字……字……叽!这里上面有字! 天空翻了个身,翻出白白的鱼肚。 尊贵的祉王府信鸽颤颤巍巍晃晃悠悠歪歪扭扭飞进世子所住院落,已经耗尽力气。 总有刁民想要谋害鸽! 楚修看白鸽的状态有些不对,像是受了惊吓:“这是怎么了?” “咕……”有隼在追杀鸽啊愚蠢的人类!混蛋,你管管她啊! 游隼衔着块肉一个俯冲创进来,将肉吐在地上:“叽。” 笨蛋咕咕咕闻起来更香了…… “刺青?”楚修惊愕蹲下,拔出匕首将地上那块肉摊平,还真是不知道什么组织的刺青。 影一前来查看,摸了摸下巴。 “江州上个月的确损失了好几只信鸽,但信鸽使没事,一直查不出原因。” 如此看来,是有人在信鸽常走的路上伏击,截取情报。 “游娘叼回来的这块刺青、看形状很像是它从人身上撕咬下来的。”楚修道。 “这……”影一有些迟疑,游隼真的有这么聪明吗?看它好像只会虎视眈眈地盯着信鸽。 楚修打断了他的怀疑,直接下命令:“拿去查查,反正你们也没有头绪。” “属下遵命。”影一取手绢包起那块肉,退下了。 游娘一看这是自己非常聪明立下了大功,隼可以要两只美味咕咕咕吗! 【问世子爷安】 【秋高气爽,镖师们说大漠落日壮美非常,不知京城风光如何?】 【你的人用着很顺手,他们手脚麻利、干活老实、从不偷奸耍滑。】 【你送的轮椅质量也不错,秋天忽然干燥下来,木材也没有开裂。这些已经够了。】 再多,言就还不起了?她没写这句话,但他知道她写的时候心里在这么想。 【听说王鹫在朔州服刑,还挺惨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暗中操作将他发配到更苦的地方,但这的确是言第一次见到不能用钱把自己救回来的富户,也许你们的确是个好官。】 “哼……”楚修拢了拢眼皮,别以为你轻飘飘一句“好官”,我就会原谅你把我看作可结交的权贵这种事! 【镖师们走南闯北带回来一些道听途说的见闻,还请世子谨慎看待,莫要盲目相信。】 道听途说的见闻——是说李大娃那一出“世子的白月光”吗?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本世子看起来像这么小气的人? 楚修拆开白鸽带回来的信件……十五还是太勤奋了:“慕成,去传影一过来。” 影一这边肉都还没放下又被小主子叫过去了。 游隼飞行速度很快,吃完祉王府特供山珍之后便起飞往南,深藏功与名。 但雨师言抓起它的脚爪一擦——“游娘你乱抓什么来吃了,怎么有血?” 是已经干透的褐色血块,奇怪。 游隼左看右看,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到处瞟,也不敢说话。 【珞舟文采不错,写起信来像你的名字一样富有文气。】 “……”雨师言嘴角抽了抽,阴阳啥呢? 约莫又是一些案子的汇报,镖局的案查到哪里了、赏赐的案查到哪里了云云。 【游娘很聪明,你驯禽有一手。它似乎帮祉王府的信鸽解决了拦截情报的人,我已经让人循着路线去找了,相信不日就能找到。】 “解决了……”雨师言瞪着眼睛又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p>游隼就站在桌边,结果脑袋挨了一下:“叽!” “你闹出人命了?!”雨师言压低声音,抓着游隼两只翅膀又擒着脖子质问道,“让你去送信你干啥去了!” “叽咕……”虽然咕咕咕非常金贵主人赔不起,但也是隼的干粮!美味咕咕咕只能由隼来狩猎! 完蛋了,猛禽这么猛的吗?雨师言咬咬牙松开它,思考是不是自己对游隼的教育出了问题—— 要不要请个大神来跳一下,万一是祉王府的人用什么邪术把他们暗卫的魂灵附在了游娘身上呢? “也罢,你不是抓了他们金贵的信鸽来吃就好。” 这般一想,若是吃了他们的信鸽可是要赔钱的,解决他们的政敌倒是无罪。 只是……雨师言轻轻拿出那块玄云玉。 阿缘说在西边听说这种玄云玉了,千金难买。 他到底还要不要这块玉了,这么多封回信都没有提过这玄云玉,数数看……抽屉塞太满了拉不出来? 雨师言将轮椅转远一点,留出发力空间——呼,终于拉开了,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才几个月啊,就回了这么厚厚一沓。每次她写一张纸过去,他能回五六张。 还是京中的好纸,一张比她的厚实不少。 宁京的琼香楼,他们家做的八宝鸭、叫花鸡都特别好吃,酒也不错。 金钟居的书画,可以见到前朝真迹呢,那老虎画的,栩栩如生,好像能从布帛里跳出来似的。 还有茶楼莲香坊,他们那里的说书先生每天讲的话本都不一样,不过他觉得没有镖师们带回来的见闻有趣。 雨师言一手支着头,另一手一张张看过去。她也去过宁京,但不曾好好待过,只是过客一名。 宁京啊,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那里的商人得有腰缠多少万贯? 真正的达官贵人长什么样子? 他们门前摆的什么门当?上头挂的什么户对?屋檐上放了有几对瑞兽? “多稀罕呢,若是镖局分号能开到……”她一愣,转过轮椅看向铜镜,目光定格在自己嘴边那一点笑意上。 「言娘,你知道爹为啥要带你到处走不?爹就你和石榴两个女儿,以后镖局是要靠你俩撑起来的晓得不?? 「来,让娘瞧瞧——我们言娘十五岁啦,笑得真好看!武功大成,准备好接你爹的衣钵喽~」 这是怎么了……她叹了口气,不会是对宁京能赚到的钱动真心了吧? 睡觉吧,睡一觉就忘了。 游隼悄悄走了两步,轻手轻脚飞上书案,低下脑袋瞧……隼竟然没有念过书! 次日,徐县令休沐。 “借钱?”雨师言挑了挑眉,“不是上头拨钱下来给我们建书院吗,含章兄为什么还要跟言借钱吗?” 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本官的文人风骨——徐斐然吐出一口浊气:“珞舟,上面能拨下来的银子只有这么多,需要我们自己垫一点。县衙库里确实有一点了,但还要防秋旱,所以我不敢动。” 雨师言微微偏头瞧红绸香雾的热气,袅袅如飘带,:“要我出钱也不是不行……看含章兄想要多少了,若是言能拿得出来,必定不会拒绝。” “五千两白银。” “噗——上面真的有拨款吗!!!” 站在轮椅扶手上的游隼被喷了一身茶,耷拉着眼皮抖了抖羽毛,又把茶水抖回她身上。 “真的拨了!”徐斐然这回倒是中气十足,“朝廷拨款承担了超三分之二的银子,我们只要再垫五千两银子就好!” 44. 宁京人的臭毛病 “五千两白银,不是白菜……”雨师言揉了揉眉心,“徐县令以为我这里是钱庄呢,说拿就给你拿?” “这也和粮食那一次不一样。那次大家都要吃饭,言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去跟富户们谈;但这次你要的是真金白银,建书院也不是所有富户都要念书的。商人只会做有利可图的买卖。” 像是越记酒家,上次他们筹粮八百石,回头粮价降下来就收了五百石粮食回去酿花香酒,上个月就已经回本甚至多赚八成。 “珞舟所言……在理。”徐斐然叹了口气,她说的没有错,筹粮之时所有富户皆可得利,而这次…… 虽然这样,但她也没打算真这般绝情就给人拒绝了:“言最多可以拿出一千两白银来,但言有条件。” “什么条件?”徐斐然快速掠过她曾经上杆子来贿赂的原因,现在还有什么是她还没达成的吗? “在城中设立社学,准许女子入学。” 雨师言放下茶杯,抬眼直视他。 “这、”徐斐然一时卡壳,“向来女儿家若是想读书写字,都是在家中族学私塾,哪有在书院、社学的道理?” “那咋了?”雨师言抬手搓捻游隼脖子上的羽鞘,“向来还没有女人做镖局大当家的道理呢。若是徐县令怕有碍礼法,那我们齐鹤有碍礼法的事可就多了——” “什么女子操刀杀猪、女子掌管茶庄、女子守城斩叛军之类的。” 徐斐然:。。。 这不是纯威胁吗。 “我下一条法令倒是不难,可难就难在若有社学也是送儿子去念的,百姓定会问‘女儿家念书有什么用?’达不到你想要的效果。” “女儿家念书有什么用……好问题,”雨师言灵机一动,“不是可以考女官吗?” “额、宫中女官优先宁京户籍。” 雨师言:。。。。 徐斐然本来也不想打击她的,但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就忽然想起她也只是个乡下商人。 暴露粗鄙武人本质了,雨师言清了清嗓子:“姑娘们去不去的另说。只要含章兄愿意下这条法令,言便出这一千两白银。” “好。”一条法令的事而已,反正今天的事世子也会知道的,就算被弹劾了也有、或者说但愿有王爷兜底。 “对了,”徐斐然忽然想起,觍颜道,“那日升堂之时,令表妹一掌拍碎的青石板砖……珞舟你可否赔一下?” 雨师言:。。。。。。 居然真的要赔。 “李二娃,去叫尹镖师出来赔县衙的砖!”帮赔是不可能的,怎么都要从当事人的工钱里扣。 尹眉缘听说大当家要她自己来赔,也是嘴角抽了抽:“不知徐县令要民女赔多少?” “不多,也就三百文。”徐斐然微笑道。 雨师言有些力竭了:“三百文您不能自己出了吗?” “现在世态越来越平稳,三百文能收十几斗粮呢,”徐县令这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你们知道旱时十几斗米能救活多少户人家吗?你们知道……” 这还是那个清高孤傲的文人吗?!雨师言彻底服气了:“好好好,草民认罪、草民认罪——尹镖师,现在立刻马上去给徐县令拿钱!” 区区三百文,倒也不是拿不出,尹眉缘当堂交了钱便算赎罪了,还要跟县官承诺以后再有升堂绝对不会损坏县衙一砖一瓦。 深山老林中,江州信鸽使带着人一点一点找,终于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尸骨。 已经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了,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织物和爬满虫子的弹弓、弓箭。 “根据江州信鸽使传回的情报,此人虽然带着弹弓,但身上服制古怪,不像是普通猎户。”影一摊开画像,道。 “不是说那位雨师大当家的游衔回来一块带有刺青的皮肉吗?”祉王问,“那个查得怎么样了?” 影一点了点头:“查到了一些类似的刺青纹样,属下等正在监视一些可疑的刺青匠人,看看他们最近与谁接触过。” “这样啊……世子还在和那位雨师姑娘互相传信吗?”祉王瞥向楚修,现在齐鹤书院的选址已经定下、该给功臣的赏赐也在路上了。 楚修一愣,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回父王,还有海晏镖局十年前的案子没有查清,所以……” “现在也没有新的进展,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她的?”祉王窄了窄眼帘,“倘若你想成家了,宁京里的贵女可都排着队。” “……父王说的是。”楚修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投在那副画着打信鸽之人样貌的画卷上。 影七专业暗卫,很快就带回了元善坡周家的信息。 “他们近期的确接待过一个贵客?”雨师言皱了皱眉,但想查到这个贵客究竟是谁还存在一定困难。 “如果大当家的有需要,小人可以去信世子、让他调派些人手过来协助小人彻查此事,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不必了,有些事情知道个大概就好。”也有可能是生意上的人、或者以前得罪过的官,她自己的事情还是别用他的人。 现在要紧的是从五家分号的账房各划二百两银子出来,给徐县令送去。 看看还有什么事呢……两年了,账上余银充足,要不要多开一家分号? 不如开去——“宁京”二字,一闪而过,雨师言愣了愣。 还是从长计议罢。 — “掌柜的,大当家总号那边说要划二百两银子过去,快点儿嘞!” 光洱、远白、泉庆……五家分号很快就把银子取了出来,往齐鹤总号送去。 大当家没把钱放在一处,而是分置在各城分号中,说是这般可以防止再出现三年前那般城池被围、一人出事全家遭殃的情况。 但这般坏就坏在,调银子得大动干戈出远门,哪里要银子得等上一等了。 银饼来了,护送而来的镖师也有些好奇:“全来了?那是凑了一千两啊,大当家的要干啥啊?” “还不是县里说要立书院了、钱不够嘛?”李二娃道,“以后这齐鹤书院建起来了,咱们周围的都可以去念呢。” “这敢情好哇!”镖师一拍手,“我家儿子明年就五岁了,也不知道这书院贵不贵哈——欸我记得那个安承书院不给咱们这种户籍的孩子进去念书来着,齐鹤书院给不给啊?” “是嚯!”另 一名镖师也道,“那安承书院可牛哄哄了,要祖上三代有过秀才及以上的,才给进去念!还有什么农人特别优秀的,可酌情考虑。从商的、雇工家的直接不让进!” 片刻后,轮椅缓缓碾出。 镖师们回头,纷纷拱手问大当家好。 雨师言笑吟吟道不必多礼:“齐鹤书院定然得是大家都能进去念的,日后齐鹤还会建社学——还要烦请各位把消息带回去,如果家里有男孩女孩要开蒙、上学的,写一份名单递上来,我好给孩子们安排寝舍。” “欸?还有这般好事呢,多谢大当家的!我这就回去与弟兄们说!” “这边女孩儿也能念么?那我要送我女儿来,想想小姑娘知书达理的,在我面前咿咿呀呀念诗,哎呦真是想想就好幸福啊……” 雨师言叹为观止,这就已经开始想象了吗? “额弟兄们,我且问一个问题,”雨师言很是好奇,“诸位会不会觉得女儿家又不能做官、念书无用啊?” 弟兄们无语:“那大当家你有本事别念你那《大庄律》了啊。” “就是!”李二娃哼了一声,“谁说念书就一定要做了官才有用?” 镖师张桂树道:“我小的时候家里种地的,吃饱肚子都成问题,这才没去念书。现在大当家给五年以上的镖师开一贯多文的月钱,我为啥不送孩子去念书呀?回头人家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孩子连自个儿名都不会写,多样银笑幻!” “这样吗……”雨师言摸了摸下巴,“可是徐县令说,就算准女孩儿进去念,也不一定会有人送去的呢?” “啥县令这是……哦!”张桂树一拍手,“那徐县令是不是打宁京来的?” “算是吧,你怎晓得?” “他们宁京人就这臭毛病,老觉得丫头片子赔钱货!”张桂树叉腰气愤道,“就宁京那地方,什么输了钱就把妻女拖去卖身还钱的,满大街是这种风气!”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身上穿的好衣服,其实底下全是虫子!” “额、你说的是……”雨师言费劲回忆,“‘身上绫罗绸缎,身下虱子满地’吧?” 张桂树舒畅了:“哎对,就是这句!人家大当家的念过书就是不一样!” “诸位仔细想想,回头闺女大了,往布行、绣坊这些地方做工。人一问起来,你就说你还念过书、会识文断字,东家不得高兴自己捡到宝了?” “嘿,桂树说的有道理!” “是吧?钱赚出来了就是要给孩子花的嘛……” 镖师们你一眼我一语,让杨巳娘很是好奇:“真假?布行、绣坊那些地方会看这些?” “啧,肯定看啦!”张桂树立马转向大当家的,问道,“大当家的,我不说别人就说您!” “您要是只招一个女使,一个跟您说她手脚麻利、干活勤快,另一个跟您说她不仅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还会算数、念过书会写字儿,您选哪个嘛!” 雨师言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个理儿:“欸?桂树哥你这说的还真是鞭辟入里啊!” “是吧——听见没杨巳娘,大当家说了她喜欢念过书会写字儿的!”张桂树咧着嘴玩笑道。 45. 世子不急暗卫急 “喂!我现在跟着大当家已经会写字儿了!”杨巳娘气鼓鼓道。 “说起来、”雨师言转头,略带玩味问,“方才巳娘你忽然问起布行绣坊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学会读书写字了想跳槽?” “?我没有!大当家的你净取笑我!” 大家一时间笑作一团。 原来大家伙儿是这么想的……雨师言抬眼,望向移到树冠边上的夕阳,以后有社学可就热闹了。 书院选址在离齐鹤一二十里的郊外,距离码头大约五六十里,田价也不贵。 次日一早,雨师言便坐马车跟着徐斐然去那边瞧瞧。 路上,雨师言撩起窗幔:“山清水秀,还比城中安静,的确不错。” “嗯,朝廷命江州的人下来细细考察过,这里的确是最合适的——安承书院的入学要求也调查过了,他们现在已经废除了那个欺负人的规定,珞舟可以放心了。”徐斐然笑道。 “如此甚好。”还是……得背后有人办事才快啊,雨师言放下窗幔,这世道怎会是这般? 田地上,劳工正在来回搬运木料,底下正在做地基。 “这不是已经开始做了吗?”雨师言转着轮子,疑惑道,“你先前说还差银子,差在哪儿了?” “差在山长、夫子们的聘金,还有学堂的日常运营备用金上。我想着这些还可以后面再考虑,就房子先建出来再说。”徐斐然双手背在身后,远远瞧着还未有雏形的书院。 年头时自请外放,也是不想继续在翰林院熬资历了。而立之年,也该将自己磨砺一番、建些政绩出来。 却也没有想到做一方父母官这么难,处处都要用钱,处处都是人情世故,若是没有她……徐斐然转头。 她后背倚着轮椅,放眼望去,正指着一处田地与女使有说有笑。 晨光自熹微,到暖洋洋地投下来,不过片刻。 却又因她的眉眼,而变得无比漫长。 “珞舟,听说……”徐斐然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听说令妹一直在帮你找一个靠谱的夫婿,一直没找到、是因为你对夫婿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雨师言没多想,只是感觉这个时机很适合开玩笑:“哦?含章兄是要给言介绍你的同僚吗?” “啊额额……不是!”徐斐然摸了摸自己耳根,目光投向工地那边,“就是好奇罢了。毕竟你看起来还蛮受百姓欢迎的,不应该找不到合适的夫婿才是。” “含章兄也会好奇啊,言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在意除了公务以外的事呢。原因嘛,嘶……”雨师言真的在很认真思考自己成为老姑婆的原因是什么。 杨巳娘只知道大当家一定是话本看少了,有机会一定要带大当家去听李镖师常听的那位说书先生才行。 “啊,我知道了,”雨师言疑似开悟,“因为我是女户。” “这和你的户籍有什么关系?” “我是女户,只能招赘婿。我一旦出嫁,那么整个镖局的经营权都要交给夫家,我便不能独立执业了。” 赘婿吗……也不是不行。徐斐然抿了抿唇:“若前人是因为做不了赘婿便错过了珞舟这般好的女子,那便太遗憾了。” 随身书吏影十一已气炸,你个县令耳根红个大头鬼啊!我堂堂信鸽使还在这里呢!我要跟世子告状——不对……世子好像做不了赘婿…… 怎么才能让世子做赘婿呢……不对不对、哦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 信鸽传来密报,这次是影十一的字迹。 徐斐然、此人果然!楚修手指收紧,却又松开——但如果徐斐然真的愿意做赘婿,也能随自己心意。 而他,却身不由己。 “叽?”游隼歪了歪脑袋,抬脚抖了抖自己脚杆上系的竹筒。 “啊,险些把我们游娘忘了。”楚修微微勾唇,伸手扭开信筒。 她去看了书院选址的地方,觉得选得好,多谢祉王府用心了。 这是……【世子所言莲香坊的说书先生,言倒也许久不曾去茶楼听说书。】 【回城中后突发奇想又去儿时先母常去的那家茶楼听听,却见先生两鬓已霜。】 【他讲的已是新鲜话本,早不讲那一出《擒贼先擒王》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宁京可开始冷了?世子可曾添衣么?】 鬼使神差的,他翻出所有来信,每一张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有这一张…… 慕成侍立一旁抹了抹眼泪,世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呜呜呜。 世子给信鸽使回了四个大字—— “不足为惧!?”三名暗卫围在一起,看着密报上的四个大字。 不愧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清冷自持、矜贵淡然的世子,面对徐县令的挑衅竟能如此从容! “那我们还要给大当家的吹耳旁风吗?”影七摸了摸下巴。 影十一疑惑:“你俩给世子妃吹过耳旁风?” “没怎么吹过。”影十五别过头去,其实是根本吹不出效果,吹不出世子万分之一的魅力! 大当家实在是太难搞了,不管说世子什么她都是一笑了之或阴阳怪气。 说世子在京中之时,贵女们排着队想嫁——大当家则说祉王府好高的门楣,理所应当。 说世子洁身自好,从不与女子有爱恨纠葛——大当家则说世子品性良好,言敬佩。 影七影十五抹了把汗,简直是铜墙铁壁! 城门外,秋风卷起沙土,刘镖头一行人这次要往南边去了。 “南边湿热,现在应当还没凉爽,梁大夫给诸位配的凉茶记得喝。”雨师言笑道。 “好嘞,大当家的放心,我一定好好监督小毛孩!”刘镖头郑重道,“他们若是敢把凉茶悄悄倒了,老刘我定不轻饶!” 尹眉缘咽了口唾沫,这么苦的玩意儿到底谁喝得下去? 李大娃也是咬了咬牙,凉茶太可怕了,咱姥就不能给配那种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吗? 商队远去,雨师言转过轮椅,杨巳娘忽然俯下身指了指左前方道:“大当家的,尹堂主在那边瞧着。” “哦?”雨师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冲尹天逸微笑作揖,“舅父好。” 尹天逸察觉到目光,不由得往一个摊贩边上躲了一下。 雨师言拢了拢眼皮:“巳娘,我们过去跟尹堂主打个招呼。” 过来了。怎么办? “……言姑娘。”尹天逸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往那张环带纹薄毯上瞟。 “舅父是来送阿缘的么?”雨师言指了指城门,那边人早就走远了,“方才为何不上前些?” “我、无颜面对阿缘……” 庄记面馆。 雨师言打算请舅父吃碗面条:“庄大嫂,给我来三碗鸡丝面。” 尹天逸左顾右盼,也是让庄大嫂瞧见了:“这不是尹堂主吗?前阵子将亲外甥告上公堂,现在还要人家请你吃面条?” “大嫂你看你!”雨师言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没事儿,都是一家人,我不怪舅父。” “也就是雨师大当家心肠好!”庄大嫂哼了一声,到后厨去报了两碗鸡丝面。 “舅父先前、着实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尹天逸又叹了口气。 当时元善坡周家和媒婆一起上门来,说是要向尹眉缘提亲。也没什么要求,说尹眉缘只要辞掉镖师这份工就好。 尹天逸当爹的,也想孩子过安稳日子,便答应下来。 败诉后偶尔有人路过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是说他把亲外甥告上公堂的事,亲戚之间的脸面都不要了。 “既如此,”雨师言脸上倒没什么责备的意味,只是本着晚辈的态度给尹天逸倒茶,“舅父为何不先来与言谈一谈再做决定?何故要直接递状子?” “这、都是那周公子,一句话就说他已经把状子写好了,只要我递上去、与徐县令说明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门亲事便就成了!” 那人话里话外都是海晏镖局如今势大,上门理论都成了闹事要被打出去,唯有上公堂这么一条路还能打她个措手不及。 尹天逸想来也是懊悔不已,怎的就听信了外人的话、将自己亲妹妹的女儿告上公堂呢? 雨师言似乎是看出舅父确实悔过了某一部分的行事:“舅父也不必后悔,周家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言手上有文券,只要阿缘不同意这门亲事,我有的是办法他们死了这条心。” 尹天逸一噎,早知道这表姑娘不是好惹的。 当初妹妹要嫁给一个镖师,他本也不同意,就是母亲一直说那小伙子挺好的。 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同意,他做兄长的实在没有资格去反对。 可若不是押镖这般危险的事情,妹妹也不会英年殒命、母亲也不会患上文痴之症…… “老太太、现在如何了?”尹天逸问。 “姥姥身体不错,心情也好,整日便捣鼓些药材给言治腿。”雨师言答,“舅父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就吃面吧。” 杨巳娘将醋递近些,好让大当家能拿到。 “言一时倒是忘了表少爷如今几岁、可有上学,”她漫不经心问道,“以后打算做什么?” 说起小儿子,尹天逸倒是眉眼舒展了许多,全然没了提起阿缘时那般的头疼模样。 小儿子十四岁了,已能通读基础的医书,以后继承仁济堂不成问题。 雨师言没说什么,默默听着,只是脸上表情越来越淡。 “阿缘这孩子,打小便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退了周家的亲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谁要她……唉,”尹天逸摇了摇头,“言姑娘啊,她在你那里做事,你多担待些、也多帮她留意些,就算是……舅父拜托你了,好么?” 46. 大当家的怎么会怕苦呢? 杨巳娘实则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一口面条都吃不下去,一直在喝水降火。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雨师言微微一笑,“若是阿缘何时与我说她有心仪的人了,言必定告知舅父。” 说来说去,这雨师言也就是打算由着阿缘去,什么也不管……尹天逸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话来,留下面钱说还要回去坐堂接诊就走了。 “大当家的,这尹堂主也太过分了!尹镖师走镖自由自在的、也很开心,他就盯着嫁不嫁人来讲,他是没别的好在意了吗!” 杨巳娘把杯子往桌上一砸,又叽里咕噜抱怨了一大堆。 “小心点儿,别把人家面馆的杯子、桌子砸坏了,”雨师言兀自喝汤,“砸坏了要赔的,到时就从你的工钱里扣。” 杨巳娘吐出一口浊气:“大当家的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也说了,尹镖师现在自由自在、也很高兴,尹堂主也管不到她,让他说几句过过嘴瘾也就罢了。”雨师言淡淡道。 想改变一个几十岁的人可太难了,得不偿失,赔钱买卖。 没几日,镖师们又全都去走镖了,只剩下长工里里外外地忙碌。 “言娘,喝药啦!” 梁姥姥终于配好了药,黑乎乎的汤药还有点乌梢蛇的腥气。 “额那个、想荣啊,”雨师言摸了摸额头,打着哈哈道,“我感觉我最近没有腿疼了,可不可以……” 梁姥姥义正言辞:“等到腿疼的时候再来喝就来不及了!喝!” “大当家的怎么会怕苦呢?”杨巳娘在一边起哄,“稀奇稀奇真稀奇……” “行行行我喝!”雨师言龇着牙做心理建设。这可不是单纯的苦,而是五味杂陈……“哇呸呸呸!” “蜜饯来了!”杨巳娘快速地上,手脚麻利干活勤快。 一帖还不那么快能看到效果,要看六帖,也就是十二碗——雨师言嚼着蜜饯绝望计算。 得查账了,要查一查账上有多少余钱,够不够明年开一家分号。 前些日子那封信一直放着,她也没回。 不知是没想到能回什么,还是防止覆水难收。 【珞舟,那一出《擒贼先擒王》,我在莲香坊听到了,很精彩。】 【我知道你不一定是想听,只是感慨一下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但我可以雇这个说书先生几日,让他到江州巡回说书。】 【你爱吃盐水花生,我尝遍宁京的,才发觉齐鹤的的确不同凡响,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或许是水土原因。】 絮絮叨叨的,似乎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面对面唠嗑,一起忆往昔、说曾经。 写了这么多信,还以为已经过了很久了呢。 “游娘,你又吃他们家的乳鸽了?”雨师言伸指弹了一下游隼的翅膀,“每回他来信,都说你喜欢吃王府的乳鸽,让我别饿着你——倒搞得我像一个坏蛋驯鸟师一般。” “叽!”咕咕咕!美味! 雨师言靠在窗边,望向江州州府的方向。 这文痴之症……到底要不要给姥姥治呢? “咳咳,”她对着铜镜,“想荣,若是能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你想不想记起来呀?” 我以前?我以前能有什么事? “就是你以前的那些亲戚、朋友呀,还有好多人,你都不记得他们了。” 哪里还有别人了?不就只有言娘你、石榴、阿缘…… 雨师言扶额,不行,根本说不过,这可如何是好? 游隼歪了歪脑袋,似乎也在照镜子。 宁京,早朝后。 祉王脸上阴郁非常。 太后麾下的御史收到了一封检举齐鹤县令徐斐然与当地富商勾结、徇私枉法的奏折。 涉事富商好巧不巧,正是那位为了守城而舍了双腿的女镖师。 “父王,她不会做这种事,她……” “够了,”祉王瞥了世子一眼,“先前查尤秉章的时候,尤秉章都供认不讳——海晏镖局与官府来往密切,这是不争的事实!” 影一抿了抿唇,世子可万万不要莽撞啊,先前只是将此事轻轻放过,王爷已经很给脸面了! 曾经是她迫不得已……现在说这些,反而是感情用事立不住脚。楚修垂眸:“她到底立过功,又有腿疾,在民间声望极高,倘若、只恐会令齐鹤县民愤四起。” “此事,本王会派吕刺史前去处理,你就不必插手了。影一,传令下去——一旦那游隼再落于祉王府,即刻诛杀!”祉王背着手,大步朝祉王府书房走去。 影一看了看小主子,纵是于心不忍也还是向祉王拱手:“是。” 江州州府,吕刺史收到命令,满心疑惑。 谁检举的?徐斐然做了什么事? 齐鹤这边,还全然不知。 “来,想荣,你看看这是?”雨师言拉开云师傅的画像,笑问道。 梁姥姥自信答道:“云霄哥啊!” 云霄哥……他得叫您一声老太太啊! 雨师言抿了抿唇,又拉开尹天逸的画像:“这个呢,这个是谁?” “这个……”梁姥姥眯着眼睛,又支起叆叇看了看,“有些面熟、是不是仁济堂的尹堂主啊?” “哈哈、是啊,那你还记得他跟你有啥关系不?”雨师言紧抿着唇,咬紧牙关。 “唔……” 梁姥姥光挠头也不说话,大概是仔细在想这个到底她的谁,给杨巳娘都整紧张了。 “啊!我想到了!”梁姥姥拳头一击手掌,“尹堂主是阿缘的爹,是言娘的舅父,也是我的舅父!” 哇啊,倒反天罡!雨师言扶额。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李二娃踉踉跄跄跑进庭院,指着外面道,“州府来了人,把徐县令给抓走了!” “什么?”雨师言迟疑转头,“徐县令干什么了?你有没有看错,是不是相谈要事而已?” “是真的!外头都传开了,说是……” “海晏镖局的,全都别动!”一名身穿甲胄的将领执着长枪,银色枪尖直指庭院内。 官兵从走廊涌出,一分为二,将整个庭院团团围住,个个带刀。 李二娃生生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下意识往大当家身边靠。 “诸位军爷,这是怎么了?” 她右手摸上剑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敢问军爷贵姓?不知草民犯了什么事,要这般大动干戈啊?” “你就是雨师言?”将领双眸冷冷,“你涉嫌贿赂朝廷命官,跟我们走一趟罢!” 贿赂朝廷命官、徐县令被抓……“冤枉啊!” 雨师言瞪大眼睛,忙抬手作揖:“这位军爷,徐县令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草民 就算是想要贿赂也无从下手!当真是冤枉!” “冤枉与否,到牢里去辩解。带走!” 将领一声令下,左右官兵立马上前要拿人。 “等一下!草民可以跟你们走,且容言先问上一问!” 闻听此言,将领也抬手示意属下先停下:“你要问什么?” “这……”雨师言干笑两声,左右瞧瞧,“可是只带走草民一人啊?” 将领颔首:“只带走你一人,但整所镖局要看守起来。” “言娘,”梁姥姥按住轮椅把手,抿了抿唇,“牢里寒湿,你的腿……” “不怕。你们在家乖乖待着,”雨师言压低声音,“尤其看好游娘,别让它飞出去了。” 要将整个镖局看管起来,无非是因为怕她们往外传信。 驯养这猛禽要不少成本。若是游娘那脑袋灵机一动想飞去宁京报信,只怕会被就地射杀。 官兵左右看住,雨师言自己滚着轮子一路到县衙。 沿途有百姓围观,窃窃私语,但官兵人高马大还佩刀,他们也不敢上前。 “怎么不走了?”将领瞟了一眼她轮椅右边的卡槽,她把她的佩剑留在了镖局,难道现在还有暗器? “军爷,这有台阶,草民上不去啊。” 雨师言嘴角抽了抽,这些人恐怕不是齐鹤本地的士卒,或许是打州府来的。 将领一噎:“这、你们两个!把她抬上去!” 被点名的士兵面面相觑。 “将军,是抬人还是抬这轮椅?” “……抬轮椅。”将领清了清嗓子,听说这轮椅是祉王世子所赠,用的是最轻便的材料。 徐斐然坐在大牢里百思不得其解,他什么时候收受贿赂了?也没人通知他啊? “诸位军爷,这好像是男监吧?”狱道尽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齐鹤牢房有限你不知道吗?” 将领打开徐斐然这一间牢房的锁,便冷脸道:“进去罢。” 与牢里的人一个对视,雨师言抿了抿唇。 这不对吧,这样关……不怕两个人串供吗? 哗啦—— 牢门锁上了,官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徐县令当真是深藏不露啊?”她一手支着头,一手在扶手上轻敲,“收了别人的礼不收言的,有意思。” “冤枉啊,雨师大当家……” 青天大老爷有朝一日也喊出了这三个字,他揉了揉太阳穴:“斐然从未收受任何财物,就连字画那些杂七杂八的也从未收过,怎么可能还有……” “我们最近有什么金钱往来?”雨师言问道,“你休沐之时来镖局,被人看到了?” 两人一对账,愣是没发现什么能被做手脚的地方。 雨师言转念一想:“不如换个方向,你出事了,对谁有好处?” “从朝中的角度来讲,我可能算是祉王的人——因为我之前还是举人的时候,给世子做过伴读?”徐斐然有些不确定。 “什、么?”雨师言下巴有些松垮,“你是世子爷的伴读?!” “啊、这很重要吗?”徐·世子两年伴读·斐然挠了挠头。 “重要啊!这样的话你跟祉王府的长工有什么区别!” 雨师言咬咬牙,也就是说“君掌柜”那一出戏完全是俩老熟人哄她玩儿呢! 47. 民间状师终于吃上国家饭了 徐斐然既然是祉王的人了,他出事必定要牵连祉王,那么会对太后有利? 那拖她下水又有何作用……难道是? 雨师言试探性问道:“你知不知道祉王为什么要查我们海晏镖局十年前的那个案子?” “这个案子牵扯到户部丢失的一批盐铁,疑似流入民间,可能与你们十年前出事时押的那批货有关,所以——等等,你不知道?!” 徐斐然缓缓抬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哦~”雨师言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多谢含章兄,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盐铁与茶叶木材,重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难怪当年爹爹拼死留下血书。 漏都漏出去了,徐斐然叹了口气:“我只怕他们要拿那一千两白银来做文章,那恐怕是唯一能栽赃你我的地方。” “那一千两白银不是我捐给你建书院的吗?我大善人名头那是有口皆碑啊!”雨师言一拍轮椅扶手。 “你的确……但我们都进牢里了,恐怕此事王爷也保不了我。” 官场艰险,淌过浑水也算是此生无憾。 徐斐然想起什么,微微抬眼看进她双眸,笑道:不过,珞舟你在民间声望高,怎么也会留你一条性命的,至于我……” “少说这不吉利的话,”雨师言回头,往狱道那一头看过去,“我们押镖很讲这一块儿的。” 另一边,吕刺史正在彻查齐鹤县的所有账单。 “颜都尉,你在内衙可有找到什么?”吕刺史负手而立。 颜司马正是此次领兵在海晏镖局拿人的将领,还按照尤秉章的口供在衙门一些奇怪的地方找到了陈年赃银。 他还到徐斐然居住的内衙地毯式搜索,还真找到了一些属于这位新县令的可疑之物。 “刺史请看,这是在徐斐然房中搜出的书。” 书?吕刺史捏着自己的胡须顿了顿,你管这跟族谱一样一大叠的东西叫做书? “还有另一本,”颜都尉招招手让属下把东西搬下来,“这是在海晏镖局中找到的。” 也是一叠族谱一样的东西,吕刺史满心疑惑翻开——啊、是地方乡绅录啊。 两本东西的内容基本一致,纸张可以看出新旧,应该是徐斐然誊抄了海晏镖局的原本。 吕刺史将海晏镖局的乡绅录翻到最后一页,水灵灵出现了“祉王”“祉王妃”“祉王世子”三位,连贵人名讳都写清楚了。 反之,徐斐然那一本就没有祉王府的资料了。 “这能说明什么呢?”吕刺史一手指一本,问。 颜都尉冷脸道:“说明二者的确有往来。海晏镖局为了拉拢县官,无所不用其极。账上还有海晏镖局给的一千两,徐斐然有罪,雨师言亦是从犯!” “这一千两的用途,的确是要好好审审。但不能凭两本地方乡绅录定罪,”吕刺史摇了摇头,“这也只是海晏镖局给县官提供了一些当地的情况罢了,正是官民和谐的象征。” “吕刺史是在为奸官佞臣说话么?”颜都尉拢拢眼皮,右手收紧握紧手中长枪。 吕刺史自然有看到他的态度,便摸了摸白须:“老夫只是不想冤枉了好人。海晏镖局大当家在民间声望很高,是家喻户晓的大善人。倘若我等过于怠慢,只怕会激起民愤。” “不就是土皇帝么?这种、更应该好好治治!”颜都尉哼了一声,去审人。 监牢中。 粗面馒头,其实不错了。 雨师言咬下一口牢饭,送点水咽下去。 “没想到你居然吃得习惯,”徐斐然锤了捶胸口,有点干噎,“我还以为你们镖局伙食不错呢……” “我以前能走镖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吃这种干粮,他们没给我们吃发霉发酸的剩饭已经很有良心了。”雨师言嚼着馒头含糊道。 天窗吹下来的风带刺似的,扎得双膝隐隐作痛,不过估计是吃了姥姥的药的缘故还能忍。 狱道又传来脚步声,雨师言转头瞧去,又是那个看起来拽拽的江州将军,也不知道他怎么称呼。 “吃完了吗?”颜都尉解开锁链,吱的一声打开牢门,“吃完了就去审讯室,好好答话!” “等、咳咳……”坏了让风吹得想咳嗽,雨师言连连拍胸脯。 “是不是这水太凉了?”徐斐然忙放下自己的馒头,起身给她拍背,“先前那太医便说你体质寒凉、受凉对腿也不好,早知道我让他们弄些热的茶水过来了!” 颜都尉:…… 贿赂朝廷命官,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行了吗?若是装的,罪加一等!” “行了,咳咳,”雨师言清清嗓子,随手抹去嘴角的馒头屑,“军爷要问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问吧,挪来挪去的多麻……” “带走!”颜都尉背过身去斥道。 雨师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居然是跟徐斐然一样的货色! 刑架上琳琅满目,她抬头望去。 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新鲜。 颜都尉倒也没有真的把一个双腿残废的人搞到刑架上去,只让人按住她的轮椅:“你给了徐斐然多少银子?” “啧,”雨师言理了理衣领,“军爷,草民实在是冤枉啊——徐县令实在是清正廉洁,草民连一盒桂花糕都送不进去,便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那本地方乡绅录是怎么回事?” “徐县令初来乍到,对我们齐鹤的情况不太了解。正好草民在此地土生土长,能帮的便都帮一把嘛……” 她笑容很自然,颜都尉不为所动:“那徐斐然总去海晏镖局做什么?” “您不是都知道两本乡绅录的事了吗?”雨师言游刃有余,“徐县令是去我那里誊抄这本东西,这东西若流出去,不得把乡里乡亲都得罪得死死的?草民哪里敢送给县令呢?” 颜都尉一时看不出什么破绽,只能切入正题:“那你为什么要给徐斐然整整一千两白银?” “那就要问上头的贵人们了!”雨师言想都不用想开口就是倒打一耙,“您上头给建书院拨的银子不够啊!还差五千两呢,徐县令只能觍着脸上门跟我借,还不是你们的问题?” “一千两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你凭什么给他?你想他帮你做什么事?”颜都尉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说实话,的确有草民的私心在……” 果然! “草民只是想姑娘们也能去上学堂,这个私心也有错吗?”雨师言抬手捶了一下轮椅扶手,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只要有人说这个私心有错她就要告到 宁京般。 “少耍花招!”颜都尉瞪了她一眼,“你是为了能胜孟秋初八的那个案子吧?” 孟秋初八?那不就是……阿缘那个案子。 雨师言窄了窄眼帘,原来是这样。元善坡周家,你们有种! “您可以去看看案卷,瞧瞧徐县令判得对不对。”她也不坐直了,松松倚着靠背,方才摆给军爷看的良民牌微笑也消失不见。 终于有些许变化了么……颜都尉冷笑一声:“‘祖父母、父母,独坐主婚。’礼法纲常是也,徐斐然的判决彻底否定了这一条,正是因为你承诺给他一千两白银,是也不是?” “若是您觉得这么一个案子是因为我给钱了才辩得赢,那您应该去读读《大庄律·工契律》,好好看看什么叫做‘执业立契’什么叫做‘文券’,我们商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一个镖局商人心里堵着一大把辛酸泪:“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们商人虽是四民之末却也是良民!有了文券还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吗?” 什么“我们也要养家糊口”“培养个镖师不容易”云云,话里话外皆是说世道不公,令颜都尉不由得满头黑线。 卖惨卖的,他都有罪了。 审讯结束,轮椅推回牢房去。 兵卒又把徐斐然带去审了,雨师言回头望去。 这些人没有对她上刑,应该也不会为难徐斐然吧? 她抬头,天窗处的阳光已经有些发黄,夜晚没了阳光这牢房中恐怕就更冷了。 这腿……可得争点气啊。 徐斐然被盘问了一通,连自己没钱为书院安置典籍的事全都交代了,实在是和盘托出。 “颜都尉,可以放那位雨师大当家走了吧?”徐斐然诚恳道,“相信你也略有耳闻,她当年因守城双腿残疾,不能待在过于寒湿的地方,否则……” “徐斐然,你好像很关心她啊?”颜都尉站起身,“如果她没有做亏心事,王爷也不会允许我等动这样一个有功之人。” 回到牢房时,徐斐然拳头紧了紧。 “军爷,能把我们两个人分开关押吗?”雨师言睁眼叫住颜都尉,也是豁出去了,“草民还未成亲,‘独坐主婚’您在意了、男女大防您不在意吗?” 颜都尉头也不回:“少说废话,安排你住哪间你就住哪间!” 啧,好拽,雨师言又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没一会儿,她又滚着轮子悄悄挪近:“含章兄、可知这位军爷是什么职衔?” “江州都尉颜士,曾经跟在世子所治军中征战过,也算是王爷的人吧。” 徐斐然想着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派人去打听也能打听到。 “什么叫‘也算是王爷的人’?”雨师言故作好奇问道,“世子的人和王爷的人不算同一阵营吗?” “唔……世子和王爷会有政见不合的时候,所以王爷麾下有一些人不赞成世子的作风,世子麾下也有一些人不赞成王爷的作风。” “呀,那他们父子还和睦吗?” 这种八卦……徐斐然看她眨眼又眨眼,嘴角抽了抽:“珞舟,你就别打听这个了,少说两句吧?” “先前祉王清君侧之前的事你都敢跟我说,怎么现在不敢说了?”雨师言在牢里也没别的事干,轻轻拍了两下轮椅扶手,“说说看嘛!” 48. 君子论迹不论心 聊八卦怎么能少得了盐水花生呢?雨师言按开轮椅暗格,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后塞徐斐然手里。 就这样愉快地八卦起来了,影十一潜入牢房时看到的是这样。 雨师言先听到了脚步落地的声音,极轻,不像是那些兵卒。 影十一刚跨出一步,一片花生壳咻的一下砸向对面牢房的铁杆,直直弹向他。 他闪躲了一下,花生壳擦着他的脸划过:“世子妃!是我!” “你叫谁呢?”雨师言抛了抛手中还没拨开的花生,才看见一身黑衣人装扮的暗卫,“穿得黑不溜秋,你是哪一号啊?” “我是十一啊!”他忙摘下面罩。 徐斐然站起身,皱了皱眉义正言辞道:“石一,你怎可对雨师大当家这般称呼?她还未成家,你这样有损她的清誉你知道吗?” 影十一沉默片刻,眼神有些僵硬地投向未成家本人:“大当家?” 雨师言点了点头,老神在在:“嗯,你的哥哥们的确都是这样叫我的——你有何要事啊?” “小人已经将二位的情况传信宁京,还请二位稍安勿躁,世子一定很快……” “我没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徐县令也许没事,但您恐怕、”影十一咽了口唾沫,“难说。” 雨师言瞪大眼睛:“什么?我干什么了?” “朔州刺史尤秉章先前落网之时尽数招供了,王爷是看在世子和您的腿的份上才将此事压下去。现在此事又被翻了出来,朝中上下都知道海晏镖局先前和尤秉章来往密切,您只恐怕是难以脱身!”影十一道。 “怎会如此?”徐斐然上前两步抓住铁杆,“就算是曾经的事,她也事出有因,更何况她给尤秉章一些钱不过是办路引、公正办案罢了,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影十一一介暗卫,一时也难以判断这种事的是非对错,只得叹了口气:“小人私心底,也不觉得大当家有错。” 雨师言沉吟片刻,没想到那个人模人样的尤县令离了齐鹤县还能给她使绊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也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她拇指用力按开花生壳,若无其事地吃了。 “您能想到什么法子吗?”影十一却有些着急了,“您还认识些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人能为您说话吗?” “我这边都是些生意上的人,哪里有谁能为我说话?”雨师言耸了耸肩,“要不然让你家世子想想办法?” “对了,我那儿还有几个走镖的单子,人家交了定金的,麻烦你传信一趟让家里把定金退回去。”再等等,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是真的……不打算想后路了?影十一欲言又止几番,还是点头应下。 海晏镖局被官兵围了一天一夜,百姓们挎着菜篮子远远探头。 有几家预定了走镖的商户,纷纷皱着眉上前想问问怎么回事,却又被官兵呵斥驱赶。 李二娃连忙抱着钱箱子出来,喊道:“军爷,我们镖局做生意,这几位老爷定是来问问还能不能走镖的,烦请军爷允许我等将定金退回去!” “退定金?!” 商户们面面相觑,罗老爷忙拱手上前朗声问道:“小李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大当家因何退我等定金啊?” “吸溜——”李二娃未语泪先流,连忙抽出手绢来擦了鼻涕眼泪。 商户们见小李掌柜悲情成这个样子,更慌了,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到底怎么了”。 士卒见有些骚乱,忙执着长枪威胁道:“海晏镖局的,都回去!谁允许你们出来了?” “还请官爷行行好,我们大家伙做生意都不容易,请您允许小民将诸位老爷的定金退回去吧!” 李二娃抱着钱箱子扑通一声跪下,伙计们也纷纷跪下哀求。 士卒一见这戏码,人都傻了:“喂喂喂!想干什么?别想耍花招啊,都回去!”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对门飞虎镖局少当家左叶繁甩着长生辫骂骂咧咧走过来,“雨师言果真是人善被人欺啊,这辈子净让她的善心坑死了!” “三年前念着城里的乡亲便丢了自己那条腿,三年后想着能让县官好好待乡亲们便去送些孝敬,反而让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大官人看作是她不守规矩是吧?” “听说啊,”面馆的庄大嫂挎着菜篮子低声道,“是雨师大当家给了县令一点钱——但我们晓得这事儿啊!不就是说咱们这儿建书院、钱不够,她捐一点儿吗?她经常做这种事的嘛……” “的确,上次粮食这么贵的时候,不也是海晏镖局捐粮给官府吗?大善人心肠好、爱做好事,怎的就成了贿赂呢?莫不是有人瞧她不顺眼?” “啧啧啧,这生意上的事谁说的准?海晏镖局在江州好几家分号呢,没准就是其他城里的镖局故意搞海晏镖局的!” 眼看人群中的阴谋论越来越有鼻子有眼了,李二娃悄悄咧了一下嘴。 没错!我们大当家就是如此无辜! “大当家就算身陷囹圄,也想着不能挡了诸位的生计,”他一边拿铜钱,一边翻着账本,“还请诸位将定金拿回去,快快找飞虎镖局走镖,莫要误了旺季!” “左少当家,麻烦你们了——” 李二娃含泪感谢,看商户们都拿好定金便举高手臂向左家人挥了挥。 飞虎镖局一下子就忙起来了,甚至左大当家正好去了走镖,所有事情都压到了左叶繁身上。 狡猾的雨师言,又被她暗算了! 风言风语很快传了满城,连说书先生都开始即兴创作。 都说这海晏镖局的雨师大当家啊,着实是好心没好报,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然而牢狱中,好心没好报是真的。 雨师言轻轻出气,这般天气已经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白雾了。 睁眼,身下是牢房里的茅草,堆得厚,不觉得底下硬。 双膝虽然已经盖了徐斐然的外袍,却还是一阵一阵刺痛,她不禁有些恍惚:“徐县令,我之前给县官行孝敬,是不是真的错了?” 徐斐然这边没垫着茅草,睡了一夜有些浑身疼,脑壳也不太清楚,坐起来反应了好一会儿。 她平躺在那儿,不敢起也不敢动,只呆呆地望着房顶。 她一晚没睡吧?得疼成什么样啊……徐斐然抿了抿唇:“圣人有言,君子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雨师言想了想,“言若论迹,恐怕还真是劣 迹斑斑了。我与四任县令打过交道,就你没孝敬过。” “……是这样论的吗?”徐斐然嘴角抽了抽。 “你先前说,你给县官孝敬是因为他们会要富户的钱财,你做状师只有和县官打好关系才能让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按律法说事。” “可什么时候按律法说事,也成了要给孝敬的了?你若有错,也只是错在助长了这些人的气焰,其他不是你的错。” 徐斐然起身,那副大漆螺钿轮椅倒是让天窗投下来的阳光照着,照得暖洋洋。 “珞舟,要起身吗?晒晒太阳或许会好些?” 她没说话,只打衣服里伸出手摆了摆。 “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徐斐然眉头紧皱,蹲在她旁边,“方便让我看看你的腿怎么样了吗?” 雨师言有些无语,别过头去:“别吵,我在思考。” 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真的算是共犯了吧? 那尤秉章升任朔州刺史,会不会因为在齐鹤县时作威作福还被人捧着,便在朔州也这般鱼肉百姓呢? 朔州可没有海晏镖局了。 徐斐然默了默,便也走回榻边坐着,等她想明白。 “我认罪。”她闭眼。 “?……”徐斐然绝望拍额头,“本官要向上级府衙申告。” 雨师言有些意外,他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含章兄认为言无罪么?” “别想这么多,颜都尉不会颠倒黑白。”徐斐然道。她的罪,批评教育一番也就得了,真正该砍的还是那些头戴乌纱帽的。 吕刺史查遍整座县衙,终于找到了—— 尤秉章曾经招供的他藏钱的地方。 “徐斐然,着实不曾收受贿赂,”吕刺史看向将领,“颜都尉怎么看?” 颜都尉扫了一眼能找出来的证物:“徐斐然可能是清白的,但那雨师言……” “雨师言可能是世子妃哦。”吕刺史看似不经意间秃透露,摸了摸胡须。 “就算是王妃也——等等,世子妃?哪个世子的?”颜都尉瞬间熄火,不会是……“可王爷说此事必须严肃处理?” “这位雨师大当家一介民女嘛,门不当户不对的。”吕刺史摊手。 这时,颜都尉手下兵卒疾步跑来:“都尉、都尉!不好了!” 县衙门口围满了人,史家猪肉铺的屠夫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站在前面。 “诸位乡亲,这是怎么了?”吕刺史戴好官帽出面,一副和蔼模样道,“可是有什么冤情要申告?老夫乃江州刺史吕相旬,若乡亲们有冤情,老夫可为诸位伸冤!” “往日里都是雨师大当家帮我等伸冤。”越兼拉住史屠户,摇了摇头。 史大壮一介屠户没念过书,便退后一步,站在越兼后面瞪着台阶上头乌纱帽的官爷。 “今日她不在,正好我是她的师兄,那我便来替大家伙伸冤一回——” 折扇收束,越兼一指县衙牌匾:“这官府胡乱抓人,本应是惩恶扬善,却将善人抓进大牢、放恶人逍遥法外!” “凭什么抓雨师大当家!”史大壮喊道,“我女儿让你小舅子抢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凭什么抓她!” 49. 史上最快出狱 人群中瞬间开始交头接耳,有的还跟着喊放人。 颜都尉正要执长枪上前呵斥,吕刺史抬手将他拦下:“稍安勿躁。” 小瞧她了,难怪镖局那头忽然之间搞什么退定金,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诸位,误会了!”吕刺史笑呵呵道,“我们啊,不是抓雨师大当家坐牢,只是请她来问问话,我们好好招待着她呢!” 越兼扇了扇折扇,抬眼:“好好招待?不知诸位是如何招待雨师大当家的?可否说来听听?” 吕刺史干笑着说了些场面话,一边想要快点把这些人糊弄过去,一边暗中肘击颜都尉让他赶紧的去把那两人弄出来。 到了牢房,颜都尉脚步一顿。 “徐斐然,你为何不穿外袍?” “颜都尉这话说的……”徐斐然嗤了一声,“牢中寒湿,又不给够厚的被褥,只能把衣服当被子盖了。” 颜都尉见到另一边床板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又联想到县衙门口那难以控制民意,实在是有些汗流浃背了。 “这、吕刺史考虑到这牢房确实不适合有旧患的腿脚,所以决定……” “晚了,”徐斐然毫不留情道,“过了一晚上,她的腿已经分毫不能动了。” 严重到这种程度吗?!怎么办怎么办……颜都尉咽了口唾沫,依旧板着脸:“所以现在更应该让她换到别的地方去了,走吧?” “不必。” 盖着外袍的女子也没起身,只是举起了手:“军爷不必麻烦了,草民决定在此思过,等待判罚。” 颜都尉不由得抹了把汗,这又是要闹哪样啊? “珞舟,”徐斐然下意识也劝道,“这个地方对你的腿不好,还是……” “都是报应,都是言助长这些蠹虫之气焰的报应,这都是应该受的。”她闭着眼睛,深刻忏悔。 徐斐然:…… 早知道不跟她说那些是是非非的话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雨师言,我从军过,见过你这种伤——”颜都尉开了锁链推门进来,“如果你现在再不离开这个地方,那么你可能要疼一辈子了!” 当她是吓大的呢?雨师言曲肱枕着,望房顶:“军爷放心,言在进这间牢房之前就已经是要疼一辈子的了,下城楼之时便有此觉悟。您放心,言不会赖上诸位贵人的。” “我不管你是怎么把退定金的消息传出去的,也不管你将齐鹤百姓叫过来是打的什么主意!我们查清你的事确实另有隐情,现在请你去好些地方……”颜都尉深吸一口气,“这位雨师姑娘,能麻烦你起来吗?” 雨师言看这位军爷是真没招了,也揉揉额头:“军爷,真的不是言不想起来。” 这双腿喝过那个带有蛇腥味儿的苦药之后,疼起来是没这么要命了,但还是没有完全好,这样躺着不动恐怕会比移动到轮椅上好一些。 围在县衙外面的百姓们终于收到一张信纸,越兼念了出来,大意是她在里面的确是被以礼相待的,请大家放心。 百姓们是心安了,但杨巳娘看到这封信却是笑不出来:“如果真的没什么事,大当家的怎么会让那个石一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传口信叫我们退定金?大当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罢,”越兼摇了摇头,“至少说明她现在不用待在牢狱里了!” 万万没想到县衙竟然有客舍,雨师言强忍疼痛坐着轮椅让人推到此处。 “能让我姥姥过来给我看看腿吗……” “不行,此事没查清之前你不能与外界接触。”这位军爷又一副拽拽的铁面样子了,“本将已经派人去上廉请世子先前点来的那两位太医了。” “那徐县令呢?” “他依旧停务听勘。” 那完蛋喽,等这案子搞清楚之后的十一又要没得休息、不眠不休地陪着徐县令处理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了,雨师言心想。 可是,他们究竟还有什么没有查清? 海晏镖局外的看守已经撤去,长工们能自由活动了,李二娃和杨巳娘两个人便轮班去县衙探探消息。 可这县衙里的军爷跟换人了似的,个个冷酷无情,没一个认识的。 梁姥姥绕着庭院的游廊走了一圈又一圈,咬着指甲使劲想。 “凌七!言娘说你是有武功的,你能不能带我进去那个县衙?我得去看看言娘的腿啊!” 梁姥姥语速极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她必须悄悄潜入县衙的理由,差点把影七灌晕倒过去。 “梁大夫,你若是悄悄进去了就会给大当家的添麻烦,那样她就洗不清了嫌疑只能一辈子留在那里,你可万万不要胡来啊……”影七都想跪下来给姥姥磕一个了。 白鸽披着霞光落入王府院落。 没有游隼跟随,影一挥挥手示意解除警戒。 慕成站在门外一望便望到了:“世子!十一的鸽子来了!” 白鸽扑棱几下,飞进世子厢房里,咕咕响了几声——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手隼跟着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咕。 “太好了……”楚修看完信后松了口气。 她没有被关在那寒湿的牢房里了,她的腿应该能好受些。 这件事本就与她没有关系,那个案子是她凭自己的律学之术抗辩赢下来的,那一千两更是她自己大发善心,却遭此飞来横祸…… 他叹了口气,这都是受他牵连。 是夜,影一和慕成两个人站得很局促。 非常可怕,王爷和世子又吵架了,这种感觉就像身后有一屋子非常容易被点燃的火药,他们这种长随很容易被炸死。 慕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影一叔叔,您要不去劝劝架?” “……你叫谁叔叔。”影一抹了把脸边的冷汗。 月光映在凤尾竹上,雨师言支开窗子,吹了声口哨。 影十一不由得汗颜,这是流氓哨吧??? “大当家的是在唤属下吗?”他从屋顶跳下。 “你蹲什么呢,不睡觉?”雨师言有意无意扫了一眼他腰侧的位置,听他落地的声响,那里似乎重量不对。 影十一看出她的视线了,一边懊悔怎么又被看穿一边不情不愿地把东西掏出来:“小人在蹲一个埋东西的人。” 两个钱袋,沾了些泥土,但雨师言还是凭花纹针脚一眼认出了是杨巳娘的手艺。 “你怀疑谁?”暮春时余师爷来抓君琢,她记得她递的就是这两个颜色的锦囊。 “余师爷。”影十一也没犹豫,直接就把监视到余师爷放吴公公那群人进城的事情说了出来。 有点 东西,这余师爷还知道要拿两个最新的钱袋呢,雨师言摸了摸下巴。 吕刺史与颜都尉,此刻正在齐鹤县衙中对弈无言。 “今日白太医怎么说,颜都尉可有听见?”吕刺史摸了摸胡须。 “白太医所言……那位雨师姑娘曾服用过以乌梢蛇为引的汤药,比上次他把脉时好了许多,但此次腿疾反复,也要养上一些日子。” 颜都尉落下一子,有些心不在焉。 这怎么可能,世子向来不近女色、洁身自好,怎么会有个在民间开镖局、贿赂县官的心上人呢? 卑职把这个难能可贵的世子妃给得罪了,以后会被发配到王爷阵营吗,还有进步的空间吗? “吕刺史觉得……”颜都尉抿了抿唇,“朝中最后会如何处置这个女镖师?” “如果世子有能力说服王爷,那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不是不可能。”吕刺史落下一子,一颗颗捡走对手被吃掉的棋子。 “那就没事了?” “不,世子大概率还要你去查到底是谁检举的,如此居心叵测。” 颜都尉脸垮了一瞬,但随即想到这有可能是立功的机会,办好了就不会被发配到王爷麾下了! 天蒙蒙亮,鼠须鬼鬼祟祟,扒开一处花坛的土。 这里的银子呢?被找到了吗? 若是被找到了,那徐斐然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从大牢里出来、现在只是软禁? “连尤秉章藏得陈年银子都被翻出来了,这里的怎么可能找不到……”正在他满心疑惑要把土盖回去的时候,后腰忽然一刺。 “别动,”影十一垂眸,“你在干什么?” “我……啊!” 影十一动手折了他的指节,余师爷惨叫一声,连檐上乌鸦都被惊起。 砰—— 余师爷被五花大绑,丢到吕刺史和颜都尉面前。 “启禀刺史、都尉,”影十一抱拳,“小人信鸽使影十一,在内衙巡视之时看到此人鬼鬼祟祟,跟上才发现此人是在徐县令门前的花坛里埋银子。” 他抛出几个钱袋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是结结实实的银饼响声。 余师爷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没有银子! “哦?”吕刺史眯了眯眼,“你是齐鹤县的刑名师爷余治吧?” “刺史大人!”余师爷一看此人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忙喊道,“小人冤枉啊,是徐县令!是徐县令让小人快去看看他藏在门前花坛的银子有没有被找到,不是……” 影十一毫不犹豫地踢了他一脚:“挺会扯啊?这花坛就在徐县令寝舍门口,徐县令要是想看看他自己出来看不就好了?用得着你啊?” “冤枉!这就是那雨师言贿赂徐令的银子,您瞧瞧这钱袋子,就是海晏镖局常用的料子做的!” 余师爷在这边嚎着,轮椅不紧不慢、悠哉游哉地碾过来。 “余师爷好大的官威啊,自己收的钱往徐县令身上赖。”雨师言微微偏头,瞧了瞧地上的钱袋子。 “雨师小友此言恐有偏颇,”吕刺史捋着银白胡须笑了笑,“师爷不过是幕友,没有官职,何来官威一说啊?” “竟然是这样?”雨师言抬袖掩了掩唇,“余师爷平时这么大的官威,言还真是想不到您一点官都没有啊!” 50. 文盲只是分程度 “你这横行霸道的老姑婆,闭嘴!” 余师爷恼羞成怒,甩开鼠须死死瞪着她:“你与那徐斐然的奸情我看得一清二楚,别想抵赖!你逃不掉的!” 雨师言“啊?”了一声,眼神示意影十一帮忙把钱袋子捡起来。 她解开钱袋子看了一眼,颔首:“好巧不巧,这还真是言行贿官差用的。” 全场静默,影十一只觉得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大刀,凉飕飕的。 吕刺史和颜都尉对视了一眼,这还保的下来吗? “但是世子不慎流落齐鹤、不得不藏身海晏镖局时,言为了应付余师爷而交的茶酒钱啊。”雨师言笑吟吟。 “啊、那话又说回来了!”吕刺史立马拐过弯来,“当时世子遇刺,可谓是九死一生!” “幸得海晏镖局相救收留,否则世子年纪轻轻……唉,没想到还有你这蛀虫冒犯世子!要不是雨师大当家及时出手,只恐怕早就让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当作流民抓去了!” “如此说来,雨师大当家给你茶酒钱的确是权宜之计,可以理解。”吕刺史连连点头,总算是圆回来了。 “这、这是污蔑!”余师爷转头又瞪向雨师言,“你那日只给了我四十两!这里可是整整二百两!一袋子里五个银饼!” 雨师言却面不改色矢口否认:“余师爷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言那日给的就是一百两,女使杨巳娘可以作证。” “你!?”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才是如鱼得水,余师爷是把以前她给的也塞了进去,如今也没人能给他证明他那日收的是四十两,竟全凭她一张嘴说了! “所以,余师爷是想用这些银子来栽赃徐县令吗?”雨师言抛了抛钱袋,“因为徐县令挡着你收茶酒钱、润笔费了?” 当时太后的那一伙人怎么偷偷摸摸进来的便是存疑,直到影十一说他监视到余师爷大半夜开城门,一切便都明了。 “雨师言,你好手段!”余师爷死死瞪着她,“那我便就向他们揭发你好了!” 雨师言从父母遇难身亡、搬回了姥姥家住之后,就没有停过写状子、上公堂赚润笔费,每回对上欺行霸市的富户都得给余师爷一些好处费,一年根本数不清有几次。 “那就一起死,雨师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余师爷淬了一口,唾沫却很不雅观地挂在了他的鼠须上。 颜都尉自觉很是复杂,富户为了赢官司去买通师爷,她为了讨公道也要去买通师爷。 这余治一个人赚了两份钱,着实狡诈。 雨师言被一个板着脸的官兵推回了县衙客房,她垮下脸来, “小兄弟等等……”她转头,“这诬陷我们的人都抓住了,为何还不放我们走啊?” 士卒两手背在身后:“都尉和刺史没说结案,就是尚有疑点!” 哼哧哼哧趾高气昂的就走了,雨师言真是服了这些从州府来的人,个个拿很高月钱似的。 不过……万一他们真的拿很高月钱呢?州府之地可是大城池啊! “嘶……”可一有风过,这不争气的膝盖又疼了,宁愿去喝姥姥的蛇腥味苦药。 提着食盒躲在房门外的徐斐然一顿,她的腿在牢房待一夜确实太受伤了——那两个太医这么没用吗? 她似乎不希望别人看到她身体不适的时候,现在要不要先回避,可是这个点她也得吃点…… “含章兄为何一直站在门口不进来?” “啊?!”徐斐然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我我我……准备进去了!” 她怎么听出来的! 打开门,雨师言已经自己将轮椅转到了正确的方向,对着桌子:“含章兄请。官兵没有再限制你来见我了?” “对,他们说颜都尉改了命令,你我都可以在县衙内自由活动了,毕竟要‘以礼相待’嘛。” 徐斐然打开食盒放好小菜,又试探性问了些这里住得惯不惯、吃食如何之类的问题。 雨师言一一答了,不曾褒贬。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外面的?”徐斐然问完便觉得这问题好生幼稚,她会不会觉得…… “士卒的动静会比较大,十一基本没声。含章兄嘛正好介于两者之间,而且……你走近之前总会有一些【一个成语】正衣冠的声音,比较特别。”雨师言笑道。 欸、他怎么一副?雨师言眨了眨眼,将视线从对方有些发红的脸上挪开。 徐斐然一晃神忘了前面她解释的是什么,只听见她说比较特别什么的。 “含章兄,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可以!” “倒也不用站起来答应、”雨师言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后靠离他远点,“就是还请含章兄帮言行一个方便,让我姥姥能把药送进来。” 原来是药,所以她的腿……徐斐然抿了抿唇:“我可以去和吕刺史谈谈,让他直接放梁大夫进来好了。” “还是算了吧,世子叫的那两位太医还在,我怕姥姥与他俩碰面了又想打起来。”雨师言捏了捏眉心,要不要给姥姥治文痴之症的事都还没想好呢,又被关在这个地方。 药下午就送进来了,白大夫拿到的是药包。 “师傅,这也太欺负人了?”徒弟愤愤不平道,“您这个太医的药放着不用,她却要大费周章地叫人送药进来,这不是当着众多贵人的面打您的脸么?” “话不能这么说,这位雨师大当家的脉的确比上一次要好了许多,我本就对那位梁大夫的药方很感兴趣。” 白太医打开之前嗅了嗅药包的气味,这副药恐怕……十分难喝。 “这乌梢蛇好啊!是在哪家药房买的?” “这些药材居然炮制得这般到位,药效定然也是非同寻常!” “居然还能如此配伍!妙哉、妙哉……” 话说,雨师言等了又等,等得晚饭都有些消化得差不多了,药还没送来。 那些人到底会不会煎药啊,别是个半吊子吧? “叩叩。” 徐斐然在门外道:“珞舟,怕你无聊我便拿了些书过来,你要看么?” “有劳徐县令费心了,门没锁!直接进来就好!”竟从未如此度日如年过,雨师言一手撑着下颌。 明明在镖局里时每天招待招待主顾、对对账就等到那群叽叽喳喳、不省心的镖 师带着趣闻回来了,三年时间一晃眼就走了。 这几日,倒是慢了又慢……雨师言盯住卷轴上的书名,眯了眯眼:“经史百家吗?” “嗯、我也不知道你平日里看哪些书,”徐斐然摸了摸鼻子,“就把我有的带过来了,希望你喜欢。” 糟糕。 雨师言咽了口唾沫,我现在的人设可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高级状师一枚,若是被他发现其实我除律学之外一窍不通,那岂不是…… “怎么样,你读过这卷《周易》?”徐斐然问。 “啊、哈哈……”雨师言挠了挠头,死脑子快想啊——“年幼开蒙之时念过,年代有些久远记不清了。” 徐斐然惊叹一声:“没想到你在开蒙之时便已经念过《周易》了,看来令尊令堂着实很重视教育啊!” “哈哈、是啊……先母的确是这样想的,现在看到这些书目还真是怀念呢!” 雨师言有种自己额头上在冒冷汗的错觉,这下坏了,该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啊! 先摊开书卷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吧,就按照第一章的内容现编吧——我的老天奶啊!到底是谁往这书卷里放了弹指醉! 好想打哈欠……雨师言死死咬着牙。 影十一必然是在暗中死死盯住,看看这个徐县令到底用了什么花招……嘶,不就是《周易》吗?大当家为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徐斐然被立起的卷轴挡着,看不见她的神色,又怕她觉得只看书太苦闷:“珞舟,你觉得周易中所说的‘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怎么样?我认为……” 雨师言打了个哈欠。 徐斐然差点碎了,我讲的东西这么无聊吗? 也是,她曾是镖师,走南闯北见过无数风土人情,天涯海角的趣闻眼见数不胜数,又怎会在意这几句纸上谈兵的释经? 别打哈欠啊死嘴!雨师言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的脑子,面上还要摆出笑容:“哈哈,是啊是啊!含章兄很是所言深刻,言听君一席话还真是受益匪浅!” “那你觉得这一句如何?”徐斐然试探性又指了一个。 “啊、”之乎者也写的什么玩意儿?雨师言硬着头皮问道,“那含章兄怎么看呢?” “我认为,这句文章所写是指……” 等他叽里咕噜地一串下来,雨师言就强撑着眼皮拊掌:“嗯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含章兄的想法还真是与我有缘啊!” 待到药送来时,雨师言上下眼皮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还在奋力拉架。 “徐县令,您也在啊?这是海晏镖局今日送来的药,还请雨师大当家今早服下吧……雨师大当家?”白太医内心暗道不好,她怎么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那股混着蛇腥气的苦味一飘出来,雨师言瞬间醒了,以袖捂鼻:“怎么这么晚才来?!” “很晚吗?”徐斐然起身看了一眼院中漏刻,“我才来了半个时辰多一点吧……” 居然——雨师言趁他背过身去立刻揉了揉眼睛重整旗鼓,居然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怎么听他释经会跟熬过去了好几年一样? 51. 走镖进行曲 雨师大当家不喜欢那些苦闷的经纶……影十一认真在小本本上记下,桀桀桀!感谢徐县令倾情赞助的宝贵经验! 这药……徐斐然敬而远之,艰难开口:“珞舟你、需不需要蜜饯?” “不用了。”雨师言端起药碗捏住鼻子,正是需要提神醒脑的时候—— 若要说苦,就不能只说苦。 要说乌梢蛇的腥气直冲鼻腔,要说那药汁冲刷舌尖时在每一粒味觉感知点上留下的辛酸,要说药材的洗礼深入咽喉、深深扎根。 “……茶?漱漱口?”白太医看她脸色不太好,讷讷拎起旁边的茶盏。 徒弟龇牙,煎药的时候就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个药碗里有多么天人交战了。 “还不错,没有以前这么苦了,看来姥姥确实是有关心到我的舌头。” 雨师言在他们面前从容端起茶杯喝下茶水过掉苦味,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雨师大当家,小人可以帮您把这个药方的适口性优化一下。”白太医还是要挽回自己属于太医的尊严。 在京中之时,最擅长的便是满足贵人的各种要求,区区在保持药效的前提下优化口感,不过小试牛刀! “不用了,我不怕苦。”镖局大当家抽出手绢擦了擦嘴角,依旧从容。 白太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齐鹤县果真人杰地灵,连这种程度的苦都可以撑住! 等到这些人都走了,雨师言确认没有人看到,才按开轮椅暗格开始吃盐水花生。 太苦了……但有效……但太苦了…… 影十一摸了摸下巴,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拿出起居录史官一般的素养全部记录下来。 次日,意料之中的神清气爽,雨师言起身便松了松筋骨。 “上面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现在要移交大理寺,余治必须要被押送到州府处置。以及,二位恐怕也要秘密跑一趟州府。”吕刺史摸着胡须道。 “这、”徐斐然有些担心,目光不自觉投向那架轮椅,“珞舟,你能去吗?” “言也有去的必要?”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起来的蒸汽,面色比起昨日好了许多。 吕刺史点了点头:“除了要证实这封奏报是诬告,还有一些东西要给大当家你看。” “刺史大人可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东西?”雨师言抬眼。 从齐鹤到江州州府水德,一百多里路,必经之路上有太多可以埋伏人的地方。 若说秘密前往州府,她现在可没有镖师,到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镖局里的人解释。 颜都尉开口:“世子正在整合十年前长北悍匪案和盐铁案的交集,准备并案,还令尊令堂清白。” “还清白是什么意思?”雨师言心觉诧异。 颜都尉和盘托出:“之前世子认为你们海晏镖局和运走朝廷盐铁的人是一伙的,后来调查了你们所有分号、潜入了所有库房检查都没有发现那批东西,你们也就摆脱嫌疑了。” “王爷那边、”徐斐然压低声音,“对海晏镖局的态度其实一直是一旦找到东西就把你们全部砍头。毕竟你和官府实在不干不净,尤其是金县令时期。” 居然连金县令时期都已经查过了吗……雨师言略显心虚,但说到底也是他们这些做刺史的监管不力! “金睿达那个混账,”颜都尉哼了一声,“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往南边跑,平时好吃懒做到了要命的时刻也跑不远,抓到便全都招了!” “那……诸位官爷不仅没有制裁言,还认可言的功德,当真是言三生有幸啊哈哈……” 雨师言赶忙变了脸,一会儿夸夸王爷仁德宽厚,一会儿夸夸世子爷明察秋毫,只求快把这事儿翻过篇去别再判了。 计划很简单,让王府的几名精英假扮成镖师,以走镖的名义前往距离州府最近的洞台,到此地之后就秘密转送至州府水德城。 轮椅移出县衙大门之时,大雁南飞。 “游娘!”她朝县衙东南角方向一处巷子拍了拍手,那边立刻传来一声鸟鸣。 灰蓝色的影子咻的一声冲出来,又定定落在距离轮椅半尺远的地方,歪了歪脑袋。 她拍了拍轮椅扶手,游隼便扑棱扑棱翅膀落在上面。 徐斐然退后两步,和这猛禽拉开距离:“你怎么发现它的?” “它啊,我听见了。”雨师言笑了笑,伸手戳了一下游隼的翅膀。 不久,杨伯和杨巳娘便驾着马车过来了。 “大当家的!”杨巳娘跳下地,动静都把地上的尘土扬起来了,“您没事儿吧?那帮王八羔子有没有对您上刑啊?若是……” “嘘——”大当家差点要站起来捂这年轻女工的嘴了,“还在县衙门口呢,谨言慎行知道不?” “我才管不了这么多!若是那帮人敢伤你,我现在就传信……” “扣二十。” 杨巳娘瞬间沉默,雨师言摸了摸游隼的脑袋笑眯眯道:“现在可以管得了自己的嘴了么?” 杨巳娘紧紧闭着嘴巴连连点头。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不过听说……那个世子爷现在就在州府呢。 卧房里,杨巳娘一边帮着收拾行囊,一边嘟嘟囔囔为什么不带她去。 雨师言当没听到,只是对着阳光擦拭剑身上的青风藤刻纹。 他们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无非是要掩人耳目。已经危险到不敢移动证物只敢动人,恐怕这不是一趟好押的镖。 “这是丸药,一天三次一次一两……” “等会儿多少???” 雨师言看着梁姥姥手里的匣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豆子大小的丸药,目瞪口呆:“一两?想荣你要我拿它当饭吃啊?” “那没办法啊,”梁姥姥将匣子递给杨巳娘,摊手道,“你出远门又不方便生火煎药,只能这么吃喽~” 雨师言揉了揉额头,好可怕的干粮。 待到下午,影七捉着纸条来问:“大当家的,咱们局里的镖师有统一服制吗?” “没有。”雨师言想到什么,啧了一声,“你们的人不会要我来准备衣裳吧?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布料正是贵的时候,给你们这么多人做衣裳……” 影七:“世子说他报销。” “区区几件衣服用得了几个钱?” 雨师言立马换了一副面孔,马上招来杨巳娘商量着怎么准备。 “他走了没?” < p>“走了走了~”杨巳娘点头。 雨师言撩了一下鬓边碎发:“拿点长工的旧衣裳给他们改改得了,把他们那黑不溜秋的打扮盖住就行。” “……大当家的,”女使仅用零刻便猜出奸商大当家的意图,“咱们捞那君公子、啊不,捞那世子爷的油水真的好吗?” “什么叫捞油水?怎么说话呢?”大当家抬手敲了一下女使的额头,“这个叫‘做旧’——” “你想想,一群镖师穿的全是新衣服,一看就是同一时间裁的,多可疑?那新新旧旧的看着才正常,你瞧瞧是不是这个理儿?” “啊,有道理!”杨巳娘信了,还是大当家经验丰富。 那么问题来了,用什么做货呢?影七和影十五一对视。 “接的官镖呗,”雨师言向长剑吹了口气,“去年我们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协助官府押红货去州府的。” “押银子?要是真遇到山匪怎么办?” 影十一嘴角抽了抽,江州山匪可猖狂了,可不能节外生枝。 雨师言微微一笑:“你怕啥,江州是我的地方,山匪不敢出来的。再说了,他们也不可能胆子大到劫红货,这不是上杆子求剿吗?” 说的也是,影子暗卫哥仨寻思着现在传信给江州看看得不得行。 往年县衙要海晏镖局帮着押红货也就是因为人手不足,还要借海晏镖局的威名一用,已成了惯例了。 这的确是个极其稀松平常的幌子,颜都尉和吕刺史都同意了,不过有条件。 雨师言皱了皱眉:“啥?这位颜都尉想要随行?可他就是州府的军爷,前几年也没有州府增派人手的情况,他这算怎么回事?让人瞧出来了咋整?” “额、”影十一挠了挠头,“他的意思就是让您帮着造个身份好让他混进来,这样他放心些。” 那颜都尉大块头样,雨师言有些怀疑他的灵敏度,别回头暗器飞过来了都躲不开:“啧,你当我这是黑市啊?什么都能办?” 海晏镖局还真是什么都能办,大当家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颜都尉搞成了颜镖头,保真。 出发那日,雨师言照例滚着轮椅检查镖队。 “把你们的刀啊剑啊的,全都拔出来瞧瞧磨利了没有!什么干粮、伤药、虫子药的,都带齐了没有!” 这一批新手镖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听过这种提醒。 “报——带齐了!”影七带头喊道。 “这这这、说带齐了就行了,报什么报?”雨师言抹了把冷汗,“跟三年前那军报似的,真吓人……” 她一个个点过去,还是发现了些少带的:“李二娃!没给这一队放猪药和蛇药,怎么出这种纰漏,扣一百!” “啊?!我没放吗???” 李二娃真是吓着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敢漏了收拾,没打死他都算好的。 颜镖头第一次听这两种名称,满心疑惑看那小李掌柜拿了药包给每个人分。 “这个白纸包的是猪药,瓶子装的是蛇药,别用错了哈!”李二娃这次点清楚了,回去立马扇自己两巴掌。 影七带着全队的希望,走到她面前问道:“大当家的,这是什么药?怎么用啊?” 52. 大当家冷傲退山匪 “猪药是弹指醉,吸入就晕;蛇药是见血封喉,涂刀上的。”雨师言道,“每一包都有登记,这趟镖没用到就得回收,丢了就仔细你们的屁股罢。” 镖·暗卫·师们一句话都不敢说,数了一下这儿有几个人、她发了几包这种毒药下来。 “镖头没有下令用,就不许用;谁敢私自用的,家法伺候!”雨师言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提高声量,“听明白了吗!” “……额、是!” 有几个冲着影七眨眼,眼睛都快眨抽筋了:哥们儿,这就是你说的世子妃吗? 手握这么多剧毒,这对吗! 影七来这么久了也是第一次知道海晏镖局居然有配这些东西,下巴好不容易才合拢了。 雨师言看没问题了,才滚过轮子移动到颜都尉身边,低声问:“去哪里接应徐县令?” “城门外,十一在那里和他一起等着。”颜都尉面向前方道。 “好,出发。” 轮椅挂在马车后面,雨师言上马车。 还没走两步,后面又有马车动静:“哟,又碰上诸位走镖了,这回去哪儿啊?” “欸?”越兼是如同往常一样碰见了便打招呼,脑袋探出车窗看了看,“诸位咋这么眼生,咋、飞虎镖局的吗?我认错了?” 颜都尉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这人那天有没有看见他的脸,要是被这人认出来…… “师兄!”雨师言适时掀开车帘,“又谈生意去啊?” “欸?!”越兼一时间有些懵了,“是你的镖队啊?我瞧着面生我还以为不是呢……这些人我咋没见过呢?” “你没见过正常!他们是人手不够我才打分号调过来的,徐县令突然间要我押官镖!” 说起这个,雨师言便无缝衔接开始蛐蛐:“本来以前是半年一次的,他上半年没叫我,我还以为他清高不需要呢,都没给他留人!结果他给我来这一出!” “啥意思、你也得去啊?”酒商师兄瞪大眼睛。 “嗯,”雨师言很是自然,“以前都有石榴盯着,现在她没空我哪敢就放他们这帮家伙自己去押红货?正好试试那轮椅能走多远!” “哈哈哈哈哈……行行行!反正我是就算被你让两条腿也打不过你,你去吧!我还得去上廉谈生意呢!” “啧啧啧,少爷最近本事见长啊!回头来我这儿喝茶,咱俩交流交流生意心得呗!” “你净会坑你师兄我!才不跟你这种人交流!”越兼哈哈笑着,马车便离远了。 雨师言收了笑,对旁边暗卫道:“再等一下,跟他出城的时间错开。否则等会儿出城排队的时候碰上,他又得来问了。” 方才那套说辞不会有人怀疑,但多说多错。 又等了大概两三刻,靠近城门时见不到越记的马车时才出城。 沙土漫漫,雨师言瞧好半天才见到两个灰头土脸的男子慢吞吞走过来。 对,走的,没牵马。 “徐、含章兄,”雨师言见了他那一身打扮,还真是没办法合上嘴巴,“你怎么穿得跟个……” 说半天也没说出来,还是徐斐然上车自己交代了:“石一让我扮成你的长工,这样低调点。” 县令……扮成……我的长工……雨师言想想都幻视脑袋上有一把大铡刀。 毕竟没听说过押银子还要县令亲自跟着去的。县衙内的公务已经由吕刺史安排好,他只管去州府便可。 马车起步前,雨师言问:“余师爷呢?” “吕刺史押着他,走的其他路。”徐斐然道。 没放了就好,雨师言活动活动肩颈:“出城了,队首队尾把咱们海晏镖局的旗子挂上,再清点一遍保命的家伙!” “大当家,”赶马车的影七回头掀开车帘,“挂旗子会不会太招摇了?我们得低调行事啊……” “你是镖师我是镖师?不挂旗子会被山匪盯上的,你敢赌啊?”雨师言没好气地道。 颜都尉调整了一下护腕:“别挂了,太引人注目也不好。” 哎、呀?雨师言眉毛微蹙,不挂就不挂,回头山匪拦路就老实了。 “最后的原则——按着我镖局走镖的路线去走,不要抄小道,否则我没有把握保证你们的安全。”她仅仅提醒,便拉拉环带纹薄毯靠着看风景了。 马车轮子骨碌碌转着。游隼飞高俯瞰,时而扇动翅膀,时而滑翔。 按照官道走了半日,整个队伍开始提速,马车也晃得厉害。 徐斐然喝了口水,有点儿、难受。 “镖头!”雨师言掀开车窗帘子斥道,“带路走这么快干什么?走稳些!” 颜都尉头也不回:“我们赶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你走得着急、不稳,是会让山匪盯上的知道吗?他会觉得你押的东西很值钱、你没经验、或者你现在有镖师受伤生病之类的软肋,就出来打劫!知道吗!” 雨师言头都要大了,一群没押过镖的人非要假扮镖师,还跟匹野马似的不听劝! 颜都尉很不爽,他可是官兵,什么时候怕过山匪? 队伍的速度很快,走出去半个时辰抵得上普通镖队一个时辰走的路。 “含章兄,你脸色怎么……”雨师言掀开车帘让光照进来,才看清他真的面色铁青。 “能、让马车停一下吗?我有点不舒服……” “凌七停车!”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徐斐然夺门而出便跑离马车。 影十一连忙追着他去,一路进到了树丛里……居然是晕车了,扶着树在那儿吐呢。 “石一——”雨师言撩开车窗帘子,放出声量喊道:“他怎么样啊?” “大当家的放心!就是有点儿晕车了!” 马车走太快太颠簸了,影十一挠挠头,这徐县令是个文人就是不太扛造啊…… 山边,遮着一边眼睛的刀疤脸扒开草丛。 “这个走得快,你说他们走这么快干啥?”刀疤脸低声问身边的招风耳。 “三哥,我感觉他们是有人病了,”招风耳动动耳朵去听,“有个人下车吐了,没准是什么重病呢!” “那咱们兄弟上啊?” “上!” 树林中沙沙拉拉一顿响,十几个扛着大刀狼牙棒的人便窜了出来。 几个人拦在前头,几个围在两边。 “警戒!”颜都尉立马拔刀,却又觉得不大顺手,他还是不擅长短兵。 七八个镖师打扮的人同时寒光出鞘,扎稳步子准备迎战。 影十一立刻把徐斐然 护在身后,和影七一同保护马车。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围着虎皮裙的刀疤脸开始吟唱经典山匪咒语:“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哟,这不是金蚕寨老三么。我们走的官道,这路什么时候成了你开的?” 这声音……刀疤脸忽然打了个寒战,循声向这个镖队后面的马车望去。 只见一只手在车窗外抛着飞刀玩儿,寒光一上一下跳舞似的悠哉。 忽然,那飞刀长了眼似的,嗖的一声便到了眼前。 “三哥!!!” 别人的喊声响了,刀疤脸才反应过来,耳廓一痛:“谁!?谁在那车里?!” 颜都尉一顿,刚刚什么东西绕过他们直接朝着山匪去了? “是、是……”招风耳回头,那枚飞刀钉在了树上,尾巴上还系着灰蓝色的布条。 雨师言探出头,眉眼弯弯:“好久不见了,金蚕寨老三?” 耳朵、耳朵!?刀疤脸忙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摸到左耳一手血:“小麦!我的耳朵!” 招风耳也慌了神,连忙去看三哥的耳朵。 “放心,你的耳朵还在,只是擦破了点儿皮罢了。”她笑颜如初,手上是一柄新的飞刀,上下抛着。 “还在、还在……”招风耳小麦吐出一口浊气,双腿却有些软了。 “原来是、是海晏镖局大当家!”刀疤脸抹去冷汗,颤颤巍巍拱手,“您瞧瞧、这还真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说您这、也忘了挂旗子不是?” 飞刀尖刃垂下,雨师言微微偏头:“哦?你的意思是这事儿都怪我没挂旗子了?” 招风耳差点跪下了:“没有没有!是我等品行低劣!完全不怪您!” 该死,好不容易蹲一个看起来比较好劫的,却是没挂旗子的海晏镖局!还是那食耳笑亲手带的镖队。 一群人屁滚尿流地逃了,刀疤脸还一边跑一边骂手下蠢:“你们都忘了九年前被她弄死了多少人是不是!老大的耳朵到现在都不敢让人知道,你们想拉着老子一起死啊!” 不战而胜……兵者最高境界!颜都尉在风中凌乱。 雨师言这才打了个响指:“来个人去把我那飞刀捡回来,铁很贵的。” 影七麻溜地跳下车……好难拔!难怪那次大当家只用花生壳砸人! “颜都尉,还是把海晏镖局的旗子挂上吧!”影七大着胆子在颜都尉身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说了,这也不算低头,人家雨师大当家的名头确实好使。 于是乎,镖队暂时休整,队首队尾挂上海晏镖局的旗帜。 “含章兄,好些了么?”雨师言趴在车窗上问道。 “好多了……”但其实他还是恹恹的,整个人面色铁青耷拉着脑袋。 她立马撇清关系;“这个是颜都尉的问题啊,你找镖头负责罢。” “啊、这……”徐斐然干笑两声,若是她那双腿是好的、恐怕早就去教颜都尉做人了。 海晏镖局的旗帜跟着山风微微拂动,游隼瞧见镖队忽然不走了,便站在马车顶上梳理羽毛。 颜都尉想了又想,还是走向马车:“我的确没有押过镖,此事是我不对。还请雨师大当家重新安排!” 53. 明公受我一拜 这么快就已经转性了?雨师言不禁拊掌:“念过书的就是明事理,不需要言三令五申耳提面命。” “……”这是客套话还是捧杀?颜都尉沉默片刻。 海晏镖局的路线计划非常准确,到了黄昏时分便可抵达客栈。 影七准备去背大当家下车时,徐斐然忽然拦了他一下:“凌七,我来吧?” 影七瞪了瞪眼,影十一听见关键词立马准备小本本记他一笔。 “别了吧,”雨师言开玩笑似的道,“含章兄你身体不适,回头别我俩一起摔着了。凌七,赶紧的。” 她坐到轮椅,便可自己滚着轮椅往里去。 店家和海晏镖局早就熟门熟路了,见到旗帜立马就叫人将捆着货物的牛车拉去安全的地方存好。 “您就是大当家啊?我听我爹说过,但是一直没见过您……”店家是个年轻小伙子,有些腼腆的擦了擦手。 雨师言这才发现店主换人了:“你爹?我的确听孙叔讲过你,他去哪儿了?” “啊、我一直在外地亲戚那里念书,也没念出什么名堂来……两年前我爹没了,我便回来管这客栈了。”小伙子道。 那位老店主已经过世两年了?雨师言抿了抿唇,抬手作揖:“节哀,言先前出不了远门,倒是没能送孙掌柜一程。” “不碍事!哪能劳烦您呢?您可是我们的大主顾了!”店家说着,便安排厨子去准备些小菜招待镖师们。 雨师言抬头,环顾四周,这客栈还是老样子,却已经换了店主了。 “雨师大当家,像方才那样的山匪,我们这一路上还有几窝?”颜都尉实在太板正了,往那儿一站就是兵。 雨师言眨了眨眼:“还挺多的,但只要把旗子挂好,不会有哪家敢拦。” “大当家这旗子这么好用……”影十一突发奇想,“会不会有人专门做这旗子、冒充你们、好让山匪不敢来犯?” “好问题,但我没注意过这个,也不重要,只要不是打着我的名号收镖礼就成。”雨师言摆了摆手。 匪患向来难以治理,颜都尉试探性地问:“你跟那帮山匪有什么过节吗?他们似乎很怕你的样子。” “这个嘛……” 那就要说回七八年前,海晏镖局刚刚重建的时候了。 打点路上的山匪一直都是走镖的成本之一,毕竟要破财免灾。 她一寻思,这样实在是太亏了,赚得少,便打算改变策略。 两年时间,她走过了所有路线。凡是她押的镖,路上遇到了就打上去,削了对面老大的耳朵。 “直接闯匪窝吗?”颜都尉下巴落地。 “对啊,”大当家以为自己分享的是生意经,“这叫一劳永逸,我们从第三年就开始赚钱了,不用打点路上的山匪能省下好多成本!” “就你一个人?!” “那确实,他们武功不如我,便就我自己去了!”雨师言理所当然地道,“有这么好的武功就是用来闯匪窝的啊,不闯匪窝岂不是浪费了?” 颜都尉不语,只在心中为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程家军小将军默哀——攻城遇到了一个单枪匹马闯过无数匪窝的镖师,程子晋死得不冤。 徐斐然一时忍不住笑:“我们还常说颜都尉爱逞匹夫之勇,如此看来还是高手在民间啊……” “不还是你们的问题?”雨师言再次进行责任转移,“这么多山匪你们都不见剿的,就留着他们占山为王!” “是是是……我们一定报上去,来,吃饭吧!” 空隙间,雨师言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世子在不在州府”,影十一没多想便点头答了是。 秋月清凌凌的,滴下露珠来,铺了满地。 “叽。”游隼歪了歪头,飞到雨师言枕边,蹲下了。 那块玄云玉挂在她手指上,透过烛光泛出橘红。 这次一定要把这玩意儿还回去。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这块玉的成色实在是太好了,一直拿着都有点想据为己有,着实罪过。 “游娘,要不你先跟着他们的白鸽去一下州府看看他到底在不在——算了,若是让他知道我是想将玄云玉还给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直接跑了。” 她用布包好那块玄云玉,放回袖袋,放好拍两下。 今天那飞刀用得还挺顺手,看来一点都没有退步,还没老嘛…… 白鸽掠过山林,落进整个江州最繁华的城池——州府,水德城。 楚修解下信筒,他们已经到了……才走了这么点儿?! 再往下看,影十一用极长的篇幅描写了大当家的武功,辞藻华丽可占得一斗高的才华。 她确实是善用暗器之人,她的花生壳就是。 “世子,信鸽使说了什么?”影一眼睛瞪大一瞬而后又恢复正常,世子居然在笑! 曾经的世子,和成百上千王爷麾下的臣子一样,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相,现在怎么在笑! “咳,”楚修压下嘴角笑意,板着脸道,“十一传信来是说……按照海晏镖局规定的路线走,还要走四五日才能到州府。” “不能走快一点吗?” “珞舟、咳,我是说雨师大当家的意见是走太快会露出破绽、被山匪盯上。” “那抄近道?” “如果不走熟悉的路,她就没有保证这些人安全的把握。” 影一默了默,原定计划是三天内就能接头。 影十一还附了一张路线图的抄本,疑似企图以此安抚着急的暗卫首领。 上面事无巨细,就连在什么地方可以抓到鱼改善走镖生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影十一确实被赶去抓鱼了。 “抓多点啊,”雨师言悠哉游哉转着轮椅轮子,“自己要吃一点儿,还要留着点儿来对付野兽,前面那段路会有大虫或熊出没。” “大当家的,我们平时走这道儿……” “你们轻装上阵一人一马,哪里有我们现在这么多人、这么多货来得香啊?” “大虫还会要银子?”徐斐然叹为观止。 “……它吃人肉,人肉香。”雨师言要无语了,大虫要银子?亏他想得出来。 落脚的每一家客栈都是熟人,不是路线上标注的客栈就算再便宜、店家再热情都不能住——万一他们是买米肉的,不仅劫财还杀人呢? 按照海晏镖局计划好的路线走,只要再走个一日就能走到距离州府最近的洞台城。 按照惯例,海晏镖局 会在那里把红货交给江州军,由江州军将红货押去州府。 “首领,跟了一路,他们还真是单纯押官镖的。”一名蒙面人抱拳道。 首领眯了眯眼:“你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几个镖师,一个长工一个女的,那个女人就是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蒙面人曾回齐鹤又查了一遍,海晏镖局押官镖的确不是偶然。 她们一年押两次,三年前都是雨师言亲自押,齐鹤之战后她的腿废了便由二当家雨师榴来押。 走的路线也完全是她们以前常走的,没有丝毫偏差。 “那个长工……”首领摸了摸下巴,“你有看清那个长工的脸吗?他们的谈话有没有泄露什么?” “这、属下无能!”蒙面人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实在没办法靠近到能听见他们谈话的范围,一旦靠近就会被天上飞的那只游隼盯上。” “而且那个女人的听力范围也比那些暗卫要大得多,属下但凡靠近一点都会被她察觉!” “竟然有这么高的武功……”首领摸了摸下巴,他们押的是官镖,没有确定目标便不能轻易动手。 游隼在客栈周围转了一圈,站在窗台上探头。 “游娘,你看到他们了?”雨师言问。 “叽。” 游隼没有叼回来东西,它不确定,或者说它没抓到人。 雨师言想了又想,还是把袖箭都泡上蛇药,,有备无患。 游隼伸脖子,不是说只有镖头下令准用才能用吗? “看什么看?”雨师言掏出干净的手弹了一下隼脑袋,“我就是镖头,我想用就用。” 游隼被弹得退后两步:“叽……”狡猾的主人! 雨师言弹完隼还不忘使唤隼:“去,把那个整天在你周围扫地的叫过来。” 隼带着信筒飞出窗户。 没多久,影七就来叩门了:“大当家的,您叫我?” 雨师言叫他进来,还看了看他身后有没有人:“你有没有感觉这些天一直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影七顿了顿。其实十五说过,但是他们其他人都觉得没有,以为十五是太紧张了。 “啧,你们这群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雨师言一看他那一副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要足够信任你的同侪!” 影七抹了把汗:“大当家知道是谁吗?” “你们做暗卫的都只有一个察觉到有人跟着,我难道能直接揪出那人?”雨师言摆摆手,“去去去,我先前还觉得你聪明呢,换那个史五来。” 影十五就是一个落魄臣子遇明君,就差痛哭流涕跪下来大喊“明公受我一拜”了。 一般来说,她走镖遇到这种事就直接做个陷阱把人弄出来了,但是现在很明显对方暗处还有人手,身边还都是一群不大熟悉、没有默契的外人。 雨师言瞟了一眼桌边袖箭,会是刺客吗? 他们的目标是谁?是银子、还是人? 游隼护送信鸽飞离,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在监视属下等,还请世子下令。】 楚修回头,游隼踏过的地方有一丝血迹,看来这一次也是它做了一次镖师。 水德城府衙的客舍,灯火亮了一夜。 54. 不要犹豫,听清楚了吗? 次日镖队整装待发之时,依旧一切如常。 徐斐然也警惕起来了,正襟危坐。 “含章兄别这么紧张,咱们好好待着就是,其他的只管交给镖师便可。”雨师言只是喝茶,如果忽略袖子里轻微的铁器响声。 徐斐然忽然问:“若是我、会不会拖后腿?” “看看对方想要什么吧?”雨师言疑似宽慰,“如果对方想要你,那还真是你拖后腿了。” 徐斐然:…… 那位姓越的酒商说的不错,她的确不太会开玩笑。 颜都尉抄起舆图看了一眼,距离洞台城还有八十里。再走一日,明日就…… “咔咔咔——” 游隼飞过发出警报声,在上空盘旋。 “警戒!”颜都尉一声令下,所有镖师纷纷拔刀。 雨师言耳朵动了动,东南方——“趴下!” 徐斐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全身一麻便趴倒在车厢底下了。 箭矢一根接一根穿透马车的木料,带出细小的碎屑。 影七挥刀打开箭矢:“大当家的!您没事吧?” “可恶!”雨师言趴着捶了一下坐垫,“射什么不好非要射马车,不知道马车对百姓来说很贵吗!” 黑衣人一个个落地,为首者眼睛上一条长疤直伸进面罩里。 首领甩开链剑,声音低沉:“我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交出马车里的人。” 雨师言听他们似乎把弩箭放下了,才缓缓坐起来。 马车里的人?马车里有两个人,他要哪一个? 颜都尉上前:“谁派你们来的?” 首领不为所动:“你没有资格知道,交或不交?” 影七和影十五、影十一对视一次,三人拉开距离摆开阵型。 “看来……你们是想打了?”首领双眼拢了拢,即刻甩开链剑冲上前。 颜都尉执着长刀应战,面对链剑这种武器有些吃力。 外面一时间刀光剑影,短兵相接无比清脆。 雨师言拳头攥了攥,这个军爷恐怕也是善用长兵的,配刀着实对他不大友好。 “这里离洞台只有八十多里了——游娘!去找他!” 雨师言撕下环带纹薄毯的一角抛出去,游隼避过箭矢衔走飞向东边。 “拦下那只游隼!别让它去报信!” 弓箭手马上注意到头顶飞过的游隼,抬手瞄准。 “叽?”愚蠢的人类,你以为隼是肥美咕咕咕吗? 箭矢破空而来,它忽的一敛翅,只让箭矢从腹部擦过。 游隼下降高度,转而再次振翅向东。 利箭被风卷走,然而第二箭角度更为刁钻,直奔它侧肋的空挡。 游隼双翅骤然收拢成镰刀状,整个身子在空中拧转半圈。 箭簇钉进它方才悬停的虚空,落进远处的树冠里。 车窗帘子被振开,雨师言抬手拉动拉环。 无声之间,好几名弓箭手忽然倒地,捂着心口抽搐。 暗卫们愣了一下,不自觉回头。 “回头看我干什么!”雨师言再次瞄准一个试图偷袭的刺客。 游隼抓住空隙猛地升空,几乎是以俯冲的速度飞离此处。 弓箭手白白浪费了十几支箭矢,人都傻了:“这是什么鸟!?” “游隼,你没见过吗?”说话间,雨师言再次一抬手放出袖箭。 铜针精准穿过最后一个弓箭手的咽喉,钉在树干上,引出些许乳白色的树脂。 “有点儿意思……”首领呵呵笑两声,打了个响指。 上面!雨师言一手拿过佩剑:“徐斐然,背我跑!” 砰—— 巨石重重砸下,马车七零八落,后方螺钿散了一地。 影七猛地回头:“大当家!” 颜都尉一时分身,腰侧被刺客首领刺中。 “去死吧、啊——” 刺客首领手腕中了飞刀,链剑稀里哗啦落地:“所有人!去追她们两个!” 其余刺客得到命令,拼尽全力也要脱身去追。 雨师言擦去额上冷汗,将佩剑背在身上:“含章兄,跑得动吗?” “放心,你抓稳了。”徐斐然背着她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颤。 “徐斐然,你记住——”她附在这文人耳边,指着前方道,“我不会让你受一点伤,我让你往哪边跑你就往哪边跑,不要犹豫,听清楚了吗?” 她很轻,话语却无比郑重。徐斐然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这些人还想去追……颜都尉捂住腰侧伤口,捡起刀。 “王八羔子看哪儿呢?”军士奋力投出长刀,一下砍进刺客首领的肩膀。 刺客首领暗骂一句,冲其他人斥道:“别管我!去追那两个人!” 雨师言回身抬袖,射出袖箭。 铜针泡透了见血封喉汁液,穿透人身一击毙命。 眼看着后面的刺客一个个倒地,数量也应该快见底了。 雨师言左手捏着飞刀,左右眺望:“你只管往前跑,什么都不用管!” 又有一批黑衣人在丛林之间跳跃,聚过来了。 风在耳边呼啸,徐斐然只听她指挥左转右转。 左边有弓箭手射箭,雨师言拔剑格开,转而抬袖射出袖箭。 “珞舟,前面有人!”徐斐然喊道。 一名刺客从树上跳下,拦在了必经之路上,执着剑面对面迎战。 “别管他,往前跑!”她果断掷出飞刀。 刺客虽然挡住了第一枚,却没有注意到第二枚,瞬间被刺断了咽喉。 徐斐然背着她越过刺客的尸体,还微微蹲下给她机会捡回飞刀。 三、四、五……雨师言数着对方被击倒的数量,同时算着自己手里还剩的暗器。 “左转!” “……我转错了!?” “啥???” 徐斐然方才一个紧张不慎转了右边,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出几十步了。 “别别别!别回头了!”雨师言瞪大眼睛,现在改变方向也来不及了,方才的分叉口已经被刺客占满。 她吐出一口浊气:“现在慢下来吧,这个地方转错,前面就是悬崖了。” “……”完了,徐斐然也瞧见前方豁然开朗,穷途末路。 他渐渐慢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要说点什么时,雨师言打断了他:“别说遗言,我们还有命。” “啊?好。” “转过去,面对他们。” 刺客们也渐渐停下脚步,个个执着刀剑缓缓靠近。 “徐县令,”雨师言压低声音,“过了今日,你我二人便是生死之交了。” 徐斐然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 p>他们只有四个人了,雨师言转了转手腕:“诸位壮士,不知你们是想要我们当中谁的命啊?” “到了这份上,二位当然是都活不了了。”一名刺客嗤笑一声,“你若是识相,不如就自己过来,我给你二人一个痛快。” “兄台所言甚是。” 话音刚落,雨师言一眯眼,抬手拉动袖箭拉环。 果然是强弩之末了,方才放狠话的刺客挥剑一挡便格开了铜针。 然而,外围两个人忽然接连倒下,喉咙上赫然插着飞刀,灰蓝色布条随风舞动。 什么时候!?仅剩的两名刺客不禁退后两步。 “二位,我也不想再造杀孽,”雨师言捏着飞刀尾端,双眼一直在瞄准,“如果你们现在觉得自己的命比任务更重要了,我可以放过你们。” 略微矮小些的刺客冷汗连连,她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枚飞刀,袖箭又还有多少根钢针? 对峙了许久,徐斐然咬了咬唇,他们会信吗? 高大些的刺客心一横:“她手里已经没有暗器了,否则她早就下手了!” “上!” 可恶,没唬住!雨师言立马掷出最后一枚飞刀钉住那个矮小刺客的脚。 高大刺客提剑上前直接劈下,雨师言拔剑挡下。 “躲开他!”近战不能靠徐斐然了,还是得跑! 但徐斐然到底是文人,方才跑了这么长一段路早就体力不支,被刺客找到破绽刺中小腿。 徐斐然眉头紧皱,一边腿已经跪了下去:“呼……抱歉……” “你说、”刺客越来越近,雨师言闭上眼睛,“世子会从天而降来救我们吗?” “不知道、但是……”徐斐然笑了笑,“这个人杀不了你的,对吧?” 雨师言握紧青风藤佩剑:“有道理——松手。” “什、什么?” “松开我。” 慢吞吞的!雨师言起手刀正中他穴位迫使他松手。 随即她左手一撑,仅凭借手臂的力量奋力跃起,执剑腾空。 “垂死挣扎罢了!” 刺客挥动剑刃要挡,她却扭动腰身带动胯以踢出一脚将人揣倒。 双腿两段骨头方才狠狠撞了一下,刺痛和摩擦声一起传导到骨髓。 她却顾不得疼痛,整个人按照预定的轨道落在刺客身上。 “啊——” 腕骨咔嚓一声折断了,男人惨叫一声,长剑也飞了出去。 雨师言没有说半个字,青风藤刻纹向下生长一般,穿透心脏直直扎根入地。 “珞舟!”徐斐然捂住腿部伤口站起来,甩了甩有些眩晕的脑袋“你怎么样……” 旁人声音都显得虚无缥缈了,身体似乎除了疼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还好……”她紧紧咬着牙,调整呼吸。 现在双膝跪着,本就没有软骨的缓冲,雨师言只想着这双腿能换两条命也是值得的。 “……喂,”雨师言忍着疼痛掀开眼皮,转头看向某个摇摇晃晃的文人,“哥们儿,你怎么了?” 徐斐然扑通一声倒下了,青袍被腿上的伤口晕开一大片鲜血。 不是吧……雨师言揉了揉眉心。 她只能扶着贯穿了刺客的剑借力,好让自己能从死人身上下来。 这一通操作也会不可避免地让人心脏被搅碎,雨师言便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抱歉了,尸兄。” 55. 人靠衣装马靠鞍 她双手撑着身体慢慢挪动到徐斐然身边,看看脉象。 脉象细弱,应该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先前体力透支,这才晕过去了。 雨师言左右看看,撕下他的袖子将他那一块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接下来就得处理自己的腿了。 她忍痛打直,好让双腿放松一点,慢慢躺平。 悬崖边鸟鸣声声,白云悠哉游哉飘过,秋风带走了血腥味。 三年没动过手,忽然这么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疼习惯了,双膝的刺痛竟然开始减弱,反而眼皮越来越沉。 是老了吗?明明以前打半个寨子的山匪都不会累的…… 雨师言揉了揉眼睛,不行,还是要探一探徐斐然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她身上并没有外伤,应该睡了也没关系…… 凉风习习。 “叽——” 游隼飞高,俯瞰方圆几十里,在一片郁郁葱葱当中寻找着什么。 “在那边!跟着游娘去!” 一路的尸首,皆是被袖箭一箭封喉。 楚修攥紧了缰绳,她还活着吗?不应该让她来做这些事的,当年她的父母就是…… 游隼飞向了悬崖边,盘旋几圈后落下:“叽?” 它啄了啄雨师言的脸, 没反应。 人,这里不许睡觉。 游隼伸开翅膀盖住她的鼻子,那只能给主人闻一下隼的胳肢窝了,但愿主人闻到熟悉的味道就会醒来。 迷迷糊糊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萦绕鼻尖。 松香……吗? 雨师言骤然睁眼,抬手便掐住身旁可疑之人的脖子。 听觉逐渐恢复,院子外咕噜咕噜的似乎在煎药,药壶盖子叮铃哐啷跳跃着。 “珞舟?你终于醒了!” 一张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的脸庞就在她手上,额前几缕碎发轻拂眉眼。 他眉骨高挺,本深邃若寒星的双眸此刻却无半分疏离,只同红鸾星般闪着柔光。 “世子?非常抱歉。”雨师言讷讷松手,环顾四周。 这时,冷毛巾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她下意识接住。 楚修解释道:“白太医说你用力过猛导致骨头相撞、出现积液和炎症,这才发热了。” “那徐县令呢?”雨师言下意识问,“他怎么样?” 楚修嘴角下降了微不可见的幅度,但双眸都冷了下来:“他?没什么事,就是失血过多加上体力不支,还受了些惊吓而已。” “那你那些人呢?还有哪些活着?” “他们啊……”楚修报了伤亡人数,所幸影七、影十五、影十一都只是重伤。 雨师言这才松了口气,然而很不好的是连双膝的疼痛也跟着上来了。 她眉头紧蹙,楚修不知为何心脏一紧:“很疼吗?喝了药也许会好一些,白太医在准备敷料了,再忍忍。” “还好——”雨师言吐出一口浊气对了,“我的剑、世子有帮草民拿回来吗?” 明明声音都细弱了,还说“还好”,楚修叹了口气:“你的东西都在。影七还嘱托我说你的飞刀很贵,我让人都捡回来洗干净了……” 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雨师言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他那身华贵的玄色金丝长袍,内里幽蓝的衣裳还辅以银白刺绣。 衣摆层叠,纹样繁复而典雅,腰间玉带还缀以金扣和泛着光的流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与气度。 “……你在看什么?”楚修耳根一热,拢了拢外衫,总觉得她的目光这么令人、不好意思。 “咳,”雨师言错开视线,“那个、人靠衣装马靠鞍,言今日见识到了。” 楚修顿了顿,站起背过身去:“多谢夸赞。我去……我去帮你拿药。” 她挠了挠额头,穿那么严实也不知道热不热,现在不过仲秋、还没这么冷吧?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楚修揉了揉嘴角。 影一在这儿给影七包扎,冷不防瞧见世子嘴角翘老高了。 “嘶——上官你要杀了我吗?!”影七险些疼出眼泪,这位上峰打结时一个用力快把伤口勒得更深了。 “这、”影一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在锻炼你对疼痛的耐受度,省得你被敌人抓住后扛不住上刑。” 影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白太医见了世子,忙起身行礼。 “不必,把药给我罢。”楚修双手背在身后,沉稳而内敛,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世子小心烫,还是微臣……” “徐县令那边还需要你,她的药给我就好。”楚修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眸半阖俯视着白太医。 小小太医咽了口唾沫,到底是天凉了、还是那位雨师大当家醒来便出言不逊激怒了世子?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看着黑乎乎的汤药,也不知道她怕不怕苦,要不要让人拿点蜜饯过来? “哎——呦!”影七又被自家上峰狠狠上刑了一下,龇牙咧嘴。 影一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注意小主子的嘴角,又扯了一块纱布:“忍着点儿,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好,世子要你有何用?” 影七咬紧牙关压下想打人的冲动,你个洗脑哥就是走神了!还洗呢! 客房内,雨师言正伸出手臂托着游隼,手指挠挠隼脑袋。 楚修尝试搭话:“游娘很聪明,还好它报信报得及时,要不然还真不知道……” “当然,”她笑眯眯的,手指挠挠游隼脖子,“我们游娘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隼隼对不对呀?嗯呢~好聪明的小鸟~” 楚修:。。。 被无视了。她居然也会说这样哄孩子的话。 “叽!”游隼的眼珠子转向楚修,那要吃美味咕咕咕! 楚修有些无语:“等到了水德,我让人去买一只乳鸽给游娘吃吧?” “不劳世子费心,到时言自己去买即可。”雨师言放下游隼,“此处还不是水德城?是洞台城么?” 等了片刻,他也没答话,只是,端着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 这是闹哪样?雨师言试探性伸手:“世子,言自己……” “叫我‘君琢’。” 他面不改色,还是吹了吹那勺汤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雨师言思索了一会儿,而后若无其事地俯下身揉了揉大腿:“游娘,去把那碗药拿过来。” 楚修一顿,什么意思? “叽?”压力一只游隼?游娘眨了眨眼,黑曜石般的圆眼珠盯住男子手里的药碗。 下一瞬,它扇翅膀跳起,直奔着楚修的手腕就 是啄一口。 楚修被啄到了才慌忙一躲,好不容易稳住手上的药:“你能叫徐斐然‘含章’,凭什么不叫我‘君琢’?” “那能一样吗?”雨师言看向别处,“徐县令只是一城父母官,世子可是皇亲国戚,怎么能一样?” “你……”他低低冷哼一声,把药碗放回床边小桌上,“还烫,等会儿再喝。” 这会儿又要划清界限了,那写的那些信算什么?刚才那句人靠衣装马靠鞍又是什么意思? 雨师言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不知道为什么幻视他双颊鼓鼓的,有点……可爱? 不对,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悄悄打量那个背过身去的玄衣身影,趁其不备端过药碗。 似乎是活血化瘀的方子,没有那股很冲的乌梢蛇味儿了。 凉得差不多了她便一仰脖,酒水入喉般潇洒……然后被汤药狠狠调教成苦瓜脸。 “有、水吗?”雨师言别过脸去,藏着神色,“有点苦。” 楚修微微侧目,又很快撇开目光,双手环胸:“哦?你也会怕苦么?” 雨师言带着些好奇去打量,他肩线平直而宽厚,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衣袍垂坠间勾勒出修长而有力的身形。 “能劳烦世子帮言倒杯水么?”她问。 楚修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抬头看窗外:“本世子千金之躯,你凭什么让本世子帮你倒?” “劳烦君琢帮忙倒杯水?” “好。”他抬脚踢开裙摆,一手负在身后高傲绕过屏风。 真幼稚,她撇撇嘴。 不过……人倒是养得比当初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漂亮多了,难道宁京的水土当真养人? “这都凉了……你们怎么做事的?”屏风外,男声似乎有些气恼,“影一!” 影一略显慌张:“世子,紧急出动实在没有带小厮过来!现在都是伤员,属下也腾不出手,要不您屈尊自己解决一下?” “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什么娇生惯养、嚣张跋扈的纨绔一般——”楚修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我倒是想自己解决,没人带路我怎知此处哪里是茶室?” 坐床上双膝还肿着的雨师言:…… “游娘,你看清路了没有?”她抬了抬手臂,把游隼羽毛颠得软软弹弹。 游隼歪了歪脑袋不为所动,雨师言指着它的喙再加码:“看清路了就带那个男人去,回头我请你吃乳鸽。” “叽!”美味咕咕咕!隼现在已经有两只美味咕咕咕了! 游隼扇扇翅膀跳出去,寻找目标——找到你了富公,跟隼走! “哎?”楚修扯了一下被它衔住的裙摆,却没扯出来。 它执意要拉着人往左边去,影一忽然与隼心有灵犀:“世子,茶室就在那边,左转再右转再右转就是了,游娘可能飞得高看见过。” 游隼神气地衔着幽蓝色裙摆走在前面,楚修将信将疑跟着它走。 锵锵锵锵——主人经常在这种味道的炉子旁边煮有点苦苦的水喝捏,主人一定是要这里的东西喝! 楚修一直被它带到茶炉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隼为了两只咕咕咕也是拼了。 贵人的茶喝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至于具体不一样在哪儿……雨师言咂咂嘴,境界就到这里,再往上就品不出来了。 56.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是怎么驯养这游隼的?”楚修这是请教育儿经,才不是要和她没话找话,“府中白鸽虽可送信,但脑子……明显不如游娘。” 精英驯鸟师捧着茶杯:“白鸽是白鸽,游隼是游隼,驯鸟师的技术再怎么高超也不可能把两种鸟驯得一样。不如贵府将白鸽换成游隼,再重新驯?” “……就算是王府,也拿不出购入这么多游隼的经费。”楚修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尴尬。 雨师言闻言“呜呼”一声,王府的财力也并非遥不可及,瞬间就接地气了呢。 没多久,白太医过来施针,便先请世子出去,还拉上帘子。 总算是走了,雨师言问道:“徐县令如何了,他醒了吗?” “……”白太医就着烛火烤针尖,一言不发。 “白太医?”雨师言有些疑惑,“没听见吗?徐县令现下情况如何了?” 她眼看这位太医在仲秋已经转凉的天冒出一滴汗……甚至还在装耳聋。 楚修就站在寝室外,阴恻恻地盯着另一侧厢房,目光冷得连蚊子路过都直接安息。 白太医的徒弟提着药箱咽了口唾沫,抬手问了句“见过世子爷”就战战兢兢往那处厢房去。 “小华太医,你这是要去给徐县令施针吗?” 小华太医僵硬转头,小碎步挪过去:“回世子,是。” “用点力,否则徐县令醒不过来,知道么?”楚修微微勾唇,似乎很关心徐县令的病情,还指导年轻太医的工作。 小华太医:“额、徐县令不是已经醒了吗?” “醒了就更要用点力了,省的他又昏过去。”楚修负手而立,转身面向雨师言所居的寝室。 太奇怪了,难道世子是想把徐县令扎得嗷嗷叫吗……小华太医胆战心惊回头看了一眼,要是世子等会儿没有听到徐县令的惨叫,会砍他的脑袋吗? “徐县令、小人来给您施针,您……徐县令?”小华太医叫了几声,徐县令都没有反应—— “不好了师父!!!徐县令伤口感染又发热了!!!师父快来啊!” 楚修猛地回头,想给那个穿上官袍跟个绿孔雀一样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是真,但也不能让他真的死了。 雨师言本是平躺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此时也转过头:“白太医?” “我我我、小人现在要去看看徐县令怎么样了,”白太医扎下最后一根针,手忙脚乱开始收拾东西,“您不要乱动,我一会儿把徐县令抢救过来了就来给您拔针!” “慢着点儿,我学过一点,自己会拔。”雨师言扶额,果然静悄悄的就是没什么好事。 那位徐县令才真是遭大罪了,一个文官见了这场景,也不知会不会做噩梦。 “珞、珞舟?”他侧身而立,脖颈微倾似乎想探头看看她的情况,却只是袖口轻轻摆动在屏风上投下隐隐约约的暗影。 半遮半掩,似真似幻,他正欲开口。 “世子不如直接进来看罢?”雨师言啧了一声,“我没有脱衣服,只是双膝露出来了而已。” 游隼歪了歪脑袋,几步迈过去,一看——这个养了很多咕咕咕的男人在这里生蛋吗? “啊……我就是想问问你腿疼不疼,疼的话我去叫人来帮你拔针。” “这个针阵本身就要滞留一段时间才能起效,有点疼很正常,我习惯了。”雨师言双手枕着脑袋。 “习惯了、你以前……” “世子,你要不去帮你的属下治治伤?我听见你的属下说人手不够来着。” “为什么一定要推远我?” 雨师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还有更需要你的地方,不想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你……算了吧,现在外面所有人都有人管,就你这儿、只有一只鸟。”楚修和游隼大眼瞪小眼。 好吧好吧、雨师言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天花板:“听吕刺史说,你找到了其他有关长北悍匪案的证物,是什么?” “哦,是药包、绳索一应有些像你们海晏镖局的东西,以及刻有‘海晏河清’四个字的佩剑——我猜,有可能是令尊的东西。”楚修道。 佩剑? ?言娘,你看好了,这一式要不经意间转过来,剑尖正好对着敌人咽喉,这样——一击必杀!? ?咦,爹,我看见你的剑尖有刻字欸,是什么字啊?? ?哦~这个啊?还记不记得爷爷是做什么的?? 爷爷是行伍之人,打军中学了这个词叫做“海晏河清”,他从军中学了这样远大的抱负。 “那个‘海晏河清’……刻在什么位置?”雨师言声音有些低了,又轻轻叹了口气。 楚修停顿了一下:“剑尖。是令尊的东西吗?” “剑尖……那应该是了,就是不知道我手上的这个和你手上的那个、谁是真的。”雨师言双眼慢慢阖上,道。 “你手上?!”楚修忽然探出头,“你也有令尊的剑?” “长北县令给我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不会辨认?” “你当我是什么鉴宝师吗?”雨师言没好气道,“你们觉得我是驯鸟师也就算了,我还得什么都会啊?” 楚修沉默了,也就是说——叫她过来反而是让她糟了一通无妄之灾。 雨师言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干嘛,你不会觉得叫我过来什么用都没有吧?要是没有我,你以为你那个文官徐县令能活下来?他三两下就被……” “他没有你重要。” 楚修低着头,似乎是盯着游隼说的:“我不会让你去保护他。如果我提前调查清楚这件事,我就不会让你过来身陷险境。” 他做不到像父王那样冷静地利用身边所有人,做不到永远正确地判断一切,做不到…… “嗤,”雨师言拔出一只手,看了看手心握剑留下的厚茧、指间练习飞刀的痕迹,“你当不了这个世子就让我来做,让我认祉王为义父,你来做世子妃。”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楚修抿了抿唇。 “呀?”她咧开嘴,嘴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来言最近开玩笑的功力有精进,让君琢瞧出来了。” “扑哧。” 那双原本若寒星坠落而下垂的眼眸,忽然之间弯了起来,轻轻靠着屏风只余下几分生动和柔软。 她怔了片刻。他或许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想要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破防,眼角却还带着一丝丝笑出来的细碎水光。 他那双本要运筹帷幄的手,也许现在正攥着袖子想抬起掩唇却 终究没有忍住,只能任由那声清脆的笑意在静谧里回荡。 好笑吗?雨师言也不禁弯了弯眼角,酒贩子师兄你放心,师妹我学会开玩笑了。 “君琢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道。 他不曾应答,只清了清嗓子,好像他方才一声都不曾笑过:“我去看看徐斐然如何了,匀个大夫过来给你。” “好啊,多谢世子挂怀。”她笑眯眯道。 楚修脸没一会儿就垮了下去,马上又成“世子”了,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雨师言脑袋垫着手掌,满脑子都是父亲被仿制的剑的事。 当年长北县令的确拿了一柄剑,剑尖也刻着“海晏河清”,说猜测是镖队留下的东西。 阿娘那副银针也不齐,鹿皮卷上空着的位置基本是长针,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其他镖师的东西寥寥无几,当年她一门心思扑在爹娘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别的。 一转眼十年过去,她都快要忘记当年踏进长北县衙领人时的场景了。 配合他查清这个案子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雨师言转头,只见游隼歪了歪脑袋。 “游娘,你现在也是要啥有啥,对不对?” 反正现在海晏镖局也已经摆脱嫌疑了,再去招惹那些仇家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啊,一家总号五家分号,几百口人的生计呢。 “游娘,”雨师言朝游隼勾了勾手指,“我们做镖师的,向来惯例是到了洞台等官兵接应之后便走了,你记得不?” 游隼脑袋往另一个方向歪了歪。 “啧,装傻?” 游隼眨了眨那两颗黑曜石眼睛。 雨师言咬了咬牙,这鸟绝对是装傻! 等等……那副轮椅是不是被巨石砸坏了来着?这样想脱身可就不容易了啊! 半个时辰之后,白太医总算是来拔针了。 “您这针法还真挺管用的,一会儿功夫就不肿了,医术精湛啊?” “啊、大当家的谬赞了……” 白太医谦虚了一番,雨师言趁其不备抽走一张写药方的纸。 夜深人静之际,雨师言和游隼对视了一眼。 不好意思了游娘,借你翎羽一用。 游隼胡乱扑腾翅膀叽叽咕咕乱叫,蹦到她枕边气呼呼蹲下,知不知道隼杀死一个人的概率不低! 雨师言还要回手弹了它一个脑瓜蹦,才拿起翎羽蘸着汤药开始写信。 “好了,叼着这个回家去吧。”纸片叠吧叠吧,被塞进游隼嘴里。 晨光熹微,雾气氤氲。 李二娃忽然间像被人拿枕头捂死报复一般喘不过气来了,胸口压着一座大山,难道是鬼压床—— “游娘?!你站我身上干什么!快把我压死了!” 难怪大当家总说游娘在宁京加餐都长胖了,重成这样居然还飞得起来! 李二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它从身上赶下去了,揉揉眼睛才看清它嘴里叼的东西。 “啊我看看……”小李掌柜眯起眼睛。 【带上旧轮椅和长工三名,与杨巳娘速来洞台】 “嗯?”李二娃挠了挠头,这是咋了,还有这墨汁的颜色怎么也怪怪的? 57. 审问就审问 “现在去洞台?” 杨巳娘看到信立马就懂了:“大当家的意思……那群人是那劳什子世子爷的嘛!现在官镖押到洞台了咱们大当家的功成身退了,他们估计是没空送大当家回来!” “道理是这样,可是……”李二娃指了指开头,“要旧轮椅作甚?” 杨巳娘略加思索:“我晓得!定是那世子爷送的轮椅徒有其表,走远些便坏了,大当家不就得要那旧轮椅抵上吗?” 这样看来,尹镖师设计的轮椅虽说笨重些,却胜在结实啊! 那什么大漆螺钿,瞧着就轻飘飘的,一点都不靠谱! 李二娃想想也是这个理,便让人去把库房里的旧轮椅拖出来擦擦洗洗带过去。 洞台别院。 “世子,属下昨夜留意到那只游隼的动向,似乎叼着信纸往齐鹤的方向去了。”影一道。 “似乎?”楚修抬眼,“她这个时候传信齐鹤做什么?” 难道是叫人把当年长北县令交出的佩剑送过来? “世子,恕属下多嘴,”影一犹豫片刻道,“大当家所住那间客房可没有文房四宝,她也从未吩咐人要过。” 楚修拢了拢眼皮:“你的意思……是怀疑她瞒着我传信?” “世子恕罪,但您万万不可被这民女迷惑了心智!此人帮扶百姓是真,可富甲一方、左右逢源也是真,您一定要谨慎啊!” 影一跪伏在地,还接着道:“且说此次遇刺,刺客无一活口!徐县令没有半分武功,她一个废人面对三人围困还能突围,属下实在不信!万一这是她自导自演只为了……” 楚修:“你的担忧有一定道理,但你对她的实力一无所知。” “……?”影一缓缓抬头,世子那一脸不屑的神态是怎么回事?那三分讥笑三分蔑视四分漫不经心又是怎么回事? “我敢说,没有她,父王最看重的青年才俊徐含章就要命丧巨石之下了。” 楚修起身理了理衣襟,负手而立:“你若是实在好奇,可以去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与旁人说起她的武功时,会很高兴。” “世子,就算是问起作战细节,也是有可能……” “那你可以刨根问底,她又不会烦你。” 楚修负手往外走,转头一看这影一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不跟上?”本世子正愁今日没借口去找她,这“借口”还动作这么慢。 影一云里雾里片刻才反应过来,蹙着眉起身。 雨师言在看书。 这些地方风物志可比徐县令那些之乎者也的有意思多了。 叩叩—— “进。”雨师言翻过一页,这个时辰应该是白太医来送药了。 “珞舟?”楚修很自然地走近,微微俯身,“这些书还合你胃口么?” 松脂香微乎其微,却还是跟着他谈吐之间垂落,慢慢盖住书页。 雨师言僵了一瞬,才道:“这前朝风物志应该是孤本吧?世子、从何处寻来?” “不算孤本,我书房中还有很多。” 楚修随手拉过椅子,掀袍坐下,嘴角微勾:“若是你喜欢,我回头让人再带些给你。” 影一死死咬着唇,这如此明朗又儒雅的少男声真的是从小主子喉咙里发出来的吗? 她迫使自己注意力转移,瞄准另一个目标:“咳,那位兄台站着作甚?不妨也拉个椅子来坐,言不能起身恐怕无法招待您。” “额不、不必劳烦,小人站着就好。”影一不知为何突然之间萌生了不能给小主子丢人的念头,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今天腿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还好,白太医过来施针几次已经好了许多,世子放心罢。” 又是“世子”,楚修想想要不把自己的表字改成“世子”算了,看她到时候怎么叫! 雨师言被他那若有若无的幽怨看得如坐针毡,只能强行扯走话题:“二位今日来定是有要事吧?若是王府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抬手作揖,洁白的宽袖托着细长青丝,怎么也不像什么武功高强之人。 “的确,看大当家……?” 影一被自家世子扯了一下,条件反射闭嘴。 楚修另起话头:“这位是影一,王府暗卫的首领。他复盘了这次行动,发觉我们的人确实是在三年前安定下来后太过安逸了,想向你讨教一番。” “是是是。”影一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连连点头。 “哦?那这位影一兄台想问些什么呢?”雨师言合上书,抬头。 影一道:“你是怎么知道对方埋伏了投石机的?” 此人问得直截了当,雨师言盯着影一的脸看了半晌,又看向楚修,笑眯眯:“审问就审问么,还套个壳子说是‘讨教’呢?” 楚修沉默片刻,转头瞪了影一一眼。 怎么会这样,小主子不是已经开好头了吗,我怎么……影一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审讯技巧有待提升。 楚修硬着头皮解释:“只是随便问问,你……” “那言也随便与二位聊聊,”雨师言开始描述,“当时,东南方向有声音。那个声音我在城楼上听到过,是投石机,我判断它瞄准的是我们所在的马车。” 影一不大相信:“仅凭声响,就能判断在哪个方位?” “呵,”雨师言靠着枕头闭着眼睛抬手一指,“影一兄台真是好狠的心啊,我那长工凌七身上还有伤呢,你就让他守在这间房东北角的位置。” 再次暴露的影七:。。。 大不了跟洗脑哥狡辩是带伤状态不好算了。 “还有那个十一啊,”雨师言又是抬手一指,“那边是不是有个厢房,徐县令住在那里吧?十一伤得轻,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守在那里了。” 影一:。。。。。。 知道有人守着就算了,还能辨认出是哪个人。 “好,小人姑且相信您耳力超群,”影一又道,“那么那些刺客呢?你该怎么解决他们?” 雨师言这时却沉默了,又翻开书。 影一微微低头,且看她玩什么花样……!? 她迅速撕下书页一角飞出,纸片擦着影一的左眼球飞过。 “嘶。”影一碰了一下右侧颧骨,指尖竟然染上了一抹血色。 转头,两片书角都稳稳扎在屏风上,正好卡住。 “哎呀,”她抬袖掩唇,故作惊讶,“真是抱歉,手滑了。君琢这屏风贵吗?不会要言来赔吧?” “不用。”楚修闭上眼睛,在这种时候倒是叫上他的表字了。 她两指夹起书页,似笑非笑: “君琢,那这书呢?言将这两片书角撕下来了……” “没有撕到字,”楚修还是闭着眼睛,“也不用你赔。” 影一看着指尖的血色沉默了许久,连他都躲不开么? 若是她想,方才就已经取了那只眼睛。 雨师言又突然出声:“影一兄台脸没事吧?会不会破相啊?” “是小人轻敌。”影一抬手抱拳,“还想请问雨师大当家,最后那名被佩剑刺穿身体的刺客,您怎么解决的?” “当时确实是没办法了,只能赌一把——” 雨师言漫不经心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慢慢道:“从高处制胜。” 如何借力腾空起跳,如何一击制胜,她事无巨细娓娓道来,不曾藏着半点。 “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血溅到衣服上了。言虽只着布衣,但不逢年过节也不会做新衣,毕竟这也是一笔支出啊!”她煞有其事道。 楚修缓缓扶额:“好,我赔给你。” “君琢这话说的、多不好意思啊?”雨师言眨了眨眼,嘴角实则都要咧到耳根了,“我没护好你的镖,还要你赔我的衣裳,这……” “不必客气,我回头叫人用绸缎裁一身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东家大方,言在此谢过了~” “无奸不商”四个大字,一个一个砸在楚修脑袋上,头冠都有些被砸歪了。 影一讷讷跟出去,还回头看了一眼卡在屏风上的书角。 走远些了,楚修才没好气地问道:“现在安心了?” 影一又碰了一下自己颧骨上的伤痕,伤痕很浅,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有些结痂了。 “属下相信她的确有解决这些刺客的能力,但不代表她的卷宗可以被洗白。此人劣迹斑斑,无可辩驳。”影一私心底觉得小主子不能对这种人动心,就算是侍妾也不能。 “得了吧,”楚修咬了咬牙,几乎不愿意承认,“你难道觉得她有半分在意我么?” 一阵风吹过,将影一外表结的石头壳子吹裂,碎了一地:“世、世子……是您一厢情愿?” “闭嘴!用得着你提醒我!?” 他双手环胸气急败坏地离开这个叔叔辈暗卫,甩上房门夹死一只苍蝇。 影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来想去竟然不知道这究竟是喜是忧。 不可能啊,王爷当年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世子的眉眼更是不逊于王爷,怎么会…… “如何啊师傅?”影十五吊着手臂,拍了拍影一的肩膀,“您觉得那位雨师大当家如何?” “……”影一有些僵硬地转头,“她看不上世子?” 影十五郑重点头,但并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世子听见了。 雨师言则是悠哉游哉翻着书,已经没有在注意周围的声音了。 传说楚地有山鬼,披着薜荔,窈窕非常,有趣。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游娘那小家伙应该也快回来了,也不知道以它如今的体量、会不会把小李掌柜的肋骨压断。 话说—— 杨巳娘走在路上,忍不住又闻了一下信纸:“二娃哥,这啥墨啊这是?咋黄黄的、闻起来还苦苦的呢?” “应该是宁京的稀罕物,”李二娃信誓旦旦道,“没准是加了什么名贵药材的高级墨条,咱平时都用不起!” 58. 蓝颜知己是吗 “那这纸呢?这纸怎么……瞧着像想荣开药用的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啊,叫做‘花笺’,那都是高雅人士才用的!” 长工们听取“哦~”声一片,深信不疑。 黄昏,彩霞千里。 游隼脚上挂着新的信筒站在窗台上:“叽。” 雨师言拍了拍手让它过来。 李二娃回了非常简短的两个字:【收到】 “小李掌柜给你吃东西了吗?”雨师言随口问道。 游隼疑似思考了一会,而后脑袋插进她的杯子里光明正大偷喝她的水。 “喂!” 雨师言指着它却又够不到,只能气势汹汹地瞪它,调皮游隼欺我腿无力! 李二娃你可万万要来得快些啊。 徐斐然终于退热了。 “世子您放心,”影十一在暗地里道,“徐县令这就是非常轻的伤,只是他受伤少!” “都缝针了,你对轻伤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楚修嘴角抽了抽。 什么动静……口好渴……“水……” 影十一耳朵动了动,转头:“世子,徐县令好像醒了?” “我去看看。”楚修冷着脸,一手负在身后走进内室。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净会给她拖后腿。楚修只是微微垂眸:“徐斐然,醒了?” “……世子?”徐斐然头还有些眩晕发懵,“这是哪儿?” 其实这人中间醒过一次,但没多久又发热昏过去了,是故楚修都没机会和他说明情况。 “这里是洞台城,珞舟救了你,你欠她一条命。”楚修说。 徐斐然扶着头坐起来,腿部一时用力便牵扯到伤口,低低闷哼了一声:“呼……原来如此,那她现在情况如何?微臣……” “她的情况比你好得多,但腿疼比你更甚,”楚修沉声道,“倘若当年我习武只是你从旁注意一二,也不至于如同今日一般。” 还真是有些后悔了,但凡我略通武艺……徐斐然揉了揉太阳穴:“是微臣的错。” “余师爷为什么陷害你,你可有头绪?” 就在昨天,押送余治的吕刺史也遭到了伏击,好在对方出动的人不如这一边。 楚修意识到,余治此人似乎与太后郑氏一脉勾连颇深,再往前查到金县令时期,此人就已经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依珞舟所言……”徐斐然艰难回忆,“师爷本就是个肥差,尤其刑名师爷。而余治、县令换了这么多任,他却如铁打的一般一动不动。” 自雨师言刚刚开始走镖起,余治就已经是齐鹤县的刑名师爷了。 她靠写状子、上公堂养家糊口开始,便一直与余治打交道……徐斐然一连串说下来,楚修还不如直接去问雨师言。 于是楚修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到任之后,此人作风如何。” 气死了,他一个附庸风雅的酸腐读书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她的事?他也配?! “微臣到任之后……似乎没怎么跟他有交集?” 徐斐然不需要刑名师爷的辅助,他当年做世子伴读之时就已经跟着世子熟记了《大庄律》的每一条,因此从未带着刑名师爷升堂过。 也就直接导致没有人再去想着怎么买通余师爷,挡着余师爷赚钱了。 “那你可知他是否有家室?在哪里?”楚修问。 这意思是、徐斐然抿了抿唇:“世子见谅,稚子何辜?您这般……” “少说这些宋襄之仁的话,”楚修嗤了一声,“这余治搜刮了民膏民脂,难道不会用在他家里人身上?既然受了这好处,又有什么资格说无辜?” 徐斐然沉默片刻,低下头:“微臣愚钝,不知道。” “你!”楚修拳头硬了,“你想是让我审问你么?” 徐斐然不语,只抬手作揖,低眉垂眼作告罪状。 “咳,世子?”影七忽然从窗户处探出头。 楚修差点被他吓了一跳:“你又有什么事?” “额、那个……”影七挠了挠头,“大当家说她知道余师爷有几处田产、几处宅子、上到八十岁老母下到咿呀学语的侄孙住在哪儿她全知道,她让您别为难徐县令了!” “……”什么意思?维护这个满心宋襄之仁的书呆子?觉得我在为难人? 楚修一时气恼,甩袖夺门而去。 “我倒成了一个恶人,徐斐然就清高仁义?”倒也忘了她怎么听得见这回事了,他见了正在翻书的她便质问道。 “莫要感情用事嘛~” 雨师言不紧不慢将书阖上,老神在在道:“世子想要情报要到正确的人那里找,别到给不出的人那里硬要。”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余师爷的媳妇儿是鱼市口孙家的女儿,就是我家那厨娘的堂妹。余师爷自己呀,平时住在县衙寝舍里,他媳妇儿带着孩子就住在药市大街从北数到南第八家的余宅……” 雨师言随口就将余师爷的别院、田地还有哪处常去的地方全报出来了,要多详细有多详细。 影一都快记不过来了。 楚修听着听着也是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知道?” “查这些东西很容易,我给徐县令誊抄的那一本东西里面有啊,”雨师言笑道,“他没记住而已,自然不知道!” 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眼角透露她想要交易的讯息。 楚修明白了:“你手里还有其他余师爷的把柄吧?” “当然。而且除了余师爷,言还认识很多狗、咳,”雨师言停顿一下想想那个词叫做什么,“言的意思是贪官污吏、奸人佞臣,不知世子能不能够一网打尽?” “尽管说来,我定全力以赴。” “啊挺好挺好……对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楚修抬手示意。 雨师言斩钉截铁道:“我要回家了,不能跟你们去水德。” 楚修嘴角耷拉下来:“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答应了作证吗?而且盐铁案的证物还在水德,我没有带过来。” “没有为什么,你想要情报你就只能答应我,这就是生意。”她摊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楚修抬头,和影一对视。 “生意么?”楚修双手环胸,“那雨师大当家的筹码好像不够啊,这些我就算自己去查能查到不是吗?” “这是自然,但言给出的筹码是时间。” 雨师言抬眼,含笑道:“我交出我知道的一切,为你们节省去自己调查的时间,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点点时间,和你这个人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如果我 想,就将你带在身边,你也没有任何可能挣脱。”他那双眼眸,到底是寒星一般的。 话锋忽然之间转向了奇怪的方向,影一低着头瞪了瞪眼。 “世子未免也太自信了些,”她直接对上他的目光,摊手,“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给些消息不过是赠品,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你让游隼传的消息就是这个?” “是。”她供认不讳。 楚修死死攥着衣袖,又松开:“影一,你先出去。” “站住。”雨师言却道。 叔叔辈暗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沙溢丝,吵架拿我这个老人家开刀? “到底谁是你的主子?”楚修再次命令道,“我让你出去!” “额、是。”影一快速瞥了一眼榻上女子,还是走了。 室内清空,只剩下两人。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世子说笑了,我不想离开你才是不正常的吧?”雨师言右手悄悄伸向枕头底下。 他似是听到了不喜欢的答复,眉头一蹙,失神般俯身靠近。 寒光一闪,飞刀抵在他脖颈上,灰蓝布条互相缠绕,尾巴轻轻拂过皮肤。 他却察觉不到似的,只一味靠近。 “楚修你疯了?!”雨师言到底怕真的伤到他,不自觉弯曲手臂。 最后,她甩出了那柄飞刀,却只让它扎在窗棂上带着灰蓝布条震颤。 “是,我是疯了,”他将人按在墙边,“我看到传信说你与徐斐然相谈甚欢,我忮忌得发疯!”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含章兄是非常亲清的政商关系,你不要……” “哦,蓝颜知己是吗?” 雨师言:。。。 草民百口莫辩。 “沉默?”楚修却是冷笑一声,“呵,默认了?” 雨师言也是气笑了:“世子爷,您搞清楚我说的话好么,我但凡有一个字说过我和徐县令是‘蓝颜知己’我这辈子发不了财!” “是啊,你是没这么说,但事实就是!” “那是你臆想的事实!”她奋力挣了一下,“再说了,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和谁走得近?” “我……”他瞬时涨红了脸,他的确没名没份的,甚至乡里人听到的都不是真名——那又怎样? “未婚夫,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夫。”他言之凿凿,好像真的订过婚一般。 雨师言绝望闭眼,别过头去:“你胡搅蛮缠也就罢了,哪里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都不在人世了!” “你带我见过你师父,师父也是尊长。” “那媒妁呢???” “你师兄,就是那个酒贩子给我们牵的线。” 他回答得太坚定了,坚定到她都要信了。 “不承认是吗?”他还要追问,“那你在信里问我天凉了有没有添衣,难道是钓着我玩儿吗?” 那次的确是她一时失神才写了那一句还让游娘送了出去,她咬了咬唇:“因为我想攀高枝。我觉得县令这个靠山已经不够大了,所以我想结交……” “你说话真难听,你就是这样一边说难听的话一边做好看的事。雨师言,我太清楚你那点心口不一的毛病了!” 他双眼一阖,直直堵上她那张永远真假掺半的嘴。 59. 我们准备回家了 她许是愣了,目光擦过他耳畔,不知道该要投到哪里去。 蜻蜓点水,却也点得重,涟漪泛出去一圈又一圈。 理智回笼,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呼吸停滞一瞬。 她趁机挣开右手,猛地探去掐住他的脖子。 “嘁……”雨师言左手拇指抹过唇瓣,又往他身上擦,“说不过了就做些登徒子会做的事,看来世子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手上力道恰到好处,留了一丝丝空间给他换气。 “别骗人了,”他哼了一声,“你若是没有半分动心,以你的性格为什么不将他们三个打出去?为什么还允许他们传信?” 似乎是被戳中心事,她抿了抿唇手上使劲将他甩了下去,别过头沉默。 楚修只向后趔趄两步便站稳,理了理衣领。 雨师言这时侧目,挺直腰杆上下打量他,一字一顿道:“衣、冠、禽、兽。” “呵,口是心非。”楚修只拢了拢外衫,背过身去绕到屏风后面。 但他也不走,就站在那儿,许是看风景罢。 雨师言没再注意他,背靠床头翻开书,手指不自觉搭在唇上,又抹了一遍。 似乎……有松脂香? “嗤——珞舟,你书拿反了。” 什么?!雨师言忙低头看了一眼,强装镇定转回正确的方向。 楚修站在屏风旁边,低笑出声。 方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他嘲笑反而有些……雨师言打蚊子似的拍了一下脸。 “别想了,我说了不会去水德就是不会去,我们海晏镖局押官镖向来只押到洞台,在这里转交给江州军。”她道。 楚修咬了咬牙,可恶,就算是献吻也不能迷惑她的心智! “不去就不去。”他嘟囔了一句,冷脸把灌满茶水的茶盏丢到床头,负手抬脚走了。 外面的暗卫瞬间站回原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一实则魂都要吓没了,还得徒弟十五帮着顺顺气。 这个女子着实放肆,居然在枕下藏刀,她的那些暗器不是都放在外间吗?!若是小主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可怎么跟王爷交代啊! “师傅您放心,”影十五大力拍了两下,“我方才看了一眼,世子身上没有伤口,王爷不会知道的!” 影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话说李二娃一行人,空车走得快,五天的路只走了三天。 路上遇见老熟人金蚕寨,还笑着打招呼、施舍了几个李大爷烤的烧饼。 “二娃哥,这还是我第一次出齐鹤县呢!” “是了是了,我也是第一次!” “这儿就是洞台城么?城门比咱们齐鹤高多了,好气派啊!” 长工们叽叽喳喳围着李二娃问这问那,排着队等进城。 “你们打哪儿来的?”官兵翻开李二娃递上来的路引,例行盘问。 李二娃咧着嘴道:“齐鹤,我们来接人的!” 没什么问题,一行人轻轻松松就进来了。 而后愣在原地。 “二娃哥,”杨巳娘将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这也没写咱们大当家的现下住在哪儿啊!” “啊这个……”李二娃支支吾吾,左看右看,“押官镖定然是在官府下榻了吧?嘶、这儿府衙怎么走来着?” “你不知道啊?”杨巳娘嘴角抽了抽,这人一路上侃侃而谈,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好不容易问到路了,一去官府说银子到是到了,但没有镖师住在这边。 跑了一整天,眼看城门要关了。一只游隼越过城墙,鸣叫了一声。 “是游娘吗?”李二娃抬头张望,忙伸高手臂一直招呼,“游娘——” 游隼低头锁定声音来源,盘旋几圈才落下来。 【我在城外,你们别进城去了】 漂亮,城门关了。李二娃拎着字条眼巴巴看着刚拴上的城门。 “大哥~您能不能行行好再让咱们出去一趟啊?我们要接的人可能在城外驿站,方才我们是不小心搞错了……” “去去去!老子刚刚关上的城门,为了你们几个打开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完蛋了,居然一时忘记了镖队从来不进城歇息、只在城外客栈暂住这件事,李二娃抱着头缓缓蹲下。 所有人今晚住客栈的支出一定都要从他的月钱里面扣了…… 游隼飞回别院,雨师言拆开信筒。 漂亮,果然是进城了。 本来不用出这笔钱,结果就因为这个李二娃带错了路,好好的又得多等一天。 她靠在窗边,抬头。 竟然有些怀念从前了……若是以前,自己牵一匹马两天便回到齐鹤了。 “大当家的,您用膳么?小人送膳食来了!”影七喊道。 雨师言转头,他还到处缠着纱布就出来干活:“你们平时没得休息吗,伤成这样也得顶上?” “啊、小人这个不碍事,您放心!” 影七跑去端小案,还真是一点儿不碍事。 雨师言吃了几口,疑惑抬头:“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有事儿吗?” “这、”哥仨就我口才最好,就我最可怜,一定能说动大当家! 影十五清了清嗓子:“那个、您还要咱们仨吗?” “你们还想在我这儿干?”雨师言面不改色,也没抬头看他,只兀自夹小菜。 “干啊!”影七必定拿出最热情的上工态度,“咱们没说不干!” 雨师言抬眼扫了扫他手上的纱布:“但是你们受了伤,还干得了活吗?” “能!您瞧我这不是还能给您送饭吗?” “那就留下喽,明日跟着我一路回去。” “那太好了——您要带些洞台土特产吗?据小人所知,这儿也有个特别厉害的木匠,他那轮椅做的……” “停。”雨师言听出不对劲,放下筷子,“啥意思?你家世子又做好轮椅了啊?” 影七一顿,怎么直接就被听出来了啊!我的扯的谎很劣质吗! “大当家聪慧过人,”影七干笑两声,“那您、要吗?” “拉来我看看,我看看再说要不要。” 她倒也没有一口回绝,毕竟他的东西确实都很难得。 这次低调得多,木头只是上了一层蜡,雕了些好看的花纹而已。 “您觉着怎么样?”影七觍颜道。 “还可以,推过来我上去试试。” 轮子滚动起来和之前那一架无异,也同样轻便。 末了,她抬头问道:“你家世子人呢?” “世子他已经去水德了,这间别院里面其实就剩我们三个和一些守军。” “徐县令也去水 德了?” “对。” “知道了。”走得倒是快,她滚着轮子靠近兰锜,取下青风藤刻纹长剑。 长剑被擦得很干净,影七之前有意无意提到是楚修在她昏迷时一点一点将剑穗都洗得干干净净。 彩霞橙黄,映照在剑面,又反射到她脸上,光影流转。 “你们能走吗?能走的明日一早去城门口接小李掌柜他们,我们准备回家了。” 影七总算是松了口气:“好嘞!” 他们这群人……青风藤刻纹入鞘,雨师言望向那本前朝地方志。 秋风翻乱了书页,却又不翻回去,就让它这么摆着。或许等到风过,自然会平息。 — 晚风吹动腰间玉带,楚修攥着缰绳一直向前跑。他们有任务向来日夜兼程,只换马、不会停下来歇息。 但有人是个例外,马车跑太快、太晃,徐斐然又得跑树丛里吐了。 楚修调转马头,有些不耐烦。 若不是这人伤在腿上,早把他挂马上就走了。 “世子,我们确实走得太快了些,”影一指了指后下来的颜都尉,“颜都尉伤得更重,也不太能顶住。” 只见颜都尉和徐斐然一人一边,都吐得脸色发青。 “算了,调头回驿站罢。”楚修叹了口气,本来天亮前就能到水德的。 颜都尉扶着晕乎的脑袋,想到啥就说啥了:“徐斐然……你说世子是不是因为被雨师大当家抛弃了才要赶紧离开洞台那个伤心之地啊……” “也许……是的。”徐斐然揉揉太阳穴,已经顾不上什么谨言慎行了。 帮着递水递手帕的暗卫无一不背后发凉,却没一个人敢回头——非常恐怖兄弟。 “行了吗!”楚修忍无可忍斥道,“行了就上车,回头去驿站住一晚!” 秋雨落下,淅淅沥沥,伴随阵阵寒风,吹得人心也觉得冷。 “嘿呀……一场秋雨一场寒呢~” 气候温和多了,不曾干旱,农户们喜笑颜开,是丰收年。 海晏镖局的商队挂着旗子打南边回来,尹眉缘抱着剑站在女贞树下,没见到游隼。 “想荣,怎么没见到表姐?”尹眉缘缓步靠近药堂,“她人呢?” “言娘呀……” 梁姥姥开始讲故事,尹眉缘从大量的“呀”“嘛”“就是”“然后”中捕捉到少量的信息。 “什么?她去押、镖、了?!”尹眉缘震惊地咬重了那三个字,“想荣你确定吗?” “是呀,她就是去押镖了,什么那个官镖,好像是要押银子的!”梁姥姥认真道。 “简直胡闹,她现在这个样子去押镖?那个县令让她去的?!” “好像是……阿缘你怎么这么上火,是不是没喝我配的凉茶?我现在、欸?你去哪儿啊!” 尹眉缘背上剑就跑,路过又抓走一个副镖头:“李大娃!我们牵马去洞台!” “啥?!现在?!”李大娃这会儿被揪着后衣领都喘不过气来。 对门飞虎镖局的一瞧,这帮人总算是回来了——“喂!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奖池还在叠加,尹眉缘听完什么下大狱的事情之后,脸比锅底还黑。 上县衙,又是一句“徐县令不见客。” 城门关闭之前,尹眉缘和李大娃两人骑着马便沿官镖那条路线一路疾驰。 60.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离齐鹤最近的一个客栈。 尹眉缘下了马都来不及栓,丢开缰绳便朝里面去:“掌柜的!” “欸!”某掌柜应了一声,打庖屋那处探出头,“是尹镖师啊?” “我且问你,雨师大当家有住过你这里吗?” 她问得急切,还背着剑气势汹汹的,一下子给某掌柜整结巴了:“来来、来过!咋了,那大当家出什么事了吗?” “她带着什么什么人来住的?”尹眉缘立马追问,“那些镖师你见过吗?” “这样说起来是有些面生,她说是打其他地方的分号调过来的,所以我没见过……” 某掌柜细细说起那天的情形,尹眉缘眉头却越皱越深——太不对劲了。 李大娃牵着两匹马,一脸茫然地瞧着她出来:“师妹,怎么样啊?你到底要找啥?” “去下一家。”尹眉缘并不解释,只利落地翻身上马,“驾!” 马蹄声又密又快,李大娃还要拼尽全力才能追上她:“师妹!你担心她作甚!以她的功夫……之前不是试过了吗!她有那副轮椅跟以前都没分别了呀!” “哪儿有这么简单!” 风灌进耳朵,尹眉缘不得不提高声量以便后面的人能听清,“我们局里又没有镖师,她是最看重规划和排期的,怎么可能这么着急草率的就去押镖!铁定有什么问题!” 到下一家客栈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得到的答复还是一样,那些镖师很面生,大当家的说他们是打其他地方分号调过来的。 尹眉缘问完又出来要翻身上马,李大娃拦了一下她:“师妹,我们不是官差没有驿站换马这回事。若是不休息,回头马跑死了你用两条腿去找她啊?” “……”尹眉缘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官道。 他说的有道理,磨刀不误砍柴工。 “明早天一亮就出发!”她心跳得极不安宁,牵着马进客栈时险些没找到马厩。 晚膳也吃得急躁,菜里没放盐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李大娃都被这师妹吓着了:“阿缘,大当家……不会真出啥事儿了吧?就我们两个够用吗?” “够了,人多了不好脱身。”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干啥?” “劫法场,或劫狱。” 李大娃:??? “不儿是?!”他拍案而起,眼睛瞪得大大,“怎么就上升到劫法场了?!” “表姐以前做的事被翻出来了,那些什么镖师其实就是官兵!”尹眉缘的筷子啪嗒一下被拍到桌子上,“表姐以前贿赂过三任县官,他们要悄悄拉她去斩首!” “那那那……左叶繁为什么说她是去押官镖呢?” “因为表姐在齐鹤民间声望极高,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是去斩首,只能包装成押镖!否则谁会找她一个双腿残疾坐轮椅的人去走镖?” 李大娃震惊,但深信不疑。 天蒙蒙亮,公鸡刚刚打鸣,马匹便上路了。 正午,马车才刚刚走出洞台七八十里。 地上的血迹都细细埋好,树上也洗得一干二净,就连被飞刀削掉的树皮都捡回来粘了回去。 雨师言叹为观止:“这痕迹都处理干净了?你们的人做事蛮利索的嘛。” “那必须!”影七颇为自豪,拍了拍胸脯。 或许是哪一下拍重了,影七咳嗽几声,牵扯到伤口又是龇牙咧嘴。 “悠着点儿,不然药费从你们月钱里扣了。”雨师言笑着抻平裙摆。 不远处,密集的马蹄声快速靠近。 暗卫三人立马警惕起来,纷纷握住腰间武器蓄势待发。 “李二娃?”一道女声急急拉停马匹,紧接着便落地了,“你怎么在这儿?马车里是谁?” “马车里是……” 李二娃还没解释完,这尹镖师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马车掀开帘子,和某执着飞刀的资深镖师来了一个对视。 “阿缘?”雨师言讪讪放下飞刀,“你怎么来了?你们去南方的商队已经回来了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这官镖已经送到了?”尹眉缘紧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来者不善啊……雨师言额边冒出一丝冷汗,却还是眉眼弯弯道:“是啊,送到洞台交给江州军,我便就功成身退了嘛。” “那镖师呢?怎么就一堆长工在这儿?” 尹眉缘这质问可以说是砍到七寸上了,雨师言本想着路上边走边想的,谁承想这人直接沿着路线就找了过来。 没办法了,雨师言直接摊牌:“我还没编好,你等我半个时辰。” 尹眉缘:? 演都不演了是吗。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雨师言:“押镖,这是真话。” 马车外的李二娃咽了口唾沫,对,大当家确实没蒙人。 “押镖,”尹眉缘双手环胸再次质问道,“那镖师呢?” “我让他们各回各家了。”雨师言道。 没错,他们是那个谁的人嘛,跟着那个谁走了不就是各回各家了? “若我去分号查,发现你根本没有调过镖师,怎么办?” “你、你看你这人真较真……” 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雨师言清了清嗓子:“行了,贵人的事你们别打听这么多,知道的太多要掉脑袋的。” “你果然是帮人做事去了……姑母姑父怎么走的你忘了?你还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要命了!?” 尹眉缘全然忘了自己来到之前的想象,只一味追责。 “哟呵,那还不是怪你们吗?”雨师言倒打一耙,“都怪石榴往家里捡人!” 俩腮麻表亲互相推诿了一阵,尹眉缘愣是从她嘴里套不出半句话,也只能作罢。 下了马车,尹眉缘无意中瞥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信将疑绕到马车后面一瞧:“轮椅怎么换掉了?!之前那副轮椅呢?” “咳、”坏菜留下物证了,雨师言敷衍道,“撞坏了呗,便换了个新的。” “你以后不许这样自己一声不吭跑出去走镖了!你行动不便,以前又惹了这么多仇家,若是有人趁机报复可如何是好?我们都知道你功夫高,但你现在需要人协助,别听了几句花言巧语看了几眼男色诱惑便出手……” 雨师言趴在车窗边上听她絮叨,挑了挑眉。 稀奇稀奇真稀奇,原来她这位不合群的表妹也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呢。 她一手支着头,反问:“啥男色诱惑,你就净瞎想,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啊?” “你回去算账罢,那李二娃 整天惯会装腔作势实则肚里没货的,谁知道他把你的账算成什么样子了?”尹眉缘毫不留情道。 害人一路担心她是不是被拉去砍头了。 回到齐鹤,越兼一下子就注意到她那轮椅换过,毕竟整个人一下子就变穷了。 “这人家都说啥‘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越兼绕着她走了一圈,“你换了这低调的轮椅,还真是一下子什么贵气都没有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那身衣裳也是着实漂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衬得他整个人清冷矜贵。 想什么呢?雨师言甩了甩头将他的样子从脑海里赶出去,又随便糊弄了越兼两句,倒杯红绸香雾将这酒贩子的嘴堵上。 — 深秋之后,人们开始换上厚衣服。 镖局的单子一直排到腊月,后面就不继续排了,得给镖师们留出过年的假日才行。 雨师言换上了厚毯子盖腿,盯着木匠把那新打的柜子搬进卧房。 木匠干完活,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又问道:“大当家的,您看有啥需要我帮着收拾的不?” “没有了,多谢你还帮着送上门来。这是柜子和跑腿的钱、拿着吧。” “哎呦这、跑腿不用钱!我应该做的!” “拿着拿着,过个好年!” “离过年还远着呢哈哈哈……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您的赏钱!” 送走木匠,雨师言才打开那两个小柜子。 信笺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了,因为一遍遍打开和一遍遍折起而有些发皱,叠在一起比游隼的羽毛还蓬松。 “文熙三年孟夏……仲夏……季夏……” 她按照信笺开头的日期,一份一份塞进信封里、做好标记,码放进新柜子。 这些纸张终于不拥挤了,她瞧着成果抹了把汗。 转头,大庄疆域的舆图挂在书案上,视线不自觉便黏在“宁京”二字上。 那些赏赐补回来的时候,徐斐然还帮着带了封信给她,但她到现在都没拆开。 “也罢,且瞧瞧你写的什么……”她嘟囔着,刀片小心翼翼地划开浆糊封。 那批盐铁的下落还在追查,但是已经基本确定和海晏镖局没有关系,王爷不会再因为这个而盯着海晏镖局了。 后面大概又是些……【孟冬时节,天气寒凉,拿那些绸缎做些好点儿的毯子,你的腿着凉可又要难受了】 “阿姐!你账房那个算盘的杆子松……阿姐你藏啥呢?” 雨师榴一个滑铲突然出现,便见她手忙脚乱不知道塞什么东西进柜子里:“阿姐你在偷吃啥么?” “咳、对,我吃盐水花生呢,怕让你这大馋丫头抢了。”雨师言顺驴下坡,随手抓了把往日放盐水花生的地方,结果那个暗格根本就没有按开。 雨师榴嘴角抽了抽,好拙劣的演技,是什么让阿姐的嘴巴实力下降了? “那个我刚刚听到你说什么算盘坏了?那就换个新的呗,咱们没这么穷!”为了防止她细想,雨师言迅速转移话题。 齐鹤县外,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冷风中,一个发髻中掺着些许银白的妇人探出头。 “老头子,那两个字是‘齐鹤’不?”妇人手掌悬在眉骨上,张望着前面排着队等进城的队伍,“是这么写的吗?” 61. 世子要被偷家了 “是了是了,没错的,教了你多少遍了你也不记得。”戴着布巾、儒士模样的男人摇了摇头。 排到这俩马车时,官兵略略问了几句,惊奇地发现这个男人居然姓徐:“额……老爷,还想请问你们进城来是做什么啊?” “我们夫妻来寻儿子过年的,我知道他怕麻烦上官,便自己来了。”男人道。 “敢问令郎是?” “就是徐斐然啊,你们县令是吧?” 官兵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上官。 他们立马分出人来护送这辆马车去县衙。 影十一事先并未收到消息,一下子被二老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先把人接进内衙招待着。 徐斐然这边在严肃升堂,审到一半拍惊堂木斥“肃静”时,无意中看见堂外两个熟悉的身影。 儿——砸——妇人踮起脚尖招手,没喊出声,但咧着嘴可高兴了。 退堂。 “石一你怎么回事?我父母来了你为何不将二老接进内衙呢?”徐斐然扶着额头。 影十一低着头,弱弱道:“县令息怒,小人接了……结果去端些茶水点心的功夫回来,伙计便说老爷夫人看您升堂去了。” “儿啊,你也别怪这小兄弟,”许夫人忙开口打圆场,“是为娘说想去看,才拉你爹陪着!” “嗯,没想到斐然你如今也是像模像样的一方父母官了,为父甚是欣慰啊!”徐老爷哈哈大笑,无比得意。 寒暄几句,许夫人左看右看,拉了拉孩儿他爹的衣袖。 “啊、咳,”徐老爷想起正经事了,“你在信里说的那位雨师大当家,如此深明大义、侠肝义胆的奇女子,她如今在何处啊?” 徐斐然一顿,不对……“爹,你和娘来齐鹤、不会就是为了她吧?” “那可不嘛!”许夫人藏不住事,瞬间喜笑颜开道,“这般好的姑娘呀,你可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大好年华,还是要早早地下聘定亲才是!” 在外间倒茶的影十一:?! “斐然啊,你已而立之年,过了年便就年过而立——三十好几的人了,可耽搁不得!” “爹娘这一趟来可是带齐了东西,儿啊你且放心吧!”许夫人越说越起劲、滔滔不绝,到后面已经开始梦想儿孙满堂的美好晚年生活。 影十一牙都要咬碎了,可恶啊,二老这是欺负王爷王妃不能随意离京,竟然捷足先登! 怎么办怎么办,自家世子要被偷家了怎么办…… 这时,徐斐然忽然犹犹豫豫打断了母亲的梦想:“娘,你也知道这是一位奇女子——” “她是齐鹤本地的女户,早年间放过话,只招赘婿。”左邻右舍都知道,倒也不是徐斐然一直记着。 许夫人的白日梦戛然而止,徐老爷一时也沉默了。 “嗯……”父亲想了又想,“这边风俗如何?赘婿名声可会比京城更好些?” 影十一:?!! 什么!这么轻易就接受了独子做赘婿的未来吗!这样我家世子怎么比得过! “爹、娘,你们现下想这些也没用。上面有‘监临官不得娶监临女’的规矩压着,就算真的结亲,也得等儿子调离齐鹤。”徐斐然岔开话题,耳根有些热。 许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哦对对对,我们不能太心急——话说那家姑娘几岁了?你在信里没提到,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爹漏念了!” “我何曾漏念过?”徐老爷吹了吹胡子,“明明是你这妇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次次都是老夫字字句句、无比详尽念给你听!” 许夫人摆摆手:“我懒得同你比划,我问我儿那家姑娘几岁了呢!” “啊呀二位、别吵了……”徐斐然眼见自己的父母毫无征兆又打情骂俏起来了,真的很崩溃。 许夫人认真了解,已知那姑娘名唤“雨师言”,年二十有六,镖局就在昌世街云云。 “那这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当娘的认真参谋,“她可知晓你的心意啊?” 可知晓他的心意……徐斐然抿了抿唇,只记得她那日曾说“过了今日,你我二人便是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算知晓心意了吗? “犹豫,”军师母亲摇头,“那就是不知晓,我这傻儿啊……” 父亲表示这糟糕透了:“唉,你这孩子没有为父当年一点风采,想当年——” 徐斐然闭上眼睛,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父亲吹牛自己是如何三登岳父门的典故,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那茶怎么还没来?”说半天,徐老爷都讲得有点口干了。 总算是不讲典故了,徐斐然起身朝外间喊道:“石一,茶呢?” 影十一连忙端着茶盏进去,不敢再偷听了。 夜晚,群星闪烁,影七、影十五收到重大情报之—— 【世子要被偷家了】 “糟了,”影七一拍大腿,“徐老爷和许夫人居然……” 影十五冷静抬手打断:“别慌,有‘监临官不得娶监临女’这条规矩在,世子还有时间。” “现在唯一要防的,就是防止大当家信了那徐斐然什么‘等我调离齐鹤便娶你’的鬼话,毕竟自古负心多是读书人!” “十五你说得对啊!”这边世子的军师影七已经在想该怎么发力了。 而后喜提二更还在浪费灯油,扣二十。 次日,正是徐县令休沐之日。 影七一边扫地一边紧盯大堂动向,如果今天徐县令带着徐老爷许夫人登门拜访,那就…… “大当家的,徐县令另一个长随方才过来传口信,说徐县令今日不过来了!” 小李掌柜带来对手不按套路出牌的消息,命苦的长工凌七原地裂开。 “不过来了?”雨师言也有些意外,茶都煮好了结果人没来,“他干啥去了,长随有说吗?” “哦,说是他爹娘过来了。”李二娃挠挠头,“我寻思他可能带着二老四处逛逛吧?” “哟,啥时候到的?咱们什么时候也要登门拜访一下才是。”雨师言顺口道。 毕竟将近年关,老两口过来和孩子一起过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影七脑子都快转冒烟儿了。 不会吧,难道大当家真看上了徐斐然?还想见见人家父母?不会直接去聊定亲的事吧? 全然忘了律法里说监临官不得娶监临女的事,只顾着忧心自家世子的以后了。 雨师言盘算了一会儿,又招来雨师榴。 雨师榴一听要去珍馐楼听说 书,可兴奋了,蹦蹦跳跳便就取钱袋子去。 轮椅轻轻移出镖局,仲冬那不多不少的寒意都让暖阳清理得一干二净。 “阿姐,今儿个珍馐楼讲的应该是哪一出啊?咱在不在那儿用午膳?”雨师榴推着轮椅连珠似炮地发问。 站在扶手上的游隼啄了啄翅膀又松松羽毛,脑袋左右转,像是在超绝不经意地找着什么。 “看情况吧,吃不吃饭的……到时候再说。”雨师言含糊其辞,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敲击。 珍馐楼今日讲的是《桂竹吃人》,那说书先生在台上说的神乎其神。 只道那山上有一丛桂竹,后来长得漫山遍野都是,山下的人进去就回不来了。 村民都以为山上是有什么豺狼虎豹,只有一个女道士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雨师榴听得津津有味,那先生绘声绘色描述女道士降妖的英姿之时她更是拍手叫好。 雨师言却是心不在焉,只略略听了个大概,时不时回头看看。 差不多正午,雨师榴肚子咕咕叫:“阿姐,咱们下馆子吗?” “你饿了?”雨师言瞥了一眼台上说书先生,人家已经切到下一回《鹫妖书生》了,“先叫个绿豆糕垫一垫吧,我还不饿。” “啊、好吧。”雨师榴撇撇嘴,阿姐现在吃得越来越少了。 一刻之后,珍馐楼外响起一阵马车声。 “娘,您小心些……” “诶诶,好嘞。你不用这么紧张为娘,还没老道那个时候呢!” 这个声音……雨师言指尖一顿,嘴角微微勾起,瞧了一眼游隼。 游隼脑袋歪歪左边又歪歪右边,伸开一边翅膀自己挠挠痒。 徐斐然愣了愣,那只游隼是……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她。 她发髻间还是戴着很平常的那几朵花,侧脸的线条却在一片喧闹中微微泛光。 握剑的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在大堂人堆里恬静平淡,独树一帜。 “三位客官有预定包厢吗?想去哪里用膳呀?”店里伙计上前去招待。 许夫人刚想说随便找个位置就行,转头一看自家儿子不说话,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人应,差点给伙计整紧张了,也看过去才找到病根:“三位客官可是怕那只鸟啊?诸位放心!那是咱们这一块儿海晏镖局养的游隼,很温驯的!我们楼上有包房,您要是嫌大堂吵……” “欸欸欸,”许夫人忙指了指那只游隼的位置问,“小二,那个就是雨师大当家呀?” “啊对!一看您就是打外头来我们这儿玩儿是不?她呀,就爱坐大堂听说书,您要听么?我们这儿的志怪话本可好听了……?” 伙计一顿,这位夫人怎么鬼鬼祟祟的跑了?要跑到哪里去啊! 雨师言端着茶杯目不斜视,但耳朵没闲着,这个靠近的脚步声应该不是徐斐然。 “姑娘,你这是在听什么故事啊?”许夫人微微弯腰,咧着嘴问道。 雨师言转头,先是迟疑地打量了一下她,才答道:“他们现在讲的是《志怪集·鹫妖书生》,嫂子您是?” “娘,你怎么……”徐斐然忙上前将自家娘亲拉回来,略带歉意道,“珞舟,打扰你了,家母生性爱热闹。” 62. 原来是在等人脉 “原来这位是伯母呀?”雨师言眼睛微微睁大,放下茶杯掩了掩唇,“含章兄不说,言还以为这是长姐呢,失敬失敬!” 许夫人听见这话,心里别提多美了:“不碍事不碍事!你这姑娘模样生得清秀,嘴巴也甜!” “哪里?言方才一眼瞧去,还真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嫂子我没见过呢——含章兄用过午膳了么?碰巧遇着,不如一块儿吃吧?” 雨师言邀请得很是自然,又不似客套,徐斐然不由自主便答应了下来。 刚咬了一口绿豆糕的雨师榴:…… 我说阿姐等啥呢,原来是在等人脉。 许夫人一坐下来,就拉起雨师言的热络问道:“姑娘,你唤作什么名儿来着?” “小辈雨师言,字珞舟,您唤我珞舟就好。”雨师言反而显得有些腼腆了。 这徐县令平日里这般沉稳内敛,推测他的双亲应该是那种很装还端着的文人才是,万万没想到他的母亲会是这般自来熟的人。 “珞、舟……”许夫人眨巴眨巴眼睛,“是哪两个字啊?我没读过什么书,让你看笑话了。” 雨师言僵了一瞬,万万没想到、居然、啊这? “珞城之舟也,是这两个。”她食指沾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了出来。 “哦~好听!人如其名!”许夫人煞有其事地束起大拇指。 雨师言愣是没理解第二句,什么叫“人如其名”?她长得像一条船吗? “额、家母的意思是……”家母就会那几个词,徐斐然绞尽脑汁,“去珞城的船向来稳当,说你为人端庄稳重。” 怎么都像牵强附会吧!雨师言干笑两声:“这样啊、伯母过誉了!不如看看菜牌?瞧瞧有什么爱吃的,随便点——石榴你点完了吗?” “嗯嗯,我要吃清蒸鱼。”雨师榴赫然换了一个人,肘子也不吃了,绿豆糕也不用手抓了。 整个人坐得无比端正,执著夹绿豆糕的动作也淑女了。 “清蒸鱼……好无聊的菜,”许夫人翻了翻菜牌,毫无包袱,“吃点红烧猪蹄吧,老家伙你吃不吃?” “你看着点,想吃什么都行。”说谁老呢?徐老爷默默揉了揉额头。 哦吼吼吼猪蹄……伯母有品!雨师榴眼睛唰一下亮了,暗地里偷笑。 “珞舟姑娘,这位是?”许夫人又注意到她身旁那个略带稚气的姑娘,便问道。 “舍妹,雨师榴,乳名唤作‘石榴’。”雨师言肘了一下妹妹。 雨师榴立马叫人:“伯母好!” “欸!你也好、你也好。” 这俩孩子看着便讨喜,许夫人便也顺着说道:“两位姑娘这般眉清目秀懂礼数,想必家里大人定也是极会教孩子的,有空啊咱们两家聚一聚!” “啊?”雨师榴咽下绿豆糕,下意识道,“请您和我们一起去上坟、这不好吧?” 许夫人瞬间闭了嘴,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谨言慎行啊许秀枝! “你怎么说话呢……”雨师言连忙扯了一下嘴比脑子快的妹妹,压低声音道。 “咳,”徐老爷出来打圆场,抬手作揖告罪,“内子口无遮拦,还请珞舟姑娘、石榴姑娘海涵。” 这一看就是儿子的错,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不提前说! “无碍,夫人不知道我们姐妹的情况,问起是人之常情。”雨师言依旧干笑,石榴啊石榴,小嘴倒是机灵。 徐老爷岔开话题问了些齐鹤县当地的风土人情,此事也就翻篇了。 没多久,菜上齐,大家伙都开始动筷子。 许夫人看了看,满脸关切道:“珞舟姑娘,这谁给你搬的椅子这么大,会不会不方便你夹菜啊?” 徐斐然手一抖,鱼肉掉桌子上了——还有第二关? “这是轮椅,言腿坏了只能用这个,”雨师言解释道,“平时习惯了不会有阻碍的。” 徐老爷、许夫人如遭雷劈,惊愕的目光僵硬移向自家儿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怎么了二位?”雨师言端着饭碗不明所以,“可是菜上有什么忌口的方才忘了说?” 徐斐然眼神躲闪,信里向爹娘提到有关她的事情太少了,今日也没有想过会遇到她。 雨师言看了他的脸色才明白过来:“是轮椅的事吗?二位不必拘谨,不是什么大事。言知道这东西少见,夫人疑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徐老爷一通“海涵”“见谅”,这顿饭好歹是吃下去了。 影十一照料完马想回来侍立一旁,顺着店里伙计指引的方向一看天塌了。 世子妃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就让徐家夫妇捷足先登了! 这样下去属下怎么才能守护世子的笑容! 随身书吏自掐人中片刻,不行,我可是祉王府的精英!我还可以——告状。 于是乎,他趁着没人发现就去找地方写信了。 末了,许夫人感慨道:“珞舟姑娘当真是开朗健谈之人呐,比我家这个闷葫芦好多了!” “哪里哪里,含章兄这般啊,正巧是能沉得下心、读得进书的栋梁之材,言自愧不如……” 说了这么几回合,徐老爷摸了摸短须。 此女世故圆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会囿于后宅、相夫教子之人。 斐然如今正是需要一个人扶持他步步高升的时候,此女双腿残疾还这般心眼子一箩筐,不合适。 徐斐然找了个席间没人注意的空挡,悄然离席去了账台。 “您说那一桌啊?”掌柜抬头张望一会儿,“你们已经结过账了呀。” 徐斐然错愕转头,又跟掌柜确认了没有指错:“什么时候?谁结的?” “就刚才没多久吧,雨师二当家来结的。”掌柜道。 徐斐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又道:“是多少钱?” 掌柜倒是没把这个数藏着掖着,徐斐然一听便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她平时连贵一点的茶叶都舍不得买。 世子用绸缎给她裁的衣裳也没见她穿过,她这人平时这么节俭……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过了饭点,珍馐楼内渐渐没什么人了。 “珞舟!”上马车回府衙之前,徐斐然叫住了她。 雨师言刚要让雨师榴将轮椅转到他的方向,他便直接跑到了她面前:“你悄悄让二当家结的账?” “这话说的……我不知道啊!”雨师言一个摊手,矢口否认,“钱袋子在石榴手上,她去出恭回来顺手结了、言也管不到不是?” 咋这样?雨师榴微惊,但还是配合:“啊对,我顺手的事!” “我问了掌柜,这是今日的饭钱。”徐斐然不由分说递出一个荷包 ,里面是数清楚的银两。 “含章兄怎么这般见外?” 雨师言面不改色,两手交叠在膝上薄被,游刃有余道:“今日掌柜的都知道是我们海晏镖局结的账,结果我们私底下又要你的钱,传出去多难听?含章兄说是不是?” “我欠你的太多了,这点饭钱不能欠你的!”徐斐然执意递出。 游隼瞅准时机作势要啄,吓得他慌忙缩手。 雨师言假模假样抓住隼脑袋将它往后掰:“游娘你又吓唬含章兄,再这样我不给你肉吃了哈。” 方才雨师榴悄悄给它喂了块红烧猪蹄肉,想必是偶尔吃点人吃的饭菜所以越来越有灵性了。 “含章兄也瞧见了,这鸟不太听话。”她依旧干笑,不会收下他的钱。 徐斐然就是心里过意不去:“珞舟,你若是这般……” “徐县令不用想着怎么报答言。你啊,好好地做这一方父母官,就是对言最好的报答了。” “齐鹤书院,我等着它建起来呢。”她拉了拉膝上薄被,笑道,“还有您答应我的社学,我已经排出了有孩子想念书的镖师名单,明年就把他们调到总号来做事了,这样孩子念书也方便。” 他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抬手行礼:“雨师大当家的胸怀,斐然自惭形秽。” “徐县令谬赞。”她亦是作揖欠身还礼。 徐老爷将许夫人的脑袋拉了回来,警告自家夫人别再看了。 “为啥呀?俩孩子这不挺好的相敬如宾……” “行了,我劝你也死了这条心。”徐老爷叹了口气,“此女若是男儿身,必有一番大作为。可若是女儿身,也不会是贤妻良母!斐然绝不能娶这样的女子过门。” “……说的也是。”许夫人嘟囔着附和。 许夫人虽不如丈夫聪慧,却也隐约感觉到这姑娘并非池中之物,否则这姑娘也不会在坊间放言只招赘婿。 影十一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似老实本分事不关己,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没错,有眼无珠的话就这样错过吧!我家世子才是大当家的良配! 轮椅不紧不慢移回镖局,天有些阴沉。 小城中总是有翻来覆去的八卦听,几个买菜的大姨说起仁济堂那堂主。 自己是做了好大夫悬壶济世了,却把老母亲丢给外甥家照料,着实不孝。 雨师姐妹悄悄听了一阵,倒也没说什么。 “阿姐,你说……”雨师榴将轮椅推过门时,试探性道,“宁京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下雪了呀?” “我们这儿也差不多了。”雨师言答。 “那你往舆图‘宁京’的位置插个分号标是啥意思?” 阿姐长久的沉默。 “不是吧?”雨师榴也是无意中瞥到她卧房里的舆图,此刻无比惊愕地俯身,“阿姐,你真要上京?” 雨师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京寸土寸金,是赚大钱的地方,想去无可厚非……可为何这般难说? “我在水德也插了分号镖,这你没看到?”雨师言扯了扯薄被,若无其事道。 雨师榴更惊讶了:“一次性开两家分号?” “我还在预估盈亏,没决定好呢,你少打听了。”雨师言只拍开妹妹的爪子,自己转着轮子往账房去了。 63. 老牛吃嫩草加强版 越记酒家今日刚刚打烊,便听见远远的响起几声“等等”。 越兼忙摇摇扇子让伙计们先停一停,自己迈过门槛探头。 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手上还招呼着信封。 “这是一位名唤作‘云霄’的老先生托我带回来的,您可是越少爷?” “对,我是。他还有让你带什么话吗?” 云师傅的信,倒是没有附带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了,只是…… “师妹,你有大劫难了!” 越兼将这封信“啪”一声拍到雨师言的茶案上,面露遗憾。 “师父今年不知怎么了,说要回来跟你一块儿过年!” 月亮映在茶汤里,泛起阵阵涟漪。雨师言:“啧。” 老爷子精得很,定是突击检查看看那个“君琢”是不是临时演员。 “回就回来呗,”她摊手,“我又不能将大门一关不许他进来。” “嗐……你说这师父怎么回回把信给我,又不住我这儿呢?”越兼摆弄着折扇百思不得其解。 天这么冷还扇个折扇,莫名其妙。雨师言一脸嫌弃:“师父不想和越老爷碰面吧,他们又不熟。而且,他才不想跟你这懒徒弟打交道。” “嘿?我是懒徒弟,你还是莽撞徒弟呢!就你整天惹师父生气!”越兼不服气道。 “是是是……”莫要与他斗嘴了,雨师言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祉王亲自赐下的好儿郎竟祉王亲生的大儿子这事。 信鸽的羽毛几乎与檐上白雪融为一体,白茫茫一片,不见踪影。 一堆非常严肃的情报中夹了一条非常严峻的。 “徐斐然的父母去了齐鹤?”楚修抬眼望向影一,“什么时候的事?” “此事……”影一犹豫片刻,“王爷有注意到徐氏夫妇办了去齐鹤县的路引,但没当回事儿。” 很明显,王爷有意纵容。 若是徐斐然等到调离齐鹤县之后,再与雨师言喜结良缘,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只是……楚修攥了攥拳:“最近有哪里需要巡视吗?” “没有。” “有哪个县需要抽查吗?” “没有。” “有哪个官员的祖籍要调查……” “世子,您接受吧。”影一叹了口气,“莫要耽误了一个女子的青春,这雨师大当家本身年纪也不小了。” 楚修清凌凌的目光一直盯着影一,似乎是在等他改口。 影一说完便低眉垂眼,王爷不可能会同意这门亲事。 世子妃的位置,应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贵女来坐,绝不是一个粗鄙不知礼数的平民镖师。 但让守城功臣去做王公贵族的侍妾,有损皇室尚贤之名。 最好的结果,是好聚好散。 影一走后,楚修照常继续处理情报,只是心里愈发憋闷。 她呢?她怎么想? 她……会选徐斐然吗? “叽——” 砰! 灰蓝色的一坨创飞了雪白,游隼昂起脑袋,脚上绑的竹筒与窗棂相碰。 楚修错愕抬头:“游娘?” 她已经许久没有传信来了,这已经是第十四日。 【问世子爷安】 【听闻宁京寒冷,已经开始落雪,想必可见大雪连绵千里。】 这封信读起来有些不同,絮絮叨叨的,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冬扯一点西扯一点。 楚修倚着书架,眼尾愈发缱绻。 她不就是有些拧巴吗,嘴巴说话难听,大不了亲一下便就老实……他连忙拍了一下脑壳,想什么呢!岂是君子所为! 回信回信回信—— 游隼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奋笔疾书、写了一张又一张。 这个养了很多咕咕咕的人什么时候才会给隼吃咕咕咕呢? 星点划过漫漫长夜。 次日。 “啥?舅父要娶续弦?”雨师言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还请我去吃席,他脑子没毛病吧?” 尹眉缘指了指药堂方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想让你带想荣去观礼?” 毕竟那是他的生母,就算老太太早就认不得人了。 雨师言指尖敲击着茶案,想了又想:“不如你带姥姥去吧?我就不去了。” “你还想让我去?”尹眉缘也是掏了掏耳朵,“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这做女儿的不得回去瞧瞧?” “你不会想让我去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叫娘亲吧?” “倒也不是……”雨师言干笑道,“怎么也得叫声‘夫人’嘛!” “我才不去,我还得听大当家的讲课呢。”尹眉缘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时候便就一点都不想睡觉了。 这丫头……雨师言撇撇嘴,倒也不能将她绑去尹宅吧? 那也就只能依着她的愿了。 这时,越记酒家的少爷听见八卦又来了:“珞舟!珞舟!那仁济堂的尹大夫要娶续弦了你知道吗?” “关我什么事啊——不对,是关你什么事啊?”雨师言有些无语。 “你还不知道那新娘子吧?”越兼一拍茶案,瞪着眼睛道,“那新娘子年二十三,比阿缘还小一岁!” 尹眉缘嗤笑一声,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雨师言不仅咋舌,但还是道:“那能怎么样?人家两厢情愿的事,你能掺和个啥?” 话说是谁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再过几年她那舅父就该有老人味儿了。 越兼说是珍馐楼东家的小女儿,打小体弱多病,人家家里觉得嫁了个大夫也不错。 不过她这舅父一声不吭的便就娶了续弦,请柬都已经递到家里来了,雨师言说不去实在不合礼数。 阿缘说得对,舅父约莫还是想自家老母亲去观礼。 雨师言算了算日子:“师兄,你常去珞城,总和那些文人墨客打交道,知道什么故事不?” “啊?知道?”越兼一时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绕道这儿了。 “哎呀师兄,”雨师言忽然握住他的手,使劲摇晃,“我师兄那是才华横溢、知识渊博、学富五车之人!” “哪里哪里……珞舟谬赞,谬赞了!”越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给这酒贩子夸得沾沾自喜找不着北的时候,奸商大当家再话锋一转:“那仲冬二十二那日,师兄可否屈尊来言这镖局讲些文人墨客的趣事啊?” “那当然是……?”越兼渐渐回过神来,幡然醒悟,“等下,让我帮你干活,那你给钱吗?” “哎呀!”雨师言没有松手,依旧摆着笑脸还拍了拍他的手,“师兄,你看你这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请你吃饭!” “吃屁!”越兼忙抽出手,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衣服上疯狂抹,“请我吃你家的饭菜?你家平时吃的都是什么咸菜萝卜?”雨师言拍拍胸脯加码:“那我打包票,仲冬二十二那日让孙厨娘做点儿好的,行不行?” “你这……不行!讲课都是要收束脩的,你得给束脩我!” 酒贩子开口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雨师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平时不是讲王侯将相的八卦就是这个药长啥样那个药讲啥样,给镖师们换换口味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水德那位蒋大师画的扇面吗?我明年去搞来给你,怎么样?” “……啥?”越兼更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了,“你说搞就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雨师言目光笃定。 “这多不好意思、你这……”越兼藏不住笑脸,两手握着折扇都有些娇羞了,“多谢!我多讲两天好了,我每个月都来讲!” “感谢师兄对我海晏镖局扫盲事业的大力支持!”雨师言抬手作揖,目光如炬眼神坚定。 安排好当日的事务,她才去找梁姥姥。 梁姥姥挠挠头:“你舅父娶续弦,我为什么要去呀?” “石榴也去,”雨师言哄道,“而且你不是说我的舅父就是你的舅父吗?你也去瞧瞧,我们就当去下馆子了!” 雨师言好一通软磨硬泡,好歹是让梁姥姥答应了。 仲冬二十二,仁济堂堂主娶续弦。 雨师言准备出门了,轮椅转到大堂。 尹眉缘一身褐色劲装,抱着剑倚在门边。 “啥意思?”雨师言微微偏头,打量打量她,“你不准我去啊?” “我不想听那酒贩子吹牛,我也去罢。”尹眉缘冷声道。 雨师言扑哧一声笑了,点点头:“好。” 但剑不许带了,人家大喜的日子,她们带这等煞器不好。 仁济堂堂主去迎亲时,敲锣打鼓响了整条街,热闹得太阳都出来吃席了。 “言娘,这么早就这么热闹了?”梁姥姥拉开帘子,扒着马车车窗往外瞧,“这就是成亲吗?好像有些熟悉……你是不是成过亲啊?” “咳咳咳……我哪里成过亲咳咳咳……” 雨师言冷不防让盐水花生一呛,分明是你成过亲、你儿子成过亲、你女儿成过亲! “你不是成亲了吗?”梁姥姥不假思索道,“你和君琢,你们两个人不是三年前成亲了吗?” 雨师言大脑皮层都展开了:“什么???” “是呀,君琢和你成了亲,他是大官亲自到军中给你挑的好儿郎呀,你们不是早就成亲了吗?” 梁姥姥说得十分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雨师榴骑着马听见都惊呆了。 “……想荣,”雨师言深吸一口气,“你方才说这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记得可清楚了!” 梁姥姥条理清晰地将雨师言与“君琢”大婚的婚仪尽数复述了出来,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雨师言听完,抬头与雨师榴对视了一眼。 姥姥的文痴之症会不会是加重了?雨师榴眉头紧蹙,抿了抿唇。 雨师言拉着薄被的手蜷了蜷,还是得找那位白太医。 尹宅。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大多是梁家和尹家的亲戚。 其中不乏有认识梁想荣的,过来寒暄。 梁姥姥却直摆手说不认识,往轮椅后面藏:“言娘,她们怎么都来和我讲话,我认识她们吗?” 64. 你瞧见姥姥了吗? “啊、以前认识的,可能太久没和她们一块玩儿你就把她们忘了。”雨师言含糊其辞,只口不提“老糊涂了”这样的字眼。 “啊呀,这是……是阿缘吧?”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走来,笑呵呵打量着尹眉缘,“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阿缘都是大姑娘了,出落得可真是亭亭玉立呢!” 尹眉缘茫然后退,与雨师言低低道:“她谁啊?我认识她吗?” “你三表姑啊,远嫁去上廉的那个。”雨师言拢了拢鬓边碎发低声答道。 尹眉缘有些绝望地叫人,眉眼间就差写着“赶紧走”了。 你二表叔、你堂叔、你叔婆,雨师言记得一清二楚,还要换成她自己这边的称谓教雨师榴去叫人。 “哎呦阿姐……”雨师榴喝了口果酒润嗓子,着实扛不住了,“我饿了……” 雨师言却是显得游刃有余,还在悠哉游哉地喝茶:“好啦,等会儿舅父拜完堂就可以吃饭了。” “哎、”尹眉缘揉了揉脑袋,“表姐,你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人的?” “谁记得住啊?”雨师言勾了勾手,让对方凑过来些。 尹眉缘和雨师榴都凑过来了,她才神秘兮兮地道:“我那本厚得跟族谱似的玩意儿,都写着呢!嫁了谁娶了谁那都是人脉,攀亲戚可就容易多了!” 两人:…… 人脉,还是**的人脉! 宅子外的敲锣打鼓愈发近了,新郎官已经迎到新娘子。 新娘一身华丽婚服,霞帔拖地,以扇掩面。 雨师言微微侧目,这珍馐楼的闺秀就是不一样,那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嫩。 新娘那边还在撒东西说吉祥话走程序,一个小男孩扒开人群挤过来:“阿姐,要去叫新夫人娘亲的,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谁。”尹眉缘有些茫然。 小男孩人都傻了:“我是承昌!你弟!” 承昌……尹眉缘记忆里那个弟弟应该还在襁褓中才是,怎么就会走路了? “你叫就是了,不用管我。”她还是强装礼貌——开什么玩笑,新娘子比她还小一岁,这若是叫出口了岂不得让李大娃笑死? 尹承昌一跺脚:“阿姐,你怎能这样,我们到底是……” “别给我戴高帽,家业什么的都是你的。”尹眉缘漠然道。 尹承昌急了,左右看看又拉着梁姥姥道:“祖母,新夫人要对您拜高堂的,您快与孙儿走吧!” “啊呀、你是哪家的小孩儿?”梁姥姥忙要甩开他,“我还未出阁哪里来的孙儿,你快松手——” 梁姥姥正在这边与人争执,尹天逸焦急回头。新娘就快走到了,母亲…… 司仪低声问道:“尹堂主,这高堂?” “也罢,”尹天逸吐出一口浊气,“就拜先父牌位。” 司仪点点头,开始吆喝。 “一拜天地——” 阳光穿破云层,直直照进梁姥姥的眼睛里,视线一时间模糊了。 再睁眼,身边坐着的人怎么看怎么熟悉。 「娘亲你瞧,阿兄穿拿身新郎官的衣裳可真是气派呢……爹爹以前娶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光景啊?」 “二拜高堂——” 梁姥姥愣愣转头,手边的小孩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兴奋地喊着“姥姥你跟我来呀”。 “言娘?”老人低低喊道。 雨师言闻言侧头,却见梁姥姥并不是对着她在说话,而是向尹承昌喊她的乳名:“想荣,你叫我吗?” “夫妻对拜——”司仪唱报最后一声。 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了,老人家环顾四周,游离的目光渐渐定在雨师言身上:“言娘……都长这么大了?” “对。想荣,我是谁?”雨师言心一沉,此处太过嘈杂,她根本没办法判断姥姥到底怎么了。 “你、你是……” 颅骨内好似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崩得两鬓生疼,梁姥姥趔趄了一下才扶着轮椅站稳。 “想荣?!”雨师言忙抬手格挡了一下,给了老人一些支撑,“你哪里不舒服?” 这是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都是谁…… 梁姥姥拍了拍额头,忽然使劲推开雨师言,自己拔腿就跑。 雨师言肋间一下磕到轮椅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想荣!你去哪儿!” “我去追她。”尹眉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个年纪脑子还不太清楚的老人家跑丢可就有大麻烦了。 变故来得突然,雨师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能弯下腰来去扶雨师言:“阿姐你哪儿疼啊?撞到哪儿了?” “别管我,”雨师言只自己揉了揉肋下,“去追姥姥,带着游娘去!” 雨师榴连连点头,一把捞过游隼便将它放飞。 宾客席一片骚乱,司仪忘了喊“送入洞房”,尹天逸不假思索便抛下堂中的新娘往雨师言的方向去。 “言姑娘,你怎么做的事?你姥姥这么大年纪了,她……” “舅父,你现在冲我吼也没有用,”雨师言摊手示意自己的腿,“我是个坐轮椅的废人我也追不了她。你若是实在担心,应该现在派人去找。” 周围宾客窃窃私语起来,一半是不知道娶续弦为什么还要请上外甥女,一半是说这尹天逸一把年纪了还不如小姑娘镇定。 “吴管事!”尹天逸冲后院喊道,“现在带几个长工去找老夫人,越快越好!” 就在尹天逸还要跟着家中管事一起出去找的时候,雨师言叫住了他:“舅父,婚仪还未成,莫要让珍馐楼家的看了笑话。” 另一边女方的筵席上,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以袖掩面不知道在和同伴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尹天逸攥紧婚服衣角,回头看了眼堂下独自持扇站在原地的新娘。 “要把你姥姥找回来,不可马虎。若是你做小辈的做不好事,便送回来尹宅由你舅母照料!” “舅父教训的是。”雨师言表面应下,实则暗暗嗤了一声——我说呢,一把年纪了还娶什么续弦,原来是要给老母亲找个丫鬟。 话说尹眉缘第一个追出去,也是一眼扫过都没找到梁姥姥的身影。 “表姐——”雨师榴抬高手臂招了招,“你瞧见姥姥了吗?” “没有,祖母不知道往哪边走了,”尹眉缘眉头紧蹙,抬头望向在天空中盘旋的游隼,“游娘怎么了,它也找不到吗?” 忽然,游隼改变方向,直直朝着正西边飞去。那边是仁济堂的方向,雨师榴和尹眉缘立马跟上。 “表姐你说、 姥姥她去仁济堂干啥?” “不清楚,但游娘已经掠过仁济堂都没停下,祖母只是路过。” 游隼一路飞,都要飞出城门了,才又开始盘旋鸣叫。 “姥姥?”雨师榴眯起眼睛看清那个被拦在城门处的人影,“想荣——” 老妪回头,本是黑白交杂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褪成了银色,皱纹一晃几年过去一般。 “我的小女儿……莫名其妙的没了……” 老妪两眼一翻便要倒地,两旁官兵登时张大嘴巴。 还是伍长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扶住老人,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摔一下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多谢军爷!”雨师榴喘着粗气忙抱拳道。 伍长揽着老太太抹了把汗:“你们是谁家的?这老人家怎么也不看好?胡言乱语就就说要出城出城,还好我留了个心眼……” 尹眉缘先是翻出梁姥姥的手腕看了看脉象,才接过背起:“脉象上看,祖母似乎只是跑这么远太累了……” “太累了?”雨师榴胆战心惊,“真假,姥姥这么大年纪了,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事啊?” 回尹宅、回海晏镖局? 尹眉缘思索几个呼吸便做出了选择。 尹宅。 尹天逸喜服还没脱下,便给老母亲看诊。 “这是气血紊乱、急火攻心了,可能是老夫人突然之间想起什么,一时气血上涌所致。” 雨师言皱了皱眉:“那姥姥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今夜会守着老夫人,你们两姐妹就先回去吧。”尹天逸道。 这两姐妹指的是谁?雨师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石榴,”雨师言扯了扯妹妹的衣袖,“舅父是大夫,尹宅药材多,姥姥在这里修养也好。” 海晏镖局的药堂一直是梁姥姥在打理,镖局也没有别的大夫了。 雨师言又扯了一下雨师榴,直接做了决定:“那我们就先走了,舅父早些歇息。” 尹眉缘下意识也转身。 “缘儿,祖母病重,你不应侍疾吗?”尹天逸盯着女儿的背影,这话便有些重了。 “尹堂主还是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祖母今日只是累了。况且若是没有你瞎折腾什么娶续弦,祖母也不会累着。” 尹眉缘完全不吃压力,甚至挤开雨师榴,去给雨师言推轮椅。 离开尹宅时,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 “快到宵禁时分了,我们要快些回镖局才是。”雨师言轻声道。 “你要回去给宁京写信?” 尹眉缘略略猜到了,恐怕她不信尹天逸。 雨师言沉吟片刻:“宁京那两个大夫虽然治腿不行,但听说医治老人有一手。” 也不知道这边的药够不够好,到底要不要…… 思绪万千,最终顺着舆图上的路线凝聚在分号标上,“宁京”二字似乎迎着烛火正在跳跃。 雨师言目光投向书案上的账本和算盘。 不用算了,如果将水德分号的计划暂缓,全身心放在宁京分号上,那么一定够。 宁京,寸土寸金之地。 那里的官爷日进斗金,见惯了金银财宝。 想要闯进这样遍地是黄金的地方,需要有什么才够? 65. 表姑娘说了 越记酒家那位越少爷讲的课实在劲爆,李大娃见了尹眉缘都想再说一遍:“师妹,我跟你说……” “我没空。”尹眉缘冷着脸擦肩而过,不知道谁惹她了。 “我有空我有空!”雨师榴一半是打圆场,一半是真想尝尝鲜看有多劲爆,“跟我说跟我说!” 李大娃可谓是非常有说书先生的天赋,一篇极其美味的“士为知己者死”让他说得绘声绘色、动人心魄。 尹眉缘抱着剑立在不远处,既能听见李大娃的声音,又能听见账房里断断续续的噼啪响。 算盘安静了好一会儿,尹眉缘忍不住上前,靠在账房门边。 “你听得明白吗?不如推门进来瞧瞧我怎么算账的?” 她听见了?!尹眉缘吓一激灵,忙退后两步,可现在走似乎是欲盖弥彰了。 “我……路过。”尹眉缘清了清嗓子。 账房内又响起她的声音:“还要我请你啊?听话,自己进来,表姐腿脚不好。” 尹眉缘撇撇嘴,恐怕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是听得见。 雨师言并没有因为谁站在后面便停下手上干的活计,一条一条算下来,边写便计。 “你真的打算去宁京开分号了?”尹眉缘问。 雨师言不假思索:“姥姥需要更好的药。” “今天之前呢?是因为什么?” “……” 她沉默片刻,但手上还是一条一条算着,算着那些她所知道的珍宝要多少钱才能办下来。 尹眉缘看懂了:“不说话,不想承认?” “爱财在齐鹤倒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她淡淡道。 “哦,那祉王世子呢,你真不要他了?” 尹眉缘眼睁睁看见她拨错了一颗、顿了一会儿又拨回去。 “游娘送信出去是为了……我是去问宁京有多少家镖局,我探探咱们有多少竞争对手;”雨师言抿了抿唇,“还得问问宁京的药房怎么样,那些名贵药材还是宁京才……” 这个尹镖师此刻懂得不能再懂了:“我没瞧见游娘送信出去啊。” 雨师言左手离开算盘,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这些小屁孩儿……整天关心这事作甚呢?这很重要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 得了这般心虚的答案,尹眉缘终于可以放心说风凉话了:“不知道,我是文盲——你这些借口留着跟云师傅说去吧,没准他能放你一马‘假扮夫婿’这事儿。” 雨师言找了个纸团扔她,尹眉缘轻轻巧巧躲过,还带上了账房的门。 没两日,大概的花销便估算出来了,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一旦做得好,以后就不只是回本这么点儿了。 尹宅的长工来报,说老夫人醒来后不吃不喝,口中一直念叨着已故姑奶奶的闺名,还要去城外看姑奶奶和姑爷的墓。 “那舅父想要请我过去哄哄姥姥了?”雨师言问道。 吴管事觍颜道:“是是是,毕竟这么多年来还是表姑娘你跟老夫人最亲,还要麻烦您走一趟了。” “舅父现在是什么意思?”她却又问,“是有了续弦妻子,便可将我姥姥丢给儿媳照料、自己不必出力还能尽孝道?” 吴管事一时汗颜:“表姑娘你这、这话可实在难听!老爷兢兢业业在仁济堂忙着看诊呢,怎么不出力了?若是老爷不出力,那宅子里如何生活呢?” 雨师言冷笑一声。 “老伯,你少在这偷换概念了。你以为赡养老人只是有吃有穿就好了?就算姥姥不在你们尹宅生活,你家老爷难道就不用兢兢业业在仁济堂看诊了?” “这叫什么出力,这是他养家糊口应该做的!把老母亲丢给媳妇就算尽孝道了,那贵府还是赶快将老人家送回来给我罢!” 雨师言曾经走镖要吆喝镖师,如今稍微提高声量便将这吴管事震得连连后退。 “表姑娘,我晓得您是个有主见的,可你与我说这话……”吴管事一脸为难,“我就是个传话的,您也不能指望我劝劝老爷吧?您若是不去,老夫人还是不吃不喝,您不也心疼吗?” 雨师言眨了眨眼:“你威胁我?” “我哪儿敢啊……”吴管事只是干笑。 她坐得微微放松了些,靠着椅背一手支着头。 吴管事有些汗流浃背了,还是得站着等她做决定。 “我若去,便是去接人,没得商量。”雨师言一锤定音,叫人送客。 仁济堂。 尹天逸正在忙着看诊,后头排着长队。 吴管事好不容易挤进来,小声唤道:“老爷?老爷?” 他把脉完了准备开药方才答道:“什么事?” “表姑娘说了,她若来便是接人,没得商量。”吴管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语气不好又把老爷惹怒了。 尹天逸一边开药方,末了叹了口气。 这表姑娘本就是个难对付的。 仁济堂下午堂主不在,换了其他大夫看诊。 海晏镖局的牌匾放荡不羁,尹天逸依稀记得是那位武先生云霄师傅写的。 李二娃见了来人,先是和打下手的伙计耳语了一句,才拱手上前问好:“见过舅老爷,您可是找我们大当家的啊?” “是,我打算与她好好聊聊。烦请小李掌柜带路。” 穿过走廊,便到了海晏镖局的庭院。 还未到小雪,庭院里的女贞树还是满树绿叶,不显颓废。 “言倒没想到舅父会亲自上门,请用茶。”罗家茶庄的红绸香雾,雨师言将茶杯推近。 尹天逸喝了茶,沉默片刻。 “你们镖局人多热闹,前店后宅。但老夫人年纪大了,还是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 “舅父这话倒是奇怪,”雨师言根本不接这茬,“再不合适的,前七年怎的不说?” 女贞树飘落了几片叶子,落在茶杯边上,尹天逸抬手将其挥落:“我发妻英年早逝,过去我宅中并无人主事,我也是怕没人照料老夫人才任由你带走。” “但如今宅中有当家主母了,赡养母亲是我做儿子的该担的责任,与你这外孙女本无干系。” “言姑娘,还请你明事理些。”他沉声道。 “好一个该担的责任啊——”雨师言一手撑着下颌,嗤笑一声,“我看是你最近听见有人议论说你将老母亲丢给外甥女照料、暗地里骂你不孝,才突然间良心醒悟了吧?” 尹天逸瞳孔骤缩,落在桌子上的手也蜷了起来:“言姑 娘这是哪里的话?你就这般想舅父么?” “没否认你听见过,那就是承认喽?”雨师言摇头失笑,“舅父,你是大夫,向来不太瞧得起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可你瞧瞧你如今这做派,与唯利是图的商人又有何异?” “我……”尹天逸还想狡辩些什么,抬头对上她那双洞察是非的双眼时,脑海中便忽地闪过她在公堂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说服不了她的。 “舅父,姥姥有手有脚,不曾卧床不起,用不着专门的人来服侍,”雨师言也有些无奈,“亲戚一场,你又何必做这种事来摆我一道?” “那珍馐楼家的柳姑娘本就是个药罐子,你还让她来操劳,这算什么事嘛?” 雨师言想了想,还是要给他吃颗定心丸:“那些个流言蜚语,要么是别的医馆搞事,要么是家里爱嚼舌根的长工,处理了便就过去了!” “我是为了全孝道,”尹天逸硬着头皮道,“言姑娘还是少以己度人!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将老夫人照料好!” 他起身甩袖,雨师言却分明看出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他都逃似的跑了。 谈崩了,雨师言叹了口气。 “凌七。”她冲不远处在扫地的影七勾了勾手。 影七走近,下意识便道:“大当家可是要小人去将梁大夫带回来?小人定……” “想啥呢,你帮我去尹宅看一眼姥姥现在咋样了,悄悄的就好。”雨师言道。 暮色降临。 影七一身夜行衣,严肃执行任务。 “母亲,您若不想喝药,将这粥喝了也好啊……”柳夫人端着姜丝瘦肉粥坐在床边,百般恳求。 “我不吃!为什么要放姜?我不爱吃姜!” “我已经帮您挑出来了,没有姜了……” 无论柳夫人怎么说,梁姥姥就是不吃。 药也不喝,坚决说自己没病。 影七观察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回镖局复命。 “就只有挑食?”雨师言有些疑惑,“姥姥没有念起以前的事吗?” “没有,小人就只见到那位柳夫人一直劝梁大夫喝粥喝药。”影七道。 “唉……行,你下去吧。” “额还有一件事!” 雨师言有些无语:“一次性说了,大喘气作甚?” “主要是在王府时主子们都会多问别的,小人习惯了……”影七挠了挠头,“那位柳夫人又去找尹堂主,尹堂主大抵是有些苦恼您说要将梁大夫接回去的事。而后这位柳夫人便就遣人去传信,小人见那婢女是去了罗家茶庄。” 雨师言记得,珍馐楼柳家这位嫣然姑娘似乎与罗家茶庄的金珠姑娘是手帕交。 “没什么事,大抵是心中苦闷,找小姐妹诉苦罢了。”她摆摆手,没当回事。 昨日是那柳夫人回门的日子,今日还没听说什么大瓜,想必这门亲事是不会变了。 谁承想翌日,便有罗家茶庄的马车停在海晏镖局门口。 罗金珠先下车,再将柳夫人牵下来。 来势汹汹,来者不善啊……李二娃有些紧张了:“二位姑娘是、来找大当家玩儿的吗?” “不,”罗金珠板着脸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言姐姐商谈!” 66. 不得对长辈无礼 “真是不巧!”李二娃连忙道,“我们大当家的去衙门办路引了,得劳烦二位到庭院稍坐——要不请二当家来招待二位?” “也行,那你去叫罢。”罗金珠哼了一声,拉着柳夫人往女贞树下去。 雨师榴可谓是从来没干过这活,抓着茶壶不知道要干什么。 “我来、我来!”李二娃忙擦擦手下场,“还请二位贵客稍坐,我们大当家的马上就回来了! 雨师榴如坐针毡,只能弯着嘴角装可爱:“哈哈、金珠姐姐喝茶!” “石榴妹妹光叫我喝茶啊?”罗金珠有些不悦。 雨师榴瞪了瞪眼,我的姐啊!不会真的要管这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叫舅母吧! “柳夫人也喝茶,方才是我不太懂礼数……”半文盲二当家苦哈哈道。 罗金珠又问起尹镖师去哪儿了,雨师榴亦是磕磕绊绊答可能去郊外库房点货了。 话说县衙这边,雨师言正在仔细学习去宁京开分号要准备些什么。 “大当家的!” 嗓门给雨师言吓一激灵,她皱着眉头回眸:“凌七?我是腿坏了不是耳聋了,你喊这么大声干啥?” 影七快速将现在家里的状况说了一遍,雨师言听得云里雾里。 柳夫人来家里就算了,金珠姑娘怎么也来了呢? “石一,剩下的我改日再来听哈,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她收了小本本,有事回家一趟。 “好嘞,您好好考虑~” 影十一喜滋滋招手送走马车,心底暗暗为世子叫好。 太棒了!世子妃打算去宁京开分号!徐县令一败涂地! 女贞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落几片叶子,雨师榴为了缓解紧张只能超绝不经意去将那些叶子拂离茶案。 “哟,什么风把金珠姑娘和柳夫人都吹来了?”轮椅不紧不慢靠近,雨师言脸上还是带笑,抬手作揖、欠身行礼。 雨师榴麻溜得让位了,瞬间便到了角落,蹲下给茶炉的火扇风。 罗金珠亦是起身回礼:“言姐姐可是让我们好等,镖局的事这么忙啊?” “来年有新的规划,便要东跑西跑些——二位是来喝茶的,还是有什么事啊?”雨师言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便就单刀直入。 “实不相瞒,我就是心中有些憋闷,”罗金珠也开门见山,“还想请问言姐姐,可是对我这位姊妹有哪里不满意?为何执意要接走老夫人?” “这个嘛……” 雨师言摆了摆手,示意罗金珠稍安勿躁:“此事是言不妥,令得柳夫人心里不爽利。” 她倒好茶,便就作揖欠身以告罪。 柳夫人一愣,大抵是没想到她说道歉就道歉,看了看罗金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柳夫人想了想又很是过意不去,“雨师大当家言重了,我也不是怪罪你,只是……” “若我有哪里不好的,还请您提点一二,我改!”柳夫人诚恳道。 “真说啊?”雨师言坐直,理了理衣袖,“那我说了——” “我认为你爹很不好。” “?咳咳咳……”罗金珠被茶水呛了一口。 柳夫人很是茫然,愣愣问:“还请大当家明示?” 雨师言刚要解释,罗金珠便咳清楚了:“咳……言姐姐,嫣然她自小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她上面还有兄长,这珍馐楼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管。你若是说她不该嫁人,那我不敢苟同!” “是啊,你也知道她自小便身体不好。”雨师言并不恼,瞧着柳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和石榴一般大的年纪,怎么能不心生怜惜? “嫣然姑娘,”她抿了抿唇,“你既然身体弱,便更应该嫁一个真心疼惜、爱护你的夫婿,而不是给一个不负责任的老男人收拾烂摊子。” “你既身体不好,又如何扛得住家务操劳?且不说我姥姥,回头你自己病倒了,找谁说理去?” 雨师言无奈摊手,柳夫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雨师榴在角落扇着茶炉,也是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舅父那人,你说他是个好大夫吧、他确实是!但你若说他做丈夫、做父亲,那我想揍人!” “石榴!”雨师言冷着脸轻轻抽了妹妹脑袋一下,“不得对长辈无礼。” 尹眉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廊柱上,幽幽开口:“我说句不吉利的——若是尹宅娶个续弦闹出两条人命,那才是造大孽了。” 咻的一声,还没剥开的花生咔吧砸在尹眉缘脑门上。 她脑袋被砸歪了一下,但很快又正回来,我行我素。 雨师言一脸的嫌弃:“知道不吉利还说?” 尹眉缘的话虽难听了些,罗金珠却感觉是这个理儿:“言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雨师言松了口气,罗家茶庄的人脉保住了。 “我要把姥姥接回来,的确是不想你照顾。我就是看不惯舅父将你娶进门便是要把老人扔给你照料,这才出此下策。” 柳夫人咬了咬下唇,很是纠结:“可是……倘若我嫁进门,连孝敬婆母都做不好,那相公要我有何用?” 这便又是一大难题,雨师言必须承认她无能为力。 “所以我说我觉得令尊非常不好。但这就不是我能解决的事了,我只希望我姥姥好好的,待在她认识、她亲近的人身边。”雨师言道。 罗金珠拍了拍柳夫人的手,也很难说些什么。 雨师言已是表明立场,决不会让柳夫人来照料梁姥姥,不论对方如何承诺也不会改变。 送走客人,雨师言才向倚着廊柱的尹眉缘窄了窄眼帘。 “干嘛?”尹眉缘不知为何竟莫名心虚,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颈。 “哈,问我干嘛?”雨师言滚着轮子靠近,停在台阶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点完货就从城郊回来了……” “你父亲的新夫人来了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还说这么难听的话,你干嘛?要把‘我看你不顺眼’写脸上啊?” 尹眉缘双手环胸,只错开视线嘟囔:“我没有看她不顺眼。” “唉……你听着,她也是个姑娘,父母主婚她能说上什么话?《大庄律》还说‘独坐主婚’呢,你怎能怪到她头上?”雨师言转过轮椅,不紧不慢移回茶案去。 尹眉缘低着头,视线跟着剑穗上的玉珠,一晃一晃。 当年,娘生弟弟走了,她恨娘狠心丢 下她一个人。表姐问这是谁教你的,舅母也不想走,只是这天下的规矩让舅母走。 你怎能怪到她头上? 尹眉缘瞧着那副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木头愈发显得这人单薄了:“表姐,我明白……她没错。” “你明白就好,以后说话注意着点儿,祸从口出知道吗——好了来喝茶吧,我煮你们爱喝的梨干茶!”雨师言笑了笑,洗杯涤盏。 快收市了,影七和影十五拿着画像蹲了老半天也没见到人。 “十五,你说大当家这画的……”影七转了转画像,嘴里叼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画的对不对啊?” “是不是那个男的?”影十五像个无情的杀手,指了指深巷里一个戴着文人冠的男人。 影七立刻转变无情且易容过的杀手:“看着像。大当家教的话你都背熟了吧?” “必然。走!” 戴着文人冠的男人刚走出两条巷子,突然间两眼一黑,被麻袋一装便套走了。 “你、你们……”男人很是惊慌,在麻袋里疯狂扭动,“你们想干什么?我没借过钱!” “干什么?就你这丧良心的狗东西在背后乱嚼舌根说仁济堂的坏话是吧?”极粗狂的男声,跟赌场的催债汉一模一样。 麻袋里的男人刚要开口辩解,却被一脚踢中腹部,酸水都被打了出来。 “你家没生过病啊?仁济堂的大夫光治伤寒没治你脑子里的泡是不是!” 一拳砸在了眉弓上,麻袋里哀嚎一声:“别打了!别打了!” 动手的人不为所动,又是一脚:“我去你大爷!老子今天就好好教你做人!” “再敢传什么孝不孝的流言蜚语给那些爱嚼舌根的大爷大婶,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个人骂骂咧咧打了半个时辰都有,厚云落下毛毛雪了才停下。 麻袋里的人还会蠕动,没打出血。 但没多久,男人便迷迷糊糊闻到一股臭味,而后脸朝下被丢到了一个濡湿且恶臭的地方。 影七、影十五走远了些,才摘下面皮和胡子。 “你说大当家以前到底是干啥的?”影七啧啧称奇,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身上,“居然能想到把人扔到茅坑里、还细节到要是口鼻朝下……” 影十五反胃了,摆摆手不说话。 回到镖局已经错过了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间,两人便窝在庖屋吃孙厨娘的小灶。 “大当家的说你俩上外头帮忙办事去了晚些回来,我特意……”孙厨娘看了看这个史五,感觉有哪里不对,“小五,你怎么满脸菜色啊,哪儿不舒服?” 影十五还是摆摆手,开口有些艰难:“没什么,孙姨不必担心。” 影七拳头抵住抿死的唇,还是压不下嘴角。 等孙厨娘走了,影七才动胳臂肘了肘他:“不会吧十五,你可是影一徒弟、祉王府最有前途的杀手啊,一个茅坑让你这么难受?” “……大当家为什么会知道整个齐鹤最脏的茅坑在哪里?”影十五拿着筷子都无从下手,鼻腔里的气味仿佛挥之不去,“死人都没那茅坑臭,哕。” 影七摇了摇头,不敢想象这位大当家到底有多少手段。 67. 出人头地 两日后,拉粪车的大爷从整个齐鹤县最脏的茅坑里发掘出了麦冬堂的账房先生。 据悉,这位账房先生甚至被钻进麻袋里的蛆爬了满身,身上的味道十分令人震撼。 毕竟那可是齐鹤县最脏的茅坑,还有人偷偷往里面倒鸡粪猪粪。 来倒大粪的人见了麻袋还以为是别人家装起来的大粪,评价一句“讲究人哦,扔大粪还拿麻袋装起来”后便继续往上倒,均匀覆盖。 杨巳娘笑得合不拢嘴,抹了眼泪还道:“听说啊,就是那药市大街北麦冬堂的人在往外胡诌尹堂主家里的事!前几天让人抓出来了,这才被套上麻袋打了一顿还扔到茅厕里吃粪!” 影十五刚端了焦糖瓜子出来便听见这话,鼻子里又开始有味儿了。 苍天啊!我堂堂王府最冷酷无情的杀手,什么时候要干这种脏活了! “该,”雨师言咔吧一声捏开盐水花生,“就是他们这帮事儿爹在那儿叽里咕噜的坏事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帮的忙。” 雨师榴毫无察觉,还想当然道:“仁济堂以前帮过的人不少呢,没准就是家里有壮丁的去替天行道!” “有道理,肯定是。”雨师言跟个没事人一样,点头附和。 尹眉缘不语,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梨干茶的火,时不时扇一扇。 没多久,雨师言借口说要去算账,不聊了。 影七瞧见大当家的眼色,赶紧招呼影十五跟上。 影十五瞪了瞪眼,不会吧,还要扔人去那个茅坑吗? 怎料,大当家只是翻开自己那本族谱一样厚的乡绅录:“二位,我今日便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聊八卦吗?影七竖起耳朵,影十五面无表情。 “那麦冬堂的堂主,养了三个别宅妇。”她反手拿出惊天大瓜。 很快,街上都传开了。 什么仁济堂尹堂主不孝的瓜,都弱爆了。 麦冬堂堂主伍氏,看起来正人君子、悬壶济世,实则私底下养了三个别宅妇,还精通闺房之乐、玩得可花了! “啥……你咋知道人家玩得花,你到他家被窝里了?” “啧,他都养了三个别宅妇了!要不是玩得花,养这么多干啥?” 菜也卖了舌根也嚼了,大爷大婶们日子过得可滋润。 麦冬堂的夫人可就忙起来了,听说跟伍大夫互殴,都打到了公堂上。 那伍大夫被打的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只因夫人原先是铁匠的女儿。 影七一边笑,一边跟十五老弟说起:“十一最近可忙了吧?徐县令估计又加班加点理案卷了!” “嗯,忙点好。”影十五躺得惬意,望着窗外数星星。 只要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受罪,什么都好说。 没几日,尹宅的吴管家又来传话。 “表姑娘,我家老爷啊是想了又想……确实!老夫人还是喜欢您这儿的环境,热热闹闹的!” 吴管家觍着脸,好声好气道:“那表姑娘您看看……咱们什么时候把老夫人送过来比较好?” “再说吧——我还想麻烦吴管事一点小事。”雨师言这时却不急了。 吴管事心有疑惑,但还是应道:“您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倒了茶,不紧不慢地递出,“还想麻烦吴管事将舅父请过来,我有些关于老夫人的事想与他好好聊聊。” “这……”吴管事有些为难。老爷日日忙着看诊,也就迎亲拜堂那日休息了一下,若是叫他过来只怕要挨骂。 雨师言看他不太情愿的样子,便打袖中掏出钱袋子,笑道:“吴伯伯,言晓得这是自己多事、耽误您时间了,这点钱您拿去吃酒,权当言赔偿您的。” “这、这可使不得啊表姑娘!我……” “拿着拿着,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吴管事推脱了几番,到底还是拿到手。里头铜钱响的清脆,恐怕几百文是有的。 “那……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定帮表姑娘将老爷请来!”吴管事笑呵呵,拱了拱手便揣起钱袋子走了。 雨师言嗤了一声,能用钱解决的那都不叫事儿。 扫地的影七又暗暗瞪大了眼睛,无比圆滑、能屈能伸之人,恐怖如斯!这种人要是当年站在三皇子昭王那边,祉王府现在都入土了吧? — 白鸽去了信,进了宁京地界便冷得直打哆嗦。 她……可能要来宁京开分号? 对,她上次来信的确问了一嘴京城有多少镖局。 楚修按住心口,却又怎么都按捺不住,望着窗边等那只游隼投石一般创进来。 路引文书都已经在办了,她会亲自来京城吗? 等到后半夜,游隼也没有来。 来信、不来信、来信、不来信……他一张张数着以前她写来的信笺。 大概是因为在房里放得久,染上了些松脂香,盐水花生味儿反而淡了。 都说宁京是个大染缸,她是不是嫌弃? 不会吧?她自己都出淤泥而全染了。 女贞树垂下些许冰晶,是江州下的小雪。月光本没有温度,故而照着冰晶却不能将它融化。 雨师言坐在女贞树下,抬头望月。 宁京么,大夫不一定够好,但一定有好药。 石榴说起姥姥忽的便晕倒了,要不是有军爷接着,定要摔出个好歹来。想起都后怕,姥姥的病决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只是宁京这地方……“我也要去吗?”雨师言转头,望向站在树杈上的游隼。 “叽。”游隼抖了抖羽毛,不知作何感想。 竟然指望一只鸟,真是疯了……雨师言只得一手撑着下颌自己慢慢想。 自从腿坏了,要做什么便都一成不变。 哪日去点货、哪日要传信分号,写得明明白白。 拔剑少了,见血也少了。日复一日、循规蹈矩,都快说服自己放宽心过安逸日子了。 他似乎问过……那时怕吗?雨师言想起三年前站在城墙上听见喊杀声震天的时候——当真不曾怕过。 一辈子做个镖师籍籍无名,那多可惜啊? 她仰头,对游隼勾起一抹笑:“游娘,我们去宁京,出人头地!” 尹宅。 吴管事一通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终于让尹天逸答应去海晏镖局一趟。 柳夫人的陪嫁丫鬟听闻此事,悄悄回禀:“夫人,那雨师大当家又请老爷去谈话,她会不会……” 会不会是劝这门亲事作废? “不会,”柳夫人摇 摇头,“金珠姐姐说了,除非人求上门,否则这雨师大当家不会插手别人家里的事。” “不如还是打听打听吧?”丫鬟有些担心,“万一那人就是要老爷退婚怎么办?姑娘都已经嫁进来了,若是被退了婚,日后可如何是好?” “不会的,你别瞎说。”柳夫人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不安掀被躺下。 很快到了雨师言定下的日子,天空中飘下小雪,落在地上便融成一点水渍,脆弱不堪。 依旧是落座、倒茶。 尹天逸却比上次来时安定了许多:“麦冬堂的事,我听说了——多谢言姑娘出手相助。” “哦?”雨师言笑了笑,故作疑惑,“舅父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言这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尹天逸一愣,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倒是我将言姑娘想错了,是舅父不好。” 任谁做了这种事也不会想留名。 雨师言点点头:“是言要多谢舅父百忙之中还抽空前来。言要说的不过一点小事……” “我打算带姥姥到宁京去看病,那里的药必定比齐鹤这穷乡僻壤好。” 尹天逸皱了皱眉:“为何一定要这般舟车劳顿、长途跋涉?你若想用好药,叫走镖的人带回来不就是了?” “带回来了,谁给治啊?”雨师言反问,“您有时间吗?” “我、怎么没有?”尹天逸一时语塞。 雨师言无奈摊手:“我可赌不起您的时间,您还是点个头答应罢。” “自己家里就是大夫,却让老母亲翻山越岭向外求医,”尹天逸又一拍桌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名声的事您放心,言只对外说是去宁京开分号,带着姥姥一起去见见世面、散散心。” 她计划得还算周全,尹天逸想了想,便就点了头。 只要不影响仁济堂的名声,她想做什么都与尹家无关。 雨师言自是看透了这一点,心下却又忍不住觉得这舅父冷血无情:“那言现在便就让石榴去尹宅接老夫人了?” “好,但我现在要去仁济堂看诊,有什么事便问你们舅母就是。”尹天逸起身理理外袍,提起柳夫人时不太像新婚妻子,倒像个聘回来的管家婆。 雨师言转着轮子一路将长辈送到门口,扬声道:“舅父,我这边还要过完年再走呢,让柳夫人有空来我这儿玩儿啊!大家伙一块儿热闹热闹、有些人气,没准身体也好了!” 她声音爽朗高昂,像是说给谁听的。 尹天逸转头看看外面,只见柳夫人的陪嫁丫鬟忽地闪到了另一辆马车后面。 那辆马车看起来是飞虎镖局的,放眼望去能看见轮毂空隙中透过来的两个裙摆。 尹天逸皱了皱眉,大抵心里料到了那是谁,却只是当没看见,上了尹宅的马车便往仁济堂去。 “舅父慢走。” 雨师言抿了抿唇,还是看向身边女使:“巳娘,你拿我的斗篷来给柳夫人披上,再问问她一路走过来鞋袜湿了没。” 尹宅就一辆马车,尹天逸要是反应过来要送柳夫人回家,那只怕是去仁济堂就晚了。 杨巳娘抱了斗篷来,不禁问道:“大当家的,这尹堂主不会是想着把人扔我们这儿、反正我们一会儿去接梁大夫也会把人捎回去吧?” 68. 没有微笑服务 “那谁知道呢?你别想了,快拿去吧。”雨师言指了指飞虎镖局那辆马车,催促道。 这么湿冷的天自己悄悄过来,还是用脚走来的,傻不傻? 杨巳娘挑伞,抱着斗篷跑到对面。 柳夫人还抬手遮脸呢,掩耳盗铃。 杨巳娘忍不住笑,先把伞搁到飞虎镖局的马车上,上前一抖斗篷便披在了她身上:“柳夫人,您鞋袜湿了吗?咱大当家的请你进去坐坐、烤烤火呢!” “我……”柳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裙摆。 刚要答话,飞虎镖局的人便开始嚷嚷了:“嘿!杨巳娘!你们海晏镖局的人堵着我家马车作甚?你那个伞别搁上边,回头把我马车上的帷裳弄脏了!” “啊是是是,碍着您左少当家了!”杨巳娘一脸无语。 她撇撇嘴又挑起伞罩在柳夫人头上,小声蛐蛐:“夫人您快跟我来罢,这飞虎镖局的少当家脾气可臭了……” 推推搡搡的就到了海晏镖局后头厅堂的炭炉边上,柳夫人一边烤火,一边东张西望。 小门的方向隐约有个女声在交代什么:“石榴,你马车好了吗?带点儿姥姥爱吃的那杏仁酥去,到了你就瞧她吃不吃吧啊!” “阿姐,那我是叫‘姥姥’还是叫‘想荣’啊?”雨师榴拿不准主意,之前看姥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难搞、先和以前一样叫‘想荣’吧,”雨师言递上装着杏仁酥的油纸包,“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好吧。那我去啦!”雨师榴将油纸包丢进车厢里,便要驾车走。 马虎妹妹,雨师言一拍额头:“看着点儿别颠碎了!” “知道啦知道啦——” 马车扬长而去。 柳夫人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提醒:“喂。” 柳夫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尹眉缘更加手足无措了,她就是……老爷的大女儿? “衣袖要掉炭盆里了,”尹眉缘抱着剑瞥了一眼她身旁的陪嫁丫鬟,指了指柳夫人的衣袖,“你这伺候人的也不看着点儿?” 确实是坐得太近,裙摆都蹭上了一点炭黑。 轮椅快速移过来,雨师言眨了眨眼:“阿缘,你去帮我把那壶梨干茶拿来。” “你不是说烧给我喝的吗?”尹眉缘有些许诧异。 雨师言甩手拍了她手臂一下:“这么大一壶你喝得完啊?” “拿就拿。”尹眉缘轻轻哼了一声,抬脚去了茶炉处。 齐鹤的天开始下雪,那女贞树下的茶案也盖上了一层桐油布,没再用了。 “柳夫人,言还以为你不打算这么快回家呢,便让舍妹先驾车去接老夫人了。”雨师言笑眯眯道。 “啊、麻烦您了。”她低下头,声音低低没什么精神。也是,毕竟她从小到大都爱生病,一直都是个麻烦的累赘…… “等差不多到了仁济堂打烊的时辰,言便差人传口信给舅父,让他来接你哈!” 雨师言似乎是随口安排,旁若无人地移到炭盆边上也烤烤火。 柳夫人却是一愣:“您、您是为了让相公来接我才……” “没有呀,我只是以为你还想在我这儿玩会儿,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还是笑眯眯的,仿佛一切都只是无心之举。 柳夫人眼眶一酸,磕磕巴巴道:“多、多谢大当家的……” “不必这般生分,依辈分、言还得称你一声舅母呢。我字‘珞舟’,你这般称呼我便可。”雨师言在袖子里掏掏掏,抽出一条手绢来递给她。 “梨干茶来了。”尹眉缘还是表情臭臭的,谁欠了此女几万贯一样。 “放桌上放桌上……”雨师言拼命眨眼。 尹眉缘品味了一下,放桌上后便一个回马枪把表姐推到茶案边。 “喂!”雨师言回头瞪她。 表妹疑惑:“你给我使眼色不是让我推你过来的意思吗?” “……我要扣你钱,没有微笑服务。” “哦。”尹镖师表示已读。 雨师言指了她一下,实则也没招。 丫鬟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揉了揉嘴角:“夫人喝茶嘛?奴婢去给您倒!” 围炉煮茶也算一大雅趣,炉网上烤着些天兵、柿子之类的东西。 李二娃还在另一边支着烤架,烤的是肉。 “把那个鸡腿给你们二当家留一个,她爱吃……柿子别吃完了,想荣要吃的!”雨师言可得盯紧了这群人的嘴巴,不然回头就清空了。 现在是走镖淡季,有家室的镖师们都回家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老能吃的壮小伙。 尹眉缘瞥了一眼柳夫人,又扇着炉火问道:“你见过承昌了吗?” “承昌……”柳夫人双手绞着袖子,小心答道,“是个挺乖的孩子,很用功。” “乖就行。不听话就打,我爹不会帮着你管他的。”尹眉缘面无表情道。 柳夫人不知道答些什么,只能抿嘴笑。 雨师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横跳,伸出木夹子:“夫人饿不饿,吃点啥呀?” “我、我都行……” “都行啊,那我瞧瞧——谁把这杏仁酥放上来了!”她瞪大眼睛把炉网上的糕点夹出来,“这玩意儿用得着烤吗?” 尹眉缘:“我看它凉了,拿上去热一下。” “啧……你自己吃!”雨师言一脸嫌弃,夹子上的杏仁酥到了尹眉缘脸边。 “我吃就我吃,烤一下还能变难吃不成?”尹眉缘不信邪,伸手便抓了过来。 烤炉边上叽叽喳喳,有人说以前去西边,那西边的人就是这么吃肉的,看着就香。 丫鬟张罗着给自家夫人烤个饼吃,雨师言便问道:“你是柳夫人的陪嫁啊,你几岁了?” “回大当家,奴婢春杏,年十九。”丫鬟腼腆笑笑,和主子一个性子。 “十九了……那比我家巳娘还大一岁,你俩差不多大,应该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雨师言笑呵呵东扯西扯、拉拉家常,便和春杏聊起来了。 尹眉缘不动声色瞧了一眼雨师言,悄悄偷夹了个烤好的饼,递给柳夫人。 “你吃吗?” “额、你吃!你吃!” “你不吃那我放回去了。” 看着那个饼再次回到炉网上的雨师言:…… 表妹啊,你但凡劝一劝呢? “好你个李二娃,我不在就偷偷开吃了!”二当家强势归来,一巴掌甩到小李掌柜后脑勺上。 凌七史五暗暗叫好,二当家英姿飒爽! 李二娃那叫一个冤啊,抱着脑袋委屈巴巴道:“大当家的说可以开始了,不信你问她!” “那咋了,你不会坚持一下说‘二当家没来,我们一会儿再说’吗?我烤鸡腿你是不是全给我偷吃了?” “没有!我都留着呢!哥你看她,她都不讲道理!” 大李镖师摆摆手,又勾住弟弟的肩膀劝道:“算了算了,谁让人家姐姐是咱们东家呢?人家好命是关系户,忍忍吧!” 影七和影十五对视一眼,心生一计。 影七摆出笑脸,看似出面打圆场:“二当家莫气,我这个就是烤来给您的,正是大当家吩咐我做、好让您回来就能吃上呢!” “你你你……”小李掌柜一时瞪大眼睛,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吩咐过”的大当家疑惑回头,这就是从宁京那个大染缸出来的精英吗? 不过,雨师言还是最先注意到有些怯生生的老人,试探性唤了一声:“想荣?” “言娘!” 梁姥姥的眼睛一下亮了,丢下手里拿包杏仁酥便噔噔噔跑过来:“你怎么才来接我啊!我再也不去你舅父家了!那里全都是奇怪的人,还喊我老夫人,我哪里老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埋怨着,像个去了陌生亲戚家孤零零待了许久的孩子,哪哪都是不习惯。 雨师言瞧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姥姥忽然之间又全忘光了,可原本黑白交杂的发丝几日间尽数变白,足以说明那天的记忆闪回不是错觉。 “你不喜欢去,那我们以后就都不去了!”雨师言吸吸鼻子眨眨眼,拉着梁姥姥发皱的双手让她坐下,“想荣我跟你说~来年呢,我们要到宁京去开分号了。你想不想去啊?” “去宁京啊……”梁姥姥略略张了张嘴,“是不是那个有很多很有钱的人的地方?” “是啊,还有好多漂亮的房子。有那~么高的钟楼,到高阁上面看皇城,可气派了……” “那我也要去!跟言娘一起去!” 梁姥姥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柳夫人,还说着自己到了宁京要干什么。 尹眉缘没说什么,侧头看了看柳夫人。 柳夫人瞧着不太自在,一直低头对着炭盆,数里面有多少块炭似的。 “离远点,别把脸烘得起皮了。”尹眉缘冷声道。 柳夫人抿了抿唇,又坐直。 尹眉缘想了想,又把刚才那块饼夹下来:“你不饿吗?” “我……” “喏。” 她硬是把饼递到她脸边,就差直接喂到人家嘴里了。 “谢谢。”柳夫人小心拈过,又看了一眼她,才咬一小口,尝尝味道。 里面包的是红糖馅儿,烫得还流心。 吃这么小口,斯文得跟只猫似的……尹眉缘兀自又放了一块上去烤。 差不多时间了,雨师言便唤杨巳娘去仁济堂传话。 就在尹天逸面露不满时,杨巳娘道:“尹老爷,咱们大当家的是想告诉您——珍馐楼家大业大,可不比麦冬堂好对付,您最好还是别让柳夫人受委屈。” 最终,尹宅的马车来接走了柳夫人。 雨师言可算是放心了,伸了个懒腰。 没多久,就到了煮腊八粥的日子。 腊八粥的甜香飘了满大街,云师傅站在昌世街头深吸一口气。 去瞧瞧我那徒儿和她朝廷赏下来的夫婿小日子过得如何了。 69. 非要入赘于我 “哟,小李掌柜,还上工呢?现在还有镖要走不?”云师傅进门便问道。 小李掌柜面对提问,大冬天竟然冷汗连连:“哈哈……是大当家说就算没生意也不能少了精神面貌,万一有生意呢?” “说得也是、她人呢?” “在后院、后院!我领您去!” 李二娃今天声量大,早早的就让庭院里扫地的影七听见了——甲级警戒!!! 越老爷临时下南方去了,家里没人,故越兼也在这儿等粥呢。 冷不防一听师父到了,更是如临大敌:“坏了珞舟,你编好了没?” “你急什~么?”雨师言不慌不忙,放下茶杯,“师父收拾我又不收拾你。” “这不是我出的主意吗?他不得猜到啊?”越兼急得直拍手背。 “不要紧张,紧张就露馅儿了……”雨师言老神在在喝了口茶,排除发髻里晃得毫无节律的步摇以外还挺淡定的。 云师傅大步走来,远远的便瞧见雨师言在倒茶了:“你们这儿倒是暖和哈,外头雪可真大!” “师父这么早就到了?也念着我们海晏镖局的腊八粥呢?”雨师言抬手作揖,笑道。 越兼亦是行礼,一脸讨好地咧着嘴。 云师傅掀袍入座,左看右看,很明显在找谁。 “就你俩啊?”云师傅看似好奇,“言娘,你那姑爷呢?” 越兼抿了抿唇,不敢吭声。 “他回娘家去了,有点事儿。”雨师言面不改色。 “哦?为师怎么听说……” 云师傅将背上剑卸下来靠在旁边,意有所指:“你这海晏镖局先前捡了个达官显贵祉王世子呢?” ——完。 雨师言万万没想到师父消息如此灵通,这江湖上的事儿也传得太快了吧? “那位姑爷,和捡的这祉王世子该不会是?”云师傅睁大眼睛摊手,势必要她给个解释。 “哈哈哈……”瞒不过去了,雨师言一撩鬓边碎发,“师父,那我就实话告诉您吧!” 越兼闻言忙眼神示意,不要啊师妹……再挣扎一下啊……师兄我年纪大了挨不了揍了! 雨师言视若无睹,张口就来:“那位祉王世子被镖师背回来之后便听说了我当年的守城事迹,他心生愧疚,又对我一见倾心,才扬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非要入赘于我,这便有了您瞧见的那一幕!” 云师傅:…… “雨师言你要脸吗?”师父真的很好奇。 “要的师父,”雨师言连连点头,“要的,徒儿脸皮可厚了。” “你还知道你脸皮厚呢!”云师傅一拍桌子,“祉王世子家有爵位要继承还非要赘给你?你哪儿来的脸?” 影七冒死开口:“云师傅,此言差矣。” 这时,茶桌边上的三道目光齐齐投向他,其中雨师言咽了口唾沫。 “的确是我家世子一见倾心,他深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才向大当家承诺——只要回京搞定了王爷王妃,便回来拜堂入赘。” 精英暗卫面不改色一口气说完,言之凿凿。 云师傅世界观重塑中,愣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不是、你谁?” “……小人是世子的陪赘小厮。”影七十分严肃。对不起了王爷,现在属下的主子是世子! 雨师言眼皮跳了两下,缓缓抬手,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云师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影七质问雨师言:“臭丫头这又是你打哪找来的角儿?” “师父明鉴,这个还真是他的人,没骗您!”雨师言连连点头,只口不提“陪赘小厮”是个什么角儿。 影七为了增加说服力还在加料:“云师傅,您要是不信,小人把另一个叫过来。咱俩换上夜行衣,您要是懂行的,一看便知!” “行行行……闭嘴吧!”云师傅突然感觉自己心脏不太好了。 越兼全程降低存在感,只在内心感叹这个凌七够哥们儿。 “腊~八~粥~来喽!” 杨巳娘笑嘻嘻端着托盘,打破这僵局。 三碗粥散发着浓郁的甜香,都能从豆子和谷物里闻到今年是个丰收年。 云师傅问起最近县里的收成,一路过来也能看见家家户户吃饱喝足。 去年可就没这么幸运了,闹蝗灾,地里的粮食全都让飞蝗吃了个精光。 有些人饿极了,抓已经成群的蝗虫烤来吃,结果做了个饱死鬼。 “那个徐县令呢?”云师傅搅着粥不经意间问,“没赖在你这儿啊?” “徐县令现在都熟悉了,自然不需要我。而且他把父母接过来了,也不愁没人说话。”雨师言谨慎答道。 “那就好。你还是跟那些做官的人离远些的好,他们弯弯肠子多,别受了牵连。” 云师傅说完,便就沉默喝粥。 雨师言想来想去,还是要问问:“师父,您这次来待多久啊?” “啧,”云师傅放下粥碗,没好气道,“你怎么又盼着老子走啊?想干啥啊?” “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 雨师言抿了抿唇,酝酿好一会儿才道:“主要是我年后就不在齐鹤了,我们要上宁京开分号去。” “什么?!” 她及时捂了一下耳朵,才勉强抵挡住师父的狮吼功。 酒商师兄就没这么幸运了,揉了揉耳朵,总觉得耳蜗隐隐作痛。 云师傅仅用一个呼吸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干啥?你要找他去啊?” “哪有,”雨师言矢口否认,“宁京遍地是黄金啊,去那儿才挣钱呢!” 云师傅疑似请了雨师夫妇上身,什么都听不进去:“言娘啊,你去找他干啥?他不回来就算了,那种男人家里条件好、还没成亲就有一堆通房丫鬟,不干净的啊!” 影七:??? 开什么玩笑!我们世子很干净的好吗!不近女色、一心政事懂不懂! 陪赘小厮刚要为自家世子的清誉澄清一番,雨师言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干不干净关我屁事儿,我要上宁京挣钱啊师父。” “你现在挣的钱还不够多啊?”云师傅苦口婆心道,“那宁京就是个大染缸、靠门楣说话的地方,里头啥人都有,你去那儿能讨着什么好啊?” “哎呀师父~这齐鹤不也是大哥不笑二哥了?”雨师言摊手,劝道,“同样是大染缸,宁京这缸里有金子啊!” 云师傅平复一下心情,才缓缓道:“你可知为何为师落榜一次便不再去考了?” 云霄坐船前往 珞城就是去赶考,下船还要再走一百多里的陆路。 上京遇到了“好心”的贵族学子,被分了一盒糕点做考试干粮。 谁知糕点里面有空白字条,那学子恶意检举云霄,令云霄被逐出考场永世不得应举。 这样的往事,雨师言和越兼倒是从未听闻。 “宁京人心险恶啊……”云师傅叹了口气,目光移到她年轻的脸庞上,“你啊,打小就是个想有出息的,我晓得。” “可这宁京——你好好想想,上下打点就要不少呢,能挣得回来吗?” 雨师言却颔首:“我算过了,挣得回来。” “好,纵然生意上的事为师不大明白,”云师傅见这边劝不动了决定换个攻心计,“但这儿女情长的事老子怎么也……” 大胆徒女眨了眨眼:“这个您也不大明白吧?您不是孑然一身、就等着我和师兄两个人养您老吗?” “嘿~你!”云师傅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但还是放下了。 越兼捂着嘴都不知道作何评价了,连忙拍马屁:“师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咱师父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也是桃花不断的,只是师父享受孤独罢了!” “哦,牛羊才成群、独狼应是王?”雨师言差点笑了,拱手表示师妹功夫确实不到家。 云师傅只双手环胸哼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儿女情长之事啊?当年你爹娘俩人好的时候,同撑一把伞老子就是那把伞,同掌一盏灯老子就是那盏灯!我能不知道啊?” “您别跑偏,我都说了我是去赚钱的。”雨师言就咬死了那几两金子,什么儿女情长统统不回应。 云师傅口都说干了,当年考上武举人的那点文才也都倒干净了,还是没能说过她。 末了,酒商师兄有个大胆的想法:“师妹,你赚钱要不带上我呗?咱俩以后还得一起养师父老呢!” “你?”雨师言嗤笑一声,不想跟还没当上家的人说话,“师兄还是回去跟越老爷商量商量,能做主了再说吧。” 越兼撇撇嘴,手里折扇指了一下她:“你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了我就同他商量。” “师父,我帮你盯着她,”大徒弟凑到师父耳边,“倘若她当真是动了凡心,我立马告诉您!” “去去去——还用你盯啊?那阿缘丫头比你可聪明多了!”云师傅一把推走这不着调的小酒贩子,又是数落他不够稳重成熟、看看你师妹之类的。 雨师言则是摸了摸下巴,好你个尹眉缘,原来是投到云师傅那里去了。 正在海晏镖局泉庆分号查账的尹眉缘打了个喷嚏,谁骂我?定是李大娃龟孙。 没几日,去分号查账的镖师们陆陆续续回来了,雨师榴又见到云师傅不免担忧姐姐的小命。 “啥眼神啊石榴,”云师傅擦着剑,“咋的,想跟伯伯比划比划?” “没有没有……”雨师榴觍颜连连摆手,连阿姐都打不过还跟阿姐的师父比划? “师父,正好有个事儿!”雨师言一拍手,滚着轮子靠近。 云师傅一见她滚那轮椅便不知为何心里一股无名火,又堵得慌,只能错开视线:“啥事儿?” “我们家石榴二十有三了,”雨师言笑笑,将雨师榴扒拉过来,“您有文才,帮着给取个表字呗?” 70. 粗俗镖师 “关老子屁事儿?”云师傅一边擦剑,一边满不在乎道,“你妹妹又不是老子徒弟。” 雨师言神色一僵,随后觍颜道:“言娘才疏学浅,您可是我们齐鹤近几十年来唯一的举人,不如您……” “去去去,”云师傅丝毫不吃人情世故,摆摆手无情道,“老子回老家南州考的举人,关你齐鹤屁事儿?” 雨师榴死死抿着唇,若是那位越少爷在这儿,早就被笑死了。 雨师言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师父话不能这么说,来了都是家人嘛!” “少给老子戴高帽哄老子干活,谁的妹妹谁照料,不是老子徒弟别来要表字。”云师傅一鼓作气吹去剑绢掉的棉絮,剑身洁净得可以照出人影。 “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这没长兄的那便是长姐如母姐夫如父了——雨师言你多大人了还要靠为师,”师父毫不留情道,“不会自己翻翻书啊?” “阿姐,要不我还叫‘石榴’吧!好听!”雨师榴笑嘻嘻地点头。 “那怎么行呢?”雨师言对着她的手臂甩了一巴掌,“乳名和表字能一样吗?” “好吧……那你可得给我取个好写些简单些的,”雨师榴双手合十恳求道,“太难的不行!” 二当家可怜的文化水平,令武举人云师傅啧了一声:“我都说什么来着,一个你石榴,一个那个谁阿缘、大娃……” 从旁看戏的尹镖师:? 无辜中箭的李镖师:?? “念点儿书晓得吗?”云师傅把院里的镖师都指了一遍,“就你们这样式儿的,还上宁京呢,指桑骂槐你们还以为人家请你去摘果子吃呢!” 雨师言忙点头:“念了念了,真的念了!” “你通点儿律学就叫念了?”云师傅更是连连摇头,“没事儿学学你师兄,经史子集好好翻一翻品一品!你师兄虽然武功差点儿,好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 雨师言不服:“我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啊,那天上的……” “哎呀哎呀!”云师傅恨铁不成钢急了,“人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说博学多才、涉猎甚广的,你个之乎者也都念不明白的粗俗镖师还来碰瓷呢?” 雨师榴忍不住帮姐姐澄清:“云师傅您就莫要数落我阿姐了,阿姐真教过咱《论语》的!” “哦?你学会了?”云师傅有些怀疑,“那你最喜欢哪一句呢?” 二当家十分自信:“我最喜欢那个——‘学而吃席之,不肘子乎?’意思是学习学累了就去亲戚家里吃席,吃点肘子不就不累了吗?” 云师傅:??? “那叫‘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雨师言一拍额头,当真是令她这个塾师颜面扫地啊! 云师傅亦是揉了揉太阳穴:“念点儿书吧……我真求你了。你们这样上宁京不得吃尽苦头啊?” 游隼站在铺着白雪的树杈上,歪了歪脑袋。 临近年关,云师傅也回武馆去了。 甩手掌柜当了这么多年,他也打算今后在齐鹤县安定下来了。 雨师言反而在潜心苦读,一边打哈欠一边喝茶。 什么指桑骂槐、李代桃僵、鸿门宴……都说宁京是个大染缸,宁京人的套路可得好好学清楚了。 小年过后,镖局上下便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了。 炸的年货、做的糕点,庖屋里的人两眼一睁就是做,影七影十五干得比杀人埋尸还累。 杨巳娘准备拿着红纸去找郭秀才写春联了。雨师言突然叫住她:“不急,把咱们这儿的年货拿去送徐县令一点。” “啊?徐县令不是不收的吗?”杨巳娘挠挠头。 “你先去嘛……” 果不其然,一下子就把这极致清廉的县令引过来了。 “我都休沐了……”徐斐然提着食盒,有些无奈,“你还要来这一出?” “言这不是怕伯父伯母没有年货吃么?”她笑吟吟,“含章兄且收着罢!” “不能收,我们有的吃。”他将食盒搁在廊凳上,神色坚定。 雨师言早有料到,还是笑:“其实、言是想请含章兄帮个忙……” “什么忙?”徐斐然有些疑惑,她去宁京的路引在官府休沐之前就办好了,还能有什么? “含章兄瞧我这镖局,里里外外少说要十几幅对联,年年都要给那郭秀才不少润笔费,要不?”雨师言眨眨眼,暗示。 做完年货就被赶过来扫地的影七在一旁听到,人都傻了——可恶!不早说!早说我让世子拿府里烫金春联纸来、让世子亲手写啊! 现在实在是太晚了!又让徐县令这家伙近水楼台先得月! 徐斐然愣了一会儿,茫然环顾四周:“确实需要不少春联,但是……” “言忽然想起清明那会儿借给徐县令的粮食,想想也的确不如其他乡亲出得多。” 她莫名其妙提起这个,徐斐然还以为她是想在上京之前把这债要清,刚要开口却见她抬手作揖。 “含章兄,言有个不情之请——”雨师言微微欠身,而后抬头,眉眼弯弯,“你可能帮言将这里里外外的春联给写了?你若是写,先前那二十五石粮食的欠条便一笔勾销!” 徐斐然怔了许久,才讷讷道:“那可是二十五石粮食,你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 “嗨呀、我是东家,自然由我决定!” 雨师言将轮椅转过方向,指了指镖局里要贴春联的地方:“再说了,我这镖局里头处处都要见客,正兴年间榜眼郎的笔墨可比二十五石粮食值钱多了!” 「徐县令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 她那日拿走欠条时的话萦绕耳畔,她那时还坐着颇为笨重的轮椅、阴雨天便腿疼,现在却已经有了远行的资本。 还以为、早就被她留在原地了……徐斐然攥了攥衣袖,千言万语都凝固在喉间。 “好,不就是几副对联吗?”他理了理青衫,微笑道,“在下之文采还是够的。” 他听懂了,雨师言笑着拍拍手:“杨巳娘,取笔墨来!” 大门口要贴“有朋自远方来”的迎客联;庭院柱子得是“义结金兰”“莫逆之交”类的。 账房要“财源广进”“招财进宝”,长工寝舍要“上落平安”……徐斐然全都按照她的要求,一句句作诗写春联。 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却又不失方圆规整,比郭秀才的可好太多了。 春联贴出去了,对面飞虎镖局的左大当家无意间瞥到:“【聚四海之奇珍,纳八方之 贵友】……阿繁你瞧,她们今年的春联有水平啊,你可晓得海晏镖局今年找谁写的春联?” “咱们这条街不一直都是找郭秀才写吗?”左叶繁眯起眼睛看了看,确实不像郭秀才的字迹。 郭秀才老半吊子仗着自己有名望,都拿以前写过的吉祥话换着人给,可精了。 左大当家着实也不想要那些老掉牙的春联了,便推了一把儿子:“阿繁,你问问去。” 左叶繁撇撇嘴,甩着长生辫一脸拽样去了。 “雨师言——”左叶繁一路走进庭院才看见她。 雨师言回头,便见着那一脸高傲的少男:“哟,这不是左少当家吗?” 嘶……左叶繁顿住脚步,摸了摸下巴,怎么这徐县令也在?难道春联是这徐县令写的? 不会吧,坊间传闻徐县令也有意入赘于海晏镖局也是真的? “左叶繁你愣啥呢?”雨师言疑惑偏头,“找我?” “额……”左叶繁大脑飞速运转,这女人今年桃花运怎么这么旺,难道是到年纪了? 雨师言瞧他半天,不知道这小孩儿干嘛呢。 “珞舟,庖屋这一对也写好了,还有吗?”徐斐然搁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袖。 左叶繁忽然道:“有!” 雨师言默了默:“你有啥?” “我爹看你今年春联比以往那谁写的都漂亮,想找同一个先生写。”左叶繁拐弯拐过来了,但眼神还是飘忽不定,不知何意味对着女贞树上的游隼吹了两声口哨。 “哎呀!” 左叶繁立马捂着额头后退两步,错愕瞥向地上裂开的花生壳:“雨师言你敢打我?” “庶民见官不知道行礼啊?”雨师言压低声音提醒道,“还不快去叫人?” 左叶繁不情不愿拱手:“徐县令好,您能给我们家也写春联吗?” 不等徐斐然出声,雨师言便忽然先应下来了:“可以啊。” “真的?!”左叶繁张大嘴巴。 “但清明时那张粮食的欠条得一笔勾销了,你们行吗?”雨师言笑意深深,一手支着下颌。 “喂,我们出的可是五百石!”左叶繁走近两步,“你才出多少?你能一笔勾销我们……” “那你凭什么让县令给你家写春联?”雨师言摊手,理所应当。 “这、”左叶繁闭了嘴,确实没有什么县令给谁家写春联的传说,还真的拿出点筹码才行,“我去跟我爹商量一下!” 说罢便噔噔噔跑走了。 徐斐然有些过意不去,便走近俯身道:“飞虎镖局出得这么多,几副春联就把人家打发了,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雨师言看似非常讶异,“做生意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他们不想做这笔买卖那就不做呗!” “还是要开口试试,万一成了呢?”她老神在在拍了拍徐斐然的肩膀。 这可是完全空手套白狼,就算对方不同意也没什么,若是同意可就赚大了。 名利双收,想想看:官府不必出钱了,富户做好事有名望了,县令给好人写春联更是官民和谐。 天下大同,美哉美哉。 没多久,左叶繁又抱着红纸回来:“喂——我爹同意了!一笔勾销!” 71. 生活不易,县令卖艺 雨师言嗅到商机,立马拉来杨巳娘:“去,叫越少爷过来点评一下我们家今年的春联!” 杨巳娘瞬间明白大当家的用意,提起裙摆便跳出门槛去。 越兼大冷天正是窝在炭盆边上的时候被人拉过来,下马车还骂骂咧咧:“什么春联还叫我来点评一下,你们这条街不都是让郭秀才……哇哦。” 【聚四海之奇珍,纳八方之贵友】 【座上金兰皆知己,庭前莺燕亦知音】 “不错吧?”雨师言笑脸极其标准还带着一丝赚到钱的狡诈。 “确实写得好,郭秀才哪有这文采啊?”越兼啧啧称奇,抬起折扇指着已经贴上的红纸问道,“你写的?瞧着不像你的字啊?” 雨师言:“不是我写的,是徐县令。” 越兼险些一个趔趄,这雨师言现在这么大脸面啊?都能让县令亲自出手给她写春联? “你厉害了哈,不过这墨宝着实有水准。所以你是跟我炫耀来了?”酒商师兄心生忮忌,可恶的雨师言太有心计了,定然是她用了什么巧妙的筹码…… “不是炫耀,”雨师言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道,“只要一张欠条,就能让县令给你家里里外外的春联都安排了。” 筹码!出现了! 越兼竖起耳朵:“什么欠条?” “就是清明时那张粮食欠条,我跟徐县令一笔勾销了,他便同意给我写春联。”雨师言扬了扬下巴,“你们家要不要?” “啊、呀?”越兼摸摸下巴,这一看就是她挖的坑,但是……好想跳。 于是乎,越少爷也要和老爹商量商量去。 越兼很快又带着小厮和红纸、笔墨回来了:“我爹说了,这可是光耀门楣的,贴上了不得给我们家酒坛子开光啊?” 徐县令这边刚写完左家的,又要写越家的。 消息不知道谁传了出去,罗家茶庄罗金珠踩着大雪天就带上红纸和欠条来海晏镖局要春联。 一天之内,一笔勾销了五六张欠条,超三分之二的粮食不用还了。 哎呀呀,雨师言坐在游廊下点了点额头,感慨自己实在是太会做生意了。 “珞舟……多谢你。”徐斐然呼出一口气,白雾散进冰雪里消失殆尽。 雨师言刚要说不用谢,便见他递过来一个盒子。 “我出身寒门,身上着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主动翻开盖子,露出盒中融了金箔的墨条:“这是我中榜眼那一年,王爷私底下赏我的鎏金松烟墨。今日我借花献佛,赠与你。” 雨师言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吓死了,还以为是什么手镯玉佩、他家传给媳妇的那种。 “既如此,那言便恭敬不如从命。” 她收下了那块鎏金松烟墨,言笑晏晏。 除夕之日,扫去万千污秽。 消息这才传到齐鹤来,听说京城在休沐之前就砍了一大批狗官,十有八九是镖师们道听途说里面的人。 这些人来真的……雨师言看着默默扫爆竹灰的影七,没说话。 “大当家的?”孙厨娘小心翼翼上前,试探性问道,“大当家的,我想同您商量个事儿……” 雨师言点点头:“婶子您说。” “是这样、我这不是听小李掌柜说……您年初二就要动身去宁京了吗?” 孙厨娘手里绞着衣角,为难道:“我吧、就觉得我们家巳娘年纪小、又不会武功,那小李掌柜好歹也练过一点呢!” “巳娘是我和老杨老来得女,我着实是担心……要不您、别带巳娘去了吧?” 妇人抿着嘴唇,粗糙的面容微低,口气很是卑微。 “可以啊。”雨师言点了点头。 孙厨娘有些惊讶:“欸?您当真同意了?” “嗯,我到宁京肯定是要再请人的。本来就纠结要不要带巳娘去,我也怕她瞧见什么血腥的东西睡不着觉。” 雨师言爽快答应,但又有些头疼:“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巳娘说了,若是她要闹……” “您不用担心!”孙厨娘立马拍拍胸脯,“这一块儿啊、包在我和老杨身上!” 雨师言微笑颔首,这上京前最后一桩总算是定下来了。 天黑下来,蓬水园那边的天空炸开绚丽烟火,哗啦哗啦的响着。 “大当家……”杨巳娘撇着嘴,委屈巴巴蹲在轮椅轮子边上。 雨师言一手支着头,从账房的窗子往外看烟花:“婶子同你说了?” “嗯……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杨巳娘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反而把拳头砸疼了,又呼呼呼地吹自己的拳头。 “但我也有更重要事要交给你。”雨师言拉开一边抽屉,抬出里面的算盘。 那副算盘摆在杨巳娘面前,杨巳娘愣愣抬头:“啥?” “未来一年顶替小李掌柜的位置,在总号这边待客、对账、排镖期。”雨师言道。 “啊?!”杨巳娘惊愕站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她含笑点头。 “哎呀大当家的、我怎么行呢?我平时就是给您跑跑腿、传话的,我哪里会这个?我……” “你会,”雨师言却笃定道,“今年下半年的镖期不都是你排的吗?” 杨巳娘瞬间想起大当家今年下半年总是借口忙着整合分号的账本没空排镖期、做商引,没事就喊她帮忙。 “先干个一年半载,要是你做得好,那我就把小李掌柜留在宁京了,”她还是一点点安排着,有条不紊,“到时候我回来,就再请一个女使……” 这倒是惊到杨巳娘了:“您去了宁京还回来?” “谁跟你说我不回来了?”雨师言摇头失笑,“我爹娘都埋在这儿,我要是不回齐鹤了、谁给二老扫墓啊?” “那您和祉王世子?”杨巳娘眨了眨眼。 “又关他什么事了?”雨师言还是摇头,“开分号的流程就是那样,稳定了就把总号的人马撤回来,我以前腿还好的时候也是这么干啊。” 大当家还会回来的——杨巳娘喜滋滋抱着算盘,回房沐浴换新衣去了。 年夜饭无比丰盛,长工都可以在镖局里头吃。 “来,今夜我们开好酒!”李大娃一使劲儿将酒坛子往桌上放,去了泥封一人舀一碗。 这坛酒酒液清澈、醇香浓厚,闻着都有几分醉人了。 “你少喝点儿。”尹眉缘冷不丁对表姐道。 雨师言完全不吃压力:“你喝不了就去小孩儿那桌,杨巳娘 在哪儿等你呢。” 没及冠的长工们都在另一桌招了招手,咧着嘴笑得比美酒还清澈。 “言娘!”梁姥姥突然举起鸡腿说,“我也要喝!” “想荣不许喝,你都没长大你喝啥?”雨师言大言不惭道。 梁姥姥沮丧坐下,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哼!” 天空中烟火炸开,砰的一声,而后是细碎的劈里啪啦。 镖师们举起酒碗:“干了!来年财源滚滚——” 守岁的夜,反而显得静谧了,只剩更夫还在打更。 雨师言细细擦净摆在后院小祠堂里的牌位,哪怕长工们已经擦过一遍了。 祖父、祖母。 爹、娘。 “爹,娘,女儿要上宁京去了,”她轻轻道,“听说那里啊,遍地是黄金,是出人头地的好地方。” “那里的人富得流油,全天下的稀世珍宝都汇聚于此,能见到好多好多江州没有的东西。” “当然,您也不用担心女儿不回来了,言娘的根还是在齐鹤的。”她笑了笑,将母亲的牌位放回原位。 “石榴长大了,该取个表字了。以前就想着要不等等云师傅、看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肚里有墨水呀……” “但人家多余的活是一点都不干,还得靠自己。可我呀,又不像娘一样饱读诗书,也就成天瞧瞧那些法理人情的,旁的就不会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雨师言东扯西扯,断断续续想到啥说啥,末了便瞧着烛火发呆。 爹娘好像是去过宁京的,那牌位带不带上呢? 带吧,孝子就是要带着爹娘看遍大好河山啊,就算爹娘生前已经去过了。 雨师言想明白了,又把刚才摆正的牌位拿下来。 轮椅转出半尺,她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抱歉啊祖父祖母,打我记事起您二老便不在了,也不知道您二老远行会不会晕车,就不带了哈!反正我还会回来的!” 雨师言兀自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说明原因的话祖父祖母在天之灵不会怪罪的。 年初二启程,到宁京就是上元节前后,正好官府开门了可以开始办牌照。 一切刚刚好,而且快人一步! “小心点小心点啊!”雨师言指挥着他们搬牌匾。 好不容易装到板车上绑好了,李大娃抹了把汗:“大当家啊……咱们带这‘海晏河清’的牌匾干啥?死重一个,还要多拉一架车!” “你懂啥?”雨师言抬手叩了叩用布包好的牌匾,“这时咱们用来在宁京站稳脚跟的,必须得带着!” 徐县令说这个牌匾上的字是什么翰林院极其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题的,属于是朝中的文官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程度。 “师——妹——” 马车声急速靠近,越兼带着小厮和行李好不容易赶上了:“我爹说了,我呀,先去考察一番,看看宁京的生意好不好做再说!” “那就走呗,别客气了!”雨师言招招手。 海晏镖局的队伍出城便停下来挂上旗子,好保驾护航。 这个时节出门缺陷也多,漕运还没解封只能走陆路,又昼短夜长。 影七、影十五全程警惕,也换上了一身镖师衣裳,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72. 是时候立规矩了 “兄弟,你们也太紧张了。”李大娃哥俩好似的勾住两人肩膀,“你们放心,我们大当家的是什么人啊?这一片的山匪见了这面旗子都打哆嗦!” 影十五没有应答,山匪归山匪,刺客归刺客,世子专门交代过万事都要当心。 雨师言忽然撩开车窗帘子,看似不经意间问道:“凌七,那个石一有没有跟着咱们啊?我一下忘了算他的干粮哦!” “……跟没跟的,他也瞒不过您吧?”影七讪讪挠了挠头。 “那有没有走在前头后头呢?我也是想着落单危险嘛。”雨师言干笑两声。 影七没办法,只能如实交代:“您且放心罢,他以后都跟着徐县令了。” 原来如此……雨师言摸了摸下巴。 “诶,陪赘小厮~”越兼在后头马车上一开折扇,略带玩味道,“话说你家世子什么时候搞定爹娘啊,我这番上京能不能顺便把喜酒也喝了?” 不等影七想出一个高情商回复,雨师言立马探头嫌弃道:“去去去!贵人的事少大厅,要掉脑袋的知道吗?” “哎呦~”酒贩子啧啧称奇,执着折扇指指点点,“珞舟你看你,又急!” 雨师言绷住嘴角,依旧微笑:“我是好心劝告你,他们俩可都不是我的人。” “大当家这是哪里话?”影七警铃大作,“小人和史五怎么可能不是您的人呢?” “哦,你们不是什么‘陪赘小厮’吗?”她眨眨眼,“陪嫁丫鬟向来是夫人家的人,那‘陪赘小厮’不也是姑爷家的人啊?” 可恶,聪明反被聪明误!影七落败。 “所以……”影十五灵机一动,“您是承认‘陪赘小厮’这回事了?那世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反将一军,雨师言一拍额头。 经过州府水德之时,越兼忽然想起这海晏镖局大当家还欠了点东西。 到了歇脚的客栈,这附庸风雅的酒贩子立马道:“哎雨师珞舟,你是不是说要送我水德一位大师的挂画来着?” “嗯,是啊。”雨师言漫不经心咬了一口烧饼。 酒贩子搓搓手:“那现在是不是到水德了?” “我可没说是现在啊。”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雨师言忙抬手示意他小点儿声:“不要着急~生意嘛,都是要讲一个童叟无欺,我怎么可能赖账呢?” “师兄你好好想想,大冷天的,人家手伸出来都冻得比死人还僵了,怎么能强求人家画画呢?” “……不儿等等,”越兼想着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你打算要让人家现画一幅给我?!” 雨师言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满意样子:“对。旧作有什么意思?要送当然是送一幅新的给你啦~” 越兼持怀疑态度:“你不会是去仿假货糊弄我吧?” “都说了童叟无欺,跟我做生意你还不放心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只是师兄妹。”越兼摊开折扇遮着脸,只用一双眼睛一直打量她——这个雨师珞舟、一定有猫腻! 雨师言自有盘算,还没到时候自然得装高深莫测一点。 走了快十日,终于到了珞城。 往日走漕运三四日便到了,但海晏镖局也没有在这里歇脚,继续往计划里的下一个客栈去。 离开珞城再向北,就彻底离开江州了。 雨师言回望后方那片她经营近十年才形成如今脉络的土地,到底还是要走出去看看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诸位,出了江州就要小心了,”她喊道,“外围消息不灵通,万一哪个匪寨换了老大不认识咱的,不免要立立规矩!” “是!”雨师榴应得最为神气,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三年,没想到只需要三年……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阿姐一起走镖了呢。 在下一个客栈歇脚时,天已经黑了半个时辰了。 客栈都锁门了,刘镖头拍两下都能听见里头的铁链子响声:“锁得这么严实?” 镖师们面面相觑,雨师言也伸长脖子瞧上面,都黑灯了。 雨师榴没多想,便抬手放在唇边提高声量道:“掌柜的!我们是海晏镖局——真抱歉啊!今儿个来晚了!劳烦下来开个门呗!”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样子,门后的铁链终于开始哗啦哗啦响动。 掌柜看清来人行当后连忙把大刀放下:“还真是诸位江州海晏镖局的镖师?失敬失敬,夜色深了看不太清旗子,快请进!” “这是怎么了?”雨师言瞄了一眼掌柜脚边大刀,右手就没离开轮椅暗格过。 掌柜哭丧着脸:“哎呦……别说了!” 这儿以前有个天龙寨,老大也是没了一只耳朵后就十分温良了,甚至还自己在山上养牲畜。 但就在仲冬那一月,那个山头就被另一伙人打了下来,还收编了原来天龙寨的小弟,彻底易主了。 “就现在这个虎斑寨,唉……”掌柜愁眉苦脸,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们甚至带着人来抢店啊!一有镖队进来休息就去抢,周围两三家都被他们抢过了!” “我都想着、要不搬走算了,怕就怕有命赚没命花!”掌柜摇了摇头,愁眉苦脸。 雨师言听下来,拢了拢眼皮,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掌柜离开后,她将镖师们召集起来:“今夜保持警惕,所有人刀剑不离身,轮班保护货物。” “阿姐,不会咱们真运气这么好……来了就碰上吧?”雨师榴摩拳擦掌。 雨师言耸了耸肩:“好问题,但不可掉以轻心。” 越兼看似害怕:“哎呀呀,没想到跟着你们又遇到这种事了。” 李大娃也将长剑背好:“那咱们是破财免灾呢,还是立规矩啊?” “还用问?一次破财就次次破财。”雨师言道。 破财是万万不可的,还要为以后的镖扫清障碍。 雪夜静谧,出了江州再往北,气候愈发严寒了。 这个时辰轮到尹眉缘和雨师榴搭伙看行李,重点保护那块牌匾。 客房里,越兼小厮咽了口唾沫:“少爷,早知道跟着海晏镖局这么危险,不如我们自己走的好了!” “你懂啥?”越兼拎起折扇一敲小厮,“跟着海晏镖局才安全呢!高手云集的,怎么也比咱们自己出门好!” 前半夜相安无事,后半夜不远处亮起火光。 “大哥,我都看清楚了,今晚起码有十几二十个人进了晨夕客栈,东西一车又一车,铁定富得流油!” “对对对!还有几个女人,生得可水灵呢!” 山匪们凑在一块儿邪笑,扈老大也摸了摸下巴, 舌尖舔过上牙:“好啊,周围也就这晨夕客栈还没开张过,咱们走!” 以前那天龙寨的人过得可真憋屈,见了富户都不敢抢,那还做什么山匪! 游隼站在客栈楼顶,抖了抖羽毛,忽然飞下来站在尹眉缘肩上。 尹眉缘忙侧头:“游娘,有情况?” 顺着猛禽的视线,两人纷纷往那个方向听过去—— “叽!”游隼立马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创进去,将海晏镖局的人一个个创醒。 虎斑寨的山匪到了,个个隔着篱笆往里瞧。 安静极了,马厩也没人。 “老大,”一个单耳山匪怂恿道,“他们肯定都睡熟了,咱们现在进去肯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去开个口,动静小点儿!”扈老大舔了舔门牙,嘿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走镖还带女人,这一帮人定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游,这一把既能劫财又能劫色! 不起眼的角落里,篱笆被砍开,三十几个山匪肩上扛着大刀大摇大摆走进来。 咔咔。 扈老大转头:“什么动静?” 忽然,马厩最边边那块木板动了,无数竹竿削成的利箭接二连三飞出。 几声惨叫后,三十几个山匪前面两排都让竹竿串了起来,就差拿到火堆上烤了。 扈老大慌了神,忙让那些小弟在前面挡着,立马往后退:“什么人!出来!” “花前月下,想请诸位共饮,没有烤肉串怎么行?” 尹眉缘从机关后走出,拔剑。 “原来是你啊小美人?”扈老大立刻就不怕了,摸着下巴扛起大刀,“就你一个人吗,寂不寂寞啊?” “看来你很寂寞啊?”剑刃一转,尹眉缘正面迎敌,剑尖直指扈老大咽喉。 山匪都准备向前动手拿下这个女镖师,全然没人注意身后鬼魅游行。 雨师榴接连扭断两人脖颈,才有人注意到她:“弟兄们!这儿还有一个女的!” “不止吧?”李二娃和刘镖头分别带人左右包抄,将山匪们团团围住。 扈老大被小弟簇拥在中间,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你们、你们……” 轮椅缓缓移动,不紧不慢地靠近。 “给我一个山寨大哥,还你一个温良村民。” 轮椅上的女子在月下勾唇,双目落在泛着银光的青风藤刻纹上,似乎蓄势待发:“新来的?不知道规矩吗?” 山匪中只有一只耳朵的小弟人都傻了,个个抱团降低存在感。 雨师榴扛起海晏镖局的旗帜,咚一下立在山匪面前:“看见没?我不管你们认不认识字,‘海晏镖局’这四个大字给我记好了!” “哟、”扈老大嗤笑一声,“你们就是海晏镖局?我还以为多……” 咻的一声,灰蓝色布条擦着扈老大的脸掠过。 他再反应过来时,左耳处已经流下温热腥粘的液体,传来刺痛:“啊!!!” 林中乌鸦被惊起,胡乱飞过。 扈老大身边的小弟被瞬间喷出的血红溅了一脸,趔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的同时还湿了裤子。 “谁让你插嘴了?”那只耳朵被钉在篱笆上,雨师言又摆了摆手上的飞刀。 山匪堆中的两三人对视一眼,自腰间拔出隐藏的软剑,飞身直奔雨师言。 73. 狡猾的江湖组织 这些人的速度完全不同,轻功一下踢开包围,跃起直取人性命。 影七迅速抬剑格挡:“大当家当心!” 雨师言立马飞出手中暗器。 一人被射落,一人挥开飞刀立马从旁出剑。 “铿——” 青风藤刻纹与对方漆黑的剑刃相交,雨师言左手转动轮子后撤,右手运起内力挥开对手随即送出剑尖。 此人毫不犹豫侧身避过,却忽然心口一痛。 低头,心脏处赫然出现一枚飞刀,灰蓝布条随风飘荡。 什么时候……他只见轮椅上的女子微微偏头微笑,便倒在了雪地里。 与影七缠斗的山匪被一掌击飞,摔到了客栈门上。 “嚯……”观战的酒贩子后退两步。 山匪一看,立马爬起来要挟持人质。 越兼只是略微惊讶,一挥衣袖。 雪白的粉末白雪般细腻,被折扇一阵风送到了对手脸上。 “咳……咳咳……”忽然天旋地转,山匪原地躺下便入梦好眠,一辈子便这么睡过去了。 “唉……”雨师言摇了摇头,支着脸颊惋惜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费尽心思挑了个最阴的。” 影十五一刀解决另一个疑似刺客的山匪,转头又瞥了一眼镖师围住的山匪群。 “大当家,这些人里一定混了刺客。”他立马指着那帮胡子拉碴的山匪,疑似告状。 雨师言不得不认同,颔首:“师兄,你那个是活口吗?” “可能吧,我这撒的只是你给的猪药呀。”越兼又大着胆子上前踢了一脚,展开折扇给这哥们儿扇了扇风也没醒。 影七快步上前把这人绑起来,等会儿就一盆冷水泼过去。 镖师们这边也都接近尾声了,把山匪全都绑了起来。 雨师言抽出绢布擦了擦青风藤刻纹,入鞘后滚着轮子移近:“诸君,既然继承了天龙寨的山头,那也该记着以往的规矩才是,怎么能忘本呢?” 扈老大左耳伤口还在流血,一点一点滴在肩膀上,目光怨毒:“臭娘们!别以为爷是天龙寨那个孬种,爷死也不会屈服于你!” “你死也不会屈服?” 她重复了一遍,把玩着手上的飞刀:“那么……这个老大不好,为了打劫的事生出许多风波来,不如虎斑寨换一个老大吧?” 什么意思……扈老大瞪了瞪眼,只见一开始射出竹箭的女子提剑上前:“等等!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雨师言及时抬手叫停尹眉缘,似乎是要给这土匪头子解释的机会。 “我我我……”扈老大万万没想到她真的动手,立马便坐不住了,“我没杀过人!我就是打家劫舍而已,我不曾伤人性命!” “这只是因为你才干了一个月啊,”雨师言摊手,“若是你干多一两年,你手上怎么也会有人命了,难道我要等到那时再来吗?” 尹眉缘冷着脸,剑刃靠近扈老大脖颈! 天龙寨原本那些小弟一直说有一个什么海晏镖局的人惹不得,扈老大从没当一回事过,如今死到临头……“住手住手!我服!我服!” 尹眉缘却没有立马撤开:“大当家,放过他吗?” “他醒晚了,换了吧。” 雪地喷染了一大片红色。 尚有完整一双耳朵的山匪傻了眼,迟来的恐惧加倍爬满心头,一个个都挣扎着爬起来跪着磕头:“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 “我们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实在于山下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求女侠饶命!” 看起来全是真心悔过了,雨师言却淡淡开口:“你们活不下去了,便落草为寇让别人活不下去?客栈掌柜老老实实做生意碍着你们了么?” “——都留下一只耳朵,权当赎罪了。” 这话不是对山匪说的,而是让镖师们动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削完耳朵天都亮了。 雨师言派人把这些山匪丢回寨子山脚下,也不给他们解开,就这么放着让他们听天由命。 “啊呀呀……”越兼搅着白粥,连连摇头,“那人不是都认错了,怎么还要命啊?” “此人有报复心,若是我们走了之后他再对晨夕客栈动手,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雨师言没有半分负罪感。 什么劫富济贫的话,也都是那些人让自己安心的说辞罢了。这些山匪到底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打家劫舍、强占民女,死不足惜。 海晏镖局还要在这间客栈再休整一日。 那三个疑似刺客的,两具尸首被祉王府的精英暗卫留了下来,正在细细研究。 他们还会看那个被迷晕的刺客嘴巴里□□了没有、以防活口自尽,雨师言又学到一招。 那就是比起看牙,还得先把对方的下巴卸了,这样检查更保险。 客栈后院,雨师言转着轮子移近:“研究出什么名堂了?咱们明日能走吗?” “回大当家的……小人无用,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影七讷讷道。 他们这么弱吗?雨师言挑了挑眉:“衣服扒了没,万一身上有什么有用的痕迹呢?” “有一个刺青,”负责检查尸体的影十五答,“看形状是世子之前在查的那个,仅此而已。” “拿来我看看。”雨师言有几分好奇,很想知道是谁在追杀她这乡下豪强。 在后腰,影十五搬来一个翻过来。 “……风帷谷吧?”瞧着有几分眼熟,她俯下身凑近观察,指头隔空点了点似乎在数刺青图案上的棱。 “风帷谷?”影七和影十五对视了一眼,世子查了大半年没查到一星半点,大当家一眼就认出来了?! 雨师言又叫来一人进行辨认。 “‘月台’吧?我瞧着像月台的刺青!”越兼脸上一点惧色没有。 “什么‘月台’?”雨师言双手比划了一下,“你自己数数几条棱,明明就是‘风帷谷’!” “这……”越兼蹲下还捏捏,“这个颜色很像‘月台’啊,‘风帷谷’不是黑色的吗?” 影七瞪了瞪眼,这个师兄不是附庸风雅的酒贩子吗?世子也是这么说的啊! “抱歉,容小人打断一下——”影十五咽了口唾沫,“‘风帷谷’和‘月台’是什么?” 越兼故作高深,大雪天的还扇扇子:“这个嘛……是两个很有名的江湖组织,先有‘风帷谷’后有‘月台’,是买凶杀人的地方。” 月台组织一开始凭借高超的模仿技术,把自己假扮成风帷谷组织,吸引第一次买凶杀人不会找的客官。 后来两个组织相爱相杀,听说里面的杀手跳槽来跳槽去,十 分热闹。 影十五嘴角抽了抽:“越公子,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喏,”越兼手中折扇一指雨师言,实则忍笑,“她在江湖上有路子。” “咳!”雨师言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精英暗卫目光僵硬,不会吧……不会、这位大当家进过杀手组织吧? 大当家感觉两个陪赘小厮的眼神不太对劲:“你们在想什么?我这个人再缺钱也不会去卖命的好么?” “那您为什么……” “哎呀就非要问!谁年轻的时候没被骗过钱?” 想起来那叫一个恨! 曾经为了把“食耳笑”的传闻打出去,好让山匪震颤,雨师言向风帷谷买了“传谣”服务。 结果找错了图腾,当时还没发现。此月台接传谣单子要人头的钱,还放言“我这里是最便宜的”。 “那可是五百两黄金啊!”雨师言一拍轮椅扶手,悔不当初,“我后来问了江湖上的朋友,才知道风帷谷的传谣只要五百两白银!” 于是,年轻的大当家死死记住了两个组织的区别。 影七和影十五对视了一眼,那么世子上次查的那个刺青恐怕也是…… 影七二话不说便推走大当家:“还请大当家的随小人来!” “哎?!”雨师言错愕转头,“干什么!” 到了影七和影十五所住客房,影七立马抽出一张纸。 “大当家请看,这是上次游娘护送信鸽传信时顺路带给世子的刺青拓本。” 就是那鸟爪子上莫名其妙有血的那次?雨师言将信将疑,接过信纸。 一二三四……六条棱:“这个是月台的。” “啧啧啧,这一看就是跟她一样,”越兼摊手,“第一次被骗了,第二次才找对!” 雨师言死命抿唇忍笑,就算是诡计多端的宁京人来了,也会先被月台组织骗一次! 原来是江湖组织,这种买凶杀人着实不好查,得现在……坏了,白鸽还在十一手上! “大当家,能借您的游隼一用吗?”影七觍颜道。 如果说雨师言之前还在考虑那个影十一会不会偷偷跟过来,那么现在是真的相信他还留在齐鹤县了。 镖队再次启程,多加了一个活人。 “阿姐,”雨师榴一面赶马车,一面向着里面低声道,“我们带着俩死人,会不会不太吉利啊?” “……石榴你记住、子不语怪力乱神。”雨师言不由自主搓了搓胳臂,还真是莫名感觉后面都凉飕飕的了。 左右护法尹眉缘、李大娃也不知为何感觉阴风阵阵,忍不住往后面那个板车瞧。 还好大冬天的,一路往宁京还冷得很,不会臭。 出了江州再走百余里,便到了宁京地界。 大年十三,京城厚达三尺的铁木城门巍巍耸立。 顶上高高悬挂着“宁京”二字牌匾,鎏金大字威严不容小觑。 上次来宁京,应该是七八年前镖局刚刚重建的时候,正好遇到天龙寨的人打劫,便顺手削了他们全寨人一只耳朵。 又到这里时,就连路上的山匪都换了一批人,只恐怕城中势力也早换过一茬了。 “凌七!”雨师言撩开帷裳,“我们带着这两死一活,过关口时被查出来咋整?” 74. 宁京!寸土寸金! “大当家放心,我们在城外有驻点,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在那里做的。”影十五拱了拱手,便带着板车和影七一起押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雨师言想了想,还是在这里等一等他们,否则他们一会儿没有路引也不知道怎么进去。 几天前已经派了李二娃打前锋,他应该已经找好店铺租赁下来了。 接下来要办牌照、亮镖……“都两个时辰了。一堆事儿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不会不回来了吧?” 雨师言一拍额头,刚才忘了告诉他们快去快回。 “游娘,去。”她抬臂放飞游隼。 游隼高飞,掠过丛林,发现一处别院。 “游隼传给世子的信我看见了,你们为什么不用信鸽、用外人的游隼?”影一皱着眉头训斥道。 两人低头讷讷道:“我们没带十一……” “为什么不带?用外人的东西一旦发生泄密——!?” 愚蠢的人类竟敢在背后说游隼大王的坏话!灰蓝色的影子一个俯冲,投石一般创到影一脚边。 影一瞪大眼睛退后两步,若是这游隼想,方才早将人脑袋都创碎了。 “你、它怎么找到这里的?”老一辈祉王府精英强装镇定,指着游隼对影七质问道。 游隼翅膀一开,飞上去重重啄了一口影一的手指,指隼是真没礼貌的行为! 影一慌忙缩手,又和这游隼大眼瞪小眼。 “游娘,可是大当家有要事要传?”影七虽是这样问,但也不敢离得太近,生怕哪里惹到这只游隼了。 “叽。”游隼跳了一下,伸出绑着信筒的脚杆。 【送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在原地等你们一起进城。】 “这……”影七试探性将字条展示在上官面前,“影一首领,您看?” 影一皱了皱眉,世子又没说要收回他们,也不好真的不放他俩走。 “罢了,你们去罢。”影一摆摆手。 午后,城门大开。 守军接过雨师榴递上来的路引,板着脸盘问:“打哪儿来的?马车上是什么人?” “军爷,”雨师言探出车窗拱手,“我们是江州齐鹤县昌世街的海晏镖局,此番上京来开分号,劳烦放行!” “路引没问题,走吧。”守军递回路引文书。 城中街衢平直,两侧尽是高墙绵亘,墙头覆着黛色小青瓦,层层叠叠若隼羽铺陈。 “大当家!二当家!这里!”李二娃带着两个长工在不远处招手。 大当家给的预算充足,在宁京足以租赁到够大的前店后院。 “小李掌柜眼光不错嘛,”雨师言环顾四周,“此处厅堂宽敞,厢房足够。” 雨师榴瞧了瞧,便直接问:“门槛能砸吗?” “不能不能,这个真的不能!”李二娃连连摆手,“房东说了,这里面东西都不许改的,弄坏了都要赔钱!” 雨师榴啧了一声:“阿姐,我们能把这里买下来吗?买下来就能砸了。” “你出钱啊?”雨师言叹了口气,“这儿可是宁京,寸土寸金的地方,我要是能买下来会选租?” 雨师榴对这里的物价还没有概念:“那啥时候能挣到能把这里买下来的钱啊?” 雨师言抬手比了个“二”。 “两年?那也很快了。” “你想得美,是二十年。” 众镖师倒吸一口凉气,宁京!寸土寸金! 轮椅的事好办,先随便找两个人来抬就是。 今日是大年十三,官府还要上元节后才开始上值。 等牌照做下来、亮镖台结束,天气也回暖了,就将姥姥接过来。 这两日就先……影七又拿回了自己的专属扫帚,脸一下子就垮下去了。 雨师言:“先大扫除,我去整理办牌照需要的材料,李二娃过来帮忙!” 太好了!我不用扫地!李二娃喜滋滋便推着大当家走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些都要抄啊?”李二娃拿着一叠纸砖,傻眼。 里面是兵器登记、六家海晏镖局近一年的部分流水等等卷宗,全都要誊抄一边交到京兆府备案。 “嗯,快点儿吧。”雨师言在路上已经写了一点,否则现在还会更多。 她还在写一些拜帖,翻着书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徐县令帮忙准备的这些拜帖模板可真是好用。 李二娃先是写了招聘长工的告示,张贴在大门口。 大年十三,想找活干的现在已经出来开始找了,这个时候张贴出来正合适。 “哎,哥哥,”一个皮肤黝黑的少男见了便上前问道,“您这里找长工啊?什么时候要呢?” 李二娃将告示边角捋平整,才回头一脸严肃道:“上元节之后开始正式上工,你要来么?” “工钱是多少啊?” “每月八百文——这上头不是写着么?” “额、嘿嘿,”少男挠了挠头,“我不识字儿,哥哥可能给我念念?” 李二娃沉默片刻,不识字儿的也不知道大当家要不要:“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写?” “会!我叫冯阿石,这么写的……”他咧着嘴在手心写了一遍给李二娃看。 不久,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便有好几个年轻人上前来看告示了。 但无一例外,都要李二娃念一遍,给小李掌柜都整口干了。 雨师言转着轮子移到,探头:“宁京这么多人做工?有女的吗?” 雨师榴摇了摇头:“没有,都是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子过来瞧。” “年纪大点儿的男人有吗?厨娘呢?” “没有。”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厨娘也还招不到,那……” “欸欸欸!”雨师榴连忙叫停,“阿姐,我们能自己做饭,不用你来!” 雨师言恼羞成怒:“啥意思,孙婶子都说我做的豆腐比以前好吃很多了!” 到了陌生地方就先吃一顿豆腐肉沫,这样防止水土不服。 “今日有二十三个,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一……”李二娃捧着碗一边吃一边说,“没一个识字儿的,有一半会写自己名字。” 尹眉缘有些疑惑:“宁京不是应该大家都很喜欢念书吗?怎么比起我们齐鹤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宁京念书贵,家里没几亩地都念不起。”雨师言道。 “不能吧?”刘镖头插嘴,“区区几亩地就能在宁京念书?恐怕怎么也得是个小地主才供得起!” 雨师言挑眉:“这么吓人?” 齐鹤县虽说愿意去念书做官的人不多,但家里有几亩地、再让宗族里的人接济一点,咬咬牙也能考个 秀才下来。 “宁京纸都贵些!”李二娃想起来都肉疼,“我先前去买文房四宝,那些玩意儿都比齐鹤的贵一倍呢!” 还有灯油也是,在宁京若是想用功些挑灯夜读,又是一笔钱。 夜,乌云盖住了明月,明日约莫又有一场大雪。 房顶上的游隼抖了抖羽毛,盯着院中忽然落下的黑影,黑影潜入一处寝舍。 “六哥?你怎么来了?”影七松开匕首,压低声音爬起来。 影六正要开火折子点灯,影十五忙把他按住:“别点。亮灯的时辰已经过了,再点灯就要扣灯油钱了。” 影六:。。。 “那你们平时怎么写信?” 影七轻车熟路推开窗子:“月下柔光,雅致!” 影六嘴角抽了抽,掏出怀里的白色咕咕咕。 两人更是同时将这信鸽捂住异口同声道:“别拿出来,大当家的游隼吃鸽子!” 影六:。。。。。。 “那你们平时怎么传信?” “我跑腿送到十一那里。”影七苦笑。 影六疑惑:“那游隼每次都护送信鸽,没有捕食过。” “算了算了,都在宁京内,我们夜里跑腿就是。”影七点头。 “夜里跑腿被海晏镖局的人发现怎么办?”影六不太放心,毕竟影一首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 影七依旧死死捂住信鸽,生怕它的香味漏出来了:“哎呀,大当家是聪明人,她会看破不说破,你就别管了!” “不儿、这么信任吗?” “真的真的,大当家十分理解!” “那……”影六想想自己怎么也不能白来一趟,“你们这边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吗?我去报给世子,没准他想帮忙。” 影十五想了想,还真有:“大当家想招女使和厨娘,但是一直招不到。” 影六郑重点头,收到! 次日,有个一身玫红的婆婆上门来。 李二娃在账台抄东西呢,抬眼一看。 这老妪嘴边长着一个痦子,膘肥体壮的,瞧着像个地主婆:“小哥,你这儿招女长工啊?” “额、对!”李二娃起身,狐疑打量着对方,“婶子,我瞧您这身打扮不像是要做工的啊。” “老婆子我呀是人伢子!” 婆婆甩了一下手绢,指着门外贴告示的地方:“你们是打外地来的吧?宁京不流行招女使的,你们要买就买奴婢,拿了卖身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只要一笔钱……” 居然是上门推销! “我们不买奴婢不买奴婢,”李二娃连忙送客,“谢谢您您慢走啊!” 大当家最不喜欢奴婢了,这种麻烦得很,不能换人。 不久,又有人来了。 李二娃还没抬头:“我们不买奴婢,还请您……” “不是卖,你们大当家呢?” 这个声音是……李二娃将信将疑抬头,瞬间眼睛瞪大了。 此人长身玉立,衣着简约,面料却不失华贵考究,与记忆中那个粗衣麻布的男子判若两人。 “君公子、啊不!”李二娃自己打了一下嘴,拱手恭敬道,“见过祉王世子。” 楚修摆摆手:“不必多礼,带我去找你们大当家吧,我有事与她商谈。” “好嘞,您这边请!” 75. 异地恋结束 此处庭院没有女贞树,空落落的只有几盆略显寒酸的盆栽。 楚修表面端着清冷自持,却是每一步都按捺不住心跳。 上次分别一时失态对她……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见他,万一她不愿意见…… “?”尹眉缘推着花坛顿住脚步。 楚修也不慎和她的表妹对视了,应该还是第一次以这般体面的样子出现在她的人面前。 “君、祉王世子?”尹眉缘并没有行礼的打算,只是对这个衣冠楚楚浑身散发着矜贵气息的男人上下扫视。 反而是楚修先行抬手作揖:“尹镖师,别来无恙。令姐可还安好?” “就在账房,你去看看不就知道她是否安好了?”尹眉缘冲里面扬了扬下巴,便头也不回地推着花坛走了。 楚修身边小厮一时恼火:“嘿你!对我家世子什么态度!” “慕成。”楚修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接下来没遇到人了,李二娃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大当家的?”李二娃敲了敲账房的门,“祉王世子来了!” “进。等下、你说谁来了?” 雨师言下意识应了一声,但立马意识到后半句不对,搁下笔滚着轮子退离书案。 他面容比在洞台之时精致了许多,应是敷粉了。额边几绺碎发变得很薄,像是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松脂香若有若无。 “珞舟,好久不见。”他开口,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声音明朗。 她错开视线,才摆正轮椅的方向,抬手欠身作揖:“草民雨师言,拜见祉王世子。” 楚修唇边噙着的笑意一僵。 他转向她的书案,那上面放着的分明是徐斐然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他抿了抿唇,是了,他以什么身份去管她与谁交好?都是友人……甚至,他可能都不算是友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可攀附的权贵罢了。 “珞舟不必多礼,我今天来是想问问——” 楚修自慕成手中接过画卷,展开:“你看看这四个人如何?” 雨师言手肘搁在轮椅扶手上,抬眼一看画卷。 画像中四名女子个个面容姣好,双目澄澈、身材纤细。 “瞧着是极好的,”雨师言也不认识这些京城贵女,“哪位是世子妃?” 小厮慕成一愣,不能吧?难道是我拿错画像了? “……?”楚修被她问懵了,将画卷转过来又仔细端详,“什么世子妃?” “啊?不是祉王为你挑选了世子妃人选,你拿过来问我吗?”雨师言很自然道。 “你!”祉王世子险些气得跳脚,“我瞧见你在镖局门口张贴告示招女使,这才送几个丫鬟来给你看看!” 抛开到底是不是贵女画像不谈,她怎么能一点波澜就认为是他要选世子妃了! 雨师言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倒是言误会了……只是我们这里不要丫鬟,只招长工。” “为何?”楚修不解。 “买丫鬟很贵的啊!”雨师言抄起算盘要跟他算账,“养丫鬟要管吃管住、还要管她的穿衣嫁人的,买了就得养一辈子!万一我以后不需要了呢?” “可这里不比齐鹤,你在这里不可能招到女长工。” “?哪儿来的规矩。”不应该有的是人干吗…… 楚修摊手:“在宁京,要么是卖身为奴,要么是在家待嫁或相夫教子。良人女子抛头露面过,以后就名声不好难嫁人了。” 雨师言沉默了,这宁京人的臭毛病上来就给了她一棒。 “那我也不买丫鬟,这买卖不划算。”她收了算盘,也没打算要他的人。 楚修有些不悦,伸手捉住她算盘一角:“不必你买,就当是我送的。” “卖身契不还是在世子爷那里?”雨师言微微偏头注视他,手里还悄悄扯了一下算盘没扯动,“说到底还是你的人,我不要。” “那身契也给你。”楚修目光炯炯,死死拉着她的算盘,似乎她不拿着这四个人就不放手了。 “说了不招奴籍!”雨师言一发力还是夺过了算盘。告示挂着,就不信招不到! 楚修叹了口气直起身:“好吧。你若是实在招不到人,我再给你也行。” 雨师言轻哼了声,他能知道得这么快,还不是因为那两个“陪赘小厮”? 倘若身边近身的人都成了他的,那还得了? 上元节上午,已经有三四十人想来做工。 雨师言将这些人都集中起来,一个个看:“多谢诸位信任。但我们现在暂时只招二十五个长工,所以今日定然有些人会无功而返,还望诸位海涵!” 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想落选,这里工钱每月八百钱虽是中中般般,但食宿费按年算才五百钱,便显得这里工钱高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上前拱手:“还想请问夫人,今日可能见到当家人?”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雨师言有些疑惑,“我就是。” 众人皆是惊讶无比,这么大的镖局,当家人竟然是个坐轮椅的女人? “很奇怪吗?”雨师言扫视众人,“如果不能接受我是东家,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 整个宁京,恐怕是找不到比她这里食宿扣得更少的东家了。 “东家,”皮肤黝黑的少男上前拱手道,“咱们做长工的得识相。不管东家是男是女,只要您厚道,咱就留下来做!” “对对对……”有几个人也点头附和,都觉得海晏镖局给出的薪水比别家条件好多了。 但也有年纪稍大些的男人,低声讨论了一番,大概是怕这店干不长:“咱、还是去别家看看罢!祝您生意兴隆!” 走了七八个,雨师言一手支着头,果真是宁京人的臭毛病,齐鹤县哪有这说法? “那么、留下来的诸位是都打算在我这儿干了?” 众人纷纷点头,站得笔挺。 雨师言点了点头:“还请诸位将双手伸出来,手心向上。” 她要看这些人手上的茧子,好分辨这些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有看着像码头卸货的,有看着像耕地的…… “你是?”雨师言看了眼皮肤黝黑的少男,“你手上茧子这么少,是干啥的?” “东家,我叫冯阿石!我……我还没怎么干过活,就在家里种地、帮着家里烧烧饭。”少男挠了挠头。 会烧饭?雨师言便问道:“几岁了?” “十六!”冯阿石朗声应道。 “李二娃,把他领到一边。” 厨子有了。 “你以前做什么的? ” “我以前是在一户做官的人家里赶马车。” “那怎么不干了?” “我还干的时候,就感觉那家人不太对劲,我怕是狗官回头受牵连就自己走了——结果就年关之前他让朝廷砍了脑袋!” “哇哦。你叫什么名字?” “蒋丰登!” “李二娃,带他到一边。”心思敏锐,留。 挑挑拣拣,还剩十多个,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李二娃抱着小本本过来道:“大当家的,已经十九个了,您看还要吗?” 雨师言扫视剩下的人,还得再挑六个出来。 “认识字儿的上前一步来。” 三个。 雨师言啧了一声,勾了勾手:“会写自己名字也算,上前。” 一个,这也才四个。 “东家!”剩下有一个忽然举手喊道,“我也会赶牛车,您要赶马车的话我可以学!” “可以,留。”雨师言指了指李二娃那边,示意他过去。 剩下的人看还能这样,便纷纷举手说自己会干什么。 什么养牛养马的、种菜的……最后招了三十个长工,雨师言根据他们本来会做的事情分配岗位。 那个前东家被朝廷砍了脑袋的蒋丰登,就把他放到前厅去,这个人有眼力见。 但告示挂了两日,还是没有女使来应聘。 雨师言很难决定:“石榴,你说……咱们不会真得买个丫鬟吧?” 尹眉缘大胆建议:“要不你就收了那个祉王世子的丫鬟算了,他不是说可以把丫鬟的身契给你吗?” “滚。”雨师言毫不留情道,“回头我干啥都在他眼皮低下了。” 雨师榴想了想:“阿姐,要不你算算养一个丫鬟和买回来给她放良当长工养哪个便宜?” “这笔账都不用算——我买她回来肯定要给人伢子一笔钱,但日后月钱又是和长工一样照给,怎么都是多花钱了。” 雨师言捏了捏眉心,早知道这里这么难招女使,就把杨巳娘带过来好了。 宁京的上元节繁华非常,打江州乡下来的镖师们自然要开开眼界。 “阿姐你看,哇——” 雨师榴推着轮椅很是兴奋,指着高阁上跳舞的舞姬蹦蹦跳跳:“跟天仙似的,她们生得好漂亮啊!” “嗯,宁京水土养人,舞姬都生得比齐鹤的好看。”雨师言扯了扯膝上薄被。 这里不同齐鹤,这副轮椅到底像个异类,总是引人注目。 一架轿子不远不近停下,轿中夫人撩开一点帷裳,目光落在人群中那格格不入的轮椅。 “山榆,那个就是打齐鹤县来的那名女镖师?” “回王妃,按照影一大人给的画像来看,应该是她了。” 祉王妃眼皮半阖,手中团扇缓缓转动。 这名女子,远看平平无奇,近看也难以不注意她那双残废的腿。 修儿看上她哪儿了?这样的女人就算是纳为侍妾也恐怕会遭人耻笑啊…… “落轿,我去瞧瞧。”祉王妃提起裙摆下地。 轮椅一路向前,雨师言左右瞧瞧。 宁京商铺众多,密度大,不乏有分号开遍大庄的酒楼、茶馆。 “珞舟?好巧。”他站在一个面具铺子边上,微笑招手,很是矜持。 76. 食耳笑的江湖传说 祉王妃和山榆姑姑迅速闪进拐角……不对啊?出门时修儿不是还在他的书房看书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上元节灯会上了? 雨师言则是不咸不淡地勾唇,抬手作揖。却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扫地几步之外的长工凌七。 雨师榴和尹眉缘也是看向凌七。 影七大冷天的满头大汗,该怎么证明我真的没有泄密? 她没说那句听了就让人心梗的“问世子爷安”,楚修松了口气:“是在四处逛逛、瞧瞧宁京吗?” “正是,”雨师言见周围人多,直接喊他“世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骚乱,咬了咬牙,“君琢也是?” “嗯,我随便看看。”他随手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需要细看。 雨师言抿了抿唇,刚要示意雨师榴推走她,便听见这小丫头已经松手了。 “缘表姐,我们去看美人跳舞吧!”雨师榴咧着嘴拉走尹眉缘。 “喂!”雨师言拍了一下轮椅扶手,“石榴!” “阿姐你和君公子好好玩儿!我和缘表姐去看美人跳舞了!”雨师榴咧着嘴招手。 尹眉缘也没反驳,默认自己被表妹拉走,甚至只是看了轮椅上的表姐一眼。 雨师言狠狠捶了一下轮椅扶手,两件妹妹小棉袄都漏风了! 楚修正拿着那个狐狸面具,放在眼前照着她的脸比了比。 “君琢兄看什么呢?”她咬牙切齿道。 “这个面具还挺适合你的,”楚修含笑道,“狡猾又阴险,奸臣一个。” 摊主挑了挑眉,搓了搓手察言观色中。 雨师言嗤了一声,很是不屑,滚着轮子上前躲过那面具端详片刻。 “君琢说言狡猾,言便认了,”她的指头划过白狐面具上绘的鲜红纹样,随即靠着轮椅戴上面具,“但若说言阴险,着实是欲加之罪。” 楚修双手环胸:“你还不阴险么?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一直在玩我!” 雨师言脸一热:“四下都是人,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敢做不敢让我说?”楚修俯身拉住轮椅扶手,一把将她拽过来。 “摊主你评评理,她这样的女郎,可是阴险极了?” 摊主死死抿着唇,调整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公子说的是,这位姑娘着实过分!” 你知道个啥你就过分……雨师言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楚修却放下一块碎银,指着她手里的白狐面具道:“这个我要了,不用找了。” “好嘞!多谢公子!”摊主笑开了花,麻溜地将那碎银收起来。 雨师言忍不住数落道:“你可真败家……诶!” 楚修才不听她说的什么,绕到后面便扶着轮椅把手将人推走了。 “石榴。”高台上,尹眉缘扯了扯雨师榴的袖子。 雨师榴叼着糕点往下看,那位君琢兄已经将自家阿姐推走了,那长工凌七还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咱们也跟上!”这不比舞姬跳舞好看啊? 祉王妃和山榆姑姑也拉下帷帽遮了一遮,避过楚修的视线,才跟上。 雨师言系着白狐面具,一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靠着轮椅椅背:“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去听说书啊,莲香坊的说书还有《江湖秘闻》的本子,我先前在信中不是说过?”楚修推着轮椅,宽袖垂下,让带起的风轻抚她肩头。 都不用担心两个妹妹不知道,雨师言已经听见她俩的死动静了。 等等,她们在左后方,那右后方那两个戴帷帽的是……雨师言侧头瞥了一眼,很快又回正。 影七也察觉到了,转头一看又快速错开并暗地里瞪大了眼睛。 莲香坊,说书先生的声音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世子,王妃和山榆姑姑跟来了。”影七压低声音附耳道。 “?”楚修顿了顿,母妃怎么会跟来?父王知道她出门了吗? “抽调人手保护母妃。上元节人多眼杂,千万当心。” “是。” 雨师言一直看着他们,两人说的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自从遇见你,言就一直在被不同的人监视。君琢不解释一下吗?”她没好气地道。 “啊这、”楚修摸了摸鼻子,“若是你想,那你也可以监视我?” “?……”雨师言拳头硬了,还只是瞪了他一眼。 啪! 台上说书先生折扇一敲,两指一并便说道:“话说在南州啊,有这么一个武师,绰号叫‘筋斗云’!” 雨师言一震,不儿? “此人轻功绝佳,可平步登山,如同神仙乘筋斗云一般……” 这说书先生将‘筋斗云’大侠那出神入化的轻功说得绘声绘色,雨师言却忍不住在轮椅扶手上扣出一座山。 “怎么了?”楚修见她表情不对,“这故事你不喜欢?” “你往下听。”雨师言皮笑肉不笑。 说书先生接着道:“传闻啊,这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食耳笑’便是这‘筋斗云’的亲传弟子!” 楚修默了默,原来这‘筋斗云’是云师傅啊…… 说书先生又大说特说“食耳笑”的侠义之举:“诸位可知‘食耳笑’为何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正是因为此人嫉恶如仇,只要游历到有山匪肆虐的村庄便会出手替天行道!” 为何此人绰号“食耳笑”呢?正是因为此人会笑着将山匪的耳朵割下来,大抵是拿回家泡酒喝。 又说这“食耳笑”十分会用暗器,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十几二十的山匪便应声倒地云云。 “没有这种事啊,”雨师言低声,似乎是说给他听的,“我是为了我的镖队,更没有拿人耳泡酒这种癖好。” “哦是啊、”楚修一脸的不信,“你就是个商人,若非有利可图你才不去做这种事呢……” 他这语气怎么欠欠的,拳头硬了!雨师言冷哼一声。 台上说书先生噼里啪啦一顿描述“食耳笑”英姿,之后来了一个转折:“不过,传闻这‘筋斗云’还有一个弟子,名为——‘毒扇公子’!” “咳咳……”雨师言被茶水呛了一口,那酒贩子给了这茶楼多少钱! 说书先生持续造谣中:“这‘毒扇公子’与‘食耳笑’不仅有同门之谊,还携手一同行侠仗义、仗剑天涯……” 楚修拢了拢眼皮,侧眸。 雨师言耸了耸肩,摊手——关我什么事? 这人将某次“食耳笑”和“毒扇公子”一同在朔州治悍匪的事迹包装成江湖一段佳话,引得二楼雅座 开门。 “死老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手执折扇的公子指着说书先生便骂道:“谁让你这么造谣啊!‘毒扇公子’早就有自己的心上人了好吗!你听谁说的‘筋斗云’两个徒弟凑一对儿了啊!” “嘿你这人!”说书先生吹吹胡子站起来,“你又不是‘毒扇公子’你怎知他有别的心上人了?” “我……”越兼执着折扇都想抽他了,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食耳笑”本人更是食了人耳一般难掩笑意,以袖掩面朝楼上招了招手。 让你买稿,这下知道错了吧? 越兼实在是冤,他在江湖上应该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人才是,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挂件了? “说实话,《江湖秘闻》这一套没什么意思,”雨师言悄悄与楚修道,“还得去我们齐鹤县听《宁京辛秘》,那才叫开眼了!” 楚修瞬间猜出《宁京辛秘》讲的都是什么故事,嘴角抽了抽:“你们那儿……还得是天高皇帝远才敢说啊……” 那一套要是搬到宁京来讲,说书先生是早晨来的,脑袋是午后掉的。 两个镖师拿着糖人躲在角落,做贼似的仔细观察。 “缘表姐,你说我阿姐到底什么意思?” “别问,”尹眉缘咬了一口糖兔子的耳朵,“问就是在给海晏镖局攒人脉。” 另一边侧角落,两个头戴帷帽的人微微撩开一点。 “山榆,你说修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妃还是别问了,”山榆姑姑叹了口气,“问就是‘善待功臣,为王爷拉拢人脉’。” 两个角落四个人,同时摸了摸下巴。 听了一段说书,又去瞧了瞧灯会。 雨师言拿到灯谜——这都是什么生僻字,怎么连我也不认识字了? “还想请问君琢兄,”她拱手,“猜灯谜、猜对了有什么呢?” 他提了提灯笼,暖光打在白狐面具上:“猜对了免费送灯笼,平日里这么一个灯笼要好几十文一个呢。” 好几十文!一个灯笼! 雨师言沉默了,抿了抿唇一言难尽。 逛完了好几条街,右后方的两个人终于不跟了,但又多了个拿扇子的。 真是……雨师言按开轮椅上的暗格,拿出一把盐水花生,剥壳。 “你就这么爱吃这个?”楚修推着轮椅往前走,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写什么好吃好玩儿的,“我记得这后边有一家零嘴铺子……” 忽然,她小臂向后一摆,似乎是随手丢垃圾般。 那花生壳却精准越过人群,砸在了越兼脑门上。 毒扇公子捂着额头向后趔趄几步,闭上眼捶了一下小巷砖墙——雨师珞舟小气鬼! 不久,雨师言打了个哈欠。 “困了?”楚修俯身,“你平时很早睡吗?我好像记得你房里的灯油都是亮到三更天的……” “君琢兄这是什么意思?”雨师言咬牙切齿,“说的好像你我二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般!” 楚修含笑:“不是住过吗?” 上元夜没有宵禁,两旁楼阁尽悬锦缎灯笼,金粉题诗,映得半条街都暖融融的。 “早些休息,我也要回府了。”楚修将人送回镖局门前,才松手。 77. 不劳世子爷费心 “喂,等等!” 雨师言叫住了他,楚修亦忍不住驻足。 她摘下白狐面具,月光顺着面具边缘淌下来,牵着红绳坠在末尾、不肯离去。 “有什么话要……?” 楚修下意识接住被抛过来的东西,表情瞬间垮了,心也不跳了。 可怜的白狐面具就这样被主人抛弃了。 她语气平平淡淡:“你的银子买的,还给你。” 楚修抓着那面具看了又看,哼笑一声。他将面具上的红绳打了结,系在腰上。 “如果是珞舟姑娘想送我却不好意思说,我也明白。”他还上前两步站在她正前方,原地转了个圈,展示新腰佩。 雨师言瞪了瞪眼,嘴巴都惊得合不拢:“谁让你这么理解了!” 他自己的钱买的东西,他究竟如何想出这般胡搅蛮缠的说辞! “东西在我手上,想怎么理解不还是我的事?”他双臂微微展开,嘴角勾起。 月光还是挂在那白狐面具上,点缀着那些红色纹样,另添几分高洁,竟也与他幽蓝色的华裳毫无违和。 雨师言搭在轮椅上的手一时握紧了,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拉了拉膝上薄被:“随你。” 他才是狡猾的狐狸!还是狐狸精! 游隼站在围墙屋顶上歪头,楚修抬眼便见到招收女使的告示还贴在上面。 “那我走了,”他翘起嘴角,双手一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招不到女使就来找我。” 松脂香和着月光无处不在,她挥动手掌的动作略显慌乱,似乎是想要赶走这气味:“去去去,不劳世子爷费心!” 该死的,竟然想起那日…… “慕成,回府了。”楚修昂首挺胸,负手沿着这条街往北去。 慕成眨了眨眼忙小跑跟上:“来了!” 祉王府还灯火通明,此处没这么早熄灯。 “世子,”影一拦住小主子,拱手道,“王爷在书房等您。” 楚修冷着脸,上下打量影一:“你又派谁跟踪我了?” “……”影一不敢吭声,自从小主子大了,他就一直被夹在王爷和世子中间里外不是人。 楚修还是盯着他:“问你话,哑巴了?” “属下不敢。您还是尽快去王爷书房吧,别让王爷久等了。”影一又瞥了一眼小主子腰间挂的玩意儿,欲言又止。 小主子拢了拢眼皮,伸手碰了一下挂在自己腰间的白狐面具:“好看吗?” 影一点头如啄米,根本不敢说别的。 慕成也是一脸苦瓜相,方才那个好说话的世子去哪里了!雨师大当家你还我世子! 王府书房。 侍女刚添了热茶,端着托盘屈膝行礼,而后便走出去带上了门。 “儿子给父王请安。”楚修抬手作揖,低眉垂眼。 “嗯……?”祉王一眼便瞥到了挂在他腰间的白狐面具,脸上神情僵了一瞬,又眨了眨眼, “坐吧。”祉王放下茶杯,双眼还是忍不住往那个面具上瞟。 “父王有何要事?”楚修丝毫不避讳,甚至坐下时还特意整理了一下那块面具,好让它能搁在腿上。 这么一个玩意儿实在是太不符合我儿平日里的作风了,祉王问:“去哪儿了?山榆与我说你母妃想去上元节灯会,你没有陪着她?” “是吗?儿子也去了上元节灯会,但没有遇见母妃。”楚修张口便道。 祉王默了默。 若是和他麾下任何士族家的贵女,都会是一段佳话,却偏偏是个乡野村妇。 “修儿,你看看这个吧。”祉王推出一个卷宗。 这是监视宫中和郑丞相的信鸽使所写记录,从今年立春至今。 海晏镖局走的每一里都在对面的视线中,宫中执意要取雨师言姓名,甚至不惜买凶杀人。 “雨师言,一定知道些什么,又或者说她身上还有什么能要那位太后命的东西。” 祉王眼见楚修眉头越皱越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本能在江州治下那个小小的县镇丰衣足食、平安喜乐一生,却因你而淌这趟浑水,这真是你想要看到的?” 楚修攥紧了案卷一角,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所求,不过金银丝帛、养家糊口。 最终,他还是松了口:“父王想怎么做?” …… 孟春十六,官府开始办事儿了。 雨师言一大早便从官府回来了:“我们东西齐,牌照应该五六日后就能办下来,现在要操练、准备搭亮镖台!” 亮镖,是镖局开业尤其重要的环节。 新镖局会贴出告示,主动邀请或当日直接迎接其他镖局的镖师前来切磋。 一是为了让来走镖的客人放心,二是要在城中树立威信。 “你还没招到女使啊?”越兼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我前两天去找客栈的时候你这里就贴着了,怎的现在还贴着?” “宁京和我们那一块儿不太一样……欸,你提着行李来干啥的?”雨师言又偏头望了望他身后的马车。 “啊这……” 越兼将东西交给小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宁京客栈太贵了,盘缠好像有些哈哈——珞舟你这儿可还有客房啊?” “哟?”雨师言双手环胸,看好戏般撩了一下鬓边碎发,“我们越少爷也会有缺钱的一天啊?” “哎呀那日跟踪你是我不对!能不能借住一下啊……”越兼双手合十很是可怜,都想上去给开镖局的师妹捏捏肩了。 越记酒家再怎么有钱也不能让他全败完了啊!以后还要娶媳妇儿呢! “行吧。食宿费一月五百钱。” 轮椅转向便掉头走了,酒贩子师兄目瞪口呆:“雨师言你个奸商!你家长工一年的食宿费你才让我住一个月!” 过了正午,酒贩子怒气冲冲坐下来用饭。 倒要看看这每月五百钱的饭……嗯?! 越兼再吃一口,两眼放光,两根筷子指着那道红烧鱼直颤动:“你不是没把孙厨娘带来吗?” “我找了个当地的厨子,叫冯阿石。他手艺不错吧?”雨师言得意极了,“这不比你住客栈吃得经济实惠?我才收你一月五百钱,你拿五百钱在宁京活三天都费劲!” 海晏镖局都是轮着吃饭,前厅不会没人。 大中午的,还真有一妇人路过,小心翼翼靠近那招女使的告示。 李二娃狗鼻子闻到肉般立马抬头,便迎了出去。 妇人见里头的人出来 ,攥着袖子怯生生问:“小哥,你这儿招工吗?” “对!”李二娃满眼期待。 “那你们这儿……招不招女的?”妇人试探性问,“我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能干!” 招不招女的……李二娃默默抬头看了眼红纸上超大四个大字“诚招女使”。 “不要紧,大嫂你先跟我进来,我带你去见我们东家!” 雨师言一听说有人来应聘女使了,立马将碗里的饭扒拉扒拉全塞嘴里,放下碗筷就擦嘴。 轮子转得飞快,顺着台阶上的木板便溜上溜下,手都摇出残影了。 前厅待客厢房中,妇人坐得拘谨。 她一见那架轮椅进来便起身,双手不知往哪儿放,有些别扭不熟练地拱手:“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雨师言耳朵一听就知道,“嫂子,我听你口音像江州人,你是江州哪儿的?” “欸!我是、我是上廉人,夫人是哪里?” “我们是打齐鹤来的,也算是乡亲了。” 雨师言笑着一拍手:“当真是缘分到了。我们这儿活计不多,你啊就帮我推推这个轮椅、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每个月工钱八百文!” 还有白天早起要帮忙穿衣、打扫一下卧房之类的,都是比普通长工轻松很多的活。 这妇人姓薛,公公婆婆、相公都在大疫那一年死完了,就剩个年纪尚幼、还要念书的小叔子。 小叔子去年上京赶考,落榜了,便想着留在宁京跟宁京的先生再温书下次再考。 可宁京的寒冬腊月不比江州温和,小叔子过年便染了伤寒,到现在还没好。 都快要抓不起药了,薛嫂迫不得已才出来找些活计做,可处处都是要奴婢。 “多谢夫人!”薛嫂喜笑颜开,“我也是好久了才找到不用卖身的活计,实在是不容易!” “我啊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良人女子肯来跟我干活的,来!”雨师言立马接过李二娃拿来的文券便递上,“这是契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可以签字按手印了。” “这……”薛嫂这时却犹豫了一下,“夫人,我不能见东家吗?” “啥意思?”雨师言愣了愣,“我不就是东家、这会儿跟你签字呢吗?” “欸!?” 见薛嫂恍然大悟,海晏镖局大当家一拍额头。 解释下来,薛嫂才知道眼前这个坐轮椅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夫人,而是这个镖局的东家。 “方才是我冒犯了,还请大当家海涵!”薛嫂只怕自己丢了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计,作势要磕头谢罪。 “没事没事!”雨师言连忙让李二娃去扶她起来,“这没啥的,我来宁京这么些天都习惯了。” 而后薛嫂拉过文券看都不看,抓了毛笔就要签。 “诶等等!”雨师言伸手一拦,“你不看看这上面写的东西吗?” “啊、我不识字,就会写自己名字。不过我相信您是个厚道人,”薛嫂丝毫不在意,“我呀正缺……” 大当家谨慎摆手:“不行不行!你必须要清楚我这文券上写的啥!” “这样,你小叔子不是举人吗?你回去把你小叔子叫过来,让他逐字逐句解释给你听,你确定你全部看懂了再来签!” 78. 牌照,驳回 “这么麻烦?”薛嫂有些不安,“您是不是不想要我?是不是我方才……” “不是不是,只要你回去把他叫来,他看着你签就行,明白不?” 雨师言尤其提防这些家里有读书人的长工,回头就说什么“啊呀我弟弟我妹妹我谁谁谁又不识字,你哄我家谁谁谁签文券”这样的破事,刚重建镖局时就是这样,还要反过来赔他们一笔钱。 “可是、”薛嫂捧着文券为难急了,“我小叔子昨夜还发热,今日还下不来床呢?怎么过来?” “这样,我叫一个人带着文券陪你回去。我的人回来跟我说,你真的完全听明白这文券的内容了,我立马就跟你签,好吧?” 雨师言倒也不是为难人,薛嫂想了一番后便同意了。 两个时辰后。 雨师榴兴高采烈跑回来,在茶案边一屁股坐下:“阿姐!你猜那举人是谁!” “我们齐鹤不是没有举人吗?”雨师言淡淡喝了口茶,不甚在意。 “是我三年前捡过的第一个姐夫!” “噗——” 雨师言一拍额头,上廉人,江州的举人屈指可数,着实有这个可能。 书生脸色惨白,戴着面纱,时不时咳嗽两声,半死不活地靠着椅背,还强撑着坐得端正。 “能再见石榴姑娘、雨师大当家,是小生的荣幸……咳咳……” “病成这样啊?”雨师言叹了口气,自袖中掏出一块银饼,“薛嫂,我同你商量个事儿?” “大当家您说!”薛嫂忙点头。 “这里是十两银子,你拿去给袁举人治病。” 她推出银饼,薛嫂瞪大了眼睛:“使不得!这使不得!我们……” “没说完,我可不是白给你的。” 雨师言起笔写字据:“这十两银子是你五个月的工钱,未来五个月我不会再给你发钱。也就是说到了六月,我才会按照每月八百钱发给你。我这里食宿费是每年五百文,年底统一交,按人头。” “可、”薛嫂有些听懂了,却还是忍不住顾虑,“按您给我的工钱,我五个月赚不了十两银子的,您……” “那是我的事,这是我的私房钱,谁让我这双腿坏了得找专人伺候呢?”雨师言推出字据,示意袁举人去看。 颇有眼力见的蒋长工低声提醒道:“大当家的意思是啊,若是这五个月里你们没有钱租赁宅子,可以来镖局里住,只用年底再交五百文即可!” “这怎么好意思,咳咳咳……”袁举人转过头去咳嗽,只怕过了病气给旁人。 雨师言摆了摆手:“该治病就好好治病。若是回头令嫂与我说你病得快不行了要带你回老家、不能在我这儿干了,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女使?” 她说的一切都是利益上的考量,袁举人又莫名放心了些。她大抵不是胁恩图报之人,三年前便是这般。 “多谢雨师大当家,这十两银子……咳咳咳……小生会尽快还上、还有房费咳咳咳……” 袁举人摇摇晃晃起身作揖,薛嫂忙扶着他些。 雨师言亦抬手回礼,微微欠身。 海晏镖局的人手总算招够了,接下来就是等着牌照办下来、办亮镖仪式。 翌日。 “都坐好都坐好,上课!” 雨师言像模像样执着教鞭,指着挂起的舆图道:“今日我们来认认路。” 镖师们搬小板凳排排坐。 这舆图是雨师言根据上元节游灯会时的记忆画下来的,上面将各大茶馆、酒楼、布行、花行等商铺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这宁京中的镖局,则是以朱砂标红了。 “那是啥庆镖局,”刘镖头不懂就问,抬手指了指,“离咱们这儿还挺近的。” “……这是‘隆’!”雨师言闭眼,“‘生意兴隆’的‘隆’!这个字都不认识,老刘叔你发不了财!” “哦哦、‘隆庆镖局’啊……是个能发财的好名字。”刘镖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周围镖师都低低笑了起来。 袁举人换了副好药便好了许多,能起身温书了。 海晏镖局给他的卧房在二楼较为僻静的角落,推开窗便能看到窗外的凤尾竹。 现下正是上工的时候,寝舍没人。 袁举人便一个个看过去,像他那样的一间屋子都是摆两三张床铺,他那里却只住他一人、还有更大的书案。 “这个镖局在貔貅大街,他们家最厉害的镖师是……” 天气大好,日头暖洋洋的,庭院中像是在教课。 镖师堆里,坐在最前面的雨师榴两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膝上。 袁举人站在廊柱边上,悄悄将视线投向那个大大咧咧的女镖师。 若不是她三年前拔刀相助将他背回海晏镖局,恐怕他也没有得贵人相助的今日。 下一次,定要金榜题名,才不辜负贵人一番好意! 晌午,雨师言让薛嫂去庖屋传话,让冯阿石另做些清淡的午膳送到袁举人房里。 “阿姐,”雨师榴笑眯眯,“是不是想起来三年前妹妹我……” 雨师言打断了她:“举人,你懂什么叫举人吗?万一他以后是个大官呢?” 人脉是要养成的,在京城行走岂能没有人脉? 太阳落山时,影七带回了雨师言想要的情报。 “大当家的,您记得没错。当年齐鹤县那位胡县尉的确是去年升任兵部侍郎,胡府在锦乐巷东边第三家。” “行,多谢你了,我改日去拜会。”雨师言颔首。 影七又说了几句现在宁京中其他几家镖局的态度,他们似乎都在认真操练。 雨师言一手支着头,指尖在舆图上游走——有点意思,看来这些人是打算在亮镖台上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官府收到牌照申请的第三日,京兆尹迎来贵客。 “影一大人怎么亲自来了?”京兆尹满脸堆笑,忙伸手臂将他引向内室,“快快请进,倒是楚某有失远迎。” “楚府尹,小人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知会。”影一直直走向京兆尹堆放公文的书案,随手拨开一些,拣出一份文书。 京兆尹愣愣接过,只见这文书上的字迹隽秀有力,末尾已经有了基层官吏的签字:“大人、这是何意?” “看,”影一面无表情,指着一个带些文气的名姓冷冷道,“你们不会以为这个镖局的当家人是个男人吧?” “这……”京兆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连忙去翻看与这文书配套的卷宗资料。 雨师言,江州齐鹤县 女户。 京兆尹有些不确定:“您的意思是?” “女人当家,违碍纲常。”影一眼帘半阖,冷声道,“此女在乡里做做生意也就罢了,但宁京天子脚下、乃大庄表率。” 京兆尹明了意思,点头哈腰恭敬将人送走。 — 雨师言算算日子,也该等到结果了,便准备让尹眉缘回齐鹤去带梁姥姥上京。 “大当家的,官府的信儿来了!”李二娃抱着东西跃过门槛,衣袍翻飞。 经折在茶案上摊开,镖师们都围了过来。 越兼兴致勃勃凑近围观,她若是在这宁京安了家,那以后越记酒家来蹭吃蹭喝就容易多了。 雨师言脸上亦是喜色难掩,瞧见最后一行朱笔批文时却眸光一滞。 ——【在室女在家从父、出嫁妇相夫教子,岂有抛头露面经营镖局之例?着实不成体统,驳回】 “阿姐,这怎么后面写的‘驳回’啊?”雨师榴看姐姐脸色不太对,“前面那几句写的是什么?” “驳回的原因。”雨师言咬唇,指尖捏紧纸张一角,生生捏皱了那两个字。 一路北上,解决了山匪、解决了刺客。 在此处安了家,长工、女使都有了着落,如今却因为这种原因要将她拒之门外? 影七和影十五也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个牌照而已……这不可能啊,难道世子没有帮忙打招呼吗? “大庄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良人女户不可独立执业、经营商铺——我就不信了!” 经折被她合上,“啪”的一声砸在茶案上,碎成两半。 镖师们后知后觉,纷纷抱不平。 “天杀的狗官?咋这样!” “他走过镖吗?居然敢看不起我们大当家!” 他们叽叽喳喳骂了一会儿,李大娃一锤桌子提议道:“大当家的,我们上官府问问去!他凭什么不让你当家、他看哪条律法说的!” 其他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都收拾收拾打算上官府讨个说法。 “等等等等!”越兼一合上折扇,感觉到不对劲了,“师妹,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雨师言抬眼:“何解?” “你想啊,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那王家布行王鹫原先在宁京做生意,就是靠的他姐夫吕刺史。” 他折扇一敲手掌:“在宁京做大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东家?也就你,清高!” 雨师言:…… 这辈子没想到“清高”两个字可以用在她身上。 “明白了。李二娃,你叫几个人去,现在就把那块牌匾挂到前厅!” 本来是打算等牌照办下来再布置,现在看来还是不能太低调了。 雨师言回到账房便让薛嫂去把拜帖找出来,她要写。 薛嫂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担心:“大当家的,您要是在这边办不下来、那我能跟着您去别的地方干吗?” “嫂子,”雨师言目光如炬,举起毛笔隔空指向她的眼睛,“你莫说这种丧气话。我既与你立了文券,怎么可能办不下来?” 这边签了三十个长工,全都是宁京本地村庄的人。倘若真要退而求其次去宁京周围的城池开张,那这边得赔多少钱? 79. 这是十年前欠她家的 午后,兵部侍郎胡府收到一封拜帖。 “老爷,是一个自称是‘海晏镖局女使’的妇人送过来的,她说她家大当家想在廿一前来拜会您。”管家递上烫金红帖,拱手道。 “海晏镖局……大当家?哦——” 胡侍郎记忆犹新。 那一年,三皇子昭王欲夺嫡逼宫。祉王打着清君侧的大旗,上京支援东宫太子。 祉王带领兵马日夜不歇先抵宁京,统领禁军,对抗昭王。 昭王麾下程家军先是控制了南方三州,而后想要拿下江州,便先用齐鹤县开刃。 齐鹤县令收到死守传信却瞒而不报,在程家军少将军五万大军到达前一日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弃城而逃。 雨师言,一个女镖师……“倘若没有她,只怕我今日不仅坐不到这个位置,更有守城不力的大罪啊!” 胡侍郎摇了摇头,十年前,还有一桩事对不住她。 海晏镖局没多久便收到了回帖。 雨师言松了口气,当年的胡县尉到底是答应了见她。 “薛嫂,推我去库房,咱们去把从齐鹤带上来的那些干货、茶叶、酒之类的收拾一份,后日拜见胡侍郎去。” 春寒料峭,廿一这日还飞着小雪。 海晏镖局的马车不紧不慢走进锦乐巷。 “阿姐,是这个胡府不?”雨师榴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指着高门大院。 雨师言撩开帷裳抬头。 门前挂了门当、立了户对,这就是朝廷赐下来给命官居住的府邸了。 “对。我们是小辈,要停在侧门,不必太过张扬。”雨师言嘱咐道。 前方,身着浅褐色长袍的老管事却招了招手,示意更前些来。 “阿姐,”雨师榴拿不定主意,又低声问道,“那老伯好像想让我们走大门?” 雨师言想了想,耳朵一动细听。 “正门后面没人,我们就停侧门。他若是问起,你就说正门门槛高,只怕难抬轮椅。”她拉下帷裳,不再露面。 客套可不能当真,否则便是僭越了。 雨师榴停好马车便下地,小跑到那管事面前抱拳笑道:“伯伯,我们打侧门进去就好,劳烦您通传!” “这……”管事干笑两声,“可是我家老爷说了,雨师大当家是客,要从大门进的!” “胡侍郎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到底是小辈,而且大门门槛高,家姐的轮椅恐怕很难抬过去,还望您谅解!” 雨师榴既给了台阶,管事也没有强求的道理,便叫人去开侧门。 几个小厮合力将轮椅抬过门槛,管事侍立一旁:“还请二位随小人前往主院,老爷已经煮好热茶!” 雨师言却接过妹妹递来的礼盒,笑盈盈递出。 “管事伯伯,这里面是些我们打齐鹤带来的茶叶零嘴,还有两坛土酒。言听说在宁京,有将贽礼呈递主人之前要让管事检查的规矩,还请伯伯过目。” 管事有些惊讶,她倒是懂规矩。许多来投奔老爷的人,哪个不是粗手粗脚、更有甚者还登堂入室的? “雨师大当家费心了!”他看过里面的东西,便还给雨师言,“我家老爷在齐鹤任职许久,就算到了宁京也常常念起在齐鹤时的口味。您这一捎啊,算是捎到老爷心坎儿上了!” “那就好。言还怕这一点薄礼显得寒酸,若是让胡侍郎误会可就不好了!” 这管事不是势利的,雨师言便就放心了。 主院,几条冰锥挂在迎客松上,随着轮椅碾过带起的动作而坠下。 厅堂中,胡侍郎抬手作揖,雨师言微笑还礼。 “雨师大当家,你这……”胡侍郎目光忍不住停在那副轮椅上,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胡侍郎也看出这副轮椅轻便?是一位友人所赠,可花了不少心思。”雨师言笑笑,像是会错了意。 她这话便是给人台阶了,胡侍郎不禁感慨:“雨师大当家心思通透、深明大义。当年若是没有你舍身取义、单枪匹马出城,鄙人今日也不可能官任兵部侍郎。” “胡侍郎这便是抬举言了,”她连连摆手,而后又作揖道,“是您身有才学、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否则我们几个江湖镖师也不会打仗不是?” 胡侍郎哈哈大笑,双指并拢隔空点了点:“你啊你,三年过去还是这般圆滑!” 雨师言笑着承认,胡侍郎又说令妹石榴姑娘三年长高了许多云云。 雨师榴只颔首,没有乱说话,都交给姐姐。 又寒暄商业互吹了几句,雨师言提议让胡侍郎尝尝今年刚从齐鹤县带上来的零嘴,试试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花生也不用自己剥了,都有下人解决,胡侍郎只拈起盘中花生米:“齐鹤的盐水花生还是香,这是宁京比不得的!” “是了,”雨师言附和道,“我上来这么些天,在零嘴铺子都找不到和咱们齐鹤味道一样的。” 她上来这么些天……胡侍郎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胡某听说雨师大当家是带着海晏镖局的镖师都来了,可是来开分号的?” “正是,”雨师言勾唇,看似客套道,“胡侍郎什么时候有空,也来寒舍坐坐?” 她上宁京来开分号……听说镖局这一行,开业前都会有亮镖仪式,也就是搭亮镖台邀请其他镖局的人来切磋比试、展示自家镖师的厉害。 胡侍郎想了想,便答道:“好,那你们搭亮镖台的时候,胡某派管事去给你们捧捧场!” “这……恐怕是要让胡侍郎失望了。” 要切入正题了,雨师言待到胡侍郎明显有些疑惑之时,干笑两声道:“不瞒胡侍郎,言孟春十六时交了申请、想让京兆府批牌照,结果收到信儿说不批。” “哦?怎会如此?可是资料不全?”胡侍郎关切问。 “官府那边说……唉,说是我一介女流、当家作主不好。” 雨师言摇了摇头,很是苦恼。 胡侍郎却很快想通其中关节,不过是她背后没有大官做名誉东家,那京兆府才随意找了个莫须有的理由赶她走。 可兵部侍郎不过官居几品,而且若是他来做这个名誉东家,也不知道朝中会不会有所知晓、那位祉王世子掌控的御史台会不会…… “说到底,这宁京还是瞧门楣的地方,”胡侍郎压低声音道,“若是你当真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我只能给你牵一条线……” 胡侍郎让她附耳过来,叮嘱了几句。 海晏镖局的马车驶离胡府,胡侍郎站在门前护送。 管事犹豫再三,还是问:“老爷,这海晏镖局大当家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个江湖镖 师,您为何帮她?” “就算是为了形势方便,可她的势力范围在江州,对您没有任何助益啊……” “行了,举手之劳罢了。”胡侍郎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这是十年前欠她家的。 马车轮子骨碌碌滚着,雨师言手肘搁在窗台,侧头往街上看去。 按照胡侍郎的说法,这桩事也有可能是某个镖局暗中使坏,故意打压。 尚不知对面的人有多大背景,胡侍郎自言官位不够——但他能为海晏镖局和那位写下“海晏河清”牌匾的翰林院老先生搭个线。 而之后,就要靠她自己了。 雨师言攥了攥拳,又张开,看自己手上的茧子。 “石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和我们镖局里那两个长工有关?” 雨师榴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哪两个:“不会吧?那世子爷为什么要搞我们?正常来讲,不应该是像上次送丫鬟一样马上飞过来帮你吗?” “没错!”雨师言一拍车厢壁,“凌七史五那个时候就在旁边看着,他们难道不会传信吗?” “都传信了,他难道不会过来趁人之危做我们的名誉东家吗?” 雨师榴执着马鞭,缓缓眨了眨眼:“啊呀……难道说?” 他没有来,这件事只怕就是…… “呵、”雨师言咬了咬牙,压下心底那股想直接冲到王府去的无名火,“他若是真有种,我也去瞧瞧这王公贵族是怎么回事!” — 影一得祉王命令,传影七、影十五回府见王爷。 “十五,怎么回事啊?”影七身上还穿着海晏镖局的长工服饰,压低声音还拼命使眼色。 影一是你师傅,你问问我俩咋了啊! 影十五只摇了摇头,不好说。 到了书房外,影一还叮嘱道:“进去以后,态度恭敬些,王府与那商贾店里可不一样。” “谨听首领教诲。”二人拱手。 半个时辰后。 二人听完训话,脸色复杂。 影一皱了皱眉:“怎么了?” “额……”影七挠了挠头,“首领,王爷要我们将雨师大当家的动向以后也一字不落地报过来,可世子那边……” 果然是这件事,影一叹了口气。 “那你们小心一点,别让世子和雨师大当家发现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出了祉王府、拐到大街上了,影七才敢跳脚:“影一那个家伙!他被大当家的盐水花生放倒过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还记得我们在洞台的时候,师傅脸上突然多出来一道血痂吗?”影十五道。 “嘶……好像是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想知道那场刺杀是不是大当家自导自演,他不信大当家一个废人可以突围——结果就被真实了。” 影十五摊手,影七张大嘴巴。 “不对,那也是我俩去大当家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影七撇撇嘴。 回到海晏镖局时,雨师言和雨师榴也刚回到。 “凌七、史五,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都去庖屋帮工,没事不用到前面来。”她坐在轮椅上,目光在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轻描淡写道。 80. 二当家的喜好 “啊?”影七和影十五对视了一眼。 “工钱不变,有什么问题?”雨师言挑了挑眉,“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必须留在前面的理由?” 理由就是我主子要我监视你啊!影七干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没有没有、就是太突然了小人有些意外……” “而且小人没做过庖屋的活计,只怕做不好!” 影七还想挽回什么,雨师言却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庖屋的活计很简单,就帮着洗洗菜切切肉,下锅的事有厨子会做——你没干过,让史五带着你便是,这还要我来教?” 这是没得商量了,两名王府精英暗卫心一沉。 影七试着帮备菜做了一次晚饭,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夜里,影七和影十五大眼瞪小眼。 影七刚想开口,影十五就指了指下面。 大当家安排卧房的时候就是故意的,他们的寝舍正下方就是她,他们说什么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在齐鹤时便是如此。 二位精英开始假扮哑巴,在手掌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交流。 你说大当家会不会发现什么了?影七苦瓜脸。 影十五揉了揉眉心,写道:极有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 回头跟小李掌柜打听吧,还有薛嫂,这个镖局里面没有保密一说。 最多就是二手三手情报罢了,不要紧。 楼下,雨师言合上手里那本《大庄律》。 今夜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看来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卧房位置安排上的蹊跷。 这也进一步说明,他的人心里有鬼。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收下他要送来的婢女,否则只怕是防不胜防。 可他为什么要忽然这样……她忍不住回头,那里放着去年所有信笺,两大箱子都挤着它们了。 边上还放着他那块玄云玉,她偶尔拿出来盘一盘,都光滑得发亮。 雨师言,她对着铜镜在心中默念,你来宁京是出人头地的,不是找什么名分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海晏镖局一家总号五家分号,现在第六家宁京分号若是赔了,拿什么养活镖师? “爹、娘,”她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挂在上头的大庄舆图,视线定在宁京分号标上,“你们教我说,咱家的生意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好几百口人,当家的不能掉链子。” 又一日太阳升起,袁举人的身子终于久违地神清气爽了。 他找到雨师榴,作揖道:“今日不必为小生煎药了,多谢二当家这些日子的照料。” 平日里在齐鹤都是姥姥忙着煎药治病,姥姥暂时不在这活便落到了雨师榴身上。 “不妨事,顺手!”雨师榴豪爽挥手,“你身子好了就行,那我便将药壶收起来了!” 虽然雨师大当家说了那些钱不是白给的,袁举人心中却还是过意不去:“不知这镖局中可有哪里小生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大当家、二当家尽管说来,小生在所不辞。” 二当家的半文盲脑瓜费劲巴拉转了一会儿他那文绉绉的意思。 “我想想啊,阿姐昨日好像是提了一嘴回头要请你做什么来着,说是等你身体再好些再说……” “真的?”袁举人双眼一亮,“承蒙大当家赏识!大当家现在可得空,能否现在就带小生去问问?” “你你别着急……”他说的话还得再雨师榴的半文盲脑袋里转一会儿才能解析出来,“你先让我把这个药壶刷干净收起来好吗?” “小生可代劳,”袁举人已经双手捧住壶肚子,“不如二当家从旁休息一会儿!” 雨师榴连忙抓紧把手和壶嘴:“不不不,你可别给我打碎了,阿姐要骂的,我来我来!” “二当家莫同小生客气。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小生也并非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朝为田舍郎,这点小活还是可以……” 就在二人争执之际,那狡猾的砂壶趁着水珠湿滑反将身一扭,便滑落在地—— 稀里哗啦。 大抵是砂壶不愿见这世间是非口舌争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们在做什么……” 雨师言的轮椅瞬间停滞在穿堂处。她偏头,嘴唇微张看了一会儿到了宁京才买的、六十文一个的、此刻却在地上稀烂的药壶。 雨师榴整个人恨不能跟着这个砂壶去了:“阿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六十文,从你零花钱里扣。”还没用回本啊……雨师言揉了揉心口,痛,太痛了! 雨师榴瞬间泄了气,耷拉着手臂找扫帚去了。 好心帮了倒忙,袁举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才袁举人说想帮我们做点事情是吗?”大当家有些无奈,“过来吧,言这里的确有些更适合你的活计去做。” 读书人就去做读书人的事好吗! 袁举人忙抬手行礼:“大当家太客气了,小生单名畅,字叔通,您这般称小生便可。” “好,还请袁兄随言来。”雨师言转着轮子便转了方向,往前厅去。 需要袁畅帮忙的事情非常简单,那就是—— “写对联?”袁畅有些错愕地抬眼,“这柱子上不是已经有对联了吗?” “诶~!‘有’不代表‘好’嘛!” 房东给这间铺子贴的对联实在俗套浅显,不够文气。 “我就想要那种宁京的大儒看了都觉得有点东西的对联,袁兄能写吗?”雨师言三年前瞧过他的字,虽然比不上徐斐然,但也不错了。 写对联对于身负举人功名的书生来说着实小事一桩,可她说要“大儒看了都觉得有点东西”的就…… “倒不是难事。”袁畅还是接下了这个差事,“不如小生多写几句您看看,您选好了我在写成对联?” “好,有劳袁兄了。”雨师言拱手。 袁畅得拿钱去买些好点儿的墨,回头见到雨师榴还在原地检查有没有碎渣。 这个药壶……是他乱帮忙不对,得赔她一个。 举人老爷上街去了,雨师言伸头张望。 要不要给点润笔费呢……如果客气客气,他应该不会收吧? 脑海中骤然划过方才那砂壶在二人中间进退两难、“不得已”自我牺牲以结束这场争端的片段,雨师言摸了摸下巴。 “你看什么呢?”整个镖局除大当家以外最聪明的尹镖师突然出现,“我觉得上天再让你二人遇见,定然是……” “去你的。”雨师言挥手就是一巴掌。 尹眉缘闪身躲 过,双手环胸:“那你在这里干什么,算账?” “没错,我在算一笔账——”大当家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我在算、石榴捡了这么多男人,她会喜欢哪一种男人呢?” 尹镖师非常聪明:“你俩同一对爹妈生的,自然是喜好也差不多,没准和你一样喜欢念过书的。” “哦~?”雨师言转头,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双眼眯眯弯成柳叶,“你也觉得我们家石榴跟这位袁举人挺般配的吧?” 尹眉缘一顿:“啊?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救命之恩就是要以身相许啊!”大当家此时立马双重标准、两幅嘴脸、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这宁京,榜下捉婿的事最是见怪不怪了;” “可依我看,捉婿还是要从举人捉起,知根知底才放心!”她说完便转着轮子回后院去了,嘴角还没下来。 尹眉缘沉默片刻,长姐如母长姐夫如父,云师傅的话倒是只把这句听进去了? 傍晚,袁畅拎着大包小包,赶在海晏镖局打烊前回来。 镖师们刚刚操练结束,都在各自擦拭刀剑。 “二当家,这个还你。”袁畅放下其他物什,双手递出麻绳绑的砂壶。 尹眉缘不动声色侧眸瞥了一眼,又悄悄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 按着绢布的手先停了,雨师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啥?” “上午的事是小生不对,”袁畅两手拎着新砂壶,诚恳道,“小生买了新的砂壶,一百文。小生稍后便去与大当家说说,让她别扣你零花钱了。” 咔哒。 尹眉缘咬开一颗瓜子。 “什么?!”雨师榴将剑往廊凳上一放,一把扯过那砂壶,“谁家药壶这么贵?一百文?!镶金子了啊!” 袁畅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有描金装饰款的,但价格昂贵,小生实在囊中羞涩只能买得起这个。还望二当家、大当家不嫌弃。” 尹眉缘嘴里嚼吧嚼吧的瓜子仁停了,嘴角拉平——这俩人真没意思。 雨师榴都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了,一手拎着砂壶一手抱头。 贵!实在太贵了!真败家! “走,我带你去找店家!” 她一把拉起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读书人:“我倒要看看是那个挨千刀的忽悠你!一个釉都没有的砂壶,居然敢卖你一百文!” “虽然没有釉,但是绘有寓意早日康复的……哎!二当家!男女授受不亲!你松开我!” “赶紧去退钱,不然等会儿宵禁了就退不了了!” 二当家力大如牛,袁举人过门槛时还不慎绊了一下,好在她揪得严实又把人拉起来了。 轮椅这时才缓缓移出,雨师言拍了一下尹眉缘肩头:“愣啥呢你们?” 眼见其他镖师也是石化在原地,大当家连忙出声唤醒。 “大当家的,这是?”刘镖头疑似想到什么,笑容满面。 “我不知道啊,”雨师言摊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哦~” 两人还是换了一个六十文的砂壶回来,赶在宵禁前最后一刻。 “阿姐,这袁举人实在是太败家了!”雨师榴指着袁畅道,“明明有六十文一个的砂壶,他非要去卖那一百文的!画了几朵花就多值四十文了?” 81. 你还是不是男人! 袁畅跟个鹌鹑一样低着头默默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雨师言一手支着头,对他道:“好了,我不扣她零花钱就是了,把这砂壶拿到庖屋去罢。” “大当家、真的不扣了?”袁畅有些惊讶,绞在一起的袖子也松开了。 “扣她零花钱也只是让她去重新买一个而已,如今你买回来了,不就不扣了?” 阿姐笑眯眯瞧着她,雨师榴没懂,挠了挠头。 两日,袁举人绞尽脑汁,总算挤出了合适的对联。 事实上,雨师言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差点什么——难怪人家徐县令能中举呢。 “小生才疏学浅,不知大当家可还满意?”袁畅也看出她有些许迟疑,便犹豫着问。 “还行,够用了……李二娃!”雨师言转头招呼道,“叫几个人来把这些对联贴一下!” 过头了也不好,宁京人不是讲究一个“中庸之道”吗? 看着自己写的东西被贴到了人来人往的地方,袁畅莫名的有几分不安。 “大当家为何忽然要把这对联换了?”袁畅试探问,“可是有什么贵客?” 雨师言挑了挑眉:“哎呦?” “袁兄倒是心思通透啊,正是。”她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厅堂中央的牌匾。 “海晏河清”四字苍劲有力,必定是上了年纪才写得出来的笔画。 很可惜,袁举人也是一个江州来的乡巴佬:“小生不解,还请大当家赐教。” “哎呀,你好歹比我先来宁京的吧?” 雨师言便开始炫耀:“听徐县令说啊,这署名可是一位翰林院大儒,这位老先生桃李满天下、朝中肱骨之臣多是出于他的戒尺之下。” 袁畅想起自己还在上廉时听过的说书,正是说这位镖局大当家巾帼之资单枪匹马斩下叛军将领的头颅,想必这就是朝廷下来的赏赐。 “可能就是过几日的样子,胡侍郎会带这位老先生来镖局做客。”雨师言环顾四周,总觉得这笔生意还要做得再严密一些。 兵部侍郎、翰林院大儒……袁畅咽了口唾沫,这位大当家的人脉还真是多。 雨师言想了片刻,食指朝天想到了:“袁兄,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袁畅听完更是惶恐,连连道“这不行”。 大当家非常会算账,只道诊金十两银的事可抵了。 话说胡府,胡侍郎正在厅中踱步。 “老爷!老爷!”管事提起深褐的衣袍快速越过门槛,满面春风,“文太师方才遣人来回了口信,说愿意上那镖局瞧瞧当年的巾帼之姿!” “太好了!你现在就派人去给海晏镖局传信,让她好生准备着!” 胡侍郎好不容易眉眼舒展。 他也是因着三年前死守不弃的事才在那位文太师跟前有个名字。这位文夫子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没想到这次愿意出山了。 海晏镖局得了口信,第一时间便转告了袁畅。 袁畅不禁手心冒汗,雨师榴略带鄙夷地“啧”了一声。 “你怕啥啊?”二当家双手叉腰,“做生意哪有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二当家所言甚是,可小生先前还落榜了实在是……到时候、可不是班门弄斧吗?我不行的!” “你还是不是男人!” 雨师榴扯开嗓子斥了一声,除袁畅以外其他人也是齐齐一震。 袁畅有些畏惧,忙点头。 “是男人,”二当家啪一下拍在袁举人肩膀上,“就不能说不行!敢搞砸阿姐的事我要你好看!” “小生、小生尽力而为……”袁畅都不敢哭丧着脸,只怕她拔剑威胁。 “好了,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雨师言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你们只要记住,贵客来了由我接待,你们该干啥干啥,这只是十分平常的一日。可不能让人瞧着咱们像是乡巴佬进城、一点世面没见过。” 镖师们纷纷点头。 海晏镖局很快收到了那位大儒府上送来的拜帖,雨师言翻开一看还以为打开徐县令的藏书了。 每个字都认识,怎么组合起来就读不懂了? 袁畅见状抬手作揖:“大当家,若是您不嫌弃,小生可以为诸位解读。” “清,”雨师言松了口气,“袁兄且看看上面有没有写这位文太师忌口什么、喜恶什么,劳烦了。” 并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只是说明了来的时间。 这可如何是好? 雨师言想了又想,叫来李二娃:“你、收拾收拾,去太师府上问问……” 李二娃将要问什么一一记住,便去找体面些的衣裳。 太师府高门大院,李二娃还是第一次离开江州见这场景,抬头都不禁望而生畏。 李二娃刚靠近,护院便执着长棍上前:“站住!干什么的?” “见过二位兄台,”李二娃礼貌拱手,便展开拜帖解释道,“我们东家今日收到贵府的拜帖,便想着来问问太师可有什么忌口啊、碰不得的东西,我们东家好全待客之道!” 护院瞧了一眼拜帖上的花押,竟然是太师亲笔:“还请小兄弟稍等,我前去通禀管事。” 大户人家好几进院,护院先将这位打海晏镖局来的小李掌柜带到了外院待客厅。 李二娃正襟危坐,谨慎打量着周围环境。 应该没有人藏在暗处吧?应该没有人在暗中考察我吧? 片刻后,着细布的太师府管事拱手上前:“您就是海晏镖局的李掌柜吧?真是劳驾您远道而来,失敬失敬——” 太师府管事问清李二娃的来意,便一一解答。他和蔼可亲,丝毫不见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劣色。 李二娃记好大当家要的信息,才离开太师府。 身后正在关闭的只是侧门,却也轰隆作响,庄重无比。 “高门大户啊……”李二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门楣。 太师府管事转身往内院去。 “太师,那海晏镖局的李掌柜已经走了。”太师府管事拱手道。 “嗯,他问了什么?” 老人站在玉兰树下,花白的胡须迎着早春风微微飘扬。 管事事无巨细一一报出来,将自己的答复也一并转述。 “这个镖局虽是江湖武人之地,待客之道倒是细心。”老人微微颔首,举头望月。 三年前那般动荡,平头百姓都忙着逃命,富户更是早早听到风声便跑了。 镖局走遍五湖四海,消息灵通,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傻傻地待在城内,可此女还是…… 老人若有所思,阖眼抚 须。 雨师言听说太师不能碰桂花,便让人去地毯式搜索,这个海晏镖局一瓣桂花都不能有。 好在原房东十分吝啬,除了几副浅显庸俗的对联什么都没有送。 影七隐隐觉得镖局里这几日不大对劲,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动静。 可他现在不在前厅扫地了,听不见那些要紧的事情。 “兄弟,我问你个事儿呗?”凌七像长工一样下工了便聊八卦,“我瞧你们这几日热火朝天的,要干啥?” 长工想了想:“嗯……听说是有贵人要来做客了,李掌柜让我们帮着打扫。” “有贵人?”影七故作诧异,“啥贵人?是不是那种、我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要被拉去砍了的贵人?” “啊……”长工都被他说害怕了,挠了挠头,“没有吧?李掌柜说了,大当家只让我们平时咋样就咋样,应该没这么夸张!” “那就行那就行,”影七拍了拍胸脯,像是松了口气,“让兄弟你见笑了,我打江州乡下来的,没见过啥世面,就是害怕!” 应该不是什么品阶高的官员,估计就是其他镖局的东家之类的人。 到了拜帖中约定的那一日,雨师言早早起身。 薛嫂也起得早,将她的衣裳全都抻平整了。 “见这般大的官,大当家怎的不置办些好点儿的衣裳?这些个粗布质感差些,可会让人笑寒酸了去?” 薛嫂有些担心,但雨师言只摆了摆手:“宁京这地方,规矩多,最忌逾矩。” 平头百姓没有官身,本就只能取粗布自己染衣裳。 乡里富户自己私底下穿穿绫罗绸缎也就罢了,若是舞到宁京里头,那不是讨打吗? 雨师言穿的是在齐鹤时陪人上公堂用的软翠色衣裳,洗了用、用了洗,反反复复已经有些掉色了。 “薛嫂,一会儿呢你就推着我。若是贵人问话,我会答,你不必害怕……” 雨师言一句一句细细叮嘱,薛嫂擦了擦手心的汗便推着她出去。 庭院中,镖师们已经搬好椅子坐下了。 袁畅身着青衫,拿着书卷,脸上难掩拘谨。 右边飞来一颗花生落到他书卷里,雨师榴拢了拢眼皮:“袁举人你像个男人行不行?别在贵人面前丢我阿姐的脸!” “小生、全力以赴……”他讷讷拿下那颗花生,塞进袖袋里。 长工们在后堂做事,影七借着取东西的空挡望了一眼。 不对劲啊,这是哪门子贵人?怎么连镖师小课堂都整上了? “十五,不对劲……”影七扯过影十五,低声耳语将前院的奇怪情况描述一遍。 “……今日的贵人会不会是什么官员?”影十五暗暗心惊,“可是大当家没有让冯厨子买什么珍馐美味啊?” 雨师言侧眸瞥了一眼后堂,很好,消息不曾走漏。 祉王在朝中的影响力可想而知,若是王府执意要干涉,只恐怕她当真无力抗衡。 巳时四刻,文太师下朝,换过便服后便乘着马车掠过闹市。 “海晏镖局”的牌匾中规中矩,应当是寻宁京的工匠凑合打的。 “草民雨师言,拜见文太师。” 软翠色粗布女子端坐轮椅上,抬手作揖,微微欠身,怀着晚辈的恭敬与谦卑。 82. 文太师造访海晏镖局 “免礼。”文太师白须飘飘,缓缓靠近,负手而立。 她搁下手臂,两手交叠于腿上,唇边噙着一抹笑:“太师光临寒舍,言不胜惶恐。” “是老夫冒昧叨扰,”文太师摆了摆手,踏进镖局后抬头,“老夫听闻三年前所题‘海晏河清’的匾额又回到了宁京,有同僚见到,只怕是何人胆大包天冒用老夫名号。” ……胡县尉用的什么理由?雨师言干笑两声:“言不敢,这匾额的确是当年朝廷赐下。想着也没有什么能傍身的东西,上京便一同带了上来。 “言着实不曾想此生能亲眼见到文夫子,今日可谓是三生有幸。” 说罢,她又抬手作揖,无比恭敬。 文太师抚了抚白须,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副轮椅上:“老夫曾听闻你,只以为是个名字带些文气的江湖少侠,不曾想竟是巾帼女郎,亦心生钦佩啊……” “太师过誉。”她随手扯了扯膝上薄被。 一行人走过穿堂,沿着游廊去后面更大的会客厅。 “此卷中有言,宁京盛产高等佳酿……”只见一青衫书生执着书卷,站在最前方讲解。 镖师们听得认真,或自己翻翻书,或在行列中做些标注。 文太师一时来了兴趣:“哦?这是在做什么?” “言聘请了一位举人先生来为镖师们讲解《宁京风物志》。局中镖师大多出身乡野市井,识字少——来了宁京可不能再躲懒了,过去查的都得补回来才是。” 解释完,雨师言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告罪:“竟是忘了让他们起来与太师问好,失礼失礼,草民现在……” “诶!”文太师抬掌阻拦,脸上露出和蔼的笑,“让他们好好上课,老夫便不打扰了。” “诸位虽是市井出身,却有向学之心。小友这个当家人更是有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之能,着实少见啊!” 文太师眼中满是赞许,示意雨师言继续带路。 薛嫂推着雨师言接着走过游廊,雨师言暗中瞥了一眼课堂。 这一出还真是演对了。 到了更为宽敞的待客处,雨师言洗盏煮茶。 文太师看她煮茶的范式,微笑颔首:“小友虽是镖师,可这茶艺也不逊色,倒是雅兴。” “太师谬赞,言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雨师言一面洗茶叶,一面看似随口道:“自从三年前腿坏了,言也没法儿出去走镖,便同乡里茶庄的师傅学一些,打发时间。” 她几次抬手,文太师也看见过她手里的茧子。 也是,她虽是女郎,可有能力单枪匹马斩下程子晋头颅之人,武功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如今年纪轻轻,却只能在轮椅上度日,文太师不禁皱了皱眉,不尽惋惜。 又闲聊几句,长工端上来点心。 雨师言侧目,不是冯厨子,是影七。 影七冷不防对上她的目光,也一时心悸,放下点心便连忙走人了。 文太师一顿,方才那人好像有些眼熟,是不是……?! 老人家瞪了瞪眼,看向那盘点心,才颤颤巍巍抬手指向那个长工的背影:“小友,那位小兄弟是?” “啊、”雨师言停顿片刻,文太师的反应不对,像是认识影七? “是一位友人引荐给言的长工,名唤作‘凌七’,手脚麻利、干活勤快——太师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可是他方才有何处不妥?” 友人……修世子是她友人?! 文太师一把年纪了也得强装镇定,捋了捋长须:“并无不妥、老夫只是看他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怎么回事?修世子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贴身侍卫送给这个雨师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 影七走回庖屋,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几乎是踉踉跄跄把影十五拉出来。 “我们俩完蛋了十五!大当家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搭上了文太师这条线!现在太晚了,王爷的计划指定失败了啊!” “什么?!文太师?!”影十五惊愕抬头,伸长脖子想往那边看去,“怎么、文太师认出你了吗?” “好像是认出了。”影七一拍额头。 文太师曾是楚修的老师,而影七做过楚修的习武陪练,不仅见过还熟得不能再熟了。 文太师这边还在消化影七来送糕点是不是故意的,会不会是修世子在暗示什么……修世子不会此刻也在这海晏镖局中吧! “咳,小友啊,”文太师试探性问道,“你这儿今日可还有别的客人么?” “没有。太师何出此言,可是嫌此间太过冷清?”雨师言可是把越兼那酒贩子都赶了出去,生怕他坏事。 不在不在……老人家大脑飞速运转,那修世子的人突然出现到底有何深意? 又闲聊铺垫了几句,文太师开始打听:“不知小友为何上京?” “不瞒太师,”雨师言如实答道,“言此番上京是为了开一家分号,将生意做大。” 她笑了笑:“言一身铜臭,还怕说出来让太师笑话,还望太师海涵。” “哪里哪里,这也是志向嘛……” 不是为了修世子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文太师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背地里已经绞尽脑汁:“老夫听说凡是镖局开业前都要搭亮镖台,邀请各路英雄好汉来切磋比试,那般盛况十几年前也有过几次。” “到了小友的镖局搭亮镖台之时,可万万要通知老夫前来一观啊!” 文太师实在想不到了,只能先这样卖她一个人情。 哪知,她却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她抬手告罪,“搭亮镖台之前还得拿到京兆府批下来的牌照。海晏镖局的牌照在这里被驳回了,搭亮镖台的事只怕是遥遥无期,让太师失望了。” 失望? 文太师却眼前一亮:“哦?因何被驳回?” “官爷给的原因是——唉,言一介女流,本不该抛头露面,怎可打开门做生意开镖局啊?” 原来是这样! 修世子的人出来刷存在感原来是为了这个! “岂有此理!”文太师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 雨师言和薛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震。 她刚要说“太师息怒”,老人家便怒气冲冲一挥袖:“满朝文武皆男儿,当年可有一人孤身纵马、出城行忠义之事?” “京兆府此举着实酸腐,竟敢以此等理由苛待功臣,胆大包天!” 那义愤填膺的架势,仿佛下一瞬便要进宫高呼“臣有本启奏”了。 雨师言还没反应过来到 底是哪里成功了,眨了眨眼,缓缓拱手:“多谢太师仗义执言,草民感激不尽。” “但您年事已高,还须心平气和,莫要动怒——太师请用茶。”她讷讷添茶,这太师的年纪只恐怕比姥姥年纪还大了,都怕老人家一下子气背过去。 修世子的人应该听到了,文太师清了清嗓子:“小友是个体贴的孩子,此事是京兆府的人作威作福,心术不正也!” 这么夸张啊……雨师言不敢吭声,只能强笑着给太师递茶。 末了,文太师直言自己还有点事,先行告辞。 雨师言象征性想留老人家一餐粗茶淡饭,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便只说送送太师。 宽敞华贵的马车走远了。 ——成了。 雨师言松了一口气,拉起膝上薄被擦了擦手心的汗。 “哎呦您瞧我这……”薛嫂一松开轮椅把手,都有些不好意思,“这儿都让我染脏了,我给您擦擦!” “不急,慢慢擦。”雨师言打了个响指,游隼扑棱棱落下、站在轮椅扶手上。 身后脚步悉悉簌簌,镖师们纷纷探头探脑。 雨师榴瞧她神色,也不自觉咧嘴:“阿姐,成了吗?” “十拿九稳。”雨师言从容摊手,笑得露出贝齿。 镖师与长工们一阵欢呼,不用挪窝了! 雨师言却向尹眉缘勾了勾手。 尹眉缘走近,与雨师榴对视了一眼:“还有什么没解决吗?” “还有一件事,”雨师言嘴角拉平,回头瞥了一眼穿堂处,“在我们的牌照真正批下来之前,不能让那两个外人传出去一个字。” 大事不妙,雨师榴皱了皱眉:“阿姐,他们是不是……不如直接扔出去吧?”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惹不起祉王府。”雨师言道。 尹眉缘有些明白了,极有可能,那两个人的主子变了。 “游娘,今日必须给我看好了,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她摸了摸游隼的脑袋,低声叮嘱道。 影七影十五默默退回后堂,生怕像第一夜那样被捆起来扔到柴房里。 “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完全传不出消息,”影十五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就代表着王爷的计被破了。” “……那我们会死吗?”影七默了默。 影十五:“也许。” 还是尝试一下吧。 夜,影十五穿上夜行衣,准备从墙角潜出。 “叽。” 影十五脚步一顿,僵硬转头。 只见屋顶瓦片上,一只游隼歪了歪脑袋。 再怎么样也只是鸟而已应该不会……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啊——”二当家提着武器,似乎要在月下舞剑,“史五?你怎么还没睡?” “额……小人……”长工史五略显局促,扯了扯夜行衣的衣角。 雨师榴忽然满眼星星,眨巴眨巴笑得无邪:“哇塞,你一定是料到我今夜会出来练功吧?” “来,咱俩比划比划!” 她大步上前一把勾住长工的肩膀,就把人扣走了:“我们去前院,离寝舍远!不会吵到他们的!” 脚步声远去,雨师言推开窗子吹了一下口哨。 游隼落入卧房中,抬脚挠了挠脑袋。 83. 没准有什么诈 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雨师言抬头。 那个影七还在楼上,刚刚似乎打开窗看了一眼,应是看见影十五失败了。 “楼上的在干什么?二更了怎么还在点灯?”尹眉缘叩了叩门,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居然是挑灯夜读,好勤奋。 尹镖师瞄了一眼袁先生手里的书卷,竟莫名心虚。 袁畅应是不太清楚规矩:“尹镖师见谅,小生白日领悟一道理‘教学相长’,忽觉……” “行,我明白了,”尹眉缘打断了他文绉绉的话,“我去问问李掌柜,看能不能给你开个特例……?” 尹眉缘耳朵一动,那两个外人的卧房有动静。 她一个箭步没影了,袁举人吓了一跳愣愣后退……好可怕的镖师。 “抓到你了!” 尹眉缘轻功跃出阁楼,把影七正正好按在围墙上。 影七龇牙咧嘴,脸皮都贴在瓦片上被压出印子了:“尹、尹镖师……我知道错了……” “哦?”尹眉缘拎起此人后衣领,提着便扔到大当家窗边,“你知道错了?想去干什么?” 雨师言移动轮椅,支开窗子,一手撑着脸颊低头下视,手里还把玩着飞刀:“凌七,我看你是身在镖局心在王府啊……你们一般怎么对待叛徒的?” “大当家,”影七瞪大眼睛,双手却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小人可以解释!此事和世子没有关系!我们……” “果然是换了主子,那该怎么办?” 飞刀忽然飞出,划破夜行衣后钉在叛徒脚边,微微颤动。 那夜行衣底下还穿的是海晏镖局的长工服饰,雨师言拢了拢眼皮:“拖回寝舍严加看守,海晏镖局的牌照不容闪失。” 影七一下急了还要辩解什么。 “老实点儿!”尹眉缘两指一并点了他的穴位。 雨师言抛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好让尹眉缘把这人五花大绑起来。 这下是真的玩儿脱了,两头都不讨好,影七咬着粗布追悔莫及,欲哭无泪。 次日早朝,文太师上书参京兆尹楚良材酸腐死板、苛待功臣、动摇国之根基。 帝师祉王听着听着黑了脸,这文太师平时不才是最迂腐之人吗?什么时候会帮女流之辈说话了? 关键是这前朝老臣为什么还一副邀功般的样子看着本王和世子?文痴之症了吗? 下朝后,影一立马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本王是不是吩咐过要好好盯着那边的动向?那雨师言什么时候攀上了文太师这条线,下面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报上来!” 祉王一笏板拍在影一身上,险些将笏板都敲断。 楚修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王爷息怒,属下、属下这就去核实……” “核实有什么用?”祉王质问道,“现在就连文太师都出言赞赏了,本王再拿什么理由去阻止海晏镖局!” 影一低着头,又暗中瞥了一眼世子。 世子早就只剩一个背影了,慕成跟着他都战战兢兢。 下午,批下来的牌照就送到了。 院墙内皆是欢呼一片,镖师们热火朝天的说着后面要怎么出人头地。 “李二娃,把这东西收好了。”雨师言却一场淡定,只是鉴别过真伪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雨师榴龇着的大牙收回去了:“阿姐,你不高兴吗?” “这才是第一步,还有亮镖仪式呢,后面还要稳扎稳打——不过,今天可以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她抬手伸了个懒腰,像是轻松了一些。 冯厨子的帮工换了人。 冯阿石有些疑惑:“薛嫂,那个凌七大哥和史五大哥咋不来了?调到别的地方了吗?” “大当家最近给他俩放假了,”薛嫂耸了耸肩,“好像说是有点水土不服。” “好吧……好多菜呀,今天果真是个好日子呢。” 庖屋飘出阵阵香气。 镖师们也不能再闲着了,两天后便开业剪裁、搭亮镖台。 大当家已经给宁京的四所镖局都递了请柬,想必当日定盛况非凡。 “好好练,不许偷懒,若是到时被打下了台,可就丢老家的脸了!” 几个镖头在前面训话,讲一些鸡汤。 雨师言坐在角落,目光不自觉投向寝舍二楼、关着那两个外人的地方,脑子里乱糟糟的。 该怎么办?把他们扔出去吗? 若是把这俩人扔出去,又被安插进更难辨别的又该如何是好? “大当家,您有空吗?”李二娃这会儿又端着账本来了,“我有个事儿……” “说。”雨师言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出去。 “袁举人要挑灯夜读,他要学到三更,那这灯油……” “不准。”雨师言斩钉截铁,拂了拂袖。 “啊?”李二娃有些犹豫,“可是袁举人很用功欸,阻挠人家用功会不会?” “会什么?”雨师言反问道,“挑灯夜读,那他白天干什么去了?白天这么多时间他都学不明白,晚上多学两个时辰难道能学出来什么名堂?” “可是袁举人说他可以自己负担灯油,您看?” “不行,说了二更熄灯就是二更熄灯,别把我们家的长工都带坏了。” 大当家她铁血无情,别说是我不帮你啊二姑爷……李二娃腹诽道。 雨师言想起什么又补一句:“对,你再盯他,要是不能在我规定的时间熄灯那就别在我这儿住了。” 听说熬夜的男人,那方面会有问题,这可不行。 薛嫂听说不给挑灯夜读,又来找雨师言说情。 “薛嫂,不行就是不行,”雨师言还是不松口,“我这儿规矩就是这样,如果接受不了就住外面去。” “可是我小叔子要抓紧时间啊,这三年后又有科举了,那他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呀,而且……” 雨师言抬手示意先别着急:“薛嫂,你自己算算你小叔子染了伤寒的时候有多少时间能念书?” “我是为了袁举人的身体着想——好了,现在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我不会松口。” 雨师言马上把人赶走了,一锤定音。 晚上,大家把酒言欢。 长工、镖师分开坐,总有些人很是局促,尤其是刚刚放出来的两个外人长工。 两人频频偷看大当家脸色,生怕哪点不对又被捆起来了。 好在大当家还是微笑着与镖师们把酒言欢,没有什么异常。 “史五你说、大当家这么快就消气了?” 影七悄悄问。 “不、”影十五真的不太相信,还警觉地周围观望,“没准有什么诈……” 几个长工窃窃私语,说着以前的东家哪里会给他们吃这么好?一个月有些肉沫星子都不错了,食宿费还要按月扣云云。 只有影七和影十五两个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吃完了这顿庆功宴。 影一监视完这一场景的感想是:两个孬种,丢尽祉王府的脸面。 “十六,这里面的镖师,有你解决不了的吗?”他瞥向身旁的暗卫。 影十六眯起眼睛:“镖师那桌,应该也没有十五解决不了的才是。” “那个坐轮椅的女人呢?” “你说世子妃……啊!” 影十六挨师傅巴掌了,抱着脑袋撇撇嘴。 “胡说什么,脑袋不想要了?”影一低声斥道,“影六说这种话也就算了,可你是在王爷手底下做事——那个坐轮椅的女人,如果她出手,你能搞定吗?” “知道了……”影十六揉了揉后脑勺,才委屈巴巴地问,“若是我搞不定,您会出手吗?” “我早就不年轻了,影六自从三年前落下旧伤后也在走下坡路。若是连你都搞不定这件事,那王爷迟早把我们这群人统统发卖了!” 影一又推了一下影十六的脑袋,警告他上点儿心。 打发走了影十六,影一还得接着蹲。 今夜得好好抓那两个小子出来问问,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没有传递出来?是不是因为在这地方做长工太安逸了? 街道,更夫打了二更,海晏镖局寝舍全部准时吹灯。 才二更,那两人便就睡下了?影一皱了皱眉——着实懒惰! 他飞身落入庭院,鬼魅游行一般潜入寝舍。 就在楼梯拐角处,他便被麻袋一套,甚至立马被点了哑穴。 哗啦—— 柴火被他挣扎的动作弄散了一地,只听一道女声“啧”道:“真埋汰,回头让你的徒弟们来收拾吧,收拾不好就扣钱。” 眼前忽然一亮,麻袋被拿走了,影一错愕睁眼。 她端着一盏灯,火光从下往上映,都没能跳进她淡漠的双眸中。 “我这镖局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雨师言转动轮子靠近一点,端着灯台俯身。 火苗缓缓探头,似乎燎过了黑衣人上次被纸片擦破的颧骨,带来一阵刺痛。 影一很想辩解,但被点了哑穴,十分无助,就像是对面审人的一直抽鞭子威胁“你说不说”但他又不问。 “也算是老熟人了,可你们宁京的规矩不是上人家里拜访要先递拜帖吗?兄台未免太没规矩了,我们打齐鹤乡下来的都不像你这样。” 影一咽了口唾沫,已经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了,因为看她的架势像是想直接把这灯油倒柴堆里一把火将人烧死了灭口。 雨师言瞧他有些忌惮了,才滚动轮子退后:“想好了再说话,不然我废了你的武功。” 尹眉缘上前解了穴,而后便后退。 “呼……”影一咳了几声,这哑穴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尹镖师定是早早便埋伏在拐角处了,但此女没有这么高的武功。 84. 帅哥你谁? 雨师言却是嗤了一声:“管这么多,兄台想吃刀子了吧?” 快编啊!这世子妃怎么比世子还难说话! “咳咳……”影一清了清嗓子,也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其实、其实是小人长时间没有收到影七和影十五的传信,怕他们出事,间接不就说明您出事了吗?” “撒谎,你不是在外面看着我们办庆功宴吗?我出没出事你看不出来啊?” 灯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似乎想跳到柴堆里撒欢。 影一忍住惊愕,没有将情绪泄露一丝一毫:“总要亲耳听到手下人回禀才能放心,还请雨师大当家见谅。” “舍不下孩子的老母鸡嘛,我明白。” 雨师言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抬臂做出请的手势:“我允许你现在就把那两个人带走。虽然文券没到期,但我愿意与贵府达成共识,不必赔付余下期限的工钱给我。” 这是要一刀两断啊?王爷的计划可不能砸我这个老暗卫手里……祉王府资深精英细思极恐粗死也恐,今夜还有活路否? “若是、我不呢?”影一仰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实话实说,我也不能那你怎么样,”雨师言摊手,但烛台还在她手里晃悠,“那就关着呗。等到你什么时候愿意带走你的徒弟,我就放你们仨一起走。”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祉王府暗卫首领!怎么可能被关在这种地方! 影一咬牙:“大当家应该清楚,这种地方不可能关住小人。” “真的吗?”雨师言很好奇,“那我要是给你下点猪药呢?” ……卑鄙,影一拳头紧了紧。 雨师言也不说话,捏着烛台静静盯着他,等他做出决定。 不行,得拖,影一想到了:“大当家,小人实在做不了主,不如这样——” “您放小人回去,小人去通知世子,个中缘由您到时想怎么问就怎么问,如何?” “防君子不防小人,”雨师言左眉挑起,“你当我是蠢人?” 资深祉王府精英灵机一动:“小人可以叮嘱世子打扮得好看些,还请大当家给个面子……” “哧、” “你笑什么?”雨师言猛地回头,咬着牙压着声音疑似恼羞成怒了。 “咳,”尹眉缘拳头抵在唇边,一本正经,“我最近开朗些了,不正是表姐想看到的吗?” “我想给你一巴掌!”她咬着后槽牙作势要抽。 尹眉缘往侧后方撤了半步,正好在她抽不到的位置,拳头压着嘴角。 影一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那烛台看起来随时都会一头扎进柴堆里把他带走。 “你家世子的确有几分姿色,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雨师言一拍轮椅扶手,“你们不请自来很是无礼,我这镖局容不下你们,赶紧走!” “是小人不懂规矩,小人知错——可否让我家世子来给您赔罪?”四旬老人被迫营业,觍着脸赔笑道。 狗屁不通,雨师言嗤了一声:“那你就在这儿关着罢,我的人会轮番看守你!” 什么打扮得好看些,他们王府的人也不嫌害臊!气死了! 传闻,海晏镖局是个极其可怕的地方,连影一去了都有去无回—— 王府中,祉王捏了捏眉心:“怎么回事……” 他不能自己跑回来吗?那镖局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雨师大当家、大概率不会是个会受人摆布的性子,”楚修面无表情,慢腾腾递茶,“还请父王三思。” 祉王窄了窄眼帘,总觉得儿子此话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此女,要怎么才会将影一放回来?” 若是大张旗鼓地去要人,只怕是引得满朝文武背地里耻笑了。 “儿子可以出面,但只怕带一个就要带全部了,还请父王决策。” 楚修抬手作揖,低眉垂眼,很是恭敬。 一开始,只是担心她的账房在像以前那样遇到不知哪路人的刺客,如今却成了监视她的眼睛,只怕是她早就不悦了。 “算了,那便撤罢!”祉王挥袖,心中有了别的思量。 次日,楚修一身幽蓝衣衫,带着慕成登门拜访。 来迎接的是小李掌柜。 问起大当家何在,却只得到了“大当家忙,最近不见客”的答复。 打扮了一身,这玉绶带也是戴给瞎子看了,楚修冷着一张脸跟到柴房。 影一躺在柴堆里,似乎睡着了。 小李掌柜娴熟掏出一根针,扎在他穴位上。 一阵刺痛瞬间驱散了药性,影一皱着眉睁开眼,那尹镖师回头居然真的弹了一手药粉药倒他! “世、世子?”影一有些错愕,这真是我家那少年老成端庄稳重的小主子吗? 帅哥你谁? “还不快滚起来,丢人现眼。” 楚修负手而立,转过身去,开口又是冷硬不好说话的矜贵样子。 柴房外,李二娃将那两张文券啪啦一下砸在影七、影十五身上。 “亏我们东家这么信任你二人、准你二人立券做工,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奴籍!大胆!”李掌柜愤愤骂道,俨然是让人讹了一般。 “这、”影七挠了挠头,“小李掌柜,我们也不知道……” 说起这个,李二娃就十分有理有据了:“什么你们不知道?你二人签字之时,我们大当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们若是奴籍、此文券便是无效!” “我们东家人好,看在你们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份上也就是将你们解雇了,不必你们赔钱,你们且偷着乐罢!赶紧走!” 李二娃摆了摆手臂赶鸭子似的将人往外赶,两人忙看了一眼世子以请示。 “走罢,别给人家镖局添麻烦了。”楚修摇了摇头,踢开裙摆往外走去。 王府的马车走远了,李二娃张望片刻确定没有人又出来上演什么苦情戏之后,才回头跑向前厅一处厢房。 “大当家的,人已经走远了。”李二娃拱手道。 雨师言指尖划过《大庄律·工契律》上所写“与奴籍之人立券”相关法令,点了点:“都讲好了?祉王世子可有说什么?” “没有纠缠,带走得倒是快——大当家的,这下我们镖局里头应该没有外人了吧?” “你再和刘镖头、你哥、尹镖师、二当家几个不用操练的镖师分工,将剩下的长工全部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奴籍的、有没有籍贯地和登记不一致的,暗中到他村里去问。” 她合上书,叹了口气。 倒不是她太谨慎了,亮镖 仪式之前都还会又变动,只能万分小心。 黄昏之时,暮光穿过窗格投到供台上,倒像是一枚枚纸钱。 “爹,女儿明明从未会觉得会有些账这么难算……”她一手捉着抹布,一手滚动轮子移动位置。 “娘,师父说宁京是个大染缸,我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我这双手也不怎么干净。” 可谁又知道那些个门楣压下来竟能让人举步维艰? “镖局,我会开下去的。”她喃喃一句,将抹布叠好,随手一甩。 布条便稳稳当当地挂在供台边上,微微晃荡,又很快安静。 几个镖师很快就能把三十名长工查清楚了,他们家里几口人也都明明白白记录了下来。 亮镖仪式将近,海晏镖局租下了城中一块戏班子的空地搭建擂台,诚邀各大镖局前来切磋武艺。 “大当家,好多人啊——怎么个个看着都膘肥体壮的?”刘镖头一眼扫过去,他们海晏镖局的放在这里面都算清秀小生了。 “莫要掉以轻心,宁京的水土养人。” 雨师言的目光在人群当中搜索,这样的日子人多眼杂,也不知道会不会混进什么不怀好意故意来拆台、踢馆的人。 东面,隆庆镖局,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是掌柜,身旁那个腱子肉极其发达的应该就是总镖头。 南面,平水镖局,听闻背后东家是某个管漕运的官,那个腰间挂着鞭子的是总镖头。 西面……北面……宁京的镖局都来齐了,约莫都是来看看这个信赖的“海晏镖局”是何方神圣。 点到大指,雨师言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位文太师说要来看亮镖仪式来着? 当时也不知是不是客套,只让李二娃去报了个口信,没有递请柬。 “还请诸位弟兄姊妹都注意一下,”雨师言道,“若是见到像是文太师马车的,提醒我一下。” “好嘞!”大家都摩拳擦掌,就等着到点。 吉时已到,四名长工齐齐敲锣打鼓,开擂台。 李二娃先上台,拱手笑眯眯道:“多谢各路英雄好汉前来捧场,小店荣幸之至……” 几句场面话之后,李二娃开始面对围观群众念先前排好的名单,安排镖师两两对决。 “嘶,这海晏镖局的路子……”隆庆镖局的人窃窃私语,“当真是标准的江州拳法,以柔克刚、游刃有余……” 平水镖局的掌柜来拍了拍留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欸,你们知道这海晏镖局什么来头吗?背后是哪位大人?” “背后?”八字胡摇了摇头,“他们的东家是个女人,就是三年前齐鹤之战中单枪匹马斩下乱臣贼子程子晋首级的那个江湖镖师,他们前厅挂的这么大的‘海晏河清’你没去瞧过?” “嘶……”宁京之人大抵都是略有耳闻。 那可是程氏,武将世家出来的少年将领,正是武功最鼎盛的年纪,却让她单枪匹马斩下了首级。 这是神吗? 擂台上有来有往,多是试探身手。 上台前大当家就说了,平手便是和气生财,胜了要点到即止拱手承让。 人群中,影一带着粗衣打扮的影十六靠近隆庆镖局。 八字胡见了人便是几近谄媚:“爷,您来了?” 85. 以权压人砸场子来了? “上头有吩咐,别让海晏镖局太顺,还记得吧?”影一压了压斗笠,淡漠道。 “记得记得!”八字胡连连点头,“我们东家都交代过,就等您来了!” “什么时候排到你们?” “还有五六场的样子,您稍作休息,这边……” “行了。”影一摆摆手打断了他,侧目给了影十六一个眼神。 影十六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海晏镖局那边。 只见轮椅上的女人还端着茶杯旁观,悠哉游哉,时不时拊掌。 若是师傅让他对付这个斩下了程子晋头颅的人,他还真心里没底,但这些镖师很好对付。 八字胡又觍颜上前,递上一个木牌:“爷,一会儿呢、这个‘邵忍冬’的名牌就是您的,拿好!” 影十六颔首,略显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小孩儿学大人的冷漠。 不久,李二娃悄悄凑到雨师言耳边:“大当家的,您看那个是不是文府的马车?” 雨师言放眼望去,马车停在街口,距离人群还蛮远的。 “挂的灯笼没错。你将这壶新煮的茶和我们之前多备的点心端过去一份,就说是‘待客之道’。” 李二娃听明白了,取了东西便往那边去。 文府的管事坐在马车里,偶尔撩开车帘看一眼,却瞥见那日那位李掌柜端着茶点过来。 “李掌柜,太客气了!” 文府管事忙下车,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今日有公务要忙,只能派鄙人来瞧瞧。鄙人多有怠慢,还望贵店海涵!” 文太师没来?那他的意思是让我拿回去吗?李二娃端着托盘眨了眨眼。 “哪里哪里,您愿意来捧场、小店已是万分感激!”李二娃还是放下茶点,“您呐,若是渴了饿了便用些,小店也就是这些管够!” “不必不必……” “要的!”李二娃搬出大当家,“我们东家说了,来者是客!不管是谁来了,都要全待客之道!” 文府管事转头一看,那位大当家已端起茶杯遥遥行礼。 文府管事还是拗不过,便就接下了,也端起茶杯微微欠身,心中对这个懂礼节的商户好感又多了几分。 李二娃见事儿做好了便麻溜地退回来,脸上喜滋滋:“大当家的,我做得好吧?” 雨师言颔首:“还不错,现在带几个长工去给其他镖局掌柜也送一份——都是人脉。” 后四个字压低了声音,李二娃好像从大当家眼里看到了“桀桀桀”的笑意。 雨师言继续看擂台,同时扫视全场,看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捣乱……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个男人身着幽蓝长袍的样子。 玉绶带、银发冠,宁京的水土尤其养他,不像在齐鹤时那般土里土气。 “兄台好身手,承让!”镖师阿山抱拳,与对手道。 对面平水镖局的镖师亦是心服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小兄弟确是武功高强,年少有为,洒家甘拜下风!” 阿山的体力还能再打一场,下一个便换大娃哥上了。 “下一位,隆庆镖局邵忍冬——邵镖师请!”李二娃在擂台下唱报,核对木牌上的名姓。 阿山松松筋骨,只见上来一个面庞与他差不多稚嫩的少男,更加从容了。 “与兄台较量前还想问问年岁!”阿山咧着嘴,“瞧着邵兄弟与我差不多年纪!” “二十。”少男微微抿着唇,神色冷峻。 “我二十二!”阿山抱拳见礼,这还是和尹镖师一样酷酷的性子呢! 少男抱拳,而后脚尖一动。 好快!阿山堪堪避过这一拳,额上惊出一层冷汗。 不是商业活动吗!怎么你这么认真! 阿山格挡闪避过几招,出击却又打不中,很是吃力。 此人虽年少,却出手如鬼魅游行悄无声息,一招一式之间更是只见残影。 雨师言坐直了,皱了皱眉。 这种路数很熟悉,她与类似的人交过手。 第十八回合,阿山被少男一掌打出擂台。 李大娃有些诧异,忙飞身上前将他接住:“没事吧山?” “我、咳咳,还好……”阿山趔趄落地,揉了揉心口,这人的确手下留情了。 雨师言忽然扯了一下尹眉缘:“阿缘,你上。” “不是李大娃上吗?”尹眉缘记得顺序不是这样的。 “李大娃可能不行,”雨师言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你帮我去试试这个‘邵忍冬’。” 尹眉缘有些警惕了:“好。” 她上前两步,拍了一下李大娃的肩膀。 李大娃听见顺序变动也有些疑惑,回头和大当家对视了一眼。 雨师言只挥手示意他回来,让尹眉缘上。 “阿姐,怎么回事啊?”雨师榴热完身回来也很是疑惑,“大娃哥这么快就下台了?” 雨师言摇了摇头:“不是。你且在下面看着,我不敢肯定你缘表姐能不能敌过。” “啥?”雨师榴都惊了,宁京真有镖师? 一个女镖师活动活动手腕上擂台,台下一片哗然。 “咱们走镖这一行、还有女人?” “这也太奇怪了,这姑娘瞧着这小身板儿……能行吗?” 擂台上的尹镖师却充耳不闻,只是抱拳:“在下尹眉缘。” “邵忍冬。”少男回礼,随即眸色一沉。 两道身影瞬间交汇,尹眉缘亦是走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速出掌。 这章法……少男讶异下腰堪堪避过,像剑刃一样! 他反手抓住尹眉缘的脚踝,尹眉缘稳住下盘扭身一踹。 少男被踹出两三步远,尹眉缘挥拳逼进。 雨师言紧盯着他的一招一式,显然尹眉缘也看出来了。 “你是那个影一的徒弟。”尹眉缘劈出一掌。 少男眼睛微微睁大,就是这么一个呼吸的迟疑便挨了一下,险些跌出去。 台下的人惊喝一声,这女镖师有点东西啊。 但少男很快稳住身形走动到更安全的范围:“我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是跟这些镖师闹着玩儿的,试试你们的实力而已。 他的速度立马又上了一个档次,尹眉缘几乎看不清他在哪一边出手,只能凭借本能去躲避。 在这种攻势下,她很快败下阵来,被逼到擂台边缘。 “尹镖师,”这时他却退后两步,摊手,“你认输吧,我不想将你打下去。” “你在羞辱我?”尹眉缘拢了拢眼皮,又出手与他缠斗。 少男没办法,只能多加几招将 她彻底打下台。 众哗然,纷纷嘀咕那这海晏镖局也不行啊。 “怎么会这样……”雨师榴目瞪口呆,“阿姐,我去!” 雨师言立刻伸手拉住她:“回来!你也赢不了他。” 如果海晏镖局这边第三个人还是被他打下去了,这擂台便结束了。 “那怎么办啊?”雨师榴焦急无比,“难道我们的亮镖台就这样……” “去搬木板,我上擂台。” 海晏镖局的镖师们现下比另一头围观的人还要惊讶,大当家上擂台? 若是三年前说这话也实属正常,可现在…… 雨师言看出他们的疑虑,遂开口:“诸位不信我?” “我、我信。”曾被换了轮椅的大当家打出去摔了个屁股墩的阿山默默举手。 刘镖头摸了摸嘴唇,听说上次老陈也摔了个屁股墩来着,大当家也是一视同仁。 “大当家的,我也信。”刘镖头点了点头,还好那次我不在。 于是乎,长工将木板搭在擂台边上,好让轮椅能滚上去。 雨师言滚着轮子停在斜坡边上,双手握住轮子边上的圆环,一次发力。 轮椅一次性滚上擂台,雨师言得以见到少男的正脸。 这位“邵镖师”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绷不住,问:“您就是海晏镖局的雨师大当家吧,您这是?” “难得一见少侠英姿,”雨师言笑盈盈拱手,放出声量,“言有见贤思齐之心,想请邵镖师赐教!” 下巴仿佛咔嚓一声像当年程子晋的脑袋一样掉地上了,少男略显踉跄地退后两步。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隆庆镖局人群中的师傅,谁知道师傅早就不见了,连个斗笠的影子都没有! 影一早撤到巷子暗处去了,那擂台上视野这么好,岂不是让她一眼抓到? 这雨师大当家也真是的,坐轮椅了还敢自己上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吗! 被安排的任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棘手过了! “邵镖师怎么了?”雨师言看似关切,似笑非笑,“不必觉得我双腿残疾难以胜出。我这轮椅是一位友人所赠,灵活如同汗血宝马,你可要当心了。” 少男咽了口唾沫:“这、” 用得着这么认真吗!你们海晏镖局是不是输不起! “请大当家指教。”少男硬着头皮抱拳。 他身形一动,雨师言双眼微微眯起,光左手转动轮椅。 轮椅立马以右轮为轴侧了过去避开他袭来的拳头,雨师言便顺势劈去一掌。 是点穴!少男一侧内力瞬时一滞,脸上龇牙咧嘴:“你是大夫?” 刚才那个尹眉缘应该也是想点穴,但没几下打中他的。这个弄死过程子晋的女人倒是一次性就将他一侧内力截断了! “我很好奇——”雨师言唇角微微翘起,双手滚动轮子逼近,“你和十五谁强?” 少男瞪了瞪眼侧身闪过,拉开安全距离立刻调动内力疏通筋脉,企图冲破穴位封锁。 雨师言不会给他机会,每一次出手都在打断他的内力运转,彻底打乱他的节奏。 本还窃窃私语坐轮椅的人还能打擂台吗,现在台下鸦雀无声,实则是已经眼花缭乱。 方才还在惊叹于那位“邵镖师”的速度,下一回这速度便被强行降下来了。 86. 吵架了 雨师言从不追赶对手,只是热衷于干扰人,躲两下再伺机出手,打得少男手忙脚乱。 彻底摸清他的路数和影十五的不同之处,她忽地掌根出击直打对手下颌。 骨骼间“咔嚓”一声传到耳道里,少男咬牙劈下手臂回击。 雨师言巧妙格挡,另一手再抓空挡打出一掌。 内力之浑厚,他被震飞出去几步远才堪堪稳住,甚至推断不出对方有没有尽全力。 她开玩笑似的道:“小孩儿,我还是很欢迎尊师来小店做客的,好好转告他哦。”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咬了咬牙,飞身上前出拳。 雨师言抬臂格挡,卸了他的力后手掌作剑刃状劈出:“天下武功路数,自成一派的多了,多多走南闯北,便就看得出是出自哪位大侠座下。” 言语之间,她又一次出手点穴,截断了对手另一侧内力流动。 瞬间脚步变沉了,少男咬了咬牙。 什么轮椅!那**分明是骑个马出城砍我脑袋来了! “程家小将军死在你手下也该心服口服!” “你下台会也会这么想的。” 他想从侧面偷袭,雨师言不再犹豫直接推出手肘。 “唔噗……”少男飞出去时还在震惊。 不可能,这里明明和擂台边缘离得最远,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出最后一击,万一—— 事实证明,哪怕他格挡卸下了部分冲击,整个人还是被对方浑厚的内力彻底打了出去,完全没有留在擂台上的风险。 “啥厉害镖师啊?”李大娃瞬间咧开嘴,“我还是喜欢那个隆庆镖局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还是刚才那个动作极快只剩残影的“邵忍冬”吗?雨师榴的下巴也跟着那位“邵镖师”的落地而落地了。 尹眉缘为了维持自己的高冷人设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但眼皮掀得极高,都快把眉毛顶到发际了。 “呼……”气沉丹田,雨师言转过轮椅,向那位“邵镖师”跌下擂台的方向移去。 “小兄弟,承让了。” 她还是笑吟吟,和气抱拳。 影十六揉揉屁股站起来,半边身子还麻麻的,意外酸爽。 “小人受教。”影十六撇撇嘴,输了不说,还暴露了身份,还真是不妙。 好在雨师言解决完这一场就下去了,换了李大娃,平水镖局的镖师才松了口气。 “阿姐!” 轮椅溜下来的刹那,雨师榴便迎了上来:“阿姐你怎么样?有没有腿疼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抬腿了?”雨师言抬手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没好气道,“再说了我这腿,那能抬起来吗?” 雨师榴挠挠头,撇撇嘴绕到轮椅后面推着走:“那不是怕你发力又撞疼嘛……姥姥又不在,我不会治呀……” 再转头,隆庆镖局的席位上已经没有了祉王府的人,顷刻间就不见了。 宵禁过后,祉王府。 “十五你怎么回事?”影十六站在世子的庭院里指着影十五嚷道,“你是不是跟那个女人交过手,你怎么能跟她交手呢?就是因为你跟她交过手,所以我被她看穿了!” 十五向来嘴巴笨,影七便来指着世子的厢房来出头了:“欸欸欸,你什么态度啊你?这儿是世子地方,你怎么说话呢?” “我、”影十六有些不服,又不得不改口,“这雨师大当家的事,就是影十五没有及时说明他交过手!” “得了吧你!”影七仗着自己是老资历了,便上前按住这小十六的脑袋,“你自己想想王爷给你的任务是什么——王爷要你去搞黄海晏镖局的亮镖仪式啊!你自己技不如人打不过还赖到十五头上,你要脸吗?” “六哥你来评评理,这能赖到我们十五头上吗?” 在一旁看戏的影六冷不防被点名:“你怎么去了一趟那般市井的地方当细作,便就变了个人似的?” 曾经的影七,虽说性子圆滑灵活些,但也没有这么会扯皮,他跟谁学的?影六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做细作!”影七炸毛了,坚决捍卫自己作为长工的尊严,“我那是去做男红娘你知道吗?细作、死士都是杀人的,红娘可是造人的!” 影六:? 到底在说些什么……曾经的影七难道是被海晏镖局用什么怪力乱神的手段勾走了…… “到底在吵什么?”世子本人忍无可忍,拎着信纸推开门,“还让不让人做事了?规矩都哪儿去了,想挨板子吗?” 暗卫们统统闭嘴,只有影七还两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转过去隔空点了点影十六——小子,我会盯着你的。 “世子,”一直默不作声的影一瞧见小主子手里信纸的字迹了,“那只游隼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你们吵得火热的时候,现在它已经走了。”楚修冷冷道。 影一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但还是……问! “世子,属下能否问问这信上的内容?” “什么叫‘能否’,你不是已经问了吗?” 小主子的语气非常不善,看起来就很想打人板子了——可王爷那“她本能平安一生”的说辞不也是你自己认可的吗?现在见到信里的内容不好、不会要迁怒属下吧?影一可以说自己确实有点不舒服了。 楚修倒没有真的要打他们板子,只是细细将信纸折好塞进袖袋:“我要去一趟海晏镖局赴约,影七、影十五,你们与我同去。” “现在?都宵禁了……” 暗卫们面面相觑,尤其是影一出言阻止:“世子三思,我们刚刚败露,那位雨师大当家现在请您去赴约铁定是要问责,您不如等到她气消了再……” “她在这里写了,”楚修指了指袖袋以示意,“如果今夜不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海晏镖局半步,她日后再也不会见我。” 那日领回暗卫三人时,她便是避而不见。 她倒是抽身得干脆,他却难以割舍。 宁京寸土寸金,却也只有庸俗的金子,再没有她那般不一样的人。 海晏镖局的夜,与在齐鹤之时有很大不同。 这里没有那棵女贞树,游隼只能站在瓦片上小憩,显得有些落寞。 她还是坐在庭院中擦剑,头上没了那棵女贞树的树冠遮挡,少了些什么。 少了簌簌飘落的落叶? 刚到齐鹤海晏镖局的那日,刘镖头说起斩下程子晋头颅的人是她,轻飘飘的落叶扑在她那副极笨重的轮椅上。 少了温香软玉的落花? 清明后粮价闹起来 时,她坐在茶案前迎客,拂落了白花,谈拢了生意。 少了果……倒是他走得太快,还没等到女贞树结果子的季节便与她分道扬镳。 这桩桩件件,他竟难以割舍。 “为何……为何你可以轻易抽身?” 他裙摆纷飞,越过院墙落在庭中,一时难以自控。 “哦?”她抬眼,左手拿起靠在轮椅旁边的长棍,“言倒还想问问——” 她掷出长棍,放出声量斥道:“你们王公贵族,又为何能轻易压断我们的生路!” 楚修下意识接住了那根百姓唯一能拥有的一类长兵,愣了愣。 “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亮镖台上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雨师言打断了他,沉声道:“动手。若我赢了,你们祉王府再不能干涉我的生意。” 楚修瞳孔骤缩,近乎惊愕的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长棍。 他善用长兵的事,她一直记得,今日却是用在这种地方。 “珞舟,”他上前一步,“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兵戎相见?之前……” “少与我提从前——” 她再一抛,这次是那块说“要还”说了许久的玄云玉,她不再留了:“动手!” 楚修抓着那块玄云玉,越攥越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明明这块玉上还有温度,她方才定握了许久,可还是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跟在后面的影七和影十五意识到这事儿闹大了,悄悄对视一眼。 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你不是男红娘吗? 影七一拍脑门,我哪儿敢插嘴啊! 影十五被大当家指导过做肉沫豆腐自以为在大当家眼里有一点地位,遂出声拉架:“大当家的,您也着急,我家世子有苦衷,他……” 咔吧一声。 影十五脑门被花生壳来了一下,力度猛极了,脑仁里居然都嗡嗡作响。 “东家说话,轮到你插嘴了?”雨师言抛了抛手上的盐水花生,递了个威胁的眼神给欲言又止的影七。 影七闭了嘴,老实当鹌鹑。 都不多管闲事了,雨师言才冷冷道:“还不动手吗?” “珞舟,我不愿与你兵戎相见。” 他还是咬死了杵在原地:“我知道以你的武功,就算没了两条腿也妨碍不了什么。但我们之间,还有余地!” “你自以为还有余地罢了!” 雨师言一时气恼,小臂拂过轮子带动向前,手中长剑闪过寒光。 铿—— 这根长棍是上好的金刚木,蜡封坚硬如铁,对上青风藤剑纹也毫不逊色。 “你还是给我挑了好的武器。”楚修眸光跟着剑刃闪动,心中却更是一团乱麻了。 “当然,”雨师言挥开他,转而起势再次向前刺去,“省得你们的人说我胜之不武!” 她招式蛮横刁钻,几乎招招都要夺人性命一般,丝毫不顾念旧情。 楚修艰难格挡,还要分神解释:“不让海晏镖局在京城开下去,是我父王的主意,他是考虑到宁京人多眼杂,还有十年前的旧案——怕你被人盯上!” 雨师言冷笑一声,转动一边轮子调整方向,刹那间打出一掌。 87. 你绝非善类 “老狐狸用来哄你答应的话,你竟敢拿来糊弄我!” 他被打退两步,轮椅趁机逼近,青风藤刻纹已缠上他的脖颈。 楚修中了一掌一时气血翻涌杂乱得很,余光便瞥见她左手袖中飞刀,便支着长棍单膝跪地。 他没躲,剑刃反而吻得轻了。 雨师言攥了攥剑柄,还是狠下心:“楚修,别以为我不知道此事里面有你默许!你们宁京之人就是这般说一套做一套,假惺惺地骗人!” “你不也是?” 她那一掌确实没留情,胸口发闷不像是为情所伤之故,楚修咳了几声:“嘴上说得绝情,手中利刃真到了我的命门上,你还是舍不得……” “你!” 她瞪着他,饶是公堂之上的三寸不烂之舌竟也说不出半句抗辩之言。 “珞舟,我清楚,你在齐鹤之时便是一方豪强,绝非善类——咳!” 他咳出一团淤血,胸腔倒是明朗了许多,这才抬起头。 “你愿意来,其实我很欣喜。” 月亮似乎想来讲和,铺陈下华光点缀在他唇边一点血色上,更衬得他没吃过什么苦的肌肤细腻白皙。 神使鬼差的,她抛下剑,双唇微微发颤却说不出话。 或许,方才确实下手重了,想告诉自己别留情面,却当真伤了他。 “滚,海晏镖局以后不会再放进任何一个祉王府的人!” 没扇他巴掌已经很客气了!雨师言冷哼一声。 影七和影十五一人一边架起世子,心中大骇—— 完蛋辣!大半夜带着世子来挨了顿打。 离开海晏镖局大约二三里左右,楚修忽然道:“行了,松开我。” 两个自以为小命不保即将吃板子的暗卫:? 这么快就好了…… “您、您方才?”影七试探性打量,还掐了一下小主子的脉。 “她那一掌没留情,但把我先前坠崖撞到河中而留下淤血打出来了。” 难怪自从齐鹤回来之后便时不时胸闷气短,还以为是为情所伤…… 楚修回头又看了一眼海晏镖局的方向,可是她说以后再也不会欢迎祉王府的人去做客了。 “世子,您也别太伤感了,”影七弱弱开口,“没准大当家过两天就消气、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了呢?” 楚修闻言叹了口气,不愿自欺欺人:“她说一不二,定是认真的。” 和她之间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 亮镖仪式圆满结束,海晏镖局算是在此立足了。 雨师榴总觉得姐姐最近气压低得很,她都不敢粗枝大叶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打碎什么东西火上浇油。 “石榴,表姐让我回去接想荣了,你——”尹眉缘就冲着账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晚是彻底扫清障碍了,恐怕也是彻底决裂了。 只是她们都被命令回房间里待着去,只零星听见三言两语。 “缘表姐,你可要快些回来啊……”雨师榴哭丧着脸,实在是压抑。 尹眉缘煞有其事的竖起大拇指,疑似鼓励:“撑住。” 尹眉缘驾着马车回齐鹤接梁姥姥上京去了,雨师榴还在原地招手:“路上当心些!若是姥姥坐马车难受,就在我们常去的客栈休息一两晚!不用着急!” 轮椅停在穿堂,见雨师榴不再摆手、大抵是尹眉缘已经走远了,才掉头往账房去。 宁京的天开始回暖了,一个月过去,盆景开始发新芽,该有新的生意了。 “二当家,尹镖师走镖去了吗?”袁畅偶然见到,便问。 “不是,”雨师榴耸了耸肩,“接我的姥姥去了。” “老夫人?!” 袁畅倒吸一口凉气,好像女婿见老丈人似的。 “听不懂你们那些,什么‘老夫人’——我且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才是,我姥姥头脑有些不清楚了……” 雨师榴细细说明注意事项,姥姥名叫“想荣”,头脑不太清楚了还以为自己是未出阁的闺女,千万千万不要说她是“老人家”“老夫人”云云。 “可是、对长辈直呼其名只恐怕……”袁畅总觉不妥,正要辩驳一二。 雨师榴有些不耐烦:“哎呀你别这么多事好不好?你们书里不是有句话叫做‘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吗?” “我姥姥年纪大了,她就喜欢听别人叫她的闺名,你要么顺着她要么叫她一声‘梁大夫’就是了!” “梁大夫……”袁畅斟酌片刻认为这个足够尊敬,“好!还想请问二当家,老夫人居然通医理?” 雨师榴来了兴致:“啊呀,那我就要好好与你说道说道了——不仅姥姥是大夫,我娘当年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夫!” 孩童时牙牙学语,便就念的是一些简单的草药名。 祖父本是农人,边境有乱之时被迫从军,好好活下来之后,爹就成了兵卒之后了,从而有了这一身武艺…… 海晏镖局的名字打头讲起了,雨师榴时不时想到什么有趣的又不敢说,便将那书生拉近了附在他耳边偷偷讲。 账房那边的窗子悄悄支开一条缝。 瞳仁微微朝那边转了一点,雨师言暗中观察。 倒是聊得欢,不过妹妹和哪个新来的都这样,大大咧咧的,也没什么男女有别的意识。 “大当家的?”李二娃叩响房门,“您之前说要我去贴招聘镖师的告示来着,您写好了吗?” 雨师言若无其事放下窗子,轮椅移回桌前:“还有一段,你站在那里等一会儿。” 李二娃也是回头,二当家还在那里聊美了。 那位袁举人更是两只装满经史百家的眼睛越睁越大,都要发亮了,大概已经很久没听过那些这般市井的八卦了。 “你看什么呢?”雨师言拿下写好的告示甩了甩,“拿去晾干。” “……是。”大当家好似心情不大美丽,李二娃忙两只手接过、恭恭敬敬退出去还带上门。 还好,还好没有因为左脚先跨出去而被扣二十,最怕扣钱的小李掌柜松了口气。 宁京是个新的站点,要重新规划路线。 最好的是从这个地点延伸一条路直接汇进之前的路线,雨师言叫来几个资格老些的镖师一同围着沙盘商量。 两三个时辰后便就敲定了,但刘镖头跟老李副镖头对视了一眼。 怎么感觉大当家这几日一直这般严肃啊,平日里都是笑吟吟的,怎的最近跟阿缘那丫头一样一脸的被谁欠了几 百贯似的? “大当家,”刘镖头心直口快也就问了,“谁惹你了?” 雨师言回神,眼里有一丝疑惑:“老刘叔何出此言?” “……啊、没啥,叔看错了。”老刘叔这哪敢问啊,以前大当家听到这种猜测她心情的问题都会无奈笑一下的! “路线就是这样,后面还需要诸位叔伯带着年轻镖师们走一走、熟悉熟悉。还是那个原则,能一次性扫清障碍的就一次性扫清,搞不定的就先暂时破财免灾,我回头安排人去处理。散了罢。” 雨师言摆了摆手,便先行滚着轮子移出此处,又回账房去了。 叔伯辈的镖师们面面相觑,得出结论—— 可恶的祉王世子竟然如此不乖顺,不如套麻袋绑起来好好教教他规矩! 最后大家因王府戒备森严,而且并不想将自己的脑袋送到午门问斩,还是放弃了。 盆栽间的嫩芽迎着春风一点点生长,雨师言偶尔会提着剪子去稍作修剪。 不必长太高,生得茂盛就好,高了招风。她在心中默念。 告示很快招来了闻着银子味儿来的年轻人。 他们中有的做过护院,有的做过民兵壮班,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 走镖,倒也不需要在江湖中声名赫赫,最重要的是认识路、服管教。 “镖头,我怎么觉得……”已经拿下这份工的新镖师讷讷问道,“大当家虽是名女子,却是个不好相与的呢?” “怎么会?啊……”刘镖头一拍脑门,“呀,不必忧心,她只是近些日子不苟言笑,过些天就好了。” “再说了,我们大当家的平日里也不跟你一块儿走镖,你怕啥?而且啊,我们分号多,资金流稳定,怎么也不会拖欠你工钱的,你就偷着乐罢!” 老镖师们三言两语便将新镖师安抚好了,但雨师榴很难调理啊。 “老刘叔你说我、”雨师榴有些绝望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还得叫阿姐呢,我咋办啊……能不能把那祉王世子套过来打一顿?” “唉呀,你想把自己的脑袋送去午门吗?”刘镖头来宁京这么些天已经清楚规矩了。 “那阿姐一直这样跟我缘表姐似的也不行啊!” “再等等再等等,等梁大夫回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并不知道等梁大夫回来有什么功效,总之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几天,终于等到—— “言娘!我来啦!” 梁姥姥披着斗篷直接蹦过门槛,左右看看,这里好像和齐鹤县总号的布局有些许不一样。 “想荣?”雨师言总算是扯起一抹笑,轮椅自穿堂移动到前厅,“来得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舟车劳顿可有难受?” “没有!风景可好了!就是……” 梁姥姥绕着这家分号的前厅溜达了一圈,有跑到庭院里去瞧瞧:“怎的这般寒酸啊?都没有树,游娘睡哪里呢?” “叽!”终于有人理解隼的烦恼了!游隼叫了两声,扑扇扑扇翅膀飞到梁姥姥肩上。 “嘿嘿游娘~”梁姥姥点了点游隼的喙,“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呀?” “叽……”想隼的树树了…… 游隼委屈巴巴地蹭了蹭梁姥姥的脸,郁闷,实在是郁闷! 88. 你也觉得她很不一样吧 “哎呀呀……痒!游娘你身上有没有虱子?我看看啊……” 梁姥姥抱着游隼左右看看,问道:“言娘,这儿有药堂吗?” “有,但是小了些,”雨师言笑了笑,“我订了百眼柜,前几天刚送过来,往里面填药材的事就要辛苦想荣了~” 开分号都会留一个小厢房做药堂,安排一些常用的伤药、伤寒药一类。 “好!”梁姥姥拍拍胸脯,“就交给我吧!” 老镖师们纷纷松了口气,大当家终于笑了,还得是梁大夫! 神医! 李二娃带着梁姥姥去留出来的药堂了。 一楼卧房。 时间会冲淡一切,雨师言回头望向后面那两个大木箱子。 一打开,里面的信笺还是几乎自己将盖子顶起来了。 “薛嫂,你去叫几个长工来把这两个箱子搬到杂物间里去。”她一边说,一边找出两个锁将箱子锁起来。 “啊?”薛嫂还是略有耳闻这两个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有些犹豫又不大敢说。 雨师言面无波澜,只是抬眼:“有什么问题?” “这、我就是想着……”薛嫂双手绞着袖子,又指了指箱子,“大当家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良缘难觅呢!” “这个就不用你们操心了,问题不大。” 雨师言耸了耸肩,看起来不甚在意。 薛嫂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也只能听从吩咐。 搬走那两个大箱子,整个卧房显得宽敞多了。雨师言环顾四周,总感觉那里得放些什么。 “石榴——”她往外喊了一声。 “来啦!” 雨师榴哒哒哒几声冲过来,满脸是笑:“阿姐,要我干啥?” “帮我把搁兰锜的桌子移到这边的空位来,这样显得好看些。” 雨师榴一看姐姐指的空位,这不是以前放……她咽了口唾沫:“阿姐,原来放兰锜那个地方不好吗?” “当然不好,书案与剑一侧,煞气太重不利于专注。”雨师言煞有其事道。 “那、那好吧……” 一番折腾下来,这个卧房多了点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雨师言摸了摸下巴,这里还可以放个……“石榴,咱俩上集市去。” 买了好几个竹篮子,雨师榴很是好奇:“阿姐,冯厨子用得上这么多吗?” “这才不是给他用的,”雨师言用手掌比着大小,“咱们这儿没有大树,游娘不能总在屋檐上冻脚,挂几个窝给它睡。” “等我们这头稳定下来了,便带游娘回齐鹤去,这样就不用费心思往宁京分号这边栽树了……” 雨师言不紧不慢说着后续安排,雨师榴却是暗暗心惊。 “阿姐,你、”雨师榴推着轮椅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不打算留在宁京吗?” “留在宁京干啥?”雨师言摇了摇头,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竹篮边缘,“总号搬迁很麻烦的,回头怎么跟老主顾解释?” 说到底也只是想要赚宁京这一口饭而已,她还是喜爱齐鹤县时的日子。 在齐鹤县日子才好呢,个个都瞧她是天上的云朵;在这宁京,个个都将她踩作地上的泥土。 “可是阿姐,你不打算在这儿捞个赘婿啊?” 大晴天劈个雷下来,雨师言无语转头:“行啊,阿姐帮你捞一个呗?” “帮我捞?”雨师榴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阿姐你快别开玩笑了,谁要我这样的呀?” “都是赘婿了你管他呢,你要不要他就是了!”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走回海晏镖局去。 楚修放下莲香房二楼包厢的窗子,缓缓阖眼。 “世子,您喝茶?”慕成过得比海晏镖局前几日的镖师还难受,一直在察言观色。 楚修不曾应答,只是听着楼下传来若有若无的画本子。 过了这么些天,又轮到《江湖秘闻》的那一折了。 手里的白狐面具还很新,记得那时候她戴上,本就半真半假的眼眸便更难看透了。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财富? 权势? 或地位? 都不像,一个最坦然说自己想要钱的人,实际却是最为淡泊的。 “慕成,”他若有所思,“你也觉得她很不一样吧?” “……”很好,送命题。 慕成含糊点头,实则紧急避险不予置评。 “也罢,回去干活了。”楚修起身理了理衣摆。 还有机会,十年前海晏镖局那一桩长北悍匪案还没有结束。 没几日,海晏镖局宁京分号的流水已经开始开张。 先是打老主顾入伙的价格战,再卖一卖“海晏河清”那块牌匾的情怀,妥了。 刘镖头带队打头阵,先去走一遍从宁京汇入旧线路的路线。 “你让我去做镖头?副镖头是李大娃?”尹眉缘惊呆了,“玩儿呢?” “给你加钱。”雨师言眨眨眼。 “这是钱的事儿吗?” “钱都到位了,你还不给表姐这个面子?” 雨师言一脸的失望,好似谁辜负了她的栽培之心一般。 “这是新路,”尹眉缘想和她讲道理,“你但凡让李大娃去做镖头呢?” “那不是他做过镖头他不行吗?” 二人文辩八百回合,最终尹眉缘江郎才尽落败。 “不想当镖头的镖师啊,不是好镖师!”雨师言苦口婆心道,“阿缘,我很看好你的!” “架人干活你就会……”尹眉缘哼了一声。若不是她走漕运会晕船,怎么也跟着石榴的镖队去了。 整装待发,“诚招镖师”的告示风吹日晒渐渐有些掉色,镖师也招够了。 南下的运河也解了封,各大镖局的生意都随着天气回暖。 送走镖队,一名身着浅褐色长袍的老伯观望着走进来。 “诶?”李二娃认得他,立马就迎了上去,“您可是胡侍郎府上那位管事?小的失礼了,有失远迎!” 胡府管事没想到这小李掌柜还记得他,也是略略有些惊讶:“李掌柜客气了,鄙人这次来是我家老爷有要事想来寻你们大当家……” 账房。 “什么?”雨师言放下账本,眉头微蹙,“胡侍郎要来镖局找我说事?” 李二娃也觉得很是古怪:“就是呀,我与那管事说我们择日拜访,可他就是不听,说胡侍郎就是想来顺便看看我们生意怎么样!” 雨师言食指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稍加思索:“难道是……押官镖?” 兵部、坏了,徐县令说的是什么来着?再去问问袁举人看 他懂不懂这些吧。 袁畅这边正在研读大庄名臣的文论,冷不防听到大当家亲自来问“兵部是做什么的”这种问题,不免有些惶恐。 他试着讲了一些书卷上的东西,又见大当家和小李掌柜二脸懵*。 “额、是我那里讲得?”袁畅信心下降,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为人师表的料子,落榜也是…… “不,”雨师言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困意,“我们啊,就是想了解一下兵部和我们镖局这一行能有什么会扯上关系的!” 之前听徐县令讲,实则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为了在父母官面前立书卷气人设才强撑着。 在这位袁举人面前倒是演都不演了,怎能如此区别对待? 雨师言调整心态,告诉自己这袁举人万一以后也是个大官呢?现下给他留了不好的印象可不行。 兵部与镖局之间的联系少之又少,听了一大片下来也没有丝毫头绪,雨师言摇了摇头。 “袁兄,那依你看,这胡侍郎突然之间非要登门拜访,会是什么原因?” “这……”袁畅都有些额头冒汗了,他实在还没有做军师的能力,“小生亦窥不得其中玄机。” 处处碰壁,若是他给的那两个长工还在……雨师言揉了揉额头。 居然养成了依靠别人的坏习惯,这可是致命的缺点。 “大当家的,会不会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走到庭院之中,李二娃猜测道,“或许胡侍郎就是顾念旧情,想与你叙叙在齐鹤时的旧罢了?” 雨师言果断摆手:“怎么可能?他籍贯都不在齐鹤,能对齐鹤有什么感情?” 前头他帮了忙,人情往来倒是有可能,兴许是要海晏镖局帮着做点什么事。 好事做了也就做了,怕的就是坏事。 倘若是一桩亏本买卖,还真不知道要如何保下这条人脉。 很快到了胡府管事递来的请柬上所约定的日期。 海晏镖局前一日又大清扫了一次,属于世子的暗卫一直在远处观察。 根据影七、影十五所说,这所镖局一旦开始大扫除,那么定然是快要迎接贵客了。 果然,送走一批排了镖期的客人后,有一辆低调的马车从锦乐巷一路驶来。 “这应该是胡府管事平时用的马车,”影六眯了眯眼,“之前胡府管事就是坐着这辆车去的太师府。” 影七沉默片刻后道:“不会里面坐的其实是胡侍郎吧?” “你猜对了,上次就是。”影六语气有些愤恨,正是因为让胡侍郎骗了过去,事后被影一骂的狗血淋头! 果不其然,一人着绸衣平稳踏下马车。 “言见过……” “雨师大当家客气了,进去说。” 胡侍郎头戴斗笠,压着帽檐,阴影遮住了脸。 雨师言即刻生疑,抬手转着轮椅退后一些,为胡侍郎让出路。 同时,目光投向海晏镖局对面的暗巷。 对视了!影六不知为何惊出一身冷汗,嗖的一下闪进暗巷深处。 “我们监视的是胡侍郎,”影六咽了口唾沫,“她也会因此怪到世子头上吗?” “……世子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被大当家怪罪的机会了。”影七在府里哪敢说这种大实话? 雨师言带着人进入庭院,时不时抬眼,大概是在瞧正在巡视宅子的游隼。 89. 世子的人又被抓到了 “胡侍郎光临寒舍,言不甚荣幸,”她抬手作揖行礼,以示恭敬,“不知侍郎究竟有何要事,就连让言上门您都不愿?” “也没什么要紧事……” 胡侍郎干笑两声:“不过是来瞧瞧你这镖局开得如何了,我还是很想帮上忙的。” 又坐下来寒暄拉了几句家常,当真是一点要事没有,雨师言都有些沉默了。 不过很快,胡侍郎忽然感慨道:“想起当年令尊令堂发丧之时,你还只是个未行笄礼的小姑娘,如今都长这么大、能独当一面了……” 十年前?雨师言抿了一口茶。 “说起先父先母那场意外,”她看似不经意间咬重了“意外”两个字,也叹了口气,“亦是令人唏嘘二人英年早逝,有劳胡侍郎还记得了。” “意外”……胡侍郎眯了眯眼,难道郑氏说的不错,她真的知道什么? “听说祉王正在彻查此事,你可知晓?” “哦?竟有此事?”雨师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当年胡县尉、今日胡侍郎问这个,会是站在哪一方的人? 祉王?还是他们的敌对方? “不瞒侍郎,先前言还在齐鹤之时,那位县令来问过几句。言只当是他想要熟悉卷宗,便将记得的都说了一遍。” 雨师言只答到这里,胡侍郎不禁心一沉:“你不是先前还救了祉王世子?他没有问你什么事吗?” ——胡侍郎不是祉王的人,她心中一紧,手腕悄悄移到轮椅暗格机关处。 雨师言像是无能为力地笑了笑,耸肩:“贵人的事,言一介草民布衣实在无从得知。世子当时只是在宅中养伤,大抵是遭了山匪抢劫,着实时运不济。” “说起这个,言也是实在头疼!世子极难伺候,我们店里粗茶淡饭他吃不惯,那段日子可多花销了不少买菜钱,咱家那账上……” 她疑似账本上头开始细算,百般嫌弃那祉王世子娇生惯养,这不要那不要的。 雨师言一面编一面扣大锅,把那换了红绸香雾的事情也扣在楚修头上。 胡侍郎听得嘴角抽了抽,到底是商人,满身铜臭无比市侩。 “后来、祉王不是赏了你些东西吗?”胡侍郎又问,“没填上这笔账?” “哪里够呀?”雨师言恨不能将算盘掏出来当场算给官爷看。 胡侍郎渐渐松了口气,祉王世子果然还是警惕心重,大抵不怎么信任她这个民间镖局大当家。 看来她对当年那事也知道的不多,郑氏那边应该可以放心了。 送走胡侍郎,雨师言脸上堆的笑即刻落下。 倘若先前她还对楚修的一面之词心存怀疑,那么如今便是确信当年是有人暗害爹娘。 “游娘。”她打了个响指。 “叽。”游隼扑棱棱落在轮椅扶手上,歪了歪脑袋。 雨师言瞥了一眼斜对面暗巷,还没走:“去把那两个人抓过来。” 游隼脑袋一转,双眼定格在那条暗巷,扑扇着翅膀起飞。 影六丝毫没有察觉,还在与影七讨论:“胡侍郎此时来海晏镖局,定然有什么问题,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得知胡侍郎来做什么?” “……能有什么办法?”影七持悲观态度,“王爷先前来那一下,现在就是世子打扮得漂亮些过来也是没招儿!” 咻—— 游隼一个投石机俯冲,砰一声砸过影六肩头,痛得他龇牙咧嘴:“什么东西?!警戒!” “欸欸欸!”影七慌忙按住影六手里的刀,“别别别,是游隼!大当家的游隼!” 影六退后两步:“那怎么办,我们是被发现了吗?” “这、难道大当家有话要对我们说?”影七低下头,两眼盯着游隼脸上两颗闪闪发光的黑曜石。 “两位,一定要言亲自来请吗?” 轮椅轻盈无声,缓缓停在暗巷前方,雨师言一手支着头,身后是鼻孔朝天的小李掌柜。 影七已经到了看见小李掌柜就幻视影一首领的程度,怕他下一个呼吸就来一句“抛工一日扣五十”。 “雨师大当家,”影六抱拳,“我等二人今日在此,是为胡侍郎行迹奇怪之事而来,并非是……” “不是监视我,而是监视胡侍郎。”雨师言轻飘飘开口,冲着地上的游隼打了个响指。 “对,还请大当家告知其中情报,这对我等来说很重要。” 影六已经将姿态放得极低,因为这雨师大当家现在看起来已经非常不好说话了。 有世子念念不忘在前,他们又不能把她绑起来审问,着实棘手。 “李二娃,望风。” 她一抬手臂放飞游隼,扬了扬下巴示意李二娃站到后面去,别让人瞧见这里的事情。 “我先问一件事,”雨师言目光在这两个黑衣人之间转了一圈,“如果我爹娘这件事到最后是朝廷里的人在作祟,那得砍多少人?” “这……” 二人面面相觑,这能说吗? 还是影七鼓起勇气:“大当家的,看在世子与您的交情上,小人也就不瞒您——” “查到最后,只怕会是一桩谋逆大案,要诛九族。” 雨师言惊得眼皮掀高,她能接触到的大案也就是哪里的县令昧了多少要拉去砍了。 “那……会诛到我吗?”她试探性问道。 “不会!”影六抢答,“世子先前去齐鹤,就是怀疑海晏镖局参与其中。但您这边早已真相大白,雨师夫妇当年亦是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倘若此案彻底查清,您这一条线便是证人,能让罪魁祸首罪加一等!” 那雨师言可就不跟这群人这般小心了:“你们既然想要我的情报,那总得给些筹码吧?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们?” 影七一激灵,不会吧?她又要什么? “大当家的,”影七清了清嗓子,“我们是帮冤死的二老查清真相啊!您也好报仇雪恨不是?” 雨师言冷哼一声,近乎无情无义道:“逝者已逝,报仇雪恨难道能让我爹娘活过来?” 画饼的人对饼是免疫的,影七默默扶额。 影六也是缓缓转头,但愿这位前任长工能想出什么话术。 “那您想要啥?”影七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拍着胸脯道,“只要不过分,小人都去帮忙谈妥了!” “很简单,我要一个能治病的大夫,不能是我姥姥先前见过的那两个。这个大夫要扮成前来求学新手大夫,死皮赖脸求我姥姥收他为徒,自尊心太强的不 行。” 她说得非常简单,可影七几乎是当场僵住。 自尊心不强的太医? 大庄存在这种东西? “额这个……”影七挠了挠头,有些许为难,“如果能找到的话,一定答应您!” 影六一看这稳了,立刻乘胜追击:“您现在可以说说方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轮椅十分灵活,轻轻一转便掉头了,雨师言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我不会占你们便宜,只要人到位了,我可以提供和那些江湖组织联系的门道。” “……”看来今天是完不成任务了,影六垂头丧气。 轮椅走远,影七张望着小李掌柜已经推大当家过了门槛才敢道:“六哥,别气馁,大当家后面还给咱们加了一条意外之喜!” 除了那本流出去就会把乡里乡亲都得罪得死死的齐鹤乡绅录,她果然还有什么王爷和世子都不知道的内部消息! 祉王府过了年节之后,灯笼便都扯了下来,显得肃穆。 楚修不禁想起在齐鹤县之时,海晏镖局似乎一年四季都挂着雕刻了花卉动物的灯笼,很是暖和。 “世子,大当家的要求就是这样,您看?” ……糟了,他们刚刚说了什么?楚修思绪回笼清了清嗓子:“可以,你们看着去安排。” “可是世子,”影七傻眼,“属下等要去哪里找‘自尊心不强的太医’呢?” 楚修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要求? “这、是你们的事,”并不好说话的祉王世子丝毫不管属下的死活,“我只要结果。多久能办好?” 影六影七纷纷沉默了,只能拱手告退。 “等等。” 两人还以为世子想到什么妙招了,立马转身:“还请世子赐教!” “不,我是想问……她最近又腿疼了?怎么突然要找大夫?”楚修眉头微蹙。 影六耷拉下脸:“属下等方才说的是要为雨师大当家的姥姥找可以用死皮赖脸拜师的方式治疗文痴之症的大夫。” 影七很是好奇:“所以世子您方才在神游想雨师大当家吗?” 楚修:…… 倒也不用戳穿。 “还不快滚去找?你们以为这种大夫很容易找到吗!” 世子爷一拍桌子,两名暗卫双双挨训,老实了。 不久,慕成端着茶点推门进来:“世子,王妃方才让小的来转告您,景宁伯下个月会坐船上京,想世子到时候招待招待呢!” “?这么突然……”楚修不禁有些头疼。 景宁伯是祉王妃之弟,是老景宁侯老来得子,说起年纪也就只比他年长七八岁罢了。 此人顽童之心未泯,祉王妃有时担心楚修少年老成太压抑便会叫这人来。 还推脱不掉,若是珞舟现在还……没准可以找个借口说去海晏镖局,楚修叹了口气。 影六影七用尽手段,最后找到一个太医署的年轻大夫能做这个事,但他的医术只怕是…… 楚修出面协调:“你,去了解病情;之后便将情况传出来给太医署较为资深的大夫,由他们开方诊病。” 整个太医署都要忙起来了。 楚修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90. 死皮赖脸拜师 翌日,影七悄悄落入海晏镖局。 只是落地的一瞬间,耳边便嗖的一声—— “大当家的!”影七差点跪下了,好在有遮挡,“是我!” “你来做什么?”她声音沉沉,语气很是不善,手上飞刀银光闪闪。 “小人是来报告找大夫的事的!这不是五日过去了,我家世子终于想到办法了吗?” 影七躲在柱子后面说完了,听到庭院里应了一声“哦,那你说罢”才敢放心出来。 雨师言嘴角弧度似有似无,把玩着飞刀,看的影七心里发怵。 “什么?”听到某个点,雨师言一挑眉,“为什么你家世子一定要亲自来听情报,你们这么没用吗?” “额……不是的!” 世子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影七大胆开口:“在太医署找太医动静太大,世子借了个太医的事情定会传到嫌犯耳朵里。” “所以啊,世子必须要扮成与您情投意合、对您殷勤备至的样子,如此这般才不会走漏了风声!” 非常稳妥且完美的计划,但雨师言指腹缓缓拂过飞刀刀面,玩笑似的道:“你家世子给你写本子了吧?不然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文绉绉了?” 影七脸上谄媚的笑一僵,坏了,被看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额咳咳咳!当家这是哪里的话呀?小人自然是回到祉王府后冷不防被那位事很多的老首领揪着礼仪不放,这才变得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说起来还很是心酸抹起泪来,但影七他故作坚强:“总之没有您说的那回事!都是为了查案嘛!” “呵,那就查案。”雨师言按开轮椅扶手上的暗格,将飞刀丢进去——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先是一个背着背篓的青衫年轻人上门来。 李二娃并不知情,还有些狐疑地上前:“公子您是?” 青衫年轻人先是愣了愣,难道海晏镖局的人还没收到消息? “见过掌柜的!”青衫年轻人拱了拱手,硬着头皮演下去,“在下是一名正在求学的游医,听闻贵堂有一位名医梁大夫,特此前来拜访!” “……啊?”李二娃有些许惊讶,大当家的保密一向做得很好,就连仁济堂也不知道梁大夫是哪一日过来,怎么会? “咳。”轮椅停在穿廊。 青衫年轻人见了那架轮椅便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位雨师大当家。 “李掌柜,请这位公子到厢房坐吧,我来与他聊聊。”雨师言微笑道。 李二娃一头雾水,也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办。 香炉烟丝袅袅,雨师言上下打量着青衫年轻人。 “太医怎么称呼?” “雨师大当家客气,在下姓盛,单名箬!” 盛太医看起来和阿缘、石榴她们差不多年纪,双目澄澈,不像自视甚高之人。 “盛太医,相信一些基础情况世子也已经与你转答过了,我在这里不多赘述,只说我的计划——” 雨师言详细说来,第一步,死皮赖脸拜师。 第二步,以学习的名义与老人家深度交流,梳理洞见病症;第三步…… “尤其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能让我姥姥察觉到你其实是来给她治病的大夫。”雨师言强调道。 盛太医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大当家,在下还有一问——镖局中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吗?为何方才那位掌柜……” “做戏嘛,要演就不能只演一人,整个镖局只有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雨师言道,“这样才不会露馅。” 说干就干。 雨师言转着轮椅移步,药堂那个厢房的们半敞,里面传出些细小的响动。 像是在整理百眼柜,盛太医嗅了嗅,药气清浅,不似太医署那般浓郁。 “想荣?”雨师言轻轻叩了叩门槛,“有空吗?” “言娘吗?有空有空!请进!” 梁姥姥搁下药称,擦了擦手到门前来,冷不防又瞧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咦,言娘,石榴不是还没回来吗?这个是你从哪里捡来的?” 雨师言:…… 石榴!都是她的错! “不是我捡的、是他自己跑上门来的。” 雨师言笑吟吟滚着轮子移到梁姥姥身边,抬手遮着唇低声道:“想荣我跟你说,他是个正在求学的游医,约莫是路上听说了你的名号,想要拜你为师呢!” “欸?!”梁姥姥一惊,“我的名号怎么传到外面去了呢?” “我想着,约莫是我们齐鹤商户走南闯北将你精湛的医术传了出去,这才引得他远道而来,那你要不要?” 雨师言意有所指,梁姥姥茫然看了看那青衫年轻人。 “言娘,可是我也年纪不大呀,他瞧着和我差不多年纪,我若是误人子弟该如何是好?”梁姥姥拉了拉她的衣袖,从未想过给别人当老师,此时不免有些顾虑。 “你试试嘛!”雨师言笑着拍了拍老人的手,“我相信你!你连我的腿都能治!” 说起这个,梁姥姥便更是不安了:“我哪里能治了?我若是能治也不至于让你……” “哎呀好了好了!”雨师言适时打断了她,乘机向盛太医使了个眼色。 是时候了,盛太医准备好便就啪叽一下倒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可怜兮兮地抓住褐布衣裙—— “老师!请您收下盛箬!盛箬诚心求学,只愿和您一样成为医术精湛、悬壶济世的大夫!还请梁大夫收下盛箬的束脩之礼,盛箬一定精益求精、勤学好问,保证不让您失望!” 雨师言眉毛抖了一下,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像演的? “这这、怎么行此大礼?不必不必……”梁姥姥一时手忙脚乱,连忙蹲下意将他扶起。 “不!”正在求学的游医小盛坚决扎根,“您若不收下盛箬,盛箬今日就不起来了!” “哎呀……”梁姥姥只能看向雨师言,“言娘你看他、他……” 雨师言只是颔首,甚至一脸赞许:“年轻人有如此执着之心,我都不好意思赶他走了,不如想荣你?” 梁姥姥看着地上期期艾艾的一滩游医思索片刻,现在这家分号的药堂还在整理中,必然需要人手。 “医术这门学问,必定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能教你的不多,但既然你有心学,那我便尽力!”梁姥姥郑重道。 雨师言松了口气,到这里都没被看出来,非常好。 正在求学的游医小盛求学成功,影七带回情报如是。 楚修稍作沉吟,而后抬眼:“她有对你说什么吗,什么时候去交接情 报?” 影七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主子乐不乐意听…… “大当家说三天后,您直接到海晏镖局去找掌柜李二娃,他会把您想要的东西交给您。” 果不其然,楚修一愣:“她还是不见我?” “嗯……大当家没有明说,可能是忙?”影七模棱两可,只怕哪里说得不对让世子更不舒服了。 不见、不可能,她能去哪里? 楚修将影七遣了下去,神使鬼差地又立在放置信匣子的书架边上。 过去她话不多,远没有他在信里写得多。 如今近在咫尺,却显得比曾经更远了。 他捏着信纸上她的落款,不舍得,放不下,同时也不甘心就这样止步于此。 她只要还有一天心软,就不可能将人真的推远,楚修轻笑一声。 — 求学的游医小盛着实勤快,两天就帮着把药堂收拾好了。 梁姥姥正愁要教他些什么东西,翻着书卷苦思冥想。 “老师,您辨认药材年份的方式当真高效,是齐鹤的土办法吗?” “老师,这些药材的排列方式还真是讲究——为了防腐?简直神了!” 雨师言偶尔路过,真觉得这游医小盛不像演的,难道他假戏真做了? 李二娃从前厅跑来,左右看看瞧见药堂边上的雨师言:“大当家的?” “什么事?”雨师言转着轮椅离药堂远些才应道。 “就是……世子爷来了,就要见您,不然就赖在前厅厢房里不走。”李二娃一脸为难。 “东西给他了?” “是啊,他说他不知道那铭牌是怎么用的……总之旁的我也不会解释,不如您?” 李二娃太绝望了,一边是一看就很不好相与的皇亲贵胄,一边是心情不美丽的顶头东家—— 二当家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啊! 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楚修转头看去。 她依旧是一身布衣,颜色比以往要新一些,看得出来是宁京的染色手艺。 “世子是哪一句话听不懂?”她也算是开门见山了,“还需要言亲自来解释?” 楚修面不改色,拱手道:“大当家见谅。在下生在宁京,仅仅游走官场,江湖上的事实在知之甚少,还请大当家赐教。” 雨师言顿了顿,今天倒是中规中矩了,但这又是想闹哪一出? “那日胡侍郎来访的事,李掌柜应该已经交代清楚了。言所说联系江湖组织的门道就是那枚铭牌,拿着它就能进去找生意了,还需要怎么解释?” 雨师言指了指他手上拿着的银质腰牌:“这枚铭牌上刻着我的江湖名号,你只需要报出来就是。” “在下想问的就是……” 他似乎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我们还没有查到那两个江湖组织的地址,去不了,也就拿不到政敌买凶杀人的证据。” 雨师言一愣,随即惊讶极了:“还没查到?有这么难吗?” 侍立一旁的影七摸了摸鼻子,被鄙视了。 “先前,大家都是豢养死士,用死士来做这些脏事。因此我们完全没有往江湖民间去查的经验,这可以说是第一次了。” 楚修倒也不避讳承认,有借口来找她怎么能说是丢人呢? 91. “食耳笑”是我家主人 雨师言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他又不是来找茬的,他只是确实…… “那你不会直接跟李二娃说你不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里吗!为什么非要见我,你闲的吗?” 她一拍轮椅扶手,装着飞刀的暗格弹了出来,还带着些许寒凉的杀气。 站在门外的李二娃吓了一跳,也就是兄长在外走镖不按规矩来的时候,大当家才会生气,平时哪见过这阵仗? 侍立一旁的影七也是瞪大眼睛,不自觉盯着那装着飞刀的暗格——不会打起来吧?这样的话他是真的要挨板子了呀…… 就在影七暗暗祈祷的时候,楚修后退半步,似乎是被她的声量喝退的。 “我……是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在府中也时常被父王训斥。”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白狐面具,他早将这面具和玄云玉系在一个腰佩上了,这会儿抬手划过狐狸的脸颊:“就连你也觉得……” 雨师言:“你干不了有的是人能干。” 楚修:。。。 一名资深镖局东家根本不吃这套。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他还不死心,上前两步掀袍蹲下,从低于她的位置仰视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权势、地位、还是财富?至少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双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掌根关节的轮廓都显得清晰可见。 “离我的生意远一点,我不想看见你。” 明明没到惊蛰,却狠狠劈下一道雷。 他双唇微微发颤,别过头去像是在忍耐什么:“那你……还留着我们曾经写的信吗?” “扔了,给厨房省点柴火。” 和他之间,本就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天差地别的身份,不会有好结果。 不如及时止损,好在现在还赔得少。 “想找风帷谷和月台,要去漕运码头与腰佩茱萸锦囊者碰面,出示江湖铭牌。他若问你是什么人,只顶着我的名号去做就是。” “如此,你我两清,这笔买卖谁也不亏。” 那身幽蓝锦缎蹲在轮椅前面久久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雨师言便就抬眼看向影七:“听明白了吗?” “……是。”影七只能抱拳应下。 她是在赶人了,莫非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楚修攥着衣袖起身:“既然知道了,那便回去做事罢。” 厢房空荡荡,只剩下香炉中未燃尽烟丝还在往上扬,飘向天空。 雨师言还坐在原地,怔怔地瞧着那一缕烟雾。 李二娃送客回来,眨眨眼:“大当家的,您不是……让长工把那两箱信笺搬到杂物间放着了吗?什么时候烧了?” 雨师言不语,只是一手支着头,缓缓阖上眼。 思绪闪过许多,想剪断却又无从下手,似乎从哪里都剪不干净。 少顷,她睁开眼:“你话多了,扣二十。” 李二娃:??? “我、我要去击鼓鸣冤呜呜呜……”小李掌柜宽袖蒙着脸冤屈跑开。 二十文!那可是二十文啊!四个香香脆脆的烧饼啊—— 漕运码头刚解封没几日,来往商队已经络绎不绝。 “世子,您何必亲自来呢,这般……” “影一,你话多了,想吃板子吗?” 影一闭上了嘴,自打几天前从海晏镖局得了那两个江湖组织的情报后,世子就一直很不好说话。 楚修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找着所谓的“茱萸锦囊”。 不一会儿,影十五悄无声息自人群中靠近:“世子,有发现。” 码头边上有一家客栈,客栈旁杂物摊的摊主身上挂着一个锦囊。 但是普通锦囊插着一株茱萸,楚修不大确定“茱萸锦囊”指的是绣花茱萸还是这种。 “兄弟,东西怎么卖的?”楚修手里拿着钱袋子,双眸有意无意往摊主腰间的茱萸锦囊上瞟。 “看您想要什么了!”摊主满脸堆笑,还隐约意有所指,“您拿的是几吊钱呢,还是银子啊?” 银子……那枚铭牌就是银质。 楚修不紧不慢自袖中拿出刻有“食耳笑”三字的铭牌,微微勾唇:“兄弟瞧瞧,我这买得起你摊里的多少?” 摊主见到那三个字先是瞪了瞪眼,而后颤颤巍巍伸手—— “不卖了不卖了,我家婆娘要生了!” 摊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低下麻布的四个角,一把将杂货都捞走飞快跑远,像是怕沾上什么血光之灾一样。 影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等一下!”影十五忙拉住师傅,“那个会不会是‘月台’组织的人?大当家好像也被‘月台’组织骗过,会不会是她后来报复了这冒牌货,所以……” 楚修幽幽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本来我们就是两个组织都要调查呢?” 影十五一顿,对哦!追! 摊主顷刻间跑出几百步,轻功都用出来了,本以为已经逃脱…… “哎呦!” “老实点儿!”影六埋伏许久,看准时机便从树上跳下将此人按倒。 “大侠!大侠行行好啊!”摊主急了,连连求饶,“我也是行走江湖混口饭吃,碍着您什么了?不是退钱给您了吗,再说了我们活儿也干了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六没答他,只将人按住,等着世子过来。 不久,影一、影十五纷纷提剑而来,两柄长刃瞬间交叉卡住摊主的脖子。 楚修负手而立,腰间还挂着那枚“食耳笑”的铭牌。 “跑这么快,看来不是风帷谷,而是月台?”他居高临下,垂着眼帘俯视被按住的摊主。 “你你你……”摊主隐约记得“食耳笑”是个高挑善用暗器、以速度见长的女人,“你是谁?你怎么会有‘食耳笑’的铭牌?” 楚修想了想,面不改色:“‘食耳笑’是我家主人。” 影一手上剑刃一抖,险些将摊主的脑袋砍下来。 楚修瞥了这位叔叔辈暗卫一眼,反应这么大也太不专业了。 能和那什么“毒扇公子”炒成一对,多一个本世子也无妨吧? 摊主险些吓尿了,嘴唇哆哆嗦嗦只求当个明白鬼:“这、这……你生得这般俊俏,是她的男宠吧?” “放肆!”影一斥了一声。 楚修抬手制止,示意影一别暴露身份:“欸,他所言不无道理。” 影一眼皮直跳,若非此时情况特殊,此人早身首异 处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楚修扯下那块铭牌放在摊主眼前,“我的确是她的人。” “你、她想做什么?我我我……” 摊主动了动脑袋,让兜帽落下,露出缺失的一边耳朵:“她都已经寻仇过了,差价也退回去了,还想怎么样!” “你们竟敢派人来行刺我家主人,好大的胆子。” 楚修拔出匕首,刀尖停在摊主另一边完好的耳朵上:“伤了我家主人,你们是不是应该付出一点代价?” “不是?误会!误会!我们哪儿敢寻仇啊!是不是搞错了?万一是风帷谷干的呢!” 摊主这会儿是哭都没地方哭了,甚至有点后悔给月台做揽客的生意。 刀刃瞬间下滑卡在耳根的缝隙中,楚修拢了拢眼皮:“不可能,我家主人已经辨认过刺客身上的刺青,就是你们。” “别别别!”摊主连连求饶,使劲想了想才察觉到一点,“有、有可能是别人买的人头服务!‘食耳笑’定是在外结了仇,才有人到我们这里买凶杀人!” “既知我家主人名号,你们还敢接单?” “哎呦这位爷,您行行好吧——那万一客人拿的是她别的身份来要人头,那我们也不晓得不是?这真怪不到我们头上啊!” 看来,“雨师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倒是少有流传。 楚修收了匕首:“带我去你们总部,我倒要看看是谁敢买我家主人的命!” “是是是!小人晓得!” 摊主能自由活动了,又是连连拱手满脸堆笑:“我们都知道规矩,大侠她没有亲自来必然是给我等机会!多谢大侠高抬贵手!” “嗯,带路吧。” 楚修趾高气昂,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影一一把年纪了,眼皮哆嗦得不行——说得越来越自然了!我家世子多么冰清玉洁的白菜!怎么让齐鹤的野猪收作奴仆了! 摊主纵然无尽懊悔,也不能在此时通风报信让月台的人暗中埋伏干掉这四个人。 毕竟“食耳笑”此人极其护短,倘若这四个人有来无回,只怕月台又如七年前一般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月台组织的人的确是战战兢兢不曾扯皮,也不管什么业内规矩不可告知雇主身份了,直接将雇主的画像交了出来。 楚修瞧了瞧画像上的男人,狐疑抬眼:“交得这般干脆,不会是假的吧?” “爷,我们哪儿敢啊?”长着络腮胡的掌柜也是少了一只耳朵,双手合十像是祈祷,“您也知道您家主人有多么睚眦必报了,我们哪儿敢糊弄您呢?” 楚修便就将画卷卷起,递给影一。 又上下打量那络腮胡,楚修沉声道:“若是我们回去查到发现尔等造假,尔等的另一只耳朵便自己割下来给我家主人下酒罢!” “是是是,不敢不敢——您若是查的不对也别着急,再回来问,我们再帮您想想!千万别冲动啊!” 络腮胡按着胸口把这四个人送走,摸了摸自己左耳的伤口还心有余悸。 临近黄昏,楚修四人又回到了码头,寻找真正的“茱萸锦囊”。 “世子……”影一面露难色,硬邦邦开口,“您能不能换个身份?那位大当家是‘主人’的话着实有些许僭越了……” 92. 云师傅的来信 “换什么换?”楚修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这个身份是最不易暴露的,不会有人去深究——只要是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都会有奴仆,不是吗?” “可是……”影十五拐了个弯帮帮自家师傅,“世子,大当家不买奴籍的人做事,她都是雇佣长工,长工只管她叫东家。” 楚修当没听到:“以后就有了,她会圆过去的。再说了,‘食耳笑’派长工去查这种事情也很奇怪吧?” 影六选择保持沉默,不扰世子雅兴。 找到风帷谷的过程便就复杂多了,因为他们的“茱萸锦囊”还真是绣花茱萸,没有插花茱萸这么显眼。 这里面的人也桀骜不驯许多,想必是“食耳笑”并没有上这家教他们怎么做人,咬死了“业内规矩,不可透露雇主信息”。 不过也简单,只要找到了位置,让祉王府精英们去偷也是十分高效的选择。 深夜,客栈房间亮起灯。 楚修放下茶杯,接过影一潜入风帷谷卷宗阁后找到的东西。 刚打开,火烛突然之间全灭了。 “谁!”影一影六双双拔剑,只见影十五端着灯台一脸错愕。 楚修默了默,反应了许久才问:“你做什么?” “属下该死,在海晏镖局时习惯了晚上点灯会挨骂扣钱,所以……”影十五咽了口唾沫,打开火折子重新将灯火点起。 影一“啧”了一声,长剑入鞘,那海晏镖局哪儿来这么多破规矩? 影六则是充满怜惜地摇了摇头,瞧给我们祉王府精英吓得,都有条件反射了。 当时去送白鸽的时候,他俩的反应那叫一个心酸啊。 楚修仔细翻阅,还发现了一封信。 看字迹……“影一,你去查一下这个字迹,是不是金睿达的。” 那个她最为厌恶的金县令,果然有问题。 冬雪消融,已是暮春时节。 去年这个时候……雨师言一手支着脑袋,瞧着新芽已经舒展开的盆景。 那时石榴背了个男人回来,算算日子这段漕运又快结束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又搞这个事情。 若是有,不如…… “唉——”要是对方愿意,便将就了吧,也好算清楚祉王府这笔账了。 这样想下来,又不禁有些可惜,会不会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珞舟——师父来信了!” 雨师言吓一激灵,思绪回笼,只见越兼拿着信封在账房门外扬了扬下巴。 “不会叩门吗?”雨师言脸上浮起一丝丝嫌弃,“亏师父还说你知书达理!” 越兼扇了扇手上折扇:“切~我看你是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呢吧?怕我知道?” “滚。不是说有信吗,还不快拿给我?”她屈了屈手掌。 越兼做了几个鬼脸,才把信封搁在她手上。 雨师言拆了信封一行行看下来,师父也要来宁京看看,大抵是因为不放心。 “?这什么啊……”她嘴角抽了抽。 云师傅在后面写道,他在江湖上有一个忘年交,此人性情开朗风趣。 对方听说云师傅还有个二十有六的徒女,便想起自己也有个亦是适婚之龄的外甥,正好旅途顺路想要带来一起见见。 就算不成,两个孩子交个朋友也是极好的。 “啧啧啧,”越兼看了更是连连摇头,感慨道,“雨师珞舟你艳福不浅啊,总是有人给你送男人!” “……怎么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猥琐呢?”雨师言皱着眉弹开轮椅暗格,捏出里面的飞刀。 “喂喂喂,我们可是师出同门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只是师兄妹?” 她作势要掷了,越兼连忙双手合十:“我错了姑奶奶,以后不口出狂言了行不——哎呀我再过几天就走了,你看你这边生意也有了,要不咱俩搭伙?” “我看你是想蹭我的镖师!”雨师言一个巴掌将暗格按回去,哼了一声,“我没那么快走,还得看看师父介绍的人呢。” “居然……你不推脱?”越兼扇面掩唇,难以置信。 “看看么,差不多的话便就答应了,这样师父也安心些。”她耸了耸肩,似乎不太在意了。 反常、实在过于反常! 越兼在她滚着轮子即将移出账房时拉住了轮椅扶把:“珞舟你咋了?终身大事可不能马虎啊,你这……” “没马虎啊,我不是说了见见觉得合适再答应吗?到时候我再回齐鹤,就是回去成亲了。” 雨师言弯了弯眼角,越兼却瞧不出她有半分喜色。 “不是,那你那个……” 越兼刚要说上一个捡来的,李二娃就拉了他一下—— 别说啊!我不想被扣钱啊! 越兼不明所以但还是愣愣闭嘴。 雨师言手臂发力,轮椅扶把挣脱了越兼,缓缓往后堂厢房移去。 越兼嗫嚅一阵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只能折扇指着轮椅背影看向李二娃:“你东家吃火药了?” “别提了,您那几日都在宁京周围跑……”李二娃将酒贩子拉到一边,这才与他悄悄八卦。 宁京地租太贵,越记酒家打算在附近做生意,然而越兼听完都后悔这么着急在宁京周围考察了。 应该留下了吃瓜的! “说起来……那她之后就一直这样啊?”越兼都有点心疼小李掌柜了,“你你你现在被扣多少了?” 李二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好吧,也就扣了二十。” “啧,”越兼这时又有点失望,折扇抽了他一下,“你说得这么惨,我还以为你被扣了几百上千呢——看少爷我的!” 酒贩子自认为高情商,扇着扇子就往她方才的方向追去。 雨师言停在药堂边上,游隼静静抓着轮椅扶手站着,似乎都在听里面的声音。 那盛太医看起来真不像演的,他像真拜师学艺来了,没收他束脩是不是有点亏? “珞舟,看啥呢?” 雨师言早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了,只是食指竖在唇上:“嘘,你别吵到我姥姥。” 好神秘哦,越兼折扇捂嘴。 “那个也是祉王世子找来的?”越兼压低声音,“我今早见着他了,这小哥人还大大方方的,生得也周正,该不会是看上这种……” “哇塞?”雨师言对游隼使了个眼色。 游隼二话不说一个蹦起就啄了酒贩子一下,痛的酒贩子差点儿蹦起来。 “你这人都玩儿不起……”却不 敢叫,只怕吵到她姥姥会死得更惨。 越兼撇撇嘴揉揉手背上被啄痛的地方,才上下打量她:“老太太的病该怎么治,他们有头绪了吗?” “有了。恢复记忆保证不了,但是可以最大程度防止再出现急火攻心发生昏厥的情况。” 雨师言一开始正式打算给梁姥姥治病也只是不想再有突发昏厥、摔倒这种致命的情况而已,记忆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越兼又有些好奇:“那你拿了什么交换?” “风帷谷和月台的联系方式,他们要查案。” “还是在查你爹娘那个案子?” “……是,那又如何,你到底想问什么?”雨师言抬眸,直直望进扇面上的商人眼睛里,又拢了拢眼皮。 越兼讷讷错开视线,她的眼神太吓人了,不能跟状师比心理素质:“没啥,我就是觉得你别太随便了,就算想算清这笔账也不能随便填一笔上去吧?” “你是状师你再清楚不过了,做假账可是要吃牢饭的!” 雨师言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却莫名有些不爽:“我的生意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诶,你看你一点都不虚心学习,”越兼折扇收起晃了晃,“你不如跟李大娃学一学,他可太懂这些了!” 雨师言嘴角抽了抽:“我倒是希望他少看这些庸俗的话本了,没点品味。” “你就是看少了!”越兼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雨师言的轮椅扶把,“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凑合,那我就留下来帮你把把关。” “若是我这一趟宁京之行回去了真能喝到你的喜酒,不管是谁也值得庆祝啊!” 那酒贩子成天便是一副附庸风雅不着调的样子,雨师言不知为何心里闷极了—— 好想打他一顿。 越兼这几日也没闲着,扑着折扇便暗中观察这所镖局的东家。 就算是要和烂桃花划清界限,也没必要凑合婚事吧?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这谁。 越兼和袁畅两人冷不防对视了。 书生一身青衫,穿着打扮与那位徐县令十分类似,但气质还是不如徐县令那般……正气凛然。 越兼忽然之间想起徐县令,她要凑合不是应该和那徐县令凑合吗?真是没眼光! “小生袁畅,见过公子。”书生规规矩矩行礼。说出来的话却是—— “公子也是二当家捡回来的吗?” 越兼一拍额头,小石榴果真战绩可查:“我不是,我是镖局东家的同门师兄。你是?” “据二当家所说,我算是她往家里捡的第一个男人吧……”袁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哦~”越兼摇着扇子走近,上下打量袁畅,“她就是心善,聘用了令嫂还肯收留你,想必也是考量过许多……” 这个雨师珞舟可精了,瞧见人是举人立马来一招提前养成人脉,那此人肯定不是她凑合的对象。 酒贩子试图找到她到底为什么想到“凑合”这种主意,还悄悄找来游医小盛密谈。 很可惜,游医小盛恐怕是个医痴,没两句话就说梁大夫的医术实在是太高明了。 无功而返,越兼摇了摇头叹口气。 没两日,海晏镖局门口有了动静。 93. 我有心上人了 海晏镖局宁京分号的第一趟镖,平安归来。 雨师榴这一队镖师回来时还按计划拐回了齐鹤,从那里又接了一趟来宁京的镖,两不耽误。 雨师榴带回了几斤齐鹤县的盐水花生,打开了便放在茶案离她最近的地方。 “阿姐我跟你说!杨巳娘现在干的可好了!整个人都有那个范儿了,比李二娃还神气呢!” 雨师榴叽叽喳喳的,雨师言本也习惯了,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在走神。 “回去看我们那棵树了吗?”她没由来问道,“杨巳娘有没有叫长工给它修修枝叶?” “有啊!”雨师榴点点头,“巳娘拿着你给她的手札,每一项都记得呢!” 意料之内,雨师言早看出那姑娘是个好苗子:“本来上手就不是什么难事。” “……阿姐,我怎么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呢,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要不让想荣给你煮点安神茶?” 雨师榴试探问着,又咽了口唾沫观察阿姐反应。 “有吗?”雨师言坐直,没再一手支着头了,“可能是我刚才没坐好,你看错了。” 雨师言又随口交代了一句“云师傅过几天可能会带着朋友来”,便转着轮椅回账房算账、检查镖期去了。 桌上的盐水花生一个没动,雨师榴有些怀疑人生了,凑过去嗅嗅,莫非是天气回暖坏得快? 没坏啊,还很香呢! “等会儿,”雨师榴仔细琢磨片刻,望向廊凳上的酒贩子,“越少爷,我阿姐说过几天云师傅会来?他来干啥呀!” “来干啥……”越兼合上折扇隔空一点,笑眯眯道,“来检查你的书念得怎么样了呗!” “屁!” 雨师榴有些恼羞成怒了:“你啥意思,我现在跟袁先生很~认真念书了好吗!” “哎呀呀你看你,这么容易急眼呢?”越兼随便一偏头就避开了二当家扔的花生壳,小的功夫就是不如大的犀利。 听完阿姐那“凑合”的态度,雨师榴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真是我阿姐说出来的话?”雨师榴嘴巴都合不拢了,眉毛和眼睛乱七八糟地搅合在一起,“不会是让什么玩意儿附身了吧?要不找个先生算一算、跳跳大神呢?” 举人袁先生这时开口:“二当家,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想必只是大当家一时郁闷说的气话,大当家这等奇女子,怎会这般将就?” “总而言之,若是云师傅真来了,你们还是拦着点儿她——”越兼折扇悄悄指了指账房,“我啊,是担心你们姐妹俩的家产。” 江湖上的人参差不齐,倘若云师傅引荐的是什么人品欠缺之人、还正好钻了这个空子,那可如何是好? 雨师榴一想的确是如此,虽说阿姐这步棋兴许是想剪短那团乱麻,却实在是一步险棋。 雨师榴还带了齐鹤县那家点心铺子的杏仁酥回来,拎着便找梁姥姥去了。 雨师言耳朵动了动,大概听见雨师榴第一次见游医小盛,正互相熟络。 这盛太医也没露馅,演得极好。 现在也就只有越兼猜到此间内情,还得想想要不要告诉师父。 卧房中,青风藤刻纹长剑合着剑鞘静静躺在兰锜上,偶有窗边风过,剑穗微微摇晃。 师父,这次便让您安心了吧……也算是让爹娘在天之灵安心了,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平安喜乐、不愁吃穿地过一辈子。 雨师言对着铜镜点了点头,算是过了自己这一关。 若她是有夫之妇了,想必他也不会继续纠缠,那位高位之上的祉王也不会再抓着此事不放。 宁京寸土寸金,但还是要投个好胎才混得下去啊…… 话说前往珞城的船刚刚靠岸,云师傅扶正斗笠。 也有许多年没有走过这条线了,也不知道那位小友到宁京了没。 他说他那外甥成熟稳重、年少有为,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可是宁京万千贵女的闺中良婿梦。 倘若能为徒儿引荐到这般良婿,还有男方长辈保媒,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云师傅美滋滋摸了摸胡须,哎呀还真是想想就长脸,有这般拿得出手的徒婿,美哉美哉! — 祉王府比景宁伯在朔州的府邸要金碧辉煌得多,景宁伯甘逸张望,啧啧称奇。 “小外甥,还是你们这儿来得豪气,我也是托我王妃姐姐的福啊!”景宁伯乐呵呵拍了拍楚修的肩膀。 实际上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楚修才是舅父。 “母妃最近念起年少时的往事,所以还请舅父好好陪陪母妃,修还有别的……” 景宁伯完全不吃这一套,又是一拍楚修肩膀:“年轻人,有什么不能让你爹去干的?你还未成婚~还是个孩子呢!走走走,好好陪陪你母亲!” 就这样被拉走了,影六袖子里揣着情报不知所措。 然而景宁伯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事,他压低声音:“好外甥,舅父跟你说,舅父先前四处游历认识了一个江湖侠士!” “此人仗义疏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四年前我在南州游山玩水之时差点被抢得身无分文便是被他所救!” 景宁伯可太敬佩这位大侠了,这位大侠还广结义友不嫌他年纪小与他忘年之交,着实豪爽。 “那、舅父离开宁京后还打算去找这位大侠?”楚修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随口道。 “不用离京后!”景宁伯兴奋地摆了摆手,“他啊,也要来宁京!” “我与他说,我有个不足而立的外甥,至今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嘿!你说巧不巧?他啊,有个十分能干的徒女,一个人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性子也是温和明朗之人,脾气又好——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俩见见!” 楚修:…… 真是图穷匕见。 “舅父,我就不去了,还有事。” “哎哎哎!”景宁伯忙抓住他,“好外甥你就去见一面嘛!我知道你身份特殊,的确是不太可能成此姻缘,但是可以交个朋友啊!” 楚修眼帘半垂:“没兴趣。” “怎么没兴趣?你看你孑然一身的……” “我有心上人了。” 景宁伯:?!! “噫吁戱……”景宁伯上下打量这洁身自好二十九年的小外甥,“真的假的?不能是蒙舅父的吧?骗人是小狗哦!” “真的。”楚修郑重道。 神情不似作假, 但怎么看着……“舅父咋感觉你俩不像成了的样子呢?诶怎么走了!” 景宁伯忙提起裙摆去追。 楚修抿了抿唇加快脚步,听了这种扎心窝子的话能不走吗? 海晏镖局又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 云师傅脚程很快,下了珞城的船便一路骑马,三日就到了。 越兼本打算去城门口接云师傅的,马车却直接在街上碰见了牵马慢慢来的师父。 “师父!”越兼掀开帘子要下来,“您脚程当真快啊,您不认识路吧?快上来,我直接带您到镖局去!” “你这马车这么小——”云师傅牵着马满脸嫌弃,“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哪里坐得下?算了算了你自己坐罢!” “哎呀这、那我来帮您牵马!” 越兼说着便跳下马车了,殷勤备至。 “唉……”云师傅不禁摇了摇头,颇为惋惜,“以前你师妹腿还好的时候,她还跟你抢着干这活儿呢。” 越兼也是不由得心一梗,但还是打着哈哈道:“师父嫌师妹没以前关心您了?您早说啊!您要是有这句话,她自己转着轮子也得过来接您!” “去去去,你都不晓得心疼你师妹!” “哎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只是师兄妹……哎呦!” 后脑勺挨巴掌了,越兼抱头揉了揉。 “你爹这种话居然敢拿到老子面前说,”云师傅作势又要打,“欠收拾?” “不说了不说了……”越兼认怂,两个人互相使绊子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别舞到师父面前。 海晏镖局门前,雨师言远远见到云师傅的影子便开始招手了。 “见过师父。”她抬手作揖,微微欠身。 云师傅进门先是看了一眼门槛:“门槛不弄成你能出去的样子啊?” “阿缘帮我做了斜坡,要用的时候搬过来一搭就是了。”雨师言笑道。 “欸,牌匾挂在齐鹤那边的时候不显得大哈,到这儿便衬得你前厅都小气了……为师是建议你把前厅的盆景都撤了,本来就小!” 云师傅数落了一顿,雨师言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便让李二娃下去安排。 后院厅堂,雨师言洗盏煮茶。 “师父,您信里说认识的那位友人,他什么时候带他的外甥过来啊?” 她主动问起,倒是给云师傅整不会了:“哟,你开窍了?老子还以为你会推脱呢……” “不过也好,我所结交友人都是看他性情。都说外甥肖舅,估计啊,他那外甥也是个活泼的性子!” 雨师言想了想,又问:“那您可知他外甥是做什么营生的?先说好,若是对方不愿意入赘于我,那我是不会答应的。” 越兼、雨师榴闻言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做什么营生倒是没说过,”云师傅仔细回忆,“我猜测应该是认识字儿的,没准是读书人、私塾先生之类的吧?” 嗐,白计划一场。雨师言摇了摇头:“这种人家怎么可能给我做赘婿,师父你也是上头便胡来。” “哎呀……”云师傅摆摆手,“要是不成姻缘便就交个朋友嘛!我那位小友也是这么说的,你不是不着急吗?” 94. 这个是真可以凑合 “现在得提上日程了,我都这个年纪了。”雨师言不紧不慢说着,将茶杯递到云师傅面前。 “啥?”云师傅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船上被水匪打晕了,其实现在还没醒来。 这种话老子做师父的说说也就罢了,怎么可能真的从她嘴里冒出来? “您不是经常说么?”雨师言笑了笑,“我也想让您老放心了!” 云师傅呆滞一瞬,无意识伸手掐了一下旁边的人。 “哎呦喂——” 越兼痛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咳,不是做梦啊……”云师傅收手,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这样也好,你爹娘在天有灵也放心了。” “至于赘婿、只要你有心找,必定比以前好找得多。实在不行咱们还回齐鹤去,你回去跟媒人放开了条件说,找个能干的庄稼孩子也不是难事!” “我那个小友我记得他是住在……”云师傅在袖子、衣襟里翻翻,终于找到一张纸条,“他住在这儿,我一会儿上这儿去问问他啥时候有空。” 雨师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这处宅院的地址在宁京偏外围的地方,不比海晏镖局这里地段好。 想必不是什么家世显赫的人家,那便放心了。 云师傅用过午膳便架着马车往那位小友的宅院去找人了,临近宵禁才回来。 那位友人说他明天早上就能去外甥家里把外甥接过去,只跟云师傅要了徒女家的地址。 越兼见她明天用来招待客人的菜都安排好了,便打趣般问道:“欸珞舟,明日你是真要相亲了,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 雨师言翻着手里的册子,有薛嫂在后面推着她:“师父不是说了么?能成则成,不成就交个朋友,又不是什么大事。” “拜堂成亲怎么不算大事啊?”越兼压低声音道,“万一那人生得歪瓜裂枣,怎么办?” “那就不成。” “万一他歪瓜裂枣还答应入赘呢?” 雨师言真是有些无奈了,合上账册摇头失笑:“干啥?是我相亲又不是你相亲,你着什么急?” 你说我着什么急,我身上可是背负着你妹妹们的希望啊! “那我不是要帮你把关嘛?”越兼深吸一口气,绷住。 “要是真仪表不行,师父也不会答应的,他要脸。”雨师言满不在乎道。 师父与她爹娘相识已久,可是最在意徒婿拿不拿得出手的人了。 次日,艳阳高照,也有微风习习,是个好日子。 景宁伯一大早便从宁京宅院出发,车夫驾着马车前往祉王府。 刚到院子便瞧见大外甥梳洗好了,景宁伯“啧”了一声:“好修儿,怎的这般朴素?” “朴素?已经很整洁了。”楚修嘴角抽了抽,本也没打算打扮得多好。 他还是幽蓝色调的衣裳,绣花少了些,也没有挂什么配饰。 “好吧好吧,听我那友人说他的徒女是个勤俭节约的,你太华丽了也确实不好!”景宁伯这般想想倒也对,便由着他去了。 “叔,盛平街从北往南数第六家啊,别走错了!” 上车前景宁伯又叮嘱了车夫一句,生怕走错路误了时辰。 楚修心不在焉没听清什么地址,心里琢磨着那几封情报之间的联系。 “修儿啊,我友人说那姑娘年纪轻轻是当家人了,你跟人说话也不好太端着啊……虽然说她们是布衣之家,但也是念过些书的……” 景宁伯絮絮叨叨说着,楚修也只是完成任务般点点头,没答别的什么。 只是遵从母妃吩咐,陪着舅父四处转转而已。 但是……楚修忍不住撩开窗边帘子,一瞧这条路怎么这么熟悉? “咋啦修儿?”景宁伯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你落什么东西了?” 楚修眉头微蹙,居然刚好在她的镖局那条街上?若是让她看到舅父带着他去相亲…… 也罢,到地方看看离得远不远,若是真太近了就找借口溜,可不能让她瞧见。 不久,车夫呼了“吁——”,马车渐渐停下。 李二娃探出头,见了马车忙往里头通报。 云师傅听见便喜笑颜开迎出去,还不忘叮嘱雨师言:“言娘,你可莫要摆架子甩脸色哈,礼貌些!” “师父放心,礼数我知晓。”雨师言微笑拱手,回头使了个眼色让薛嫂推着往前。 越兼和雨师榴跟在后面,二人对视了一眼——成败在此一举!这个能成为姐夫吗! 楚修站在“海晏镖局”四个大字的牌匾下,眉头越蹙越深。 “舅父,您没走错吧?”他有些错愕地指了指牌匾。 “没错呀!”景宁伯打袖中掏出字条,“盛平街从北往南数第六家,海晏镖局——欸!” 景宁伯远远便瞧见云师傅了,瞬间咧开嘴拱手上前:“云兄!久违、久违了!” “甘小友还是这么有精神啊!”云师傅哈哈大笑,亦是拱手,一拍他肩膀。 二人站一块,寒暄互问,楚修则是在风中凌乱。 云师傅?那云师傅的徒女岂不是…… 在外面聊半天了,云师傅才想起来:“甘小友啊,你说你带了你外甥前来,孩子人呢?” “在在在,他就是有些认生,修儿来!” 景宁伯冲楚修招了招手,云师傅想当然瞥过去—— 一个对视,云师傅脸上笑容停滞了,楚修也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退后。 “问甘先生好,”雨师言的轮椅停在门槛后,她此时还笑吟吟抬手作揖、微微欠身,“言腿脚不便有失远迎,还望甘先生恕罪。” 景宁伯先是愣了愣,才提起裙摆走上台阶:“欸?你就是云兄的徒女吧?怎么会……” “三年前的旧伤,现在站不起来了,让甘先生见笑。”雨师言面不改色,淡然道。 “这……” 景宁伯不禁惋惜,雨师言见此神态便适时岔开话题:“言听师父说,您今日是携令甥前来光临寒舍,怎的不见令甥?” “他啊,可能有些害羞,他平日里不怎么和姑娘家接触——修儿!过来呀!大大方方的!” 景宁伯又向着马车边上的大外甥招手,却见云兄面色古怪,便有些疑惑。 楚修现在还站在马车边上,她如果不出门槛就看不见他。 然而,越兼非常在意师妹的相亲对象是否歪瓜裂枣,探出头一瞧。 嚯! 酒贩子差点笑出来,退后两步打开折扇遮住脸。 “你干什么?”雨师言见状压低声音,警告道,“莫在师父的友人面前失礼!” 越兼压着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这个是真可以凑合。” ?什么意思…… 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雨师榴,二当家懵懵凑过去:“少爷啥意思?对方生得很好看?” 越兼还是连连摆手,已是说不出话来。 景宁伯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难道说我的大外甥长得很好笑吗,不会吧…… 雨师言真想转轮子过去给那酒贩子一巴掌,失礼!实在是失礼! 楚修也大抵面见了结局,闭眼叹了口气。 云师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江湖可真小:“走罢,来都来了。” “多谢云师傅。”楚修抱拳谢过,低眉走进她的视野中。 先见到的,是那一抹幽蓝的衣摆。 没有曾经叮叮当当的配饰了,他今日只以整洁规矩为重,也没有熏香。 雨师言怔了半晌,才僵硬转眼看了看“甘先生”——外甥肖舅是有道理的,可是、 “怎么是你?!”她还是皱起眉头。 难怪那酒贩子起哄说什么“这个是真可以凑合”! 景宁伯看这情况不对,也是愣愣退到大外甥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啊?你们认识?” “认识……一年多了。”楚修抿了抿唇,目光小心翼翼想要触向她,却还是在瞥到的瞬间便收回了。 “那敢情好啊!”景宁伯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家都有交情,还真是缘分啊!这样的话两位也就……” 不等景宁伯圆过去,雨师言就沉声道:“甘先生是师父的友人,言自然乐意招待;但闲杂人等——” “小李掌柜,送客!” 李二娃差点没控制住一跺脚,淦!怎么是我! “珞舟,你听我解释!”楚修连忙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舅父的友人就是云师傅,今天纯属意外!不是我刻意为之!” 雨师言反问:“是不是你刻意为之很重要吗?我说过了,海晏镖局不会再放进任何一个祉王府的人,尤其是你!”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景宁伯打着哈哈,都被吓退两步,这姑娘怎么跟我那很不好说话的王爷姐夫似的? 雨师言却态度分明,轻声对景宁伯道:“还请甘先生进来饮茶,您是师父的友人,言本不该怠慢。” “言娘啊、”云师傅摸了摸鼻子,这样实则也有些不大好看,“不如请世子也进门坐?到底是两位客人,你赶走一个确实……” 雨师言右手紧握轮椅扶手,关节稍稍泛白,还只是抬眼与楚修对峙,似乎是在等他自己走。 楚修抿了抿唇,自知她不会改变主意了:“今日、是在下贸然打扰。既然雨师大当家不欢迎,在下也没有不请自来的道理,那便先……?!” 景宁伯心一横将大外甥嘴巴捂上,转而对雨师言陪笑道:“贤侄见谅,我这大外甥有的时候啊就是不太会说话!” “若是他以前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我在此代他向你赔罪!见谅!见谅啊!” 景宁伯连连道歉,像是也希望她松口。 95. 世子爷,好手段 雨师言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也罢。言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还请甘先生与世子入内喝茶。” 雨师言摆手示意薛嫂调转轮椅方向,入后堂去。 居然……楚修还愣了一会,才被恨铁不成钢的舅父拽着走。 云师傅实则还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闹什么别扭了,之前不是还演得很好说什么“陪赘小厮”呢吗? 于是乎,刚坐下云师傅便扔出一个重磅炸药:“言娘,你先前在齐鹤之时不是还和他的人演了一出什么‘世子说什么也要赘给你’的大戏吗?那‘陪赘小厮’字字句句可是情真意切,为师都信了呢。” 雨师言冲茶之前险些手一抖整到桌子上。 当时在场的越兼死死抿着唇,腊八节的飞刀正中眉心啊! 甘逸大为震撼,眼睛瞪得比那宵禁的钟还大:“修儿,真的假的?” “舅父见谅……到底是雨师大当家的私事,我不好过问。” 说罢,他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暗暗瞥了她一眼,像是生怕说错哪句话便被她赶出去。 云师傅清楚自家徒女就是瞧着亲和实则谷子里是个极其要强的性子,便苦口婆心劝道:“言娘,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误会,趁早说开了就是了,何必闹成这样?” “误会是没有的,使绊子倒是板上钉钉。” 雨师言放下茶壶,先请甘逸用茶,才哼了一声:“虽说甘先生这位长辈也在,但既然你要装可怜颠倒黑白,那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装可怜这样的戏码,她在齐鹤对着县官那是新手拈来。 “甘先生明鉴,”她瞬间换了一副嘴脸,麻布宽袖抹泪,“言年少父母双亡,三年前守城赔了一双腿进去,如今只是想来宁京开个分号养家糊口生活得好一些……” “可怎料祉王世子仗势欺人,先是与京兆府通气拦下镖局牌照,而后又在小店亮镖仪式上寻人踢馆刁难,一举一动都是要小店在宁京开不下去啊!” 云师傅一听,立马拳头就硬了,撸起袖子斥道:“好你个皇亲贵胄,竟敢这般欺压布衣商贾,老子今日……” “哎哎哎!”甘逸忙将这位忘年交拦下,“云兄!云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家修儿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楚修此时开口:“此事,是我父王所做,我默许的初衷是不希望你进入宁京之人的视野中。但我既然清楚你绝非任人宰割之善类,日后我便不会再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 “呵,”雨师言被气笑了,“什么叫我绝非善类?世子爷你会不会说话?” 甘逸慌忙抓着大外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笨孩子你看你,那叫‘巾帼英姿’!什么绝非善类!” “甘先生不必气恼,”酒商师兄摇着扇子笑眯眯打圆场,疑似讲和,“绝非善类这话倒也没错,她雨师言为了解决这些绊子用的手段也不算光彩,无可辩驳。” 雨师言一个眼刀掷过去,酒商师兄便一脸怕怕地躲到师父身后了。 甘逸默默瞥了一眼自家大外甥,啥缘分啊?难道是…… 想起来了,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那大外甥差点儿死了来着,难道就是这家人救了他? “哎呀云兄!” 甘逸握住云师傅的手上下摇晃,决定对大外甥的心上人暗戳戳打打感情牌:“你瞧瞧,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你我二人当真是有缘!后辈亦是有缘呐!” “甘小友……”云师傅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兜起凳子坐远些,“不只是游侠一名吧?” “啊这……”甘逸眨了眨眼。 雨师言嗤笑一声:“既然是祉王世子之舅,那便是祉王妃的娘家人了?莫非是——朔州梁阳,景宁伯爷?” “呵!”云师傅冷冷起身,对皇亲国戚过敏,“原来是一位伯爷,先前倒是草民失敬。” 景宁伯脸上笑意一僵:“云兄,你听我解释,先前隐瞒身份……” 景宁伯好说歹说可算是把云师傅请到一边去解释。 将长辈支开,就能好好算算两人之间的旧账了,雨师言抬眼。 “世子脸皮倒是厚,这样也能待得下去?” 楚修转头望了眼舅父,耸了耸肩:“你都能答应和一个陌生男人聊聊终身大事,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看来景宁伯和他说的也是相亲,雨师言咬牙。 “我凭什么不能答应?”她双手环胸,“男未婚女未嫁,我怎么不能跟合适的人好好聊聊?世子以什么身份干涉我?” 话里话外都是他没名没份……楚修攥紧了手上的茶杯,面上确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两位长辈约好了,大当家不妨和在下好好聊聊?来都来了。” 嚯……越兼和雨师榴同时按开盐水花生,空气里咔嚓一声,仿佛要把火药点燃了。 “你跟我聊?”她怒极反笑,“我要招的是赘婿,你能入赘?” “能啊。”他几乎毫不迟疑。 “你怎么入赘?!”雨师言一时间惊讶得忘了自己先前的立场,只满眼是他刚才到底吐了什么鬼话出来,“你不是世子吗,你有爵位要继承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就是爵位吗?”他摊手,“祉王夫妇还年轻,再生一个不是问题。” 海晏镖局众人:?! 酒商师兄缓缓抬起折扇遮住自己合不拢的嘴巴,二当家差点被嚼碎的花生仁呛死,薛嫂只得瞪着眼睛一边分析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一边给二当家拍背。 “……哇塞。”饶是雨师言也只能拊掌惊叹,孝出强大,易打。 见她们大抵都是一副被语出惊人了的样子,楚修不禁憋闷:“我没在开玩笑。” “世子爷,好手腕,”雨师言依然是嗤笑一声拱手,“草民佩服。” ——她不信,也不可能会信。 一下子连拿起那杯茶都无力,楚修叹了口气。 云师傅勉强接受了游侠小友是皇亲国戚的事实,松口不与景宁伯断交。 景宁伯是松口气了,回头一看大外甥和心上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云兄你看两个孩子……”他干笑两声,示意云师傅想想办法。 云师傅抬手制止:“甘小友,此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牵个线差不多得了,老子都是享福的年纪了还要去操心这个,那岂不是白老了? 不过,先前看这俩孩子还演得不错啊,不像现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样子。 那世子所言不无道理,云师傅一开始也这么想过。 更重要的是,他这徒儿不应该是这般死咬不放的性子,直接和对方撕破脸这样的事着实不像是她会做的。 连她那最在意的劳什子体面都不顾了,实在与她违和,云师傅摸了摸下巴——这里头指定还有事儿。 眼见两个孩子也是闹得不愉快,云师傅宵禁前便做主送走了他的小友。 “言娘啊,为师与你聊聊啊?” 云师傅打齐鹤带了一坛酒来,是越记酒家的冬藏酒,开盖便是浓厚的醇香。 雨师言抬手捻碎游隼脖子上的羽鞘,笑道:“好啊,我也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与师父聊一聊了。” “很多年前啊……我记得你娘是会弹琴的,我跟你爹喝酒,她也会来两口,然后给我们弹琴,弹那个叫什么——《酒狂》?还蛮好听的。你娘跟你爹说这曲子有什么名人名事,你猜猜你爹说什么?” 云师傅倒酒倒得利索,一下子便是正正好八分满一碗酒。 一滴酒水落到镜面般的碗中,雨师言端起嗅了嗅:“我猜我爹会说……听不懂!” “哈哈哈哈哈……” 云师傅大笑,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不对,再猜。” 雨师言又从好几个角度猜,都没猜对,云师傅才揭晓答案。 “你爹这人可精了,他说‘别管那人咋咋的,都没我天仙娘子现在这般弹得好听!’” “噗嗤——”雨师言端着酒碗,摇头失笑。 云师傅见她笑出声,不禁也笑眯眯:“你爹啊,就是老实人娶了个漂亮媳妇儿。你要是也招个漂亮姑爷,你爹在天上指不定多开心呢!” 眼见话题由拐到这儿来了,雨师言没记者回答,还是先一碗酒下肚。 好酒不辣喉,雨师言随手抹去唇边酒液。 “师父,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她眼角弯了弯:“不就是我上京之后和那祉王世子闹了什么龃龉吗?” “嗯,是,”云师傅也不避讳,颔首,“你们在齐鹤时不是演得挺好的、还整了两个‘陪赘小厮’出来吗?” 雨师言想了想,既然要划清界限,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将起始之时便理清楚。 好一出假扮朝廷赐下来的夫婿,还美其名曰是考虑到师父的心脏。 “但其实啊,”雨师言还不忘甩锅,“我知道您身子骨可硬朗了!就是师兄兴致勃勃等着看我笑话,那祉王世子又急吼吼往坑里跳,我本来没想蒙您的!” “……又把老子当傻子?”云师傅指了一下她的鼻子,没骂。 雨师言咽了口唾沫顶住压力:“反正我跟他之间啥也没有,您别想这么多!” “那现在怎么回事啊?”云师傅挑高一侧眉毛,一脸探究,“咋的你没当真,那小子假戏真做了?” “这谁知道啊?”雨师言无辜耸了耸肩。 云师傅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盯着这满嘴左右逢源世故圆滑的徒儿。 雨师言在县官面前摸爬滚打多年归来仍是新兵蛋子一个,不知为何被师父看得心里发毛。 96. 大当家肯定没当真…… 的吗? “你没当真?”云师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雨师言毫不犹豫:“我肯定没当真!” “那这轮椅是啥,你咋还用着那小子送的轮椅?”云师傅对着轮椅轮子扬了扬下巴。 ……百密一疏。 雨师言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轮椅扶手。 游隼扑棱棱翅膀飞走,落在屋檐上。 “这是朝廷该赏我的,”功臣理直气壮道,“我保下了整个齐鹤县,收一副轮椅都不给啊?” “还真是理由多啊雨师言?”云师傅又隔空点了点她的鼻子。 “嗐,您也别怪我鲁莽,”雨师言咧着嘴坐直了,转转轮子凑近些,“当年胡县尉说了,他们攻城攻了五六日都没有攻进来,程家军向来是以快速破城、轻装上阵闻名,耗了这么多天早没什么粮草了。” “这不,马上那个什么‘小将军’就出来讲和了,他们弹尽粮绝,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我算过这笔账,这是损失最小的方式了,我真没……” 本身就对这事还有气,云师傅在这时打断了她:“那就轮得到你去啊?就是那姓胡的给你上激将法,利用你们年轻人的热心肠给他自己加官进爵!” “现在好了,你坐个轮椅蹉跎一生,他毫发无损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 雨师言缩了缩脖子,眨眨眼可怜兮兮道:“师父,您别把人想得太坏了,胡县尉也是武功不够嘛……” “屁!”云师傅唾弃道,“你怎知他和那逃兵金县令不是一丘之貉?” 雨师言不大理解:“他俩怎么可能是一伙儿的嘛?金县令都跑了,胡县尉又没跑。” “那姓金的,是贪生怕死之辈,要的是金银财宝和他那条命;姓胡的,是贪权慕禄之辈,要得是政绩军功和一身官袍!” 云师傅恨铁不成钢,拍了拍桌子:“你也不想想,军报这种东西是归县令管的吗?怎么可能不送到县尉手上?他们只有可能是同时知道的,否则便是信使失职!” “那姓胡的绝不可能在姓金的跑了之后才知道大军已经要打过来了,他只可能是默许了姓金的跑掉,他好独吞功名!” 布衣小民,最终被官身之人耍得团团转。 雨师言蹙了蹙眉:“师父,虽然您是长辈,但我不能赞同这种谴责——君子论迹不论心,胡县尉既然留下来了,必有他赤胆丹心之处。” “糊涂啊我的傻言娘!”云师傅大手擒住这年轻人的头盖骨左右摇晃,似乎试图把她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他赤胆忠心,他怎么不去斩主将,要让你去?!” “呃呃呃……”年轻人被晃得七荤八素,只能断断续续地答话,“他、他他拦过我,他还说此人先前屠城极其凶残,我一介女流打不过之类的……” “我一想,屠城不就更危险了吗?我更该去了呀呀呀……师父我错了……” 云师傅气急败坏甩开她,叉腰骂道:“到最后了还在对你激将法!他就吃准了你是个还有热血心的年轻人——他都知道程家军屠过城了!他怎么可能先前不知道军报!” 雨师言懵懵懂懂,有些反应过来了。 “师父,不管怎样,我只看结果:我老家齐鹤现在安宁昌盛,我便觉值得。” 云师傅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颤颤巍巍指着她骂道:“朽木不可雕也!” 本是时常用来骂那酒商师兄的,不成想现在她也得了这评价,雨师言干笑两声。 “本来、本来你这腿是……唉!”云师傅坐下闷了一大口酒,又自顾自斟满,“我问了江湖上的故交,他问你的骨头还在不在,倘若在的话、还有希望能治。” 雨师言抿了抿唇,强笑着摇头:“不在了。当年两边髌骨尽碎,姥姥清创时把碎掉的东西都取了出来,腿能保下来不必截去已是万幸。” 云师傅眉头紧皱,不禁长叹——她这双腿,还真是没有任何可能再治好了。 “师父不必惋惜呀,”她又笑道,“您瞧我现在用这轮椅也很是灵活,还能搞定来踢馆的人呢!” 云师傅瞧她那一副无所谓甚至还有点得意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也就是你年轻底子好!换个差些的早没命了!” “师父说的是,”雨师言连连点头,“若是我的武功只是师兄那般水准,那是断断不敢出门送命的!” 年轻人还笑得洒脱,云师傅尝这酒却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一碗又一碗下肚。 师徒俩酒量一脉相承,酒坛子见底了还和喝了几盏茶一样,估计就是尝了点儿香。 “言娘,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呀?” 云师傅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为她操心的。 她爹娘十年前突然间没了,她避了一阵后又来找,说重建镖局需要师父帮忙。 聘回那些镖师的事,的确是云师傅忙前忙后,可后来又不需要他了,变成她自己去跟那些县官打交道。 雨师言答得也很简单:“您先前不是说吗?就找个能在我走镖的时候搁家里照料的赘婿,养得起就行。” “什么老子先前说?”云师傅这时却摆摆手,改口了,“以前是为师怕你年纪小让人骗了去,现在你就当为师以前说的话都是放屁——” “你啊,就找个你愿意和他过一辈子的,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你爹娘在天之灵也放心了。” 愿意和他过一辈子……雨师言抬头,游隼蹲在月亮下小憩、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没由来的想起那块玄云玉,在光照下会透出橙红的光,看着就值钱。 “就跟弟弟妹妹们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她低低道。 云师傅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有这些贵人的争端,雨师一家本不会过成这样。 “师父,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你讲讲。” “您能帮我去朔州查查十年前有哪些流派的山匪、那些山匪现在怎么样了吗?” “……啥意思?”云师傅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你帮谁查的?” “不是帮谁,我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些贵人的事。”她目光炯炯,没有多说什么。 云师傅脸上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几番才道:“言娘,不是我不帮你去,而是……我已经去过了。” “筋斗云”云游多年,除了广结义友,也是一直在朔州四处搜罗。 这里的匪徒的确彪悍,却死得也快。 朔州尚武,兵力充足,自五年前起剿匪力度变得极大,那里的山匪早就被剿过好几茬了。 “十年前的那帮人,早就找不到了!”云师傅道。 雨师言皱了皱眉:“没有招安吗?” 云师傅摇了摇头:“几十个人的时候就上山去收拾了,能扼杀在襁褓里还招安什么?” “从五年前开始……朔州有一部分是不是祉王的封地?” 雨师言正沉吟,云师傅却猛地站起:“难道说是他们在……” “不不不,”雨师言忙摆手,“我想着会不会是祉王在找我爹娘押的那一批货,所以他就动用封地的兵力一直在剿匪、想从匪寨找到那批货?” 但他们剿匪剿了这么久,军饷花了不少,东西还没找到。 “我就是怕……”雨师言算过这笔账,却是越算越不放心,“倘若按照他们说的那是一批数量极大的盐铁,可找了这么多年还费了这么多银子,怎么也不划算了;” “所以、如果他们要的是一个证据呢?他们要拿这个证据去扳倒什么人,那我们……” 云师傅一听,拍了拍额头:“啊,你现在知道自己摊上事儿了?想让老子去快快把这事儿查清楚,你抓紧时间跑路?” “额、”雨师言挠了挠额头,“我这不是怕吗?万一我爹娘当年真的财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做了什么要杀头的事,我不得早做打算?” 那是她还年少,镖局里的生意虽然夺少教她一点,却也极少提到主顾的身份,她对此实在知之甚少。 “得了吧,”云师傅对那双夫妻的人品可太了解了,“你爹能教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话,他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再说了,你娘也是个极聪慧的,定会从旁劝阻!” “那万一我爹娘是被人骗了呢?” “被骗了那就是没事儿啊,朝廷要是真想意思意思,罚你点钱也就算了!” 雨师言眨眨眼:“我现在手上没有一点能证明我爹娘是被骗了的证据,对面的人若是拉我们去做替罪羊?” “……你爹娘衣服里的血书、你给了那小子?” 在云师傅极度震惊的双目中,雨师言讷讷转动轮子后退了些。 “你这朽木!”云师傅气急败坏抬手给了这年轻人一袖子,“你怎么想的!若是那祉王为了让他儿子死心,回头把你一块儿处置了,你怎么办!” 分赃不均内讧,与利用过后杀鸡取卵,二者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我现在就是想到这个了所以……”雨师言眨巴眨巴眼睛,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巴巴地抱着脑袋试图卖萌,“所以、想让您去帮我再找点儿能证明我们家清白的东西。” “这我怎么找!你当时怎么想的你真的是——”云师傅差点要拧她耳朵了。 这年轻人,能保命的东西都交出去了,说什么她没当真过的话还真是假得很! “老子能不帮你吗?你爹娘没了,就你和石榴两个人……唉!”云师傅又拍了拍她肩头,无话可说。 天刚蒙蒙亮,游侠戴着斗笠,骑一匹棕马离开宁京,一路向北。 97. 听说了吗? 雨师言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手的,还有在齐鹤市井中攒下的声望撑着,只要当年雨师夫妇不是真的财迷心窍过,她都不至于冤死。 只是……得想办法多上一层保险。 雨师言数着日子,尹眉缘第一趟当镖头的镖也快要回来了。 孟夏之时,游隼过了六岁生辰,尹眉缘从西边带回了好吃的肉干。 “叽!!!”隼加餐! “别急别急,”尹眉缘小心拆开油纸包,抽出一小条喂给游隼,“平时你主人是不是不给你吃好吃的呀?她是不是对你可抠门了?” “叽叽!”对对对!她都不让隼去那个养了很多咕咕咕的有钱人家里吃咕咕咕! 迎上表妹审视的目光,雨师言干笑两声:“鸟答话你也信?你听得懂它在说啥?” “确实听不懂,但是……”尹眉缘抬起胳臂掂了掂游隼的重量,“它都瘦了。” 雨师言不服:“什么瘦了?这个体重就是刚刚好、飞得最快、反应最敏捷的时候,你会不会养?” “不会,但它就是瘦了。”尹眉缘理直气壮道。 “你……慈母多败隼你知道吗?” 雨师言摆摆手表示不和她争辩,只换了个问题:“第一次当镖头,感觉怎么样啊?” “差不多。”尹眉缘淡淡道。 从庭院游廊走过的同队镖师亦是扯起笑脸对大当家拱了拱手,不敢过多逗留。 雨师言一看这不对劲:“干嘛,你凶人家了?” “我没有,我都没怎么跟他们说话。”尹眉缘耸了耸肩,放飞游隼。 没怎么跟他们说话就已经是最凶的了好吗! 雨师言沉思片刻,才语重心长道:“阿缘,你先前不是说你这段日子开朗些了吗?你怎么不对他们开朗些呢?你做镖头的,怎么能一点调动氛围都不会呢?” “谁上工能开朗?”尹眉缘狐疑质问,“你带我和石榴走镖的时候,不也不笑吗?” “谁说的?”雨师言这下真是要请苍天辨忠奸了,滚着轮子便要去与她说道说道。 后院吵吵闹闹,天晚了便就升起袅袅炊烟,炖着许多香喷喷的肉。 相比之下,祉王府便就冷清许多了。 还是日复一日清淡的菜系,景宁伯都没受得了几天就回朔州府邸去了。 “世子,您最近吃太少了,王妃见您清减了许多,便让庖厨炖了一盅鸡汤……” 慕成小心翼翼端着汤盅,放到楚修手边。 王爷、王妃、世子三人用膳的时间都不同,平时也不会围在一起吃饭,都是各在各的院子里。 “母妃已经用过膳了?”楚修问。 慕成讷讷道:“王妃都准备歇下了。” 楚修慢慢搅动着汤盅里的药材沫,喝了一口。 “那父王呢?他去文太师八十大寿的筵席还没回来?” 慕成:“只怕没这么快,筵席向来是要……” “文太师都八十了,晚睡不好吧?父王还真是一点都不懂事。” 影六影七本来是在门外守着的,祉王府精英暗卫轻松绷住。 夜里,楚修正是辗转反侧的时候。 她现在镖局稳定下来了,有些商户冲着她价格实惠还尽心负责已经做了长期主顾,应该生意很好。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忙不过来,会不会算账、排镖期到后半夜? 离更夫打二更已经过了许久,想必也快要打三更了……他坐起来叹了口气。 无端想到,若是此时换上夜行衣悄悄去海晏镖局看一眼,会被她发现吗——爬墙可不是君子所为,算了。 等等……什么味儿? 楚修吸了吸鼻子,皱着眉掀开被子起身。 “世子!世子不好了!” 卧房外,慕成一边咳嗽一边拍门:“世子!王妃院里起火了!我们院里的书房也……咳咳咳……” “什么?!”楚修拉开门一看,他的书房燃起了一角,小厮侍卫们个个都拎着水桶过去扑灭。 他回去披了一件外袍又立马夺门而出:“母妃院里火势大吗?” “王妃、王妃还没出来!” 糟了。楚修瞥了眼院中,喊道:“影六影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救火!” 暗卫不得擅离职守,没人知道这场火是不是为了调虎离山,暗卫们面面相觑。 “世子,”影六现身,单膝跪地,“您的书房里虽然只是燃起一角,但内里也有许多机密卷宗,我等不可……” “一堆死物,对方若是意在此处为何要在王妃院里纵火!直接将这里一把火烧了便是!”楚修拉起影六便拽着他往王妃院子里去。 听闻昨夜,祉王府灯台着了,惹了王妃院里极大的火势。 雨师言晨起便听院里采买回来的长工说起,心生疑惑,现在正是湿润的节气,怎会起火? 梳头时她也还在想,便侧目唤道:“薛嫂,你去帮我把二当家和尹镖师叫来。” “好嘞。”薛嫂拿走要浣洗的衣物,便去了。 雨师榴和尹眉缘很快来了,雨师榴刚醒还打哈欠。 “阿姐,啥事儿啊?”雨师榴揉了揉眼睛。 “我听见长工说昨夜祉王府起火了,”雨师言转着轮子往账房去,“你俩出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的。” 尹镖师抬眉:“哟?” 轮椅一顿,雨师言只转动一边轮子转身,嘴角抽了抽:“尹眉缘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别的意思,别误会。”尹镖师嘴角似笑非笑,抬起双手后退两步,似乎是防着花生壳。 雨师榴却是瞬间清醒了:“欸阿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世子他们家呀?” “……你们再这样,我要怀疑火是你二人放的了。”雨师言拢了拢眼皮。 尹眉缘悄悄往榴表妹斜后方跨了一步,依旧防花生壳:“杀人放火的事可做不得,表姐言重了。” 不实话实说只怕是不能让她俩去干活了,雨师言叹了口气。 “我爹娘的血书还记得吗?在他手上,若是烧没了怎么办?” “哦~”尹眉缘三分懂了三分信服三分真的吗,还有一分拍了拍榴表妹肩头,“走。” 雨师榴悄咪咪瞥了眼阿姐的脸色,才道:“阿姐,那我去了?” “快去吧。”雨师言皮笑肉不笑,待到那缘表妹转过身去的瞬间便瞪了她一眼,并隔空挥了一拳。 出了镖局到大街上,雨师榴才一脸兴奋地搓了搓手。 “怎么?你也怀疑?”尹眉缘双手环胸问。 雨师榴抿着唇难掩笑意: “嘿嘿~阿姐这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尹眉缘点点头,再赞成不过了。 话说雨师言翻着账册,心里却是想着她在这所镖局里的风评都不知道成啥了。 也罢,这些谣言便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过个一两年便没这事儿了……吗? 正午,小李掌柜缩了缩脖子,甚至不敢重复一遍到底谁来了。 “李二娃你眼睛没毛病吧?”大当家将毛笔一搁下,滚着轮子过去弹了他一个脑瓜嘣,“二当家和尹镖师带着凌七回来了?你跟我闹哪出呢?” 李二娃委屈巴巴捂着额头退后两步:“真的……我骗您干啥?人就在前厅候着了!” 没办法,雨师言只得滚着轮子出去。 “大当家我推您?” “滚,再吵吵扣钱。” 李二娃跟在后面无声剁了一下脚,可恶的祉王府!自从去年这时沾上他们之后就一直在破财! 前厅,厢房。 “哈哈、见过大当家……”影七嗓子有些沙哑,玄衣下摆稀稀拉拉,疑似昨夜进火场救火那身都没换。 雨师言上下打量他,狐疑道:“啥意思?不会是你们祉王府没钱修葺、要找我借钱吧?说出去不嫌丢人?” 影七连忙解释:“大当家的,我们不是借钱,是借住……” “??!”雨师言双唇微张,眼睛瞪了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只以食指揉了揉紧皱的眉。 影七紧张得额头冒出冷汗,又咽了口唾沫。 雨师言缓过劲来,正色质问道:“你们王府这么大的家业,难道只有那几间房能住吗?” “啊,整个王府除了两间书房还能用之外,别的院落都烧得一干二净了,所以……” 影七干笑两声,挠了挠头:“王爷心想此事有些许蹊跷,王府在别处的庄子又都是在人眼皮子底下,王爷实在是担心王妃的安全。” “我这是镖局,那每日生意都是人来人往的,”雨师言拍了拍桌子,“怎么藏你的人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影七一本正经道,“世子保证走漏了风声算我们的,您这里才是绝不会被仇家找到的住处!” 雨师言不知为何后颈凉飕飕的:“你家王爷能同意啊?” “我家世子已经搞定了,就等您点头!”影七信誓旦旦道。 “我不可能给你点头。” 雨师言斩钉截铁,还要抛了抛手上的花生壳:“寒舍简陋,只怕招待不好贵人,请回罢。” 这什么三昧真火吗?能把这么大的王府烧得只剩两间书房了? “阿姐,”雨师榴俯下身,附在她耳边道,“世子还说,如果没有能够隐藏行踪的地方,那什么太后就将他娘接到宫城里去了,到时候他娘便是任人宰割的筹码,很惨的……” “关我屁事儿啊?”雨师言压低声音,“很明显他们就是要做点什么要砍人的大事了!我们能趟这浑水吗吗?” “再说了,祉王妃难道没有娘家吗?难道没有别的庄子可以住了?我可不信,想拖我几百口人下水,没门儿!” 雨师言压着声音说完了,便把爱心软捡人的妹妹推开:“影七你走吧,我不可能答应你们。” 影七悻悻离去,事已至此也只能找主子来了。 98. 出了五服的婶母 “雨师大当家,本王的下属年轻,很多事情可能交代不清楚,那便本王亲自来与你谈谈。” 斗笠摘下,雨师言想喊送客的嘴硬生生闭上了—— 打不过就告诉爹爹,哪有这样耍赖的! 影七也是一个狗仗人势,昂首挺胸侍立在祉王身旁。 真是该在那影七去叫人的时候就打烊!雨师言硬着头皮解释道:“王爷,草民这里的武力定是不如王府,草民是觉得……” “你这里不是接官镖么?”祉王环顾四周,这个待客用的厢房里也有镖礼价格表,“本王听说,连齐鹤县令都会找你们帮忙押送零碎的东西。” 什么意思?官镖……雨师言拱手:“还请王爷明示。” “你贿赂官差的事,每一笔本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处不处置你,不过本王一念之间,雨师大当家可要考虑清楚了。” 祉王声音低沉暗含威胁,甩出一个卷宗。 雨师言自知曾经的手段的确见不得光,心脏一紧,一只手握紧了轮椅扶手。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放松下来,靠着轮椅一手支着头:“哦,请便。” 祉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和张管家所说的那个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市井商人有些许出入。 “你不怕?” “呵,”雨师言耸了耸肩,“您若是铁了心要清算草民,草民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不是我有多重要,而是您也知道为什么齐鹤新上任的县令第一个要拜访的就是海晏镖局。” 海晏镖局在齐鹤民间声望极高,又在多地参与管教山匪,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 一个小小的商户,若是这所镖局只靠自己挣钱则根本不足以为为惧,祉王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她比她的父辈更加精明,知道造了孽要积点德去填。 “那这样吧——”祉王伸出五根指头,“五千两黄金。” 雨师言先是愣了愣,不明所以。 “不够?一万两。” “……啊?”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祉王再强调一次:“三万两,黄金——够你们开好几家镖局了。” “您跟草民谈给令郎要的聘礼呢?”雨师言有些不确定,难道是美人计吗? 祉王:? “什么聘礼?!本王说的是镖礼!” 此时的祉王活像个自家好白菜被猪拱了的老父亲,差点要拍案而起动手了。 “哦哦哦我就说嘛,这么贵的赘婿谁招的起……”她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卖儿子吗……” 忍!祉王清了清嗓子:“本王会做一条护送王妃回朔州景宁伯府的线,但实际上是在你们这里,如何?” 三万两金的镖礼,不会……“要我们派遣镖师护送?” “不必,只是让王妃待在你们这儿而已。”祉王道,“对你来说应该是一笔很划得来的买卖才是。” 这样一看的确是白拿三万两黄金,雨师言动动手指一算——不对! 怎么想着可以答应了!财迷心窍万一步了爹娘的后尘怎么办! 雨师言抵住诱惑:“王爷,做咱们这一行,最忌有命赚没命花。贵人的事太危险了,草民不能带着一家老小给您卖命。” 祉王迟疑看了眼影七,她哪儿来的一家老小? 影七咽了口唾沫,可能……弟弟妹妹?上头还有个姥姥,确实凑齐了。 祉王默了默,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用担心,本王会派五个暗卫来保护王妃的安全。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本王也不会追究你们护驾不利,一切后果都算祉王府的。” “真出了什么事,”雨师言摊手,“谁来保证我海晏镖局这么几十口人的安全——若是草民三年前腿好的时候还有一片侠肝义胆也就帮您干了,但草民现在连过个门槛都要人抬,着实是您来晚了。” “再说了,您怎么肯定草民不会泄密呢?草民这里还有一个太医,太医署的人还和他有联系,再说了……” 祉王这时打断了她:“雨师大当家,你的忧虑不无道理,本王能给你的保证是那几个太医都是本王的人,以及——” “这个,”他拍了拍茶案上的卷轴,“事成之后,你的过往、你所有的把柄,本王都可以交还于你,包括你之前交给世子的证据。” 她的把柄……雨师言在算,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拿回来。 虽然在齐鹤民间的声望的确是她能够仰仗的背景,但天家之人最是阴狠毒辣,他既然知道这一层便迟早会想办法搞定。 不,祉王将徐斐然这等精挑细选的清官派来齐鹤县这个以商业为重、少有举人的小城就已经是为了制衡海晏镖局了吧? 若是徐斐然干得好,她能在讼师这方面帮到百姓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少,海晏镖局也会慢慢淡出百姓的视野。 那些大宗的走镖不过是与她利益往来,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雨师言拢了拢眼皮:“东西什么时候能还来?” ——她松口了。 “你先前交给世子的证据,影七就带在身上。”祉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人。 雨师言视线移到对方手上的卷轴:“那卷宗呢?” “此事结束后,与镖礼一同奉还。”祉王微微勾唇,立马收起那卷宗。 但雨师言不买账:“此事结束后是什么时候?还有什么叫做镖礼也要结束再给,草民这里可没有先用后付的好事!” “这个镖礼数额太大了,很容易暴露,这是本王……” 海晏镖局大当家摆了摆手:“那是您的事,至少要给一半定金。” “可以。你什么时候来接本王的王妃?”祉王咬了咬牙,可恶,这样后面就完全赖不掉了! 雨师言思索片刻,便朝门外喊了一声:“石榴~” 几乎是一名文盲的二当家小心翼翼靠近,打开一点门缝。 “来,进来,”雨师言招了招手,“阿姐同你商量个事儿。” 祉王皱了皱眉,刚才不是商量好了吗? 雨师榴进门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那个寻常打扮的男人,而后沉默坐下并陪笑。 雨师言面不改色张口就来:“是这样的石榴,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个出了五服的婶母?” “……?”二当家对这些亲戚的记忆几乎为零。 平日里五服之内的亲戚就没多少,也就只有梁家、尹家那边,雨师家没有什么本 家亲眷。 更别说什么出了五服的婶母那种连守孝都不用来的亲戚,这谁记得? “你看你,平日里我要教你认人你又懒得听!” 雨师言象征性地数落了妹妹两句,便开始讲故事:“就是那个很远的堂叔家,那个堂叔很小就订了娃娃亲的,结果婶母家二十几年前发大水时全都淹死了,堂叔家就把婶母接过去养着、养到成亲的年纪拜堂了那个,记得不?” “额……”雨师榴听得云里雾里,“记得?” “想起来了吧?后来堂叔他们家搬到宁京旁边一百里的栾兴去做私塾生意了。婶母啊,孩子也没生一个,半年前守了新寡,现下可伤心孤寂了,这不?” 雨师言大着胆子指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男人:“这位是堂叔学生的父亲,把咱们婶母的信送过来了,想把咱们婶母送过来住一段时日、散散心——” “人家啊,就是尊师重道,想着先生走了还要善待先生的妻,真是感人。” 雨师榴听完有点反应过来了,也是抬袖子抹泪:“哎呀~我那可怜的婶母啊~” “可怜的婶母,年幼时发大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这会儿又守了寡……怎的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拣苦命人……” 最后那两句更是一字一顿极为情真意切,恐怕是二当家已经用尽毕生所学。 “阿姐,我们必须得把婶母接过来!”二当家眼神坚定,握着姐姐的手道,“虽说出了五服,可也是亲戚啊!” 雨师言抿唇绷住,清了清嗓子才道:“对。” 祉王嘴角抽了抽,本王的妻非守寡不可吗?此女该不会是乘机报复诅咒人吧? “多谢壮士帮忙将我们婶母的信送过来,”雨师言刻意咬重了“信”一字,“婶母受苦了,待我们做晚辈的收拾一番,我便遣舍妹去栾兴接婶母过来!” “好,那你们一定要早些来呀。”祉王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雨师榴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可是阿姐,万一有人去查发现我们没有这个亲戚怎么办?” “得了吧,都出五服了,咱爹娘下葬都不用来的亲戚,谁知道究竟有没有?”她摆摆手,“我们姓雨师那条村十几年前大疫大旱的时候都死得没剩几个了,谁能记得?” “也就是讲给镖师、长工们的身份,你们几个别说漏嘴了就是。”雨师言道。 有道理,雨师榴点点头。 祉王却是留了个心眼,得保证这个身份无懈可击才是。 暂时留在城郊庄子上的祉王妃得知此事,亦是面露难色。 “王爷,妾身一定要扮作新守寡的婶母吗?会不会不太吉利啊……” 楚修站在一旁也是摸了摸鼻子,她怎么想的、怎么编了个这样的身份? “子不语怪力乱神,”祉王嗤了一声,最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吉不吉利的,王妃不必有心,本王吉人自有天相。”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打消太后想接祉王妃进宫小住的心思,顺便将那人的注意力拉到朔州去,祉王府在宁京才好行动。 “修儿,你的主意不错。”祉王拍了拍楚修的肩膀,他的确不放心真的将王妃送回朔州这么远,才同意了这个办法。 99. 不能让婶母看了笑话 雨师言坐在庭院中望着游隼梳理羽毛。 又趁着师父不在答应了这种很有风险的事呢……明明已经过了很缺钱的时候了…… “大当家的,后院那个大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您现在去看看吗?” 薛嫂听说大当家婶母要来住,也是带着人忙前忙后的,快到二更了才搞定。 “嗯,你推我去瞧瞧。”雨师言对着游隼打了个响指便收回目光。 游隼扑棱棱飞下,站在轮椅扶手上。 “大当家的,”来这么些日子,薛嫂也熟络了些,不禁问道,“您养这鸟儿是做什么用的?” 雨师言抬手戳了一下游隼的背,随口道:“看门的,我们家没养狗,它吃得比狗少。平时有信它还能送信,可省心了。” “哦哦——不过我听叔通说想要驯养这种游隼可不容易,您把它养得这般通人性,还真是厉害!” 雨师言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叔通”是袁举人的表字,只讷讷点头:“袁举人倒是瞧得仔细。” 石榴也真是的,整天对着袁举人就是直呼大名,没点礼数都把人吓着了,回头得让她改改才行。 后院厢房收拾得还算整齐,这里是整个铺子最宽敞的住处了,雨师言本就留来做谒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就这样应该行了吧?”雨师言转头问。 薛嫂眨了眨眼:“嗯……您觉得干净就行!” “我这位远房婶母吧,她夫家是做私塾先生的,”雨师言煞有其事比划道,“也算是书香人家出来的主母,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够合规矩的地方?” “薛嫂,你也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嫂子了,这点我实在是不大明白,你帮忙……瞧瞧?”雨师言指了指窗边之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会让人笑话。 “额这……”薛嫂环顾四周。 周围陈设简单,显得有些空旷沉闷、家徒四壁。 “要不摆些花瓶什么的?”薛嫂想了想,“之前我送叔通去先生家里上学堂,见先生家里会摆着些这个。” 雨师言松了口气:“行,明日让袁举人来弄!” 次日袁畅来看了,说是安排些花架花瓶,再插几支花,有条件的话拿点大当家的书放放,怕婶母无聊。 “我的书就算了,让人笑话……”雨师言摆摆手婉拒了。 听说大户人家都念什么经史百家,她看来消遣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地方志,可不让人笑话? “那买些新的?”袁畅声音小小,平日里这位大当家用钱那都是用在刀刃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 “买!”雨师言咬牙一挥袖,“石榴,你现在跟着袁举人去挑,回头记我私账上。” 嚯!豪气!雨师榴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有大家长批钱的二当家也是非常舍得,直接拉着袁举人坐镖局里的马车去了。 袁举人被推上马车还有些过意不去,弱弱掀开前帘:“二当家,还是小生来驾马车吧?” “去去去,你且坐好就得了,会驾马车吗你?” “君子六艺,曰礼乐书数射御,小生肯定……啊欸欸欸!” 二当家二话不说便御马出去了,马车起步得突然,差点把书生甩飞。 不到两刻时间便抵达书肆,雨师榴帅气一撩额边碎发。 “下车了袁畅!”她回身掀开帘子。 青衫书生扶着脑袋,马车太晃了,有点晕…… “哎呀呀你的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快下来走走就不晕了!”雨师榴翻身钻进马车便把人拽下来,买书去! 这家书肆是袁畅常来的,店家也认识他。 雨师榴懒得去听那些文绉绉的话,便自己在角落一排书架随便瞧瞧。 这都什么什么文章集,没意思。 欸?《织户女有了个漂亮夫婿》……这个拿上。 欸?全套《志怪集》!这个拿上,缘表姐爱看! 还有李大娃爱看的什么《霸道王爷娇王妃》,拿点拿点…… 结账时,袁畅震惊了:“这么多?!” “嘘嘘嘘——”雨师榴双眼暗戳戳警告,“到时候全都平摊到我阿姐的私账上,反正是她出钱,你可不许说漏嘴了!” 她抛了抛阿姐给的钱袋子,喜滋滋又敲诈一笔:“店家,这俩摞分开装,别搞混了!” 店家一看卖出去这么多早就过气的话本,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那还说啥了必须服务态度拉满! 袁畅有些惶恐,拎着两摞书都战战兢兢的:“二当家,这不好吧?你要看的书记在……” “啊呀我阿姐有钱!你就放心吧!”雨师榴赶紧把这嘟嘟囔囔磨磨唧唧的书生按进马车里,拉住缰绳驾车回家吃饭。 李二娃另一条路去采购花瓶的也回来了,见袁举人下车时拎了两摞书。 一摞长,一摞短。 “买这么多?”李二娃稍显诧异,“二当家,这都是买了什么书啊?你婶母能看完吗?” “看不看完的不重要,”雨师榴高深莫测道,“重要的是人家看到咱们有!” “有、有道理……”但专业掌柜五年的李二娃还是有些怀疑。 二当家的表情不是很对啊。 雨师言在账房听见脚步声过去,还随口问了句:“石榴,还剩多少钱?” “额……”雨师榴脚步一顿,退后两步站在账房门口讪讪笑道,“还剩一百多文吧?” 雨师言很是意外:“买了这么多吗?我应该给了你差不多九百文呢。” “对啊,卖得比较多!”雨师榴提高手上两摞书给姐姐看,“阿姐不是说吗?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行吧,剩的一百多文也不多了,你拿去当零花钱罢。”姐姐难得大方一回,摆摆手放过她了。 袁畅满头是汗跟着她到收拾给婶母住的那间谒舍,拆开纸包将那些书码整齐。 雨师榴非常严谨,不能直接把这书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拿回自己卧房。 还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摆一摆,找个地方藏好了只拿一本走。 “剩下的就留在这里了吗?”袁畅瞪大眼睛,那种离经叛道不合礼法的书…… 有多年偷吃绿豆糕经验的石榴传授秘诀中:“一本能藏衣襟里,多了就藏不了了,我一天藏一本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二当家,大当家不是也给你发月钱的吗?”袁畅嘴角抽了抽,“为什么还要昧这点啊?” “啊这我……”雨师榴龇牙笑道,“我嘴馋,都吃进肚子里了!倒是尹镖师攒了好些,她没准比我姐还有钱!” 等信的这两日,雨师言总感觉妹妹似乎是鬼鬼祟祟往谒舍那边靠。 不过很快,祉王府那边就补了信件过来,雨师言拆开看了署名,紧急记住这个婶母。 他们已经把人送到栾兴了,假的那一路继续往朔州走。 “石榴,你一会儿吃了午饭就驾车去栾兴城外这个客栈等,见到婶母要叫人,可记住了?” 见雨师言在马车起步前还在叮嘱,尹眉缘便主动开口:“表姐,你要是放心不下,不如我也同去?” “不用,”雨师言却是摇了摇头,“你照常去走镖,不要紧。” “阿姐,那我走了!”雨师榴将那封信叠吧叠吧放衣襟里。 雨师榴收拾收拾便带着家伙什出城去了,晚上在熟识的客栈歇一晚,第二天便能到栾兴城外那家客栈。 但愿不会出什么事,雨师言把游隼给了雨师榴。 次日,尹眉缘的镖队再次出发,这次是去朔州。 “你们没准会碰见云师傅,若是他问起我最近在干什么……”雨师言和这位疑似投了云氏武馆的镖师对视一眼,微笑。 尹眉缘点头:“我明白,如实交代。” “什么如实交代!你给我好好说话!” “大当家放心,我不会胡说的——出发!”尹眉缘牵着马下令,嘴角微微勾起 雨师言远远指了一下她的背影却又拿她没办法,心腹大患! 算算日子,“婶母”可能会和刘镖头那一队镖师碰上,希望他们的人不会露出马脚。 雨师言想起那个影一,此人马脚甚多,装装的一看就不是普通长工。 等啊等,等到第四日,刘镖头和几个老镖师的队伍都回来了。 雨师言先是听他们汇报新路线上山匪的情况,最后才问:“你们回来的路上没见到二当家吗?” “二当家?”刘镖头愣了愣,“没见过。” 其他几名资格老些的镖师也是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刘镖头咽了口唾沫:“大当家的,二当家咋了?闹脾气了?” “没有。她去了栾兴接我们一个远方婶母过来小住,去了四天还没回来……我想着会不会是她在路上贪玩儿了。” 雨师言故作轻松,心里却是盘算着这双腿还能不能骑马,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第五日,游隼在镖局上空盘旋几圈,稳稳落在轮椅扶手上。 “叽。”它昂首挺胸,短促地叫了一声。 “怎么你先回来了?”雨师言有些焦急地扯过它脚杆上信筒,打开一看,空的。 羽毛和爪子都很干净,没有血迹。 “阿姐!婶母回来了!” 一声清脆灌耳的狮吼功响彻整所镖局,悬了五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 “石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雨师言不紧不慢滚着轮子移到前厅,“我也不要求你有多淑女,至少学学你缘表姐吧?” 雨师榴吐了吐舌头,嘴里应着是是是。 马车上下来的妇人还戴着遮半身的帷帽,一身缟素。 旁边长工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下来,又转头看向雨师言。 ——影一。雨师言嘴角抽了抽,居然偏偏是他,那个暗卫味儿最浓的。 “婶母一路颠簸辛苦了,不知……?!” 雨师言场面话还没说完,便见妇人唰的一下跑到马车边上呕吐起来。 100. 九成九稀罕物 怎么回事?!中毒?内伤吐血?还是……雨师言脑海中闪过一万种后果,猛地转头看向雨师榴。 “咳咳、”妇人接过长工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才道,“让贤侄看笑话了,一路颠簸有些晕车。” 雨师榴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姐你看,没事儿!” “我都说你该稳重些了,马车还是御成这样……”雨师言忍住没翻白眼。 雨师言没说别的了,只唤薛嫂过来扶婶母进去歇歇。 婶母走到哪儿,她就说到哪儿:“都是言考虑不周,让婶母吃苦了——石榴这孩子呀,就是跟小时候一样跌跌撞撞的、不稳重,您多担待!” “想来您上次见石榴,她应该还在襁褓中呢……先母生前向我提起,还说以前您第一次来咱家镖局的时候带了根糖葫芦给我,我娘怕我吃多了甜食牙疼,结果我爹拿去吃了!您还记得不?” 帷帽里的妇人看似是回忆了一会儿,才柔声细语点点头:“是啊,那个时候你还那么丁点儿大,还没兰花高,你妹妹还没断奶吧?” “没呢,您记得可真清楚!”雨师言不动声色瞥了几眼周围长工的神色,笑了笑,“我那个时候呀,其实都还没记事,是先父先母偶尔提一两嘴我才知晓零星,还望婶母海涵哈!” “言姑娘客气,我们本就走动少,我怎能怪你?你愿意留我这带些晦气的寡妇小住散心,已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镖局里长工听了,无一不感慨大当家真是善人一个的。 大大方方的连出了五服的亲戚都认得,又有孝心,若我家孩子有她一半能干就好了。 谒舍,雨师言先遣薛嫂退下了。 “不知婶母带了多少长工过来?”雨师言看来看去愣是没找到那位姑姑,“贴身伺候您的人呢?” “影一、影六是明面上的,影七、影十五、影十六在暗处。王爷说很多人都见过山榆,她时常帮我跑腿,所以没有让她跟过来。” 祉王妃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极其细腻白皙的脸,花容月貌犹在。 “岁月不败美人……” “什么?”祉王妃一时没听清她的喃喃。 雨师言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赔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她乡下来的哪里见过这等姣好的面容?纵是县令家的千金,也顶多称得上是小家碧玉,难怪那世子也生得这般…… 想什么呢!雨师言又清了清嗓子妄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咳。婶母这段日子便好生在这里住着,长工们都住在中间那个院子的阁楼里,不会有人来这边打扰。” “平日里需要什么,我会让薛嫂送过来,您有什么事也让影一他们传话就是——对了,他们得改个名字……” 她还没说完,祉王妃便一拍手:“好啊!我早就想给他们改名字了!” “?”雨师言抿了抿唇。 王妃和暗卫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矛盾吧,这个时候起绰号报复? “影一,你以后就叫‘一一’了;影六,你以后就叫‘六六’了!”祉王妃满脸期待,这个名字才可爱嘛! “……”雨师言挠了挠头,试探性侧目。 长工一一也是嘴角抽了抽,但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是。” “啊、好,那个……”雨师言瞧着这高挑强壮还贴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愣是叫不出那个名字来,“你们两个啊,以后不要进夫人的卧房知道吗?” “我对外会说婶母立誓为亡夫守节,这样有外客来我就有理由将他们挡在谒舍外。然后你们把伪造好的守节书、从栾兴过来的路引什么的,都交给我,剩下的时间就在这儿待着就好了。”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雨师言又问。 “立秋之前吧?”祉王妃猜测道,“毕竟要赶秋后问斩,不然就要到明年才能砍了。” ……去年小年之前不是也砍了一大波吗?还以为他们是想什么时候砍就什么时候砍呢,雨师言腹诽。 雨师榴就发愁了,谒舍里面还有《织户女有了个漂亮夫婿》和《霸道王爷娇王妃》没拿出来,这可怎么办啊…… “袁畅,要不你帮帮忙?”雨师榴两手抱团作万福,恳求道,“你去跟我阿姐说说,你就说你的书落在里面了,你进去取!” “这、这怎么行?”袁畅义正言辞,“大当家方才出来才说了,井夫人与亡夫伉俪情深,已立誓为亡夫守节,不能面见外男!” “那、那我去取总行了吧?”雨师榴恨不能上手推他,“你就去帮我与阿姐说说嘛!那些书要是真被婶母瞧见了,那可就真丢人丢大发了!” 袁畅死活不肯去,最后没招了只能安抚雨师榴说那些书藏得很好,不会这么快被发现的。 雨师榴惴惴不安,吃晚饭时都在想这事儿,心不在焉。 薛嫂将饭菜送到谒舍去了,那位“井夫人”决心守节闭门不出。 薛嫂也是个寡妇,心里无比忧心:“大当家的,井夫人完全不出门也不是个事儿啊……您说,她又没有孩子,万一她一时想不开……” “不会不会!”雨师言放下碗筷咽了饭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儿啊!我回头让石榴去闹一闹她,不会的,你别瞎想!你快吃饭去!” 这是能说的吗!谁知道那长工一一、六六能听到多远! 话说谒舍这边,祉王妃看还有一盅鸽子汤,餐食虽说简朴却也是有肉有菜的。 “一一,你二人何时用膳?”祉王妃隔着窗棂问道。 影一见状忙拱手道:“有劳夫人挂怀,我等会找机会……” “别找机会了首领,”影七脑袋倒吊下来,“一看你就没有做过长工。长工都是东家吃饭的时候找个角落也蹲下吃的,你要是特立独行,万一露馅儿了怎么办?” 长工六六一想是这么个理儿,我现在是长工了,不能再像个暗卫一样——“首领,那这里就交给影七他们?” “不行,”老资历暗卫首领抬手拒绝,“你可以先去吃,你我二人轮班。” 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影六撇撇嘴便去了。 彻底入夜,更夫打了二更。 长工寝舍都熄灯了,一一、六六也装模做样去了耳房歇息——操作参考来源于富有长工经验的凌七、史五。 但祉王妃顿感无聊,平日里有陪嫁丫鬟山榆说说话,现在怎么都睡不着。 不如起来翻翻?那姑娘说这里面的书都是特意买来 给我看的来着……祉王妃说干就干,披上斗篷就起来翻翻找找。 祉王妃端着小灯台一卷卷书翻过去,全是些酸腐文人的书,没意思……欸?那是什么? 祉王妃端着灯台眯了眯眼,那花瓶后面好像卡着什么——哇塞? 《织户女有了个漂亮夫婿》。 《霸道王爷娇王妃》。 祉王妃左右看看,一一和六六应该没有发现。 祉王府可不会出现这等九成九稀罕物,祉王妃悄摸拿到床上去,将灯台放在床头小案上。 雨师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感觉还是要把书拿回来,不然的话心不安。 对!得去! 影七睁眼之时,只见二当家悄摸靠近谒舍。 ……王妃床边好像还亮着灯,难道她是来查寝的? 雨师榴左顾右盼,那些杀人如麻的暗卫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一定是因为我做了这么几次镖头武功都有了质的飞跃桀桀桀…… 二当家翻进窗子了?!影六眼皮一跳,这是要干什么?! 祉王妃听到吱呀声瞬间将书册藏到枕头底下并立马拉被子闭眼躺平,动作行云流水定然是经验满满。 于是乎雨师榴一进来便是看见祉王妃窗边还亮着灯,慌忙往屏风后一躲。 阿姐说了,遇事不决先听动静,她将内力统统调动到耳朵,放大听觉。 呼吸声很均匀,必定是已经睡着了……吧? 雨师榴不敢确定,试探性跨了半步出去,而后迅速隐入花瓶前的木隔断。 找找、找找……吾去!吾之珍藏典籍何在!!! 雨师榴瞬间慌了神,扳着半人高的花瓶往他后面的缝隙看,连张纸屑都没有! 白天的时候阿姐送婶母来谒舍过,难道是那个时候她就、完了完了——二当家脑海中自动浮现姐姐将那两本不合礼法的话本摔在茶案上的可怕场景。 【雨师榴!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要读这些看坏小孩儿脑子的话本!】 【你偷偷看也就算了,居然还藏到谒舍去!若是让祉王妃瞧见了,那不是让人家笑话我们是乡下来的就爱听这些别人家的八卦吗?】 完了、明天,就是我的死期…… 祉王妃披着被子悄悄靠近,看见的便是那姑娘的小妹一脸生无可恋瘫坐在花瓶旁边,比她扮的寡妇还寡妇。 “小姑娘,你怎么了?” “啊唔唔唔……” 祉王妃手疾眼快将这咋咋呼呼的妹妹捂嘴,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上:“嘘!嘘!” 雨师榴瞪大眼睛,这才看清这一身白色之人并非鬼影,而是白天她亲手接回来的“婶母”。 “你是不是找那两本书呢?”祉王妃眨眨眼,双眼亮晶晶。 驾着马车过来的时候,这小妹妹看着跟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似的,假装自己端庄得体但实则嗓门是藏不住的、步子也是收不回去的。 雨师榴不敢承认,因为这种身份的人一定会抬起袖子遮住嘴唇、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然后阴阳怪气地说—— 【果然啊,我本不该指望你们有些什么高雅的兴趣,毕竟你们出身市井,识得几个字已经很好了……】 101. 这场寡妇婶母戏 “这两本是你的书?”祉王妃哪怕兴奋到这种程度了也只是露出两颗贝齿而已,“你上哪儿找来这样的书?太精彩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雨师榴思绪回笼,两颗眼珠都清澈了。 “起来,快起来!”祉王妃压着声量拉她衣服,“小姑娘家家的别坐地上,否则以后有的你腰疼的时候。” 雨师榴愣愣被她拉到茶桌边上,有些恍惚。 祉王妃先是搁下话本,才移着小碎步去将床头小案上的灯台拿过来。 “你阿姐不让你看话本啊?” “嗯嗯嗯!她说这些会看坏脑子的!” “哎呀,我们家王爷也这么说我呢,你阿姐怎么年纪轻轻就年纪这么大了?” “就是就是……不过她连听说书都不听这些的,她就爱听些什么江湖第一大侠武功尽废后开始做生意、落魄书生写春联发家致富之类的无聊东西!” 一大一小一同翻书,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发出“桀桀桀”的奸臣笑声……耳房里的影一示意影六可以把武器收回去了。 发现一些王府违禁品,但这里是海晏镖局,无法选中。 直到更夫打了四更,谒舍中才逐渐安静下来。 晨起,游隼先飞上屋檐,锻炼锻炼翅膀。 “娘亲……” 祉王妃枕着书册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见低低的唤声,便伸手去拍拍:“修儿乖,睡觉觉……呵欠……” 日上三竿。 雨师言今天找遍整座镖局没找到人,终于还是一轮子碾进后院。 “大当家的,”影一出面拦住,“夫人还在歇息。” “你们看见我妹妹了吗?”雨师言焦急出声,“我和薛嫂找了一上午没找到她,李二娃早晨也没见过她出去,她去哪儿了?“昨日是她去接的人,她露了脸,是不是……” 眼见事情已经往离谱的方向发展了,影一连忙叫停:“大当家不必担心,令妹在谒舍里,跟我们夫人在一块儿呢!” “夫人自从早上就没起来吃早膳,你们确定……” “因为令妹昨夜潜入谒舍,而后夫人兴趣大发与她一起看了一夜的王府违禁品,所以现在还在睡觉。”影一保持良好的职业素养面无表情道。 “……王府违禁品?那是什么?” 资深收缴违禁品的判官影一依旧面无表情:“话本。” 雨师言大脑停了一瞬间,让正午的日头晒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是那种儿女情长的话本?” “妖魔鬼怪的那种也算。”影一可是清楚记得二当家昨天晚上非常确切地说阿姐会听一些道士抓妖怪的说书。 为什么……没等雨师言深究,谒舍的门开了。 “哈——欠——”二当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活动肩颈。 昨晚居然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有点脖子痛痛的呢…… “雨师榴。”姐姐拢了拢眼皮,叫出全名。 雨师榴一个激灵,醒得不能再醒了:“阿、阿姐……你怎么在这里阿?”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吧?”雨师言眉头微蹙,方才心中那些可怕的猜测皆一扫而空,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到底,还是气自己究竟为何要接下这般令人不安的差事。 雨师榴站在原地,又是挠头又是摸袖子,小动作可多了:“我我我……” “言姑娘,你莫怪她。” 婶母围着缟素面纱走出,眉眼间巧笑嫣然,轻轻搭上雨师榴的肩:“石榴姑娘呀,是怕我夜里一个人想不开,陪我来了。” “昨夜没提前跟姐姐说是不是?”她向雨师榴柔声问道,“姐姐大概不是要骂你,只是找了一上午没瞧见你有些心急了。” 雨师言愣了愣,鼻尖不知为何忽然萦绕年少时那股清清浅浅的药材香。 娘亲还在时,也常说妹妹去哪里不能自己一股脑就去了,姐姐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言娘你也别气急,娘知道你最疼石榴了,小石榴没事。 虽然石榴小时候乱跑被抓回来会先被爹爹打屁股。 “罢了,没事就好。别这么晚睡,对身体不好。”雨师言一时喉间梗塞,先转着轮子走了。 “阿姐……”雨师榴后知后觉,转头望了一眼祉王妃,“多谢您。” 她只是笑了笑。 “阿姐!”雨师榴忙踏下台阶追着轮椅去。 轮椅闻声停在廊柱旁边,雨师言似乎抬袖子抹了一下脸:“怎么了?” “我……不只是那些经史百家,其实我还拿你给我的钱买了些儿女情长的话本,怕你骂我就偷偷藏在谒舍花瓶后面的夹缝里、一天去投一本出来……” 雨师榴紧紧抿着唇,两手纠结地交握,大概是等着姐姐的审判。 雨师言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也只是伸出手:“那还钱。” “……啊?” “啊什么啊?难道你想我回你一句‘没关系’你就白得那几本书啊?凭什么,你自己不是有钱吗,怎么能来昧我的?” 雨师言哼了一声,继续转着轮椅往前走:“今日晚饭前把钱数好了放到我卧房。” 祉王妃站在谒舍屋檐下,拎起手绢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两姐妹倒是有意思。 唉,也是爹娘没得早,小小年纪便当家了,这言姑娘估计是又当爹又当妈地带大这个妹妹了。 午间薛嫂来谒舍送饭,见了大当家这新守寡的婶母,便忍不住多说两句。 “妹子,我男人刚没了的时候,我也是悲痛欲绝恨不能跟他走了算了,可是我一想、小叔子年纪还小还要念书,怎么的也得将他养大。” “好在叔通他争气,中了个举人还带我上京来了,还遇见大当家这个好东家——妹子,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才是,虽说你真是此刻孑然一身的,可还有大当家二当家她们姐妹俩呀!” “我听说她们姐妹俩爹娘走得早,”薛嫂苦口婆心道,“这事儿妹子你知道的肯定比我清楚,你可万万不能想不开!她们到底需要一个长辈的!” 守在门外的长工一一嘴角抽了抽,这镖局上下还真是个个都热心肠,大概是东家事儿少,她们精力便多了。 祉王妃笑了笑:“薛嫂子你说的是。我呀,见了言姑娘、石榴姑娘也是好像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我不会想不开的,你放心!” 长工六六也是忍不住面露难色,王爷还是加快进度把乱臣贼子砍完吧,跟王妃在这里演什么新寡妇的戏还是太难绷了。 如此 ,薛嫂也心安了:“妹子,你看得开就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吃饭!” 祉王府一边修葺,一边地牢很是热闹。 但雨师言从影一这里打听不出什么东西,此人比影七高冷多了,难搞。 没几日,雨师榴又要带队去走镖了,临走前还特意去了谒舍与婶母告别。 她平时便时常与婶母走动,一看就很是孝顺。 还以为是真婶母呢,未免太无破绽了,雨师言检查镖队的行囊的同时不禁腹诽。 镖局人来人往,家里多了个“婶母”的事情邻里街坊略有耳闻,但也没过多注意。 毕竟小地方来的人,就是时常有什么亲戚来投奔的。 可有心之人若要刨根问底,也是防不胜防。 齐鹤县,药市街。 “官府的人?”尹天逸在这里正给人针灸呢,“我现在没空,他们来问什么的?” 学徒大夫想了想:“说是查户口问问您和海晏镖局是不是腮麻外亲。” “我下完这几针就去答,你去让他们稍等。”尹天逸回道。 一炷香后,尹天逸才整理衣衫到外间待客处。 “尹大夫,多有叨扰,咱们上头有吩咐要将这几条街的户口查清楚,麻烦您配合。”来人脸上堆着笑拱手,看起来很是面生。 尹天逸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赶时间:“您尽快问吧,草民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您和海晏镖局的雨师家是腮麻表亲?” “嗯,舍妹当年嫁到他们家,育有二女,这两个姑娘称草棉舅父。” “那你知不知道……”那官差似乎在册子上记录了什么,“雨师家有什么堂亲吗?” “堂亲?”尹天逸顿了顿,“应该是没有的。雨师家若是有堂亲,那镖局怎么也不可能轮得到那两个女娃继承。” 那人点了点头,又问:“那出了五服的堂亲呢?可有?”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们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官爷应该去问她们家才是。” 这什么奇怪的问题,尹天逸都有些汗颜了,出了五服的亲戚可是连她们家办丧事都不用去的远亲了,他一个腮麻外亲能知道什么?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又问道:“尹大夫不如再好好想想?” “官爷,草民真的不清楚,”尹天逸摇了摇头,“自从舍妹故去,草民便少与她们家走动,她们有什么亲戚要她们自己才知道。” “好罢,多谢尹堂主配合。” 那人拱了拱手,便带着手上东西走了。 莫名其妙,这些当官的惯会扰人清净,尹天逸不禁摇了摇头。 那人又去查了梁家,都是说“不清楚”“你不如直接去查问她们家”云云。 出了五服的亲戚着实太远,雨师家布衣百姓起家晚,连个族谱祠堂都没有,实在难查。 没办法,也只能这般去回话了。 驻守齐鹤县的信鸽使影十一传来信报。 【有人在齐鹤查雨师家出了五服的堂亲,无果,已离开齐鹤】 楚修拿着纸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影七也传回过线报,一直有人想要从暗中潜入海晏镖局谒舍一探真伪,但都被游隼盯得很死。 102. 寡妇门前是非多 游隼盯着,探子不确定海晏镖局的布防里究竟有没有人盯着,只能撤在游隼的监视范围外。 查证据的事情要尽快了,她演不了多久。 这日,海晏镖局送走春季最后一趟镖,即将迎来近半个多月都没有镖师坐镇的日子。 雨师言总觉得有人盯着镖队,便把有些用马车运货的全都换成了板车,自己将藏不藏人摆在明面上。 “李二娃,你吩咐下去,让值夜长工都机灵着些,我听说最近盗贼可多。”雨师言看似随口道。 李二娃挠了挠头:“大当家的,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遇着盗贼就报官吗?” “抓着了再报。”雨师言补充道。 谒舍那边有祉王府的人保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用过午膳,李二娃回到前厅等着招待客人,顺便整理近期的镖单。 不久,一辆马车停在海晏镖局门口。 李二娃微微偏头,看见了胡府管事。 又来送请柬?胡侍郎又要来拜访吗? 李二娃一半狐疑,但还是遵照大当家所说不能失了礼数,拱手迎出去。 “见过管事的,您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李二娃笑脸相迎。 “小李掌柜,又见面了!”胡府管事亦是笑着还礼,“鄙人今日是陪着老爷来的,还请掌柜去请你们东家来。” 胡侍郎直接来了? 李二娃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拉来在前厅候着的蒋长工,让他赶紧去账房叫大当家。 “什么?”雨师言眉头微蹙,“胡侍郎没有递请柬直接来了?” 蒋长工一拍手:“是呀!那胡府管事还说让您出去呢,李掌柜已经在前厅厢房招待着了!” 胡侍郎不是站在祉王麾下的人,也没有站在祉王麾下的意愿,这个节骨眼上过来…… “薛嫂,你去同谒舍的长工提醒一句,就说我这里现下有外男造访,让他们自己瞧着点儿。” 雨师言说完便就滚着轮子往前厅去了,薛嫂亦提起裙摆往后院走。 前厅厢房,李二娃倒好茶便就与胡府管事一同退了出去。 “言不知胡侍郎大驾光临,有时远迎,还望侍郎海涵。”她抬手作揖,微微欠身作告罪状。 “是我突然叨扰,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才是。”胡侍郎干笑两声,端起茶杯品茗,“请。” “您请。”雨师言点了点头,一手抬袖子遮一遮。 “我听闻你的镖局最近生意很好啊?有时我路过那些酒楼、茶楼,他们往各州开分号、买食材之类的,都会找你……” 胡侍郎说了些有的没的,大抵就是打听海晏镖局的生意顺不顺利一类。 “有劳侍郎挂念,言不胜感激——不知道侍郎又没有什么天南海北想吃想玩儿的?”雨师言笑盈盈问道,“言下回托镖师顺路带回来,算是给令郎令媛带些礼物。” 胡侍郎却是客气道:“不必不必,我啊,看你这孩子如今过得好也就放心了——对了,我来的路上听到这邻里街坊说、你最近接了一位婶母过来?以前在齐鹤县之时好像不曾听说你有什么堂亲啊?” 居然是……又或者是果然,雨师言伸手拎起茶壶去给胡侍郎添茶。 “胡侍郎倒是记得清楚。我这位婶母算是本家亲戚,只是出了五服、又不在江州过日子,是故走动少。我也是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位婶母,胡侍郎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啊?” 雨师言玩笑般道:“言知晓尊夫人已经过世,但婶母已立誓为亡夫守节、不再改嫁,言可不能帮您说媒。” “你这孩子……哪里的话?”胡侍郎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起以前在齐鹤之时有些案子,就是说本家没有儿子、什么宗内远亲过来争家产的事情,怕你太年轻、不当心而已。” “胡侍郎也太看得起言了!那样的事可是要好大的宗族才有呢。我们家什么大疫病死的、大旱渴死的、大荒饿死的,绝户的绝户光棍的光棍,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雨师言故作嗔怪对方将自己亲戚想得太坏,还澄清起来了:“胡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言这位婶母膝下无子,您可以放心了!” “原来如此……”胡侍郎想了想,“怎么会膝下无子呢?你真的确定吗?” “侍郎这话说得未免、”雨师言干笑两声,看似有些难堪,“言且当没听见过,侍郎也不曾说过。” 胡侍郎自知此言冒犯,忙抬手告罪:“怪我怪我,一时关心则乱倒是失言了!” “想那时,我在齐鹤县官任县尉许多年,与你父亲也是有些许交情的……这个时候一见到你啊,便是见你如见到亲生女儿一般、怕你过得不好了!” 胡侍郎像是在解释方才那些话,雨师言却不敢松懈。 已经知道这胡侍郎就是来打听“婶母”的了,那么他会不会在暗地里搞什么事情?万一他悄悄派人绕到后院、突袭谒舍…… “胡侍郎现下可得空?”雨师言问道,“快到午时了,您可要在寒舍用一餐便饭?” 胡侍郎抓住机会满口答应:“好啊,我也时常没有尝过齐鹤菜系的味道了——正巧我来都来了,顺便拜访一下你家婶母!” “哦?”雨师言拢了拢眼皮,但面上还是叹了口气才行礼告罪,“还请侍郎见谅,婶母已经立誓为亡夫守节,不能见外男。” 不让见?胡侍郎心觉更加可疑,双眼随即有些冷了下来:“雨师大当家,立誓守节这样的事实在对新寡之妇过于严苛,我以为你这样的女子不会在意这些迂腐的礼节才是。” “胡侍郎说笑了,规矩就是规矩,您是官身,”她咬重了“官身”二字,像是想要提醒对方什么,“您对这些规矩应是比草民更清楚才是。” “本官以为,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许多宗族令寡妇闭门不出为亡夫守节,不过是为了骗官府一座贞节牌坊、好免全家徭役,莫非……” 胡侍郎甩袖,横眉倒竖:“莫非,汝之婶母亦是如此?” 雨师言右手下意识覆上轮椅扶手上的暗格机关,微微抬头不卑不亢道:“官爷这怀疑实在是来得没头没尾,言只知婶母与已故堂叔伉俪情深,婶母这才立誓守节。” “本官今日便是来查一查你窝藏骗牌坊者与否,让开!” 胡侍郎二话不说夺门而出,雨师言快速转动轮子移出厢房。 “官爷今日是来砸我的场子啊?莫非您听闻我那守了新寡的婶母徐 娘半老、面容姣好,起了什么好人妻的心思不成?” 这一句话声量不小,镖局外过街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探头来看哪位官爷好人妻。 “你!”胡侍郎一时脸红脖子粗的,她居然放得下脸来这般直白地造谣! “您今日来,三句不离婶母五句不离守节的。老人们常说‘我虽独身’‘寡妇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云云,倒是言不曾嫁人、过去不解,今日一见……” 雨师言抬起袖子掩鼻,似乎闻到了什么难以言语的气味般:“胡侍郎,虽说您是官身,草民见了您得拜——可我家婶母说了守节就是守节,不会愿意委身与您的!” “你、你放肆!胡说八道什么?!” 眼见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胡侍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下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邻街花行的雇工正好路过,便窃窃私语:“我们东家啊,请过这个镖局的镖师押货,听说她们的确是接了个新守寡的远房婶母在家里住着……” “那海晏镖局大当家身边的女使你知道不?听说那也是个寡妇来着,这镖局……啧啧啧,还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当家的还是个女人是非不就更多了?” “就是就是,那是多大的官儿啊,怎么都直接上门来了?还真是有伤风化!” 影七几个人扮作清贫书生模样的青衫者,抬起袖子遮着鼻子,一边摇头一边感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竟这般礼崩乐坏。 又是命运不公、怎的我这般清高的读书人没出路之类的小声嘀咕。 次日,御史台参兵部侍郎胡有。 听闻朝堂上闹得很是难堪,雨师言意识到这是彻底放弃胡侍郎这条线了。 “喂,你们这样……”雨师言抓着一把盐水花生,颇为无奈,“万一我以后生意做不下去了怎么办?” “大当家放心,这些人回头都是要砍的,到时没人敢拦着您做生意。”长工六六心底敬佩还没消下去。 市井这种打法还真是可怕,他们都没怎么操作,一句“寡妇门前是非多”居然就已经人传人闹得满城风雨了。 “言姑娘,真是多谢你了,”祉王妃给她添茶,郑重道,“若不是你放下脸面说这些话,没准我便暴露了。” 雨师言哪儿敢让她伺候自己,转着轮子都要去把那茶壶抢过来:“婶母客气了,言应该做的。” 祉王妃越看,越是嘴角压不住。 “唉……看见你这般能干、能帮到修儿,我便觉自己实在是拖后腿,还要孩子来帮忙安顿……” “您这话又未免太不客气了,”雨师言皮笑肉不笑,“我收了钱的,您那边若是办得慢了我还得要你们加钱呢。” 祉王妃:……? 居然不是用修儿的人情支付吗? “不然您以为您带的这么多行李,真是行李呢?”雨师言笑道。 影七说的竟是真的,世子倒贴都没人要……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这做娘的把他生丑了? 我儿好不容易对哪个姑娘另眼相待,我儿也算是宁京贵女的闺中梦了,怎么会呢…… 送走雨师言,祉王妃便叫来长工六六、一一仔细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