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在上》 1. 弟子 “师祖在上,敬拜——” 沉殊脑袋昏昏沉沉的,迷糊中听到这么一句话,还以为梦见自己做皇帝了,她挥了挥手:“平身。” “……师祖?” “嗯?”沉殊下意识应声,两秒后又觉得不太对劲,她费劲撑开眼皮,看到的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场景。 这是一个空旷昏暗的山洞,洞壁上只悬挂着两盏灯烛,偶尔还有蝙蝠飞过,地下跪着三个人,皆是垂首平身,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气氛格外静默,沉殊却彻底清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 她明明在家里睡觉的,难道是被劫持了? 视线下移,她看到自己穿着一派仙风道骨的白色衣衫,此刻正端坐在高台上,离地下那些跪着的人很远。 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看向那些跪着的人,试探性地问:“你们……能先起来吗?” 那些人终于动了,左边的人先抬起头,他也是一派道士打扮,身躯很是肥胖,也许是跪的时辰长了,站起来时略显心酸。 中间之人:“师祖发话了,都起身吧。” 最右边那人甫一站起来就喜不自胜,抬手行礼,朗声道:“小孙恭贺师祖功法大成!” “这得是打坐了多长时间啊。”沉殊嘀咕。 她不适地扭了扭身子,感觉屁股上冒的汗把她和地粘到了一块儿。 不止如此,她太过紧张,连带着脸边也缓缓滚下汗珠。 “两位师兄,师祖说这功法能使她返璞归真,”胖道士眼里掠过一丝怀疑,“便是……如此吗?” 他叫廖大川,是虎咆派如今的一派之主,第八代掌教,旁边那两人是他的师兄,陈日月和江大河。 陈日月方才一直未吭声,不过听到廖大川的话,他摇着手中纸扇,不甚赞同地皱眉道:“莫要胡言,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 “看来师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江大河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看着高台上的少女神情焦躁地扭来扭去,心里也着实有些难以相信。 “看来师祖的功法当真高深,是我们难以参透的。”廖大川感叹。 “你们能不能待会儿再聊,”沉殊忍不住出声,“能先把我薅起来吗?” 她都扭成麻花了,这仨人倒是在那儿越聊越忘情。 “师祖莫动。” 沉殊听到那胖道士语气恭敬地嘱咐她,然后一挥广袖,她整个人就拔地而起,接着从高台上飞了下来。 她想叫,又怕吓到他们,于是在站稳之际赶紧捂紧了嘴。 陈日月见她这副模样,冷不丁笑出了声。 江大河脸一缜,他连忙收敛笑意,扇子敲打两下嘴巴。 “师祖有何疑惑,尽可开口问我等便是。”江大河道。 沉殊站在那儿,礼貌伸手:“诸位,可否先做个自我介绍?” 约莫一刻钟后。 沉殊彻底了解了当下境况。 她竟然穿到了一片修真大陆。 这里是甘霖洲一个小小的修仙门派,叫虎咆派,而眼前的师兄弟三人是虎咆派如今的高层。 至于她的身份……竟然是师兄弟三人的师祖,尊号温韫道君,整个虎咆派地位和修为最高之人。 按照师兄弟三人所言,半年前,温韫道君偶得一无名功法,她极言此功法如何精妙,可使修士以返璞归真之态精进境界,练至大成甚至可一跃而至盈虚境。 修士一境之差如天堑与鸿沟,跨入盈虚境才算是真正迈进强者之列。 温韫道君苦境界遭遇瓶颈许久,因此得到那功法后立即闭关静修,但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得而知。 总之,现在温韫道君这副返老还童的躯体里装的是一个异世之人的灵魂。 也许她是遭功法反噬魂灭神陨了,沉殊心里唏嘘。 “这里是您闭关的洞府凌微洞,”廖大川贴心道,“师祖有什么所需定要告知小孙,小孙去准备,也可让弟子给您送来。” 沉殊神情认真:“首先我需要换个住处。” “据师尊说,这处洞府是您特意开辟的,我想定有其不同寻常之处,您可考虑好了?”江大河劝说。 “考虑什么考虑,”沉殊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洞口走去,“这里连个床都没有,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师兄弟:“……” “怎么连性情都大变了?”廖大川半晌又提出疑问。 陈日月已经摇着扇子追了上去,对师祖仍是原装的这件事深信不疑:“返璞归真,师弟不懂,且慢慢参悟吧。” 江大河不悦:“叫掌教。” 廖大川拱手:“师弟受教了。” 虎咆派有十几座峰头,沉殊挑了其中一座无人占据的峰头,眼见廖大川随手抛出一张符,然后一座美轮美奂的仙府拔地而起,她简直惊得目瞪口呆,又可惜自己一丁点修为都没有,否则也可以试着驱动符箓。 不过庆幸得是有那副功法帮助,她的身份没有受到廖大川三人丝毫怀疑,他们只是认为功法让他们的师祖回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状态。 结束这种状态之时,就是温韫道君境界跃进之日。 至于何时能结束……沉殊说了算。 顶着个一派师祖的名头,之后的日子定是高枕无忧了,她惬意地心想。 仙府布置好后,沉殊终于松了口气,只是还未走到床边,她就听见身后廖大川沉声问:“师祖,您在闭关前曾与小孙说关于那件事已经想到办法,如今那办法可否还能想起?” 沉殊随口道:“想不起来了,忘得一干二净。” 廖大川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是先让师祖好生歇息吧。”江大河不欲多言,转身离开。 沉殊躺到床上,挥手赶人:“对,你们不用守着,各自去忙吧。” 她很快就睡去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云霞漫天,飞鹤成群。 沉殊是被吵闹声扰醒的,吵声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正好她肚子也饿了,想着去外面寻些吃食,没想到一打开殿门,外面乌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 她赶紧把衣衫拢好,但未挪动脚步。 不远处站着的人群也纷纷愣住,一人一群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开口。 然而人群里很快有声音嚷了起来。 “不是说这是座无人的峰头吗?那这女子是谁? ” “她竟还未引灵入窍,分明就是个凡人嘛!” “凭什么一介凡人能霸占一整座峰头!” 嚷声越来越大,沉殊见这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时摸不清他们的身份,只好招招手示意他们停下。 人群最前面的几人制止,其中有个瞧起来年纪不大的,但神色颇为倨傲:“行了,都别嚷了!” 他又看向沉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语调轻佻:“你谁啊?” 沉殊也在打量他,筋疏皮松,看起来像个富家子弟,她好脾气地让身:“不患寡而患不均嘛,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偏殿有很多房间,人多住在一起也热闹些。” “但不要太过吵闹,不然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话音落地,人群哄笑。 “区区凡人,也有命令我等的资格了?” “小丫头,这里是修仙门派,”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老者缓缓开口,“你虽来得比我们早些,但凡人在修士面前是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的。” 沉殊满头问号。 方才那个年纪小些的拨开她,径直朝主殿走去:“以后我就睡这里了。” “站住。” 年纪小些的顿住脚,转身,神情挑衅:“怎么,生气啦?” 他缓缓走到沉殊面前,嘴角勾起:“那就用你软绵绵的拳头打我好了。” 沉殊眯眸。 “吵什么。”这时有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沉殊错开眼神,看到人群自动分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而后有位身着白袍劲装的男子走上前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莹白,想必是把好剑。 此刻他面色不悦,径直走到沉殊面前,视线却越过她落到了正拱手行礼的那人身上。 “樊越,你在这里做什么?” “禀师兄,是负责招收弟子的李长老让我等自行寻下一住处,而后再给我们发放玉牌及衣物。” 沉殊惊讶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有两幅面孔?” 明明他刚才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 “闭嘴!”樊越呵斥,“这是立剑峰的大师兄,你怎敢无礼?” “哦,大师兄你好,”沉殊又看向樊越,直截了当,“狗眼看人低。” 樊越恼怒:“你!” 他开始找茬:“你为何不向大师兄行礼?” “我不能向他行礼,”沉殊实话实说,“他受不起的。” 樊越发出一声惊天哈笑,指着她向大师兄告状:“大师兄,此子无礼……” “够了,”大师兄越发不悦,“这里是虎咆派,不是尔等争执不休之地,如若让我发现你们再起内讧,我就禀报李长老,取消你们的弟子身份,逐出派去!” 樊越立马收敛:“……是。” 沉殊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这些是什么人?” 樊越得意:“我等是今岁虎咆派新招的弟子。” 沉殊仍不相信,看向大师兄求证:“你说。” 大师兄下意识应话:“不错。” 沉殊看着那一堆男女老少,两眼一黑,再看还有樊越这么一号人物,两眼又一黑,诚心发问:“虎咆派还有未来吗?” 2. 虾米 “此为何意?”大师兄眉头紧皱,又横起手中之剑,问,“你也是新招的弟子?” 樊越:“她不是!我们在来这里之前她就在这儿了!” 大师兄又细细询问:“你是哪座峰上的?又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 那人群里的老者提醒他:“大师兄,她还未引灵入窍呢,这样的凡人也能成为我派弟子吗?” 沉殊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听过不止一次‘引灵入窍’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不会蠢到贸然发问,只先在心里记了下来。 当下她又猛然想起一件事。 睡觉前,廖大川曾问她那件事的办法,那件事是什么? 温韫道君又想到了什么办法? 总觉得不解决会成为隐患……沉殊沉思着朝外面走去。 “慢着,你还未回答我,往哪里走?”大师兄拦住她。 沉殊心想如今她是虎咆派的师祖,门下无论哪座峰的弟子都是她的徒子徒孙,她对他们理应怀有慈爱包容教导之心,于是她转身,友好微笑:“我去找我师尊,你若想知道,那就跟着来好了。” 行至半路,沉殊心累:“怎么还真的跟来了。” 大师兄像个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摆出一副警惕外加随时要出手的样子。 “我只是个凡人,”沉殊揣起手,懒洋洋地走着,“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妄言,我并非怕你,只是你身份存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异常之举。” 沉殊笑笑:“你走快些,我们说说话。” 大师兄沉默半晌,默默加快脚步。 “我叫沉殊,你叫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方外山。” 沉殊:“你主修剑道?造诣如何?” 方外山摇头:“皮毛之术罢了。” 沉殊调笑:“所以就被派来负责招收工作?” 方外山反驳:“一门三派每年都会广开山门招收一些资质尚可的新弟子,今年轮到立剑峰和药峰负责,师尊便派我从旁协助药峰的李长老。” “哦——”沉殊拉长调子,又抛出一个问题,“一门三派?” “一门和三派是统属关系,这一门叫金凤门,三派分别是我们虎咆派、疾狮派和磐石派,”方外山渐渐放下戒心,“门和派还有等级划分,三级为最末,一级最高。” “那我们虎咆派是第几等?” “我们目前是二级门派。” 目前?沉殊捕捉到他话里的这个词,但没有再问。 方外山开始自顾自地说:“一门三派之上还有‘宗’,甘霖洲的顶级宗门叫妙鸣宗,是多少修士都无比向往的修炼圣地。” “你扯远了,”沉殊拍拍他,“那我们虎咆派招收新弟子的标准是什么?” “起码要引灵入窍,凡人吸纳天地灵气,开启周身各大关窍,成为修士,”方外山语气稍顿,“仅此而已。” 原来引灵入窍只是修炼的第一步,那虎咆派招收新弟子的标准未免也太低了些。 说着说着到地方了。 沉殊止步,对方外山说:“谢谢。” 方外山疑惑:“为何道谢?” “你科普得很好。” 方外山眉头紧皱,他骤然反应过来,方才在三言两句间,沉殊就把她想知道的都摸透了。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跟着她来到了议事大殿,“你要做什么?” “这里是掌教和各位峰主长老议事之地,你莫要乱闯!” 沉殊不紧不慢地抬脚迈上台阶,像没听到一样。 方外山语气有些急:“若发现有人擅闯,这里的防御阵法会立即开启将你驱逐出来!” 沉殊已经走远了。 方外山只好抱剑行礼,低声:“掌教,立剑峰淳真长老座下大弟子方外山不敬了。” 他冲过去试图将沉殊拉出来,没想到刚冲了几步,眼前有一道无形屏障骤然而起,隐隐散发着灵力波动。 这就是他方才说的防御阵法,看在他是自家弟子的份上,提醒很是温和。 方外山愣了,怎么阵法不将沉殊也拦住? “放他进来吧。”沉殊说。 话语落下,屏障渐渐消失。 方外山试探着走过去:“……” 为沉殊造起仙府后,廖大川一行三人直接来了议事殿,还设起屏障怕所谈之事被有心人听去。 见沉殊来了,廖大川眼神一亮,连忙从高座上下来,行礼:“师……” “咳。”江大河连忙提醒,给他递去眼神。 后面还有个小弟子呢。 廖大川从容撤去一个行礼,背手而立:“你是淳真的大弟子吧?来此有何事?” 方外山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一旁的沉殊说:“我让他来的。” 语调之坦然让他惊讶。 她怎敢如此? 沉殊接着道:“来的路上我已与他交谈一番,可信,故而不必对他隐瞒我的身份。” 廖大川看着方外山,说:“那就跪下吧。” 方外山很听话地跪下了。 “跪本掌教做什么?”廖大川沉声。 方外山迷茫抬眼,正对上沉殊弯腰,笑意盈盈地说:“跪错人了,跪我。” 方外山:“?” “跪都跪了,还不快说拜见师祖。”陈日月在一边坐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方外山有话学话:“拜见师……师祖?!” 他浑身僵硬,语调都吓变了。 廖大川还算满意:“不错,你眼前这位便是我们虎咆派的师祖,尊号温韫道君。” 方外山的剑啪嗒掉落到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整个人还呈伏地姿势,似乎因事实过于惊骇而难以起身。 他来虎咆派的年头也不短了,作为一峰的大师兄,他自然知晓如今虎咆派是有一位师祖的,可观掌教年纪,他们的师祖不应该是一位老妪么?怎么会是一副少女模样? 方外山此时不敢抬眼正看,只好在心里回想。 她看起来不过将将双十的年纪,眉眼明媚,一言一行里却总是透着股懒怠,仿佛大小事都难以入她的眼。 这么想来,倒真是颇有道君风范。 方外山想到此处,语气变得惶然又恭敬:“师祖在上,方才愚孙有大不敬之处……” “行了,起来吧。”沉殊仍旧笑着,将他拉了起来。 方外山诚惶诚恐。 沉殊像个和善的大尾巴狼:“你先去膳堂一趟,找 些吃的让其他弟子送来。我找掌教还有些事,就不与你一道去了。” “是。” 待人走后,陈日月开口问:“师祖是觉得这弟子天资尚可,想带在身边教导?” 并非,只是为了口吃的,沉殊心想,再者说她现在只是个凡人,怎么教导修士。 但话既说到这儿了,她便委婉道:“再看看。” “那师祖方才说有何事?” 沉殊坐下,淡然反问:“不是你之前说有事要我寻找解决之法么。” 廖大川神色难言:“可您不是……” 返璞归真了嘛。 他话虽只说了一半,但沉殊已然明了,道:“说来听听,也许我会想起什么。” 廖大川张张嘴,却只叹了口气,而后说:“大师兄,你来讲吧。” “有两件事,”江大河言简意赅,神色肃正,“一件是受妙鸣宗号召,不久后,二级以上的门派要上交十五个宗门里境界不低于灵川境一重的弟子,另一件是再过一年,我们就要挑战金凤门了。“ 沉殊听得似懂非懂:“细说。” 陈日月:“受妙鸣宗号召的这些弟子也许是去试炼的,也许是去伐落星渊伐魔的,未可知啊。” 沉殊:“魔?” 陈日月点头:“魔分为先天之魔和后天之魔,他们的地界在落星渊,但多年来,魔族蠢蠢欲动,一直想扩充地界,将势力延伸到整个甘霖洲。” “据说魔族内部也是多年动乱,”廖大川接话,“从上一任魔主陨落后更甚,现任魔主是老魔主的长子,性情倒还算正常,目前来说并没有和仙门开战的迹象。” 沉殊这回明白了,但见廖大川仍是愁眉不展,她敏锐察觉到什么,问:“可是此事有什么异常?” 廖大川摇摇头:“不知。但真正的难题是如今虎咆派根本派不出那么多境界不低于灵川境一重的弟子。” 陈日月脸色变化:“莫说十五名,就是十名也难凑齐。” 如方外山所说,修士吸纳天地灵气,引灵入窍踏上修行之路,此为入门,接着是灵溪境、灵川境、灵海境、点星境、盈虚境,而且每一境界都会有三重境,进入盈虚境后还会有天劫加身,天劫之下若能得活,方有望成为真正的仙人。 “为何?”沉殊稍微坐正了些。 不会吧,偌大一个修仙门派,难道只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我们虎咆派每年招收新弟子之际,金凤门都会介入,将那些中上品灵根资质较好的弟子带走,给我们留下些中看不中用的,”陈日月干脆合上了扇子,“而且随着疾狮派和磐石派接连挑战金凤门成功,晋升为一级门派,我们虎咆派的处境就更加艰难,半年后挑战金凤门若是败了,我们会从二级门派重新沦落为三级门派,届时……”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沉殊说,“我们就会成为那只小虾米,不知道被谁给一口吞吃了,对吗?” 怪不得方外山当时会用‘目前’这个词。 “此战,极难取胜。”廖大川神色颓败。 沉殊心一沉,再次确认:“也就是说,山门要倒了?” 这次师兄弟三个都不说话了。 沉殊也沉默了。 老天爷,师祖的板凳还没坐热乎,就要开始准备跑路吗? 3. 办法 听完师兄弟说的两件大事后,沉殊吃饭都不香了。 凡人引灵入窍成为修士后,口腹之欲会大为减退,身体对灵气的渴求则会大幅度上升,随着境界提高,有些修士会直接以灵气为食,辟谷修行。 沉殊还只是个凡人,一日三餐都少不了的。 议事殿里,方外山带来的吃食太多,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沉殊见廖大川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拿起一个芦笋肉包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廖大川摆手:“师祖好好享用吧……我等吃不下。” 沉殊噎得不行,方外山赶紧将灵泉水递到她手里。 她饮下几口水后,惊喜:“好甜。” 方外山:“这里还有许多,师祖慢慢喝。” 沉殊看他的眼神越发慈爱,多问了句:“那些新招收的弟子都住进我那里去了么?” 方外山神色一正:“当然没有,我已将他们都驱逐……安排好了住处,师祖放心。” “那个叫樊越的呢?” “他已从李长老那里领了玉牌,我带他去了立剑峰,以后他就是立剑峰的弟子了。” 江大河听到他们的对话,心念一动,问:“师祖,能被您记住名姓,是这个叫樊越的弟子天资尚可吗?” 沉殊想了想,天资什么的她可看不出来。 但樊越在那一堆男女老少里,也许是…… “矮子里面的将军?鸡窝里的凤凰?” 江大河:“……” 还是罢了吧。 沉殊又拿起一个包子,蘸了些醋,却未急着往嘴里送,而是说:“这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挑战金凤门胜了,晋升一级门派;要么败了,沦为三级门派,那么连弟子也不必上交给妙鸣宗了。” “与其沦为别派口中的小虾米,不如提前收拾收拾解散山门自寻出路去吧。” “师祖?!” “不可!” 没想到廖大川几人反应一个比一个大,沉殊包子咬了一半,抬头一看,廖大川已然眼眶泛红,江大河也隐忍地捏着拳头,就连陈日月也不发一言了。 廖大川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情,颇为悲壮:“都是我无能,虎咆派经历代掌教苦心经营的基业难道要在我手里败掉吗?” 沉殊放下小半块包子,彻底难以下咽了:“……” 还没灭门呢,怎么提前准备好词了。 “师祖,掌教,”方外山猛然跪下,语气凝重,“弟子有话要讲。” 沉殊:“说。” “不如我们请来疾狮派和磐石派的掌教一同商讨,磐石派刚刚晋升成为一级门派,想必颇有心得。” 沉殊:“你太天真了。” “师祖何意?” “他们好不容易加入了小鱼的行列,怎么可能会帮我们这样一只小虾米呢。” “师祖说得不错,”廖大川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晋升成为一级门派的。” 沉殊来了兴趣:“哦?用了一些非正当手段?” “两派掌教和金凤门门主向来交好,而门主慕容凤此人阴险恶毒,百般算计,旁人休想从他手中讨得半分便宜,”陈日月解释道,“他们难保不是做了些交易。” 沉殊轻笑:“不管如何说,顶着个一级门派的名头总是好听些,他们贪图的便是这个。” 廖大川神情黯然,真的毫无办法了么? 偏偏在此时师祖又返璞归真了,若是以往,他们还有些胜算。 “你们应该也想到了吧,”沉殊语调平常,“无论是妙鸣宗还是金凤门,这两件事的关键就在于弟子。” 弟子是一个宗门的新生力量,也最能反映出一个宗门未来的路究竟能走多久。 方外山还没反应过来,问:“师祖说的是那些新招收的弟子?” 那堆男女老少外加一个樊越? “……独独不包括他们。” 廖大川倒是轻而易举地明白沉殊的意思,只是依旧毫无办法:“自方外山往下三代以内的弟子,青黄不接,资质奇差,完全无法堪当大任。” 方外山面露羞愧。 沉殊:“即便如此,虎咆派招收弟子的标准也不能放得过低。” “师祖如何知晓的?”江大河问。 沉殊一提起这个就头疼:“我亲眼看到的。” “而且要在短短一年内将弟子培养出来,除非弟子本身便是天纵奇才,否则谁能办到?”陈日月说。 沉殊站起来,神色正经了些:“那就找些天纵奇才。” 陈日月愣住。 可是那些天才,又有谁会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虎咆派呢? 为了让他们日后继续情真意切地喊她师祖,也为了日后能安稳渡过老年退休生活,沉殊沉了口气,说:“从明日起,门派上下要推陈出新,开源节流,至于招收弟子一事,不能闭门造车,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必要时,金凤门的法子也可以用一用。” 陈日月虽然没太听懂,但已然心潮澎湃,他下意识问:“师祖,您这办法有几分胜算?” “还未实践,如何计算?”沉殊语调又变得懒怠,她盯着陈日月,忽然问,“你是管什么的?” 陈日月:“我?” …… 沉殊从议事殿出来,天色将将昏暗。 离开前,廖大川交给她一件法器,对于如今的沉殊来说有极大帮助。 “奖惩制度过于繁杂,无法口述,明日我会写在纸上交给你。”沉殊说。 她了解到陈日月是掌管宗门资源和内外门弟子试炼任务的,那她的改革就好办许多。 陈日月行礼:“是,师祖。” “务必严格执行。另外,让弟子出任务时尽量组团,多多结交好友,为我们虎咆派开辟一条天然的宣传渠道。” 陈日月越发听话:“好的,师祖。” 他心里默默地想,师祖虽然性情大变,但这样的师祖相较于以往为何更好相处了些呢? “李长老还守在山门外吗?”沉殊又问方外山。 “回师祖话,是的。” “那我去看看。” “小孙和师祖一道去?”陈日月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方外山面前。 方外山:“……” 日月师叔难道是在争宠吗? “不用,你去歇着吧,明日才有你忙的。” 沉殊喊话:“方外山,你与我去。” 方外山连忙跟上:“来了。” 陈日月啧了声,意兴阑珊。 山门外实在是门可罗雀。 李长老支着摊子,几乎快要睡过去了,猛一睁眼,看到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得,是淳真的大弟子,另一位是哪个峰的弟子? 沉殊:“李长老,这几日共收了多少名弟子?” “你是何人?” 方外山靠近,低声道:“是掌教让这位来的。” 李长老大着胆子去探查沉殊的境界,没成想他的试探反被打了回来,此种情形,只能是对方境界超出他许多。 难道她是掌教秘密培养的天骄? 李长老连忙起身行礼,手心冒汗:“方才得罪了。” “无妨。”沉殊笑了笑。 她怀里藏着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正是廖大川给她的法器,叫‘一叶障目’,可有效隔绝旁人对她境界的探查。 她也可借此省去很多麻烦。 “两日内共招收了四十三名弟子,他们都已引灵入窍,”李长老翻着籍簿,接着说,“其中灵溪境三重的有三个,一重的有一个。” “竟还有个灵溪境一重的?”沉殊轻声。 “是的。” 方外山小声插话:“师祖,就是已经进了立剑峰的樊越。” 沉殊:“……” 还未再说什么,远处隐有灵力波动。 李长老视线投过去,脸色一变。 “李道友,可攒了些资质上佳的仙苗?” 沉殊听到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浑厚有力,又透着一股子张狂傲气。 李长老脸色沉沉,大手盖上籍簿,语气不甚客气:“没有!” “何故如此?”那人已经走近,“你我同为宗门效力,还望李道友莫要为难我啊。” 虽话语恳切,但言外之意却是在告知李长老不要不知好歹。 他是什么人? 金凤门的? 沉殊心想。 除了这修士,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弟子,这些弟子个个垂头耷脑,静立在那里不发一话。 “铁力,你来晚了,那些弟子已经入了虎咆派各峰,你还要入派抢人不成?”李长老面色铁青。 铁力一愣,哈哈大笑:“抢?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些!你往后瞧瞧,我也带了些弟子,我们不过是在交换而已!” 李长老不领 情,丝毫不让。 沉殊则再一次打量起那些弟子,和当时樊越给她的感觉一样,这些弟子恐怕不过是金凤门淘汰掉的‘渣滓’而已。 “真是无耻啊。”沉殊感叹出声。 这时铁力才注意到她。 “你也是要进虎咆派的?”铁力打量她,“不如改投我们金凤门如何?” “金凤门的名头你定是听说过吧?” 李长老怒喝:“铁力,你放肆!” 铁力微惊,他又看了眼沉殊,心想难道这瘦瘦弱弱的少女是他们虎咆派的大人物不成? 抑或是看这个年纪,她难道是虎咆派的天骄? 想到这里,他隐隐兴奋起来,只是还未再度张口劝说,就听到少女淡淡地说:“我自然听过金凤门的名头,比虎咆派响亮多了。” 铁力一脸傲然。 “只是看你这副模样,我断定金凤门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俗话说得好,真正咬人的狗,懂得聚敛锋芒,是不会在他人山门前张扬狂吠的。” 铁力面色转变,周身灵力攒聚。 “铁力!你要做什么?” 沉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恰巧李长老和方外山挡在了她面前。 两个人定能对付得了一个。 她也不怕铁力会回去告状,像这样的人,在宗门里地位不会太高。 人微言轻,便格外喜欢在外面虚张声势。 铁力也自知如今状况,他缓缓散了灵力,又说回之前的事:“好了,还是说说弟子吧,我这里共有五名资质绝佳的弟子,也与虎咆派交换五名,如何?” 李长老仍旧坚持:“不换。” “我好声好气与你商讨,你休要不知好歹!” 眼见李长老和铁力之间要有一战,沉殊便又扫了一眼铁力身后的弟子,这时她才注意到五名弟子中,有一名弟子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里,前胸有些发丝散落,身形看起来倒是高大。 只有这个弟子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 她忽然说:“换。” 李长老和方外山都怔住,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他们会听你的?”铁力嗤笑。 沉殊拢着手,语调平稳:“我说换就换。” 李长老顿了顿,也随着她的话说:“好,那就换。” “将籍簿拿给他。” 李长老当即就将籍簿扔给了铁力。 铁力一眼便锁定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我要这个叫樊越的。” “你不要太……” 李长老又要动怒,被沉殊按住胳膊,她很快答应:“给你。” “还有这三个灵溪境三重的,除此之外,引灵入窍的弟子,你们随意再给一个就是了。” 李长老几乎要气晕过去。 沉殊面色如常:“都给你。” “这上面记录了四十三名弟子,他们皆已引灵入窍,”她一字一句,“全都给金凤门。” 方外山惊愕:“师……” 沉殊抬手阻止。 方外山话憋了回去。 师祖一定有自己的盘算,他要相信师祖。 总算有地方能接收那一群男女老少了,沉殊轻轻呼出口气。 铁力呵笑:“这可是你说的,把他们都叫出来,我将他们带走。” 方外山御剑:“……我去。” 约莫一会儿功夫,四十三名弟子已经全部聚到了山门前。 沉殊嗓音散漫:“诸位,请高就。” 铁力趁势说:“跟我去金凤门吧。” 站在最前面的樊越反应过来,大喜过望,谁承想这等好事竟叫他遇上了! “日后诸位若是名声显赫了,可不要忘了虎咆派的知遇之恩。”沉殊眼底盈着一层浅浅笑意。 樊越睨了她一眼:“哼,我们走,一个小小的虎咆派,连凡人都能收录进来,我看这山门早晚要倒!” 铁力见他带来的弟子仍是一动不动,一运掌风,将他们往沉殊那边推去。 沉殊反应过来时已躲闪不及。 她退后半步,眼见五个弟子像树叶一样刮过来,又不知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分别四散而去,只有那个黑色斗篷裹身的弟子径直朝她而来。 “嘶!” 弟子生硬的肩膀撞得她额头发疼,她一抬眼,正对上帷帽里那弟子不驯又玩味的眼神。 只不过那眼神一闪而逝,沉殊却像捡到宝了一样。 就是你了……大鱼儿。 4. 伤势 方外山还未来得及将那弟子拉开,那弟子眼神蓦然幽沉下来,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洇红了沉殊心口,于白衫上缓缓滑落,像一枝雪中梅花,花瓣凋零,随寒风交迭纷飞。 沉殊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推给李长老。 “他许是受了伤,快带他去药峰。” 李长老搀起弟子,欲带他离去,没想到拽了几下也没拽动。 他回头一看,发现弟子已然昏迷,手却还死死扯着沉殊的衣袖。 “……” 沉殊把那弟子的手掰开,挥手:“带走。” 别死这儿了。 其余四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一个问了:“那我等该往何处去?” “自然要落脚到虎咆派了。”沉殊抚平衣袖处的褶皱,动作和语气不疾不徐,一般无二。 “与其在一个二级小门派里蹉跎,不如另择山门!” “说得也是,放眼整个甘霖洲,也不止他一个金凤门!” 说这话的两名弟子先后愤然离去,还余下两名弟子你看我我看我,犹犹豫豫却并未挪动脚步。 沉殊好奇:“你二人为何不走?” 其中一人道:“虎咆派好歹是个二级门派,虽远远比不上金凤门,但对于我们来说,总归还是有些修炼上的助益。” “这样想才对嘛,”沉殊走过去,亲切地揽住说话那弟子的手臂,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不论你叫什么,”还没等他说出名字来,沉殊便神色认真地道,“英雄不论出处,此后大道通途,缘来缘去,又有谁会在乎你们的跟脚是叫金凤门还是叫虎咆派呢。” 弟子看着她,而后喃喃一句:“你所说倒甚是有理。” 一旁的方外山也颇感认同地连连点头。 沉殊心想,老天眷顾,好诓骗的傻子都叫她碰上了。 “对,以后且看是他金凤门的门槛高,还是我等站得高便是了!“ 沉殊举拳:“好!” 方外山愣了愣,也照葫芦画瓢,攥紧拳头挥了两下。 沉殊把人交给他,又让方外山附耳过去,与他说了几句后才叫人离开。 她暂时松了口气,提步回去。 日落西山,天色彻底暗下来,微风袭身,带起一阵凉意。 药峰。 听说沉殊亲自嘱咐将一个交换来的金凤门弟子带回了派里,江大河特来问询一番。 李长老正愁眉不展,他瞧见江大河出现,语气带有一丝惊疑:“江峰主,您怎么来了?” 江大河还未答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沉殊走来,正欲行礼,被阻拦。 沉殊语气随意:“以后见到我不必行礼。” 行礼?一旁低着头的李长老心里疑惑不已。 这少女到底是何身份,连江峰主见到她都要行礼。 看来以后要越发恭敬才是。 “那弟子如何了?”沉殊赶来就是特意为了这件事。 李长老连忙道:“不妙,他周身上下新伤旧伤遍布,最严重的伤里还有余毒未消,长此以往会伤及根基,届时便和废人无异了。” 江大河眉头微蹙:“他是金凤门的弟子?” 李长老:“不错。金凤门手段当真狠辣,不知他触犯了哪条门规,竟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惩戒。” 沉殊倒不太赞同:“门派惩戒弟子会用毒吗?” 江大河摇头:“却是很少见。” “先不追究这些,”沉殊接着道,“李长老,按您所说,这弟子要如何治疗?” “难治。”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是吗?” 李长老劝说:“他是金凤门的弃子,一副残躯,生机寥寥,依我看,何必耗费大气力……” “李长老,您只管言说用什么法子,”沉殊也不打谜语,直言,“我救他有大用。” 对于日后的虎咆派来说,也许是一线生机。 听她语气如此笃定,李长老心底不知为何涌上几分羞愧,他沉下心神,缓缓道:“我已经将药峰仅存的三颗转还丹给他服了下去,只是若要根治他体内大大小小的沉疴余毒,还需要一株珍品紫叶莲入药。” 沉殊点头:“好。” 江大河不置一言,实则是暗自揣摩起来。 师祖为何这么看重这弟子,莫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朝那床榻上望去,躺在那里的弟子一动不动,他着一身黑袍,平平无奇,只是眉眼实在俊朗锋锐,像一柄出鞘时光芒流转的利剑。 师祖难道是喜欢这种相貌的弟子? 虎咆派上上下下的弟子里多少能挑出一两个来吧? 接着那弟子幽幽转醒,他的瞳色浅淡,和旁人有别,他稍稍偏头,眼神巡视过去,慢慢抬起手,在李长老和江大河的注视下拉住了沉殊的衣袖。 江大河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无礼。” “无妨,生了病总是脆弱些,”沉殊倒是挺会为他考虑,她低眸,视线落到弟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旋即又挪开,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望着她,启唇:“我叫离思。” 沉殊拍了拍他的手背:“阿离,那你看看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虎咆派。” 沉殊欣慰:“脑子是正常的。” 江大河:“……” 师祖处事淡然,当真非常人所能比。 离思紧紧地拉着她,一如在山门前那样,沉殊开玩笑:“怎么,还要赠我一口血?” 离思紧紧盯着她,嗓音沉哑:“你不要走。” 沉殊哄孩子似的:“我不走。你先松手,然后闭上眼,待我喊你时再睁开。” 离思试探性地松开了手,沉殊给江大河递去眼色。 江大河没看懂:“?” 沉殊看着离思果然听话地合上了双眼,然后赶紧提起衣裙踮着脚走到江大河身边,拉起他离开。 “快走快走!” 目睹一切的李长老:“……” 这? 玄离思仍闭着眼,然而嘴角的笑意却像涟漪般一圈一圈扩大。 小骗子。 但就是这么一个凡人丫头,却能让虎咆派峰主长老都对她毕恭毕敬,她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有意思啊。 李长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慢慢俯身靠近,骤然问道:“小子!你笑什么呢?” 玄离思当即收敛笑意:“……” 出了药峰,江大河还是想将心中疑问说出,在沉殊这里求一个答案。 沉殊已然猜透他心中所想,说:“我看人的眼光还算可以,再说,日后虎咆派招收弟子要精益求精,莫要滥收。” “您是说,这个叫离思的少年郎抵得上之前招收的所有弟子?” “是否能 抵得过,将他治好了试试就是。” 说起治疗一事,江大河又有些头疼了。 连李长老都束手无策的珍品紫叶莲,他们又该去哪里找呢。 沉殊观他反应,忽然叹了口气。 江大河心中一紧。 “当真是令人烦忧啊。” 江大河立刻垂首行礼:“师祖莫要忧虑,此事我会告知掌教,小孙二人定当尽心竭力寻找紫叶莲。” 沉殊目的达到了,毫不吝啬夸奖:“虎咆派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啊。” “小孙实在惶恐。” “谦虚什么,”沉殊问他,“图书馆在哪里?” 江大河想了想:“您是要去藏书阁?” “嗯,你让方外山来一下,带着我去吧。” “是,师祖。” …… 要快速了解这片修真大陆及虎咆派建派历史,藏书阁是最好的选择。 之所以让方外山带着她去,是因为方外山遵循她的吩咐安置了那两名金凤门的弟子。 沉殊问他:“如何,两人可有异常?” 方外山摇头:“我暂时把他们安置在了立剑峰,师尊也对他们进行了探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佩服:“师尊真是心细如发。” 沉殊觉得没什么:“谨慎些总是好的。” “那名受伤的弟子呢?”方外山忽然想到什么,“若他是金凤门安插到我派的又该如何?” 沉殊想也没想:“他都残成那般模样了,还能做什么。” 方外山噎住。 说得也是。 “那您今夜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藏书阁共有三层,外门弟子仅能察看第一层典籍功法,第二层和第三层是特供给内门弟子的。 沉殊并非为修炼而来,因此没有往上走的打算。 “随意看看,”她往上望去,指着那本漂浮着的《宗门本纪》,“你能把它拿下来吗?” “是,师祖。”方外山掌心充盈灵力。 不过他还未将那本书取到手里,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破空袭来,他眼神一凛,反应还算快,拉着沉殊快速躲开。 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时,他连忙缩手行礼:“弟子不敬了。” 沉殊惊叹于力量之间的交锋,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空气波动时,守阁人已经行至他们两人面前。 虎咆派上下皆知,守阁人童老平生有一大喜一大恶——恶弟子扰他清梦,喜听些趣闻轶事。 方外山一弯腰又要行礼,却看到童老闪到沉殊面前,反复打量她,而后问了句:“老朽方才没听清这小子叫你什么……你是什么人?” 沉殊反问:“您真要知道?” 童老:“当然!” 沉殊从怀里拿出‘一叶障目’,小声道:“您瞧这是什么?” 童老惊讶:“这法器如此珍贵,怎会在你身上?!” 方外山连忙说:“是掌教给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掌教的宝贝法器!”童老猛然想起一事,“难不成你是掌教……”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微扬下颌,胡诌:“对,我就是掌教新收的徒……” “你是掌教早年与那合欢宗妖女厮混生下的小妖女?!” 沉殊卡壳:“……” 啥? 方外山脱口而出:“还有这事,真否?” 5. 伪装 “甘霖洲有两大榜,鸿鹄榜和落雁榜,想必你们都知道。” 时值深夜,沉殊盘膝而坐,和方外山一起听童老闲聊。 她从百宝囊里释出各色灵肴,瓜果糕点灵泉水,应有尽有,招呼着:“吃,别客气。” 童老稀奇:“你这小丫头,修行之人,为何还有这么重的口腹之欲。” 沉殊懒得解释,想起他方才说的两大榜,举手提问:“鸿鹄榜和落雁榜是什么?您细说我听听。” 方外山出声:“我知道,鸿鹄榜是甘霖洲的天骄排名榜,如今居于榜首的是妙鸣宗的核心弟子,叫白无晦。” “虎咆派可有弟子上榜?”沉殊并未抱多大希望地问。 童老没好气:“自然没有!” 她就知道。 “那落雁榜呢?” 童老煞是兴奋:“落雁榜取自‘沉鱼落雁’的‘落雁’,榜上仙子云集,个个仙姿绰约。曾几何时,合欢宗那位尊号清屏的仙子可是高居榜首啊!” 沉殊:“到底是妖女还是仙子?” 童老低咳,解释:“清屏天赋不凡,自她继承宗主之位后,合欢宗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妖术,但也是在她手里,合欢宗才有了如今的规模,和大罗宗、妙鸣宗并列为三宗,可惜不久后她就销声匿迹了。” 沉殊有些愤然地咬了口绿豆酥。 “莫非是受了情伤?掌教太过分了!” “噗。”方外山喷出了一口灵泉水。 好想自封双耳。 童老盯着沉殊,还在怀疑:“你真的不是……” “不是,”沉殊斩钉截铁,“您看我长得有几分像掌教?” 童老摇头,面前这小丫头长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朱唇皓齿,幽瞳如漆,日后必定也是风华无双,再细想掌教那张面孔……连半分都不像。 “可掌教何时收了你这么个徒儿?” 他再仔细探查,颇为吃惊:“还未引灵入窍,你是个凡人?” 沉殊略显无奈,在一个修真宗门,凡人倒成了罕见物种了。 “想来你定是天资卓绝,才让掌教动了收徒的心思。”童老自顾自地认为。 方外山默默抹掉额角冷汗,难以言说什么。 沉殊在藏书阁待了大半夜。 天色将明,她才从里面钻出来。 方外山在外面双臂环剑站守了许久,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朝沉殊看去。 “师祖可办完事了?” “嗯。”沉殊扬了扬手里几页纸。 “说起那些金凤门弟子,我昨日忘了和您说一件事。” 沉殊脚步未停:“什么?” 半刻后,两人又到了议事大殿。 碰巧陈日月在那儿,沉殊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交给他,神情不似之前散漫:“按照上面所写,立即去办吧。” 陈日月将几张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动作越来越慢,面色也随之越来越凝重。 沉殊看着他的眉头皱得紧绷绷的,恨不能夹死一堆蝇子,以为自己写的哪里出了问题,便问:“有哪里不对?” “并非,”陈日月抬眼,半晌说道,“师祖的字当真是不同凡响,精妙绝伦。” “我看不懂。” “……”还真以为是夸她的。 沉殊又将那些纸夺过去,认命般的:“罢了,听我与你说。” 她上次说门派里要开源节流并非毫无根据,虎咆派和一些底蕴深厚的门派不同,她看了《宗门本纪》,了解到它建派不过百年,招收的弟子却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的二级门派,连长老都是冗繁至极,门派共有十六座山峰,刨除她挑选的那座峰头,其余峰头都已经占满。 外门和内门弟子之间界限不清,在资源分配上,有些内门弟子竟和外门弟子享受的资源等同,历练任务分配混乱,缺乏足够完善的奖励机制,导致不论是外门还是内门弟子宗门荣誉感与责任感极低,提升修为与出派历练的积极性也不高。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直以来,陈日月总掌门派弟子资源和任务分配,但从给离思治疗一事看,本该占据宗门资源大头的药峰竟只能拿出三颗转还丹,可见门派内资源之匮乏和被滥用的现象之甚。 针对虎咆派如今运转过程中出现的明显问题,沉殊想了些解决方法。 开源和节流互相配合,精简各峰人员,甚至要适当裁减一些浑水摸鱼的长老与管事,招收弟子要精益求精,多招一些‘特长生’,擅于炼药炼器,对于如今的虎咆派发展来说更加实用。 陈日月听完后,久久不语。 沉殊纳闷地问:“我说得是否清楚了?还需要再详细讲讲吗?” 陈日月猛然回神,几张薄薄的纸被他捏得死死的,他垂眸,轻声:“师祖高见。只是您言谈到的一些门派弊病也曾困扰我许久,我也尝试过改变,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沉殊只是笑笑,改革便是破旧立新,少有一帆风顺的。 有些时候,人们需要一些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要怕,穷则变变则通,”沉殊看着他,“通则久。” “虎咆派的未来就看你如何做了。” 陈日月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他站起来,慎重行礼:“多谢师祖提点,小孙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沉殊长出一口气。 还是打鸡血管用啊。 玄离思正在药峰泠泉浸浴疗伤。 四周静寂,冷雾氤氲。 玄离思墨发披落,双眸闭合,一身的伤隐没于泉水之下,他靠在泉壁边一动不动,倒真是一副病弱姿态。 片刻后,他眉心一动,立即睁开眼,张口尽显冷冽肃杀:“滚出来。” 一道黑影很快破开了丝丝缕缕的白雾,在泠泉上方缓缓成形。 “小魔……” “废物。” “……” “你在金凤门多少年了?”玄离思语气淡淡。 黑影语气恭敬而谨慎:“已经有十数年了。” 玄离思嗤笑:“十数年便只做到一个外门掌事,我方才说错了,你还不如废物。” 黑影忽闪两下,似是羞愧低头:“您训诫得是。” “来做什么?” “小仆实在未料到铁力那厮会挑选您过来这小小的虎咆派,与他辩论了些许时辰,又怕暴露您的行踪,故而小仆才来晚了些。” 玄离思将墨发拢于手中,尽数束起,轻笑一声:“这里比金凤门有趣。” 黑影不解:“您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日。” 黑影默然,他定然想不通,一个小小的门派有什么能吸引到他的主人。 玄离思还想说些什么,忽而眸光闪烁,沉声:“滚回去待着。” 接着他一把抓起衣裳,所幸黑袍宽大,他披在身上便遮挡了一切。 沉殊停得远远的,隐约看到玄离思的动作,低头笑笑。 倒是挺自觉。 “听李长老说你醒之后来泡泉了,我来看看。”她朗声。 玄离思这时已经披着外袍从泉中上来了。 沉殊看着一个束着高发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赤脚缓缓走来,似乎泡得久了,他的唇色恢复了些,像两片淡淡的粉桃花瓣。 他似乎有盯人的毛病,尤其喜欢盯着别人的脸长久地看。 沉殊提醒:“意欲何为?” 玄离思问:“你叫什么?” “沉殊,沉心静气的沉,人畜殊别的殊。” 玄离思勾唇一笑:“那我日后叫你阿殊。” “以后不论生死,你都是虎咆派的弟子了,”沉殊转身离开,“务必时刻谨记。” 现在就要把门派归属感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里。 玄离思并未应声,见她走了,也抬脚跟去,又问:“你也是虎咆派的弟子?” “少打听。” “我可以跟着你修炼吗?”玄离思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沉殊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先不说这个,李长老和我说你不想在药峰就住,为何?” 玄离思微微皱眉,小声道:“我讨厌那些灵药的味道。” 沉殊笑了。 她想了想,客观地说:“你没这资格挑三拣四,你的命是李长老给的,要听他的话。” “我想跟着你,你带我离开药峰。” 他这话颇有讨价还价的意味,沉殊装听不懂,接着往前走,一直到走出药峰,她也没阻拦跟着她的玄离思。 玄离思:“你住在哪里?” “一座无名的峰头。” “那这是何地?” “凌微洞,我之前居住的洞府,”沉殊答道,问他,“你觉得这居处如何?” “……你要将我流放?” 沉殊一时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 洞里略显昏暗,她为了看清玄离思的表情,特意站到他面前去,轻问:“你生气了?” 玄离思眉梢挑起,旋即又压下去,他又犯起那盯人的毛病来,良久才道:“我只是想与阿殊一起住而已。” 沉殊低笑:“真能装啊。” 玄离思愣了愣。 神情不似作假,这一刻,他倒是真觉得面前的小丫头有些捉摸不透。 在山门前她说过,真正会咬人的狗懂得聚敛锋芒,他正在践行着这话呢。 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沉殊仍旧笑着,她小看他了,这固然是只良犬,可也是头会伪装的烈犬。 方外山说,那两名金凤门的弟子向他透露了离思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他犯了残杀同门的大过,身上最严重的伤是金凤门用特制的棘鞭挥打所致,惩戒分三次进行,每次都打在同一位置,伤口愈了又裂,为的就是让鞭伤永远留在他的身体上。 “你大可杀了我,”沉殊试探他,“掩盖你来这里的真实意图。” 玄离思看着她,歪头:“不是你挑选了我吗?阿殊。” 沉殊:“……” 有意思。 6. 事端 一番交锋未分胜负,玄离思还是留在了凌微洞。 依照他的意思,他哪有什么真实抑或虚假意图,他只是想同沉殊住在一起日后好接触罢了。 沉殊带他来这儿的目的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唉,在山门前那一眼的惊鸿终究还是被辜负了。 不过玄离思那句反问中所泄出的锋芒对于沉殊来说确是意外之喜,她思虑着该如何驯服一只烈犬,使其变成一只护家犬。 温顺不温顺无所谓,外敌来时能扑上去撕咬才最好。 “师祖,您怎么把凌微洞给他住了?” 议事殿里,廖大川凑到沉殊面前,不甚理解地问。 “闲着也是闲着。”一个破烂山洞,怎么还当成宝贝了。 陈日月汇报布告示后半日的成果:“师祖,您在任务分配上所做的改动对弟子来说果然奏效,连那些平日懒怠无比的内门弟子都动了起来,要结伴出去历练呢。” 廖大川也兴致勃勃地道:“师祖,我打算在一月后举办内外门弟子大比,优胜者奖励丰厚,您看如何?” 沉殊:“你要设什么奖励?” 廖大川不在意地挥手:“几百下品灵丹药峰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沉殊摇摇头:“奖励不够,举办再多比试也只是耗费人力罢了。” 坐听的江大河点头:“师祖所言有理。依我看,外门弟子大比要设一颗中品灵丹作为奖励,至于内门弟子大比嘛,前十者可由长老带领去一次接天谷寻宝。” “还可以加一条,外门弟子优胜者有进入内门学习的机会,”沉殊说,“接天谷在哪里?” 江大河答:“回师祖,接天谷在世家属地与落星渊交界处。” 人族之中有许许多多的世家,有些世家底蕴深厚,丝毫不逊色于宗门,而落星渊是魔族地盘,接天谷处于这两者交界地带,倒是有意思。 恐怕各方势力都少不了对这处地方的争夺。 沉殊便问:“无主之地?” 江大河点头:“接天谷因所处位置特殊,一直被各方争夺,尤其是临近的磐石派对其虎视眈眈,不过自从十年前的兽潮后,接天谷内妖兽纷纷崛起,各方势力便减少了动作,至今也只敢在外围徘徊停留。” 沉殊想了想:“江峰主提议合理,我赞同。” 接天谷虽然危险,可由长老带领弟子去寻宝能把风险降低,那些内门弟子不可能不心动。 由此,比试的目的就达到了。 陈日月举起扇子:“我也赞同。” 廖大川没办法,只好肉疼地同意:“那便听师祖的。” 沉殊当即纠正:“这叫民主投票。” 廖大川连声:“好好好,我败了。” “那两名金凤门的弟子是否重新测过灵根了?”沉殊又问。 “是,”陈日月告诉她,“方外山带着他们去了疏云台……” 话还没说完,方外山就进来低声禀报:“师祖,掌教,峰主,一众被裁撤的长老管事都聚到了弟子练功台那里……求掌教出面一见。” 沉殊神色未起波澜,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 改革当然会触及到不少人的利益。 尤其是既得利益最多者。 她只问:“为首的是哪位?” 方外山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廖大川,说:“黄存黄长老。” 廖大川一听名字,当即站了起来,问陈日月:“怎么连他也动了?” 陈日月看向沉殊,如实道:“这位黄长老自张教继任以来便是内务长老,门派里一切杂事和杂役分配、外门弟子日常起居、食材采买等等都是由他负责的。” 沉殊让方外山传话:“掌教不在,只有两位峰主,让他们静候片刻。” 待方外山走后,她问:“说吧,黄长老和掌教是何关系。” 廖大川顿了顿,叹气:“师祖定是忘了,可两位师兄应还记得。那年虎咆派去小河村招收弟子是怎样的光景,大雪整整下了五天五夜,村里饿殍遍地,若非是黄长老给我些吃食,我如何能撑到师尊来那日呢。” 沉殊了然:“原来是一饭之恩。” “我自然记得,”陈日月反应平淡,“我还记得黄存认出你那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求你给他个掌事的位子玩玩儿,不过数年,他便从掌事晋升成了长老。” “试问整个门派谁不知道他和师弟你的关系?全凭他的一张嘴胡乱招摇。” 廖大川噎住,后又说:“劳烦师兄看在我的面上,这次就算了吧?” 陈日月踢皮球:“师祖,您看如何?” “……”沉殊迈步,“先去看看再议。” 其实这时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黄存这人如害群之马,必裁不可。 不过他和掌教有这般渊源,恐怕还要用些手段,让他心甘情愿地走才是。 陈日月三人到时,练功台已经聚集了一大批长老掌事,还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弟子,乌乌泱泱的,颇为壮观。 也不知道都是想看谁的笑话。 不过陈日月向来是个不怕看笑话的人,他瞧了眼一旁站着的沉殊,想干脆利落地将此事解决了,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三个直系徒孙里能力最突出的那个,于是他冲着黄存说道:“你若不服,大可直接来找我,如此喧闹示众,简直有失门派威严!” 沉殊默默站远了些。 陈日月疑惑:“师祖?” “万一他过来打你怎么办,”沉殊直接站到江大河身旁,“莫要殃及池鱼。” “……师祖说笑,”陈日月轻哼,“两个黄存挑衅我也不惧。” 沉殊:“可现在是你在挑衅他。” 黄存领着一帮长老管事过来了,他在派里倨傲惯了,见到江大河和陈日月也无多少惧意,问道:“两位峰主,我要见掌教。” 陈日月眯眸:“你没资格面见掌教,另谋出路去吧,莫要再纠缠。” 沉殊心想,好像渣男发言。 她在一旁帮腔,瞎话张口就来:“掌教忙着闭关呢。” “你是哪座峰的弟子,岂有你插话的余地!”黄存睨着沉殊。 江大河面色沉沉地盯着他,说:“你已不是虎咆派长老,还请慎言。” “我是不是虎咆派长老,你们两位说了不算,”黄存咧嘴一笑,“我说了,我要见过掌教才算。” “难道堂堂虎咆派掌教是忘恩负义之辈?他忘了那年发生的事了?若不是我,他如何能当上这一派掌教?!” “放肆!” 江大河话音如锤,重重地砸在地上。 黄存及一众掌事弟子纷纷面色一变,有些弟子支撑不住,直接半跪下去,黄存脸色也越发难看,两腿渐渐弯曲。 “我说,”沉殊语调一贯散漫起来,“曾为同门,虽黄长老马上要高就了,但情分仍在,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威压渐渐散了。 黄存死死盯着江大河,颇为忌惮地后退半步。 他自然知道这位持戒峰的峰主早就踏入了灵海境三重,脾气冷硬,极为难缠,如果陈日月和廖大川还有三分商量的余地,那在江大河这里连半 分也休想谋得。 他本已料定把事情闹大,廖大川又会和以往一样,看在人情的份儿上,让他继续待在虎咆派做长老。 没想到这次廖大川竟一反常态选择躲起来不露面了,真是稀奇。 那就也别怪他不讲情分了。 等等,方才江大河身边的小丫头说什么? 高就? 他去哪里高就? 沉殊拍拍江大河的肩膀:“莫要动怒,我去与他说说。” “多说无益,揍一顿撵出去罢。”陈日月摇动折扇,作势上前。 沉殊拉住他,劝说:“此时你这般做只会起反效果,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说罢她走到黄存面前,悄悄问:“黄长老,您还没捞够吗?” 黄存一愣,随即大怒:“你说什么?!” “不要生气,”沉殊笑意浅淡,“掌教本想找您详说,可眼下他闭关的事最紧急,迫不得己便找我来给您传个话。” “传什么话?” “方才我说……要您高就的事。” 黄存眼珠一转,半信半疑:“什么高就?” 沉殊却话锋一转:“后来这些长老掌事都听您的话吧?” 黄存轻狂:“自然,本长老在虎咆派这么多年,这点统摄力还是有的。” “那就是您一句话的事了,我与您说完后,您让这些掌事都跟着您离开就是了。” 黄存骤然笑起来。 “我说你这小小丫头打得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走的,虎咆派就是我的根!” 他说完后,身后那些乌合之众也纷纷附和。 “我们断然不会离开!” 沉殊被吵得耳朵疼,不适地皱皱眉,收起些漫不经心,语调也提高了些:“黄长老,先听我说完。” “您知道不久后虎咆派将要挑战金凤门吧?” “您觉得虎咆派胜算有多大呢?” “前两日招收弟子时,金凤门的长老特意提起这件事,”沉殊语调缓慢,“说白了,意思不就是让虎咆派的长老峰主掌事一众都识时务些吗?” 黄存听着她这话,还当真细细琢磨起来。 沉殊接着说:“那您觉得是现在离开好,还是等虎咆派和金凤门开战后再走好呢?” 她啧了声:“要我说,您真是不明白掌教的良苦用心啊。” 黄存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你所说真是掌教让你传的话?” 沉殊认真:“字字是真,若有半分作假,就叫我现在立刻沦为凡人。” 黄存仔细思索。 沦为凡人?她既然如此说了,恐怕不是作假。 廖大川为何急着闭关,定是为了应对与金凤门的对战。 哼,虎咆派马上就要倒了。 既然如此,他何不顺应时势,现在就去金凤门谋个位子? 想到此处,他眉眼舒展,刻意提高音调:“你去向掌教回话,我这便离去了,还多谢他此番告知了。” 陈日月和江大河互看一眼。 前者:“师祖和这厮说了什么?” 后者:“你方才没偷听?” 陈日月:“我哪敢。” 江大河也奇怪:“怎么到头来他还谢上掌教了。” 黄存洒脱离去之际,忽然想到什么,发问:“小丫头,你是什么人?” 沉殊又要胡诌,没想到弟子中有人喊了句:“我知道,她是掌教新收的徒儿!” 陈日月和江大河面面相觑。 怎么从师祖变成徒弟了?! 7. 灵根 对于自己身份的事,沉殊三令五申廖大川三人和方外山不要在门派内泄露,以免被有心的弟子宣扬出去。 她如今是个凡人,毫无修为,一旦身份暴露,恐怕会给虎咆派带来灾祸。 解决了黄存后,沉殊是掌教新收的徒儿一事在门派里传得沸沸扬扬,玄离思住得虽远,却也听到了。 凌微洞胜在清幽寂静,想必那温韫道君也是看中了这点才将其作为洞府。 玄离思将衣衫尽数脱掉,查看自己的伤势。 李长老所说最严重的伤是从他的后脖颈一直沿着椎骨延伸至腰际,但只有玄离思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鞭伤,而是他承受了洗魔池的洗练所致。 洗魔池里的水像一把刮骨刀,将他从头到脚的魔气尽数洗净。 过程漫长而煎熬。 魔气粘着皮连着肉,贯穿周身筋脉,浸透骨髓,抽离的滋味让他极其痛苦。 玄离思摊开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恍惚间却看到丝丝缕缕的黑线从那里钻了出来。 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将思绪抽离,攥紧手掌,眼神沉沉。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些许异样。 他起身,神识向四周延伸开来。 那异样令他感到熟悉,可惜顷刻就消失了。 是错觉吗? 不,他分明真切地感觉到了……魔气? 这方空间内有魔的气息。 玄离思抬手按到洞壁上,那处洞壁很快如蛛网裂开道道细纹,细微尘土掉落。 “你在面壁思过?”沉殊站在洞口问他。 玄离思动作一顿。 他缓缓放手,转身正好遮挡了那处。 沉殊稍稍偏头,可惜她什么也没看到,只好留了个心眼,然后说:“跟我走。” “那请问掌教爱徒要将我带去哪儿?” 沉殊有些意外:“你去了练功台?” “没有。” “那是谁告诉你的?” “我去了药峰,药峰弟子说的。” 沉殊不太在意:“听听就行了,我胡诌的。” 玄离思:“……” 沉殊带着他去了疏云台。 疏云台是虎咆派专门测验弟子灵根的地方,其上有九根验灵柱,柱身白龙缠绕,飘逸灵动。 来测灵根的弟子需屏除心中杂念,将手放在验灵柱上,若能使三根以上的验灵柱都有所反应便是下品灵根,五根以上七根以下是中品灵根,九根齐齐发出光芒则是罕见的上品灵根。 江大河和廖大川已在疏云台等候着。 见到沉殊领着人走来了,廖大川想起一件事,嘱咐江大河:“若是师祖提出要测灵根,千万要拦住她。” “她虽然返璞归真了,可灵根总不会变的。” “掌教是不希望师祖知道自己的灵根是下品灵根?”江大河说。 “何止下品,”廖大川神色难言,举起一根手指,“一根,只有一根啊!” 眼见人已经走近了,江大河语气淡淡:“那又如何,师祖返璞归真后便可一跃而至盈虚境,由此便可证明灵根决定不了日后修炼之路。” 廖大川:“师兄所说也甚是有理。” 沉殊没有多言,她看着疏云台上矗立的九根柱子,心道这该怎么用,于是她看向玄离思,说:“你知道如何测吧?” 玄离思点头。 “那去吧,让掌教和峰主瞧瞧你的天赋。” 正好给她示范一下该怎么用。 廖大川笑眯眯地点头。 玄离思应声,他暗暗猜想沉殊和廖大川之间的关系是否真是师徒那么简单,他总觉得这两人身份应该置换一下。 沉殊端的一副师尊做派,廖大川面对她时总透着些难以言说的恭敬。 也许是他多想了。 他走到第一根验灵柱前,在三人注视下将手放了上去,静待片刻。 沉殊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廖大川略带惊讶的话打破了寂静。 “验灵柱为何丝毫反应都没有?” 即便是无灵根的废材也能亮起半根,可这个叫离思的弟子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比废材还废材?! 沉殊面色如常,实则心底波澜渐起。 她的眼光出错了? 于是她咳了声:“莫慌,再试试第二根。” 玄离思听话的走到了第二根前面,依旧是把手放到上面,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沉殊:“第三根。” 没反应。 “第四根。” 还是没反应。 …… 一直走到第九根验灵柱前,玄离思看向沉殊,问:“还要再试吗?” 沉殊张张嘴,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同样都不太好看的廖大川和江大河,放弃:“你先回来。” 等玄离思走回来后,沉殊挽起衣袖,说:“我去试试。” 廖大川大惊,拉住她:“万万不可!” 他反应太大,沉殊一时不解:“为何?” “不能去。”廖大川坚持。 沉殊迟疑,越过他看向江大河:“峰主?” 江大河硬着头皮:“掌教,莫阻拦了。” 廖大川才慢慢松开手。 沉殊不再犹豫,径直走到第一根验灵柱前,学着玄离思那样把手掌放到上面。 等了半天,一丝反应都没等来。 验灵柱从来没有这么沉寂过。 沉殊深吸一口气,看向廖大川三人,笃定:“这东西坏了。” 廖大川和江大河皆有些呆愣。 验灵柱还会坏? “师兄,要不我也去试试?” “别……” 廖大川未听劝阻,说着已经走了过去,沉殊看着他把手放下去,短短两个呼吸间,六根验灵柱接连亮起盈盈光芒,光芒冲天,柱身上的白龙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栩栩如生。 沉殊:“……” 江大河:“…………” 廖大川:“没坏,我……是中品灵根。” 沉殊眼睛快被闪瞎了,咬牙切齿:“真亮啊。” 廖大川声音极小:“师祖,许是验灵柱在那小子测过后没反应过来,您要不要再试试?” 沉殊语气平静:“算了。” 不必二次处刑了。 廖大川随着她走下疏云台,颇有些六神无主,问江大河:“师兄,现在该如何啊?” 江大河叹气:“掌教,你走得太快了。” 他话还未说完。 现下他也拿不准主意了。 沉殊走到玄离思面前,看了他一眼。 ……头疼。 “不若让掌教和金凤门商量商量,你再回一趟金凤门?”沉殊又贴心地补了句,“路费虎咆派给你包了。” “还让回来吗?” 玄离思嘴角挂上笑意,那笑意若有似无,眼底是连一丝也没有。 沉殊:“你觉得呢?” 玄离思不说话了:“……”< /p>洗魔池虽洗去他的魔气,可他还是先天魔体,仙门那一套验测灵根的法子对他来说并不对路。 验灵柱自然一根也不会亮。 可沉殊是怎么回事? 除非她是废材中的废材。 虎咆派一派掌教眼光果真独特。 两人心里彼此嫌弃,可面上谁也未显露出来,廖大川和江大河心里也是各有想法。 几人去时个个心态平稳,回时俱是面如死灰。 沉殊更是从此开始怀疑人生。 派内改革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一天清晨。 沉殊收拾好东西,把包袱扔进百宝囊里,顺带把廖大川给她的各种稀奇法器都装了进去,准备出派。 山门外,方外山和玄离思大眼对小眼,各自都没有说话的打算。 久等沉殊不到,方外山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还未知晓师弟名姓。” “并非你师弟,”玄离思语气平淡,“离思。” “你被师……师姐安排进了立剑峰,那就是我师弟了,什么并非。” “待我空闲了,教你两式剑招傍身,”方外山笑意和善,“你入门晚,我便教你些简单的剑招吧,揽云剑法如何?” 玄离思:“随你。” “那你的伤可大好了?” “没有,”玄离思嫌他聒噪,“快死了。” “哦,那就好……啊?” 什、什么? 方外山怔愣之际,沉殊终于来了。 他擦了擦汗,万幸。 沉殊:“你们二人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方外山扯动嘴角。 ……哪儿开心了。 “走吧,如今不止我们虎咆派,很多一二三级门派都在招生,我们出去凑凑热闹。” “好。”玄离思眼神柔和地看着沉殊,率先应声。 方外山忍不住看他。 这,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他就不配得到一个笑脸? “可离思师弟说他快死了。” 沉殊看也没看玄离思,说:“不怕,死到哪里就地埋了就是。” 玄离思:“……” “对了,你故土何在?”沉殊问他一句。 玄离思语气轻飘飘的:“太远。” “那便不回了,等回去你的尸身恐怕都臭了。” 玄离思点点头:“阿殊说得是。” 方外山赶紧打断两人的话,问:“师姐,我们先去哪里?” 沉殊:“磐石派。” 磐石派和虎咆派的距离不算近,在当地也是雄踞一方,可在金凤门面前它却又矮了一截,自从晋升为一级门派后,它和虎咆派便彻底划清了界限,地位虽然提高了,但却沦落到要和疾狮派争夺金凤门的宠爱,也不免令人唏嘘。 一门三派每年都会在相同时段招收弟子,因此存在非常激烈的竞争关系。 虎咆派可谓在夹缝中生存,异常艰难,磐石派如今好过些,可来报名参加入门考核的人也是良莠不齐。 沉殊带着玄离思和方外山到时,磐石派山门外仍然挤满了人。 她怕走散,给了方外山两人各自一张联络符。 “那师姐要去哪里?” 沉殊指指前面:“我去慧眼识珠。” 玄离思看着她半晌,问:“我是珠?” 沉殊:“……” 她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还是要承认,人确实会有眼瞎的那么几个时候。 8. 废材 “磐石派从二级晋升为一级,这招收弟子的派头确实比虎咆派大些。”沉殊一边感叹一边踮着脚往前看去。 她站在前来报名的几百人中间,方外山和玄离思一个在她左边,一个在她右边。 方外山听到她的话,似是叹了口气,小声说:“何止是大些,那日李长老等了大半日才等来一人来虎咆派报名。” 沉殊没接话,那被云雾缭绕的高台实在让她好奇,但她个子低,又被前面不断推挤的人挡了大半,看得不甚真切。 于是她左右看了看,视线忽然落到方外山手里的剑上,问:“方外山,能拿你的剑给我垫垫脚吗?” 方外山一愣,犹豫:“踩着它吗?” “……”沉殊语气真诚,“你不会御剑吗?” “会的。” “那御剑时你和剑谁踩着谁?” “自然是我踩着剑……”方外山脱口而出,看向自己的剑,而后默默地把它递给了沉殊。 沉殊欣然接过,随口道:“这便对了。你这小子,剑就是拿来用的,哪儿这么多规矩。” “记住了,不要被规矩所缚。” “……多谢师姐教诲,我记住了。” 玄离思听着,嘴角上扬,长睫微敛。 不过笑意须臾消失,他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人。 他裹着一身纯白斗篷,身后背着一把看起来轻盈无比的黑剑,神完气足,灵力内敛。 这人不会是来参加一个小小门派招收弟子考核的,玄离思皱眉,更何况方才他的神识在沉殊身上停留了一瞬。 方外山掌心向上,汇聚灵力让剑稍稍离地,沉殊双脚一跳,稳稳当当地站到了上面,她一扭头,视线正好与旁边的玄离思平齐。 玄离思却并未看她。 沉殊:“你在看谁?” 那人迈步离开了,玄离思收回视线,语调如常:“没什么。” 视线骤然开阔,沉殊这才往前方高台看去。 那里放置着一方青石,排队的人按照次序上前,一个一个地将手平放到上面,收回手后神色不一,或痛惜或欣喜,旁边身着磐石派制服样式的长老记录得很是仔细。 看来那青石应该和虎咆派的验灵柱一样是测验灵根用的。 “阿殊。”玄离思突然叫她。 “喊师姐。” “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么,”玄离思淡淡笑着,眉眼间的冷厉化去些许,“不过如果这是阿殊的规矩,我会遵守的。” “……” 这小子倒是个钻空子的好手。 “师姐,”玄离思很快便改了称呼,低声,“我去去便回。” 沉殊点头。 她理解,人有三急。 “你挤我做什么……师祖!” 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听到叫喊声,方外山已经被争先恐后的人群推着走了很远。 “你怎么先走一步了,”沉殊朝他摆手,“带上我!” 方外山情急之下赶紧抽出一只手,掐诀驱动自己的剑,让它拉着沉殊往前滑动。 “哎!” 沉殊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脸贴地地贴脸摔下去,有一坨东西砰的一声砸到她面前,正巧阻止了剑的前行。 人群动作戛然而止。 沉殊稳定身形,定睛一看,砸到地上的居然是个小少年。 她跳下剑去,矮身去探查少年鼻息,很快就听到了微弱的一声:“多谢……我还活着……” 沉殊松了口气,活着就好。 可这少年鬓发凌乱,满脸是血,虽说活着,看起来也和快死了没什么区别,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一块已经碎裂的玉石不舍得松开。 沉殊想到什么,从百宝囊里释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鲜红的丹丸,轻轻碰了碰他渗血的嘴唇。 “这是疗伤的丹药,你可信我?” 话音落下,少年紧闭的嘴唇慢慢张开了。 沉殊把丹丸塞进了他嘴里。 她伸出手,问:“你要站起来吗?” 少年动了动手指,他的眼皮似乎被血黏住,露出的眼白也是血红一片。 沉殊很快收回手:“罢了,还是躺着吧,省些气力。” 小少年的手将将抬起来,听到她的话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时前方忽然掠来一道白光,气势凌厉强横,直奔地上少年而去。 沉殊眸光一凝,只来得及闪身站到他面前,还未从百宝囊里拿出什么防御之物,那白光眨眼已至。 她心下一紧。 “师祖!” 方外山双指并拢,指如游龙,地下的剑刷地立到沉殊面前,替她挡下了白光的攻击。 光芒四散,人群哗然。 方外山拨开挡在面前的人,来到沉殊面前,神情惊惶:“师祖如何?” “无碍。” “前面那两只多管闲事的狗,还不快滚开!”身后有一道嚣张的声音传来。 沉殊眸色一沉,推开方外山的肩膀,看到了来人。 他们是一男一女,和玄离思差不多大的年纪,皆身着华服,男子手持佩剑,女子一袭软黄罗烟裙,眉眼明媚,腰间缠着一根细细的鞭子。 有人将他们认了出来。 “银龙鞭?是柳家的柳如春小姐和柳石少爷。” “他们也是来参加磐石派弟子考核的吧?听说柳石少爷已经一只脚迈入灵川境了,真是难得一见的天骄啊!” “地上那小子和柳家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 天骄?沉殊低笑,和当世天骄比起来,他柳石又算哪一号人物。 不过方才她站在剑上匆匆一瞥,确实看到了这两人测验灵根,一旁记录的长老频频点头,想来两人天赋应该不错。 他们和地下这少年有什么恩怨?刚才竟然想直接了结了他。 沉殊正想着,柳如春和柳石已经走近,她回过神,笑着看向一旁面色不善的方外山,说:“好孙儿,你一人是否能打得过这两人?” 方外山赶紧表明态度:“孙儿定然尽力。” 沉殊却是有些忐忑了,嘶一声:“那待会儿便见机行事吧。” 方外山疑惑,问:“师祖,我们为何不亮明身份?柳家虽说在世家中有些地位和身份,可他们断然不敢在此关头挑衅宗门弟子。” “你莫忘了,这是磐石派的地盘,我们在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沉殊刚说罢,就感觉到有人在拽她的衣裙。 她回过头,低眸看去。 地下那少年堪堪睁开遍布血红的眼,干涩的双唇张合了一下。 方外山皱眉,他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沉殊叹了口气,对方外山说:“你先应付着柳家两人。” “是,师祖。” 沉殊半蹲下去,开门见山:“希望我们救你?” 少年眼皮合了一下。 “如若我们救了你,就要得罪柳家那两人,”沉殊语气平缓,“划不来的。“ 没想到少年神情复又死寂,眼角缓缓淌下两道血泪来。 沉殊看得心惊:“……” 她开玩笑的,怎么一副以死明志的样子。 少年便不再理她了。 沉殊看向他紧握的手掌,明知故问:“手里是什么?” 少年默默松开手,那是磐石派的考核玉令,拿着这东西可以参加考核,考核通过后便可以成为磐石派的外门弟子,但现在玉令已毁,无用了。 沉殊从他手里拿过玉令,语调带笑:“给我这东西,换你一条命,很划算。” 唉,要结下因果了。 她起身,把碎掉的玉令扔进百宝囊。 少年嘴唇颤抖不已,终究卸了力,彻底晕过去。 方外山还在和柳家两人对峙。 柳石笑得猖狂,柳如春虽笑意很淡,却也是一副挑衅的神色,她看着转过身来的沉殊,好心提醒:“地下那小子呀,是我们柳家的仆人,罪奴一个,脱了罪籍后却不知死活地想要踏上修炼之途,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是个无灵根的废材!哈哈哈哈哈哈!” 沉殊不适地捂着耳朵,直言:“你的笑声好难听。” 柳如春扬起的嘴角滞住。 周围笑声渐起。 “再说,”沉殊直视她,“甘霖洲哪条规定上写着罪奴脱籍后不许修炼?” 柳石睨着她:“自然是我柳家的家规!” 沉殊:“你方才不是说他已经脱了罪籍?既如此,就不再是你柳家的人,也不必遵守你柳家的家规。”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女子,”柳如春的手慢慢抚上腰间银鞭,“我与三哥今日偏要带走这该死的仆人,你又能如何?” 沉殊又叹了口气,偏头看向方外山。 方外山当即会意,悍然执剑。 沉殊啧了声,把他拉到身边:“你懂什么叫见机行事吗?” 方外山茫然摇头,表示不懂:“师祖,不是要开打吗?” “打什么打。” 沉殊做贼似的从百宝囊里拿出一张缩地符,双指捏住:“这就叫见机行事。” 方外山恍然:“原来是要逃跑啊!” 沉殊瞪大双眼,你还能喊得再大声一点么?! “想跑?哼!”柳如春的鞭子已经甩了过来,鞭风骤然袭来,气势汹涌。 “师祖先带人走!” 方外山话音落,剑已出鞘。 与此同时,沉殊和那少年转瞬消失无踪了。 一阵头晕目眩后,沉殊才感觉自己的双脚落到了实处,由于缩地符是随机传送,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带着少年到了什么地方。 而且传送的地点越远需要的灵力便越多,廖大川在符咒中给她留存的灵力有限,应该传送不了多远。 沉殊据此判断她和少年应该还在距离磐石派不太远的地方。 前方是一片森林,有人从里面缓缓走出。 沉殊心里的弦再度绷紧,手也下意识探向百宝囊。 “阿殊?”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先是一愣,而后语气幽幽地问:“离思,你……” 上个厕所而已,需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9. 赌约 不过还没等沉殊问出什么来,玄离思便说:“我迷路了。” 沉殊浅笑:“你觉得我信吗?” “……”她信与不信玄离思都不打算再解释,他低头看向她脚边那一坨不知死活的人,语气自然:“他是谁?” 这小子不老实,沉殊早就知道了,她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救下的,和你一样。” 玄离思:“和我一样?” 沉殊:“对,都是珠。” “……”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她又问,“你走后,我和方外山遇到了一些麻烦,救下他后我们被缩地符传到了这里。” 玄离思摇头,他追着白篷人至此,但到了之后,发现白篷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你把他背起来,”沉殊说,过了会儿补问,“能背动吗?” 玄离思没有多言,拽起少年的胳膊,微微折身将他扛了起来,问:“现下去哪儿?” 沉殊迈步向前。 “先去世家城落脚,之后用联络符问一下方外山麻烦是否解决了。” “好。” 世家城是人族属地,城里当权的世家不少,有些世家和宗门来往甚密,往往会将一些家族子弟送去门派修炼,比如柳家。 但在年轻一代中,柳如春和柳石兄妹看似名气很高,实则在整个家族里属末流之辈,更遑论和一些真正的宗门天骄相比了。 沉殊和玄离思带着少年下榻了一座名叫朗月的酒楼。 沉殊一进门便直奔柜台。 玄离思紧随其后,听到她问:“有摇光醉吗?” 掌柜的摇头:“今日早就卖光了。” 沉殊满脸惋惜。 玄离思:“……” 原来选这座酒楼的目的是摇光醉。 摇光醉是甘霖洲有名的酒酿之一,据传连一些修士大能者也对其痴迷不已。 沉殊看了掌柜的一眼,提高声调:“既然摇光醉喝不到了,我们就另选别处歇脚吧。” 掌柜的一听,连忙道:“两位莫急着离开,楼里还有其他佳酿,初次入住还可以减免一颗灵石的。” 沉殊心里只有摇光醉,她靠近柜台,悄声问:“今日若早早订下,明日是否有幸品尝佳酿?” 掌柜的:“那是自然!” 沉殊这下宽心了,问:“共多少灵石?我们要两间房。” 掌柜的笑眯眯,伸出一只手:“加上摇光醉的话,共五百灵石,为您减免一颗,剩四百九十九颗灵石。” 沉殊探向百宝囊的手一僵,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她暗暗咂舌,这么贵? 可摇光醉也不能不喝啊…… 玄离思瞧着她,心知肚明。 沉殊眼神慢慢挪到他身上,岂料她还未开口,玄离思便说:“师姐,他太重了,你快些。” “……”怎么这么小气。 这时沉殊忽然想到些什么,眼睛弯了弯,对玄离思说:“你先上楼将这人安置了,我随后就来。” 玄离思怀疑:“师姐不会跑吧?” 沉殊无语:“我不跑。”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一些信任。 玄离思这才听她的话带着少年上楼了。 很快,他的房门被敲响。 沉殊进门一看,少年就那么被玄离思随意扔到了地上。 她又拿出之前的瓷瓶,倒出为数不多的红色丹丸,喂到少年嘴里。 玄离思静静瞧着,忽而道:“师姐倒是大方,与之相识不久,也能关怀至此。” 沉殊哼笑,懒得抬眼:“怎么,你也想要师姐关怀关怀?” 玄离思神色一瞬波动,旋即便恢复如常,低声:“好啊师姐,那我也躺过去?” 沉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她又被噎住了。 玄离思抱着双臂,挪开眼神,嘴角不露痕迹地扬起了些。 门外有些动静,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方外山—— “师姐?” 听到声音,沉殊放下了心,说:“进来。” 方外山推门而入,直言:“我已将那柳家两人解决了。” “做得好。”沉殊夸扬。 方外山难得局促起来,有生之年竟然得到师祖的夸奖了…… 沉殊示意他们两人:“把他抬到床上去。” 玄离思很听话地起身,只是刚扯起那少年的衣袖,低眸便看到人醒了,他手指一松,人又啪嗒摔回到了地下。 将将转醒的少年:“……” 他艰难地坐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而后双膝跪地,嗓音嘶哑:“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先不说这个,抬起头来。”沉殊弯腰,探身过去。 少年茫然抬头,恰巧对上她幽沉如潭的眼神,他霎时不知所措地重新低下头,不敢再看。 沉殊只是对他左脸上的刻痕好奇,刻痕整整三道,长短不一,不知道是用什么器具造成的。 她看过《风物志》,其中对于罪奴的记载寥寥,据说罪奴是来自于天罚之地,一旦离开天罚之地,记忆就会被洗去,故而天罚之地在哪儿,甘霖洲鲜少有人知晓。 那三道深刻进血肉中的伤痕里仿佛蕴藏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 沉殊看得出了神,缓缓抬手,然而指尖即将碰到时,她的思绪却猛然回归,连忙缩回了手。 “……你们为何不阻止我?” 沉殊直起身,看向玄离思和方外山,长出一口气。 方外山想到一件事,嗫嚅:“江峰主说过……师姐格外喜爱像离思这种相貌的弟子,想要亲近也无可厚非的。” 沉殊:“?” 玄离思:“?” 少年依旧低垂着头一字不发,脸却悄悄红了。 沉殊闭了闭眼,头一遭黑脸:“不要听江大河胡说!” 方外山急忙认错:“是!师姐切莫动怒!” 玄离思眯起眸,一个弟子,竟敢直呼派内峰主的名讳。 沉殊看向少年,余怒未消:“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肩膀一抖,语气也颤颤起来:“我、我叫宋青竹。” 沉殊平复心情,又恢复那副淡然散漫的样子,她坐到宋青竹面前,问:“你没有灵根?” 一下被问到最难堪之处,宋青竹错开眼神,轻轻点头。 旁听的方外山蹙眉,无灵根的人虽说也能修炼,但吸纳运转灵力的速度和普通凡人无异,故而他们往往被称为‘废材’,难有大用。 师祖该不会要把宋青竹也收了吧? 一个无灵根,一个将死之人,方外山心里叹气,师祖这样胡闹真的能拯救虎咆派吗? “可你没有灵根,为何也得到了磐石派的认可,拿到了考核玉令?” 沉殊问罢,方外山惊疑:“难道你?!” 宋青竹点头:“三年前,我尚未脱离罪籍,在柳家服侍柳石少爷时引灵入窍了。” “无灵根之人引灵入窍难如登天,”方外山说,“你倒是有些韧劲。” 沉殊此时心想,既与这叫宋青竹的少年结下因果,他又道心坚定,不管灵根如何,日后也许会有大用。 还有,她的眼光不会一再出错吧? “青竹,”沉殊靠近他,亲切地问,“你要不要考虑……” 话刚说一半,一道白光破开了房门。 宋青竹神色惊愕,还未反应过来,那白光已经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从房内扯了出去,接着他直直坠下楼去,所幸方外山眼疾手快,利剑出鞘斩向白光,白光一滞,宋青竹就那么悬停在了空中。 沉殊顺着那道白光看去,心下一沉。 “柳如春?” 白光是她的银龙鞭所发出的攻势,她站在大堂内,笑意盈盈地抬眼看着沉殊几人。 “忘了告诉你们,这罪奴身上有我三哥的神识烙印,他永远都是我柳家的人,死也跑不掉的。” 宋青竹脸色涨紫,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越缠越紧的鞭影,眼底渐渐染上血红。 楼内宾客四散而逃。 沉殊沉声道:“照你所说,一个罪奴罢了,何必费功夫来寻。” “谁叫他自不量力想要进入磐石派,日后若是传出我柳家的少爷小姐和一个罪奴同处一派,岂不是莫大的耻辱。” 静默许久,沉殊吐出两字:“荒谬。” 方外山往前走了走,作势要下楼。 沉殊:“做什么去?” 方外山脚步顿住,看向她:“师姐不打算救人了?” 沉殊没应声,救自然是要救的,可眼前这个叫柳如春的女子显然闲得没事儿干要和他们纠缠到底了…… “她实力平平,”玄离思适时开口,“手里的灵器倒是品级尚可。” 他能看得出来?沉殊心想。 “看来她是想将宋青竹活活折磨至死,师姐,您说如何?”方外山开口。 此时决策权自然而然又交到了沉殊的手里。 沉殊眼眸沉静,她站在楼上,看着柳如春笑里丝毫不减的挑衅意味,忽然也回以一笑。 柳如春微疑,问:“你笑什么?” “笑你太胆小。” 柳如春一愣,旋即笑意更甚,张口道:“胆小?” “既不是胆小,为何要阻止区区一个无灵根的废材去参加磐石派的考核呢?”沉殊学她说话,“定然是怕他抢了你的风头喽。” 像柳如春这种世家的小姐,自有一股傲气在,她有九分笃定她会应了这激将法。 果然,柳如春啪地收回了鞭子,宋青竹应声倒地,脖间红痕深陷。 他像一只濒死的灵兽一样抬起头,语气执拗:“让我……参加……考核……” 柳如春双唇微启,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沉殊就放开了声说道:“好——” “柳如春小姐,你我来赌一场如何?” 10. 蝼蚁 “你要和我赌这罪奴是否能通过磐石派的考核?” “小姐聪慧,”沉殊语气不紧不慢,“如何,可敢应约?” 她屏息以待。 柳如春看了她片刻,又笑起来,说:“你在激我?” 方外山手指微动,给沉殊传音:“师祖,让弟子来吧,弟子不会再失手了。” 沉殊:“再等等。” 玄离思:“她会应的。” 沉殊扫了他一眼,果然听到柳如春再次开口了。 “不过我应了,”柳如春收束银鞭,嗓音淡然,“并非上了你激将法的当,而是让尔等看清楚一件事,蝼蚁,不论怎么努力往上爬也还是蝼蚁。” “半个时辰后,磐石派见。” “等等,”沉殊叫停她,“赌注……” 柳如春扭头,眼底充盈笑意:“赌注由我来定。” 方外山低声:“师姐,不要。” 玄离思:“应。” 沉殊低眸思量,离思和她想得一样,眼下他们别无选择,于是她说:“好。” 柳如春抬脚离开了朗月楼。 沉殊招手示意宋青竹上来。 宋青竹尚且神色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沉殊面前的,只听到她问:“听见柳如春的话了吗?” 宋青竹神色默然,点头,声音沙哑不堪:“她说……蝼蚁。” “……”还挺会抓重点,沉殊语气和缓了些,“谁让你听这个的?” 宋青竹抬眼。 “进来详说。” 宋青竹跟着她进了房间。 沉殊便把自己百宝囊里的宝贝一股脑倒在了桌子上,她坐下来,托腮:“看看哪些能用到。” 宋青竹一眼便看到了那块碎掉的考核玉令,没想到沉殊真的给他保存起来了。 “还是师姐考虑妥当,”方外山悬着的心放了下去,介绍道,“这件是水凝甲,是防御灵宝,还有这些丹药,一个入门考核而已,足够用了。” 宋青竹神色犹豫。 沉殊看向方外山,略显迷茫:“何意?” 方外山被她一问,也迷茫了:“不是让青竹拿着这些灵宝去参加入门考核吗?” “……”沉殊叹气,“你们当磐石派的那些长老都是傻子?” 玄离思:“那师姐拿出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逃跑的时候好用啊。” 方外山脱口而出:“又要逃跑?” 这叫未雨绸缪,什么都不懂。沉殊没再理他,目光转向宋青竹,说:“考核前你先把水凝甲穿到身上,还有这些丹丸,都是治伤的。” 宋青竹决然:“我会过的,过不了我就死在磐石派。” 沉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片刻后她忍不住窝窝囊囊地诋毁同行:“磐石派有哪点好的,不就是个一级门派么……” 宋青竹起身,颇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走吧。” …… 半个时辰后,磐石派山门前。 沉殊几人如约而至。 宋青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掉的考核玉令。 在他即将进入考核时,柳如春和柳石正巧碰到他,柳石打碎了他的玉令,然后把他赶出了磐石派。 磐石派的长老并没有阻止。 柳如春和柳石早已通过入门考核,已经正式成为磐石派的内门弟子,各自拜入磐石派两位长老门下。 沉殊看过去。 柳如春身前站着一个白发须眉的女道人,想必就是她的师尊了。 她对她这师尊甚是恭敬,行礼后看了宋青竹一眼,说了些什么,那女道人面色未起波澜,眼神扫过时却甚是迫人。 方外山语气不太好:“是铁梅长老。” 沉殊听出话外之音:“怎么?” “她最是护短,”方外山补充,“而且她向来厌恶虎咆派,我们万莫暴露身份。” 沉殊无言。 此刻殿前广场已经挤满了来参加入门考核顺道看热闹的人,忽而一股摄人的威压蔓延至这片区域,威压之下,沉殊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当即抬手捂紧了嘴。 接着她便看到方外山被迫弯腰,他只好拄起剑让自己不至于跪下。 即便如此,他还不忘运转灵力试图护住沉殊,沉殊抬手阻止,扫视一圈,发现离思不知何时盘膝坐到了地上。 “……”她就知道。 玄离思向她伸出手:“师姐,别站着,好歹装装样子。” ……哪里话,她没有故作坚强,她是真的要吐了。 刹那间,沉殊身体瘫软下去,所幸玄离思及时搀住了她。 似有若无的暗香袭来,玄离思一愣,手指松了松,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站立的铁梅长老,眼底划过戾色。 区区灵海境也敢出来招摇。 这时威压消失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铁梅长老:“那罪奴何在?” 沉殊心情难言,在修真大陆,凡人在修士面前当真如蝼蚁般渺茫。 不过谁说蝼蚁就不能翻身了? 宋青竹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他抬眼看过去,高台上的柳如春和柳石对他来说遥如明月,如今只要能通过磐石派的考核,他也能一步一步站上高台,和明月并肩。 “宋青竹,”沉殊叫住他,“莫强求。” 宋青竹脚步微顿,却并未扭头,只说:“多谢。” 磐石派的入门考核共有两关,第一关是乱石阶,石阶共有九百九十九道,凌空而设,下方是万丈深渊,当考核者踏上第一道时,会有乱石滚落,若成功登顶通过便会进入第二关,幻境。 幻境会投射出考核者内心最为深重的执念,被幻境所困超过半刻,也被视为考核失败。 和宋青竹一道参加考核的还有许多人。 大多数都认识他。 “呦,这不是前年去疾狮派参加考核的那个废材嘛。” “听别人说你没有灵根啊?” “那你是怎么求得磐石派让你参加考核的?” “要我说考什么啊,无灵根的废材能走多远啊哈哈哈哈哈!” 宋青竹低垂着头,身侧手掌紧握成拳。 几个把玩着考核玉令的人看到他的模样又大笑起来。 “怎么,要打我们啊?” “哈哈你们看他竟然还引灵入窍了,那岂不是从小就想着脱离柳家了?” “你去求求柳石少爷不就好了,他已经是内门弟子,你去求他,还可以获得进入内门服侍的资格啊。” 嘲讽声不堪入耳,宋青竹听得清楚,一字一字尽数咽下,他看着考核入口,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身影隐没后,他很快又出现在铁梅所设的水镜中。 水镜波纹荡漾,沉殊三人看着宋青竹迈上了乱石阶。 接着数不清的巨石凭空滚落,速度极快,宋青竹和其他人一边躲避,一边往上爬去。 柳如春站在铁梅身后,笑意冷冷。 “无趣,”柳石不耐地开口,“一个罪奴,直接杀了罢,还有帮他的那几只不识时务的狗,哼。” 柳如春:“无趣?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呢,师尊,您说呢?” 铁梅:“既已成为内门弟子,就该多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柳如春笑意收敛了些:“师尊训诫得是。” 铁梅长老看向水镜里不断攒力向上攀爬的宋青竹,眼神依旧淡漠。 这边,沉殊三人席地而坐,也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镜。 沉殊:“第几道石阶了?” 方外山:“三百二十三道。” “你数错了,分明是三百三十二道。” “是吗?” 说话间,宋青竹脚下不慎,身子一歪,又向下滚落了几道石阶。 沉殊:“……现在是三百二十三道了。” 半个时辰后。 宋青竹在那乱石阶上总是退了又进,进了又退,像卡住了一样,时不时还要提防着其他人的恶意阻拦,沉殊的困意便如同那乱石阶的巨石滚滚袭来。 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 “登顶了。”玄离思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沉殊瞬间清醒了。 她看向水镜,宋青竹已经进入了第二关的幻境。 那是一片迷雾丛丛的空间,灰暗幽寂。 宋青竹站在中央,雾气升腾,将他尽数包裹在其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水镜里,不过迷雾很快散去,他再度出现,却已痛苦倒地,仿佛被无形之索紧紧缚住。 有些麻烦了,沉殊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去。 凡人踏上修炼之途,在不知不觉间会褪去世俗尘念,执念过于深重者,最是难过幻境关。 “不要担心,”玄离思说,“只是品级很低的幻阵。” “不,难过的并不是幻阵,”沉殊轻声,“而是他自己的心。” 玄离思不说话了。 时间流逝,和宋青竹一道考核的人玉令次第亮起,只有他的玉令还黯淡着。 方外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起身,看着水镜里仍被幻境所困的宋青竹,喃声:“他说过,他一定会通过的。” “半刻已过——” 铁梅的声音再次响彻。 那些之前在入口嘲讽宋青竹的弟子纷纷大笑起来。 “那个废材果然还是失败了!” “还是乖乖回柳家当奴吧!” “你们也看到了,他没有通过入门考核,真是可惜。”柳如春看着沉殊,眼里笑意蔓延。 “赌注是……”她甩出腰间的鞭子,冲着沉殊而去,“要你的命!” 玄离思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微动。 方外山大喊:“等等!” 沉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立在那儿,不躲不避。 ……是宋青竹。 他抹掉嘴角的血,从入口处慢慢走了出来,说:“我没有败。” 赶在最后那一息之间,他破了幻境。 柳如春盯着宋青竹,眼底隐有震惊之色。 宋青竹脸上和手臂上到处都是伤,他的眼神从那些不说话的弟子身上一一而过,他们或厌恶,或震惊……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会通过入门考核。 也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不掺杂恶意的笑。 “宋青竹。”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沉殊朝他招手,嘴角微扬,和第一次救下他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一样。 “过来。” 宋青竹也学着她那样,慢慢扬起嘴角,迈开脚朝她走去。 可沉殊的笑意猛然停滞了。 宋青竹脚步停了,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高台上,柳如春和柳石的身影渐渐模糊了,疼痛自他腹部蔓延开来,他低头看去,鲜红的血很快洇开。 铁梅长老挥袖收手,眼神无波无澜。 如同这般,便是蝼蚁。 11. 入林 “磐石派从不招收无灵根的废物,”铁梅说,“他活着便是无用。” 柳如春把玩着鞭子,随后跟着铁梅长老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既然罪奴已死,那这次的事便罢了,免得有人在背后嚼柳家的舌根。” 柳石冷哼一声,他盯着濒死的宋青竹和沉殊几人,眼里划过阴狠之色。 沉殊并未注意到他,她身体有些僵硬,指尖冰凉,凉意很快蔓延至全身。 方外山抱起倒地的宋青竹,听到他嘴里呢喃不清一句话:“只差……一步……” 沉殊倏地蹲下,扯开宋青竹的衣襟,看到里面隐隐溢散的光芒,才稍稍回过神来。 还好他穿了水凝甲。 “师姐,”方外山低声,“……铁梅那一掌摧断了他的经脉。” “先带他离开这里,回朗月楼。”沉殊说。 “好。” - 没过多久,宋青竹在朗月楼醒来了。 他先看到了沉殊,猛然坐起来,低头摸向腹部,可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伤口。 “我还活着吗?”他恍惚地问。 “自然。”沉殊答道。 玄离思淡淡开口:“是师姐用她的药救了你。” 宋青竹:“什么药?” 玄离思看了沉殊一眼,并未应话,心中却在想,在一个小小的虎咆派,能拿出三颗转还丹已是不易,而她却拥有一颗上品回溯丹。 是廖大川给她的?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救命的药。总而言之,你已经活了。”沉殊说。 宋青竹本想道谢,忽而又想起一件事:“你们快走,我身上还有柳家的神识烙印,他们很快就会追来的。” “柳如春所说神识烙印是骗你的。” 方外山点头:“你昏迷时我已探查过,并没有什么神识烙印。” “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沉殊忖度,“柳如春虽说算了,但我看那柳石却不是个会善罢甘休之人,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离开这儿。” 也是她之前想得太天真了,强者和弱者之间的赌约,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这里可是一个弱肉强食稍不留意就会殒命的修真世界。 “可是……”她顿住,眉头紧蹙。 玄离思:“怎么了?” 沉殊旋即神色向往:“好想喝摇光醉,我已经提前预定了,现在离开岂不是太可惜。” 玄离思:“……”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宋青竹静默许久,开口:“各位恩人,你们走吧。” 方外山:“青竹,你这是何意?” “你们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宋青竹苦笑,“我经脉已损,此生无法再修炼,来时路也不知,与其漂泊不定,不如再回柳家。” 沉殊疑惑:“你还想再回柳家?” “我爹是在柳家死的,”宋青竹喉中发涩,“被家主活活打死的,那天我正好引灵入窍……可惜他没能看到。” 沉殊明白了,他想报仇。 “宋青竹,此时报仇绝非良机,”沉殊看着他,“我那颗用来救你的药极其珍贵,绝不允许你就这样白白浪费掉。” 宋青竹愣住。 沉殊又指了指玄离思,安慰他:“况且这儿还有个比你更惨的,他都快死了。” 玄离思:“……” 方外山:“……” 师祖,你这样真的能安慰到人吗? 他悄悄传音:“师祖,看来您是决定把青竹收入虎咆派了?” “嗯,”沉殊端得一副正经姿态,“不过……挟恩图报非君子。” 她不经意地从袖子里拿出弟子玉牌,手指一松,玉牌啪嗒掉到了地上。 “哎呀,怎么掉出来了。” 玄离思哑然。 太假了。 宋青竹视线被吸引过去,他认出了沉殊的玉牌,不由得问:“你们……是虎咆派的弟子?” 方外山十分配合:“这是我们的师姐沉殊。” 沉殊看着玄离思,装模作样地问:“阿离,虎咆派招收弟子的考核还未结束吧?” 玄离思也很配合,点头。 沉殊满意,看向宋青竹:“如何,心动了吗?” 方外山两眼一黑。 宋青竹犹豫:“可我是个废……” 沉殊打断他的话,语气真诚:“你道心坚韧,是个好苗子。” 玄离思也两眼一黑。 把他招进来就罢了,怎么连宋青竹这种被多个宗门拒之门外的无灵根废材也能让她心动? 她眼睛真的没问题吗? 宋青竹眼眶湿润,哑声:“如若您不弃,我自然愿意追随您,只是入虎咆派的事……还是罢了。” 方外山怔了一下,那这算什么? 离思师弟也就罢了,怎么师祖又要多一个跟班么? 他心里为何突然涌上一股危机感呢? “好啊。”沉殊笑意浅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反正跟着她最后也要回虎咆派的。 “各自收拾一番准备离开吧。”玄离思说。 方外山问:“师姐,接下来去哪儿?” “边走边说。” 沉殊心里惦念着自己的摇光醉,她打开房门,打算下楼去问问掌柜的,刚迈出一步又想到什么,回过头去,笑眯眯地看向方外山。 “……师姐,有事?” 真是越来越上道了,沉殊走过去,拍了拍方外山的手臂,他的肩膀太高她够不到,说:“你帮师姐去问问摇光醉。” 方外山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大事,他即刻领命:“是。” 片刻后。 “四百颗灵石?!” 柜台前,方外山愕然不已。 掌柜的友善地和他解释了一番。 方外山安慰自己,没事,权当是孝敬师祖了…… 他不舍地从百宝囊里拿出四百颗灵石交到了柜台上,说:“将摇光醉给我吧。” “你们已经有人取走了呀。” 方外山:“谁取走了?” “是和你们一道来的那个十分俊朗的少年。” 方外山轻而易举地断定出是谁,心痛到几乎站不稳。 离思师弟,你…… 他正欲上楼去找离思,忽然眼神一凛,神识微颤,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他方才从磐石派回到朗月楼……是柳石! 方外山心头一紧,当即动用联络符告知了沉殊三人。 师祖预料竟然丝毫不差,柳石当真追来了! “师姐,离思师弟,青竹,速离。” 沉殊当下也顾不得问方外山摇光醉的事,随着他御剑离开了朗月楼。 不过小半刻功夫,柳石带着两人追来了。 掌柜的吓得两股战战。 “他们、他们早已离去了!” 柳石追了个空,面色阴翳,轻声:“跑得倒是挺快。” 不过得罪了柳家,就想这么跑掉? “追,找到他们,尽数杀了。” “是。” “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离思站在剑尖,衣袂飞扬,他低眸瞧过下方那一片森林,提醒坐在他脚边的沉殊:“师姐。” 沉殊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 眼,她抱着玄离思的腿,探头去看,立即说:“方外山,下去。” 很快,他们落脚到那片森林前方不远处。 方外山:“师姐,这是何地?” 沉殊哪儿知道,沉吟后道:“好多树啊。” “……那我们要进去吗?” “离思,那次你迷路了,不是进去过么?”沉殊问。 玄离思点头,说:“但我并没有深入。” 沉殊想了想,从百宝囊里拿出一件斗篷,又给他们发了几颗易容丹。 “我们进去看看。” 几人先后进了森林。 这片森林占地广阔,从外面一眼看不到尽头,里面林木参天,略显昏暗,和外面景象也大不相同。 他们四人行走的顺序是这样的:方外山打头阵,宋青竹第二,离思最末。 沉殊则在最中间,拢袖缓行。 太安静了,她默默地想。 这么大一片林子,怎么可能连一只鸟叫声都没有。 她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玄离思和她步伐一致,对上她的视线后,问了句:“怎么了?” 沉殊摇头。 还好,柳石的人没有追来。 “方外山,不要再往前走了,”越走越寂静,沉殊说,“我们找个地方停下来。” “好,师姐。” 宋青竹往远处看去,那里正好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他朝那处走去,语调轻快:“你们在此处等候,我去取些水来。” “好。”方外山率先应声,他随着宋青竹的脚步看去,脸色蓦然变了。 哪有什么溪流,宋青竹分明是在向着一处断崖走去! 沉殊恍然不觉,只是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花香扑鼻,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 再转眼一看,方外山和宋青竹在远处拉拉扯扯的,没过多久连离思也加入了进去。 沉殊觉得好笑。 这三个人要打架吗? 嗯? 打架? 这时沉殊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她再度看过去,方外山的剑悬停在宋青竹面前,似乎在阻止他往前去。 离思的手也紧紧抓着宋青竹的手臂,脸色阴沉。 那股花香越发浓郁了。 沉殊快步走过去,一手扯过一人的后衣领。 “你们……” 沉殊看着方外山和宋青竹呆滞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定是踏入了什么东西的幻境之中。 该怎么唤醒他们? 沉殊呼吸微促,接着从百宝囊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倒出几粒丹丸塞进他们嘴里。 方外山和宋青竹吃过药后闭上了眼睛,砰地倒在了地上。 沉殊松了口气,转身一看,离思还在眸光沉沉地盯着他。 “……清心丹为何独独对你毫无作用?”她纳闷起来。 出于能省则省的原则,沉殊没舍得给他喂第二颗。 玄离思眸色变得血红,他挪动脚步,步步逼近。 沉殊只得后退,刹那间,她感觉眼前的离思变成了一头蛰伏已久暴虐凶戾的野兽。 “离思?”她试探性地喊了他的名字。 玄离思愣了一下,抬起的手也悬停在半空,沉殊看到他眸底的血色迅速退去,他的神色也逐渐清明起来。 他从一头野兽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师姐,”离思凝眸看着她,“你没事吧?” “你问我真是问对人了,”沉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后面躺着的那两个,“只有我没事。” “你刚才想杀了我吗?”她开玩笑似地说。 12. 任务 玄离思听到她这么问,眼底划过一丝暗芒,旋即捂住脑袋,轻声说道:“我方才看到了一条河……河里到处都是血和尸体……” 沉殊:“……” 装得还挺像。 “好了,不要……”话刚说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周围有什么不一样了。 接着周遭景色陡然变幻,沉殊脚下一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腿快速攀爬上来,她心下一惊,身体已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快速挣脱那东西的束缚向后退去。 退后的那瞬间她才看清楚,那是从地底裂开的缝隙中钻出的一道道手臂粗的藤蔓! 藤蔓顶端开着一朵朵血花,诡谲妖冶,香气迫人。 藤蔓直冲向天际,把沉殊和玄离思分开到了两端。 “离思!” 在纷乱的藤蔓中,沉殊有些急切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很快她就看到那些血色花朵不断膨胀变大,将远处静静昏迷着的方外山和宋青竹托了起来。 沉殊瞪大双眼:“……” 这种高度摔下来恐怕不死也得残。 “师姐——” 她听到了离思的叫喊。 沉殊一个头两个大,回之以喊声:“等等,让我想想办法——” 两人交流全靠吼。 这时一根壮硕的褐色藤蔓突然调转方向朝沉殊袭来,玄离思喊了句话,沉殊只来得及躲过藤蔓攻击,却没听清他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师姐莫怕。” 玄离思的声音竟然瞬间就出现在了她耳边,她愣神之际,眼前已经洋洋洒洒地掉落了许多断裂的藤蔓。 它们在地上不断蠕动着,像一条条毛毛虫。 方外山的剑立在她眼前,发出一阵轻鸣,玄离思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他的锥帽随风掉落,露出如画侧颜,接着沉殊看到他双指并拢,如穿花蛱蝶一般在空中画了些精妙的弧线,那剑就顺着他所规定的轨迹动作,穿梭在余下那些扭曲的藤蔓之间,片刻就清理了残局。 之后剑身入鞘,回到了方外山身边。 沉殊身为一个凡人,着实被方才那一幕所震撼。 太高级了。 玄离思见她静默至此,哑声解释:“我……并非刻意隐瞒……” “你有这一手怎么不早露出来。”沉殊语气平平。 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玄离思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什么?” 沉殊拍拍他的手臂,一字一句:“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玄离思挑眉,静待下话。 “你永远是虎咆派的弟子,日后虎咆派若是遭难了,你万莫袖手旁观,”沉殊说,“不过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玄离思:“……” 他到底在期望些什么。 莫说好话了,甚至连正常的话也很难从她嘴里听到两句以上。 “师姐……不好奇我的身份?”他看着沉殊的身影,问。 想必她早就怀疑猜测了吧? “不好奇,也不关心。”沉殊头也没回。 “那你关心什么?”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沉殊蹲下去,仔细查看方外山和宋青竹两人周身是否有伤。 玄离思明白了。 他低头笑了。 原来只是关心他之后对虎咆派是否可用。 虎咆派对于她来说有这么重要? 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罢了,甘霖洲几百年间有多少末流门派转瞬倾塌、传承断绝?不差一个虎咆派。 若是以往,有人和他这般说话…… 玄离思看着不远处的沉殊,心痒难耐,喃喃:“真想杀了你。” “你过来,把他们扶到一边。”沉殊朝他招手。 玄离思回过神,下意识应声:“好。” 他迈步过去。 等他过来,沉殊也懒得再管方外山两人,忙不迭地将百宝囊打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地下散落的血色花瓣拾装起来。 “虎咆派这么穷了?”玄离思问。 沉殊:“你说话真叫人笑话。” 玄离思:“……这是药?” “它叫地参花,”沉殊解释,“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地参花花开后会蛰伏到地下,领地意识极强,除非不慎踏入它的领地,比如我们几个倒霉蛋,否则不会轻易发起攻击,它的迷幻效果很好,入药后效果会更好,你们亲身体验过了,应该比我更熟悉。” 玄离思又问:“那师姐为什么没事?” 沉殊嗤笑,理直气壮:“我一身正气,当然不会被迷惑。” 玄离思无话可说。 方外山刚醒来就听到沉殊说了这么一句。 他虚弱附和:“师姐说得对。” 沉殊凑过去,举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方外山乖乖应答:“一。” 沉殊:“还好,没傻。” “……”方外山艰难起身,“是我大意了。师姐,这片森林不能再深入了,我们还是快出去吧。” “已经安全了你又说要出去,”沉殊不同意,“你自己出去吧,我留在这里。” 悠悠转醒的宋青竹开口:“我要跟着阿殊保护她……” 玄离思:“你和她谁保护谁?” 沉殊略显不满:“啧。” “还有,你要叫她师姐。” 宋青竹揉着腰坐起来,辩驳:“可我并非虎咆派弟子,不必跟着你们叫师姐吧。” “如今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方外山问,“师姐方才为何说安全了?” “师姐说,地参花的领地意识极强,那这片区域它便是绝对的霸主。”玄离思见沉殊懒得张口,便替她说了。 方外山瞬间明了了。 如果柳石的人还在找他们的话,那留在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时半会儿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来。 “那就听师姐的。”他说。 沉殊起身,准备找个能休息的好地方。 玄离思猛然抓住了她。 侧后方有一道破风声袭来,沉殊低头一看,她的百宝囊已经不见了。 她立刻看向玄离思:“快救它!” 玄离思难得看她着急,嘴角竭力绷直,语气可惜:“师姐,我没力气了。” “你怎么还是一次性的,”沉殊毫不掩饰嫌弃,又换了个人喊,“方外山!” 方外山走到她身旁,示意:“师姐,看。” 从他们侧方走来的有五个人。 其中走在最前方的是一男一女,年纪不大, 但给沉殊的感觉很是不同寻常。 他们背后还有名女子,而女子身后那两人是护卫打扮。 这支五人小队,核心显然是走在最中间的这名女子。 沉殊的百宝囊在走在最前方的那男子手里,她说:“阁下,为何抢夺他人之物?” “这是你的?” 沉殊笑着反问:“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 “你说得不错,”男子攥紧她的百宝囊,“它现在便是我的了。” “哇。”沉殊简直叹为观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男子身旁的女子连忙开口解释:“你们不要误会我师兄,这里的地参花是无泪猿最喜爱之物,故而师兄早就盯上了这处地方,就是为了采摘地参花去引诱无泪猿,然后完成如嫣小姐的任务。” “你们也接了这则任务吗?” 沉殊皱眉,显然在消化着她所说的话。 方外山三人也不敢贸然作答,以免暴露身份。 一阵静默后,沉殊道:“我的百宝囊里确实有很多地参花,不过凭你们二人之力是打不开它的。” 百宝囊和里面所有的灵宝都是廖大川给她准备的,他还特设了禁制,除非境界高过他,否则除了沉殊,再没有人能打开。 男子显然不信,灵力霎时笼罩她的百宝囊,下一刻果然触发了上面的禁制。 他手心一疼,百宝囊脱手掉落。 方外山立刻牵动它交给了沉殊。 男子视线却还追着那百宝囊。 那是既忌惮又贪婪的眼神。 女子拉过男子的手掌,很是紧张:“你受伤了师兄?” 男子眼神转向女子时,又变得春风化雨起来:“无妨。” 女子劝慰:“这几人能制服地参花,想必实力不在你我之下,还是算了,我们再另寻一处即可。” “不可。”那名被叫如嫣的小姐开口了。 “两位还需尽快完成任务。” 玄离思听到她的声音,低声告诉沉殊:“她中了毒。” 沉殊猜测:“她是来找解毒之药的?” “方才他们口中的无泪猿师姐可知晓?” 沉殊:“在书中看过只言片语。” 书中记载,无泪猿的泪为天地灵气凝结,为一晶体状,乃是罕见的珍宝。 这片森林里有无泪猿? “不如跟着他们。”玄离思开口。 沉殊睨他一眼:“你不怕死?” 玄离思没说话。 怕死?他怕得是无事可做。 况且药峰那李长老所说不差,他和那女子一样也中了毒,如果找到了无泪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沉殊自然知晓他的心思。 但此事过于冒险,现今他们四人里只有方外山一人尚还可靠些。 “几位道友,不如我们一道如何?” 思量间,那女子又开口询问。 她甚至主动告知身份:“我叫罗瑶,他是我师兄姜海,我们两人是磐石派的弟子,三日前,我们接到了柳如嫣小姐要寻找无泪猿的任务,便陪着她到了这里。” 沉殊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磐石派弟子? 柳如嫣? 她和柳如春是什么关系? 13. 师承 柳家和磐石派当真和他们有缘得很。 “你们从森林外来,没有看到什么人吗?”方外山神情沉着地问。 柳如嫣垂首不语。 示好的罗瑶没什么防备心地答道:“并无别的队伍,也并未发现异样。” 沉殊和方外山互看一眼,心有感应。 看来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沉殊看向柳如嫣,笑起来:“不知姑娘是否允许我们四人加入?” 柳如嫣抬眼看她,也回以翩然一笑,说道:“任务危险,还望三思。” 宋青竹劝说:“阿殊,按照他们所说,寻找无泪猿需深入森林,确实要慎重。” 沉殊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百宝囊,语气却不太沉重,她缓缓道:“不怕,谁拥有地参花,谁就拥有主动权。” 就算是为了地参花,这两名实力不俗的磐石派弟子也得保护他们。 富贵险中求,既然如此,不如冒险一试。 宋青竹见她似是要答应,羞愧低头:“我怕是……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玄离思瞥他一眼,没说话,心道这小子又抽什么疯。 沉殊宽慰他:“青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方外山:“对,青竹,不要妄自菲薄。” 沉殊:“明明是我们四人互为拖累,要死也是一起死了。” 刚还帮腔的方外山:“……” 罗瑶催促:“各位道友考虑得如何?” 沉殊看向她,又顺道瞧了柳如嫣一眼,正经道:“我们三思过了,决定随诸位一道,助你们一臂之力。” 姜海面色不善,冷哼一声。 “明明是贪图珍宝,却说助我们一臂之力,你倒也算无耻。” 他此话一出,除沉殊外,方外山三人均是神色微冷。 玄离思:“师姐,他骂你。” 不如杀了他? 方外山和宋青竹各自向前一步,作护卫状。 沉殊一点儿也没生气,轻飘飘回击:“无耻之人却骂我无耻,我是看在柳如嫣和罗瑶姑娘的面子上才说要一道,至于你……” “你算哪根葱。” “你!” 姜海动怒,作势攻击。 “师兄,”罗瑶赶紧拉住他,“切莫冲动。” 姜海神色稍微和缓了些,不过当他再度看向沉殊时,沉殊神色从容地对他微笑,简直是活脱脱的挑衅。 他视线随之扫过她的百宝囊,似乎想到什么,那些浮于面上的怒气瞬间消失了,不,应该是掩藏了起来。 这边,玄离思说:“师姐要小心此人。” 沉殊照例明知故问:“为何?” “他很凶。” 沉殊笑得漫不经心:“比你差远了。” 拿这种东西和他比?玄离思不说话了。 沉殊知道他生气了,自顾自地说:“况且还有那位姑娘呢。” 方外山听到了,却没太听明白:“哪位姑娘?” 没等来沉殊的回应,接着就听到柳如嫣说:“接下来几日,还要多烦诸位了。” 天色将暗。 几人就近找了一处山洞,暂作歇息。 不过山洞里却只有罗瑶和姜海两人。 柳如嫣坐在山洞外,看起来是在打坐,她的两位护卫则是恪尽职守地站在她身边不远处。 沉默得如同两尊石像。 沉殊打算寻个清净之地,没想到她动一步,玄离思三人就跟着动一步。 她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 像小蝌蚪找妈妈一样。 她实在有些厌烦,拢袖站立,回过头去问:“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做?” 玄离思欲盖弥彰笑意和煦:“巧了师姐,我正好也要去那边。” 方外山:“我与离思师弟一道。” “没有,”宋青竹又补充两字,“一道。” 沉殊默然。 罢了,跟着吧。 好东西应该分享才是。 片刻后,几人排排坐到一块巨大的山石上。 夜穹辽阔,月凉如水。 沉殊从百宝囊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摇光醉和几个杯盏。 玄离思环抱双臂,视线投向头顶的那轮圆月,略显无奈。 就知道她要偷偷喝酒。 方外山把剑放在身旁,从她手里接过了酒壶和杯盏,一一斟满。 “怎么只有三个杯盏?” 沉殊接过酒壶:“你们用便是。” 摇光醉的香气令人闻之欲醉,她迫不及待地举起酒壶豪饮了……一小口。 这么贵的酒还是不要豪饮。 酒液清冽,又带着回甘,滑过喉腔的那一刻,沉殊只觉身心舒畅,如同春风拂面。 玄离思挨着她坐,夜风袭过,沉殊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香气氤氲缠绕,不知是发香还是酒香。 他侧眸去看,看得出了神,反应过来时哑声道:“据说摇光醉能让人不觉醉溺,师姐还是要少喝些。” 沉殊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算作答应,却丝毫没有停下的动作。 一壶酒很快被分光了。 方外山倏而拿起身旁的剑,银光一闪剑出鞘,他脚尖轻点,踏剑飞起,衣袂翻卷,身若惊鸿。 “师祖在上,观弟子这剑法如何!” 玄离思猝然起身,眼底惊疑。 师祖? 沉殊被方外山一叫,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故作淡然地把玄离思重新拉坐下来,对着方外山笑骂:“这小子,什么师祖,叫师姐!醉言醉语的。” 宋青竹也醉了,嘟囔附和:“叫、叫师姐……” 玄离思偏头看她:“师姐?” “乖,”沉殊哄他,“这就对了。” 方外山一套揽云剑法已行至末尾,散溢灵力缓缓收拢,他落身站定,随着铮然一声清鸣,长剑入鞘,重新归于静寂。 他对着沉殊笑。 沉殊则冷脸相观。 方外山:“?” 难道是他这套揽云剑法哪里出了错? 沉殊开口:“师弟,你莫不是太想念师祖了?方才竟对着我喊起师祖来了,不如师姐将你送回她老人家身边?” 方外山笑意凝固。 不妙。 “师姐,”方外山这下酒意全无,坦言,“比起师祖她老人家,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师姐身边。” 玄离思:“……” 他骤然想到沉殊让他入住凌微洞时说过的话,她说凌微洞是她居住过的地方,看来她和虎咆派的师祖温韫道君定然关系匪浅。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廖大川对她总有一种恭敬在身了。 不过她为何到如今仍是一介凡人? 玄离思复又看向沉殊,笑意里趣味渐生。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这时柳如嫣只身一人过来了。 “可是那朗月楼的摇光醉?”她笑意盈然。 她这一问正巧给了沉殊 一个契机,她说:“如嫣小姐是柳家的吧?想必早已品尝过这佳酿不知多少回了。” 柳如嫣笑着摇头:“我确实出自柳家,不过我自幼体弱,勉强踏上修炼之途后,也是久久无法精进,数十年止步于灵溪境。” “这摇光醉,也鲜少尝过。” “你来晚了,”玄离思说,“摇光醉已经被我师姐喝光了。” 沉殊倒立酒壶,表示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柳如嫣看着她,笑意愈深:“方才这位小道友叫你师姐,敢问师承何派?” 沉殊摆手:“一不入流的小门小派罢了,不提也罢。” “……”柳如嫣又问,“那诸位来此并非是接了我发布的这则任务吧?” 沉殊大方承认:“躲避仇杀。” “不过你放心,他们并未追入这里,不会对任务有什么影响。” 柳如嫣:“这是哪里话,相识一场,若是那仇家真正追来了,如嫣也不会冷眼旁观的。” 沉殊心想,只是到那时不知你要帮谁了。 一番交谈过后,沉殊和柳如嫣、宋青竹进了山洞里休息。 玄离思和方外山留守在外面,除此之外,还有柳如嫣的两个护卫。 方外山传音:“离思师弟,提防那两名护卫,他们的境界我看不透。” 玄离思并未应答。 突然之间,这片空间迟滞甚至静止了一般,远处天幕之上,一道裹藏着黑暗的缝隙缓缓裂开,放大—— 终于来了。 玄离思眸内幽深,身形转瞬消失在原地。 而方外山和那两个护卫旋即恢复如常,转头一看,一脸迷茫。 奇怪,离思师弟何时离去的? 那处裂缝愈合后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是玄离思死侍魔刹亲手打造的。 不过经过棘牢死水的折磨,此时的魔刹只余一缕幽影,完全丧失了魔体,但没了魔体的束缚,也让他逃离落星渊的机会多了几分。 他躬腰给玄离思行礼。 “主,属下来晚了。” 玄离思语气淡淡:“怎么搞成这副鬼样。” 魔刹身形一顿,沉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玄离思问:“他近来如何?” 魔刹:“自从您失踪后,玄离衡的剿杀放缓许多,整个魔族和落星渊都安静了。” “他在蛰伏,”玄离思沉吟,“打算做什么?” 以他的野心,整顿魔族后,下一步该是……对仙门出手? “可有扩兵迹象?” “并无。” 那倒值得探究了,玄离思心道。 “你回吧,”玄离思补说,“不必常常来找。” “对了,去查查虎咆派和温韫道君。” “是。” 后半夜,无甚异常,方外山得空去瞧了一眼沉殊。 她饮了酒,睡得很沉,玄离思坐在她身边,方外山进来,正巧和他视线相撞。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实在说不上来。 “……” 这时沉殊腰间的百宝囊发出轻响。 方外山神色一滞,连忙上前查看。 玄离思问:“怎么了?” 方外山镇定:“没什么,离思师弟。” 他心底却隐隐激动,方才那百宝囊上附着的一缕气息分明是掌教的。 看来是今日姜海抢夺百宝囊的事引发了掌教警觉。 掌教果然在暗中保护师祖! 14. 罗瑶 “这是片无名之森,不久前,柳家打听到,有散修偶然在此发现了无泪猿踪迹。” 罗瑶和姜海走在最前面,之后是柳如嫣,沉殊几人则在末尾走着。 “他手里拿着的是地图?”沉殊看着姜海道。 柳如嫣听到她的话,笑着说:“地图是我的。” 沉殊:“哦?” “在发布任务后,我就派人来此探查路径,绘制了这地图。” 沉殊:“原来是这样。” 不太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玄离思:“既然已经派人来探,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发布任务?” 柳如嫣面色如常:“我能从柳家调动的护卫只有他们两人罢了。” 沉殊并未插话,从他们两人对话中,她隐隐觉察出那不对劲之处在哪儿了。 柳如嫣发布这则任务的动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这时罗瑶说话:“再走过一段路,我们就到了碧眼树蛛的属地,道友务必小心。” 见沉殊一直不作声,玄离思解释:“碧眼树蛛以族群著称,它们虽属于低阶妖兽一流,却擅布丝阵,一旦猎物踏入它们的领地,往往会被蛛丝捆缚,吞食殆尽。” “嗯。”沉殊心不在焉。 玄离思忍不住偏头看她。 沉殊依旧盯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师姐?” “你的话我听到了。”沉殊抽空回了他一句。 方才她在脑海里又搜索了一遍关于无泪猿的信息,无泪猿本身属于上古神猿分支的变异种,泪晶可入药还可锻造上品灵器,像这类妖兽已接近仙兽级别,踪迹难寻,迄今为止,也没有记载或是听说甘霖洲哪座宗门里藏有无泪猿的泪晶。 柳如嫣想在这里找到一只无泪猿? 简直太异想天开。 再者,选定两个境界平平的弟子来寻此珍宝也令人费解。 抑或……她根本不是来找无泪猿的。 “小心!” 前方传来罗瑶的叫声。 沉殊霎时汗毛竖起,耸立的树干上发出些窸窸索索的响动,接着她就看到褐色树干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绿眼蜘蛛,那些绿点似乎在跳动,她一晃神,一道极细的白色蛛丝已经缠绕上她的手腕,将她拉拽向前。 这时后方传来阻力,她扭头一看,原来是离思牵制了那段蛛丝,也随之控住了她的身体。 方外山见状,长剑挥过,交织延展的蛛丝被斩断大半。 “分!”他低喝一声,身前剑影纷迭,将他紧紧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接着那剑影中又分出三道,齐刷刷各自飞到沉殊三人面前。 沉殊心领神会,纵身跃上,剑影化作飞鸿穿梭在攻击凌厉的蛛群里。 有些被贯穿身体的蜘蛛从树上掉落到地面,血腥气越来越浓郁。 视线开阔起来,沉殊半蹲在剑影上,观察着地面情况。 柳如嫣并未出手,她身边的那两位护卫也未展露全部实力,只是稍稍挥了挥袖便让顺着蛛网飞爬而来的碧眼树蛛纷纷化为了齑粉。 而姜海和罗瑶也配合得不错,很快就替他们扫清了前路。 罗瑶收势,说:“在这里的树蛛找来更多同伴之前,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剑影缓缓消散,沉殊双脚落地,弯腰拾取了一些蛛丝,发现上面还有一些透明的黏液。 见没人注意到她,她放到鼻间嗅了嗅,有一股非常强烈的腐朽之气。 和这座森林的气息格外契合。 于是她刮取了一些黏液,收到小玉瓶里,然后顺手把瓶子扔到了百宝囊里。 做完这一切的沉殊一转身,看到宋青竹双手捧着满满当当的蛛丝,递到她面前。 他眼神期盼,看着她笑:“阿殊,你想玩就多收集些。” 沉殊:“……” 谢谢你啊。 玄离思替她接过去,又一下扔到地上,说:“莫污了师姐的手。” 宋青竹反应过来,连忙说:“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了,那便不要了。” 他的眼神很不同寻常。 沉殊看着他,本来有些奇怪,突然明白了,宋青竹定是猜到她收集这些黏液有大用,在替她打掩护呢。 只是……本来没人注意到她的。 这下好了,都知道她‘喜欢’这恶心玩意儿了。 她只好对着宋青竹无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 姜海止步,状似不经意地瞧了沉殊一眼,开口道:“按照柳姑娘所给的地图指示,继续向前行进,到一无名山崖处,有一狭长山涧,那里曾有无泪猿出没。” 方外山:“那便快走吧,以免碧眼树蛛卷土重来。” “接下来该你们走在前面了。”姜海站着不动。 他指的自然是沉殊几人。 方外山看向沉殊,无声问询。 沉殊注意到,柳如嫣也在看着她。 “好,”沉殊答应下来,却又说,“不过你要把地图给我们。” 姜海这会儿好说话极了,将地图掷给了方外山。 随后他们行走的位置便首尾调转,不过沉殊让方外山走在了最后面,离思打头阵,她还把地图拿到了手里,细细浏览。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姜海嘴角缓缓上扬。 他一旁的罗瑶有些不解,但未曾作声。 沉殊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问:“如嫣姑娘,这两条路中……我们选择哪一条呢?” 她手里那地图上所标注的最终目的地确是无名山崖不错,但从他们所在之地往那处行进有两条线路,一条笔直,另外一条则稍显弯曲,两条线路旁都未做注释,只有大致方向。 柳如嫣:“……哪条路快些呢?” 沉殊笑着回:“自然是最短的一条了。” 柳如嫣:“既然两条路都不知危险几何,不如就选这最短的一条。” 她又往后瞧了一眼姜海:“两位以为如何?” 姜海问身旁的罗瑶:“师妹觉得呢?” 罗瑶愣了一下,又问了回去:“既然地图在沉殊姑娘手里,那沉殊姑娘觉得该选哪一条?” “……”沉殊哑然失笑。 这小丫头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如果真的浑然不觉,那和姜海比起来,她还真是单纯得可以,日后说不定被姜海这家伙卖了还要帮着他数钱呢。 姜海给她的地图经过了改动。 方才离思带着她的手掌在地图上巡走了一遍,不知为何,她竟能感受到那地 图上灵力游走的轨迹,其中有一道灵力显然是后加上去的,和先前那些注入到地图上形成线路的灵力对比,后加上去的灵力显得十分薄弱,和姜海的灵力正相符合。 那就有意思了。 柳如嫣—— 她为什么要配合姜海装作不知呢? 难道他们两人早已认识了? 沉殊再度看向罗瑶,已然笃定她是真的被蒙在了鼓中。 那么接下来由姜海和柳如嫣共同选定的这条路,他们抑或罗瑶十之八九会遇到危险。 “师姐,”玄离思骤然出声,“你看错了。”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 姜海脸色惊变。 沉殊配合的‘啊’了一声,赶紧拿过地图看,旋即眼底溢出笑意:“是我看错了。” 她举起地图给众人看。 姜海脸色沉沉地盯着玄离思:“你对地图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玄离思道。 沉殊实在想笑,却生生忍住了。 离思这小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将地图上那两条线路生生抹去,然后又造了一条路出来,至于目的地,自然也是通向那无名山崖。 剑拔弩张之际,柳如嫣平淡开口:“既然只有一条路,那便不用选了。” 姜海:“可那条路是他……” “师兄,”罗瑶突然出声打断他,“就按照如嫣姑娘所说的走吧。” 姜海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但沉殊也没想到,离思随手画的一条路竟真的可以通行,一路上他们都未遇到危险,疾行而至山崖。 山崖下白雾浮沉,完全看不清深处究竟有什么,矮木缘壁而生,林叶瑟瑟。 “不错,这里便是散修所说见到无泪猿踪迹之处。”柳如嫣的声调稍微上扬了些。 沉殊未作声。 柳如嫣似乎猜透她心中所想,又道:“我和护卫先下去,静候各位。” 话音落,她连带着两个护卫的身影如雾气般缓缓消散在原地。 留下沉殊和姜海两方。 沉殊出声:“道友先请。” “哼,”姜海头都未扭,“师妹,我们走。” 终于只剩下自己人,沉殊神色慎重下来,说:“这山崖之下绝不可能有无泪猿。” 方外山拧眉:“按师姐所讲,那个柳家小姐从头到尾都在诓骗我们。” “那我们不如就此离去。”宋青竹提议。 “走?”玄离思说,“没有无泪猿,也势必会有别的珍宝,否则柳如嫣不会在中毒之际还要特地亲自来此。” 方外山转念一想:“离思师弟所说有理。” 既然已经到此,不如下去一探。 宋青竹神色犹豫,他想说什么,可看了眼沉殊,还是没说出口。 沉殊瞧了他一眼,伸手:“青竹,把你的百宝囊拿来。” 宋青竹虽不解,却还是依她所言将百宝囊拿了出来。 沉殊把自己百宝囊里的所有珍宝灵器都倒了出来,与宋青竹百宝囊里的物品置换了一番,唯独留下了地参花和装有碧眼树蛛黏液的玉瓶以防万一。 “青竹,你留在上面接应,如遇危险就找找看有什么可用的灵器,”她嘱咐道,“我们三人下去瞧瞧。” 15. 目的 骤然从山崖降落,虽然有方外山灵力护体,沉殊却仍然头脑昏沉,半晌都未缓解。 山崖之下又是另外一番景观。 柳如嫣站在水流湍急的河边,显然已等待许久。 “为何少了一人?”她问。 沉殊神色如常:“我那师弟先前受了伤,已无法使用灵力了,况且他将将引灵入窍,起不了大用。” 姜海眼神冷冷:“你和他应该不遑多让吧。” 玄离思没说话,只是兀自摩挲了一下手指。 ……真是手痒啊。 方外山语气不善:“还请姜道友慎言。” 沉殊依旧未生气,从容地拍了拍百宝囊:“可它只有我能打开。” “姜道友莫要忘了,地参花还在这里呢。” 姜海死死盯着她,哑口无言。 “不必多言了,跟着我走吧。”柳如嫣似乎不想再多说,转身走去。 几人沿着河流上游行进。 到达一处山洞后,天色渐暗,山洞入口像一张妖兽的深渊巨口,寂静无声。 沉殊将质疑摆到明面上来:“如嫣姑娘,无泪猿——” “在这里?” 柳如嫣笑意浅淡:“自然不是。要获取无泪猿的泪晶,还需一物,诸位随我进去便是。” 很好,她的目的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方外山给她传音:“师姐,当真要进去?” 沉殊没有立刻回应,她不知怎么,看向玄离思,问:“你觉得呢?阿离。” 玄离思眼底浮现出些许趣味来,里面隐隐逸出的气息很是怪异,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竟还和他产生了一丝共鸣感。 到底是何物? “师姐,”他只是盯着洞口,未看沉殊一眼,这是以往从不曾有过的,“……不妨进去一探。” 沉殊低头看了一眼百宝囊,心中觉得离思反应和以往不同,临到关头她倒有些犹豫了。 柳如嫣:“沉殊姑娘,怎么了?” 沉殊抬眼,她身边的那两位护卫始终未露真容,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不适。 ……也许危险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们身边。 “无事。”沉殊迈步,已然做出了决定。 玄离思随即跟了上去,方外山见状,也只好提高防备心,随着两人一道进去了。 洞内幽暗,方外山点燃了一盏灵烛,沉殊眼前立刻明亮起来。 柳如嫣走在最前方带路,山洞很大,大概相当于两个凌微洞,因之前在凌微洞的体验不太好,沉殊对这种黑漆漆过于接地气的洞府实在有些抵触。 她从百宝囊里悄然拿出之前盛有碧眼树蛛蛛丝黏液的小玉瓶,手背到身后,小幅度倾倒。 黏液顺着瓶口缓缓流下去。 一是为了做标记,二则同类相吸。 只是到底能否招来这里的蜘蛛爬虫一类,沉殊也无绝对把握。 玄离思走在前面,忽然感觉衣袍被人拉了拉。 他身后是沉殊。 于是他扭过头问:“怕了?师姐。” 沉殊哼笑:“是啊,怕了。” 她还会怕?玄离思不太相信,正欲再说,又听她开口了。 “怕你跑得太快,师姐来不及给你收尸。” “……” 玄离思脚步慢了下来。 沉殊越过他,偷笑。 她的笑意一掠而过,玄离思怔愣须臾,旋即也低头笑了。 方外山满头雾水:“离思师弟,你笑什么?” 玄离思敛去笑意,复又变作之前那副模样:“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骤然开阔。 沉殊听到了罗瑶惊叹的声音,她便也看过去,入目是一片宽阔的水潭,水潭里的水却犹如血水一样近乎浓稠,而在那血水之中,盛开着一朵朵美轮美奂的白色莲花,花瓣光泽温润,仿佛不似凡间之物。 “各位已然瞧见了,”柳如嫣纤指一抬,指向血潭中最大的那支莲花,“取到它。” 玄离思站在沉殊身旁,盯着那一方血潭,静默至极。 吸引他的气息并不在那些莲花上,难道在血潭之下? 姜海也盯了血潭许久,他转头看向罗瑶:“师妹,不如你我一起?” “师兄且慢,待我问问。”罗瑶眉头轻皱,叫停。 沉殊不动声色待她下话,心想这丫头总算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了。 柳如嫣在她说罢后,就主动开口解释:“罗道友想问什么我知道,我这两名护卫早已试过多次,均无法从这血潭之中获取莲花,否则我也不会想着借外人之力。” 罗瑶:“那如嫣小姐可知它的用处?” “此莲和地参花一样,都是无泪猿极其喜爱之物。” 罗瑶没有再问,她看向沉殊,说:“是否要联手一试?” 沉殊摇头。 万一全军覆没了呢。 “罗瑶姑娘,我瞧你师兄跃跃欲试,不如先让他来。”沉殊笑得散漫。 姜海竟罕见地没有反驳。 磐石派弟子擅防御和阵法,罗瑶许是怕姜海受伤,还是和他一道祭出了阵法。 她为阵眼,姜海则借力打力,灵力如海,向着那朵莲花奔涌而去。 岂料他的灵力还未触到那莲花一丝一毫,血潭里的水骤然沸动起来。 方外山和玄离思同时扯住了沉殊的手臂,拉着她疾退。 下一刻,无边血水冲腾而起,霎时湮灭了姜海的那点微末灵力,反而张牙舞爪地朝他袭去。 “啊!”姜海像是防备不及,大惊失色。 他身后的罗瑶见状,连忙变幻阵决,口中吐出两个字:“地缚。” 她说出这两个字后,沉殊猛然觉得脚下地动山摇,地面开始裂出一道道细小的缝隙,那些微小的尘土迅速汇聚起来,一些组成了土墙,拦截了血水的攻击,另外一些化作绳索,缠上姜海的腰部,将他扯回了阵中。 这是磐石派非常典型的防御阵法。 血水无法钻透土墙,片刻后又偃旗息鼓。 “师兄你没事吧?!”罗瑶神色染上焦急。 姜海微微弓腰,退至她身后半步,柔声:“多谢师妹,我无事。” “看来如嫣小姐没骗我们,这东西倒是难对付。” 姜海这时看向躲得远远的沉殊三人,愤怒地道:“你们三人还在看戏,让我师妹一人在此苦苦支撑。” “让她苦苦支撑的分明是你,”沉殊不背锅,“是你方才不争气。” 实则是她已经看出了姜海此前那一击全是借了罗瑶阵法的力量,他自己并未尽全力。 还未待姜海反驳,沉殊又说:“罗瑶姑娘,你这阵法耗费灵力颇多,还是先歇歇吧。” 罗瑶笑笑:“无妨,若说灵力,我多得是。” “师姐,她有些奇异。”玄离思开口。 沉殊:“你说罗瑶?” “应是她的体质有些特殊。”玄离思也未看透。 罗瑶布置法阵时损耗了大量灵力,又并未服食丹 药,必然会灵力耗竭。 为何她的灵力还是充盈状态? 沉殊奇道:“灵力取之不尽……这种体质岂非天才中的天才?在修炼中应该一骑绝尘才是。” 为何她才区区灵溪境? 姜海的境界甚至还要比她高上一重。 疑问未解时,姜海已再度向前,罗瑶额角沁出汗珠,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了。 “方外山。”沉殊喊道。 “是,师姐。” 方外山提剑而去,在姜海那一击上又加了些攻势。 那是揽云剑法第一式,沉殊见他练过。 柳如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旁,而她那两名一路上都不显山不露水的护卫也悄然分开,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她两边。 方外山长剑直直劈下,在莲花上方一寸处生生悬停下来,无法再进一步。 接着沉殊看到莲花的花瓣生了妖异不断拉长,直接绞缠上方外山的银剑使其无法再动一分。 他还未挣脱,余光里却已经看到姜海收了力,要往后退去。 “姜道友!” “师妹撑不住了,待我先退一步!” 水潭里所有的莲花花瓣都像活过来了一般,在血水的包裹下奔向方外山,方外山只得暂时放弃剑决,旋身躲避。 罗瑶喘了口气,抹掉脸上的汗珠,她抬眼看去,脸色忽然变了。 被莲花花瓣绞缠的剑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姜海而去。 “师兄小心!” 姜海反而将脚步放缓了。 罗瑶不疑有他,飞身过去,一道灵力打退了那剑。 “罗瑶姑娘!” 沉殊倏地喊出声来:“快躲!” 已经来不及了,方外山和她已经被铺天盖地袭来的莲花花瓣死死缚住,那些花瓣拖着两人下沉,速度极快。 “快去救他们!”沉殊说。 玄离思却拦住了她。 “血潭之下,大有天地。” 沉殊尽量表现得很沉着:“你这话真假几分?” 她不能拿命去赌。 玄离思接着道:“师姐,你信便是真。” “……” “想救你师弟?”柳如嫣开口了,“一路上都未见沉殊姑娘出手,我倒是很想知晓你的境界呢。” 沉殊缓缓露笑:“柳如嫣,你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柳如嫣不紧不慢地道:“你见谅,这方水潭并非为我所控,救人的事我便由你们去做,能否救得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但那位罗瑶姑娘,你们是注定救不到的。” 被拖入水潭之际,罗瑶看着站在那里漠然相视的姜海,目眦欲裂,竟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泪水自她眼角滑落。 “原来你的目的是她。”沉殊盯着她。 柳如嫣叹息:“只因她是世所罕见的藏灵体质,姜道友,对吧?” 姜海:“我已完成了约定,现在——” “我要你杀了他们!” 他抬起手指,明晃晃指向沉殊和玄离思。 “约定?”沉殊轻声,“约定要了罗瑶姑娘的命?” “没办法,”柳如嫣说,“修士修道与人斗与天争,有时难保不会用些手段,只要天道规则所允许,一切都是可行的。” 沉殊:“杀人就是杀人,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做什么。” 这世界上,有的人作恶不需要理由,而有的人作恶时总要找一些看似合理的借口用来粉饰太平……但这两者并没有本质区别。 16. 内丹 沉殊思索着脱身对策以及离思的话到底是否可信。 血潭之下究竟有什么?恐怕非要下去一观才知。 柳如嫣为了得到罗瑶,定是在下面预设了陷阱,但若这陷阱过于危险,他们再想脱身就难上加难了。 随着罗瑶身躯逐渐没入血潭之下,方外山也面临险境,他的剑同样被花瓣缠住,不断发出强烈的嗡鸣声,沉殊见他欲挣扎脱身,便对玄离思说:“让方外山不要挣扎,下去一探。” 玄离思:“师姐相信我所说了?” 沉殊低声:“不论我是否相信你,我们都要被他们扔进那血潭之中。” 玄离思便依照沉殊所说给方外山传音。 方外山神色焦急:“离思师弟,一定要护好师姐!” “这潭水……咕噜……”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彻底扯进了血潭里。 那些妖异的莲花血光大盛,似乎汲取了什么,片刻后,重重花瓣褪去血色,又变得那样纯洁无瑕。 “你还和他们啰嗦什么,”姜海看向柳如嫣,语气不耐,“还不快让你的护卫动手。” 沉殊:“姜道友,我们之间这点小恩怨不必非要到如此地步吧?” “还是……你仍然在觊觎我的百宝囊?” 她一语中的,柳如嫣也轻笑出声。 姜海视线落到她的百宝囊上,贪婪的眼神彻底暴露无遗,但他又颇为忌惮沉殊身旁的那个少年,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久远的气息。 “出门之际,家师怕我遇到你这样的小人,在我这百宝囊里塞了诸多法宝灵器,”沉殊说,“你若想要,就跳进血潭里把罗瑶姑娘救上来。” 姜海脸色一变,完全不复之前的温柔神色,恶狠狠道:“她已经死了。” 玄离思开口:“师姐,她的气息还在。” 沉殊看向他:“你竟还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嗯,但很微弱。” “那方外山呢?” “也无大碍。” 正说着,沉殊听见柳如嫣左手边的护卫陡然出声:“它进食的时辰到了。” 沉殊心口一跳。 接着那两个护卫张手成爪,灵力如蛇,阴沉森冷,直袭她的面门。 玄离思将她拉至身后,他挡在沉殊面前,周遭空气波动一瞬,仿佛有一面无形屏障在两人身前延展,使那两个护卫的攻击始终无法近身。 “你是什么人?”另一个护卫也开口了,语气染上一丝惊疑。 “装神弄鬼。”玄离思语气发冷。 随着他话音落罢,护卫身上的黑袍掀起,兜帽掉落,沉殊这才看清他们面容。 原来这两‘人’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人,他们仅仅只是两道虚影。 两人皆着一身仙风道骨的白袍,面容和身高一模一样,连神色也尽然相同。 他们是双胞胎? 玄离思掌心微握,那两道虚影倏地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们抬起手,抓住自己的脖颈,身影也渐渐消散。 柳如嫣大惊失色:“你在做什么?!” 玄离思眼神冷冽,收手。 只是两道投射的虚影而已,但虚影消失,本体定然会知晓。 此时的沉殊却在想,看那两道虚影的装扮像是宗门中人,柳家这是和哪个宗门有所牵扯? 难道是磐石派? 玄离思慢慢走向姜海:“该你了。” 姜海执剑而立,却自知不敌,脚步回退。 玄离思正欲出手,脚下地面忽然裂开道道细纹,沉殊也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动,她环顾一周,发现四周的洞壁出现了微小的颤动,接着上面浮现出一层漆黑的‘雾气’。 然而再定睛一看,她心里悚然。 哪儿是什么‘雾气’,而是一层又叠着一层的黑蚁! “师姐,”玄离思朝她伸出手,“是噬灵蚁,它们以啃食灵力为生,比碧眼树蛛还要高一阶。” 洞壁和地面裂口越来越大,从那些裂隙里爬出了大片大片的噬魂蚁,它们爬行速度极快,柳如嫣和姜海纷纷运转灵力护住已身。 姜海极其吃惊:“怎么会有这么多噬灵蚁?!” 沉殊在玄离思的保护下退到了血潭边上,手指大小的噬灵蚁成群结队如潮水般朝他们两人涌来,她弯腰干呕起来,一边呕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碧眼树蛛的黏液……呕……也太管用了……呕……” 巨石掉落,地面裂分,山洞要塌陷了。 玄离思看向她,伸出手指,在她额上点了点,轻声:“师姐,不要松手。” “什么不要松……” 沉殊身体一沉,原来是被他猛然推入了血潭里。 她眼神震惊,看着玄离思俊秀的面庞迅速贴近,直到她陷入血潭里,眼眸被一片血色淹没。 许久之后,她在一片昏暗中醒来了。 她没有灵视,看不清四周景象,只能依靠五感去判断,于是她抬起手去摸索,触到一截很坚硬的东西。 鼻间也传来一阵潮湿腥臭的味道。 他们掉到了地底更深处吗? 沉殊缓缓坐起来,将那截坚硬之物拿到眼前……竟然是一截人的小腿骨! 她赶紧将其扔到一边,心跳快了些。 “罗道友,你在哪里?” 不远处传来喊声,像是方外山的声音。 沉殊后背一绷,想站起来,然而很快就发现自己双腿无力了,她只好向前爬去。 方外山正在四处寻找罗瑶,没注意脚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向自己缓慢爬来。 他心下一颤,调动仅剩的一点灵力,连步后退,掐诀防御。 沉殊越是往前爬,他退得越快。 在看清来人果真是方外山时,她气虚开口:“方外山……” 方外山一愣,随即大喜,朝她奔去。 “师姐?”他伸手去搀她,“太好了,你还没死!” 沉殊:“……” 真会说话。 双腿恢复了一些知觉,沉殊借他之力站了起来,随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的境界被压制了,”方外山很惭愧地说道,“是孙儿学艺不精。” 沉殊并未接话。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正想着,肩膀骤然一沉。 沉殊呼吸一滞,身体僵硬,随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师姐,是我。”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沉殊皱眉,转身过去,果然看到是离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他们二人的。 方外山:“师姐,离思师弟,小心些,这里都是白骨。” “我方才也发现了。”沉殊说。 “我已经找到这里的出口了,”玄离思看着他们,“师姐师兄跟我走吧?” 方外山惊奇:“真的?” 玄离思点头。 沉殊却 在这一刻周身发冷,在他转身之际拉住方外山的手臂,抬眼,紧紧地盯着玄离思的身影。 见他们迟迟不动,玄离思又回过头,昏暗的环境里,只听到他轻轻的问询声。 “师兄和师姐为何不走?” 方外山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沉殊一眼,眼神别有用意。 离思师弟……从来没有叫过他‘师兄’。 “你看到罗瑶和随后掉下来的柳如嫣了吗?”沉殊问不远处站定的‘玄离思’。 玄离思摇头。 他在说谎,明明罗瑶是先于方外山掉下来的,包括离思在内,很有可能罗瑶和他已经…… “那快走吧。” 她忽然迈步,越过玄离思,连一眼也未看他。 “师姐等等我!”方外山连忙追上她。 ‘玄离思’:“……” 难道不需要他带路吗? 沉殊很快就遇到了所谓的奇观,明明是和之前山洞一样的构造,她随‘玄离思’走着走着却突然走出了洞口,洞口和下一个山洞之间仅有一条极窄的桥连接着,那桥更是奇特,仿佛是由仙雾之气组成的,沉殊踏步桥上,视线向下,看到那些雾气覆盖了她的脚面,顺着她的脚腕攀沿而上。 “师姐小心!”身后的方外山紧张地拉过她。 沉殊不明所以:“怎么了?” 方外山嗓音沙哑:“这桥是由那潭里的血水形成的……” “你看到的是血水?” 沉殊蹙起眉头,有些纳闷。 可为什么她看到的是一些缥缈若仙的雾气? ‘玄离思’还在前面走着,并未扭头看他们,沉殊拉过方外山的衣袖,安抚:“你紧跟着我,不论是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你。” 方外山看着她,没来由地说:“原来失去灵力是这般感受……师祖,经此一事弟子才知道,心境对修炼至关重要。” 沉殊颇感无奈:“还不到总结经验教训的时候。” 方外山稍愣,瞬间反应过来:“对,快跟上他,我们还要去救人。” “人都走远了,你想起来跟了。” “……” 即便如此说着,沉殊仍旧拉着他的衣袖,快步追上了‘玄离思’。 奇怪,不论是那些雾气,还是眼前这个‘离思’,都并未对她表现出恶意。 进入下一个洞口,方外山双脚落到实地,他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师姐,我骗了你。”‘玄离思’说。 沉殊脚步顿住。 她看到‘玄离思’停在她面前,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片白鳞,直到将面庞全部覆盖,他的身形逐渐透明,消散,不过须臾功夫。 沉殊:“你不是我们的朋友,你是谁?” ‘玄离思’指了指她的百宝囊,小声问道:“能给我吗?” 方外山:“你也想要我师姐的百宝囊?” 不,他想要的应该是里面的东西,沉殊从百宝囊拿出一朵地参花,问:“你想要这个?” ‘玄离思’点头,迫不及待地将她手里的地参花接过,然后塞到了嘴里,神情满意。 他似乎是觉得……吃到了很好吃的东西?沉殊不太确定地想。 “给你。”‘玄离思’接着递给她一个圆球。 圆球只有手掌大小,整体呈现莹白色,十分温润,充盈着淡淡的光芒。 方外山觉得它有些熟悉,像是妖兽的内丹? 17. 回派 沉殊双手接过圆球,瞬间感觉此物当属非凡,她不由得再度看向眼前的‘离思’,哪知人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她扭头问方外山:“这是什么神通?” 方外山羞愧摇头:“孙儿见识浅薄。” 沉殊将圆球好生收了起来,发话:“我们进去。” 未料到她刚往前踏了一步,洞内轰然作响,仿佛是妖兽的嘶啸之声,接着一股暴戾凶狠的力量猛然朝洞口扑来,方外山抬剑横到沉殊身前,护着她往桥上退去。 可两人扭身一看,那桥早就消失了,两个山洞之间完全失去了连接,若行差踏错一步,恐有性命之危。 方外山未作犹豫,以自身相护。 一刹那,沉殊的心跳仿佛停了。 然而奇怪的是,转瞬间,那股力量竟然在他们面前湮灭无形了。 沉殊一愣,连忙推开方外山向洞内奔去。 方外山抬脚跟上。 洞内一片狼藉,但沉殊眼中只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被钉锁在半空中的妖龙,龙身占据了整座山洞,白鳞如玉,覆盖至四爪,长须飞舞,双眸尽阖,不怒自威。 沉殊仰首,久久观望,心神皆震。 不知为何,心里随即涌上悲伤之感,难以平复。 “师姐,那是真的离思师弟吗?” 方外山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视线落下,才看到离思背身而站,离妖龙极近。 而柳如嫣捂着胸口,神色极为痛苦,她的衣裙被血染红,看起来经历了一场恶战。 姜海和罗瑶姑娘呢? 玄离思微微侧眸:“师姐,你来了。” 沉殊向前走去:“我来了。” 玄离思语气悲喜难辨,说:“……它已经死了。” 像是和她告状一样,沉殊察觉到他语气里暗含的不明情绪,问:“它是龙?” “螭龙,高阶妖兽,”玄离思微顿,接着道,“起初它们的属地在落星渊深处,后来整族迁居,不知所往。这是一条幼龙。” “幼年体的螭龙和普通妖兽无异,力量极弱,因此往往为修士所捕杀。” 柳如嫣抬起头,她的脸甚是骇人,满面黑青之色,又生了道道裂纹,双目赤红,已然是毒发迹象。 这是什么毒?倒是猛烈。 “你……咳咳!”柳如嫣捂着脸,笑意泄出,“你在好奇我这是怎么了?” “你想说就说,我并没有好奇。”沉殊淡然。 笑得这么吓人做什么。 “人面恶之毒,”玄离思解释,“由人面花制成,至阴至损,蚕食面容以及经脉,除非以极阴极阳之药解毒,否则毒发后三日,连高阶修士也难以抵挡,死状惨烈。” 柳如嫣惊奇:“你竟知道得如此详细。” “极阴极阳之药,莫非是这螭龙?”沉殊问。 柳如嫣:“不错,螭龙世代居于落星渊之下,本身却属极阳之兽,以它们的精血和吸满阴气的灵力为食是最好的解药,故而家族特地为我寻来了一条幼龙,锁在这里喂食一些修士后,它的灵力变得暴虐无比,充满了阴气。” “可若直接服食,你本就受损的经脉无法承受如此磅礴的灵力,”玄离思说,“所以你选了一个具有藏灵体质的修士,她可以为你将螭龙的灵力和精血进行洗练。” 沉殊也不免惊叹。 好缜密的心思和狠辣的手段。 柳如春、柳石和这个柳如嫣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惜螭龙无故发狂,竟直接把罗瑶吞吃了!”柳如嫣掌心翻转。 方外山见状不妙:“师姐,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想走吗?”柳如嫣缓缓抬手,神色漠然,“我已解毒无望,这其中少不了尔等功劳,不如和我留在这里,沉殊姑娘,你看如何?” 接着她双手结印,欲施展些什么。 “世家底蕴虽比不上宗门,可柳家有一秘法,且让诸位见识一番……” 沉殊望她衣袂与墨发齐飞,一股强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瞬间迸发出来,方外山长剑飞扬,一剑挑起那螭龙身躯,飘逸的龙尾横扫过来,挡在了三人身前。 沉殊虽被护着,很快就发现手臂皮肤裂开,流出道道鲜血。 她自然无法承受这种力量的攻击。 血自她的脸颊、手臂和双腿缓缓流下,山洞内狂风大作,白骨纷飞。 “方外山!”玄离思喊,伸出手。 方外山只来得及说一句:“师祖见谅!” 接着沉殊就被他扣住肩膀扔给了玄离思。 “你大逆不道啊啊啊啊——”她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玄离思拉住她的手,又一把将她甩到了龙身上,沉殊的脸砸在那些冰凉的鳞片上,她全身都在流血,再这样下去,她就是不被柳如嫣弄死,恐怕也是落得个血涸而亡的悲惨下场。 方外山的剑插在螭龙爪子上,他一手死死握着剑柄,整个人都半吊在空中。 “掌教——” “请您现身一救!” 沉殊依稀听到他在喊廖大川,以为是他临死前的心愿,没想到下一刻她的百宝囊光芒大盛,一道虚影缓缓现身,挥袖便平息了风暴。 平静之后,他笑眯眯地转过身,结果看到沉殊满脸是血,眼神幽怨地盯着他。 廖大川:“……” 不妙。 “你们两个是怎么保护师姐的!?”他脸色一缜,开始问责。 方外山拄着剑半跪下去,垂首:“掌教,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护好师姐和离思师弟。” 他说着,愈发愧疚:“离思师弟还有伤毒在身,也受险至此。” 沉殊爬起来,坐在龙身上,叹了口气:“掌教来得真快啊。” 廖大川身影一颤,赶紧飘到沉殊面前,传音关怀:“师祖,您这脸……” 沉殊呲牙咧嘴的,后又恢复那副散漫样子,说:“无妨,不就是破了相么,你怎来了?” “我早就想来了!”廖大川又说,“又怕您嫌我碍事嘛。” “……”来得倒确实是时候。 沉殊还想说些什么,打眼一瞧,柳如嫣已瘫倒在地,奄奄一息,她便说:“把她抓起来。” 廖大川背手落地,冷冷道:“杀了便是。” “她的身份尚且有用……” 话还没说完,柳如嫣气息越发萎靡,她抬眼望着廖大川,觉得莫名眼熟,缓缓开口:“……你们是那一门三派中 的哪一派?” 绝不可让她认出身份,沉殊见廖大川抬手,欲结果她的性命,一时没有阻拦。 这时一道雄浑威严的声音临空而来。 “何人胆敢害我小女?” 有廖大川这个撑腰的在,沉殊并没有显露太多惊慌,她撩起眼皮去看,这是打了小的,招来了老的? 廖大川倒是做事果决,丝毫没有停手,只是那道攻击已行至柳如嫣身前,却被生生打散。 一只手掌护住了柳如嫣。 她大喜,强撑着起身:“父亲!” 来得定然是柳家家主了。 “废物!” 沉殊却意外听到了一声斥责,想来是柳如嫣未能如期解毒,让她父亲大为恼怒。 可他仍然来救柳如嫣,说明柳如嫣对柳家来说仍是十分重要的。 “师祖?” “你力量有限,又为防被他们认出,不要再出手了。”沉殊说。 柳家家主倒也识趣,没有和廖大川对峙,在救了柳如嫣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廖大川告知:“您留在山崖那处的人我已经救下了。” “救?”沉殊问,“他怎么了?” “似是被人伤了。” 沉殊无言,定是姜海伤了宋青竹。 廖大川交代完,才仔细看向那条已死的螭龙,惊道:“这里怎会有螭龙?是方才那女娃搞出来的?” “啧,精血失了大半,灵力耗尽,唯有这一副身躯倒还有用,”他说,“这下可以补贴家当了。” “……”沉殊看向玄离思,“它来自落星渊?” 廖大川殷勤接话:“螭龙确是出自落星渊,不过要深入落星渊才有机会见到的,它们这一族性情孤傲,就算有幸捕到,也很难将它们驯服为坐骑。” “它身上的钉子……” “是锁灵钉,这是驯服妖兽时常用的。” 沉殊点头:“把钉子拔掉,回收利用。” 方外山去干活了:“好。” “百宝囊我已取回,您可将龙躯放置在里面,”廖大川说,“抑或我先将其带回派里?” 沉殊忽然又看向一言不发的离思,说:“将龙躯交给阿离吧,有机会送归故土。” 玄离思看着她,心起惊澜。 廖大川愣住:“送、送归?” 故土? 落星渊? 那等凶煞之地,难道师祖还想带着一个病弱之人去逛逛? 他刚要出声阻止,沉殊挥手:“掌教,您先走一步吧。” 廖大川有些委屈:“……” 怎么这就要赶他走了? 不过师祖这意思是…… “您要回派?” “我又寻了一位弟子,自然要带他回去认认山头了。” 廖大川面露喜色:“哦?他现下在何处,师祖可否引见?” 沉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还亲手救下了他。” 廖大川反应过来,嘴角抽搐:“……” 这这这,莫非是山崖上的那孩子? 被他救下时,他连法宝灵器都不知怎么用,真是愚钝至极,这样的人也能拯救虎咆派? 早知道就不救了! 18. 结界 “可惜山洞塌陷,妖莲和血潭已经无法回收了。”沉殊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没关系,此行她已经得到了价值最高的珍宝。 在踏入山洞之前她遇到的‘离思’应当是这螭龙念力所化,那它给自己的圆球定是珍宝无疑。 想到此处,沉殊眉头舒展了些,招手示意廖大川过来。 廖大川虚影将散,听到沉殊的安排,点头应下。 待人走后,沉殊道:“我们也先回派看看青竹吧。” “师姐。”玄离思叫住她。 沉殊扭过头:“嗯?” “没什么。”玄离思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扬起一个甚是乖顺的笑。 “你想问我,”沉殊一猜便猜到了,“为何要把龙躯交给你?” 玄离思看着她,不语。 沉殊没怎么所谓的笑笑:“此行你最积极,这是给你的奖励。” “再者说能否找到机会将它送归故土还未可知,所以目前它如何处理,也全在你。” 玄离思笑应:“好。” 心里却道,又引起她的怀疑了。 他的师姐……太过敏锐了。 - 回派之行十分顺利,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异常,至于沉殊周身的伤,廖大川走前特意为她治疗了一番,她拿到百宝囊后又吃了丹丸,面容便恢复如初了。 方外山御剑而行,迎风相问:“师姐,你觉得那柳如嫣活下来的可能性大否?” 沉殊躺在剑上,闭目养神。 听到他问,她懒洋洋地张嘴:“不知道。” 方外山还没来得及再问,坐在最后面的玄离思开口:“你觉得我们再遇到柳家追杀的可能性有多少?” 方外山不说话了,神情颇为凝重。 沉殊笑了一声。 “若怕被认出来,大不了你们日后就待在派里不出来好了。” 方外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立即道:“师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可别赖上我,”沉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语含笑意,“日后淳真长老说我带坏了你。” 方外山听她提起淳真长老,也轻笑起来。 “阿离的药还没有着落,我们怕是在派里待不了多久,”沉殊说,“方外山,你也该去看看你师尊。” “师姐说得是。” “顺便和你师尊他老人家诉诉苦嘛。”沉殊点拨他。 “何意?”方外山不明白。 玄离思倒是贴心:“要点能保命的好东西。” 方外山:“……” 这下明白了。 沉殊见他晓得了,便不再委婉,托腮思考片刻,问玄离思:“阿离,你觉得以我的资质,多久能引灵入窍?” 玄离思想起验灵柱的事,沉默。 资质? 什么资质? 她有资质? 方外山积极应话:“师姐,您的资质自是绝佳,不必忧心。” “你说话真好听。”沉殊受用。 玄离思低头,无奈地笑了。 沉殊自是没开玩笑,她一个普通人,在修真世界简直是寸步难行,虽然顶着个师祖的名头,但名不副实,难免日后会遭遇大祸。 既然如此,还是未雨绸缪早作打算为好。 验灵柱没有验出她的灵根,并不代表她不能修炼。 与其相信几根破柱子,不如相信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虎咆派,药峰。 李长老座下的两个弟子正在摆弄药圃里的药草,忽然听到屋内传出动静,他们互看一眼,不约而同起身。 大弟子对二弟子说:“你去告诉长老,掌教扔到这里的孩子醒了。” “好的,师兄。” 大弟子走进房内,果然看到原先躺在床上的少年已经半坐起来。 他主动说:“这里是虎咆派药峰,我是季风,李长老座下大弟子。” 宋青竹赶紧下床行礼,语气生涩:“我、我叫宋青竹。” “不必多礼,”季风笑起来,“你是掌教特意带来药峰的,掌教让你在药峰好生休养,待身上的伤都好全了再去见他。” 宋青竹有些着急:“大师姐可回来了?” 季风疑惑:“是哪座峰头的大师姐?” “她叫沉殊……” “青竹,我们回来了。” 宋青竹提及名字时,沉殊正好走进房间,她身后还跟着玄离思,方外山则受了她的点拨,回立剑峰看望淳真长老去了。 宋青竹喜出望外,将他们从头看到脚。 “阿殊,你们没事吧?” “好手好脚的回来看你,自然无事。”沉殊伸展双臂任他看。 “原来你说的是这位大师姐。”季风给沉殊行礼。 沉殊之前见过他,亲切地笑问:“大弟子,你家长老在哪儿呢?带我去见他。” “师姐怕是不知,掌教交给长老一群先天灵物,如今他且研究着呢。” “我知道,那群蚂蚁是我让掌教带回来的。” 季风吃惊:“原来是师姐。” 玄离思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松:“师姐说得是山洞内的噬灵蚁?” 沉殊点头:“我瞧它们有些意思,倒可以养养看。” 季风脸上震惊之色还未退去。 他还没有听过有哪个宗门主动豢养一群噬灵蚁的…… 沉殊让玄离思留下,说:“你和青竹可以交流一下病情,我去去就来。” 玄离思脸黑:“……” 病情? 沉殊被季风领着到后竹林时,李长老正带着几只噬灵蚁遛弯儿。 季风看到几只指节大小的噬灵蚁欢快地朝他爬来,瞬间吓得魂魄皆飞,后退至沉殊身后,大叫连连。 “师姐!师姐!” 沉殊的瞌睡虫都被他叫醒了,接着她看到那几只噬灵蚁爬到她脚边,不再向前。 李长老大笑着走来。 沉殊半蹲下去,任由噬灵蚁排着队爬上她的手臂。 季风脸都白了,控诉:“长老,这……这东西怎么能遛啊!” 李长老笑着斥他一句胆小,又说:“怕什么,这几只尚是幼蚁!” “噬灵蚁长至成年需要不少蕴灵丹,李长老可要日夜费心了。”沉殊说。 李长老摆摆手:“低阶蕴灵丹药峰多得是。” “不,”沉殊嘴角扬起,笑眯眯的,“起码要用中阶蕴灵丹去喂养它们。” 她还急着用呢。 李长老有些犯难了,这,中阶蕴灵丹药峰存量不多了啊。 “我听掌教说您有一手好炼药术,”沉殊话里话外都是套路,“何时让小辈学习一番?” 李长老眼底闪过一丝自得之色,说:“掌教谬赞 了,大弟子,你改日把我的紫烟炉找出来。” “区区中阶蕴灵丹,我炼一炉便足够它们吃的!” 季风:“……是。” 沉殊满意了。 之后她去找廖大川。 江大河和陈日月听闻她回来了,齐聚于议事殿。 陈日月向她汇报她离开这段时日门派上下的改革成果,听他描述得有声有色,沉殊心知他在此次改革中费了多大的功夫。 “咳,小日月,你辛苦了。”沉殊人文关怀。 陈日月一愣。 好亲切…… 就连已仙去的师尊也没有这么喊过他。 沉殊心想,陈日月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二,可也不能叫他小二吧…… 见陈日月一副马上要为师祖去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江大河无言,笑着摇了摇头。 “掌教,内外门弟子大比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沉殊问。 廖大川正要与她说此事。 “半月后举行,师祖意下如何?” “半月?”应该足够她再出去一趟了,于是沉殊应声,“好。” “还有那紫叶莲的事。” 沉殊眼神一亮:“有消息了?” 廖大川点头,可神情并不明朗,他缓缓道:“有消息称刚晋升不久的磐石派内藏有一株紫叶莲,可并不知为谁所有。” 沉殊皱眉:“怎么又是磐石派?” 江大河:“师祖此次出去与磐石派打了交道?” “遇到了磐石派的两名弟子,只不过有一个弟子被杀了,”沉殊说着想起了罗瑶,而后她步入正题,“掌教,还请设一道灵力屏障。” 廖大川依言照做。 沉殊便从百宝囊里释出了假离思交给她的那颗圆球。 江大河一眼便看出:“这是……妖兽内丹?” 陈日月摇头:“又不太像。” 沉殊:“此物是念力所化的螭龙交予我的,定然没有那么简单,你们再仔细看看。” 廖大川不解:“师祖说的是那山洞内的螭龙吧,为何要给你此物呢?” “我也不知,但它对我并无恶意。” “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江大河说罢,将圆球抓取在掌心,观详。 莹白色的圆球浮在他掌心上方,其内光芒流转。 “结界?”江大河轻声。 陈日月:“这里面有结界?” 江大河几乎笃定:“不错。” 沉殊问:“以你们三人之力可否将结界打开?” “结界力量不强,我一人足以,”江大河道,“只是结界打开时会发生什么还需谨慎。” “师兄放心,我和掌教都会护着师祖的。”陈日月说。 沉殊倒不太担心,那条贪吃的小螭龙若想害她,恐怕不会让她活着走出山洞。 江大河调转灵力,凝于一点,圆球当即光芒大盛。 沉殊身体一轻,已然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她眼前有一棵奇异的树,树冠硕大,像一朵蓬松的红云。 沉殊盯着那棵树,越发觉得树的形状很熟悉,而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地参花去掉藤蔓然后变大的样子么! 她有些哭笑不得。 还真是贪吃,连自造的异空间里都是地参花。 她又走近去瞧,等看清树下躺着的那道虚影后,神情变了。 19. 所求 “师祖——” 结界外传来陈日月的喊声,接着沉殊感觉到空间波动,她忙说:“不要妄动!我无事。” 周遭恢复如常。 沉殊稳定心神,朝那道虚影走近,仔细辨别后,发现还真的是已经被螭龙‘吞吃’的罗瑶。 她这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沉殊自觉见识短浅,一时疑惑。 想了一会儿,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去戳罗瑶身上那一层浅浅盈着的灵力,没想到灵力反应强烈,一下将她震退数步,她霎时头晕目眩,出现神魂相离之感。 方才若是不慎,恐怕会直接被驱逐出结界,沉殊心想。 但既然有反应就是好事。 沉殊抬头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到树上,喊道:“我该如何称呼你?小白螭。” 不对,小白痴? 似乎不太礼貌。 许久之后,沉殊从站到坐,没有等来丝毫回应,她沉了口气,这是在考验她的耐力? “小龙,算我考验失败,”耐心这东西她时有时无的,像现在她就丝毫也没有了,她掸掸衣裙站起来,“外面还有人等着,我要出去。” 谁料她才转过身去,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她脚步一顿,嘴角扬起些许弧度。 “倒是能沉得住……” “沉殊姑娘。” 沉殊神色一僵,转而向下看去,那条小白龙本来应该在树上,许是听见沉殊要走,它慌乱中从树上摔了下来,甚是滑稽地扭立起身来,它的眼睛如淡彩琉璃,周身白鳞也流转着盈盈光芒,只有它的声音…… 沉殊显然不太敢相信,轻问:“罗瑶?” 小龙微不可见点头:“是我。” 沉殊:“……”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你不要害怕,听我说。”罗瑶不太会驱使小白龙的身体,导致身体一会儿挺得笔直,一会儿又歪歪扭扭要摔倒了一样。 沉殊只好盘膝坐到她面前,伸出手。 “扶着我。” 罗瑶便靠近她,龙尾轻轻绕上了她的手腕。 她的脑袋窝在沉殊掌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沉殊等着她解释会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 “我只是短暂占据了螭龙的躯体……说起来还要多谢它。”罗瑶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哽咽过后,沉殊听到了啜泣声,接着哭声越来越大,完全无法控制了。 沉殊感觉这里的空间都要被掀翻了。 她想起什么,提醒:“短暂占据的情况下,你的时间应该有限吧?” 罗瑶点点头,脑袋一抽一抽的。 沉殊无奈:“还不快说,说完再哭。” 罗瑶抑制泣意,说:“是这样的。” 片刻后。 沉殊听懂了,原来罗瑶被妖莲拖入血潭后肉身就已损毁,但因她是藏灵体质,在即将被陷入狂暴的螭龙吞吃入腹时,她将自己的神魂藏进了浩瀚灵力中。 后来螭龙有一瞬恢复了清醒,正是那一瞬,她被扔进了这方空间内。 “那小龙呢?”沉殊问。 “我找不到它的神魂了,”罗瑶有些痛苦,“但不知为何,我和它有些共鸣感,以致于我可以驱使它的躯体。” 沉殊却说:“好事。” 罗瑶又要哭了:“哪里好?” “你和它都还活着,岂不是好事。” 罗瑶哑然。 “你问问它,这方空间我日后可否使用?” 罗瑶点头:“可以的,螭龙所创造的这方空间自设结界,目前只容许你一人进入,它和一般的百宝囊、乾坤镯效用一样的。” 当然不太一样,沉殊想,活人可进不去百宝囊。 换句话说,这方空间简直是个藏匿圣地,日后若遇到危险了,定能发挥出大用。 “沉殊姑娘,”罗瑶难为情地叫了她一声,“你……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沉殊扬眉:“让我杀了姜海那个负心汉?” 处理感情之事她可不擅长。 罗瑶一瞬沉默,而后道:“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日后再论。我所求并非此事。” “劳烦你走一趟磐石派,将我如今处境知会给我师尊,他叫罗炎,是磐石派的外门长老,别号石岩道人。” 她又补了句:“我这师尊脾性暴躁,动辄便是灭杀,届时你必须先让我与他见一面。” “之后呢?” “之后?”罗瑶有些茫然,脱口而出,“自然是让师尊助我脱离困境了。” “你与这条小龙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沉殊说,“你且好好想想,此事于你也许是一场机缘造化。” 罗瑶晃晃尾巴,当真思索起来。 沉殊正经:“不过你蜷居在这里也始终无法长久,磐石派我会去的。” 罗瑶:“那便多谢了!” “不过你可曾听说过,你们派里有谁得了一株珍品紫叶莲?” 罗瑶语调变化:“紫叶莲?” 她回想起来:“就在柳如嫣小姐发布任务的当日,我从姜海口中得知,他的师尊大日道人从接天谷获取了许多珍宝,其中应当有紫叶莲。” 沉殊放心了。 看来去磐石派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江大河师兄弟三人在议事殿等了许久,一步也不敢离开,直到沉殊从空间里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解释了几句,江大河抓住重点:“藏灵体质可是难得一见啊。” 廖大川唏嘘:“此等天骄若一开始就属于虎咆派该有多好。” 沉殊安慰他:“活着没在,死后来了,也挺好的。” 陈日月张张嘴,又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 他们虎咆派是什么阴界地府吗? “师祖倒是气运极好,”廖大川转瞬又笑起来,“此行有这般妙遇。” “不如我再为您加固结界?”江大河问询。 沉殊摇摇头。 虽然罗瑶说遍寻不到小龙的神魂,但空间始终是由他创造,不能擅动。 “师祖,您该不会想亲自去一趟磐石派?”陈日月问。 沉殊云淡风轻:“有何不可。” “何必那么麻烦,”陈日月道,“让掌教出面,和那大日道人将紫叶莲索要过来即可!” “不,此行我非去不可。”沉殊想起罗瑶说过的话。 陈日月悄悄看了廖大川一眼。 廖大川赶紧走到沉殊身旁,欲言又止。 陈日月本意是让他劝劝沉殊在派内多留几日,可廖大川笑了笑,张口便道:“师祖,您这次出去还要寻些像山崖上那孩子一样的弟子?” 沉殊:“你说宋青竹?” 廖大川心说管他叫什么,他忙不迭点头。 沉殊笑着看他一眼:“怎么,掌教不信我的眼光?” “哪有,”廖大川自然否认,“不过是让师祖莫要那么劳累心神,依我看,虎咆派的内门弟子已足够多了,无需再寻。” “谁说要将他安排进内门?”沉殊说,“宋青竹没有灵根,充其量也只能做个外门弟子,再说了……” “他压根不想进我们虎咆派。” 廖大川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沉殊:“……” 江大河:“无灵根?倒……也是难得一见。” 沉殊有了主意:“既然他那么想进磐石派,我此行就带着他好了。” 廖大川欲阻拦,却见自家师祖心意已决,抬脚便走。 他愁绪万千,看向两位师兄,不知该说什么好:“这。” 江大河眼底掠过笑意。 “随师祖去吧。” 沉殊转道又回了药峰。 不过她只见到了泡过药泉的宋青竹,将即将启程去磐石派的事告诉了他。 宋青竹激动不已,连连问她数遍确认。 沉殊也回以数遍。 细想来,磐石派虽然晋升了,但甘霖洲像它这般的门派不知几何,宋青竹为何这么执着进磐石派呢? 定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她不欲多问,带着他一起离开了。 “离思是何时离开药峰的?” 宋青竹:“约莫半个时辰前。” 几乎是她前脚离开,他后脚也走了啊,沉殊想着,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前,玄离思回了凌微洞。 魔刹再次现身,这次他的身影已经凝实了许多,见到玄离思后,他开门见山禀报:“玄离衡已经出了落星渊,应该是为了找您。” 玄离思冷哼。 他之所以洗练魔气,便是为了今日。 “任他翻遍整个甘霖洲,也不会找到‘玄离思’在哪里。” 玄离衡也想不到他会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虎咆派。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温韫道君在一门三派道君里并不显圣,她长久闭关,很少在甘霖洲露面,半年前,她曾现身于妙鸣宗。” “她去妙鸣宗做什么?”玄离思有些疑惑。 “属下并未查到。” “还有呢?” “回派后,她再度闭关,至今未出。” “她座下至今可还有直系弟子?” 魔刹:“并无。” 既然如此,像沉殊一介凡人,怎会和道君扯上关系?玄离思越发觉得不对。 “盯紧玄离衡。” “是。” 幽影缓缓消失,玄离思忖度良久。 片刻后,他脸色蓦然一变,吐出口暗红色的血来。 余毒又发作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只能用魔气去压制。 他是先天魔体,魔气虽经过洗练,却还会源源不断地再生,在新生魔气尚未充盈之前,他几乎和凡人无异。 这也导致他在落星渊受的伤迟迟不见好,沉疴余毒也一直残留在他体内。 洞口处传来一声叫喊。 “阿离。” 是她来了,玄离思眼神一暗,旋即半跪到地上,掌心撑地,一副痛苦神色。 他抬起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眸,轻声:“师姐……” “哎呀,吐血了?”沉殊语调平平,“好巧。” 玄离思:“……” 真是一朝不慎换来多次失信。 20. 入门 宋青竹不疑有他,急忙上前将离思拉起来。 玄离思舔了舔嘴角的血,没说什么。 “还真吐血了,”沉殊神色微敛,走过去,问,“你的伤毒更严重了?” “没什么,师姐。”玄离思嗓音低了些。 沉殊瞧他有些可怜,也不啰嗦,直言:“我与青竹要出派一趟,你既然伤重,就待在派里吧。” 玄离思抬眼问她:“出派做什么?” 沉殊:“去办事,顺便找药。” “师姐,”玄离思抓住她的胳膊,“你带上我吧?” 宋青竹许是也见他可怜,求情说:“阿殊,带上离思吧,他还可以保护你呢。” 沉殊坚守原则:“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凶煞之地吗?” 宋青竹见劝说不动,只好放弃。 沉殊从百宝囊里拿出几颗地参花的种子,交给玄离思:“我已与李长老说过了,把地参花种在凌微洞前。阿离,我走的这段时日,你要好好照料它们。” 玄离思一时未言。 就连宋青竹也面带惊愕。 种、种地参花? 他还从没有见过有修士敢招惹地参花的,更遑论将其种在门派里了。 可行吗? 玄离思接过种子,笑笑:“师姐放心,那我……等你回来。” 有他照料,地参花一定会长得很快的。 翌日,天光微熹。 沉殊准备带着宋青竹出发,临走前她还去了一趟立剑峰。 但她也并没有打算带方外山一块出门,只是想和他道个别,没想到他的师尊淳真道人说,他在心境上有所感悟,正在发奋练剑。 沉殊听到这话,干脆连道别也省了。 没理由妨碍大师兄进步嘛。 之后她去藏书阁童老那儿找了些书,方便路上研习。 “阿殊,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帮我与童老说,我会去藏书阁帮他整理书籍的。” 沉殊讶然:“是童老要你帮忙?” 他守阁多年,且最喜清净,怎会主动开口让宋青竹去藏书阁? 宋青竹点头:“是啊。” 沉殊神色满意:“童老看上你了。” “看上?”宋青竹挠挠头,茫然。 何意啊? 沉殊往后看了看,嘀咕:“连个来送的都没有。” 人缘差到这等地步了么。 “师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沉殊迈开步,“哦对了,我会帮你转告童老的。” 声音渐弱,两人身影也逐渐远去。 玄离思从那山门前现身,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处,陈日月看着他,指指点点:“师兄,这小子不安好心啊。” “对谁?” “自然是对师祖了!” 江大河低斥:“妄言。” 陈日月被训惯了,依旧叽叽喳喳:“你瞧,他看师祖的眼神便非同寻常啊!还有伴师祖同行的那小子,啧,瞧着就闹心。” 话音落,廖大川也来了,幽幽出声:“那小子嘛,留在磐石派是最好的。” 江大河:“依师祖所言,当个外门弟子倒是可以……杂役也不错。” “不过……” 廖大川:“可有不对?” 江大河语气变化了些:“他脸上那三道刻痕……难道他来自于天罚之地?” 陈日月:“无甚稀奇,罪奴嘛,都自天罚之地而来。” “进磐石派,首先要把你脸上的伤痕遮掉。” 朗月楼二楼房间内,沉殊递给宋青竹一颗较平常易容丹大两倍的……易容丹。 宋青竹看着像球一样的丹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心问:“怎会有这么大的丹药?” 他会被噎死吗? “这是我特意托李长老炼制的强效易容丹,放心吃。” 宋青竹只好接到手里,把丹药掰成两半,送服。 片刻后,两人变化完成。 沉殊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而眼前的宋青竹也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本以为那三道刻痕中蕴含的力量普通丹药会遮掩不了呢,沉殊心想,看来李长老还是有些本事的。 “记住,日后我叫陈平,你叫宋奇。” “好的,阿平。”宋青竹适应良好。 “磐石派招收弟子还有最后一日,”沉殊说,“我们去看看。” 宋青竹听罢,脸色却变了。 “我们……难道还要接受入门考核吗?” 沉殊观他神情,心中了然,看来他是对之前的入门考核生出心理阴影了,抑或是对柳如春和她的师尊铁梅长老本能畏惧起来。 “并非,我们只是去见一个人。” 磐石派招收弟子最后一日的最后半刻,已经门可罗雀,负责招收的两名长老和四名弟子准备关闭考核通道打道回府。 一个长老抱怨:“都这个时辰了,应当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报名了吧?” 另一个长老附和:“自然不会有了。” 他们身后的弟子里有一人接话:“长老们不必忧心,你们瞧,前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说着说着停了。 几人便往前看去。 沉殊喘着气:“还好赶上了。” 两个招收长老互看一眼,觉得不妙,连忙招呼弟子:“快,快收拾东西!” 沉殊瞧见他们的动作,急声:“等等!” 宋青竹疾速奔去,一把抓住长老的衣袖,结巴道:“我们、我们要、要报名!” 两个长老:“……” 不长眼啊! 幸好将人拦住了,沉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露出笑容:“见过长老,我们……” 怨气腾腾的长老不听她啰嗦,直接道:“报上姓名。” “您先听我……”沉殊对上长老想要一巴掌拍死他们的哀怨眼神,乖乖说,“我叫陈平。” 宋青竹及时说:“我们是来见石岩道人的,他的弟子在我们手上。” 怎么像个绑匪一样,沉殊一时没接话。 长老嗤笑:“石岩道人岂是尔等能见的,如若要参加入门考核,那便在此等候,否则就快些离去!” 宋青竹看向沉殊。 沉殊询问:“入门后能否见到石岩道人?” 长老:“你若灵根出众,自然天赋异禀,便能获得被诸位长老挑选成为弟子的机会。” 沉殊犯难:“……” 灵根可是她的弱项啊。 宋青竹拉过她,咬咬牙,悄声:“阿殊,让我来吧?” 沉殊摇摇头,神色认真:“我来。” 两个长老 凑在一起商讨。 “考核流程繁琐,若要他们一步一步来做,怕要到日落西山了。” “你所说有理,那该省去哪一步呢?” “测验灵根还要去请一方验灵石,依我看,便省了吧。” 沉殊心中着实有些忐忑了,没想到其中一个长老问道:“陈平,你可于家中测过灵根?” “测过,”沉殊胡诌了一个折中的,“我和宋奇都是中品灵根。” 长老眉头稍松。 来磐石派报名的大多数人都是中品灵根,偶尔也能见到一些上品灵根,不过数量稀少罢了。 那些天赋出众的早就被金凤门给招了去。 “那便好,”长老递出两每考核玉令,“你和宋奇谁先来?” 宋青竹出神地接过考核玉令,指尖发颤。 沉殊抓过玉令,先一步入了考核通道。 托了宋青竹的福,她对考核关卡很熟悉,没有过多犹豫,她来到了第一关的乱石阶,一只脚踏上去的那刻,几块巨石就从上方滚了下来。 沉殊冷静躲过。 即便如此,她仍然心惊胆战。 巨石不知何时会滚落下来,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在她心里滋生蔓延。 她长出一口气,递步向上,速度越来越快。 宋青竹在外面紧紧盯着水镜,同样心惊胆战。 两刻将过,沉殊登顶。 宋青竹抹掉额角的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幻境了,希望阿殊不要被困在里面超过半刻,他默默地想。 四个弟子无事可做,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水镜闲聊。 “她还未引灵入窍呢,像这样的即使进了派,也不知要在外门待多少年呢。” “说的也是,我们派里这样的弟子多了去了。” “她方才说什么?竟还妄图见石岩道人,真是异想天开。” 听他们说起石岩道人,宋青竹分神去听。 “听说最近石岩道人不在派里,今岁他和大日道人谁招收的弟子多些?” “自然是大日道人了,石岩道人脾性古怪,入了他座下,不知要吃多少苦。” 正聊得兴起,水镜波动,考核通道自动关闭了。 弟子们纷纷止声,面面相觑。 出什么事了? 为何这么快? 沉殊被强制传了出来,还未站稳,两个长老便已围了上去。 两人一个比一个惊讶。 “你……这就出来了?!” “你到底有没有过幻境关?” “你们……”沉殊有些头晕,“设了幻境关吗?” 发生了何事,她怎么眼前一晃就出来了? 长老们哑然以对。 以往就算是进入他们派里的天骄,也都在入门考核的幻境里走了一遭。 此方天地,目之所及,凡所修仙者,哪有无挂无碍道心通明的? 有一丝执念便会为幻境所困。 沉殊不在意,她记得离思说过,磐石派入门考核的幻阵品级不高。 “你们所设幻阵品级太低,”她笑意浅浅,“抑或是坏了,不如检修一番?” 长老喃喃:“幻阵完好如初,怎会出错。” “哦,那便是……”沉殊笑了笑,淡然行礼,“弟子不才,已经通过了入门考核。” 21. 夜半 “长老,不能让她入派!她定是用了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才通过幻境关的!”其中一个弟子大喊。 沉殊眼神幽然:“……” 她与这位朋友无冤无仇,他不该如此义愤填膺啊。 “你们明明都盯着水镜的,”宋青竹反驳,“有谁看到阿平用了什么手段吗?” 沉殊点头,抬手一指:“长老,他嫉妒我。” 说话那弟子不服:“笑话,我嫉妒你什么?” 沉殊依旧淡然:“自然是我的天资。” 弟子张口无言:“……” “好了,不要嚷了,”区区外门弟子名额,就算给了又有何妨,长老掌心浮现出一面外门弟子令牌,“拿去,从今日起,你便是磐石派的外门弟子了。” 沉殊礼貌接过令牌:“多谢长老。” 长老又扫了宋青竹一眼,语气随意:“至于你嘛。” 沉殊瞧了瞧天色,趁机道:“哎呀,要日落西山了。” “那就直接省去考核吧,”长老潇洒挥袖,看向宋青竹,“你可愿做个记名弟子?” 宋青竹忙不迭点头:“愿意!” 沉殊一脸痛心。 到头来她还是为磐石派做了嫁衣啊。 “既如此,你二人便去外门赵师兄那里报道吧,他负责安排入派后续事宜。” 沉殊不死心:“那石岩道人我们能否有幸得见?” 长老告诫:“嗯?” 沉殊死心:“行。” 先入派再说。 去报道路上,宋青竹走在沉殊身旁,难掩兴奋。 “我终于成为了磐石派的弟子!” 沉殊瞧着他,笑意温和:“一个记名弟子而已。青竹,志向要远大啊。” “阿殊,你放心,”宋青竹语气笃定,“终有一日,我会从记名弟子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的!” 沉殊无奈摇头。 志向是有的,但不多而已。 “方才长老说赵师兄在哪儿住?” “青云院。” 沉殊站定,望着眼前耸立的楼阁,正门开着,她一眼便看到院中的红色立石,上面写着‘青云直上’四个大字。 “到了,就是这里,”她接着往前走,“我们进去。” 然而她还未完全踏进那院里,立石后砰地飞出一个弟子来,重重地砸在了她眼前,弟子痛叫一声,满脸鲜血,神色狼狈。 沉殊一顿,默默地把迈进院里的左脚收了回来。 她示意旁边的宋青竹:“先喊人。” “不用喊了,”宋青竹低声,“有人出来了。” 沉殊抬眼看向出来的那人,同样是弟子装扮,他的衣裳却比地下那弟子的华丽许多,腰部还缀着一块弟子令牌,令牌通体玉石打造,灵力充盈。 于是她拿起自己的弟子令牌看,和这人令牌制式相同,只不过她的是一块铁疙瘩。 宋青竹的更过分,是一块木质令牌。 代表弟子等级么,沉殊心想。 “你们是何人?” “我二人是新来的外门弟子,来找赵师兄报道的,烦请告知赵师兄在何处。”沉殊恭敬行礼。 “呸。” 她话音将落,地下那弟子眼神紧紧盯着玉牌弟子,冷啐一口。 玉牌弟子先未搭理他,而是径直朝沉殊两人走来,打量他们的弟子令牌后,语气极度不耐:“怎么又来两个废物。” 沉殊:“?” 没礼貌,哪有上来就叫人废物的。 接着玉牌弟子睨着地上弟子,脚尖抬起来,抵在他下巴处,缓缓道:“你倒是好命,正巧来了帮手。” 弟子脑袋歪向一边,怒骂:“赵峰,你简直无耻!” 赵峰?莫非他就是赵师兄?沉殊眉梢微动。 “曲木,”赵峰笑起来,“你一个外门弟子,三年了不过才灵溪境三重的废物,要想在磐石派待下去,便必须要听话,明白吗?” 曲木面色愤恨,未发一言。 赵峰笑得越发畅快,摩挲着自己的弟子玉牌,说道:“你们两个废物听好了,明日日头出时,我要看到后院里的青石潭盛满灵泉水,如若没有完成,那就和地下这个废物一起滚出磐石派吧。” 他本要走,冷不丁听到后面传来一句质疑。 “等等,”沉殊看了眼自己的铁疙瘩令牌,“偌大一个一级门派,难道没有干活的杂役?” 为何让弟子也干活? 赵峰头都未扭,嗤笑:“在磐石派,外门弟子就是杂役。” 沉殊:“……” 怎么有种落到贼窝里的感觉。 曲木艰难起身,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污血,神色难看:“你们先跟我来吧。” 想着一时半会儿应该见不到石岩道人,沉殊只好带着宋青竹随他去了后院。 只是当她见到后院陈列的一排排大缸和那一方青石潭时,才知道赵峰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她走近些,细数了一番,足足有六十个大缸,缸里空着,院落中央的那方水潭由青石垒成,潭底只有浅浅一层,也几乎干涸,而且后院并没有灵泉井,他们若往返别处引水,在短短一晚就想将水潭填满,无异于痴人说梦。 沉殊心想不妙,听那赵峰的话,他恐怕真有将她和宋青竹驱逐出派的权力。 该怎么办呢? “曲师兄可有引水经验?” 曲木苦笑:“师妹说笑了,何谈经验。你们刚入派,定然不知,赵峰那厮惯会用这招折磨新入门的弟子,我一直按照他的吩咐干活,却还是被他蓄意刁难至此。” “曲师兄,灵泉井在哪里?”宋青竹问。 他是已经打算完成赵峰交代的‘任务’了,哪怕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各峰各堂都有灵泉井,”曲木看着他们,“你们境界如何?” 宋青竹不说话了,有些羞愧。 沉殊倒是大方:“我是凡人。” 曲木露出笑意:“那师妹定是天资过人了,迄今为止,磐石派很少招收凡人进入外门,至少也要引灵入窍才行。” “听师兄这么一说,我倒是占了磐石派好大便宜,”沉殊从百宝囊里拿出一颗丹药,递给他,“这是疗伤丹药,曲师兄是否信得过我?” “自然。”曲木眼神微亮,接过丹药,未作犹豫就服下了。 “多谢师妹。” 沉殊微微一笑。 伤好了才好干活啊。 她的丹药出自李长老之手,自然品质上乘,曲木甫一服下,骤然灵力焕发,伤也好了大半。 他便说:“你们今晚放心歇息,引水入潭的事交由我来。” 宋青竹说:“我和曲师兄一起。” 曲木也未拒绝 ,沉殊和宋青竹与他互通了名姓,而后沉殊问道:“赵峰如此盛气凌人,可是背靠派内哪位长老?” 曲木:“他是炼药堂堂主大日道人的义子。” 大日道人? 沉殊心神微动,问:“大日道人是否还有个叫姜海的弟子?” “不错,”曲木点头,“不过姜师兄天赋卓绝,境界已远远超出同门许多,赵峰一向对他嫉妒至极,私下总是诋毁他。” 宋青竹接着问:“姜师兄最近在派里吗?” “听闻他前些时日接了世家发布的一则任务,至今未归。” 宋青竹松了一口气。 幸好姜海还未回来。 “那就劳烦曲师兄带我去就近的灵泉井看看,”他说,“阿平,你歇着便好。” 沉殊未应答,她似乎正出神想些什么。 姜海为何还未回来? “阿平?” 沉殊回过神来,问曲木:“曲师兄,你和之前遭受过赵峰羞辱的一些同门有没有想过将他此等行径上告?” 曲木摇头:“没用的。” “为何?”沉殊问,“消息会先传到大日道人那里?” “并非,是因为磐石派不论外门弟子生死,”他神情微滞,接着又道,“其实不止磐石派,大多数宗门皆是如此吧。” 宋青竹沉默。 沉殊靠近曲木,悄声:“据我了解,虎咆派便不是如此,全派上下很是团结友爱呢。” 宋青竹:“……” 曲木疑惑:“你说的是一门三派中的虎咆派?” 沉殊骄傲:“不错。” 曲木不在意地笑笑:“虎咆派小门小市,勉强跻身三派行列已是不易,焉能和底蕴深厚的磐石派、疾狮派相比。更何况该派逐渐式微,门庭凋零,不久后拿什么去挑战金凤门呢。” 这下轮到沉殊沉默了。 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说的话。 曲木反应过来:“师妹知道虎咆派要挑战金凤门的事吧?” 沉殊:“……” 又追着杀啊。 她勉强点头,岔开话题:“曲师兄,时辰不早了,你和宋奇走吧。” 夜幕升起,残星阑珊。 沉殊坐在床榻上研习从藏书阁带离的书籍,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 外面,曲木和宋青竹两人忙着引水入潭。 夜幕之下,空气隐约波动,如微风扫叶,悄然无痕。 “……掌教?” 廖大川将将站稳,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他辨出是谁后,哎呀一声:“真是巧了,你我师兄弟竟在此碰面了!” 江大河语气平缓,只不过掺杂了些许无奈:“我拦住了日月,却没拦住您啊。” 廖大川负手而立,神情悠闲起来:“师兄见谅,我瞧一眼师祖便回,无甚大碍。” “莫要让师祖察觉了。” “师祖如何能……” 廖大川分神去瞧,话却只说了一半。 此时的沉殊盘膝而坐,双眸闭合,神态从容,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书籍,封皮上未显出什么字来。 他看过去那时,书页骤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房内茶桌、杯盏及其他一应用具慢慢浮动起来。 饶是一向四平八稳的江大河,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讶声:“……师祖这便引灵入窍了?!” 22. 膳堂 天色将明,宋青竹抹掉脸上的汗水,望着那一方才装了一小半水的青潭,呼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曲木:“曲师兄,算了。” 其实他明知道完成不了的。 曲木仍不想放弃:“我尚有灵力,宋师弟不必担忧。” 宋青竹瞧了眼天色,晨曦将至,怎么能不担忧呢。 但他转念一想,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打,他比一般人都要抗揍,那赵峰也不至于太过刁难。 廖大川和江大河守了小半夜,直到沉殊稍有动静才打算离去。 “这个夯货,倒是耿直。”廖大川扫了眼站在那里的宋青竹,“师兄,要不要帮帮他呢?” “各人有各人的道。”江大河说罢,再度看向房间,脚步微挪。 还好一夜无事。 “掌教,回吧。” “嗯。” 房内,沉殊甫一睁眼就看到面前飘着一堆房内用具,她神情凝滞,旋即缓缓抬手,掌心向上,虚虚托住。 那些东西倒也很听话似的,在她掌心挪移下,慢慢回归了原位。 “呼。” 沉殊这才有功夫察看自己的身体,她复又拿起那本书籍,上面写着三个简单的小字:入门篇。 怪不得她打坐一夜,反倒神清气爽没有丝毫不适,原来是已经入门了。 抑或说,这就是所谓的引灵入窍? 她闭眸凝神,心念通透。 识海内一片白茫茫雾气,丝丝缕缕犹如实质,沉殊试着去调动那些‘雾气’,外面院中的场景骤然放大,宋青竹脸颊滴落的汗珠、曲木的一呼一吸、水流注入青石潭中的叮咚声、花香鸟鸣……无处不在,无处不晓。 原来这便是修士。 调动天地灵力,生于天地,养于天地,和天地共鸣,与大道同修。 沉殊心起波澜,眉心滚烫,她睁开眼睛,幻化出一面水镜,发现自己眉心不知何处烙上了一点浅浅的印记。 那印记是什么竟连她自己也看不真切,当她伸手去触摸时,印记便如涟漪般消散了。 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宋青竹神情焦急,不过当他看向沉殊没什么事时,明显松了口气。 “阿平,我听到房内有动静,以为你……” 沉殊起身,抚去衣裙褶皱,说:“我无事。什么时辰了?” 宋青竹:“天明了。” 刚说罢,赵峰就来了。 “你们……没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啊?” 宋青竹听到声音,往后看去,身体僵硬。 他经脉受损,曲师兄也已近灵力耗竭,别无他法了。 “赵师兄,我和曲师兄已经忙了一夜……” “呵,”赵峰神色冷彻,“废物,谁允你开口的?” 他掌心幻化出一根赤黑鞭子,宋青竹一看到此物,周身不自觉发冷,连灵鞭甩过来也恍然未觉,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人拉开。 宋青竹猛然回神。 凌厉的鞭风戛然而止,沉殊抓住鞭梢,手腕用力,灵力顺着鞭身快速游走,直抵鞭柄。 赵峰始料不及,手掌传来痛感。 鞭子脱手掉落,眨眼功夫消散无形。 “你。”赵峰重新打量起沉殊,惊疑。 沉殊看着他,递步向前,语气淡定:“赵师兄,时辰未至,你为何说我们没有完成任务?” “你你、你昨日明明还是一介凡人!”赵峰吃惊不减。 即便是当世天骄,如姜海和柳家兄妹那般,在入门和勘破境界上也从没有这么神速的! “赵师兄,你看好了。” 沉殊双手合拢,手指变幻掐诀,一张符凭空而出,在她指尖湮为灰烬。 “搬运。”她启唇。 接着赵峰莫名听到了水流哗哗声,那声音自他头顶身后而来,他仰颈看去,眼眸睁大。 无数水流自半空掠过,如同飞瀑倾泄进青石潭里。 沉殊手决变幻,有一支细小的水柱悄然变幻方向,朝着赵峰而去。 赵峰还沉浸在惊讶中,忽地被水流浇了满头满脸,他愤而挥手,大喊:“住手!住手!” “赵师兄,水潭已满。”沉殊收手。 此时微风轻拂,红日初升。 赵峰气急败坏,一眼看到她身后的大缸,口不择言:“还有那些缸,把它们都装满!” 曲木站起来,寒声:“赵峰,你莫要欺人太甚。” 赵峰笑得猖狂放肆:“欺你?废物渣滓永远都要被人欺侮!你们好好看看,我是玉牌弟子!你们两个铁牌,一个木牌,有什么胆量在我面前叫嚣?” 曲木手里多了一把剑,剑指前方,说:“磐石派门规,同门弟子间可以相互挑战。赵峰,你可愿青云台一战?” 赵峰眼底闪过阴狠之色,他很快便开口了:“上了青云台可就不论生死了,你想好……” “等等。”沉殊打断他们的对话。 曲木:“师妹,你莫要劝我……” “并非是劝你,”沉殊说,“他只是想要我们将水缸都装满水罢了,所以还没到论生死的程度。” 接着她又靠近曲木,传音道:“师兄,我这里还有很多搬运符。” 曲木握剑的手犹豫了:“……” 他出声问:“当真?” 沉殊点头,道:“你只需告诉我膳堂的灵泉井在何处即可。” 曲木与她说了位置,便把剑收了起来。 赵峰见状,有点不解。 方才不是还说要挑战么,怎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又改变主意了? 而后他便看到沉殊从百宝囊里释出一堆符,再次手动掐诀。 他顿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满足师兄您的心愿。” 赵峰觉得自己又听到了水流声,惶然之下,他出掌阻止。 他是灵溪境二重,要阻止几个废物的攻势还不是绰绰有余。 灵溪境是引灵入窍后的第一境界,天地灵力纳入周身经脉后,不再游离,犹如涓涓细流,归于灵海,此时修士对于灵力的掌控力如游鱼入溪,游刃有余,故名为:灵溪境。 赵峰掌风凌厉,如大风过境,横推而来,宋青竹及时挡至沉殊面前,曲木也适时出剑,截断了他的攻击。 水流又铺天盖地地袭来,这次随引水而来的还有两人。 赵峰一看来人,显然愣住了。 “刘辉长老?” 他是负责膳堂事务的,怎会来此? 来的两人一前一后站立,前者年纪稍大,一身灰袍,面色肃正,而站在他身后的弟子,腰间缀着和赵峰相同的玉牌,眉眼俊朗,白衣翩然。 “是谁妄动了膳堂的灵泉井?” 刘辉开口质问。 赵峰连忙躬腰行礼,神色略显惶恐,他还未开口说话,曲木便先声夺人:“回禀长老,是赵师兄说要我等把青云院的水潭和水缸都装满水。” 刘辉身后的弟子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赵峰身上:“你便是他们的赵师兄?” “……是,”赵峰咬牙解释,“长老,我确实给他们交代了这则任务,可我并没有让他们去动膳堂的灵泉井!” 刘辉长老冷哼一声,将那些盛满灵泉水的缸尽数收容进百宝囊中,又看了一眼灵气充盈的青石潭,道:“本长老限你在一个时辰内将潭里的灵泉水还于膳堂,否则,我会上报给持戒堂,青云院上下便等着受罚吧!” 赵峰着急:“一个时辰?” 刘辉见他质疑,极度不悦:“你还有何话说?” 赵峰气极:“为何不对他们进行惩戒?!” 刘辉弟子道:“你身份等级最高,自然要一力承担过错。” “日后还是要多多规束外门弟子,勿要让他们惹是生非。” 沉殊未发一言,却认识到了一件事,膳堂在磐石派地位定然不低,故而那膳堂长老的弟子虽和刘峰等级一样,却仍可以对他这般说话。 刘辉示意身后弟子:“你在此看着,灵泉水全部回归膳堂后再离去。” 弟子:“是,师尊。” 赵峰只好如法炮制,接引青云院中灵泉井中的水替换潭中之水。 “够他忙一阵的了。”沉殊低声。 三人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弟子看向她的房门,目光停留片刻,唇角上扬,只是笑意十分漠然。 房内。 曲木:“师妹聪颖,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幸好来的是刘长老,他平日最是厌恶旁人动用膳堂用具和食材。” 沉殊:“那还真是误打误撞走了运了。” 宋青竹担忧:“阿平,赵峰会不会去找大日道人?” 沉殊没再说话,从百宝囊里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丹药,交给他和曲木。 曲木接过丹药,看了看她掌心里的玉瓶,说:“师妹的宝贝还真多。” 沉殊笑了笑:“都是省吃俭用攒下的。” 多谢她的掌教和李长老,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曲木:“那师妹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引灵入窍的,可有什么秘诀?” 沉殊盯着他,笑意愈深,她道:“曲师兄已经踏进灵溪境了,就算有秘诀,对你也是无用。” 曲木点头:“……师妹说得对。” 沉殊神色懒怠,语调疏离了些:“打坐了一夜,该好好歇息一番了。” 曲木便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 宋青竹也随之起身,沉殊传音于他,让他留下。 待曲木远去,沉殊恢复正色,道:“像赵峰这般睚眦必报的小人,此事过后,他对我们怀恨在心,必然会去找大日道人为他撑腰,我们也好趁此探查一番。” 宋青竹尚不明白,问:“探查什么?” “一是紫叶莲,二是姜海。” 宋青竹听她提起姜海,想起那天发生的事,简单道:“那日我在山崖等候,正巧碰到姜海仓皇现身,他对我出手,我不敌,被他逃离。已经过去多日,他为何迟迟未归呢?” 沉殊沉吟过后,接话:“我有预感,他和石岩道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23. 假符 沉殊意识沉入螭龙的结界空间内。 “沉殊姑娘、沉殊姐姐,你终于来了!” 她刚现身,罗瑶就驱使着小龙的身体朝她欢快地游过来。 听她对自己的称呼,沉殊禁不住怀疑,难道罗瑶的年纪比她还小些?而且她现在使用小龙的身体好像毫无负担了,而且也很熟练嘛。 “我来是想问问你大日道人的事。” “他啊,”罗瑶靠在她的脚边,语气平淡了些,“他是五级炼药师,在药盟也算出名,不过平日里我师尊最是看不惯他,说他为人傲慢又自大。” 沉殊静静地听她说着,旋即意识到一件事。 “你师尊和大日道人互不对付?” “嗯。” 沉殊轻笑:“你和自家师尊死对头的弟子相爱了?” 好精彩。 罗瑶沉默,而后弱弱出声:“起初我也不想的。” “如今你想明白了么?”沉殊说,“姜海不知为何和柳如嫣私下做了约定,他本就是贪图你的体质而已。” 罗瑶点点头,低落:“我以真心待他……谁料到会有今日呢。” “还有你所说的药盟是什么?”沉殊猜测,“类似于炼药师组织?” “不错,”罗瑶解释,“炼药师等级划分简单,有七级到一级之分,药盟坐落于甘霖洲中心城内,由来已久,包揽了如今甘霖洲上绝大多数出名的炼药师,其中最有名的是三级炼药师,莫荒。“ “不止如此,莫药师本身也是一位早早就踏入了点星境的强者呢。”她语气崇敬。 “照你所说,那姜海可会炼药术?” “炼药术精妙高深,姜海在炼药一道上天赋平平,”罗瑶说,“况且大日道人一向藏私,怎会教他。” 这师徒做的真是塑料,沉殊心想。 “我师尊还未回派吗?”罗瑶担忧,“他定是去寻我了。” 沉殊本想安慰她两句,忽觉外面有异动,便立即出了空间。 她房间的门已经被踹开了。 是赵峰。 沉殊笑起来:“怎么,赵师兄忙完了?” 赵峰慢慢走进房间,问:“是你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着我的名义去动膳堂的灵泉井。” “明明是师兄你的要求,怎么到头来怨上旁人了。” 赵峰见她仍是一副悠然模样,气得牙痒,不过当他看到沉殊腰间的百宝囊时,忽地平息了怒气,问:“你哪来那么多搬运符?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进磐石派?” 又一个觊觎她的百宝囊的,沉殊叹气。 “师兄想要?”她故意说,“我这里有的是,给你几张好了。” 赵峰咧嘴笑:“当真?” “骗你做什么。”骗得就是你。 沉殊眼神微沉:“不过你要先告诉我,宋奇和曲木去哪儿了。” 赵峰闹出的动静不小,按道理来说,宋青竹两人应该早就过来查看了。 赵峰像是终于找到了她的软肋一样,嚣张地说:“没想到吧?他们已经被我关进炼药堂了。” 沉殊静默须臾,说:“我拿搬运符和你交换,你将人放出来。” “交换?哼!” 赵峰显然胃口更大,他单手成爪,直接将沉殊的百宝囊夺了过去。 “……”原来他刚刚想起来他可以直接抢的。 将百宝囊拿到手里后,赵峰眉头舒展,忙着破开上面的禁制,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的灵力才作用到百宝囊上,瞬间触动了禁制,他防备不及,禁制之力顺着他的手腕侵入经脉,他脸色一变,嘴角缓缓留下一道鲜血。 这让他本就因引水入潭过度损耗灵力的身体雪上加霜。 “你为何不早说百宝囊上有如此厉害的禁制?!”赵峰惊恐。 早说了还怎么吓你一下。沉殊走过去,将百宝囊又拿了回来,问:“现在可以交换了吗?” 赵峰咬牙切齿:“好,先把符拿来!” “先放人。” 赵峰开始怀疑:“你究竟还有没有搬运符?” “自然有。”沉殊从百宝囊里释出几张她自己制作的搬运符。 实则这些东西是她此次来磐石派路上无聊时的‘鬼画符’,一刻之前,符面又浸染了些螭龙气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了。 只是她刚拿出来,指间夹着的符突然不见了。 一道声音自外面遥遥传来:“这宝符……” “是假的。” 沉殊越过赵峰朝外看去,怎么也没想到是他。 是那个随刘辉长老一道而来的弟子。 赵峰怒火攒聚:“陈勺,你说的是真的?” “真正的符箓灵力隐而不散,不应如此。”陈勺倚靠在一块巨石旁,指尖释出些微灵力,那些假符箓就燃了起来。 沉殊:“……” 你以为你很帅吗? 她脚步微挪,如今只能赌这个叫陈勺的弟子会不会拦住她了。 沉殊身形很快消散在原地,她不过引灵入窍,故而逃跑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所幸赵峰也已经强弩之末,他经过陈勺身边时,怒问一句:“你为何不拦住她?!” 陈勺:“我方才已经帮了你,还不够?” 他环抱双臂,神情漠然。 “况且这是你们青云院的事,与我无干。” “那你怎么一直待在这里不走?”赵峰满心不解。 陈勺瞥他一眼,抬脚离去。 “看热闹,好玩而已。” 赵峰几乎气昏过去。 这会儿功夫,沉殊已经逃远了。 百宝囊里的螭龙空间蠢蠢欲动,她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声音:“沉殊姐姐,快进来!” 沉殊犹豫,抬眼一看,半空中忽而掠过一道惊鸿流光。 罗瑶惊喜:“师尊!是我师尊回来了!“ 沉殊:“没看错?” 她问着,已经追了上去。 “不会看错的,方才那人脚下踏着的是玄黄布,正是我师尊的飞行法器。” 沉殊便追着石岩道人的方向而去。 不过…… “你师尊的方向怎么是炼药堂?” 沉殊依稀辨出远处的那栋建筑,吃惊之余,双脚还未站稳,就听到一道雄浑无比又竭力压制着怒气的声音—— “大日,让你弟子速速滚出!!” “罗瑶,这是你师尊的声音?”沉殊又问。 罗瑶出声:“是。” “难道你师尊已查到你身死之事和姜海有关 ?” 沉殊说罢,想找一处地方暂时躲避起来以观后续,没想到赵峰那厮像只紧咬不放的狗追过来了。 “陈平,你倒是识趣,还知道自投罗网。” 赵峰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些,不再和沉殊废话,他的灵鞭骤然甩过来,像一条灵活的蛇张开了蛇口,意图将她吞吃入腹。 他的灵力暴烈无比,逼近沉殊身前时,她已经难以抵挡,只好扭身躲避,手臂却被鞭梢上的灵力扫过,带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疼痛。 罗瑶在空间里很是着急,嚷嚷:“你快躲进来!” 不行,不能在赵峰面前暴露更多宝贝了,沉殊捂着手臂心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事情的走向并没有越轨,毕竟她早知道赵峰会来找她的麻烦。 “怎么才能引起你师尊的注意呢?”沉殊自语。 罗瑶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胡说八道:“你把我扔到我师尊面前好了!” 沉殊:“……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隔着一座山头呢。” “那你有没有缩地符啊?” “假的可以吗?”沉殊开玩笑。 空间里的罗瑶:“……” 好了,这下走投无路了。 “不过我有别的。”沉殊拿出一张搬运符。 赵峰见状,哈哈大笑:“你难不成还要拿这张破符搬救兵?” 罗瑶也十分不解:“你要搬什么啊?” 沉殊啪嗒把符贴到了自己胸前,注入灵力。 “把我自己搬走!” 赵峰一愣,发现眼前已经没人了,他旋即咆哮起来:“陈平!!!” 沉殊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没想到还当真奏效,她神思一晃,发现自己成功地坐在了炼药堂……殿外中心的炼药炉上。 罗瑶兴奋不已:“沉殊姑娘,你当真是个奇才!” 炼药炉炉身硕大,高至庑殿顶,沉殊坐在炉盖上,风中凌乱。 更加绝望的是,她凑巧进入了大日道人和石岩道人的打斗现场。 两人凌空而立,石岩道人果真像罗瑶那般描述,脾性暴躁,一道攻击袭来,凌厉锋锐,几乎可以削掉半个山头,沉殊在他发出的那道攻击的线路上,已经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她只好躲入螭龙空间。 而后,炼药炉轰然一声炸裂。 大日道人身着一身深绿炼药服,衣袍于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色极度不善,直盯着不远处那人:“石岩道人,为何来炼药堂无故发疯?” “发疯?”罗炎踏前一步,“你那个草包弟子将瑶儿藏到何处了?” 大日道人:“我门下弟子众多,你所说草包指的是哪个?” 罗炎语气沉沉:“姜海。” 大日道人哼笑:“他外出历练至今未归,你自行去寻他便是了,怎的闹到老夫这儿来了,如若误了给那些内门弟子送药的时辰,你能担当得起吗?” “送什么药!”罗炎广袖一挥,“我若寻不到我弟子,便拆了你这破堂口!” 话语犹如重锤砸地。 下一刻,罗炎结印:“山岳决第一式,地动!” “真是个疯子。”大日道人说罢,也施以同样动作。 24. 巨人 螭龙空间内,沉殊感叹:“你怎么不学学你师尊这不由分说提拳就上的功夫?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吃了姜海的亏。” “我惭愧。”罗瑶低下脑袋,“我还有一个师兄,他可谓学到了精髓。” “待你师尊和那大日道人打完,我再出去也不迟。”沉殊打算。 谁想她刚说罢,忽然身形一晃,出现在了外面。 脚下地动山摇,沉殊茫然了些,她这是被螭龙空间撵出来了? “罗瑶?” 她尝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沉殊神色慎重下来:“罗瑶?” 依旧石沉大海。 糟了,怎会在如此关头失联,难道是螭龙空间出了什么问题? “陈平!”远处传来赵峰的怒吼,“你休要再跑!” 沉殊:“……” 这家伙简直比姜海还有毅力。 赵峰疾速而来,此时的他已然怒火滔天,全然没有发觉大日道人在和罗炎的打斗中逐渐落于下风。 大日道人的炼药术很是高超,只是修炼天赋着实平平,因此境界远远逊色于石岩道人,他被一击打落,正好跌至赵峰身前。 赵峰一见到他,便急忙过去告状:“义父!求您为我做主,杀了她!” 此时的沉殊逃也逃不掉,只好在百宝囊中搜罗有什么能用的宝贝。 幸好大日道人这时也狼狈不已,懒得管赵峰的破事儿,他挥开袖子,问道:“你不在青云院待着,跑到炼药堂做什么?” “陈平故意构陷于我,害我得罪了膳堂的刘长老,还逃窜至此,我是为了追她才来到此处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沉殊如若不是当事人,怕是很难不信。 余光里,沉殊看到了罗炎的身影,她低声告诫赵峰:“你莫要倒打一耙。” “小小外门弟子,焉有你讨伐老夫义子的资格?” 大日道人起手,沉殊瞬间感到一阵窒息感。 她的脚尖慢慢离地,竟是被大日虚空扼住了脖颈。 她逐渐喘不过气来,大日无形的手掌仿佛只是轻轻地放在她的脖颈上,却已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大日!”罗炎的声音传来。 大日道人松手,掐着沉殊脖颈的灵力卸去。 沉殊踉跄两步,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有断。 罗炎漠然地扫了一眼大日身旁的赵峰,稍动手指,原先还好好站着的赵峰身体陡然如同一片落叶般飞到了他身前。 赵峰慌乱:“石岩长老,您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闭嘴,”罗炎揪着他的衣领,盯着大日道人,“这是你的义子吧?我拿他来交换姜海,足够了吧?” 大日道人嗤笑:“将这两个草包都给你又有何妨。” 罗炎无言以对:“你!” 赵峰大喊:“义父救我……唔唔唔!” 罗炎嫌他吵闹,封了他的口。 而一边的沉殊还在不合时宜地咳嗽着。 大日道人再度看向她。 沉殊后背汗毛竖起,立即扭过头,嗓音嘶哑:“等等……咳咳,我有话讲。” 赵峰一见她开口,情绪愈发激烈,罗炎瞥了他一眼,用灵力加固了封口术。 “罗……” 沉殊刚吐口,一道人影又飞掠而来。 一时间,她那张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 还有完没完了。 来的那人是个高大壮硕的男子,与巨人无异,沉殊脖颈几乎仰成了一条直线才堪堪看清他的脸,他的胳膊甚是粗壮,手里还拎着一个弟子。 沉殊定睛一看,那弟子竟是姜海! 照曲木所说,姜海天资不错,境界也远超同门许多,怎会……如此? 那这巨人岂不是真正的天骄? 沉殊动了心思。 姜海目眦欲裂,见到大日道人后,如赵峰一样大吼:“师尊、师尊救我!” 大日倒是愈发冷静,他盯着罗炎:“石岩道人,你以长老之势欺压炼药堂弟子,若再不收手,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罗炎一言不发,随手把赵峰扔给了他。 赵峰摔在大日道人身旁,噗呲吐出一大口鲜血。 大日道人冷言传音:“把青云院和炼药打理药圃的弟子都喊来,让他们瞧着。” 赵峰爬起来:“……好。” 不好,这石岩道人怕要被大日道人拿住把柄了,沉殊心想,可她又不能在姜海面前自曝身份,当下只能赌石岩道人会不会信她了。 沉殊释出螭龙空间,俯首,双手呈上。 “请石岩道人务必一观。” 大日道人也被她的话所吸引,转头看去。 那是何物?他有些奇疑,似是妖兽内丹?但又不太像。 巨人将圆球隔空拿去,恭敬地交给了石岩道人。 沉殊听见他喊了句’师尊‘。 她这才明白巨人的身份,原来他就是罗瑶口中的师兄。 “此为何物?” 沉殊耳畔突然传来一道罗炎的声音,她一愣,随即又听到他说:“不必害怕,我设了结界,所言只有你我二人能听到。” 他信了。 “道人,您的弟子罗瑶被姜海算计,肉身已毁,神魂被安置在这螭龙空间内。”沉殊如实相告。 罗炎掌心虚托着圆球,神情一凝:“你所说为真?“ 沉殊颔首。 罗炎当即便要对姜海出手,远处闪过些飞鸿流影,沉殊连忙阻止:“道人不可!” 然而为时已晚,幸好大日道人指尖微动,灵力倾泻而出,硬生生截断了他的攻击。 “先离开这里。”沉殊见状,又及时说道。 罗炎袖袍轻拂,连带着沉殊,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弟子匆匆忙忙地赶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赵峰瞧着大日道人的脸色,小心地问:“石岩长老将姜师兄带走了?” 大日道人冷哼一声。 赵峰心里却十分快意,最好那该死的石岩把姜海杀了才好! 那些弟子中有些十分激愤。 “石岩道人简直欺人太甚!” “炼药堂岂能白白受此屈辱?” “大师兄竟还被石岩道人带走了,到底是因为何事?” “听说是为了他座下一位女弟子……” 激愤声中掺杂着窃窃私语,赵峰见大日道人脸色愈发难看,忙要阻止,这时忽听半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今 日内门弟子丹药为何逾时未达?” 声音显得很是从容,却格外有威慑力和压迫感,赵峰和一应弟子见大日道人行礼,也跟着俯身行礼。 大日道人的目的达到了,他说道:“花叶大长老,并非炼药堂刻意怠慢,实是因石岩道人来此衅事,所以才误了时辰。” 赵峰谨慎抬眼,便见半空中洋洋洒洒飘下一些花瓣来,漫天生香,接着一位身着嫩绿衣裙的女子现身而至,美若仙人。 她就是内门的花叶大长老? 听闻她年纪不过半数,境界已至灵海境,今日一见,原来是这般妙人。 花叶走至大日道人面前,漠然:“区区小事,还敢告到本长老面前。” “莫非,你只是拿那个叫什么石岩道人的当个借口?” 大日道人傲慢之色全无,神情惶恐不已,叫冤道:“老夫……我这些弟子看得真切,是那石岩道人苦苦纠缠,竟还带走了我的弟子,致使我至今尚未……尚未……” “尚未什么?” “……尚未开炉。” 半响,花叶轻笑一声。 大日道人神情僵硬,自额角流下冷汗。 “呃啊——” 接着,弟子们听到大日道人的痛叫声,猛然抬头,看到他如敝履般被打飞了出去,而后重重地落到地上。 花叶收回纤纤素手,依旧漠然。 “半个时辰内将丹药炼好,否则便自行滚出磐石派。” 大日道人眼眸猩红,尽显恨意:“老夫可是……五级炼药师。” “又如何?”花叶身形渐隐,“磐石派已是一级门派,多少药盟的五级炼药师趋之若鹜,大道无亲,能者居之。“ 大日道人:“……” 群岩峰,石岩道人居处。 沉殊大喊:“不可擅动结界!” 罗炎寻弟子心切,想强行破开螭龙空间结界进入里面,又被沉殊阻止。 另一边,巨人打造了一座灵力牢笼,将姜海囚禁在了其中。 姜海声泪齐下,喃喃道:“长老,瑶儿她确实是为了护我才……是我对不住她。” “您切莫因我一人迁怒于我师尊和整个炼药堂。” “我可以告诉您我和瑶儿遇险之处,您若不信,可去那处查证。” 沉殊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在演戏一途上也是天资卓绝啊。 “休要啰嗦!!!”巨人怒吼。 姜海面色难看,止声。 沉殊感觉耳膜都快被他这一嗓子吼炸了,她揉了揉耳朵,给罗岩传音:“道人,当下这空间不知为何自行封闭了,待到它再次打开之时,就是您见到罗瑶之时。“ “那是何时?”石岩道人看着她。 沉殊心里一颤,直言她下句若答不好,怕是会直接命殒当场。 于是她想了想,忽而笑起来:“道人,朗月楼的绞花饯子要配着半壶摇光醉才不会腻吧?“ 巨人脱口而出:“师尊,她怎知您嗜甜?” 石岩道人面色不甚自然:“是罗瑶告诉你的?” “否则我从何得知。” 默默听着的姜海蓦然觉得‘陈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他冷不丁问了句:“你到底是何人?” 25. 不敬 “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却知道你,”沉殊笑意盈盈,“姜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姜海神情逐渐惊恐,却又隐约猜到什么,不敢相信:“你……不,不可能,她应当早就死了才对。” 沉殊但笑不语。 “你到底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巨人怒吼,气血翻涌,“我要杀了你!” “秦擎,住手!”罗炎阻止。 “对,”沉殊看戏,语气懒散,“莫要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难道你们不想知道罗瑶是怎么被迫害的?” “你诬陷!我根本没有……唔!” 姜海话还未说完,就被秦擎学罗炎如法炮制封住了他的口,他又气不过,灵力奔涌,一掌打在姜海灵海处。 姜海歪倒在地,脸色扭曲,想叫痛却喊不出。 宗擎冷静了下来:“疼?你不及我师妹受的疼之万一!” 沉殊见姜海脸上完全褪去血色,瞬间明白秦擎废去了他的根基。 这秦擎,倒是下手果决。 “你叫什么?”罗炎问。 “陈平。” “陈平,我现在便要见到我弟子的神魂。” “您这是在为难我。” 罗炎便又打算强行破开结界,这次沉殊并没有再阻止。 如果罗瑶真的被困住了,罗炎如此做,难保不是一个破局之法。 她看着罗炎灵力尽出,瞬间将结界球包围,目视之下,球体的表面缓缓裂开道道细纹,纹路又迅速变大,沉殊忽然感受到一股拉扯感,她震惊之余,便被吸了进去。 空间里此刻飓风大作,白茫茫如雪纷飞,尽数碎裂,沉殊睁不开眼睛,等她的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时,却还未看清眼前景象,整个人又倏地飞了出去。 “沉殊姑娘!” 她听到了罗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喊叫声。 而后她的手臂被拽住,这时她才看清,罗瑶扒着螭龙的鳞爪,神魂愈发虚幻。 沉殊喊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罗瑶扯着嗓子答道:“螭龙突然苏醒了一丝意识,他这一丝意识全然不认识你我,想将我灭杀——” “情急之下我先把你送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沉殊被甩的飞来飞去,身体几乎要散架,她看到后面破碎的红云,想到什么,伸手去拽百宝囊,罗瑶却已然支撑不住,这时沉殊彻底飞了出去。 坚硬冰凉的龙尾扫过她的脸颊,破开皮肉,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趴倒在地上,打开百宝囊,拽出几朵地参花。 暴躁的螭龙虚影骤然安静下来,硕大的头颅轻轻晃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沉殊摆动手里的地参花,遥呼:“小龙,好吃的在这里——” 螭龙摆动尾巴,旋即脑袋伏低,嗷呜一口,将地参花尽数吞进了口中。 “缚。”罗瑶轻声念诀。 一道道灵索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螭龙硕大的身躯尽数捆缚,未曾想螭龙很是乖巧,脑袋凑近沉殊。 沉殊仔细一看,透明液体自它嘴角啪嗒啪嗒滴落。 “……” 口水? 这么馋啊? 沉殊循循善诱:“乖,我这里还有很多地参花,你还想吃?” 螭龙点点脑袋。 沉殊:“那就把身躯缩小。” 接着她听见咻的一声,螭龙的身躯当真缩水,变得和一条蛇一般无异。 沉殊欣慰,和它商量:“那能否把身躯借给你身后的那位姑娘?” 罗瑶神情有些僵硬,许是方才那一顿混乱吓到了她,她看向螭龙的眼神有了一丝畏惧。 螭龙歪歪脑袋,不解。 沉殊又拿出些地参花,扔给罗瑶。 罗瑶手忙脚乱地接住,在那一瞬间,螭龙已经蹦到了她怀里,大口吞吃起来。 将地参花都吃尽后,它仍有些意犹未尽,扭头看着沉殊。 沉殊:“你先答应我的请求。” 螭龙似乎想了一番,旋即身躯便软了下来。 “快进去!”沉殊见状,道。 待罗瑶进入螭龙的躯体后,空间终于再度平和下来,连那棵硕大的地参树也恢复了原状。 沉殊终于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所传来的疼痛。 “你师尊在找你,我们设法出去。”她说。 罗瑶用力点头。 但沉殊被扯进螭龙空间时,花叶来了群岩峰,正巧看到那一幕。 她本是来问责罗炎的,骤然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自然要驻足停留。 罗炎曾在内外门弟子大比时遥遥见过她一面,见她紧紧盯着结界球,心生戒备。 “花叶大长老,许久不见。” “你倒比那大日道人有眼色些。” “大长老是为了我们两人私怨而来?”罗炎直言。 花叶看了看像滩烂泥一样的姜海,微微笑起来:“为此事而来?你们还没那资格。” “你手里之物是妖兽内丹?” 花叶伸出手:“本长老可否一观?” 罗炎低头,沉声:“此物承载着我弟子神魂,恕不能一观。” “竟是能够承载灵魂的法器?”花叶大长老语气流露出些微惊奇。 罗炎本想直接把破裂的结界球放入百宝囊中,没想到球本来还在他手里,顷刻间却已经被花叶大长老拿在手里把玩观看。 罗炎微诧,方才竟不知她何时出手的…… 难道她的境界不止灵海境? 秦擎一步跨到罗炎身旁,他向来没有同门等级之分和礼仪之教,想直接将结界球抢夺过来。 花叶大长老眼神扫过,轻飘飘挥袖,秦擎坚定的双脚竟往后踉跄了一下。 他惊诧:“你!” “放肆。” 花叶口中吐出两字,罗炎暗叫不妙,为秦擎周身覆盖一层防护:“不动如山!” 即使如此,秦擎身上的防护罩还是在一瞬间就被击碎,威慑力铺天盖地地朝他袭去。 “你门下弟子如此猖狂,不如让本长老出手,替你训诫一番。” “求大长老饶恕小徒不敬之罪!”罗炎连忙说道。 “可以,”花叶大长老松口,“但我要把这法器带走。” 罗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一旁的秦擎虽不发一言,但两拳紧握,显然在竭力忍耐着些什么。 花叶大长老轻轻哼笑一声,迈步 离开。 几个呼吸后,秦擎大喊出声:“师尊,师妹的神魂还在那里面,却被她夺了去!” 罗炎神情凛然,身形转瞬消失,秦擎也随之消失。 “花叶大长老……请留步。” 花叶着实有些惊奇,罗炎不过区区外门长老,竟也敢拦她的路,她把玩着掌心里的结界球,似乎断定它是高阶法器无疑了。 “请问大长老,要此物有何用处。”罗炎缓慢问道。 花叶笑着:“无甚用处,觉得它好玩罢了。” “此物表面遍布裂纹,已然半废,若在下以后寻得更好的,再亲手赠与大长老,”罗炎一字一句极其清晰,“现在,请将此物还回。” “到了本长老手里,你说……还回?” 罗炎掌心里骤然幻化出一杆墨色火炎枪,接着他身旁的秦擎两手也各自多出了一把铁锤。 “徒儿,你不必出手,且看为师如何一战!” 花叶站着未动,只冷冷地说一句:“蝼蚁撼树。” 秦擎本想提锤就上,却看见罗炎的身形停滞一瞬,那结界球突然脱离了花叶的掌控,自动漂浮到了空中。 罗炎一愣,收止动作。 连花叶也略显惊疑。 结界球转动起来,很快甩出了一个人。 沉殊被甩得头晕,不明所以,晕晕乎乎转到了花叶大长老面前,扶住她的手臂,叹气:“这条龙真是的。” 花叶低眸瞧着她,问:“龙?” “你身上好香,”沉殊禁不住说道,点头,“我驯服了一条龙。” 花叶又笑了。 有意思。 罗炎语气紧张:“陈平!瑶儿呢?” 沉殊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问:“石岩道人,你站这么远做什么?罗瑶在我这里,你要走近了才能看。” 他怎么连枪都释出来了? 在和谁打架吗? 沉殊意识到这些时,猛然僵在原地,不敢再回头看。 罗炎丝毫不顾她的死活,只惦记他的宝贝徒儿。 “瑶儿在何处?” 沉殊将小螭龙甩给她。 罗炎先是怔住,很快就听到了罗瑶的传音,他紧皱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嘴角扬起:“是我那徒儿不错!” “你……”花叶不紧不慢地开口,“跟本长老走吧?” 沉殊慢慢扭过头,两手松开,一副抱歉神情。 她还有事要办,怕不能走。 花叶笑着:“由不得你。” 沉殊还惦记着螭龙空间:“哎呀我的球——” “那是内门大长老?”罗瑶绕在罗炎手臂上,声音炸开,“她为何要带走沉殊姑娘?她要对沉殊姑娘做什么?!” 罗炎看了远处一眼,带着她朝房内走去。 “沉殊?你说的是陈平吧?” “她一时半会儿不会拿陈平怎么样,反倒是你,为何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与那姜海又发生了什么,须得与师尊详说。” 罗瑶被他带着进了房间,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脸色灰白的姜海,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后,她语气有些低沉:“是姜海……他私下不知与柳家做了什么交易,谋图我的藏灵体质。” 26. 亲传 远处群峦叠嶂,满目苍翠,内门结界便设立于此。 花叶居住在云中水榭,云雾缭绕,流水淙淙,白鹤成群,更是一派仙境。 沉殊跟着花叶进入内门,眼前景色又大不相同,她看到一座耸立的宫殿,宫殿前石阶次第落成,不知几何,巍峨壮观。 花叶朝那宫殿走去,前方出现两个弟子,一男一女,同样打扮,手持佩剑。 沉殊视线落到他们腰间,看到他们腰间各自坠着一块墨玉令牌,令牌里灵力沉敛。 他们应当是内门弟子,她猜想。 既然如此,她前面的这位长老也是来自于内门了。 她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行礼赔罪:“弟子此前冒犯长老了。” 花叶脚步停顿,吩咐那两名弟子:“将她扔进刀狱,关上一两日再说。” 刀狱?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吧,沉殊忙道:“长老等等!” “你还想说什么?” “那结界球……长老知道该如何用吗?”沉殊问。 “原来那法器是你的,”花叶明了,“它有何妙用呢?” 沉殊认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花叶:“那就不必说了。” 沉殊:“啊?” 这……只给一句话的机会?当真冷酷如斯! “且慢,”男弟子突然开口,对着花叶行礼,“师伯,我瞧此弟子不过引灵入窍,若要将她扔进刀狱,怕是性命堪忧。” 沉殊连连点头:“多谢师兄为我求情。” 女弟子也问:“不如师伯将此人交给我吧?” 花叶:“你们师兄妹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女弟子有些羞涩地笑:“修炼太无聊了嘛。” 花叶问:“境界提升如何?” 女弟子傲然:“回师伯,闭关小半年,我已经升至灵川境三重了,师兄也到了灵川境二重。” 花叶却蹙起眉头:“太慢了。” 两个弟子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竟然用了小半年之久啊。”沉殊冷不丁来了一句。 男弟子语气平和:“你这是何意?” “长老不是说过了,”沉殊语气和花叶如出一辙,“太慢了。” 女弟子:“你一介外门弟子,倒是比我们还傲慢。” “我见过真正的天骄,你们与之相差甚远。” “哪位天骄,可否道出名姓?” 沉殊脑海里一刹冒出了离思的名字,接着是如今的鸿鹄榜第一白无晦,可这些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没说出来,她笑意盈盈地举起一根手指,然后指向了自己。 “我。” 女弟子诧异:“你?” “你灵根如何?”男弟子问。 沉殊还想胡诌,下一刻花叶陡然出现在她面前,双指并拢,点在她眉心、手腕和脐下三寸处。 她身体僵住,骤然感觉到周身灵力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起来。 女弟子小声问:“师伯还真信了她的话?在测她根骨如何呢。” 男弟子没有说话,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场景。 沉殊冷汗直流,唇色惨白,此时她周身灵力不受控制,仿佛要冲破躯壳的桎梏,彻底迸发。 花叶冷睨着她,面色未起波澜,暗里却是满心惑然。 怎会断不出她的根骨? 她仿佛是一块未经雕琢、无棱无角、无字无画的玉石,看不穿也摸不透。 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弟子。 沉殊忍着周身疼痛,嘴角缓慢扬起,问道:“怎么,长老可断出什么来了?” “你,”花叶问,“叫什么名字?” 沉殊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用去那么刀狱了。 不远处的两个弟子惊讶,断了根骨后,花叶长老竟然对她有了兴趣? 难道她真是天骄? 云中水榭,竹林小筑。 “您要收我为亲传弟子?” 沉殊着实吃惊,她没料到面前这位长老竟如此随性,只是断了个根骨,亲传弟子说收就收。 莫非她真是天才?就连沉殊自己也禁不住想。 当然,她还是更相信虎咆派的验灵柱多一些。 花叶端坐主位,面色平淡:“怎么,你还不愿意?” 沉殊哪有不愿意的意思,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当即跪下,从百宝囊里拿出一白玉盏,斟满清茶,俯首:“弟子陈平,拜见师尊。” 花叶抬手,茶盏便朝她飞了过去。 “以后如若在内门受了什么委屈,就报为师的尊号,花叶。” “是,弟子谨记,”沉殊趁机提要求,“不过,弟子还有心愿未了。” 花叶神情一顿:“心愿未了?你难不成要即刻去死?” “……倒也没那么快。” “日后安心在云中水榭修炼,境界未达灵川境之前,不许擅出一步。” 未达灵川境?沉殊表面应是,实则心在曹营身在汉,她是虎咆派的师祖,自然是要回家的。 再说,此行来磐石派的目的只完成了其一。 宋青竹和曲木还困在炼药堂。 她还要想办法救他们。 “敢问师尊,可有什么证明弟子如今身份的物件?” 尾音刚罢,花叶扔给她一个令牌和一本秘籍,身影渐渐消失。 “十日后,为师来验看。” 沉殊一眼看到那墨玉令牌,上面还刻画了一片叶子,走势极其精妙。 而那本秘籍的封皮上写着‘惊鸿步’三个大字。 “竟是身法秘籍。”她感叹。 内门长老果然出手阔绰,而且有了墨玉令牌,她在外门救人和行走时就会少许多麻烦。 比如那赵师兄。 现在,她先要去拜会一下内门的诸位师兄师姐了。 早先她遇到的那两名弟子却先找上门来了。 “在下墨烟,这是我师兄张瀚,”女弟子开口先道,接着看向她手中的令牌,瞠目,“你、你已是内门弟子了?” 沉殊如实相告:“被你们师伯收为了亲传弟子。” “什么?!” 他们越是惊讶,沉殊就越显得冷静从容,说:“我已行过拜师礼,师兄师姐,莫要被吓到了。” 张瀚下意识道:“你叫错了,应该我们叫你师姐。” “对,花叶师伯在内门的辈分是最高的。” “当真?” “我们骗你做什么。” 突然抱上了如此粗的大腿,沉殊暂时安心了些,然后便问道:“那师弟师妹近日是否要出内门玩耍一番 ?” “怎是玩耍,”张瀚再次纠正她,“我们确实有个任务要完成。” “那能否把我带离内门?” 她此话一出,墨烟和张瀚顿时明白了什么,前者说:“原来是师伯不许你出内门。” 沉殊眼眶一红,语气低低:“你们不知,我有一生死之交在外门,如今正遭遇险境盼我去救,我心焦灼不已,如何能在内门待得下去?” “可是师伯……” “师尊将弟子令牌扔给我后就不知去向了,”沉殊趁热打铁,“她对我是放养,师弟师妹放心吧,若她老人家日后要问责,我是不会将你们供出去的。” 墨烟看着她:“师姐,你这话真否?” 沉殊正色:“字字为真。” 听过她的话后,墨烟防线彻底松动:“好吧。” “咳,是否需要我等陪同?”张瀚委婉相问。 他讨好之意太过明显,沉殊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不必陪同,我认得回外门的路。” 张瀚当她真没听懂他话中深意,也便作罢了。 在两人的帮助下,沉殊自以为‘悄然’离开了云中水榭。 水波荡漾处,花叶于松鹤台休憩,她面前的水池化作一面巨大的水镜,水镜中赫然是沉殊的身影,此时一言一行都尽映于此。 接着她身后出现了一道身影,此人长身玉立,墨发垂瀑,眉目俊朗,只是眉眼间格外冷峻,瞧着叫人不好亲近。 他喊花叶‘师尊’,静静问道:“新收的师妹?” 花叶似乎有些困怠,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并未听话。” “她去外门报仇了,”花叶笑了声,意味不明,“且看有几个人会信她如今的身份。” “能从外门一跃而至内门长老亲传,”那人语气无奈,“师尊,您太……随性了。” “她与旁人不同。” 那人看向水镜,轻声:“是么。” 沉殊先到了群岩峰。 罗瑶看到她毫发无损地归来,着实惊诧不已,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的看。 “沉殊姑娘,她当真没把你投进刀狱里?” 沉殊终于能将心中疑惑释出:“究竟何为刀狱?” “这是独属于内门的一种刑罚,罚刀乃是特制法器,会将你周身的皮肉都剐下来一层,除非你有足够的灵力用作防御,否则从刀狱里出来后,非死即伤。” 沉殊咂舌,这么残忍? “相传设立此刑罚的正是花叶大长老,美人蛇蝎也不过如此啊。” “对了,空间呢?”罗瑶问。 这正是令沉殊头疼的事之一,她说:“被花叶没收了。” 罗瑶叫苦:“什么?!那我还怎么回去啊?” 从螭龙的那一丝意识苏醒后,她越发觉得如今的她与螭龙之力同源共生,她若一直待在空间外面,神魂会越来越虚弱,恐怕等不到师尊想出办法,就要西去了。 “你先随我回去,我会想办法把结界球拿回来。” 罗瑶勉强点头。 秦擎在一旁听罢,说:“我也随你一道回去!” 沉殊:“?” 罗瑶:“师兄,内门可不是我们外门弟子能擅进的,况且那里是花叶大长老的地盘,你块头太大,早晚会引起她注意的。” 27. 暗算 虎咆派,凌微洞前,地参花疯长。 藤蔓如触手般交织缠绕,层层叠叠,顶部的花冠妖冶如血,鲜艳欲滴。 方外山在心境上有所突破后,得知沉殊已出派办事,他也出了立剑峰,来寻玄离思。 只是当他看到那些地参花时,当即严阵以待。 虎咆派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地参花,还是在此处?! 难道离思师弟被它们给…… 方外山不敢再想,施展剑诀,旋身入了花群。 他正欲出招,地参花忽然没了动静。 方外山深恐是陷阱,丝毫不敢松懈。 “你在做什么?”洞内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方外山大喜:“离思师弟,你还没死,太好了!” 玄离思沉默一番,接着方外山看到他的身影从洞内缓缓现出,于花群不远处站定。 他挥了挥袖,地参花尽数消失,只留下一片空地。 方外山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障眼法而已,真正的地参花还在地下。” 方外山明白了,却不太敢相信:“你还真的把地参花种在了凌微洞?” ……是正常人否? “嗯,”玄离思语气淡淡,“这是师姐离派前交给我的任务。” 说起师姐,方外山想起此行来的目的。 “掌教令我等离派去支援师姐。” “支援?”玄离思皱眉,“她出事了?” 方外山神情慎重:“不知。” “你先去一步,我不久便至。” “好,我在山门前等着师弟。” 待人离开后,玄离思回到洞内,吩咐尚在等候的黑影:“我回来前你便在这里待着,一旦此处有什么异动,立即告知魔刹。” 黑影恭敬至极:“是,小魔主。” “那金凤门那边……” 玄离思瞥去一眼:“别把自己看得过重,你只不过是一个外门掌事,就算死在外面又有何妨。” 黑影瘪嘴:“……是。” “若被发现了,便自行解决。” 黑影再度应声:“您放心,小仆绝不会给您造成麻烦的。” 一刻钟后,玄离思和方外山汇合,两人启程磐石派。 等人走了,陈日月摇着扇子啧啧有声:“师兄,你说掌教是不是怕师祖一去不回了。” 江大河现身,照例一句:“又胡说什么。” “弟子大比大即,不知师祖能否如期赶回,”陈日月惆怅,“不如我也去磐石派走一遭好了。” 江大河没有出言阻止。 陈日月惊奇:“师兄这是放心让我去了?” “你去便是了,留在那里,将师祖换回来即可。”江大河语气平平。 陈日月:“……” 真会说话。 “掌教在做什么呢?许久未见他了。” “搜罗紫叶莲,还有一些奇珍异宝。” 陈日月无奈摇头笑:“说实话,从他掌教以来,还从未见他对哪件事如此上心过,可惜师尊没有早些得知,否则也可以放心仙去了。” “他最不放心的并非掌教,而是你。” “……师兄心情不好?” “嗯?” “那今日总揭我老底做什么!!” 江大河淡淡一笑,背手离去。 方外山带着玄离思直奔磐石派,可到地方后,望着磐石派气势十足的山门,一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外山犯难:“掌教是否高估你我二人的本事了?” “不要把我也算上。” 方外山立即问道:“那师弟有什么办法能进入其中?” 他又补了句:“要那种正当的办法。” 玄离思说:“远处有两名磐石派弟子正朝这里走来。” “何意?” “拦住他们。” 方外山没理解他是何意,但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但等他探到那两名弟子实力后,他再次确认:“……师弟,你也高估师兄本事了吧?” 那两名弟子一男一女,皆为灵川境,一个二重,一个三重,灵力轻盈,根基扎实,以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们两人。 玄离思从百宝囊中拿出几颗地参花的种子,交给他,说:“我将种子重新炮制过一番,用它布阵会形成致幻效果极强的幻境,足够困上他们一时。” “师弟是想用他们的弟子令牌混进磐石派?” “嗯。” “但令牌上的灵力往往与弟子气息相连,他们之中有一女弟子……谁来假扮?” 玄离思看了他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方外山:“……” 好吧。 磐石派,炼药堂近处。 罗瑶好说歹说,秦擎终于放弃了和她一起进入内门的念头,没想到一转脸他就跟着沉殊去了炼药堂。 “沉殊姑娘,你当真被那花叶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了?” “这是你一路上问我的第八遍。” 罗瑶感叹:“真是好命啊。” “并非好命,”沉殊走着,“好命苦才是。” “为何如此说?” 沉殊直言:“我那师尊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守在松鹤台水镜旁的某道身影听到她说的话后,神情猛然一滞,扭头看向身后的师尊。 没想到他师尊竟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令他发寒。 “师尊,莫要将她的话放在心……” “她竟能一眼将我看透,也算有些本事。” “……” 身影又默默地将头扭了回去。 水镜之中,沉殊恍然不觉,还在和罗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秦擎一向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又来到了炼药堂的殿前。 那里的炼药炉被罗炎损毁,至今仍是一堆废墟,大日道人不知为何,没有令弟子将那处修补完整。 难道是想要以此来警醒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沉殊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罗瑶在她手腕上绕着,螭龙身躯变得黯淡透明了些,她把脑袋搭在沉殊手背上,问:“赵峰怕是不信你成为了内门弟子,他若是不信,便不会轻易放人的。” “先进去再说。” 沉殊踏着石阶,进入了炼药堂。 “站住,你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 她还未走两步,就被一道声音叫停,沉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赵峰。 她正愁不知到何处去找他,这便送上门来了。 沉殊转身,看到赵峰的神色先震惊后愤怒,释出鞭子便朝她扑来,接着便被秦擎挡得严严实实。 “嗬!”秦擎跺了跺脚而已,赵峰的鞭子竟遭遇了无形堵截,原路返回。 连地面都震 了三震。 沉殊忍不住问罗瑶:“你这师兄究竟是何境界?” 罗瑶:“我也不知,不过师兄和我一样,修炼路子特殊,是少见的体修士。” 体修? 明白了,顾名思义,他走的是强身健体的路子。 怪不得看起来像个巨人一样。 赵峰被他震慑过后,旋即反应过来,沉沉地笑着:“此时在炼药堂的弟子不少,今日你们是插翅也别想飞出去。” “秦师兄请让让,”沉殊说,错开视线后,她看向赵峰,“把宋奇和曲木放出来。” 赵峰哈哈大笑:“你说放就放?我为何要听你的!” 沉殊抬手,弟子令牌正对着他:“就凭它。” 炼药堂弟子们前后脚都到了,挤在一处,才将将站定,就看到沉殊举着的墨玉令牌,神情不一。 赵峰伸长脖子,仔细去辨,先是一口否定:“内门弟子令牌?怎么可能!” 后是疑惑:“你从何处弄来的内门弟子令?莫非是窃来的不成?!” 弟子中有人出声:“她一个外门弟子如何能窃来内门弟子令!” 赵峰接着笃定:“捡来的,定然是捡来的!” 沉殊:“……” 是谁破防了她不说。 赵峰彻底发狂:“不可能!你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内门弟子!不可能啊啊啊!” 沉殊冷静看完他发疯,说:“把宋奇两人放出来见我。” “否则,我可要行使内门弟子的权力了。” 说罢,她冲着赵峰及一众炼药堂弟子微微一笑。 赵峰脸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把那两个废物带来。” 沉殊很快就见到了宋青竹和曲木。 他们看起来饱受折磨,凡是裸露的皮肤上遍布伤痕,宋青竹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上面的血迹已然干涸。 他看到沉殊时,眼神亮起:“阿……平!” 沉殊倒是庆幸他在赵峰这种小人手下只受了些皮肉之苦,头脑清醒,也没哑巴。 “快过来。” 宋青竹和曲木快步走向她。 这时,沉殊眼神从宋青竹身上移开,落到曲木身上,倏而觉得不太对劲。 只是感觉太过模糊,她并未细想。 赵峰手指一动,鞭子幻化成两根,趁势而来。 秦擎拦住一根,没想到另外一根不是冲着他的,而是朝着沉殊手中令牌而去。 防备不及之下,令牌被他的鞭子裹挟而去。 赵峰将那令牌拿在手里,哼笑:“我方才又想到了一点,你这令牌一定是假的。” 沉殊:“你还不死心……” 话还没说完,她的脸色变了。 赵峰稍稍用力,令牌在他手里竟直接化作了一团墨色的齑粉。 弟子们纷纷惊呼激愤。 “假的!” “果然是假的!” “她在骗我们!“ 赵峰:“陈平,他人不论,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此处。” 罗瑶传音:“师兄拦住他们!” 秦擎横眉,踏步向前。 赵峰手中灵鞭朝他挥舞过去,视线却落到了曲木身上。 沉殊见状,从百宝囊里拿出最后一张搬运符,想先将宋青竹和曲木送离此地,没想到符箓刚被合在手心,背后猛然一疼。 她低头看去……一只血手穿腹而过。 28. 时限 一旁的宋青竹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他听到了手指穿过血肉的噗呲声。 而沉殊的身后,曲木把手收了回去,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他的另外一只手不知何时拿到了沉殊的百宝囊,不过他比赵峰聪明些,当下并没有贸然破开上面的禁制。 沉殊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终于明白哪儿不对劲了。 曲木身上的伤口太少,定是赵峰不知用什么手段收买了他,或者是他也早就觊觎上了她的百宝囊。 区区一个百宝囊,却引来这么多祸端……给他也无妨。 再者,她虚弱出声:“我就说,我那师尊不安好心……” 给她的弟子令牌竟然是假的! 她若有感应地看向半空中,扯唇一笑,当真是命苦得可以。 宋青竹扶着她,手足无措地释出灵力为她治疗。 罗瑶也在一旁哇哇大叫,可惜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大声喊秦擎,让他来帮忙。 不过秦擎正在被赵峰纠缠,一时之间,沉殊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她如今不是凡人了,有灵力相护,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疼痛一波比一波强烈,她从怀里扯出那张染血的搬运符,对宋青竹说:“试试看……还能不能用。” 宋青竹双眼都被泪水糊住了,手指颤抖地接过去,却说:“我、我不会用啊!” 沉殊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 她扭过头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赵峰被秦擎一拳攮飞出去,都口吐鲜血了还在癫狂大笑,一边笑一边畅快地说道:“好!曲木,你做得好极了!” 经他提醒,宋青竹连忙将沉殊挡得严严实实的,以防曲木再次下毒手。 曲木拿着百宝囊,有些沉默,而后说:“对不住了。” “曲师兄,”宋青竹嗓音嘶哑,“为什么要这样。” “我……只是想要她的百宝囊。” 宋青竹:“……” 一个死物,几件宝贝,难道比一条命还重要吗?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引水入潭的短暂情谊,此后都不会再有了。 秦擎退至他们身前,抓起那张搬运符,往其中灌满灵力,手指驱动符决,说:“你们先走。” 宋青竹见状,连忙抓住了沉殊的衣袖。 沉殊歪倒在他肩头。 一阵眩晕过后,她依稀听到了宋青竹的声音,他问:“阿平,这里……是仙境吗?” 罗瑶:“这里是内门!” 沉殊撑开眼皮,站了起来:“走。” “去做什么?”罗瑶着急,“当下之急是先疗伤!” “就是去找人给我疗伤。” 只是还没走两步,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是那道一直守在水镜旁的身影,他嗓音平淡:“师妹,随我去见师尊。” 沉殊瞧着他:“……你哪位?” “我喊你师妹,你说我是哪位?” “原来是我师兄,可师尊不是只有我一位亲传弟子吗?” 他怎么一幅死人脸。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师兄转身就走。 沉殊轻啧一声,没礼貌,也不知道等等她。 她看向宋青竹:“青竹,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好。” 她随着死人脸师兄到了松鹤台,看见花叶大长老正半躺在那里闭目休息,她看了看一旁站定的死人脸,小声问:“师兄,我受伤了,还要跪吗?” “受伤而已,又不是死了。” 真是恶语伤人心,沉殊只好跪下去,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你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沉殊把握着分寸的装可怜:“师尊能否赐予我一颗疗伤丹药?” “谁伤了你?” 沉殊哑然,后知后觉,原来她这无耻师尊早就知道她会拿着令牌去救人,她的一举一动想必早都落在了她眼里,故而她才会给她一个假的令牌戏弄她。 “为什么不听为师的话呢?” 沉殊不作声。 天杀的。 罗瑶忍不住出声:“你们……这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吗?” 花叶此时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抬手,罗瑶就飞了过去。 “啊——” 罗瑶吓了一跳,被花叶捏在手里,怎么也无法动弹。 沉殊想站起来,却被死人脸喊住,接着威压自头顶而来,她肩膀下塌,双腿也再度磕到了地上。 “师尊并没有让你起身。” “这是一条螭龙?”花叶有些惊讶,“却为何全然没有了妖兽的气息?既然如此,那是谁在驱使它?” 沉殊如实道:“是石岩道人的弟子罗瑶。她是藏灵体质,却遭炼药堂堂主大日道人弟子姜海毒手,肉身损毁,只有神魂尚存,阴差阳错之下和螭龙意识共鸣,占据了它的躯体。” 花叶打量着螭龙:“倒是有意思。” “那结界球便是螭龙自创的空间,”沉殊请求,“弟子答应您,此后我一人绝不出内门半步,还请您将螭龙放回空间内。” “你这是在和为师交易?” “……弟子不敢。” 花叶突然松口:“我答应你,不过修炼《惊鸿步》的时限缩短为五日,如若你没有掌握第一层身法,五日后你就去刀狱走一遭吧。” 又是刀狱,真会死人的,沉殊立即答应了下来。 花叶把表面遍布裂的螭龙空间和罗瑶一道扔给了她。 沉殊接住,说:“罗瑶,你先回空间内看看。” “好。” “起身,离开吧。”死人脸说。 沉殊连半颗丹药也没讨到,忍痛站起来。 离开松鹤台后,她见花叶已然离开,死人脸却出现在了她身后,她不禁生疑:“师兄还有什么事?” “你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沉殊伸出手,笑着:“我明白了,师兄是要给我一颗疗伤丹药吧?” “亦或者,师兄想告知我你的名姓?” “……我叫元明。”他说罢,扔给她一瓶丹药。 “够胆就吃。” 沉殊惊喜,没有过多犹豫,从其中倒出一颗扔进嘴里,说:“师兄哪里的话,我是你唯一的师妹,你怎会害我。” 元明:“……” 她怎么这么会装乖。 “还要问问师兄,五日内速成《惊鸿步》的诀窍。” “我用了三个 月才掌握《惊鸿步》第一层。”元明淡淡地说。 “……” 花叶就这么想把她扔进刀狱? 元明瞧着她的反应,嘴角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接着身影消失了。 沉殊真是心累,带着宋青竹去了她在内门的住处,落霞院。 内门弟子的待遇比外门弟子的高得多,偌大一个落霞院,只住了两个弟子。 沉殊并没有见到另一位弟子,所有的房间也都很整洁,丝毫不像住过弟子的样子。 宋青竹不欲停留,待发现她的伤已然好了后,便说:“阿殊,我该回外门了。” 沉殊也没有挽留他,道:“这几日有事就去找石岩道人,他会护着你。” “嗯。”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走,又问了句:“阿殊,我们……还会再见吧?“ “当然,我还要把罗瑶还给石岩道人的。”沉殊笑笑。 “只是日后你若待在磐石派,我们便很难再见了,”她说,“你明白的,我还要回家。” “你说的是……” 沉殊竖起手指:“嘘。” 宋青竹意会:“祝你早日回家。” 将人送走后,沉殊没想到,家还没回去,先见到了两个家人。 玄离思和方外山拿到了山门外那两个弟子的墨玉令牌,按照令牌的指引进入了内门,路上又遇到‘认识’他们的弟子,为了不露馅,他们随便找了条路,没想到误打误撞的到了落霞院。 方外山的令牌正好可以打开落霞院的结界。 旋即他又觉得不可能:“这里是内门……师姐有资格到这儿来吗?” 玄离思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 怎么觉得沉殊会出现在内门。 “外面何人?” 沉殊发觉动静,出外察看,看到两人,奇怪:“你们……来找我?” 方外山和玄离思互看一眼,觉得前面那人十分熟悉,却又不知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们不敢妄动,方外山行礼:“打扰了。” 沉殊盯着她,面前的人是她不久前才见过的墨烟。 可她怎么是一幅如此客气疏离的模样,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师姐在找我?”沉殊出言试探。 方外山连忙道:“并非在找师妹,我们只是、只是迷路了。“ 一旁的玄离思:“……” 这人怎么连撒谎都不会。 “错了,我才是师姐。”沉殊神色变化。 她不是墨烟,那她身边的‘张瀚’恐怕也不是真的张瀚。 “不妙,她认出来了。”方外山低声。 他的剑缓缓出鞘。 “不必这么麻烦。” 眨眼功夫,玄离思已经出现至沉殊面前,只是手抬起来袭向她脖颈的那一刻,他一下望进她稍显慌乱却深邃柔和的眼眸,那种感觉无比熟悉。 好像山门前的那一眼,还有她方才说话的语气。 他的手掌已经贴上她温热的侧颈,掌心下的肌肤如此细腻,像一块把玩了许久的上乘灵玉。 沉殊在他出手的瞬间也觉得熟悉,因此错失了逃跑的最好时机。 只是她还未辨出来,就听到眼前的人轻声喊道:“师姐?” “……阿离?” 29. 身死 令沉殊没有想到的是,离思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还在她耳畔说:“好想师姐。” 沉殊向来是个受不了煽情的人:“……” 方外山比她动作更快,几乎是玄离思话音将落,他便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拽开来,语气肃正:“这是师姐,不可冒犯!” 玄离思稍稍离身,看着面前的沉殊:“你……引灵入窍了?” 沉殊颔首。 “引灵入窍?”方外山惊讶。 玄离思不知晓内情,但他知道。他当下便猜测,难道往日那个强大的师祖要归来了? “原来师姐不是废材。”玄离思笑起来。 “……”沉殊咳了声,说,“都告诉过你,虎咆派的验灵柱是坏的。” 不仅不是,还极可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问道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玄离思心想。 “你们来做什……” 沉殊话还没说完,蓦然感应到什么,眼底乍起波澜。 方外山:“怎么了师姐?” “青竹去外门前我给了他一张联系符,方才符动了。” “他定是有事找你。” 沉殊摸向百宝囊,却摸了个空,她只好道:“你们易容易服,随我去外门走一趟。” 小半刻不到,两个墨玉令牌被扔在了落霞院。 又过了半刻,完成任务又被幻阵暗算可谓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派的墨烟和张瀚循着令牌上的灵力找到了落霞院,却只看见了令牌,不见窃贼。 墨烟气得要发狂:“师兄,一定要找到那两个贼人!” “我立刻让人去找,若内门因此损失了什么珍宝秘籍,我二人万万担待不起。” “等等,”墨烟摩挲着自己的墨玉令牌,“我已许久不曾来落霞院住了,这里如今住的是哪位内门弟子,为何令牌独独丢在这儿呢?” 张瀚不答,一味道:“我让人去找。” “小心些,莫要惊动花叶师伯。” 张瀚笑笑:“放心,师伯如今心思并不在我们身上,她新收了位弟子,忙着栽培她呢。” 墨烟一语道出真相:“难道师伯还真以为自己捡到宝了?我瞧那陈平也并未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师伯想用她来抗衡无香师伯座下的诸位师兄师姐,怕是行不通。” 内门弟子皆知,内门数十位长老中,以花叶、无香和银剑资历地位、境界至高,而花叶和无香两位长老相斗数百年,一直未分胜负,两人性子南辕北辙,就连收徒这件事也是大相径庭,无香长老性格随和,尤其喜欢热闹,因此广开门庭,座下弟子没有数千也有上百,个个天资卓越,但花叶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座下至今也只有一位亲传弟子元明。 哦,又多了一位。 元明不喜争斗,寡言持重,平日在云中水榭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而墨烟和张瀚的师尊别号银剑长老,一向保持中立,不参与花叶无香之间的争斗。 “上次我们见到元明师兄是什么日子?“墨烟问。 张瀚摇头:“不记得了,他许久不曾现身了。” “那今次的内门弟子大比他会出现吗?”墨烟说,“实在好奇他如今的境界呢。” 张瀚无奈笑着:“我看师妹是好奇他如今的样貌吧。” 墨烟脸一红:“师兄胡说什么……样貌又不会变,还是那么俊朗。” 张瀚:“……” 此时的云中水榭,松鹤台。 只有元明一人。 他在打坐修炼,心却始终不静,索性放弃,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前方的芙蕖水池。 片刻后,他挥了挥袖,水池又变作一面巨大的水镜。 但出乎他的意料,落霞院空无一人。 元明皱起眉,又跑了? 想罢,他立即消失在了原地,接着出现在了内门结界处,正巧截住了沉殊三人。 沉殊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他,而且很明显,他是特意来堵她的。 沉殊感觉到棘手,故作淡定行礼:“师兄,好巧。” “不巧。”元明语气平平。 “……”这家伙,难道是花叶给他下达了什么监视任务? 元明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说:“你在师尊面前许过诺,此后不再出内门半步,如今又是为何?” 沉殊解释:“我说的是此后我一人不再出内门半步,可师兄看,我还带了两个人,不算违诺。” 元明一时无言,脚步接近。 玄离思抬起头,与他视线对撞。 元明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怎么似是接收到一丝敌意,他的眼神复又落到沉殊身上,说:”此二人看着面生,可是内门弟子?“ 方外山一直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易容丹可比不上师祖的强效,万一被辨出来就麻烦了。 沉殊点头:“自然是了,要不要给师兄看看他们的弟子令牌?” 元明:“好。” 方外山惊恐。 师祖,我们哪来的令牌啊! 玄离思也默默看向她,眼神问询,你到底是哪边的? 沉殊一瞬间压力山大:“……” 正当她不知再用什么借口糊弄时,身后掠来两道身影,人未到声先至。 “元明师兄!” 听见这声音,元明身体骤然一僵。 沉殊扭头一看,原来是墨烟和张瀚,她松了一口气,看着奔来的墨烟,说:“师妹,你怎么……” 来了? 墨烟却连一眼也未看她,径直奔向元明,连声道:“元明师兄,你真的是元明师兄!” 沉殊眉眼弯起:“还能是假的不成。” 墨烟:“元明师兄可还记得我?我是墨烟,银剑长老座下弟子。” 元明:“银剑师叔,我记得。” 趁他无瑕顾及,沉殊悄悄摆手,示意方离两人。 “快走。”她传音道。 元明被墨烟缠着,想要拦时,发现沉殊三人已经毫无影踪了。 元明像是没了耐心,身形消失,只留下墨烟和张瀚两人面面相对。 墨烟不解:“元明师兄怎的突然走了?” 张瀚也不解:“你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待沉殊赶到群岩峰时,一切为时已晚。 姜海死了。 罗炎让宋青竹联系沉殊,目的便是想让她瞧瞧姜海是如何死的 。 自从罗炎得知姜海接近罗瑶是为图谋她的藏灵体质,就觉得事有蹊跷。 罗瑶是他早年外出历练时捡的弃婴,悉心抚养照料她长大,她初入仙途后,他偶然发现了罗瑶的体质特殊,竟是难道一见的藏灵体质,可当时正值磐石派挑战金凤门谋求晋升的关头,他怕罗瑶的体质被派内有心之人盯上,便将其体质的事隐瞒了下来。 可姜海是如何得知的? 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 “你是说,他与世家有勾结?” 沉殊点头:“道人可知世家城中的柳家?” 罗炎:“知道。听闻前些时日,内门的铁梅长老收了位资质不错的女弟子,那女弟子便是出自柳家吧?” “她叫柳如春,”沉殊接着说,“和姜海有所勾结的名柳如嫣,两人都出自柳家。” 她说罢,看着姜海的死状,陷入沉思。 姜海并非为石岩道人所杀,他周身皮肤深裂,连面部都爬满了血口,灵力和气血耗尽,似是中毒迹象,可哪有毒是如此霸道的? 好像有非同寻常的东西从他身体里爬出来了一样。 她一旁的玄离思也盯着地下的姜海,未发一言。 片刻后,他半蹲下去,指尖碰了碰姜海的血口。 沉殊回神,抓住他的手指,问:“小心,莫沾上秽物了。” “师姐放心。”玄离思很快就收回了手。 “可查验出什么来了?”罗炎问。 玄离思摇头,实则心中有些猜测,难道是……傀吗? 魔族有一种傀,他只在古籍手札里览过只言片语,怎会出现在这里? 几人神情慎重,沉殊看了一眼离思,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这时外面大殿有些动静。 罗炎神色微凛,立即起身出去。 然而看到外面那一幕时,他瞳孔骤缩,秦擎久久未归,但对付炼药堂那帮草包弟子绰绰有余,罗炎起初并不担心,可如今他自恼还是大意了。 秦擎被大日道人用地缚仙索捆着,旁边是已然身死的赵峰。 大日道人凌空高喝:“老夫自从入了磐石派,一直尽心尽力炼丹制药,未曾料到今日义子却遭石岩道人弟子挑衅,将其活活打死,另有老夫门下弟子姜海被掳至群岩峰,以上种种,弟子及其他诸位长老皆可见证,故老夫特此前来,向石岩道人讨要些说法!” 半空中,几道身影朝此处掠来,气息强横,显然是各处的外门长老。 他们中大半都是来凑热闹的,却在无形之中给大日道人起了助阵的作用。 罗炎怒喝:“你这倒打一耙的老贼!放开我徒儿!” 秦擎身上的地缚仙索是高阶法器,他无法挣脱,又被大日道人威压所摄,一直无法起身,他看着罗炎,大喊:“师尊,是他自己杀了他的义子,到头来却要栽到我的头上!” 大日道人:“可笑!虎毒尚不食子,小儿说话无据就闭上嘴!” “他封了秦师兄的口。”沉殊低声道。 长老峰主们听闻动静,纷纷赶来,却无一人劝架。 之前听曲木说,磐石派弟子间可私自约斗,难道这规定在长老间也常见吗? 30. 应战 说话间,秦擎身上的地缚仙索越收越紧,那仙索不同于一般颜色,似乎又被大日道人提炼过一番,其上有些粉末,慢慢渗透进了秦擎的皮肉筋骨里,他跪在石板上,神色痛苦,双膝深陷。 罗炎岂能忍受弟子受这般委屈,提枪便上。 “火焚!” 枪头划过石板,带起一道即时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火舌狰狞,随着枪势席卷而去。 大日道人也不忙着掐诀,只是提溜了秦擎挡在身前,秦擎摇着头,似乎在提醒他师尊莫要管他,罗炎有所顾忌,火势小了些。 大日道人趁机道:“将我那弟子还来!” 沉殊听到他的喊话,心想石岩道人可千万不要曝露姜海已死的事。 没想到罗炎盛怒之下,咆哮道:“你那弟子早就凉透了!” 沉殊:“……” 姜海死就死了,偏偏死在了群岩峰,岂不是正好给大日道人发难的借口? 果然,大日道人张扬大喊:“石岩,你竟杀了老夫弟子!” 石岩道人:“无凭无据,你乱吠什么!” 火炎枪蓄势,劈头砍下。 “地罗衣!”大日道人捏决防御,只见他身体表面出现了一层淡褐色的光芒,像一件用尘土做的衣服一般,看起来正是磐石派的术法无疑。 火炎枪层层压迫,地罗衣难以抵挡,其上出现了道道裂纹。 两人直面而视,皆是怒目圆睁。 “都住手。” 地罗衣轰然破碎的那一刻,有一道浑沉的声音响起,接着看热闹的长老和峰主们纷纷挪动脚步,让出了一条路。 沉殊往那处望去,看到一个身着赭褐色衣袍的老者现身,境界不详,但周身灵力浑厚,格外有威摄力。 “是磐石派外门大长老,别号石龟道人。”方外山低声说。 “你怎知道?”沉殊问。 “他曾一掌拍碎了疾狮山门前的狮子。” “这么厉害。”沉殊由衷感叹。 方外山点头,又道:“听闻磐石派一些内门长老也多有惧怕他的,不知为何,他一直未入内门。” 外门长老们和峰主见到他纷纷行礼。 “见过大长老。” 沉殊与方玄两人也跟着行礼。 石龟道人扫过一圈,眼神先落到秦擎身上,拂了拂袖,秦擎身上的地缚仙索松落于地,他立即起身,想去到罗炎那里,可是一股更强的威压随之袭来—— “小弟子,老夫可没让你起身。”石龟道人说。 “呃!”秦擎身上的伤口此刻尽数崩裂,鲜血染透了衣衫,他的膝盖彻底陷于石板中,无法动弹。 “两位道人,此事我已从其他长老口中知晓了来龙去脉。” “大日道人,你的两位弟子都已身死了?” 大日道人垂首,恭敬回道:“是的,大长老。” “罗峰主,你的弟子呢?” 罗炎:“我有一名弟子被大日道人弟子所害,至今生死未知!” “哦,”大长老拢袖而立,语气淡淡,“生死未知?那就是有生还的可能,可大日道人的两名弟子都已身死了。” 沉殊眼观鼻鼻观心。 这什么乌龟道人,哪有这样断案的。 “这是哪里话,难不成他炼药堂的弟子死了个精光,也都要算在我的头上?!”罗炎愤声。 真是勇士啊,沉殊心道。 大长老笑笑,否认:“老夫哪里这样说了。看你护徒心切,便先把你这名徒儿放了吧。” 他说罢,秦擎骤然感觉身上的威压消失了,罗炎闪至他身前,将他搀扶起来。 秦擎却是羞愧难当,说道:“弟子连累师尊了。” “你我师徒之间无须计较。” 大日道人瞧了一眼赵峰,冷哼一声。 “要老夫说,两位道人结怨全因弟子,起于弟子,便要终于弟子,两位道人还有诸位长老峰主以为如何?“ 围观的一众人等先后点头。 大日道人也微微颔首:“自是听大长老的。” “既如此,炼药堂和群岩峰各自出一名弟子,青云台一战。” 沉殊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罗炎座下共两名亲传弟子,罗瑶和秦擎都无法应战,但幸好大日道人那边,姜海和赵峰也都已身死,两方都无弟子可派了。 她正这样想着,骤感周围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师姐?” 她听到身旁的离思喊了她一声。 沉殊回神,抬起头,正巧对上乌龟道人的眼神,他手指轻抬,赫然指向她,说:“就你吧。” 沉殊神情僵硬。 什么,她吗? 可她并不是罗炎的弟子。 那大日道人那边…… 乌龟道人手指挪动,指向了大日道人身后的曲木。 曲木也算炼药堂的? 人选草率而定,罗炎自然不会让沉殊去冒险,先大日一步说道:“陈平并非我座下弟子,还请大长老另择人选。” “她既非你群岩峰弟子,又为何出现在此?”大长老依旧那副淡然神色,“五日后,青云台一战结束,一方若亡,此事便算了结。” 一方若亡? 是要她和曲木玩儿命?沉殊还未来得及细想,掌心猛然传来灼烧感。 她低头一看,发现掌心里已经出现了‘应战’两字,片刻后字迹缓缓消失了。 “这烙印已经过天道见证,师姐若不应战,怕会身陨魂消。”一旁的离思道。 沉殊心里嘟囔,乌龟道人还真是会强人所难。 明明她和方外山、离思一块站着,为何单单挑中了她? “师姐,你可以吗?”玄离思问。 沉殊想了想:“曲木是灵溪境三重,可我才引灵入窍,怕是难了。” 接着她扭过头,又问:“真的会死吗?” 玄离思语气诚然:“会死的。” 沉殊嘶了声,看来得尽快把惊鸿步修炼起来了,打不过起码还能跑得快些,不过趁此时机,她不防再提出一个要求。 于是她传音给罗炎:“道人,既是约战,性命之外,我还想从大日道人那里讨要一株珍品紫叶莲,不知可否?” 罗炎:“可!” 不过他传话时,却故意道:“大日,我听闻你在接天谷获得了许多珍宝,若群岩峰胜了,你须得将一应珍宝双手奉上。” 大日道人呵呵笑了两声,倒是慷慨,道 :“可。不过你们若是败了,那便将整座峰头让与老夫。” 是否赌得大了些?沉殊本欲阻止,罗炎却即刻应了下来。 石龟道人也不知何时离开的,待人都走后,玄离思忽然道:“能否将姜海的尸体交予我?” 沉殊看向他:“你要来做什么?” “自有用处。”玄离思没有多言。 罗炎应声:“待与大日老贼的事了了,随意你怎么处置。” 玄离思点头。 “现在嘛,陈平,你随我来。” 方外山和玄离思跟着挪脚。 罗炎奇怪:“你们两个哪来的?” “我们……”方外山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们……”罗炎似是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我的家里人,来寻我的,道人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安个脚吧。”沉殊趁机道。 方外山连忙附和:“对。” 罗炎见状,也无意深究他们的身份,随手挥袖:“罢了,你们先在群岩峰住着吧,切莫惹事。” 之后,沉殊和秦擎一道随着罗炎去了。 秦擎身上遍布血痕,触目惊心,却十分能忍痛,一声也不吭,直到进入了罗炎的居处。 罗炎为他疗过伤后,打开了居处暗室。 结界解除,石门缓缓打开,沉殊看清了里面的全貌。 罗炎这暗室简直就是个宝库,药材、法器、秘籍……应有尽有。 “道人这里的宝物尽我挑选?“沉殊眼神发亮。 罗炎叹了口气,说:“陈平,我这里有些防御性的铠甲,你多选几副,届时上了青云台,且不论胜负,起码能保住性命。” 沉殊笑着行礼:“还是道人想得周全,那我便不客气了。” 罗炎大气挥手:“无需客气!” 毕竟此战沉殊是代表群岩峰的。 无需客气的结果便是……沉殊活像个土匪强盗,看见称心的宝物就往自己怀里揽。 “道人能否给个百宝囊?两只手好像有些不够用啊。”沉殊一边拿一边叨叨。 罗炎释出一个新的百宝囊,犹豫是否要给她:“那个,陈平,你也用不着那么多吧……” “哎,方才道人还说无需客气呢!” 沉殊怀里满满当当,摞得一层比一层高,她扒拉开最上面的几层秘籍,看向罗炎,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罗炎朝她递去百宝囊,手指颤颤。 ……要被洗劫一空了吗? “师尊,等等。”秦擎开口。 罗炎一喜,对,徒儿快阻止她。 秦擎扔给沉殊一个镯子,语气豪放:“这是乾坤镯,比百宝囊还能装,你拿着!” 沉殊:“多谢秦师兄了!” 罗炎两眼一黑又一黑。 两个徒弟,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夯货! 沉殊倒是心满意足了,罗炎身为磐石派的外门长老,过往收集的珍宝不少,足够她用好一阵的,甚至还可以给虎咆派的弟子分发一些。 为了罗炎的这番‘恩情’,此战她也必须全力以赴了。 离开群岩峰后,她一头钻进了落霞院,打坐入定起来,花叶给她的秘籍《惊鸿步》放在腿边,以便随时研阅。 31. 酒酿 翌日,旭日初升。 墨烟现身于落霞院,她师兄已经查得如今居住在落霞院的人是陈平,听闻此事时她着实有些吃惊,陈平的待遇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过花叶师伯毕竟收了她做亲传弟子,待遇好些倒也正常。 那两个贼人将令牌落于落霞院时,陈平定是看见了。 她打算来问问。 谁料门还未进去,虚空蓦然波动,传来一道声音。 “她在修炼,勿扰。” 墨烟吓得一激灵,旋即就听出这声音是元明的,她转过身,惊喜:“元明师兄,你在何处?“ “……与师尊待在一起。”元明回道。 墨烟神色微敛,说:“那还是不去找你了。花叶师伯上次还说我和师兄怠于修炼,境界提升得太慢呢。” 分明已经很快了好嘛。 元明没了回应。 墨烟反应过来,酸溜溜地道:“花叶师伯派你守着陈平吗?” “她有什么值得守的,”她说起来没个完,“一个引灵入窍的弟子而已。” 元明:“……师尊让其五日内修得《惊鸿步》。” “什么?那她可惨喽。”墨烟不免幸灾乐祸。 元明又没了回应。 墨烟趁势又说:“元明师兄来此处看看嘛,反正也是闲着无事。” “何必多此一举。” “……”墨烟小声,“我哪是让你来看她的。” “好吧,五日后我再来找她。” “你可知上次在陈平身边的那两名弟子是哪位内门长老座下弟子?” 墨烟茫然:“什么弟子?” 元明:“罢了。” 他只留下两字就走了,墨烟越发茫然,张了张嘴,半晌来了句:“早知道就拜到花叶师伯座下了。” 第二日。 罗炎心忧。 他守着毫无动静的螭龙空间,更是焦躁。 第三日。 玄离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落霞院,并没有惊动松鹤台的元明。 落霞院很安静,他轻轻落脚到沉殊居处,留下了两壶摇光醉。 第四日。 沉殊结束修炼,出了落霞院。 元明自是早早察觉到,终于现身。 他看着沉殊手中拎着两壶酒,微微皱眉:“你要去做什么?” 沉殊弯腰行礼:“师兄,这几日劳你为我守着了。” 元明:“你怎知晓?” 他神识外放,发现沉殊依旧只是引灵入窍,那身法也不知练得如何,尚余一天,难道她打算就此放弃了? “我不了解你,但师尊我还是了解的。”沉殊答道。 元明想起上次在水镜里,她说师尊坏话,抿了抿唇,道:“慎言。” “你告诉师尊,我已掌握第一层身法,若她无事,请她来观战。” “观战?” 沉殊:“说来话长。” 第四日,晚。 沉殊拿着离思给的摇光醉,又出了内门。 她本想去群岩峰给罗炎吃颗定心丸,途中忽觉腹中空空,便改道去了膳堂。 夜幕低垂,膳堂灯火还亮着。 今日守值的两个膳堂弟子实在困顿,倚着门一个闭眼一个打鼾,沉殊踏前一步,身形已出现在几丈开外,脚下灵力如萤,缓缓消散。 “《惊鸿步》还挺好用。”她自语了句。 扭头看去,那两名弟子似有所感应,其中一个半睁开眼,嘟囔:“哪来的风啊。” 沉殊笑了笑,走进膳堂后厨。 砰! “哎!”有什么东西正巧砸到她脑门上,她额头一疼,一阵晕眩感传来,低头看去,脚边的玉勺柄滴溜溜转了一圈,停下了。 哪来这么大的勺子,还是用玉做的,这么奢侈,沉殊揉着额头心道。 接着从那稍暗处走来一人,迎着手边的灯烛,沉殊辨出了他是谁。 “陈勺?” 陈勺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前,拾起地上的玉勺,腔调和她往日一样:“叫师兄。” 想着吃人嘴软,沉殊听话:“陈勺师兄。” “偷了膳堂的灵泉水还不够,这次还想偷什么?”陈勺看着她,似笑非笑。 沉殊也不打算辩解,理直气壮:“饿了。” 陈勺:“……” 倒是直接。 “你没瞧见膳堂大门已经落了锁?” “所以……没东西吃了吗?”沉殊左右环顾。 她不信,分明还有些灵肴的香气,只是她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有,”陈勺看着她,“但我为何要给你?” 沉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摇光醉,舍不得又实在饥肠辘辘,只好说:“我用三分之一的摇光醉与你换。” 她有些傲然,接着道:“让修士大能都念念不忘的摇光醉,陈勺师兄定然没喝过吧?我喝过。” 陈勺却不领情,嗤笑:“摇光醉算什么,你可喝过百花杀?” 沉殊眼神微微亮起:“哪里能买到?” “是我自酿的酒。” “……” 陈勺观她反应,神情有些黯然,不过也只有那一瞬,转身便把一堆碗碟撂给了她。 “拿去吃吧。” 沉殊一下抱了个满怀,她连忙将其都收进乾坤镯里,见陈勺要离开,便问道:“陈勺师兄,你是灵溪境一重?” “怎么?” 沉殊笑眼弯弯:“没什么。我能否有幸饮一口你酿的百花杀?“ 什么时候能改掉动不动就想挖人的心思呢,她心想。 不过这个应当不太好挖,她斟酌又斟酌。 毕竟他的师尊刘辉长老看着是个不好说话的。 半个时辰后,她出了膳堂,直奔群岩峰,手里的酒从一壶变作了两壶。 罗炎没想到她这时过来,忧心不已,直言:“难道你想破罐子破摔了?” 沉殊忙着摆盘,没空接话。 方外山诧异:“师姐,你去打劫了?” “哪里的话,是膳堂师兄主动给我的,”沉殊率先撕下了一只鸡腿,抬眼,“道人,您方才问什么?“ 罗炎见她这副模样,彻底死心:“……没什么,你先吃吧。” “道人,我瞧您这山头也没什么好的,冷冷清清,又偏僻得很,索性就舍了罢。”沉殊宽慰他。 罗炎说起这个就来气:“可恶的是要便宜了大日那个老贼!” “我若败了,便给您和弟子谋个好去处如何?” 罗炎以为她说的是内门,重重地哼了声,道:“内门?狗都不去。” 方外山喷出一口水来,正巧喷到秦擎胸膛上,他神色歉然,要伸手去擦,被秦擎随手拂去。 “照道人之意,内门长老岂不是连狗也不如?”他默默说。 < p>“岂止,”罗炎说,“否则你们以为石龟道人为何不踏入内门一步。” 沉殊敏锐,问:“这里可有什么故事,道人能否细说?” 罗炎见三个弟子都是一副好奇的神色,其中还有一个是他的亲传弟子,他问:“擎儿,为师不是早与你说过此中内情了?” 沉殊和方外山齐齐扭头看向秦擎。 秦擎挠头:“可是弟子忘了。” “那为师再与你讲一遍,日后若为师离开磐石派,你与瑶儿又该何去何从?”罗炎叹了口气。 秦擎立即表明:“师尊去哪里,我和师妹就去哪里!” 沉殊抬手:“等等。” “师姐最受不得煽情了。”外面传来玄离思的声音。 沉殊看见他走进房内,神情柔和下来,问:“你去哪里了?“ “我无事可做,便在群岩峰转了转,”玄离思低眸,“摇光醉与往日可有不同?” 沉殊把那壶还未开封的百花杀递给他,只道:“你尝尝。” 玄离思不疑有他,将酒封打开,神情变化微妙,说:“不是我给师姐的摇光醉。” “这是哪来的?” 罗炎催促:“你们几个还想不想听了?” 沉殊拉玄离思坐下。 “道人先设结界再说,以防被有心之人听去。” “你倒是谨慎。” 罗炎挥手布了结界,缓缓道来:“一年前,磐石派挑战金凤门,内门长老和弟子齐出,长老如数归来,弟子却死了大半。” “原来是他们默许座下弟子联合结成葬仙大阵,大阵一开,无法逆转,虽威力巨大,可凡是身处阵中的弟子,肉身尽毁,神魂俱消,”罗炎语气凝重,“试问,那些内门弟子当真是为了门派战死的,抑或在挑战开始之时就是那些内门长老的的手中刀剑?” “尽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他拿起手边斟满百花杀酒酿的杯盏,一饮而尽。 玄离思瞧了他一眼:“大道无情。” 修士皆是如此。 “哇,”沉殊发出感叹,“阿离,你总结得好冷酷。” 玄离思眉眼软了些:“……” “这酒怎的如此烈,真是侵人心神,却是过瘾!”罗炎说,“再来些。” 听他这么说,沉殊自己也饮起来,刚饮半杯,被玄离思阻止。 “明日还有正事,少喝些。” “好。”沉殊答应下来,灌酒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停。 两壶酒喝了大半,她彻底醉了,也懒得用灵力调解,醉醺醺的,先与罗炎说:“道人误会了……我说的好去处是虎……唔?” 玄离思及时捂住她的嘴。 沉殊偏头看向他,一双雾朦醉眼尽是惑然。 “醉成这般还想着招揽,你就这么……”玄离思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词来,只好随便找个凑数,“忠心?” 沉殊脑袋啪嗒砸到他肩膀上。 “师姐?” “阿离,”沉殊声音很低,咬字还有些听不真切,“你担心我吗?” 玄离思却听得很清楚,他轻而易举猜出沉殊所说之事:“师姐是说明日的青云台约战?” “嗯。” “不担心,”玄离思笑了声,“我自是相信师姐。” 许久,沉殊无言。 玄离思未等到回应,眉眼间隐约溢出一丝桀骜之气来,又说:“我在,你必胜无疑。” 32. 阵法 龙龟洞府,石龟道人居处。 石龟正静坐于蒲团之上,听见一道声音遥遥传来,这般说道:“陈平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青云台一战却是我最后知晓,此事,道人可有话说?“ “花叶长老这是在拿内门大长老的名头质问老夫?“ 石龟道人抬起手来,双指并拢,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疾如闪电,一道灵力去势凌厉,点向虚空,迫得花叶现身。 “并非质问,”花叶立在那处,神情淡淡,“只是想知晓道人做此事的目的。” “老夫并不知她是你的弟子,”石龟道人复又闭眸,“看来老夫要禀报掌教,在派规中再加上一条,此事之后,内外门弟子要安守本分,不得擅出各自区域。” 见他避开要问,花叶心说再在此停留也无益,便欲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道人若想观战,不防挪步青云台。” 实则她并不打算去。 一个引灵入窍的弟子罢了,没什么看头。 青云台凌空而设,其上有九根青云柱,以锁链相连,台面上雾气浮动,四方环绕看台,中间有一面大鼓,名曰青云鼓。 若有约战,鼓声不擂自响,内外门弟子皆可前来观战。 日出之后,青云鼓响动,惊动一众峰头堂口。 原先知道或不知道的弟子们都聚集于此,那里在炼药堂凑热闹的长老峰主们也都前后脚到了。 青云鼓鼓面震动后,慢慢归于平静。 两列小字缓缓浮出,有人目力过人,念了出来:“约战者,陈平-曲木,境界,引灵入窍-灵溪境……” “才引灵入窍而已,竟也敢上青云台?!” “这两个弟子究竟有多大的仇怨?”弟子咂舌。 有从自家长老那里知晓内情的弟子这时缓缓讲述起来。 “原来这两名弟子背后是自家长老结怨,唉。” “叹什么气?” “我派传统便是如此,”有弟子小声说,“弟子不如狗,你们忘了那年大阵的事了……” “莫要妄言。” 前方不知哪位长老出言阻止,弟子们连忙噤声,不敢再论。 青云台风声猎猎,大日道人带着曲木现身。 他环顾一周,道:“时辰已至,为何不见来人?” 曲木站在他身后,沉默。 大日道人哼了声:“那些不相干的人倒是早早便来了,到底是想看谁的笑话?定是想看那莽夫的笑话。” “曲木,”他向后瞥去,“你可不要让老夫失望。” “是,道人。” “嗯?你该叫老夫什么?” 曲木瞧了他一眼,连忙改口:“师尊。” 大日道人浅浅地嗯了声,只是脸色也没多好,毕竟曲木这个弟子并不是他心甘情愿要收的。 但曲木相较于姜海、赵峰来说,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用来与陈平对战,也算那石龟道人做了件好事。 这次定要那莽夫滚出群岩峰,此生不敢再来炼药堂叫嚣! 大日道人想着,落身于看台。 青云台上,此刻只剩下曲木一人,他的腰间还佩着沉殊的百宝囊,上面的禁制已被大日道人破除,另外,还给他添了一样东西。 是一粒丹丸。 他的境界本就高于陈平,此战有了这粒丹丸,更加万无一失。 曲木眼底隐隐现出兴奋之色,只要他赢了陈平,日后就可以在炼药堂立足,不用再怕受人欺辱了! 哪知他等了许久,陈平还是未至。 弟子们仍在讨论不休,有些几乎坐等不及,其中有人高喊道:“群岩峰为何一个都没来?” 他这话问得不对,群岩峰有弟子早早就到了,只是只有零星几个,龟缩着不敢发声。 “莫非那陈平是怕了?” “青云鼓已响,岂有她不应的道理。” 此时听闻这事的墨烟和张瀚也匆匆赶到,见看台上只有一方,墨烟松了口气,却又疑惑:“陈平人呢?” “时辰早就过了。”张瀚接话。 墨烟瘪嘴:“没意思,我还以为元明师兄会来。” “陈平虽是他师妹,可也是她自己非要搅合其中,又是外门的事,我们内门弟子不好现身,更不得插手。” “我知道的,”墨烟端着一副看热闹的姿态,“我可不会出手帮她。” 她遥遥看去,有些弟子已经久等不到,已经愤然离去。 “师兄,你瞧那些嚷声不止的弟子,要么是炼药堂的,要么是和炼药堂亲近的,一副谄媚迎合嘴脸。”墨烟看得真切。 “一向如此……元明师兄来了。” 墨烟眼神一亮,便看见身边站了一道虚影,正是元明。 “元明师兄,我等了你许久,你终于来了!” 张瀚:“……” 也没等多久吧。 再说了,既然他想来,应该早就到的,怎么这个时辰才到呢。 “我去了一趟群岩峰。”元明稍稍点头,接着看向青云台,神情莫名。 墨烟不知所以,问:“那你找到陈平了吗?” 元明不语。 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他去到那石岩道人居处,发现几个人围坐一桌,桌上酒壶颠倒,滴滴答答落着酒液,而包括陈平在内,都醉得人事不省。 沉殊掌心里的‘应战’二字闪烁着盈盈光芒,而她本人脑袋趴倒在弟子肩头,竟然一无所知。 元明见状,想用灵力为她驱出酒液,没想到她身体里早已没有丝毫酒液残留。 那现在……纯粹是能睡? 她身旁的弟子悠悠转醒,和他对上视线,元明道:“将她叫醒,尽快前去青云台,不要误了时辰。” 说话间,沉殊醒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拍拍脑门,小声:“陈勺师兄,你这酒可真是好酒啊。” 不知道等了多久,曲木终于等来了他的对手。 沉殊脚尖轻点,借力上了青云台,甫一站定,就被上面的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扫视一圈,看台上的弟子见到她后,渐渐安静下来,只不过越来越多的弟子倒向曲木那边,当然,也有弟子为她喝彩。 ……喝倒彩。 沉殊先是行礼道歉:“昨夜饮酒过甚,误事了,实在不好意思。” 看台弟子:“她竟还有心情饮酒?” “怕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想死前尽欢吧哈哈哈哈。” 沉殊隐约听到两句,心道这磐石派弟子说话真难听。 她今日岂是奔着死来的。 “我已等了许久,”曲木说,“陈平,你我相识于青云院,却最终在这青云台上相对一战,说起来只有四个字,天机谁料。” “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沉殊看了眼他腰间的百宝囊。 那本来是她的。 “何意?”曲木一时不解。 沉殊笑了 笑:“你当日没有直接要了我的性命。” 曲木明白了,脸色阴沉下来,直言:“释出法器吧。” “我不用法器。” “看来那石岩道人并未将你放在心上。”曲木说罢,手里多了一柄银剑。 银剑通体轻盈,其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茫,看起来是把品级不低的好剑。 看台之上,墨烟忍不住出声:“我看那什么石岩道人分明就是让陈平去送死的,连柄法器也不舍得给。” “你放屁!” 她话刚说话,张瀚还未来得及接,便听一旁的长老愤怒出声。 墨烟反应过来:“您就是石岩道人?” 罗炎哼了声。 “……冒犯了。” 一旁的方外山悄声问:“道人,师姐不是从您的宝库里搜罗了一些法器灵宝吗?” 罗炎怨气冲天:“何止一些!” 他的宝库空了! 空了!! 方外山不敢再问。 “法器终究是外物,剑是好剑,只不过驾驭剑的人未必有可与好剑匹配的实力。”玄离思淡声。 他话音落,曲木动了,剑如银龙出海,直直逼向前方。 沉殊一味躲避,旋身游走,并不攻击。 方外山着急,念叨:“师姐没有法器,果然处处受制。” “受制?”玄离思摇头。 “她在布阵?”罗炎诧声。 方外山经他一说才瞧出来,可他又惊又疑:“可是师姐何时学会的阵法?” “就算她会布阵,阵法启时,也会将她那些微末灵力瞬间耗尽,”张瀚并不看好,“太冒险了。” “她早前吃了回灵丹。”玄离思说。 张瀚:“……” 倒是有先见之明。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元明始终沉默。 墨烟见他不言不语,主动问道:“元明师兄,你觉得此战谁生谁死?“ 青云台约战向来是生死战,这是弟子们都知道的事。 元明起身,却打算离开了。 墨烟大为不解:“元明师兄要走?“ 元明脚步未停。 “我不如她。” 墨烟:“什么?“ 玄离思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倒是有自知之明。 墨烟再度看向台上,风云大作,曲木剑随心动,如飞鸿流光,时隐时现,他锋芒毕露,剑尖烁烁,一招一式皆是杀意。 忽然,剑身被细如银丝的东西牵制无法动弹,发出轻微嗡鸣。 沉殊于他侧后方停脚。 以她为中心,曲木眼前浮现出了数不清的银丝,交错分布,不知何时,他已经身处其中。 “这是……阵法?” “此阵名为牵丝阵,是我前两日在一卷《阵法总览》里看到的。”沉殊手指缠绕着一截细细的银丝,说道。 “今日拿师兄来试试阵,师兄不介意吧?“ 曲木双脚被无数银丝缠住,无法再动半步,他眼前的那柄剑,剑尖慢慢调转方向,对准了他。 墨烟的注意力却不在什么牵丝阵上,而是忽然回想起沉殊方才的身法,讷讷道:“陈平她……在短短五日内就练成了惊鸿步……” 那可是元明师兄用了三月才练成的惊鸿步! 而她用了整整小半年才参透惊鸿步第一层心法!! 陈平难道真的是不世出的天骄?! 33. 胜负 剑尖距离曲木颈喉不足一指时,他身上忽然迸发出一股远超境界的力量,牵制他的银丝寸寸断裂。 牵丝阵短短一瞬就被破了。 沉殊被那股力量震开丈许,衣裙翻卷纷飞。 她抬眼一看,曲木双目已变得赤红,境界迅速攀升至了灵溪境一重。 看台上的玄离思和方外山先后站了起来,后者语气震惊:“他吃了暴灵丹!” 罗炎:“定是大日老贼给他的。” 所谓暴灵丹,顾名思义,短时间内可使灵力暴涨,随之境界提升,但极损根基,一向被视为禁药。 药师联盟也曾发布禁令,五级以上的炼药师若炼制暴灵丹盈利,一经发现,便会被取消药师联盟所颁发的定级。 但暴灵丹品级很低,药师随手便可开炉炼制,因此屡禁不止。 “他就不怕被取消药师定级?”墨烟问。 “老贼狡诈,”罗炎接话,“又怎会承认暴灵丹是出自他手,他大可以说是从别的药师手里购得的。” 张瀚:“元明师兄走得早了,此战陈平怕是要败。” 玄离思走向前去。 方外山牢记师祖上台前的嘱托,将他拉住:“离思师弟,你要做什么?” “上台。” 墨烟连忙道:“青云台双方约战不许第三人插手,否则会对约战双方降下天罚,轻则重伤,重则魂陨。” “离思师弟,你莫慌,”方外山再道,“我相信师姐,她自有办法。” 玄离思看着台上,没再挪眼。 哪有什么办法。 她可是正在挨揍呢。 同是灵溪境,境界内三重和一重也大为不同,曲木对剑的掌控越发娴熟,沉殊脚步翩若惊鸿,却还是被速度极快的飞剑钻透了手臂。 鲜血不断冒出,沉殊甚至连喘气的功夫都抽不开,她捂着渗血的臂膀,采取最为保守的办法,不断拖延。 暴灵丹所带来的灵力暴涨过后就是亏空严重,那时只要她还没倒下,赢得自然是她了。 可曲木岂能看不出她的意图,飞剑越来越快,沉殊无法躲避,被其迎面刺到左肩。 随后那柄剑化作无数剑影,漫天纷迭,眼花缭乱,尽数朝沉殊袭去。 她轻呼了一口气,掌心合上,手印变幻,轻声念出两个字:“地缚。” 这是罗瑶曾经用过的招数,主打防御,能否拦得住剑阵就全看她的造化了。 但如若不行,她还有一个后招。 曲木眼底溢出疯狂之色,看着沉殊被剑影包围,没了动静。 密密麻麻的银剑斜插进台面,裂纹慢慢扩大。 灵力散去,曲木甚至可以想象陈平被乱剑钉死的模样,他嘴角上扬,却在看到剑阵中间毫无人影时神色凝滞。 人呢?! “你在找我?” 噗呲。 那是手指穿过血肉的噗呲声。 曲木一疼,低头看去,一只血手穿腹而过。 那是一只纤细秀丽的手,指甲莹润,此时沾染了鲜血,无端有些妖冶。 “你!你怎会?!”曲木愕然。 “我怎会如此残忍?”沉殊笑起来,眼底却全无笑意,“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杀人的感觉不如预想中好啊。” 沉殊抽出手,从乾坤镯里释出灵泉水,冲洗手上的鲜血。 曲木气息迅速萎靡,跪倒在地。 暴灵丹药效已过,他的灵力被抽干殆尽,已无一战之力,沉殊手心里的‘应战’二字渐渐消失,转而被一个‘胜’字所取代。 曲木吐出几大口鲜血,看着沉殊的背影,问:“你……你怎么躲开剑阵的……” 沉殊脚步顿住,回道:“我有一卷身法,叫惊鸿步。” 那时,千钧一发之际,她隐约摸到了第二层心法的门槛。 台上的大日道人恼羞成怒,下一刻人已出现在台上,抬掌便朝沉殊打去。 罗炎几人不约而同做出反应。 方外山先一步控住了玄离思。 玄离思眉间染上躁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外山老实道:“师姐上台前与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先把你拉住,到她下台为止。” “……” 她就这么了解他?这么知道他的心思? 玄离思眼神一掠,罗炎已飞身至台上,只是还未等到他出手,大日道人的攻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被化去,接着他看到大日老贼被其余力量震去台边,噗地吐出一口血,神情难看。 “约战已结,无关人等莫要再出手干涉。” 原来是石龟道人,罗炎收袖而立。 接着他又听到石龟道人说:“胜者陈平……但此战还未结束。” 曲木面色灰败,听到这话便抬起了头。 未结束?难道他想…… 果然,沉殊转身的那一瞬间,听到了曲木猝不及防的愕声。 她回头一看,曲木已经被石龟道人一指结果了性命,气息全无。 “这便是道人所说的,无关人等不许干涉?” 罗炎与她传音:“陈平,这是外门大长老,莫要多言。” 陈平没理他。 她实在是对磐石派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善之人感到厌烦。 等拿到紫叶莲之后,她要早早的回虎咆派休养一番。 “陈平,你此话何意?”石龟道人语气平缓。 沉殊稍一行礼,不冷不热道:“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哼。” 哼什么哼,沉殊直起腰身,心想。 石龟道人现身,语气教导:“装模作样假慈悲,以后会害了你。” 沉殊停顿半晌,最终还是道:“道人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看来本长老来晚了,道人竟还比本长老先到一步呢。” 是她那坏师尊来了,沉殊挑眉,挑选石龟道人现身的时辰来,她怕是故意的。 石龟道人神情微动,眼神却依旧不起波澜:“花叶长老来得巧,老夫正要与你商讨事宜。” 又是熟悉的漫天花瓣飘散,花叶现身至沉殊身旁,看向石龟道人。 “道人请讲……哦,让本长老来猜猜,莫非是想叫我这新收的弟子改投您的门下?” 此话一出,罗炎默默地挪动脚步,站远了些。 城门失火莫要殃及池鱼啊。 < p>沉殊脑门霍霍地疼,坏师尊和乌龟道人难不成要把她当成争斗的筹码? 不行,必须要找个法子脱身。 石龟道人:“花叶长老座下弟子数量仅次于无香长老,又岂会舍不得这一个小小的引灵弟子?” 他虽然没有明言承认,但台上台下都明了了他话中含义。 花叶嘴角笑意愈深,无香广开门庭,整个磐石派谁不知道她随手捡个人都能收作弟子,拿她和无香比,分明是正面挖苦,背面讽刺。 墨烟已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我没听错……石龟道人竟然有了收徒的心思,想收的徒儿竟然还是陈平?” 张瀚点头。 他入派之后就听过这位石龟道人的名头,弟子们都说他向来是孑身一人,颇有种独善其身的意味,座下连一位弟子也没有,甚至有些天赋出众的内门弟子想拜到他的门下都被其拒绝。 没想到他竟然看中了陈平。 青云台越级挑战获胜,被内外门两大长老抢夺……陈平这下怕真的是一战成名了。 方外山忧心不已,这样下去的话,师祖不会真的要落脚到磐石派吧? 师祖可是他们虎咆派的! “离思师弟,你快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玄离思冷静看着台上那一幕,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 “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寻药的事不如先缓缓,我怕再这样下去,师姐真的会被这些长老困在磐石派,你知道的,派里弟子大比快开始了,我们一定要把师姐带回去,否则该如何面对掌教。” “不用我们想办法,她已有对策了。”玄离思说。 “什么办……哎!师姐怎么晕了?” 他们说话间,沉殊已经双眼一合,倒在地上,罗炎极其配合,连忙对她进行检查,过后说道:“两位长老放心,她只是灵力使用过甚,累倒了而已,无甚大碍。” “真晕还是假晕啊?”墨烟怀疑。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张瀚摇摇头。 “她是没解决问题,她直接选择解决两位长老。”墨烟说。 石龟和花叶一见她晕倒在地,辩论便只能中止,花叶喊道:“墨烟,张瀚,你们二人先把师妹带回内门。” 墨张两人行礼遵从。 罗炎见人被带走,他彻底松了口气,瞥向那边一直一言未发的大日,趁机道:“约战前我和大日老贼……大日道人已说好,他的弟子若输了,他就将在接天谷获得的一些珍宝转赠于我,今日有两位长老在此,烦请做个见证,大日道人,现在就将一应法器灵宝便交予我吧。” 大日道人咬牙切齿,把一只乾坤镯扔给了他。 “都已经是外门长老了,不必要这么多法宝傍身,将此乾坤镯交予本长老,本长老会转赠给陈平。”花叶说道。 可怜乾坤镯在手里还没半刻就被要走了,罗炎咬咬牙,只能遵从。 花叶收了乾坤镯,说:“石龟道人说的事日后再论,如今本长老要回去看看我的弟子了。” “怎么办?师姐又被带回内门了。”方外山对玄离思说。 “她会想办法逃离的,”玄离思说,“收拾东西,准备回虎咆派。” 34. 到手 经此一战,大日道人和石岩道人彻底结怨。 沉殊回到落霞院内,还未待墨烟问她什么,她便即刻闭关疗伤,待出来已是五日后。 受花叶召见,她去了云中水榭。 花叶一见到她便将大日道人的乾坤镯给了她,态度不同以往,似乎温情了些,她说:“这是炼药堂道人给你的,此外,为师这里还有奖励给你。” 奖励?她又没做什么值得嘉奖的事,不过既是奖励,就没有不要的道理。 于是她弯腰行礼,伸出双手。 花叶掌心里出现一物,那是一颗泛着微蓝色的珠子,其内灵力犹如实质,缓缓流动,一看绝非低等法器。 沉殊接过。 “这是水凝珠,有诸多妙用,你好生收着,”花叶道,“你师兄也有一颗,若有不懂之处,可去问他。” “不过……他观你一战,似是认识到自身不足,回了云中水榭后便自行闭关了。” 沉殊假装汗颜:“师兄境界才令我难以望其项背。” 花叶轻笑。 沉殊没见过她这般反应,毛骨悚然,觉得下一秒她就要被花叶送去修炼葬仙大阵了。 “陈平,为师座下只有你和元明两名亲传弟子,”花叶坐下,有种要和她推心置腹的趋势,“而你……仅仅用了五日就参透了惊鸿步第一层身法,着实令为师欣慰,不久内门举行弟子大比,你潜心修炼,务必要在大比中拿个好名次,至于法器灵宝诸如此类,你想要什么,知会为师一声便是。” 原来没有阻止她去参加青云台约战的目的便是在此,沉殊心想,若她在约战中死了,只能怨她自己实力不济不如对手,别的长老若说起此事,最多也只会说花叶挑选弟子的眼光古怪,亦或者她大可不承认她是她新收的弟子,反正她也没有弟子令牌,但她偏偏胜了约战。 而且石龟长老那番举动更加刺激了花叶。 想必此刻她是花叶新收弟子的身份已经传的满派皆知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出派,就是出内门一步都会被花叶严密监视。 而且她想起那日罗炎所说。 无论天资多么出众的弟子,最终都会沦为这些长老的手中刀剑,连为门派殉身也落不到一个好名声。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可她是和宋青竹一道来的。 罢了,届时再问问他就是。 “你在想什么?” 出神许久,沉殊被她这一句打断思绪,即刻应声。 “行了,如无要事,便去修炼吧。” 沉殊一副坚决模样:“师尊,弟子想出派历练。” 与其迂回遮掩,不如直言相问,减少麻烦。 她自认她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历练?”花叶语气略有一丝疑问,“你不过引灵入窍,有什么可历练的。” “师尊这话说得不对。”沉殊又斗胆直言。 花叶似是来了兴趣:“哦?细说。” 沉殊煞有介事:“正因弟子将将引灵入窍,才需去一些艰险之地历练,险境危机可以激发人的潜力,在短时间内提升境界,夯实基础。试想,若在大比中,弟子境界低微,却拿着师尊给予的高阶法器去应敌,其他长老的弟子难保不会在背地里议论您,您若是不怕丢脸的话……“ 花叶想了想,松口:“那为师便给你寻一个历练任务……” “师尊不必担忧,”沉殊趁热打铁,截断了她的话,“我已有去处。” 她又装作坦诚相告:“师尊,实不相瞒,我未入磐石派前,曾和世家中柳家小姐有过小小私怨。” 花叶:“……” 她怎么那么多私怨。 “你尽管去便是,不必隐瞒身份,料他一个小小柳家也不敢动我花叶的弟子,”她漫不经心地道,“但要记住,大比前务必赶回。” 沉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下去,行礼:“多谢师尊,我今日便启程。” 出了云中水榭后,她被墨烟和张瀚拦住。 这两位连体师兄妹找她又有何事? “师姐,如今你的名头在内门也是响当当的了,可否请教你修炼惊鸿步的秘诀?”张瀚道。 “你是说五日内速成的方法吧?” “对,还请师姐传授,”张瀚略有羞愧,“不瞒师姐,我的惊鸿步修炼了足足两年,至今也才第三层而已。” 惊鸿步共有五层身法,修炼至第五层犹如灵猫踏雪,身影无痕。 沉殊瞧着旁边一脸不太服气的墨烟,笑起来,朝张瀚招招手:“你过来。” 墨烟下意识拉住他,盯着沉殊:“你要做什么?” “我才引灵入窍而已,能对你师兄做什么。” 墨烟:“……” 也是。 张瀚走过去,听见沉殊悄声说了八个大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那你这么神秘做什么。 “好了,师姐没空陪你们玩儿,自行去别处玩耍吧。” “等等!”墨烟出声拦住她,举起自己的弟子令牌,审视般问,“之前我和师兄的弟子令牌被两个贼人窃去,最后却在落霞院找到了,陈平师姐,你难道就不该解释一下吗?” “这事啊,”沉殊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 墨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来,瞬间就被噎住了,口不择言:“你!元明师兄怎会对你另眼相看!” 和死人脸师兄有什么关系,沉殊不想听她叽里咕噜说些废话,随口道:“那你去问他好了。” 她径直离开,回了落霞院。 始终一无所获的墨张两人……再次一无所获。 沉殊回到落霞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大日道人的乾坤镯。 镯子内大部分都是药材,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奇花异草。 沉殊稍微扒拉了一下,就看到了那株通体漆紫、散发着一股奇香的紫叶莲。 莲植只有她手掌那般大,顶端莲花已经生了四瓣,莲瓣晶莹剔透,是珍品无疑。 如果拿它来入药,离思身上的沉疴余毒便能一扫而清。 另外还有一株珍品强筋草,可疏通淤堵,强韧筋脉,送给宋青竹正好。 除此之外,镯子里还有一个黑色的木匣,沉殊尝试打开,可上面布有禁制,她又却步,怕会惹出什么事来,最终只能将其转移到自己的乾坤镯内。 接着她去了膳堂找陈勺。 一路上,弟子们对她侧目连连,甚至大老远就给她见礼,即使她身上根本没有佩 戴内门弟子的墨玉令牌。 终于走到膳堂,没想到阵仗更大。 刘辉长老亲自来迎,他后面站着笑意盈盈的陈勺。 “陈平,花叶大长老近来还好吧?” “她一切都好。” “你来此处是想吃些什么吧?我派弟子给你取来。”刘辉很是殷勤。 沉殊手一指:“他。” 刘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落到自己弟子身上,疑惑:“他?” “我这弟子确实模样不错,你若想要,尽可带去!” 沉殊脸黑:“刘长老,请您清醒一点。” 陈勺及时道:“师妹是来找我讨酒的吧?” 刘辉轻啧一声,可惜之意明显。 沉殊:“……” 哼,差点就让你吃上好的了。 依旧贯彻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原则,沉殊得他相赠百花杀,便想在自己的乾坤镯内找个宝贝相送,可翻来翻去没一样舍得送的,她只好说:“陈勺师兄,你酿酒技艺高超,若能自成一道,日后甘霖洲上必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陈勺哼笑,没当回事:“承你吉言。” 沉殊也不再多说,就此离去了。 接着她去了群岩峰。 见到罗炎的第一句话便是:“道人想不想离开磐石派?” 罗炎猝不及防:“什么?” “那天一道饮酒时我说过,我这里有个好去处。”沉殊说。 罗炎怀疑:“你说过吗?” “……原来秦擎师兄的健忘是和您学的。” 罗炎不太好意思,主动问:“你且说说是什么好去处。” “一门三派中的虎咆派。” 罗炎听罢,摇头笑笑:“虎咆派马上要挑战金凤门,且升为一级门派的希望渺茫,无人看好,如何能算作是好去处。” 一旁的方外山和玄离思听着,先后点头。 沉殊:“你们也赞同?” 这两个家伙要叛变吗? 方外山猛然清醒,连忙摇头。 罗炎恍然:“难道你们是别派……” “不,”沉殊义正严词,“为何只有门派挑选我们的资格,没有我们挑选门派的资格呢?若我们想,可随时离开磐石派,成为虎咆派、疾狮派、妙鸣宗,甚至任何一派的弟子。” 罗炎愣愣点头,实则一个字也没听懂。 沉殊就知道他听不懂,特意说了唬他的。 “总而言之,在虎咆派挑战金凤门那日到来之前,希望您考虑我所说的话。” 这句罗炎能听懂,他应声说‘好’。 “罗瑶如何了?” 罗炎有些担忧:“尚无动静。” “道人不必过于忧心,我将螭龙空间赠予她,让她好好利用。” 离开前,沉殊还将珍品强筋草交给了他,托他转交给宋青竹。 “既是出门历练,想必需要些时日,为何不当面告别?” 玄离思也随着起身,又说:“师姐不喜……” “煽情什么的我一向受不了,”沉殊截住他的话,不忘打鸡汤最后争取一回,“道人代我转告一句话便是。” “你说。” “百折不挠,方能步步登高。” 35. 服食 云中水榭。 “师尊,她离开了?”元明问。 花叶未答,而是反问道:“怎么,你也要出派历练?” 历练?元明似有有所感应,掌心里浮现出一颗水凝珠,问:“这是?” “陈平也带着一颗,且是从你这颗水凝珠里分离出去的。” “那我……” “不错,你可以随时得知她去了何处。” 元明默然,他看了水凝珠一会儿,得知陈平如今在何处,转身离开。 “大比前我会回来。” 花叶有些惊奇:“你也要参加今次的内门弟子大比?” 元明顿住脚,略带犹豫,却还是道:“……嗯。” 花叶笑出来:“好。” 世家城,朗月楼。 沉殊带着方玄两人再次下榻老地方。 “都是老顾客了,怎么还要这么多灵石,一点优惠也没有。”她嘟嘟囔囔几句,然后窝窝囊囊地掏出一堆灵石交给了掌柜的。 “嘿嘿,承蒙惠顾。”掌柜的仔细瞧瞧,发现几人还是面生。 “什么老顾客,分明就是想冒充常客骗我折扣。” 哼,他岂会上当。 沉殊进了房间才想起来,他们几人都吃过易容丹,面容自然和之前来时全然不同。 于是她卸下伪装,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模样。 方外山拿出三枚符箓,分别交给他们,说:“这是离派之前掌教怕我们被有心之人盯上特意炮制的匿影符,佩戴在身上可以隐匿自身气息与行踪,只是持续的时间不长而已。” “真是有了大用了。”沉殊感叹一句,接过符箓。 “时间够用了。”玄离思说。 方外山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问:“离思师弟是还要办什么事?” 玄离思刚要点头,便听见沉殊说:“纵是有天大的事也要治好伤再说。” “那师姐之意是先回派?” 沉殊状若无意地扫了玄离思一眼,嗯了一声。 玄离思:“师姐,不能回。” 她当然知道刚出磐石派又进虎咆派,若被手段多样的花叶探查到,会被虎咆派惹来多大的麻烦,她只是想借此事试探一下玄离思,当然,也有几分逗弄的意味在。 “那你说说为何不能回,”她问,“你要去何处,去做什么。” “还记得姜海吗?他的死很不同寻常,“玄离思语气平缓,”我曾知晓魔族有一种傀,叫做游丝傀,炮制此傀的方法似是在古籍中有些记载,不太可能出现在如今的甘霖洲。“ 方外山连忙布下结界,神色凝重:“离思师弟,你所说为真?” “我何必骗你和师姐。” 沉殊:“就算是什么傀儡,单凭我们三人也万万解决不了此事。这样吧,方外山,用玄机鸟传书一封,将阿离怀疑之事告诉掌教。” 方外山立即应声:“是,师姐。” “那让我来猜猜,你不想回派,就是想去寻找这傀儡出现的源头?”沉殊又道。 玄离思眼眸幽沉如潭,听她说罢,嘴角上扬:“师姐真是玲珑心思,猜对了。” 沉殊:“哦,我知道了,是柳家。” 方外山也想起来一人:“柳家小姐柳如嫣!” “可她中了人面恶之毒,”沉殊回想,轻声,“怕是早死了。” “不,还记得那日吗?柳家家主亲自将她救走了。”玄离思说。 “那这么说来,以她在柳家的地位,没了螭龙,柳家家主也定会为她找别的解毒之药。”沉殊道。 方外山:“师姐所说有理。” “有什么理,一切尚是猜测。” “那我们不如尽快去证实师姐这猜测。”玄离思看向沉殊。 “阿离。”沉殊叫了他一声。 玄离思看着她笑起来。 可惜沉殊早就知道玄离思一副乖巧模样下面是怎样的心肠,她语气平常地问:“你是从何处得知魔族中有这样一种傀的?” “我也记不得了。”玄离思摇摇头,语气中带有一丝黯然。 这倒是个好理由,起码让沉殊找不到任何话再去问他。 于是她只能作罢,说:“明日我们去柳家走一遭吧。” 方外山犯难:“可我们要以什么身份去呢?” 沉殊理所当然:“自然是做任务的磐石派弟子。” “啊?” 见两人都是一副吃惊模样,沉殊神态自然:“我说过了,我们可以是任何身份。” “况且我真的是磐石派弟子啊。”她笑了笑。 方外山和玄离思皆哑然。 她说得也没错。 同一日晚上。 魔刹出现在玄离思房内,禀报:“他曾在妙鸣宗停留。” “妙鸣宗?”玄离思一时想不透,“他去那里做什么?“ “属下不敢贸然破除妙鸣宗的护宗大阵,因此未能进入细探。” 玄离思淡淡地嗯了声,问:“那他如今行踪呢?” 魔刹摇头,说:“似乎离您很近……他从妙鸣宗出来后,属下便对他难以追踪了,只能隐约察觉到方位。” 离他很近?难道也在这世家城里? 宗门……世家……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玄离衡又到底想做什么? “他又在下一盘大棋。”玄离思自语。 “这些时日请您务必小心,您的伤……”魔刹语气谨慎。 “无妨,”玄离思想起什么,笑笑,“师姐为我寻来了好药,我的伤不日就会大好。” “……” 师姐? 小魔主该不会已经沉迷其中了? 他离去前,玄离思问:“虎咆派那个可联系你了?” 魔刹:“并无。” 玄离思稍稍放心:“去吧,近日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外面传来一丝熟悉的气息,他眉头微皱,神识外放,看到了一只脚迈进朗月楼的白篷人。 怎么又是他? 玄离思下楼,坐到了他身侧,在他端起杯盏的瞬间,杯盏裂开道道细纹,酒水洒了一手。 白篷人这才抬眸瞧了他一眼:“……” 而后他脾气颇好地道:“道友有事?” 玄离思视线停留在他的剑上,剑通体裹缠着平平无奇的黑布,剑身略长。 “你我不久前见过。” “我见过的人很多,”白篷人低眸瞧着桌上的杯盏碎片,说,“赔。” 玄离思哼笑:“你要我如何赔?” “你能赔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能赔起。” “与你同行 的那位道友。”白篷人语气平淡。 他话音落罢,玄离思神色蓦然变化,眼眸沉沉如大雨欲来,他的手掌覆在桌上,桌上一应杯盏轰然粉碎。 白篷人伸手,剑正巧落到他掌心。 “你若想死,”玄离思说,“我一掌便可以了结了你。” 白篷人沉默,而后道:“……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对你很重要?” “聒噪。”玄离思起身,“不论你有何目的,离开此处。” “我想见见她。” 玄离思站定,戾气丛生:“滚。” 白篷人也站了起来。 周遭景色陡然变幻,玄离思眼前一阵白茫,只是不过两个呼吸,他眼前又变回了酒楼那般景色。 “阿离,上来。” 原来是沉殊。 玄离思侧眸看去,白篷人已经毫无影踪了。 沉殊见他不动,稍稍偏头,越过他看去,便看见掌柜的哭天抢地地朝那一片狼藉奔去。 她一猜就知道是谁干的:“……” 掌柜的哭嚎:“这可是上好的东海沉木打造的八仙桌啊!还有这些灵瓷杯,都碎了!” 沉殊见状,悄悄挪步。 玄离思这时扬声道:“师姐。” 沉殊身体一僵,暗暗咬牙,这个藏不住獠牙的小狗崽子,闯祸了还要拉上她! 掌柜的:“灵石!我要灵石!” 赔了三百灵石后,沉殊浑身怨气,玄离思随着她的步伐去到楼上。 走着走着沉殊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问:“方才你在和谁聊天?” 玄离思皱眉:“你看见了?” 沉殊摇头。 “师姐不认识他。” “你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下次再见直接杀了就是,玄离思这般想着,说,“师姐方才找我有事?” “随我去房内说。” 房间内,沉殊将那株珍品紫叶莲拿了出来,说:“方才我查阅了一下药典,上面说紫叶莲可整株直接服食,药效比炼成丹丸服用效用更好,只是紫叶莲药性很是奇特,起初温和,化为药力进入周身经脉后便变得猛烈无比,你若能承受此痛,不如提前吃了它。” 她说了一堆,玄离思看着她,问道:“师姐是想尽早将我的伤治好?” 沉殊倒也不是因为担心他,只是务实而已:“你所说那游丝傀之事,我觉得非同小可。尤其是此去柳家,你若伤好,遇到什么危险也能周旋拖延一二。” “师姐思虑周全,就算不是为了我,我也会听你的话。” 玄离思摊开掌心,示意她将紫叶莲交给他。 没有过多犹豫,他将紫叶莲连花带叶都吞服了下去。 沉殊瞧着他的脸色,略显紧张,一收往日散漫模样,问:“感觉如何?” 玄离思神色一变。 沉殊猛地站了起来。 玄离思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倏地笑出声来。 “师姐,你乱了。” 沉殊看着他,没有为他一时的捉弄而生气,上手捏住他两边脸颊,疑惑:“你的反应为何和药典上面写的不同?” 她弯腰仔细察看:“你到底吃了没有?” 玄离思愣愣地看着她,耳尖冒出热气。 36. 柳家 服食紫叶莲的疼痛不及洗练魔气所带来的万分之一,故而玄离思反应平淡。 但在沉殊看来,他这反应显然不太正常,这时她又注意到他的眼神以及悄然泛红的耳廓,忽然意识到什么,放开了手,转身带上房门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我在房外为你护法,你自行消化药力吧。” 玄离思没说什么,视线终于从房门外她隐约的身廓上挪开,而后神情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耳朵,笑意渐显。 可惜笑意很快凝滞下来。 当他抬手打开房门时,沉殊已经不见了。 又是他!玄离思起身消失,即刻出现在朗月楼之外的街道上,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开辟了一处独立空间么。” 瞧那白篷人年纪不大,竟也有这样的本事,那在当世定然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玄离思想罢,抬起左手,在掌心里绘制符印,这种印记在魔族一贯叫做魔印,和修仙者炼制的符箓相似。 “回。” 他双唇轻启,吐出一字。 周遭空间立即静止一瞬,玄离思眼神锐利,在被他暂时封存的这一方空间内,他察觉到了就在方才,街角那块快要溢散的灵力。 找到入口了。 他朝那处走去,发出一掌轰碎墙面,青砖碎裂成块,他踏上去,眼前出现了一片白茫,数不清的冰棱立即朝他刺了过来,他抬手制住,那些尖锐的冰棱停留在他掌心一指处寸寸碎裂。 温度很低,几乎是冰天雪地。 “阿离?你怎么进来的?” 沉殊就站在他不远处,听到声响,转身朝他走去。 见玄离思不答,她又问:“你的伤如何了?” 玄离思听她提起伤势,才确信眼前的人确实是沉殊,而不是幻境所化,他点点头,算作回应,语气担心:“师姐忽然不见了,我还以为遇到危险了。” 沉殊:“方才我出了房间,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到这里来,然后看到一个身着白色斗篷的人,不过还没和他说上话你就进来了。” 玄离思将她从头看到脚,问:“他怎么你了?” 沉殊摇头,有一丝茫然:“他能怎么我?” “……”玄离思说,“师姐,他不是好人。” 话刚说罢,空间破碎,两人又重新出现在了朗月楼外的街道上。 沉殊自若地道:“好人不好人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很……嘶。” 玄离思睨她一眼,觉得从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词儿来,于是他接着告状:“师姐,我一进空间他就攻击我。” “你擅自闯入别人空间很礼貌么,”沉殊不买他的账,忽然想到一个恰当的词,“对了,他很害羞。” “……” 害羞?哼,分明是不安好心被他撞破然后逃得狼狈不已屁滚尿流吧。 还有,他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沉殊带走,就仗着他能徒手开辟一个破空间? 不自量力。 “你这么凶狠做什么?”沉殊不知何时盯向了他。 玄离思望着她的脸,有些烦躁,没说什么,抬脚就往楼内去了。 沉殊不解:“哎?” 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天大亮。 三人前往柳家。 柳家门口有两名看守者,年纪不大,却都是灵溪境,沉殊借口说他们是接到任务出派历练的磐石派弟子,还让他们看了她的弟子令牌。 “前些日子我还在内门见过柳石师弟呢。”沉殊语气漫不经心。 两名看守者互看一眼,其中一人低声:“磐石派内门弟子令牌确实如此。” 另外一人接话:“她还认识柳石少爷呢,这么说他们是同门了。” 看守者眼里多了些尊敬:“待我去禀报管家一声。” 没过多久,禀报的人回来了,让身示意他们进去。 沉殊传音:“莫停留太久,以免节外生枝。” 一是隐匿符和易容丹的效力将过,二是他们不能错过派内弟子大比。 玄离思:“嗯。” 方外山:“知道了师姐。” “哎你们等等,”刚走没两步,看守者说,“管家说了,让诸位仙长先去外厅等候。” 沉殊脚步顿住:“我们只是歇歇脚、饮盏茶就离去了,不必麻烦。” “仙长放心,管家为人和善,也许只是想见见诸位,不会为难你们。” 沉殊笑着点头。 穿过一条长回廊,几人直抵外厅,一路上都未见到什么异常。 只有方外山留意到什么,与沉殊道:“师姐,这柳家上上下下几乎都是修士,境界最低的也在灵溪境,比得上一些小门派了。” 沉殊语气闲然:“一些门派里也包括虎咆派?” “并非,”方外山说,“虎咆派只是近年才没落的。” “对啊,”沉殊说,“瘦死的骆驼怎么也比马大吧。” “阿离,你发现什么了?” 玄离思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沉殊问话,他皱着眉,神色不似以往。 沉殊看向他。 他们已经快走到外厅了。 “他们很奇怪。” “离思师弟,你是说这柳家的修士?”方外山问。 玄离思点了点头。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沉殊下意识想,一直以来,她虽然对玄离思的身份和过往抱有怀疑,但他说的话向来很有见地和依据,既然他说奇怪了,那一定有奇怪之处在。 “细说。” 玄离思却摇头,眉头依旧皱紧未松。 “说不上来。” “……” 方外山:“离思师弟,你在逗我和师姐?” 玄离思眼神冷淡地看向他。 方外山默默闭嘴。 这时从外厅走出来一人,此人身材肥胖,个头矮小,境界倒是还看得过去,是灵川境二重。 他笑眯眯道:“给诸位小仙长见礼了,我是柳家的管家,我叫赵易。” “您好,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打扰。” “小仙长哪里的话,”赵易确认,“听说你们是磐石派的内门弟子,还认识柳石少爷?那少爷在内门如何,修炼可有精进?” 方外山冷静:“柳师兄一切都好。” 赵易:“那就好,我会将此消息传达给家主的,我们家主正在闭关呢。” 沉殊视线落到那空着的茶盏上。 怎么没有灵茶呢? 他不是方才就知道他们要来吗? 她想着,特意咳了声。

赵易看着她,笑意愈深:“小仙长口渴了?” 沉殊表面上客气:“也没多渴。” “小仙长不要急,我会给您安排个喝茶的好去处……让您喝个够。” “你这是何意?” “他不对。”玄离思盯着面前的赵易,忽然出声。 只是为时已晚,脚下地面开裂,沉殊三人身子一沉,同时掉了下去。 下面漆黑如夜,什么也看不清楚,待三人掉入之后,地面裂缝又在一瞬合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易哈哈大笑。 “这三名弟子来得巧、来得妙!正好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真是天佑我也!” 沉殊掉下去那时还在想着赵易说的话。 她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没入一片无垠的水域之中,周遭寂静,望不到尽头。 水域之中,她难以睁开眼睛,只能用灵视和神识去探查周围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 外厅下面怎么会有一座湖? 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湖面骤起风浪,湖水翻涌不止,她如同无根浮萍,被湖水的巨大推力翻卷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 沉殊施展手决,却发现自己全然无法调动灵力,而她的眼前,原本清澈的湖水渐渐升起一片黑幕。 她再一细探,哪是什么黑幕,而是一条水蛇粗壮庞大的躯体挡在了她眼前! 沉殊惊骇,折身奋力逃离。 “吼!”身后传来那条蛇吞噬水浪破开湖面的嘶啸声。 它朝着沉殊疾行而去,很快就追上了她,接着它的信子像一条鞭子甩到她腰间,紧紧缠缚住她的腰,然后把她拖进了口中。 沉殊的叫喊声还未发出,就已淹没在湖水里。 片刻后,水蛇缓缓隐入水面之下,水域重新归于寂静。 “嗬!”沉殊睁开眼,眼球血丝遍布。 “师姐!”一旁的玄离思紧声喊道。 沉殊缓过神来,扫视四周,这又是一个类似于凌微洞的洞府,十分空旷……不,地上都是白骨。 她和玄离思、方外山此刻离得很远,好像各站了一个方位,除此之外,在她的左手边和侧前方还有两人。 他们五人的姿势相同,双手双脚皆被一条粗黑的链子锁住,使不上力气。 沉殊:“这是什么法器?我方才被扔到了一片水域里,在那里完全无法调动灵力。” 目前为止,清醒的只有她和玄离思两人。 “是锁灵链。” “锁灵链?”她怎么在哪儿听过。 对了,之前钉在螭龙身上的那些钉子叫锁灵钉,可那是驯服妖兽才用的手段。 哪个下三滥的会用此等手段来对付修士? “你是否受伤了?”玄离思遥遥问她。 沉殊摇头,她看到玄离思周身衣服都湿透了,便问:“你也被扔进了水里?” “那不是水,是幻境,”玄离思嗓音有些沙哑,“我进到了一片火海里。” 幻境?沉殊瞧他的状态,问:“没事吧?” “无大碍,幸好我的伤已好了大半,否则……也许难以脱身。” “那还有个至今尚未脱身的呢。” 沉殊看向一直未睁眼的方外山……不知道他经历的是什么。 37. 一剑 “师祖!师祖!” 沉殊尚在担忧中,方外山嘴里呢喃有声,而后骤然惊醒,一脸惶然地就看向沉殊。 “师……” “师姐在这儿,不要怕。”沉殊怕他露馅儿,淡定地截断了他的话。 玄离思问:“你也遭遇了幻境?” “那是幻境?”方外山回想着,不太相信,“我掉进了金戈之阵里,如果是幻境的话,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沉殊明白了:“这是五行阵法。” 他们五人各自对应金木水火土,又各占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确实是按照五行阵法布置无疑。 但有关于五行的阵法她了解不多,于是她问玄离思:“你见过这是什么阵法吗?” “我还没想到。”玄离思回话。 “这下不妙了。”方外山道。 “你们瞧瞧被锁灵链吊在中间的那个女子。”沉殊说话时看了过去。 为何有些熟悉呢? “师姐,是柳如嫣!”方外山辨认出来。 其实她的面目已经难以辩别,狰狞骇然,但她中过人面恶之毒,倒也不奇怪。 “她不是柳家的小姐么,怎会被吊在这里当阵枢?”沉殊生疑。 “此阵法对柳家必定至关重要。”玄离思掠过地上白骨,道。 沉殊打量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锁灵链,说:“先想办法逃离此处吧。” “你们……逃不出去了……” 一道虚弱的声音横插而入。 “谁在说话?”沉殊吓了一跳。 接着她就看到被吊在中间的柳如嫣缓缓地抬起了头,她面容狰狞,脸庞瘦削,简直如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距离他们在无名之森那时也不过才过去几十天,她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单单只是因为人面恶之毒吧?否则她早就死了。 难道是这阵法的缘故? 沉殊心想,和她对视,嘴角绽出笑来。 “你还笑得出来哈哈……”柳如嫣看着她,“瞧你们装束,并非柳家子弟吧?” “如嫣小姐,我们是磐石派的弟子,路过此地,被你们柳家的管家赵易算计掉入此处,”沉殊亮明身份,“您可知这是什么阵法?” 柳如嫣:“我只知道它叫五行转运阵,此处仅仅是一座分阵,真正的大阵并不在此处。” 玄离思:“你可知用途?” “不知,”柳如嫣眼神绝望,“此阵法并非出自柳家。” 说罢她瞧了沉殊一眼,语气奚落:“你们可真是倒霉呀,瞧见这满地枯骨了么,我想都是为了祭这大阵而死的。” 沉殊笑意淡淡:“如嫣小姐说得对,反正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去,您不妨与我们说说,您为何也会被吊在这里呢?” 柳如嫣自嘲:“自然是柳家不再需要我了。” “……” 她大胆猜测:“难道是您做错了什么事,这是家主对您的惩戒?” “我没有做错事!”柳如嫣声音骤然拔高,锁灵链也剧烈晃动起来,“若不是为寻找人面恶之毒的解药,不小心让螭龙逃脱解毒失利,父亲怎会对我失望?!” “若我能用那条螭龙修复经脉,就不会被扔在这里被当成废物!” 果然是因为无名之森的事,沉殊想道。 “沉殊!”柳如嫣咆哮。 沉殊抬眼,冷静地看着她。 差点就答应了。 “若我能生,你必死!!” 沉殊:“……” 真是感谢惦记,只是想让她死的人多了,柳如嫣恐怕还得排排队。 玄离思听着,忽然笑了出来。 柳如嫣平静下来,看向了他,问:“你笑什么?” 沉殊也好奇:“你笑什么?” “自然是因为可笑才笑。”玄离思一副淡然模样。 方外山也不知真傻还是装傻:“柳小姐有那么可笑吗?” 柳如嫣眯起眼:“你说……你们三人是磐石派弟子?那你们的弟子令牌何在?” 沉殊反应过来:“如嫣小姐真是提醒了我!” 墨玉令牌上尚有灵力,她可以借助令牌上的灵力打开乾坤镯,找找有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法器。 “师姐不必麻烦,捏碎令牌即可。”玄离思说。 如果她捏碎令牌的话,花叶定会知晓。 不过这五行转运大阵诡异,背后定然涉及隐秘,花叶若来了,事情闹大恐怕不好再查。 但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正要依照离思所言将令牌损毁,忽然听到些动静,连忙将令牌上的灵力调取出来,打开乾坤镯,随手抓了个东西塞进怀里。 大阵之外,两人现身。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人身着白袍,一人身着黑袍。 黑袍将沉殊的乾坤镯抓去,释出她的令牌,看了一眼,低声:“磐石派的墨玉令牌?你是内门弟子?” 沉殊看着他,不答。 白袍轻视:“兄长,她才引灵入窍而已,怎会是内门弟子。” 黑袍:“可这弟子令牌如何解释?” “怕什么,就算她是内门弟子又能如何呢,转运大阵一旦开启,她的身份自然也就消失了。” 黑袍眼神扫过一周,顺便将方外山的灵剑也收了过去,而后道:“这是第三百四十七座分阵,也已准备妥当了。” 三百多座分阵?沉殊心下震惊,这阵法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它们都被设在了什么地方? 真正的主阵又在哪里? “你们是什么人?”方外山问。 “在下柳章,这是我兄长柳鸣。”白袍一直笑着,瞧着颇为和善。 相反,那黑袍面色肃正,看起来颇为阴沉。 柳如嫣看着他们,倒是有些惊喜:“大长老、二长老,是父亲让你们来的吗?快放我离开这里!” “小姐,我说过了,”白袍道,“您这具躯体已经坏了,家主让您进入此阵,就是为了给您寻一副新的躯体,您不必担忧。” “我不信,我要见一面父亲。” “家主正在闭关。”黑袍说。 他说罢,似是打算离开。 玄离思却问:“阵法下一次开启是何时?” 黑袍顿住脚,扭头问:“你怎知这阵法不止开启过一次?” 玄离思不语,眼神落到他脚边的白骨上。 白袍恍然:“你倒是聪明。” “只是下一次阵法开启之时,便是尔等身死之日,如此,你们还想知道吗?” 沉殊漫不经心:“反正都是要死的,两位长老 就告诉我们吧。” 白袍大笑起来:“你们倒甚有意思!凡是被当作阵枢的弟子或是迷惑茫然,或是惊恐不已,老夫还从未见过你们这般泰然自若的,莫非……你们是料定有谁会来相救你们?” 他话音陡转,周遭静默下来。 沉殊:“……” 他想象力可真丰富。 弟子令牌都被拿走了,到底谁会来救他们? “你说对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沉殊抬头看去,怎么也没料到是他来,有些惊讶。 “死人脸师兄?” 元明脚尖落地,差点身形不稳踉跄倒地:“……你叫我什么?” 沉殊自觉失言,立即改口:“元明师兄,快救我们。” 黑袍白袍齐齐转身,前者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你们困住了我师妹。”元明不欲多言。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残余灵力如星如萤,在他脚边划出点点弧度,他单手成掌,低喝一声:“银光掌!” 沉殊当即看出他施展的是惊鸿步第四层身法,在身法加持下,他的掌印随风而至,在黑袍眼中迅速放大。 黑袍脚步疾退,白袍左手成爪迎了上去。 他的灵力犹如黑浆倾泄,掌力被寸寸腐蚀。 元明双手结印,唇中吐出几字:“身化千澜。” 这时他周身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水流覆笼,水流越聚越多,平地而起,奔腾向前,气势凌厉。 柳如嫣笑起来:“没用的,虽然同在灵川境,但以一对二,他毫无胜算。” 黑袍游刃有余,对白袍道:“护好阵法。” 沉殊被溅了一脸水珠,忽然清醒过来,高喊:“师兄,我身上还有一颗水凝珠!” 话音落地,她的水凝珠就朝元明飞了过去。 沉殊看到两颗水凝珠合二为一,表面光芒流转,元明以灵力催动,水凝珠飞至前方,化作了一面高至洞顶的水盾,将黑袍和白袍困在了其中。 接着元明闪至她身前,道:“先离开此地。” 元明本想一掌摧击损毁锁灵链,被沉殊阻止。 “师兄且慢,锁灵链的末端没入了阵法之中,能否用你方才的那一招,以柔克刚?” 经她提醒,元明掌心灵力化作水流,缠绕包围了她的手腕。 渐渐地,锁灵链化了一半。 沉殊一颗心缓缓落地。 那边,水盾出现了道道裂纹。 方外山催促:“师兄快些!” 元明:“谁是你师兄。” 玄离思:“……” 还不忘回嘴,看来尚有余力。 哗啦—— 水盾彻底破裂,白袍灵力成鞭,朝他们甩来,元明抬起手,却阻止未成,一把剑已经横空落下,斜斜地插入了沉殊手腕与锁灵链的空隙中。 剑刃闪过银光,剑尖已经落地,发出铮然一声长鸣。 接着,沉殊双脚落地,生生陷进了大阵之中。 五行转运大阵因为这阴差阳错的一剑被启动了。 “……” 怎么回事? 沉殊望向那一剑,竟是一道剑身虚影,接着消散无形了。 她抬眼看着玄离思,问:“谁又来了?” 玄离思脸黑。 38. 脱险 “是他。”玄离思脸色沉了下去。 接着他在所有人目见之下轻易挣脱锁灵链,链子断裂掉进阵法里,其上灵力被吞噬殆尽。 沉殊讶然:“你。” 玄离思一脚迈出,闪身来到柳如嫣身边,抬手按下她的肩膀,看似力道不重,实则柳如嫣当即面色惨白,惊骇地叫了一声,腰部已经没入大阵,而沉殊那边却停了。 这阵法一次只能吞噬一人?沉殊明了了。 柳如嫣大喊:“两位长老快救我!” 玄离思只手掐诀,嗓音很淡:“回。” 他的灵力看起来和柳章一样,但更加深邃幽暗,如同黑夜凝结而成的琥珀。 沉殊往柳鸣那处看去,已然破裂的水盾灵力重新聚拢,缓缓修复,不止如此,它的防御力比方才多了一倍不止,再度阻住了柳鸣两人的攻击。 “师姐。”玄离思拉起沉殊的手臂。 “元明师兄,我们先离开这里。”沉殊说。 玄离思又把方外山身上的锁灵链破掉,处于中心位的柳如嫣只剩下一张骇人面目,她怒声大喊:“你们该死!” 接着她所处位置爆发出滔天灵力,将他们几人震出阵法之外。 “如嫣小姐,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沉殊。” 柳如嫣仅余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大,其内遍布血红,死死地盯着沉殊逃离了此处。 柳章两人破掉水盾,一眼便看到那五行转运大阵上只剩下一个阵枢,连柳如嫣都已身饲阵法,瞬间惊怒交加。 柳鸣面色阴翳:“必须要找到那几个逃离的磐石派弟子,杀之。” 柳章脸上也全无笑意,缓缓道:“我这就去追。” “那女弟子的墨玉令牌还在我这里,我们可借此追踪。” 两人先后出了柳家,沉殊几人却早已不见影踪。 柳鸣捏着乾坤镯,灵力溯踪,低声:“东南方向。” “兄长等等,”柳章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那女弟子旁边的小子不知什么来历,他的灵力颇为古怪,你我二人能对付得了吗?” “此事非同小可,你先去上报,”柳鸣思忖后道,“我一人去追即可。” “兄长务必小心。” “几个小娃娃,焉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两人兵分两路,柳鸣循着东南方向一路追踪,途中经过一座山谷,纵身而下,立定观察四周环境。 前方瀑布飞溅,草木茵茵,偶有些低级灵兽路过,又被他身上释放出的强大气息吓退。 柳鸣摩挲着墨玉令牌,神情难以捉摸。 追到此处竟方向难寻了。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法器灵宝? 不过除非境界高过他,否则怎么可能气息全无。 他转身欲离,这时一道气息无声逼近,他却感到双脚沉重无法脱离原地,于是当即开启灵决防御。 然而那道力量犹如一柄藏锋利刃,自他耳边擦过,穿过他身后瀑布,倾泄而下的瀑布当即断流一瞬,乍然轰鸣,后又恢复原状。 柳鸣周身防护决被破,他眼眸闪过一丝惊奇,决定先礼后兵:“道友,不如现身一见?” 说罢,他立即抬眼看去。 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人,周身被白色斗篷覆盖,帷帽深深,遮掩了眉目,也看不清神色,他身后背着一柄剑,剑柄、剑身却都被布条裹缠了起来,丝毫未露。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可能是个少年,长身玉立,气质清冷。 “道友何人?” “不必再追。”白篷人帷帽稍抬。 柳鸣看了一眼墨玉令牌,知道他所说的是何事,笑笑:“小道友未免太过霸道了。” 刷! 一道铮音响起。 距离柳鸣双目一指处,剑尖直抵。 柳鸣心下骇然。 为何会这么快? 他何时出的剑?! 不对,这只是道剑影,真正的剑还在他身后背着…… “我有些事要问她,如果她死了,你也会死。” 寒芒闪过,剑尖愈近。 白篷人嗓音极其轻淡:“被我杀死。” 他转过身,却还未走一步,便立感身后剑影破碎,周遭陡然冷寂下来,像是进入了无边的深秋之中。 “寒蝉凄凄。” 一道道杂乱无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牢笼禁锢了白篷人的耳目,他的思绪一时之间十分混乱,心里也被虚无感充斥包围。 但不过一刹他就恢复了正常,嗓音依旧淡然:“这是音功?” “可惜于我无用。” 柳鸣不语,见音功无用,便单手捏决,可处在音攻范围内的白篷人脚步未停,不防御不攻击,令他疑惑。 直到他无法调动灵力——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身体已被一道不知何时发出的剑气懒腰斩断。 他顾不得惊骇,一只手伸向乾坤镯内,却发现乾坤镯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那女弟子的令牌和乾坤镯都落到了白篷人的手里。 他紧紧地盯着他远去的身影,惊疑、不甘,愤恨……难以辨别。 柳章赶到时,柳鸣已身陨魂消。 “兄长啊啊啊——” 半空中,一块布飞过。 那是罗炎的玄黄布,沉殊临走时说借来用用,他极其不舍地赠给了她。 后来还被沉殊说小气。 沉殊坐在中间,方外山站在她身旁,极目而视,万里无云,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啊啊啊——” “不要发疯。” “不要发疯。” 玄离思和闭目养神的沉殊异口同声,前者冷淡,后者无奈。 方外山往后看了他二人一眼,瞬间噤声。 没过一会儿他又扭头问:“离思师弟,你到底是何境界?灵力也与我和师姐颇为不同。” 沉殊语气辨不出喜怒:“这次多亏了阿离,不然我们怕要葬身在那大阵之中了。” 方外山点头赞同。 玄离思默然,而后道:“师姐,其实我是……” “我早就说过了,”沉殊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也无情,“我并不关心你的身份,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是虎咆派的弟子,日后的事,日后自会有答案。” 她一副生怕多沾因果的样子,却惹得玄离思心里无端烦躁。 她又是如此。 虎咆派……虎咆派!她满心满眼都是虎咆派!! 他对她来说,似乎只有虎咆派弟子这个身份是最重要的,她竟还提到了日后。 日后他若脱离了虎咆派,还遑论什么日后! 真想杀了她。 真想覆灭了那个小小的虎咆派! 方外山见玄离思脸色不太好,忙说:“师姐 ,我已传信给日月师叔,他很快便会来了。” 沉殊嗯了声,似乎也察觉玄离思情绪低落,便问:“但那一剑之主的身份是什么,我倒想知道呢。” “师姐。”玄离思幽幽地喊了她一声。 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真的想死在他手上吗? 沉殊不明所以,接着道:“怎么?瞧你这反应,你分明知道他的身份。” “我说过了……他不是好人。” 沉殊一愣,恍然:“是他!” 方外山听着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不过为了防止他们起冲突,他岔开话题:“师姐,你那师兄怎会知晓我们被困在柳家了?” “我猜想应当是我与他的水凝珠互有感应吧。”沉殊道。 方外山瞧了一眼离思的脸色,见没什么异常后,才又接着问:“那他后来为何又走了?” “难道你想他留在师姐身边?”玄离思问。 “我并非此意。”方外山当即解释。 “他走之前与师姐说了什么?”玄离思状若无意打听。 “你想知道?”沉殊笑意盈盈。 玄离思:“……” 就知道她又要提条件。 “师姐不想说便不说。” 沉殊听他语气硬邦邦的,就知道他是嘴硬,晾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回派后我会先去凌微洞。” 如今的凌微洞不是离思师弟的住处么?方外山心想。 玄离思侧眸看向她:“……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瞧瞧你把地参花照料得如何。你若照料得很好,我便把死人脸走之前与我说的话告诉你。” 玄离思脸一热,扭了回去,正目而视。 方外山失声:“那地参花还真是师姐让种的?” 沉殊点头,神色自然:“怎么了?” 方外山一脸难言之色。 师祖还真是为建设改造虎咆派付出了极大的心力。 “不止如此,我还想把种植规模扩大。” 方外山下意识:“立剑峰不要。” “嗯?” “……” “小心!”一道剑气凌空而来。 沉殊还以为又是柳家那两个长老,没想到那剑气并不凌厉,玄黄布上啪嗒落下了什么东西。 她眼神微亮。 是她的乾坤镯和墨玉令牌。 “师姐快看。”方外山提醒她。 沉殊抬眸看去,残余剑气在空中凝结成了三个大字。 何为道? 沉殊定睛看了片刻,扬眉,语气散漫起来:“这是和谁说话呢?” 方外山想了想:“同为剑道,自然是与我。” 玄离思看向他:“……” 沉殊:“那你说说,这三字如何解释。” 方外山咀嚼着这三个字:“何、为、道?何、为、道。” “师姐,我明白了。” “这么快就想出答案了?”沉殊语气含笑。 “此人定是想与我以剑会友,”方外山说,“还以此种方式将名姓告知于我了。” 沉殊疑惑:“何时告知的?” 剑气正在消散,方外山抬手指去:“何为道啊。” 玄离思:“……” 沉殊:“…………” 难道五行转运大阵把方外山的脑子吸走了吗? 39. 回派 “淳真长老的弟子果然如他一般,大智若愚。” 方外山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去看,喜声:“日月师叔。” 陈日月点头,视线落到沉殊身上,连忙闪身过去,矮身,而后坐到她身边,传音于她,语气担忧:“师祖可有受伤?” 沉殊摇头:“我并无大碍。” “派内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只是……” 沉殊见他欲言又止,眉梢扬起:“怎么?” “大比临近,那些内门的弟子快按捺不住了。” 沉殊笑笑:“情有可原。以你的眼光来看,有没有可以栽培的?” 陈日月想了想:“倒是有几个,只是桀骜不驯了些。” “桀骜不驯?”沉殊看向一旁的玄离思,说,“若说不驯,谁能比过我的心腹。” 陈日月挑眉:“他?” 心腹? 玄离思眼神冷淡,以作回应。 陈日月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臂,灵力游走,便断出他伤势已然好得七七八八,于是他放心地笑说:“看来你们拿到了紫叶莲,是它发挥了作用吧?” “还不止,我这乾坤镯里还有不少灵宝,正值弟子大比,可作为奖励。” 陈日月:“有心了。” 沉殊:“此次回派有几件要紧的事,一是那五行转运大阵到底是何来头,还需和掌教细细研讨,二是我即将踏入灵溪境了。” 玄离思和方外山齐刷刷看向她。 方外山震撼:“可是师姐,你……你不久前才引灵入窍,哪有这么快的!” 陈日月却说:“你师姐的天资当世第一,有何大惊小怪的。” 说罢,他暗暗传音:“师祖,是那部功法吧?” 沉殊含糊应是。 实则到底是因为她的天资,还是源于之前温韫道君那部返璞归真的功法,她也不得而知。 但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无须过度探究。 方外山看向沉殊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仰。 玄离思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殊再度开口:“所以回去后,我可能会闭关几日。” “好啊,”陈日月欣然,“自从按照师……的提议进行开源节流后,派里空出了许多堂口和峰头、宫殿,小阿殊,我给你新换了居处,已收拾整洁,回派后你可随我去看看。” 沉殊眉眼弯起:“好。” “可师姐说要先去凌微洞。”玄离思陡然出声。 沉殊:“……” 怎么忘了这茬儿。 “我记得呢,”她张口便道,“先去凌微洞,然后去议事殿,一切事务都处理好后,再和日月师伯回我那居处。” 玄离思轻轻地嗯了声。 沉殊悄然松了口气。 陈日月眯起眸,盯着玄离思,不对,不对劲啊。 上次他就和师兄说了,这小子不安好心,现在看来,他果然在打他家师祖的主意! 提防,一定要提醒师祖注意提防! 沉殊却是恍然不觉,陈日月来了之后,她安心地睡了一觉,日落西山时,几人抵达虎咆派山门,直入其中。 待她醒时,一眼便看到廖大川和江大河站在大殿外的广场处。 熟悉的景致和人让沉殊心情开阔起来,她纵身跃下玄黄布,长出一口气,缓步行至两人廖江两人面前,笑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师尊,大河师伯,许久不见。” 廖大川快步向前,眼角湿润,哽咽传音:“师祖,您终于回来了。” 沉殊仍是笑着,略显无奈。 这反应就夸张了吧。 方外山也随着她行礼:“掌教、大河师伯。” 江大河点了点头。 接着,所有人的视线落到玄离思身上。 玄离思杵在那儿,没有任何行礼的动作。 江大河和廖大川并未责怪,前者打量了他几眼,嘴唇微动,却没说什么。 显然,他们都已看出玄离思身上的伤势好了大半。 沉殊趁势说:“依诸位看,他应当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玄离思皱眉:“什么?” 连廖大川师兄弟三人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细细想来,之前和离思一道进入虎咆派的弟子都已有归属的峰头或堂口,只有他尚无归处。 在虎咆派,拜入长老以上门中的需行拜师礼,通晓各处,这样的弟子自然而然便是内门弟子,之后进入内门修习。 陈日月率先开口:“不如先让他进入外门适应适应如何?” 玄离思低声:“师姐。” 沉殊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道:“你好好说话。” “……好。” 沉殊否了陈日月的提议:“外门不适合他,他是要进入内门的。” 陈日月怕她被蛊惑,说:“他连灵溪境都不是!” 廖大川也出声:“对啊,上次验灵柱也并未断出他的灵根。” 他说得很是委婉了,毕竟上次沉殊也测了灵根,结果和离思一样不尽人意。 廖大川是怕沉殊想起伤心事。 沉殊摇头,执着:“灵根并不能代表一切。此次出派,我见识到了许多走上不同于一般修炼之路的修士,三千大道,万法至纯,只要能追溯那本源所在,不必因循守旧。” 廖大川赞同:“小阿殊见识远阔。” 不愧是虎咆派的师祖! “既然掌教赞同,那就让他拜入掌教门下好了。”沉殊说。 廖大川:“好……哎?” 陈日月:“哎?” 玄离思:“?” 在众人愣神之际,沉殊已经抬脚走远了,边走边挥手:“就这么决定了,明日举行拜师礼。” 陈日月看了玄离思一眼,连忙追去。 “小阿殊,你要去哪儿啊?” 玄离思也想离去,被廖大川叫住。 “还有事?”他问。 廖大川咳了声,背手而立,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十分糟心。 苍天大地啊,师祖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徒儿就算了,怎么又稀里糊涂地收了个徒儿! 江大河替他开口道:“既然你即将成为掌教的徒儿,日后不仅要礼敬长辈,还要关爱同门,承担起一派大师兄的责任。” “大师兄在这里,我承担不起。”玄离思看了方外山一眼,抬脚走了。 廖大川脸黑,这个小子! 方外山小心抬眼,说:“掌教和师伯切莫动怒,离思师弟一贯如此。” 廖大川十分不悦:“一贯如此? 哼!” 方外山又补了句:“他只听师祖的话。” 廖大川一愣,神色和缓:“怎么不早说。” 江大河:“那便足够了。” 方外山突然笑起来,自言自语:“在离思师弟成为掌教的徒儿前,听到他亲口承认我是大师兄,也足够了。” 廖大川无奈:“没出息的小子。” 陈日月追至半路,看到玄离思也跟了过来,他有些生气,直接离开了,沉殊先一步到了凌微洞。 玄离思加快脚步,也很快便至。 凌微洞前的地参花破土而出,花朵硕大妖冶,看见沉殊过去竟不攻击,仿佛认主一般对她俯下了花朵,藤蔓缠绕上她的脚踝和手腕,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滑动。 沉殊夸了句:“你是用什么手段让它们变得如此谄媚?遇到外敌入侵时若也是这样,还有什么种植的必要?索性全都拔了。” “只对你如此。” “元明对你说了什么?”玄离思问。 沉殊看了他一眼:“他说他会参加磐石派今次的内门弟子大比。” “只说了这句?师姐不要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沉殊当他小孩子心性。 其实还有一句,死人脸师兄说他会等她回派,可他不知道她是要回派的,不过回的不是磐石派,而是虎咆派。 这句话未免暧昧,她不想说给离思听。 “花也看了,话也对你说了,我去议事殿了。” 玄离思见沉殊要走,冷不丁问:“师姐心悦他?” 沉殊吓了一跳。 这是哪儿跟哪儿? “抑或他心悦师姐?”玄离思靠近她,“师姐,你说话啊。” 沉殊一头雾水:“你要我说什么?我没有喜欢任何人。” 玄离思盯着她,简直要把她的脸看出一个洞来,语气幽然了些:“任何人?对,师姐的心里应该空无一人。” 沉殊觉得不太对:“我也不是尼姑,也不修无情道,遇到合心意的人,还是会和他结为道侣的。” “你要和谁结成道侣?”玄离思嘴角扬起,笑意却有些冷冽。 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沉殊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问什么,摇摇头:“我看你是被地参花影响了,我还是先去一趟药峰,让李长老把这些地参花移植到药峰。” “师姐。”玄离思拉住她。 两人离得更近,近到他可以透过沉殊冷静的双眸看到自己的面容。 玄离思看着她,心里躁乱,视线流连向下,停留在她的唇瓣上。 沉殊目光坦然,似是意识到什么,懒散一笑。 “阿离,獠牙要对着敌人。你看清楚,我是你什么人呢?” 玄离思仍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喉中发痒,手也发痒,他竭力错开眼神,脚步微退。 “阿殊,”他低语,“你是阿……” 沉殊打断纠正:“叫师姐。” “……师姐。”玄离思改口,嗓音哑涩。 沉殊表面镇定,实则心脏扑通乱跳。 面前这只烈犬看起来是真的想给他一口,还好被她压下去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半边脸颊,笑着:“好了,很乖。” 玄离思:“……” 难道他是狗吗? 40. 丹药 月上中天,议事大殿里,沉殊正在与廖大川师兄弟三人说起五行转运大阵的事。 廖大川:“这柳家在世家中并不起眼,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是如何习得这种玄妙阵法的?其背后一定还有势力。” “他们想用这阵法做什么?”陈日月思忖。 江大河道:“按照师祖所说,启动大阵需弟子作为阵枢,实则是要将他们献祭给大阵,以达到某种目的,而且大阵的数量如此之多,已远超世家所涵盖的范围。” 陈日月想起一人:“师祖,您说那名叫姜海的弟子曾私下与柳家小姐做了某种交易?” 沉殊点了点头:“他是磐石派的弟子,但我还未来得及细问他便死了,死状非同寻常,也许和柳家的五行转运阵法有关,而且那阵法设在地下,极为隐秘,我虽不知它具体效用,却觉得不太对,它与锁灵链相互配合,在阵法开启之时,会吞噬阵枢弟子的灵力。” 廖大川眉头紧锁,疑惑:“如此庞大的灵力最后都去了哪儿呢?” 沉殊猜想:“也许都汇入了主阵。” 廖大川:“此事非同小可,先上报再说吧。” “上报?”沉殊敏锐,“上报给谁?” “金凤门。” “不可。”沉殊想起姜海和柳如嫣做交易的事。 世家和宗门之间也许早有勾结,姜海又是磐石派的,而磐石派的晋升又和金凤门有关…… “那依师祖来看,我们如今要做什么?”江大河问。 “你们去搜罗一些古籍,尤其是有关于魔族制傀和阵法方面的,都送到我那里去,”沉殊说道,“另外,彻查派里弟子的籍贯和来处,尤其是世家弟子,要格外留心,尽量不要惊动弟子,若发现什么异常,立即上报。” 陈日月起身:“好。” 沉殊看向廖大川,说:“待查过后未发现异常,此事方可上报。” 廖大川:“一切都听师祖的。” “我这里有些法器灵宝,都交给你们吧。”沉殊打开乾坤镯,里面的东西尽数倾泄而出,哗啦啦堆成了小山。 廖大川和陈日月连忙挪脚,面面相觑。 陈日月:“师祖,您这是把谁家的宝库偷了?” 沉殊纠正:“这都是那外门的石岩道人为了答谢我救了他的徒儿,相赠与我的。” 她看向那一堆灵宝,眼神忽然定住。 嗯? 她抬起手,被一堆锤枪剑戟埋住大半的一面旗子飞到了她手里,旗子玄赤两色,有她两只手合起来那么大,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看起来平平无奇。 旗面上的花纹倒是奇特,像三棵扭曲的树干交织缠绕在一起,道蕴玄妙古朴。 “这是三桑神树?”沉殊轻声。 “什么树?”廖大川问。 沉殊解释:“传说三桑树是上古神树,无叶无花,树干清香,常常吸引一些神鸟,比如三足乌和重明鸟栖息。而且三桑树成熟后会结一种金紫色的果实,果实蕴含天地本源,极其罕见。” 廖大川听罢,说:“这种神树恐怕已经不存于世了,起码我在甘霖洲并未见过。” “师祖是从何处得到这面三桑树旗帜的?”江大河问。 “不知。”沉殊摇头。 她被五行转运大阵困住之前,乾坤镯里还没有此物。 那是谁放进去的? 绝不可能是柳家那两个长老……那就是将她的乾坤镯归还回来的人了。 沉殊想起来了。 “是他啊。” 陈日月:“谁?” 沉殊笑了笑:“方外山说他叫何为道,阿离说他不是好人。” 为什么要悄悄地把这面旗帜放进她的乾坤镯里呢?难道要她解出‘何为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知晓吗? 她一时想不通,但她明白,他并没有恶意。 陈日月脸色不善,嘟囔:“那小子还说别人不是好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匣子里又是何物?”江大河看过去。 沉殊:“是我从磐石派炼药堂堂主大日道人那里得到的,里面是什么东西我也不得而知,合你们三人之力,可否将它打开一观?” 江大河将木匣抓到手里,释出灵力。 木匣砰地一声,上下露出缝隙。 沉殊眼神微亮:“开了。” 陈日月一道灵力过去,上面的盖子掀开,手拿着的江大河觉得不对,欲出言阻止,却为时已晚,木匣里的东西咻然一声飞出大殿,没了影踪。 沉殊茫然。 什么东西? 她还没看清就飞走了。 “是一颗丹药!”廖大川说。 “它已生了灵智,看来是一颗珍品丹药,快追!”江大河站起来。 沉殊几人先后出了议事殿,追着那飞走的丹药而去。 “它到底飞去哪儿了?” 受境界所限,沉殊灵视和神识探查范围不广,她坐在玄黄布上,只能勉强跟上廖大川三人御空飞行的速度。 陈日月:“似是往内门方向去了。” 几人又朝着内门追去。 接着内门各处弟子居处的门纷纷打开,灵烛此第亮起,有些静坐修炼的弟子被扰乱,满身火气地出了房间站在院中,大喊是何人在作乱。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作乱的不是人,而是一颗药。 玄黄布飘飘晃晃飞低了些,沉殊眼也不眨,仔细巡视着各处,忽然,眼侧划过一道极细的灵弧。 她一抬手,却只抓住了那道灵弧的尾巴,低头去看掌心,什么也没有。 “……” “跑到那边去了!”陈日月闪身消失。 玄黄布飞得越发地低,站在院里的那些弟子正四处寻找作乱的人,抬头一看,半空中飘着一块破布,他们立即锁定了目标。 “快去叫黄焱师兄!” 沉殊没空去管那些弟子的动作,只以为他们也发现了丹药的踪迹,在帮着四处寻找,哪知自己已被当成了作乱源头。 这时沉殊听到陈日月的传音:“师祖快来,它在这里!” 玄黄布调转方向。 沉殊原本要循着陈日月的轨迹去寻,听到下面弟子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低头一看,那些弟子竟都追上了她! 接着一颗刺目的火球越来越大,带着灼烫的温度迅速逼近,眨眼便至,照亮了一方夜空。 玄黄布对折起来,沉殊身影消失了。 砰! 那颗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轰隆巨响,活像放了几吨的烟花。 “瞧着吧,那贼人肯 定被炸得连皮都不剩了!” 被一众内门弟子簇拥的那红发少年哈哈大笑。 “黄焱师兄,不对啊。” “那块破布呢?” “破布上的人又哪儿去了?” 黄焱笑声慢慢收敛,却依旧自信:“那定是被我一记火球吓得屁滚尿流逃跑了!” “你是在说我吗?”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幽然的声音。 黄焱吓得跳到一旁,扭头一看,看到一张清丽无比的面容,少女嘴角含笑,瞧着很是和善。 ……核善极了。 黄焱愣住,而后抬手一指:“你你你、你何时站到我身后的!” “在你蓄意纵火之时,”沉殊笑意盈盈,“你知道在内门纵火触犯了哪条门规吗?” “谁说我是蓄意纵火,我分明是为了抓你这个贼人!”黄焱辩论。 弟子们一见黄焱落于下风,便纷纷助势。 “对啊,你半夜三更闯入内门意欲何为?” “抑或……你也是虎咆派的弟子?” “可你为何没有佩戴弟子令牌?为何没有身着派服?” 沉殊只有一张嘴,自然辩不过他们。 她心想算了,让陈日月来收拾这群随时随地炸毛的小崽子。 不过…… 她多看了一眼黄焱,惊奇:“你即将踏入灵川境了?” 看来廖大川师兄弟三人在她离派这些时日也下了大功夫去培养和招揽一些颇有天资的弟子。 黄焱听她如此问,颇为傲然:“是。” “黄焱师兄稳居内门榜前十呢!” 沉殊点头:“不错。” “你们聚在此处做什么?”陈日月的声音传来。 弟子们听到他的声音,纷纷垂首行礼。 “日月大长老。” “大长老。” 陈日月一眼看到沉殊,放心下来,说:“小阿殊,原来你在这里,若把你弄丢了,我罪过可就大了。” “在自己家哪里会走丢,丹药找到了吗?” “嗯,掌教已经把它重新收归在匣子里了,至于是什么丹药现在还不知,你不如拿去药峰李长老那里让他瞧瞧。” 沉殊无奈:“没有你和大河师伯、掌教在场,我可不敢再轻易打开匣子了。” 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色惊疑。 小……阿殊? 大河师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内门弟子大比临近,你们还是如此浮躁,一听见外面有些动静竟都跑了出来,”陈日月缜着脸,“从明日起直至大比,每日将清心决抄写百遍,另外,加练五遍破川剑法。” “啊?” “日月长老,我们再也不敢了……” 弟子们叫苦不迭,站在最前面的黄焱更是委屈,抬眼:“师尊,分明不是我们的错!” 他指了指沉殊:“是她突然闯进内门,扰乱了我们修炼!” 沉殊奇道:“他是你的徒儿?” 何时收的徒? 况且他收这徒儿的风格怎么和他如此不像。 陈日月觉得丢脸,摆手:“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沉殊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焱:“你还幸灾乐祸!” 41. 敬拜 “不许放肆,”陈日月说,“她是你们的大师姐,沉殊。” “跪下行礼。” 弟子们有些犹豫,双膝下跪分明是他们面见掌教才行的礼节,难道他们这位师姐的地位和身份等同于掌教吗? 黄焱发出惊天狂笑:“师尊,你说她是我们的大师姐?你看清楚,她才引灵入窍而已!” “黄焱,你连为师的话也不听?” “我……” “算了,不要为难他们,”沉殊已经拿到丹药,打算去药峰一趟,“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明日师伯和我一道去一趟药峰吧。” 陈日月脸色和缓了些:“好。” 他又看向那些内门弟子:“还不走?” 弟子们各自回了居处。 沉殊看着黄焱满脸不服气地离开了,说:“他叫黄焱?他的灵力自带火属性吗?” “是,”陈日月说,“他是陈家家主的幼子,和他父亲赌气才加入我派,不过他天资不错,灵力又颇为特殊,我想了想,便将他收作徒儿了。” “照你这么说,他是世家出身了?” “不错,不过黄焱虽有些狂傲跋扈,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待人真诚,应当不会和那件事有牵扯,师祖觉得呢?” 沉殊点点头,说:“我自是信你。” “他也会参加这次的弟子大比吧?” “是。” 沉殊拿出惊鸿步身法和其他一些功法,交给陈日月,说:“他对灵力的运用勇猛有余,灵巧不足,你把这些功法交给他,让他挑选适合自己的去练。” “另外,鼓励这些弟子多去藏书阁转转,童老那边你去知会一声。” “是,师祖。” 第二天,药峰。 沉殊先去了药圃。 她知道季风对药理十分精通,尤其痴迷于照顾药植,每次找他十次有九次都是在药圃摆弄药植。 她去时,果然看到季风在给一排小药苗松土。 药圃里的药材却不似上次见过的欣欣向荣,即使有些百年份的药植,叶片也像被什么东西啃咬了一般。 沉殊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想走,却被季风喊住。 她转身的动作一僵。 “师姐?” 沉殊只好再度转身,释以笑容,道:“大弟子,我是来找你家长老的。你这药圃里的药植长势甚是喜人呢。” 季风愁眉苦脸:“哪里喜人了。” 沉殊:“怎么,是出了什么事?” “长老应该正在炼药房给师姐寄养在这里的噬灵蚁炼制蕴灵丹,师姐走的这些日子,它们已经吃了不知多少炉蕴灵丹了。” 沉殊羞愧地低下了头。 早知道就不问了。 “还有,”季风语气越发哀怨,“师姐瞧瞧,它们把我的药圃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果然啊,沉殊擦擦汗,连忙说:“我今天就把它们全部领走。” “师姐跟我来吧。” 两人到达炼药房时,正好闻到一股丹药的香气,季风道:“看来要成丹了。” 没想到房内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房门从内被破开,一个炉子飞了出来,上面趴伏着一只巨大的噬灵蚁。 “师姐小心!”季风提醒她闪避。 两人各自避到左右,炉子砸在地上,里面咕噜咕噜地滚出十几粒丹药来,噬灵蚁飞了下来,将那些丹药吞进腹中。 李长老从房内出来,痛心高喊:“我的紫烟炉!” “长老,炉子没有损坏,只是里面的丹药都被它吃了。” “它竟生出了翅膀?”沉殊出声,“先缚住它。” “不用,”李长老递给沉殊一个小巧精致之物,“这是灵哨,发出的声音只有噬灵蚁能听到,你试着吹响它,届时噬灵蚁自会听你号召。” “这只噬灵蚁是统领,也只有它等级最高,它性情颇凶,又十分能吃,你要小心……” 说着说着,噬灵蚁似乎盯上了沉殊手里的灵哨,扇动翅膀朝这边袭来。 李长老见状,连忙说:“快吹响灵哨!” 沉殊把灵哨噙在双唇间,灵哨无声,抑或它发出的声音她根本听不到,却仿佛给暴冲而来的噬灵蚁套上了无形的牢笼,它在距离沉殊一臂距离内停了下来,左右摇晃头部,似乎是想摆脱灵哨发出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它彻底安静了下来,身躯慢慢缩小。 沉殊弯腰,让它爬到掌心里。 “那些中阶蕴灵丹所蕴含的灵力太多,它一下就把它们全都吃光了,唉,”李长老无奈摇头,“看来要沉睡消化一段时日了,你可以暂时把它放到乾坤镯里。” “好,至于那些剩下的噬灵蚁……”沉殊看了一眼季风,想起他那些被祸害的药植,实在不好意思,便说,“我都带走吧。” 李长老犹豫:“你可以吗?” 沉殊不以为然:“不就是蕴灵丹吗?我可以买。一群小蚂蚁而已,能有多大的胃口。” 李长老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你刚把它们送到药峰时,我也是这样想的。” “……” “如今噬灵蚁的数量更多,相较以前已经翻了一倍不止了。” 沉殊这下是真的惊讶起来:“这么多。” “罢了,我给你些蕴灵丹,你先应急。” 沉殊连声应好。 就这样,她揣着一群噬灵蚁和一兜子蕴灵丹离开了药峰。 她换了新居处,居处所在的峰头是裁减了弟子长老后腾出来的,叫做一览峰。 一览峰距离内门很近,甚至有直通内门弟子居处和修炼之地的捷径,沉殊把地参花从凌微洞前直接移植到了她的一览峰,还专门设了一些小阵法互相配合,接着她又从乾坤镯里找出一个葫芦法器,将其放大坐在空地上,然后把噬灵蚁放进了里面。 收拾好后,她去参加了离思的拜师礼。 拜师礼在凌微洞举行,各峰长老和各堂堂主齐聚于此,又选了各处的大弟子一同见礼。 方外山自然也来了,他特地给玄离思斟好了灵茶,然后交给了他。 玄离思一手端着那盏几乎清透见底蕴藏无上灵力的茶,低眸,扯了扯嘴角。 他们魔族向来亲缘淡薄,他和玄离衡虽是兄弟,却向来视对方为死敌,就连前任魔主,也就是他的父亲,曾经也因听信玄离衡进献的谗言,一度想杀了他。 更遑论这种师徒情分了。 “离思师 弟,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行跪拜礼。” 他愣神之际,方外山传音提醒。 玄离思未动,只问:“师姐呢?” 廖大川端坐于高台,背后是一副温韫道君的画像。 虎咆派几乎没有弟子见过温韫道君的真容,那画像上自带灵力屏障,在那些弟子眼中,画面里的温韫道君穿一袭无瑕白袍,仙风鹤骨,立于天地之间,只是面容看不真切。 廖大川:“你师姐会来的。” “拜师不能误了时辰。”江大河道。 “等她来了再拜也不迟。”玄离思语气淡然。 廖大川:“……” 到底是谁要拜师? 难道还要他求着他拜? “跪下。” 这时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廖大川眉头一松,来了。 沉殊随着声音而至,她没再说什么,等众人再回头去看时,玄离思已经端着茶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俯首,跪拜。 众人:“……” 怎么这么听话? “我来迟了,所幸没有误了时辰。”沉殊说罢,抬眼看向廖大川身后的画像。 “起身吧,”廖大川道,“从今日起,离思即为师祖温韫道君座下第四代直系弟子,传告各峰各堂。” 见礼众人应声说是。 廖大川:“敬拜你师姐吧。” 沉殊眉头微皱,离思现在不知她的身份,而她作为他的师姐,自不必受他的跪拜之礼,于是她便推拒:“我就不用……” 然而话还没说完,玄离思已经转过身,朝她走了过来。 他朝她笑了笑,说:“见过师姐。” “如此说来,如今在所有弟子中,我是与师姐最亲近的人了,对吧?” 沉殊想了想,点头。 若真论起来,离思是她最亲近的……徒孙。 离思盯着她,跪了下去。 廖大川满意地看着,其他人却略感怪异,不由得互相传音论起来。 膳堂堂主:“这哪是弟子该受的礼?” 符箓峰峰主:“掌教收的这两名徒儿境界怎么都这么低微?” 居所司长老:“这简直荒谬,难道她的地位和掌教一般高吗!” “掌教怎么也不阻止,反而乐见其成呢?” “拜过掌教之后不该是再拜师祖她老人家吗?怎的去拜他师姐了?” …… 他们惊疑之时,玄离思已经把礼行毕,起身,仍是看着沉殊:“师姐,我们走吧?” 廖大川:“莫急,你和你师姐都留下,还有些事需要与你交代。这是你的弟子令牌,拿好。” 玄离思接过令牌。 几人本要移步议事大殿,沉殊却说:“阿离就不必去了,烦请李长老也留下,我还有些事要说。” 廖大川一愣,与她传音:“师祖,他既然已是孙儿的弟子,您何必还要对他隐瞒身份呢?” 沉殊:“这事我自会挑选合适时机与他坦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虽对陈日月说离思是她的心腹,可心腹尚且有事瞒着她,她又如何能对他坦白最紧要之事。 议事大殿内,沉殊再次打开了盛装珍品丹药的木匣。 42. 破境 李长老甫一见到那颗安静待在匣子里的丹药,就惊叹地久久未能回神,他把木匣小心地捧在掌心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喃喃:“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是一颗珍品九转回魂丹,看这药晕和色泽,炼制此丹的药师定然在四级以上。” “这么珍贵。”沉殊也着实没想到。 不过很快她就觉出不对来,她曾听罗瑶说过,大日道人是五级炼药师,怎能炼制出如此珍品丹药? 这颗丹药定然是他用某种手段得来的,至于是从何处得来的,现在还不得而知。 “不对,”李长老仔细端详着丹药,神情凝重,木匣啪嗒合上,他抬起眼,说,“这颗丹药是从何处得来的?” 沉殊如实道:“磐石派一个炼药师给我的。” “磐石派?”李长老摇头,“据我所知,磐石派并没有四级以上的炼药师。这颗丹药布有特殊的丹纹,而丹纹是炼药师为了防止丹药丢失设的。” 沉殊问:“也就是说,炼药师可以根据丹纹追溯丹药去处?” 李长老点头:“原本这木匣是用来隔绝丹纹气息的,如今木匣已开,想必丹药主人很快便会寻来。” “九转回魂丹对温养魂魄有奇效,如此珍贵的丹药已经到了我们手里,再……岂不可惜,”李长老满脸惋惜之色,“可四级炼药师我们也惹不起,这该如何是好。” 沉殊已经拿定主意:“李长老手里可有什么隔绝丹纹气息之物?” 李长老一愣,说:“有是有的,言下之意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快给我,若真等到原主来寻,我抵死不认就是了。”沉殊说。 廖大川连忙道:“倒也没必要以命相赌。” 李长老咬牙:“小阿殊,你若信得过老夫,就把丹药放在老夫这里,老夫是死也不会把丹药交出去的!” 江大河也出言劝阻:“大可不必……” 沉殊十分感动,立刻就答应了李长老:“好。” 陈日月:“……” 虎咆派还没有穷困到这份儿上吧。 “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距离木匣打开已经过了一晚,并没有什么人来找寻,也许是那炼药师懒得追回了。”沉殊语气宽慰。 “如此最好。” 李长老揣着丹药离开后,沉殊说:“弟子大比在即,我会闭关几日。掌教,接下来的日子里,您每日都要派弟子加固护山大阵,保证大阵开启时灵力充盈。” “师祖未雨绸缪的苦心孙儿自然明白。” “还有,我不在的这几日要看好离思,别让他闯出什么祸事来。” “是,师祖。” 沉殊回到一览峰,即刻闭关。 闭关第一日。 玄离思来到了一览峰,为沉殊照料那些移植的地参花。 傍晚,云霞漫天。 他坐于地参花之中,闭眸静思。 只是还未过半刻,有几名弟子悄悄来到了一览峰,他们是从那条捷径过来的,玄离思心下当即辨出他们是内门弟子。 为首的一名弟子甚是高大,一头红发,他身后的那三名弟子为防被发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他本人却是大摇大摆地破了一览峰的结界,眉目间意气飞扬,高喊:“有人吗?” 既然来到这儿,一定知道这里住的人是谁,又是何等身份。 玄离思并未起身,面色却冷彻下来。 他们才刚刚回派不过几日,却已经有些不长眼的前来挑衅了。 他双指并拢,在身前划过几道弧度,地参花迅速生长,藤蔓也在眨眼间粗壮起来。 “黄焱师兄,大师姐好像没在这里。” “什么大师姐,”黄焱不耐烦,“虎咆派果然是日渐衰落了,像她那样的也能当大师姐?我还能当大师兄呢!” 啪! 他话音刚落,嘴巴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 “啊!”他当即捂住嘴,面色痛苦,接着又惊又怒,含糊不清地嚷,“谁?哪个小人,你出来!” “师、师兄,”弟子小声提醒,“好像是一根藤蔓……” “什么红弯?!” “师兄,又来了!” 黄焱双眼瞪大,这次他才看清,确实是藤蔓,还不止一根,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顶端都开着一朵妖冶的红花,它们簇拥着一人,那人缓步走来,神色冷淡。 “谁许你们擅闯一览峰的?” 黄焱看着他,抬脚走近,掌心攒聚灵力,说:“我是来找沉殊的,她在哪儿?” 火灵力?玄离思脸色如常,道:“错了,你不是来找她的。” 黄焱脚步微顿,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不是来找她的那是来找谁的? “你是来找死的。” 藤蔓冲天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方袭去。 黄焱见状,连忙释出火盾,火势如天边云霞,然而只挡住了藤蔓一瞬,那些藤蔓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将几个惊慌失措的弟子牢牢困在其中,密不通风,迅速向下压去。 玄离思:“内门弟子?比废物略强些,却还是废物。” “火轮!” 轰隆一声,几轮火圈气势汹汹地破开了藤蔓牢笼,奔着玄离思而去。 玄离思抬手,连印都懒得结,那些火轮的温度灼热滚烫,将他的脸颊映照出一片红光,他却连脚步都未挪,火轮在离他身前一臂距离处就停下了,仿佛触到了什么结界,竟原路返回,而且裹挟着更加磅礴迫人的灵力。 黄焱带着几个弟子连连后退。 玄离思看他的身法有几分惊鸿步的影子,便等他站稳之后问:“你修炼了惊鸿步?” 黄焱气急败坏地打散火势,不答反问:“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其他弟子都注意到了玄离思佩戴的弟子令牌,一人出声:“黄焱师兄,他好像是掌教近日才收的亲传弟子!” “是吗?”黄焱仍有些怀疑,“不过你比那个叫沉殊的境界高多了吧?” “你不知你修炼的惊鸿步从何而来?” “自然是我师尊给我的,与你何干。” “滚吧。”玄离思语气懒散了些。 “你!”黄焱自知不敌,“你把名字和境界告诉我,我要在弟子大比上挑战你!” “哼。”玄离思冷淡。 黄焱彻底愤怒,他静立须臾,接着双掌虚合,中间泛起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光。 弟子惊声阻止:“黄焱师兄不可!” 玄离思侧眸,随后眸内浮现出一层薄冰似的,双唇微抿,他的双手复从袖中释出,手指 变幻,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 “覆。” 黄焱掌心的红光还未完全显形,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自他头顶覆压而下,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黑色的手掌,势若雷霆。 弟子们纷纷开启灵力防护。 忽然,手掌被一阵风驱散,黄焱察觉到来人是谁,立即停了动作。 “虎咆派严禁弟子内斗,违者去找你们大河师伯领罚。”陈日月摇着白扇,脚步悠然地过来了。 黄焱脸色难看。 陈日月看着他嘴角的伤痕,故作稀奇:“这是谁做的?” 黄焱赌气的把脸扭到一边。 陈日月哈哈大笑。 “笑够了吗?”玄离思说,“尽快离开此地。” 黄焱立刻道:“师尊,他不敬师长。” “离思是掌教的亲传弟子,是你大师姐的师弟,亲的,”陈日月说,“你是我的亲传弟子,也是亲的,我们合该是一家人。” “谁跟他是一家人。” “谁和他一家人。” 黄焱和玄离思两人异口同声道。 玄离思脸黑。 黄焱为了避免尴尬,连忙大声喊:“他方才还骂我是废物!” 玄离思睨他一眼:“我自会去领罚。” “行了,不要聒噪,你们也去吧,”陈日月说,“不要扰了你们师姐闭关修炼,这里我会找外山来看守的。” “不必,”玄离思道,“我领完罚自会回来。” “……”陈日月啧了声。 这个不怀好意的小子,看来他要知会师兄一声,今晚把这小子打得下不来床才好。 或者让掌教找个借口把他叫离此地。 沉殊闭关第二日。 方外山来了一览峰,看到到处乱长的地参花和葫芦里的噬灵蚁,着实吓了一跳又一跳。 第二日晚,玄离思带着一身鞭伤回来了,戒律堂的软鞭是用特制的材料所制,打到身上疼痛钻心蚀骨,常人难以忍受。 方外山剥掉他的外衫,本来打算给他上些药,玄离思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拒绝了,还问:“鞭伤几日才能愈合?” “你若不用药,十天半月也不会愈合的。” “很好。”玄离思轻声,接着他又把袍子穿上了。 方外山:“?” 是正常人吗? “罢了,你若不想用药便不用,听日月师叔说,你和他的弟子斗了一场,他还说要在大比时挑战你?” “我不接受废物的挑战,”玄离思看了方外山一眼,“他能赢得过你再说。” 方外山:“……” 意思是他比废物稍强些? 沉殊闭关第三日,房间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玄离思在一根藤蔓上躺着,不知醒着还是倦了,方外山在练剑。 直至夜半,灯烛还亮着。 玄离思倏地睁开眼,从藤蔓上跃下,脚尖落地的一瞬,方外山也脸色一喜,收剑入鞘。 接着房门开了。 沉殊从房门走出,看到他们两人前后站着,还没等问,便略有些苦恼地说:“我苦心修炼三日,为何才到灵溪境二重?” 方外山往日一向稳重,听到她如此问,却也忍不住惊声:“三日?二重?!” 43. 叫嚣 “方外山,出剑。” 方外山笑如春风,银芒出鞘,凌空划过。 “师姐要拿我试招?”他蓄势而动,“我拿破川剑法应战如何?” “你来便是了。”沉殊手无寸铁,也不打算用法器,她脚步微挪,垂于身侧的手指指尖溢出点点灵力。 “破川剑法第一式,开山。” 方外山身疾如电,剑招灵力浩瀚,对准沉殊直直劈下,在距她一寸时剑招分化三道虚影,道道凌厉无匹。 沉殊抬眸的一瞬,已经准确捕捉到真实的灵剑虚影,她抬起手,虚虚抓握,灵力四溢,发丝飞扬。 不过方外山比她高了一个大境界,她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这种纯粹灵力之间的比拼的,果然,她只坚持了短短两个呼吸,三道剑影合一,擦过她的耳廓,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青石板被尽数劈裂,碎成了两半。 沉殊心神皆震。 方外山来虎咆派许久,加上他之前心境有所突破,对这剑法简直纯熟于心。 他并未收势,只是问了句:“师姐,为何不用你的惊鸿步?” “惊鸿步在于取巧,而你这剑法一式却叫开山,我便用不动如山,试试你这剑招。” 方外山嘴角上扬:“师姐好魄力,可惜你我境界相差许多,比拼灵力,我不见得会败于师姐。” “不,若比拼灵力,你一定不会败,”沉殊看着他,收敛些许懒散,“接下来,小心了。” 剑尖轻轻划过石板,方外山点头:“第二式……落海。” 话音落地,灵力瞬间向沉殊聚拢,如海般深沉威严,几乎是海幕刚刚拉起的那一刻,无数道剑光纷迭而至。 可方外山即刻愣住,剑光也凝滞在半空。 师姐人呢? 不可能,方才她分明被困在灵海里了! 沉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方外山瞬间察觉,银光划过,却还是捉了个空。 接着他又看到自己左手边出现一道人影,于是赶紧调转方向,剑尖落地,立于身前,双手结印。 “第三式,长风绕川!” 与前两式大开大合气势非凡的剑招相比,破川剑法的第三式明显柔和灵活了许多,灵力形成两三灵旋,以方外山一人一剑为中心,迅速席卷四周,沉殊被逼得不得不现身,脚步慢了许多。 灵旋速度极快,转瞬迫近她身前,她的身影不断后退,却始终未离方外山太远。 玄离思在不远处观战,随手把波及到他的灵力湮灭,敏锐看出沉殊围绕方外山布置了一个法阵,而方外山施展第三式剑招所需的灵力过多,短时间内如果不服用回灵丹定然会被困在这法阵之中。 沉殊在方外山身侧站定,那灵旋颇有一往无前之势,凡所过处石板皆被碾碎,眼看要将她吞没,方外山一惊,想收势却为时已晚。 “师姐,小心!” 沉殊不惧,笑笑:“我说了,是你该小心才是。” 方外山还未反应过来,那灵旋却已被无数灵力所化的银丝牵制,他再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陷进了沉殊所布的阵法之中。 他反而松了口气。 灵旋也偃旗息鼓了。 长剑入鞘,方外山有些惭愧:“师姐这阵法是在磐石派对战那个叫曲木的弟子时所施展的吧?明明你已经用过一次了,我该提防才是,是我败了。” “它叫牵丝阵,”玄离思还记得,朝两人走过去,缓声道,“你不止败在大意上,还败在你这柄剑上。” 方外山不解:“我的剑怎么了?” 沉殊扔给他两颗回灵丹:“阿离的意思是你太过依赖剑了。” 方外山接过丹药,并未急着服用,说:“可我从问道之日起主修的便是剑法,如今虽不能做到人剑合一,却也算勉强跻身剑修之列了。” “死板。”玄离思再道。 沉殊笑着:“大师兄,你既自认是一名剑修,那么修便要修至巅峰,修至剑心通明、剑意至纯。” 方外山想了想,向两人躬身道:“师姐,离思师弟,受教了。” “同门之间不必行此虚礼。” 玄离思挑眉,眼神掠过两人,忽然启唇:“师姐……好痛。” 沉殊奇怪:“痛什么?” 方外山想起来:“师姐,离思师弟受了鞭伤!” 沉殊正色,打量起玄离思,问:“在我闭关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受伤?” 玄离思长睫微敛,轻声:“是内门的几个弟子前来挑衅师姐,被我打跑了。” “什么?” 沉殊打死也没想到他受伤还和内门有关。 “师尊偏心,凭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今日已经把清心决抄写了百遍,还练了五遍破川剑法!” 内门里,黄焱正在闹。 陈日月当即封了他的口,满意:“这下清净了。” 黄焱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了,他唔唔个不停,神情激愤。 “大比还有几日,你再闹,是想要为师禁了你的赛事?”陈日月故意透露,“为师告诉你,这次大比的奖励比以往都要丰厚哦。” 黄焱眼睛瞪得很大。 陈日月颔首,说:“是真的,为师骗你作甚。” 黄焱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他将封口术解除。 陈日月:“解除可以,你休要再大喊大叫,为师这张面皮都快被你丢尽了。” 黄焱用力点头。 而后封口术解除后,他赶紧问:“师尊,这次内门大比那两人也要参加吗?” 陈日月知道他说的是谁,却故作不知,说:“所有灵溪境以上的弟子都会参加。” 黄焱垮下脸:“可连雪和支英木都已经在内门修炼许多年了,而我今年才加入内门!” “那又如何,”陈日月不甚在乎,“我陈日月的徒儿怎能畏手畏脚,连一个小小的内门弟子大比都不敢参加呢。” 黄焱:“……” “真是和你说不通。” 他撂下这句话跑了,陈日月哎了声,却并未阻止他离开房间,只来得及说道:“你若再闯祸找事,就别说自己是内门的,更别说是我陈日月的弟子!” “听说连雪出关了,我去瞧瞧!” 陈日月叹气,怎么收了这么个小混蛋。 黄焱口中的连雪和支英木分别是红胭长老和鹰长老的亲传弟子,他们已在内门修炼多年,境界都已达到灵川境一重, 一直以来,廖大川师兄弟三人都把他们视为对抗金凤门的底牌。 支英木喜欢主动接一些任务外出历练,连雪则和他相反,常常闭关,清冷少言,两人境界不相上下,各有所长。 黄焱很快就到了连雪闭关之处,正巧赶上支英木也在那里。 支英木心悦连雪多年,这是内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但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一直以来,连雪都在有意无意地拒绝支英木释放的爱意。 支英木见到黄焱来了,趁机道:“黄师弟,你来找阿雪?” 黄焱:“是,关于弟子大比……” “大比年年都会举行,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我的对手向来只有阿雪,”支英木笑了声,“我这里有个历练任务,阿雪已经加入了,还缺几人,不知黄师弟可有兴趣?” “谁说我加入了。” 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响起,黄焱扭头一看,连雪身着一袭淡蓝衣裙,缓步而来。 支英木看得愣了会儿,而后道:“阿雪,这次任务的地点在接天谷,你不是要寻些药材吗?正好可借此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黄焱见两人拉扯,只好说:“连师姐若去,那我也跟着去,不会耽搁大比吧?” “当然不会,任务很简单,”支英木瞧了他一眼,多问一句,“黄师弟为何这么在意大比?” “因为我要在大比上挑战一个人,她叫沉殊。” 一直未作声的连雪淡眉微蹙,问:“你说的是掌教的徒儿,沉殊?” 黄焱:“就是她。” 支英木哼笑:“听闻掌教最近又新收了一名徒儿,可惜我外出错过了,他也会参加大比吧?真想和他战一场。” 黄焱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嘴角,语气别扭:“那家伙很古怪。” “哦?你这么一说我便更想见见他了,”支英木眼底趣味渐生,他打量黄焱,“黄师弟已经和他交过手了?看来是败了吧。” 他语气几乎笃定,黄焱脸色不太好看:“我说了,他很古怪。” 支英木:“像黄师弟这样的,不过灵川境三重而已,自然觉得他古怪。” 连雪眉头未松,语气劝诫:“支英木,黄师弟是你我同门,你怎能如此言语轻视。” “是我的错,”支英木很快道,“那我便当阿雪答应和我一道外出了,黄师弟不如把掌教的两个徒儿也邀来如何?” 黄焱不太情愿:“干嘛叫他们。”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那就劳烦黄师弟为我和阿雪引见一番了。” 这下黄焱不想邀也推脱不掉了。 他看了连雪一眼,见她未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明日卯时,山门前见。” “山门前是谁在叫嚣?” 沉殊了解了玄离思受伤的前因后果,便想带着他去药峰向李长老讨要几颗疗伤丹药,没想到药还没讨到,便觉察到虎咆派山门前来了几道甚为强横的气息。 “两个灵川境一重,两个灵川境二重,还有一个……辨不清境界。”玄离思说。 沉殊多看了他一眼,心想,他的神识为何这么强大? “要去看看吗?师姐。” 沉殊:“走。” 44. 药徒 两人到时,发现两位外门长老正在和五个身着黄袍的人说些什么。 五人年纪都不大,和离思相差不多,沉殊瞧过去,粗略断出五人中的那四名少年都是灵川境,而仅有的那名少女,眉眼明艳,身上许是藏着类似于‘一叶障目’之类的隐匿境界的灵宝,实力不知深浅。 他们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自证身份之物,那黄袍倒是制式相同,不知来自哪个派别。 走近了,沉殊听见其中一个外门长老面带愠怒地道:“小小药徒,无故便来我虎咆派闹事,你们可知后果?” 药徒? “他们应该来自药盟。”玄离思出声。 沉殊恍然想起罗瑶和她解释过药盟。 “那药徒便是还没有被药盟正式定级的弟子?”她又问。 玄离思点头,简单解释:“一名炼药师除了收徒之外,还会招揽许多药徒,药徒的招揽则比收徒随心许多,不一定全看其在药道上的资质。” 他们说话的这功夫,长老们和药徒们争吵得更激烈。 少女:“你们两个老贼,快把丹药还给我们!” 长老还击:“真是好笑,寻药寻药别人山门来了,一群小穷酸货!” “你说谁穷酸货呢?!” “说的就是你们!” …… 两方你来我往,唾沫横飞,沉殊从他们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 丹药。 她心一沉,若说他们是为丹药而来,还口口声声说要把丹药还给他们,那么只可能是那一颗九转回魂丹。 但奇怪了,九转回魂丹明明是珍品,丹药原主为何会派这么一群小药徒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瞧不起他们虎咆派这小小山门。 “……”沉殊走近,咳了一声。 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少女和两个长老还在唇枪舌剑,压根没空搭理她,只有那四名少年先后朝她投去眼神,或冷漠或轻蔑。 “看什么?”玄离思问他们。 其中一个少年也问:“你们是这里的弟子?可我等要的不是弟子,而是这里的一派掌教出来问话。” 玄离思:“出来见你们?好大的口气。” 眼见又要再争吵,沉殊适时开口:“你们是来找药的?找什么药?” 少年:“师妹,你来说。” 长老冷哼:“说之前烦请自报家门。” “我叫云彩彩,这是我的四位师兄,我们来自药盟,”云彩彩说,“不久前,我师尊的一颗丹药被贼人窃取,所幸那丹药上布满了特制的丹纹,循着丹纹上的气息,我们追踪到了此处,请你们把丹药交出来。” “我叫雷然,我师妹可是如今药盟三级炼药师莫皇唯一的亲传弟子,劝你们识相些,否则若我师妹把莫皇喊来,一切就都晚了。” “莫皇?”沉殊问,“是那位莫荒药师?” 从他这语气里,他们和这位叫云彩彩的少女身份不同,原来他们才是药徒,而云彩彩是莫荒唯一的弟子。 雷然:“自然是,如今药盟里能被称为莫皇的炼药师只此一位。” 可云彩彩听罢他的话,连忙解释:“雷师兄,我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莫皇的亲传弟子,莫皇只是随口一提,你们都当真了不成!” “我们都跟在莫皇身边许久了,只有你当药徒的时日最短,却很是得他老人家赏识,亲传弟子之位必然是你的。”雷然语气不冷不热。 沉殊想截话,却无从截起。 这几个人怎么还起内讧呢? “没有根据的事师兄最好不要乱说,免得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云彩彩微怒,但碍于人前,不好发作。 “有根有据,如何能算我乱说?” “师兄!现在丹药最紧要!” “师妹,”挨着雷然最近的少年开口,“丹药上的丹纹气息是你先追溯到的,莫皇便让我等陪同你来,可如今这小小门派拒不承认窃了丹药,我们又该如何?抑或说,你又该如何?” 怎么又开始转移矛盾了?倒是狡诈。 可惜沉殊不吃这套,她先一步说:“谁说我们窃取了你们的丹药?如今我们连这丹药是什么都不知,我们才是最冤的。” “口说无凭,让我们进派再论。” 云彩彩附和:“对,先让我们进去!” 沉殊摇头:“非本派弟子不可越过山门进入本派。” 雷然笑笑:“那就让你们掌教出来,否则今日我师妹找不到丹药是绝不会罢休的。” “难道你们真想等到莫皇亲临?” 玄离思眼神冷冽,他上前一步,被沉殊阻拦。 雷然不动如山:“怎么,你们还想对我师妹做些什么?” “那你们叫莫皇来吧。”沉殊语气平平。 雷然一愣,没想到:“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沉殊抬眼直视着他,“你一口一个师妹,意欲何为?” “云道友,你这师兄对你着实是真心爱护。” 云彩彩没多想,语气自然:“瞧你这话说的,既是师兄妹,哪有师兄会对师妹假心假意的!” 沉殊:“……” 还真是心思恪纯,和罗瑶一样。 “师姐看,有蠢货。”玄离思说。 云彩彩怔住,蠢货? “师兄,他说我们是蠢货!” 雷然:“师妹,他如此辱你,又不交出丹药,真是欺人太甚。” 云彩彩没再说话,周身灵力奔涌。 她看着沉殊,说:“交出丹药。” 玄离思踏前半步,半挡在沉殊面前,这时他终于看出了云彩彩的境界,缓缓开口:“区区灵溪境,也敢挑衅?” “灵溪境又如何,别忘了,我还有四位师兄,他们都是灵川境!”云彩彩毫不畏惧。 沉殊好心地给她指了指。 云彩彩一瞬疑惑,回头去看,发现她的四位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后两臂远,看起来并不打算出手帮她。 她有些惊愕:“师兄,你们……” 雷然端的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语气淡淡:“师妹,莫皇平日里给了你许多丹药,你受伤了也有药可服,况且他们两人仅是这虎咆派的弟子而已,境界低微,你放心,若你出手,我们定会为你牵制住这两个老贼的。” 被叫老贼的两位长老:“?” 云彩彩有些犹豫。 沉殊趁机道:“云道友,我可以让你进派,进一步追踪丹纹气息,不过只许你一 人进入,如何?” 云彩彩本要答应,雷然身边的少年立刻道:“不可!” “你们人多势众,若将我师妹囚起来要挟莫皇他老人家怎么办?” 沉殊笑起来:“我们虎咆派向来行仁义之道,不会做这样的事。云道友,你若不应,那我们只好打一场了。” 这时雷然却答应了:“师妹你去吧,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一刻之后你若没有出来,我们就回去告知莫皇。” “你们休要看我师妹境界低微便要害她性命,”他接着道,“她背后站着的可是三宗都敬仰的药皇。” 沉殊哼笑。 这人真是阴险。 “放心吧,你师妹定会完好无损的出来。” 云彩彩随着他们进派了。 沉殊:“阿离,给云道友介绍一番。” “师姐,要介绍什么?”玄离思问。 沉殊看了他一眼,道:“……还是我来说吧。” “虎咆派一共有十二座峰头,其中主峰有八座,堂口有五个,另设有藏书阁、膳堂、议事殿等,云道友,你要从何处查起?我可以给你带路。” “不用那么麻烦,”云彩彩只是站定,闭眸,结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印,嘴里还念叨了两句什么。 沉殊靠近玄离思,小声问:“是追踪术法吗?” “嗯。” 这就要看李长老隔绝气息之物是否真的有用了。 很快,云彩彩倏地睁开眼。 沉殊:“如何?” 云彩彩不语,只是环顾一周,语气生疑:“奇怪,之前我明明追踪到丹纹气息就是出现在这里啊!” 沉殊放心了。 她很是热情好客地说:“要不要再转转?” 云彩彩摆手:“不必了,也许是我心急,追踪有误。” 她转身,打算离开。 沉殊叫住她,说:“云道友就这么走了?” 云彩彩脚步一顿,旋即灵力涌动,防备起来,转过头问:“难道你们真如师兄所说,想把我扣在这里要挟莫皇?” “小小药徒,能威胁得了一个三级炼药师?”沉殊反问。 云彩彩噎住,弱声:“也是。” “那你们想做什么?” “我问你,没有找到丹药,回去该如何交差?”沉殊笑意淡淡,“你那些师兄们定会把过错都赖到你的身上。” 云彩彩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我的错啊!方才我就说了,是我追踪有误!” 沉殊也被噎了一下,一时想不到什么来回她这句话。 玄离思忍不住合眸又睁开,说:“师姐,我们去药峰吧。” “你先别急,”沉殊安抚他,“我再和她说几句话。” 她走近了些,说:“云道友,出了虎咆派后务必小心。” “小心什么?” “自然是小心你那些灵川境的师兄们。” 云彩彩皱眉,显然不懂她此话何意。 她们不过萍水相逢,怎么能比得上他们师兄妹一同在药盟修道的情谊。 故而沉殊这些话在她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沉殊想到什么,说:“罢了,你走吧。” 也许是她多想了。 45. 害命 雷然没想到云彩彩出来的这么快,他给身旁的三个药徒递去眼神,便问:“如何,师妹可找到丹药了?” 云彩彩摇头:“忽然就追踪不到丹纹气息了。” “那回去该如何向莫皇复命?” 云彩彩抿抿唇:“再找就是了,如果莫皇责怪,师兄们就说一切都是我太过心急了。” 雷然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说道:“既如此,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几人先一步离开了,云彩彩回过头,看了看虎咆派的山门,总觉得哪里奇怪,却也说不上来。 沉殊站在那儿,看着她也走了,问:“她不过灵溪境修为,为何他们会说她格外得莫皇赏识?” 玄离思:“不知。师姐,现在能否去药峰了?” 沉殊想了想,说:“你先去药峰吧。” 玄离思皱眉:“师姐要做什么?” “莫要废话,你去向李长老讨要几颗易容丹,然后追上我。”沉殊扔给他一张联络符。 玄离思还未来得及细问,她就消失了。 “……” 他只好按照她的话先去了药峰,易容丹拿到手后,他又用联络符得知沉殊如今身处之地,朝她那处赶去。 没一会儿,药徒一行人已经行至无名之森。 但他们似乎对无名之森很熟悉,沉殊掩盖了自身气息,又用‘一叶障目’隐匿境界,随着他们的脚步追进了森林里。 雷然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似乎是要在这片森林寻找一些药材带回药盟。 云彩彩走在中间,一言不发,看起来是因为丹药之事有些沮丧。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雷然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他所停的地方林木参天,无比寂静。 他转过身,看向云彩彩,语气幽然:“师妹,你已经拿到九转回魂丹了吧?否则怎会那么快就从虎咆派出来了呢。” 云彩彩愣住,很快脸色震惊:“师兄,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找到丹药!” “不可能,我们陪着你一路追踪丹纹气息至此,绝不会出错,”他语气缓缓,“抑或是你与那虎咆派的女弟子达成了什么交易?毕竟那九转回魂丹出自莫皇之手,乃是珍品丹药,谁能抵挡得住它的诱惑呢?” “我没有,师兄不信的话,可以搜搜我的百宝囊。” 沉殊看着云彩彩为了自证清白,把百宝囊扔给了其他药徒。 她的百宝囊未设禁制,几个药徒迫不及待地打开,搜查一番,却并未见到九转回魂丹。 就连他们平日里说莫皇赏赐给她的所谓丹药也一颗都没有。 “师兄,没有。”药徒小声道。 云彩彩伸手:“把百宝囊还给我。” 那百宝囊却从药徒手里飞到了雷然掌心,雷然的眼神从百宝囊挪到云彩彩身上,说:“谁说这里没有丹药?我说有就有。” “……师兄这是何意?”云彩彩僵立。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敢相信平日向来温和的师兄们会突然改换面目,对她露出獠牙。 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连一个人也没有。 这意味着如果她被围攻,会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已经意识到自身处境了么,那为什么还不跑?暗处的沉殊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师妹在害怕?雷然眉梢微扬,向她走去。 其他三个药徒也不知何时变了站位,呈半圆将她包围。 “诸位师兄,我手里并没有丹药,”云彩彩深吸一口气,语气发抖,“你们即使杀了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雷然:“谁说得不到好处?” 云彩彩盯着他,连声:“为什么?为什么即便如此还要杀我?” “只要你在,莫皇就永远看不到我们,”雷然神色逐渐阴翳,掌心涌出灵力,幻化出一把灵枪,“我们就永远无法成为他的弟子,只能永远当个药徒。” “师妹,你莫怪我们,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云彩彩见他已然蓄势待发,眼眶瞬间通红。 他的枪叫作雷风枪,朝她挥过来时有雷霆万钧之势,银色灵力奔走涌动,裹挟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云彩彩释出灵力要挡,双手双脚却被其他三个药徒以灵丝制住,无法动弹。 沉殊见状,立刻挥出一道灵力,打断了迅猛的枪势。 意料之中的攻疼痛并没有到来,云彩彩愣住。 有人帮她? “是哪位道友?请现身一见!”雷然环顾,试探。 沉殊双手结印,轻声:“地缚。” 望向那处,云彩彩几人脚下地面忽然开裂,尘土枯叶聚拢形成几条粗壮的绳索,向着雷然几人袭去。 云彩彩趁机挣脱几人束缚,转身欲逃,却被雷然一手控住,硬生生拉了回去。 她低头看向缠在自己腰间的灵力,抬手,指尖燃起一簇灵火。 “快给我烧!” 沉殊吓了一跳:“……” 这姑娘怎么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师妹,就算你的丹火比我们强横,也不过灵溪境修为,”雷燃挥动雷风枪,大喊,“今日这里定会成为你的埋骨之地!” “盾。”沉殊以灵力化盾,护住了云彩彩后心。 不过雷风枪一式着实霸道,灵盾顷刻裂开细纹。 沉殊惊鸿步已经起势,转而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回。” 灵盾瞬间完好如初,强势地挡住了雷然的攻击。 她侧眸看去,先前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笑了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玄离思:“师姐特地出派就是为了救她?” “并非,我是来凑热闹的,”沉殊朝他伸出手,“易容丹给我。” 玄离思盯着她嫩白的掌心,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发什么愣?”沉殊出言提醒。 随后一颗圆滚滚的丹药就被放到了手里。 她又变成了陈平的模样,现身于人前。 “方才是道友出手相护?”雷然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试探。 沉殊点头:“不错。” 接着玄离思也身覆黑色斗篷走来,站到了她身后。 沉殊传音:“可有把握杀了他们四个?” “嗯。” “那便不与他们废话了。” “道友是她什么人?”雷然再次问道。 “无亲无故。” 雷然眯起眼眸:“那便是多管闲事了。” 沉殊低声:“阿离,动手。” 玄离思应声而动。 雷然大喊:“结阵!” 结阵?沉殊眉头微皱。 身后的云彩彩立刻提醒:“小心他们的阵法!” “那是什么阵法 ?”沉殊眼见雷然四人各自占据一个方位,胸前还浮现出一株玄色植株,接着植株随着他们结的手印迅速消散,似乎是融入了他们所设的阵法里。 云彩彩语速极快:“这阵法是品级很低的幻阵,原本很容易就能破除,但他们用了四株玄叶草来加固阵法,玄叶草的致幻效用很强,若被困住,一时半会儿是难以脱困的!” 糟了,他们并非没有经历过幻阵,可离思对于此类阵法总是很容易就中招。 “阿离,不要大意,是幻阵。”沉殊提醒他。 玄离思身形未动,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朝她伸出手:“师姐过来。” 沉殊飞身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哎你怎么也要进去?!” 云彩彩大为吃惊,没有多想,也飞身过去拽住了她的衣裙。 身后忽然一沉,沉殊眉头一紧,半个字都还未说出来,三个人就如同糖葫芦一样一同堕入了幻阵之中。 场景变化,沉殊感觉自己头脚倒置,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黑海和一轮巨大的血色圆月,海月相接,仿佛只有一线。 她仿佛被迷惑,手伸进了黑海之中,结果却捞到一片血色。 血色很是刺目,如同血月在她掌心融化开来。 很快,耳边又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沉殊头一晕,整个人又颠倒了过来,这下她双脚都踩在了黑海海面上,顺着声源转头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个蜷缩在一起的孩童。 她走过去,脚下并没有声音。 可孩童在她走近时便抬起头来,眉眼冷酷,张口便道:“滚开。” 还没说出一个字来的沉殊:“……” 以为她是被吓大的吗? “我不滚,”沉殊眉眼弯起,半蹲下身,半是自语,“莫非你是幼时的离思?” “你是谁?来血月海做什么?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是阿离啊,沉殊倒是放心了。 “血月海?也在甘霖洲内?” 幼时阿离依旧凶巴巴:“当然了,这里是落星渊!” 沉殊神情一滞,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几乎已经明了他的身份。 离思莫非是魔族的?就算不是,也和魔族有些牵扯,她心想,怪不得他的修炼路子和一般修士不同。 “好,”沉殊稳定心神,再度问他,“你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又在哭什么?” 幼时阿离瘪了瘪嘴,没说话。 沉殊看着他,主动说:“阿离,我叫沉殊,来自虎咆派,你记住了吗?” 幼时阿离点点头:“记住了,叫沉殊。” “名字不重要,”沉殊说,“以后忘了也无妨,但你一定要记得我自虎咆派而来,日后你也会是虎咆派的弟子,不论你是什么身份,你始终是虎咆派的弟子。” 幼时阿离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无底,他说:“你附耳过来。” 沉殊不疑有他,依他所言倾身过去。 “……嘶!”耳垂忽然一疼,耳廓上残留的不止疼痛,还有强烈的濡湿温热之感。 沉殊撤开身,眼神震惊。 眼前的孩童已经变成了她最熟悉的少年模样。 玄离思嘴角微微扯起,说:“师姐,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沉殊捂着被他咬了一口的耳朵,半晌终于回过神:“我就不该进来救你!” 玄离思脸色沉下来。 46. 破幻 如果沉殊不进入幻阵里,他不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但看素日里淡然自若荣辱不惊的人此刻羞怒交加,倒也是难得,他抬眸看去,脸色稍缓,说:“师姐,方才我被幻阵迷惑以下犯上,是我不对。” “师姐莫要生气,”他伸出手,“师姐将我拉起来吧?” 沉殊心里叹了口气,对他的话连半个字也不信。 但他的行为又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可原谅的。 不过她的手伸至半空的那一刻,周围空间轰然碎裂,玄离思眼神一凛,当即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臂。 血月海化为碎片,飘荡在两人周围,场景再度变幻,这次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巍峨宫殿。 他们站在宫殿的正前方,四周人来人往,身上都穿着一样的黄色衣袍,接着迎面走来一个少女,低头耷脑,看起来很是低落。 “云彩彩?”沉殊认出了她。 玄离思:“这是她的记忆。” 沉殊没说话,心里却道,她难道是块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砖吗? 幻阵会映射入阵者的执念,云彩彩的执念是什么? 她走得近了,沉殊刚要开口叫喊,几颗丹药忽然以凌空之势朝他们砸了过来! “云彩彩,小心!” 沉殊说罢,想起幻阵里无法释出灵力阻挡,便想拉着身旁的离思躲避,离思身影岿然不动,任由那些丹药飞过来。 没想到丹药穿身而过,并没有伤害到他们,原来他们在云彩彩的幻阵里不过是两道虚影。 “啊!”云彩彩也没有听到她的提醒,被那些丹药砸中后心,痛呼一声。 沉殊奇疑:“阿离,为何我在你的幻阵里和在此处不同?” 玄离思笑了笑:“你与她不过萍水相逢,相交太浅。” “原来是这样。” 沉殊随着云彩彩扭头的动作看过去,她身后走来几个人,也是一身黄袍,看来他们都是药盟的药徒。 再看云彩彩身上的常服,沉殊断定此时她还没有进入药盟。 那些药徒很是陌生,并不是雷然几人。 “在这里,我们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一切都只能看她自己了。”沉殊道。 “还有我呢。”玄离思说。 “嗯?” “直接破了此阵最是省事。” 沉殊皱眉:“云彩彩还陷在阵里,如果你直接破阵的话,难保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玄离思低笑:“师姐还真是博爱。” 沉殊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些药徒个个神情奚落,最前面的朝云彩彩走过去,脚尖碾s碎地上的几颗丹药,贴近她说:“带着你炼制的废丹滚出药盟吧。” 云彩彩双手攥拳,抬眸道:“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们给我的炉子是坏的。” 药徒一听,哈哈大笑:“药徒考核一共有三次机会,你都用光了,还在这儿说什么炉子坏了哈哈哈哈哈……” “就算给你一个珍品药炉,你炼出来的定然还是一炉废丹!” “对啊赶紧滚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药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药徒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沉殊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熟。 这种场景……不也是宋青竹经历过的么? 云彩彩会如何应对?她可不太像是忍气吞声的人。 云彩彩面色冷静地听罢一阵嘲讽,抓紧自己的百宝囊,指节泛青。 药徒见她静立不动,心生防备。 “你想做什么?还不快滚!” 砰! 下一刻他们眼前倏然落下一个庞然大物来,药徒们纷纷后退,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那庞然大物原来是个药炉。 但那药炉的等级看起来并不高,通体漆黑,灵力稀薄。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着,我要开炉炼丹。”云彩彩笃声。 最前面的药徒反应过来,又不免嘲讽地开口:“好啊,我等就在此处看着,看你能用这么个玩意儿炼出多少颗废丹来。” “好魄力。” 这时一道声音平地响起,沉殊扬了扬眉,觉得这声音实在熟悉,她歪了歪头,看过去。 说这话的人……竟然是雷然。 他拍着掌,缓步而来,眼里毫不掩饰对云彩彩的欣赏,又道:“敢问道友要炼什么丹药?” 云彩彩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感激,说:“下品回灵丹。” “好,如果你能炼出一颗下品回灵丹,我就让这些师弟们给你赔礼。” 云彩彩微微躬身:“多谢。” 雷然点头:“无需如此,请开始吧。” 沉殊了然:“怪不得云彩彩会对她这雷然师兄如此信任。” 在此等境况下,有一人能站出来肯定她,简直…… “说是白月光也不为过了。” 玄离思:“何为白月光?” 沉殊有些唏嘘,随口道:“你此后夜夜抬头看月,心里总能想起的人就是白月光了。” 玄离思望着她,不再开口了。 云彩彩周身丹火缭绕,聚于指尖,丹火跳跃,飞入药炉,瞬间浸燃了药炉中的药材。 她盘膝而坐,双眸尽合,双手十指极有规律地变换着手印,控制着火候。 片刻后,前来观她炼丹的药徒越来越多,几乎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 丝丝缕缕的丹香从那个巨大的药炉中飘出来。 原先那些倨傲不已的药徒们神情惊疑,又染上几分恐惧。 “难道她还真能炼出一颗下品回灵丹?” “不可能,她这炉子连灵力都很难汇聚,又怎会承受丹火这么长时间的炙烧?!” “照你所说,她这炉子定然不同寻常!” 几人声音越来越大,这时云彩彩忽然睁开了眼睛,灼灼地看着药炉上方那颗浮现出来的圆润丹药。 “这是成了?”沉殊也随之看过去,渐渐放下心来。 云彩彩起身,将那丹药揽来,举至头顶,说:“下品回灵丹,我炼出来了!” 沉殊忍不住拍掌。 真争气。 “师姐莫忘了,这是她的执念。”玄离思适时道。 沉殊还没放下的心又吊了上去:“……” 云彩彩还沉浸在喜悦里,雷然盯着那颗丹药,出声:“你炼制的并非回灵丹。” “什么?” “哈哈我就说她不可能一次就炼出回灵丹的!” “雷然师兄快看看,她那颗丹药 到底是不是废丹。” 这时有旁的药徒开口道:“也不太可能是废丹吧?我方才都闻见丹香了。” “对啊,丹香浓郁,不会是废丹的。” 云彩彩神情黯然,她捏着自己炼制出的丹药,呢喃了句什么。 沉殊离她最近,倒是听清了,她说:“为什么又出错了。” 又? 难道她在炼丹时常常出错? 可她手里的明明不是一颗废丹,怎么能说出错呢? 沉殊还没太想明白,又听见雷然道:“道友可否给我看看你炼制的丹药?” 云彩彩并没有犹豫,将丹药扔给了他。 “你们快看,她的药炉裂开了!” “快躲开!” 对炼药师来说,炸炉的威力简直是致命的。 围聚在一起的药徒一时四散而逃,云彩彩站在那儿,仿佛被定住了一样,刺目的白光闪过,她抬起手臂遮挡,那药炉里面残留的丹火喷涌而出,以燎原之势席卷四周—— “为何会炸炉?” 丹火已经覆至云彩彩身前,沉殊的心依旧悬着,紧声问道。 “她的炉子里还有丹药未出。”玄离思回话。 “还有一人来了。” “谁?” 接着沉殊神情微顿,她眼见着那些无法控制的丹火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药炉碎片散落一地,随着那碎片掉落在地上的还有两颗雪白的丹药。 “三颗出错的丹药?”沉殊沉吟,“而且还炸炉了?” 玄离思觉得不妙:“师姐,你想做什么?” “简直是热武器制造专家啊。”沉殊动心。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词,玄离思语气幽幽:“师姐看上她了?” 甚至连药徒都算不上,她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沉殊说得很保守:“出了幻阵再论。” “……” 云彩彩此刻终于像回过神似的动了动脚,她看着满地碎片,说:“又炸炉了。” 药徒们纷纷瞪大双眼。 又? 什么叫又啊?! 难道炸炉是什么很常见的事吗?! 雷然欲言又止,他神情一动,仿佛察觉到什么,立即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一瞬,半空中响起一道颇为威严的声音:“炸炉的女娃,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莫荒门下的药徒了。” “是莫皇来了?”沉殊确认。 “嗯。” “原来她是这么成为莫皇药徒的。” “对她来说,并非好事。”玄离思视线掠过雷然,如此说道。 沉殊还未再说什么,云彩彩已经捂住了脑袋,神色痛苦。 她似有感应,低头看向自己渐渐凝实的身体,而后三两步去到云彩彩身边,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云彩彩,醒醒,”她温声道,“一切皆为虚幻。” 云彩彩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只留下雷然一人,他面目狰狞,雷风枪陡然而至,忽然,有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那把雷风□□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却恍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的双臂死死环着她,她撞进她坚定又温和的眼神里,不由得问:“你……是谁?” 她听见她说:“我叫沉殊。” 47. 奇才 “沉殊,你先放开我……快勒死了。”云彩彩神色难言。 沉殊恍然,连忙将她松开。 接着风声入耳,眼前景色重新真实起来。 雷然几人见阵法无法将他们三人困住,便作势要逃,玄离思从容抬掌,顷刻之间,四人被他掌心的力量洞穿咽喉,没了气息。 “你这是从哪里修来的功法?”沉殊微惊。 四个灵川境竟然被他一击就全杀掉了。 说起来她一直看不出离思的境界,看他如此年纪,就算在魔族,定然也能称得上是佼佼者了。 “并非功法。”玄离思道。 沉殊又回想了一番,方才那力量确实不像修炼了什么功法,更像是离思的本源力量。 魔修相较于道修来说,获取的力量强横霸道,但也极容易走向歧途执念深重。 “他们死了?”云彩彩喃声,慢慢走近,想去看看。 沉殊拉住她,说:“你如今还想回药盟?” “当然,我是药徒,不回药盟还能去哪儿。” “方才进入幻阵,我看到了你的过往,”沉殊直接表面意图,“彩彩姑娘,你有没有兴趣转投虎咆派?” 云彩彩神情一顿,看向她:“虎咆派?” 沉殊换回本来面目,露出笑意:“你忘了么?我说我叫沉殊。” “是你!” “你的炼药术很是精妙,我们药峰有一位李长老,对炼药一道也颇有心得,如何,你可有兴趣?” 云彩彩为难:“可是莫皇让我追踪九转回魂丹……我还要回去向他复命。” “他已经来了。”玄离思说。 云彩彩惊讶,连声询问:“什么?莫皇来了?他在哪里?” “你这小子倒是不错,竟能察觉到老夫的气息。” 一道身影从森林里走出来,离近了去看,他约莫不惑之岁,着一身青袍,双手背后,步履从容,神色温和。 云彩彩连忙半跪行礼:“药皇。” 莫荒点点头:“起身吧。” 他又看了看沉殊和玄离思两人,奇怪:“你们两人见到老夫为何不行礼?” 沉殊:“为何行礼?” 玄离思:“我们并非药盟之人,也并非你的药徒。” 莫荒一愣,呵呵笑起来:“你们这两个娃娃可真是有趣。要论起这甘霖洲大大小小的宗门和一应强者,见到老夫,从没有像你们二人如此随意的。” 他话音一转:“也从没有像你们这般,敢明目张胆地劝老夫弟子改投他门的。” 沉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正如莫荒所说,像他这种在甘霖洲数一数二的强者,真想动手恐怕她和离思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她判断出此刻他并没有动手的欲望,来此也许只是为了云彩彩。 她便道:“强者总是惜才的,我与药皇一样。” 她话里有意,话外也有意,莫荒显然听懂了,捋着胡子大笑。 沉殊等着他笑完,又看向一头雾水的云彩彩,问:“彩彩姑娘,你可考虑好了?” “彩儿,你是老夫的药徒,”莫荒随之说道,“但药徒始终和正式的弟子不同,方才你和你这几个师兄的恩怨我已了然,等回了药盟,我便将你正式收入门下,你看如何?” 云彩彩站在那儿,半晌问了句:“难不成我还在幻阵里?” 沉殊再道:“药皇,药盟可是个吃人之地,既然您诚心想收彩彩姑娘为徒,那为何方才不出手救她呢?” “那不是有你和那小子嘛,何须老夫出手!” 沉殊转头就对云彩彩说:“他在找借口。” 莫荒瞪眼:“你胡扯!” 云彩彩制止:“你们别吵了,沉殊道友,我还是想先回药盟。” 莫荒傲然:“成了老夫的徒儿后,你便能学到顶级的炼药术……” “承蒙药皇厚爱,”云彩彩及时打断了他的话,面色羞愧,“我是想回药盟收拾一下衣物用具……然后随着沉殊道友去虎咆派。” 莫荒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 云彩彩吓得哆嗦,像个鹌鹑似的缩到沉殊身边。 沉殊嘴角扬起:“药皇,您请回吧。”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弟子想成为老夫的药徒?更遑论亲传弟子了!你、你……” 沉殊笑意盈盈:“药皇,气大伤身。” 莫荒愤怒甩袖:“岂有此理!你定是在那小小幻阵里蛊惑了她!” 沉殊否认:“我什么都没做。” “并非是她,”云彩彩顿了顿,主动说,“药皇,那幻阵反倒提醒了我,我药道有缺,心境不足,而且炼丹频频炸炉,还常常弄错丹药成分,不断炼错丹药,我实在不配当一个炼药师,也许我转修别的就好了。” “老夫说你配你就配!”莫荒越发愤怒。 久未作声的玄离思忽然开口:“我师姐看上她了,你却不想放人?” 莫荒朝他掠去一眼,问:“怎么,你还想和老夫动手?” 沉殊:“阿离,莫对药皇不敬。” 莫荒轻哼:“多么不敬的话和事你们也都说过、干过了。行了,走吧,老夫不与你们这些小娃娃一般计较。” 这位莫皇倒是个光明坦荡之人,可惜他境界和地位太高,没办法把他拐到虎咆派去。 不过如果他心里惦念着云彩彩,以后也许还有机会相识。 “多谢药皇割爱。” 沉殊两人离去,云彩彩也先回了药盟,莫荒瞧着地上几具尸体,随意挥袖,尸体便瞬间融化消失无形了。 他瞧着沉殊离开的方向,嘀咕了句:“虎咆派……是即将要挑战金凤门晋升的那个门派?” 那这门派定然急需一些天骄镇场啊,招揽这么一个半吊子药徒做什么? 玄黄布上。 玄离思淡淡地问:“师姐,她若是反悔不来,你又该如何?” 沉殊说:“那就去药盟走一趟。我看上的人,除了宋青竹以外,还没有跑掉的。” 她看了玄离思一眼:“你不是一直待在我身边吗?难不成有一天你会离开虎咆派?你是虎咆派的弟子……” “好了。”玄离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他知道沉殊的目的。 不久后虎咆派要挑战金凤门,他们必须多一些底牌。 他被沉殊当成了底牌么? 但仅此而已吗? 经历过今日的幻阵后,他心里的那道身影似乎愈发清晰了。 当天夜里,方外山来到了一览峰,他还带了一人过去。 沉殊一见到那人,便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道:“黄焱师弟有何要事?” 黄焱语气生硬:“内门的支师兄你听说过吧?他让我邀你……” “没听说过。”沉殊面色认真。 黄焱深吸一口气,话说了一半,又解释起来:“他是如今的内门榜第二,第三是连雪,两人在内门修炼多年,都已到灵川境一重,他们还会参加今次的弟子大比。” “不过无论他们参加还是不参加,你的对手都不是他们,而是我。” 沉殊笑了。 黄焱以为她在挑衅,恼怒:“你笑什么?” 沉殊:“师弟,我如今不过灵溪境,你为何将我视作对手?” “你只需知道,你我对战,对你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旁听着的方外山:“……” 谁给他的胆子? 还好他当初认识师祖的时候没有如此急切的表现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挽回。 沉殊点头应下,和人约战她有经验。 “那你方才说那位支师兄要你来做什么?” 黄焱思绪被拉回来,便顺着她的话说:“他接了一桩任务,邀你前去,大比前定能赶回。” “你若答应,那便明日卯时山门前见。” “什么任务?地点在哪儿?”沉殊问。 黄焱愣住,说:“我没问。” 沉殊:“……” 方外山接话,说:“师姐,任务地点好像是接天谷,只是一桩护送一人去接天谷外围采药的任务,任务难度不高,期限也很短。” 沉殊本要拒绝,听到他说接天谷,便答应了下来:“好,我去。” “能否多带一人?” 黄焱:“谁?” 沉殊:“你也见过的,还和他交过手。” 黄焱脸色难看,抬脚就走。 沉殊不解,看向方外山:“他这是怎么了?” 是她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方外山嘴角扬起些许弧度,也欲离开,说:“师姐,明日见。” 卯时前,沉殊去膳堂晃悠了一圈,拿了一大堆灵肴和炊具塞进乾坤镯里,而后又去了一趟药峰。 她托李长老帮她照顾一览峰的噬灵蚁和地参花,又把云彩彩的事情告知了他。 “今日有一位药道奇才要来虎咆派,您可得把人招待好了,务必要把她留在药峰,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了一长串话,李长老原本不太在意,听她提到药道奇才,顿时眼神发亮。 “当真?她何时来?我需要布置和准备些什么?” “不用大费周章,也许她日后便是药峰的弟子了,要为药峰发光发热的。”沉殊笑说。 李长老欣慰:“好啊,好啊。” 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沉殊去了凌微洞,然后随玄离思一道离开。 山门前。 黄焱早早就到了,接着他等到了方外山,连雪也随之而至。 “外山,你也要去?”连雪略惊。 她记得往日方外山很少出立剑峰。 方外山点头,笑笑:“师姐对接天谷有些兴趣,我便也想跟着去瞧瞧,她来了。” 连雪看过去。 48. 接天 远处走来两人,沉殊步伐缓缓,边走边听玄离思说起凌微洞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凌微洞里可能还有另外一个空间?”她语气含疑。 玄离思点头,说:“那空间恐怕非同寻常,还记得姜海之死和五行转运大阵吗?” 沉殊神色慎重下来,越走越慢,思索着什么,道:“这些时日以来我翻看了一些典籍,却并未查到你所说的游丝傀,至于姜海之死和五行转运大阵之间是否有联系也未可知。” “你所说若为真的话……也许可以证明游丝傀早已渗进了一门三派中。” “师姐说得不错,可和五行转运大阵相比,游丝傀算不得什么。”玄离思说。 沉殊:“此行去接天谷若回来得早,我们可以好好对凌微洞探查一番,走之前你可将此事告知谁了?” 玄离思:“我已让掌教留心了。” 沉殊点头,后又觉出不对来,问:“你是怎么探查到凌微洞空间的?” “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实则是他从磐石派回去后,听黑影提及此事,接着又察觉到凌微洞洞壁出现了一丝灵力波动,才决定将此事告诉沉殊以及廖大川。 在其位谋其政,至少他现在还是虎咆派的弟子,而在这之中,他最想保障沉殊的安全。 沉殊便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而她这心腹身上秘密尤其多,既然是秘密,那就不宜言说了。 “师姐,离思师弟。”方外山看到他们过来了。 沉殊应声,看向连雪,顿感惊艳,她面前的女子嘴角噙着点笑,清冷却不显疏离,于是她率先搭话:“你是内门弟子吧?” 连雪行礼:“沉殊师姐,初次见面,我叫连雪。” 沉殊:“同门之间不必行礼。” 方外山:“如今只剩支师弟未到了。” 连雪似有感应,察觉:“他来了。” 一道鸿光飞掠而来,来人站定,正是支英木。 他的眼神先落到连雪身上,见连雪依旧那般冷淡神色,便将眼神挪开,而后落到了沉殊身上。 灵溪境? 她的境界怎么会这么低微? 沉殊任他打量,不说一话。 她身后的……支英木看着玄离思,笑问:“你便是与黄师弟交战的那弟子?我听旁人说,掌教已经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了。” 玄离思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听到。 沉殊了然,这阿离定然是看支英木有些傲慢,不欲搭理,但接下来几人毕竟要一起去接天谷做任务,太过尴尬不好,为了缓解气氛,她主动回话:“对。” 支英木:“……” 沉殊笑笑:“师弟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便是,他是个哑巴。” 玄离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支英木倒也识趣,说:“不敢劳烦师姐。” “无需如此客气,”沉殊道,“我却有几个关于此次任务的问题,劳烦师弟解答。” 支英木意外:“师姐请说。” “首先,任务期限是几天?师弟又是从何处接到的这则任务?据我所知,派里目前并没有发布关于接天谷的任何任务。” “其次,我听大师兄说任务地点在接天谷外围,具体是何处?路线是否规划了?我们要护送的人是何身份?”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次任务的报酬如何?” “接天谷妖兽众多,就算外围恐也是危机重重,若我们付出了相应劳动,却换不来与劳动相对应的报酬,那么这次任务不做也罢。” 除了玄离思和方外山,支英木三人皆陷入沉默。 连雪回神,忍不住道:“师姐心思缜密,我等自愧不如。” 支英木笑出声,他还以为这位境界如此低微的大师姐是个草包呢。 不过她问这么多,也有可能是太过害怕遇到危险未雨绸缪罢了,于是他简要解释:“请师姐放心,这任务虽然并非是出自派里,但难度非常低,而且护送的人是我一名好友的好友,事成之后,他答应给我一颗珍品丹药,至于路线么,他不会深入接天谷中围,所以无需规划。” 沉殊看着他:“你们之中有谁去过接天谷?” 黄焱下意识看向支英木。 连雪:“我没有去过。” 方外山也摇了摇头。 令沉殊感到意外的是,支英木说:“我虽没有去过,可我那好友去过多次,他是金凤门的弟子。” 沉殊颔首:“我已无疑问。” “好,那我们出发吧。” 沉殊掏出玄黄布,连雪疑惑:“这是飞行法器?” “嗯,你们都上来,用它能更快到达接天谷。” 半刻后,玄黄布落于接天谷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只是一处断崖,断崖悬空,崖下云雾缭绕,极目远眺,可以一眼望见接天谷的全貌。 沉殊收起玄黄布,几人接连落地。 支英木所说那好友的好友已只身一人在断崖等待,见他们来了,喜形于色,上前拱手行礼。 “诸位道友,在下钱明,金凤门拂尘道人座下弟子。” 支英木:“钱明道友,待我一一为你介绍。” 他依次介绍时,沉殊眺望远处,接天谷两侧群山连绵不绝,中外围泾渭分明,一应植物河流灵力四溢,最中心有一道灵光延伸至穹空,垂落于谷底,甚是奇特。 “莫非是以此命名为接天谷么。”她自语道。 玄离思听到后,接话:“那是接天柱,十年前接天谷内出现了一次兽潮,规模巨大,人族及魔族属地皆受波及,兽潮过后,接天柱显现,谷内也出现了许多强横妖兽的气息,接天柱与谷内妖兽联系紧密,一众修士不敢靠近,便把接天柱灵光所波及之处划分成了内围。” 沉殊明了:“原来如此。” 可接天柱为何是在兽潮后出现的?离思所说与妖兽联系紧密……这两者之间又到底有何联系? 她心里生疑,不过此时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支英木介绍完后,钱明看向了她。 沉殊回以一笑。 钱明一愣,旋即转身,说:“诸位,我们下去吧。” “等等。”沉殊叫停。 钱明身形顿住,复又扭头,问:“沉殊道友有何疑问?” “不知钱道友想去外围采什么药?” 钱明笑了笑,自谦:“在下不才,是一名七级炼药师。有一种植株名为红蛛子,红 蛛子只生长在接天谷外围的沼泽地旁,但红蛛子密集的沼泽附近又是短头鳄群的地盘,短头鳄颇为凶悍,故而我才找来各位道友,请你们帮忙牵制住短头鳄,届时我来采药即可。” “不过沉殊道友只有灵溪境吧?”他问。 沉殊点头:“不错。” “那牵制鳄群的事便由他们来便好,你可与我一道采摘红蛛子。” 沉殊欣然应允:“好。” 按照钱明所说,他们循着沼泽出发了。 但入口距离沼泽尚有一段路程,钱明手里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地图,边走边看。 “钱明道友,我这师妹也有意寻些药材,这一路上若是得见,劳烦你留心告知于我。” 还未等钱明说话,连雪开口道:“不必劳烦钱道友分心寻找,我也略通药道。” 钱明忽然说:“各位,按照地图上行进,有一条更近的路直通那沼泽地。” 支英木并未多想:“那便走这条近路吧。” 接天谷内遍布灵压,入谷修士凡是盈虚境以下的皆不得凭借法器或自身灵力御空而行,故而他们只能缓步行进。 不过钱明说罢,方外山骤然想到在无名之森经历的事,便问沉殊:“师姐,你觉得呢?” “钱道友,这条更近的路是你方才才发现的?”沉殊问。 钱明:“不错。” 玄离思话语冷淡:“地图上有标注吗?” 钱明:“没有,不过这里目视之处都属于外围的范畴,不会有危险的,况且接天谷乃是药道圣地,也许我们在这条更近的路途中就会发现沼泽地,进而得以采摘红蛛子,岂不省事。” 沉殊:“还是走地图上已经标注好的路吧。” 方外山:“我听师姐的。” 支英木:“我们还要赶着回去参加弟子大比,走更近的路岂不更好?” 黄焱附和:“就是。” 连雪:“身处险境之中,谨慎些总没错,我们还是听沉殊师姐的吧。” 一行七人一时出现了分歧。 钱明终于将心中疑释出:“恕我冒昧,你们这几人中究竟是听哪位的?” 几人都未言语,却都看向了沉殊。 玄离思瞥去一眼:“既知冒昧,何必要问。” 蠢货。 钱明被他噎住,脸色有些难看,他看起来愈发不解。 沉殊大概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明明他们这一行人中数她境界最为低微,却为何都要听她的。 她正要开口,便听见钱明提议:“不如我们分开来走,我选择那条更近的路,就让支道友和他的师弟师妹随我同行,至于沉殊道友和……” 玄离思随口:“好。” 钱明:“……” 明明他话还没说完。 连雪有些犹豫,支英木看了她一眼,说:“就听钱明道友的吧,毕竟这是他发布的任务。” “方师兄,你可同意?” 沉殊心想,这支师弟倒有意思,不来问她是否同意,反倒去问方外山了。 方外山:“我没有异议,谁先找到红蛛子用联络符告知即可。” 支英木想了想,又补了句:“好,既如此,任务报酬就给此行贡献最大之人吧。” 49. 内围 几人分行。 方外山:“师姐,上次无名之森里,那柳如嫣和姜海就使了如此手段诓骗我们,钱明不会骗支师弟吧?” “你担心了?”沉殊语气如常。 方外山没说话,但看神色确实流露出些许担心。 沉殊:“他们与当时的我们不同。连雪和支英木都是灵川境,连黄焱也即将踏入灵川境了,即便真遇到什么危险,也有一战之力,不必过于担心。”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方外山说。 按理来说,支英木四人应当比他们先到达沼泽地。 沉殊三人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到达沼泽地附近时,却并未察觉黄焱四人的气息。 方外山神色沉沉:“为何是我们先到的?钱明所说的那条近路比我们的路程短了一倍不止,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玄离思却说:“先采药吧。” 沉殊点头:“一刻以后,如果联络符没有动静,我们就转道去看看。” 方外山:“好。那就由师姐来采药,我和离思师弟负责清理短头鳄。” 三人现身,缓步靠近沼泽地。 沼泽水面隐约泛着灵力,枯叶飘零,一片幽绿,看起来十分平静。 方外山在最前方走着,忽而,脚下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他的剑应声出鞘。 沼泽水面耸立而起,几条巨型短头鳄浮现,玄躯如山。 它们周围的浮木上面正好生长着十几株红蛛子,红蛛子的花朵盛放时犹如趴伏在茎秆上的一只巨大红蛛,很好辨认。 沉殊扔给方外山和玄离思一人一颗解毒丹,说:“这短头鳄常年生活在沼泽里,气息沾毒,小心应对。” “师姐放心,待你采了药后,我和师弟立即撤出水面。” 他说话的功夫,玄离思已经移步换形。 短头鳄目力已退化,听力异常敏锐,玄离思惊动了它们,并把它们引向远离红蛛子的水域方便沉殊采摘,他虚步踏在水面上,毒水翻涌不止,几条巨鳄迅速游至半周将他包围。 随后方外山挥剑而过,银光凌厉,落到巨鳄宽大的脊背上,它布满鳞甲的尾巴猛然抬起又重重拍下,惊起一片浊浪。 玄离思抬脚,脚尖落到其中一条巨鳄的脑袋上,灵力尽数灌注到腿上,轻轻踏下,却力有万钧。 两人正与巨鳄缠斗,沉殊趁此去到浮木旁,想将红蛛子尽数采下,没想到动手的一瞬却隐约听到了潜藏于水面之下的嘶嘶声,她扭头看去,原本不断进攻的几条短头鳄忽然停止动作,重新蛰伏到水面之下,方外山要收势,看向她这边,神色蓦然变化。 “师姐!” 沉殊一把抓过红蛛子,看也没看便扔进了乾坤镯里,她施展惊鸿步,残影片片,却还是没能躲开那水面之下巨物的骤然袭击。 距离玄方两人一臂距离时,一条黑色的尾巴卷住了她的腰,意图将她拽到水面之下! “长风绕川!” 灵旋自水面中心而起,迅速席卷四周,浊浪翻涌之下,沉殊看清了那条尾巴究竟是何物—— 一条通体玄黑的水蟒! 水蟒体型比短头鳄不知大了多少倍,盘踞整个水面,它布满鳞片的身体无比光滑,几乎和沼泽融为了一体。 被灵旋惊动后,它彻底从水中翻出,对着沉殊张开了血盆大口。 沉殊单手捏决。 “地缚!” 沼泽旁的树枝和泥浪迅速聚拢在一起,朝水蟒袭去,方外山竖剑而立,剑分三影,对着水蟒的脑袋、腹部和尾巴而去。 水蟒初生灵智,为了躲避攻击,尾巴不停晃动,缠得沉殊越来越紧,沉殊快被晃吐了,而且这大家伙还拿她来挡攻击,弄得方外山和离思束手束脚。 可是时间太短,她又来不及布阵……电光火石之际,她想起那天云彩彩施展丹火时的手势。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沉殊一边回忆着细节,一边变幻手势。 啪! 她被甩到沼泽水面上,周身沾染了毒气,这时一簇火焰在她指尖跳跃起来,她心下一喜,成了! 那簇火焰被她转头扔到水蟒的尾巴上,像这类水生动物最是惧火,丹火又并非普通火焰,水蟒嘶嘶地吐着信子,着火的尾巴倏地没入了水面。 三人趁此落脚到沼泽边,沉殊朝自己嘴里扔了颗解毒丹,说:“快走。” “慢着。”玄离思突然开口。 沉殊:“怎么?” “师姐,这条水蟒的内丹于我有用。” “你既然想要,那我来想想办法。” 玄离思面色幽沉,方才他是为了压制掌中新生魔气才任由它放肆,而今魔气已被他重新压制到身体内,自然轻而易举便能制服了它。 “离思师弟,我来帮……” 方外山话还没说完,身旁的玄离思身影已然消失,再度看去,他已经移步到水面之上,水蟒方才被沉殊戏弄,复又昂首拱出水面,十分凶悍。 玄离思单手变换手势,指尖自喉颈连点几下,至灵海处停止。 沉殊从未见过他施展这般手势,凝神看去,只见他心口处缓缓浮现出一物,形状类似剑柄,通体雪白,接着是剑身…… 她以为是柄灵剑,然而看到最后却迟迟未见剑尖。 “那是离思师弟的本命法器?”方外山疑声。 沉殊不太确定:“是一把尺子?” 眼见水蟒已经朝着玄离思冲过去,他手里紧握着那柄法器,却没什么动作,方外山紧声:“师姐,我们还是去帮帮离思师弟吧?” “……不用了。”沉殊落声。 方外山面色也随之凝滞下来,方才顷刻之间,玄离思的法器已经贯穿了水蟒的腹部,顺着腹部一路划过,竟生生地将它的内丹剖了出来。 那内丹就浮于水面之上,玄离思收了法器,将那内丹拿到手里,收进了乾坤镯里。 方外山悚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根基处。 沉殊:“……” 他是越来越不想装乖了? 玄离思朝他们走来,沉殊越过他看向水面上漂浮着的水蟒躯体,说:“把它也收起来,可作炼器材料。” 方外山:“离思师弟,你的法器倒是奇特,可有名字?” 玄离思并未看他,只说:“无名。” 方外山悻然。 好吧。 “黄焱几人还未到,外山,用联络符联系一下。” “好,师姐。” 依她所言,方外山动用了联络符,却连一个人也未联系到,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只得放弃,说:“师姐,他们几人都没有回应。” 沉殊想了想,又道:“联络符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可用追踪术追踪我在符箓上残留的气息。” 方外山又按照她所说用了追踪术,不过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完全探查不到任何气息了。 此时玄离思眼底微芒闪过,魔刹来了一瞬,又消失了。 他说…… “在内围。” 沉殊:“你说什么?” 玄离思再道:“他们几人如今身处接天谷内围。” 方外山惊声:“内围?!”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怎会出现在内围?”沉殊眉头皱起,“莫非是那钱明不安好心?” “可是内围凶险,我们如何涉足?” “立即给掌教传信,将黄焱三人遭遇告知他们,”沉殊道,“他们怕不能久等,我们先赶过去,你们觉得如何?” 方外山点头:“听师姐的。” 玄离思:“好,我来追溯气息。” 很快,他们距离那接天柱越来越近,多亏了‘一叶障目’,三人隔绝了自身一部分气息,可距离接天柱越近,越是难以寸进。 玄离思望着那延伸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接天柱,似有疑惑:“为何他们的气息会出现在这里?” 沉殊不解:“此话何意?” 玄离思解释:“他们仿佛身处接天柱之内。” 方外山听罢他的话,也随之看过去:“话说接天柱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接天谷?” 沉殊道:“既然身处柱内,那此处定然有入口,我们好好探查一番。” 玄离思猜测,莫非这里是另外一方空间的结界? 他并未言明,随着沉殊一起探查起来。 接天柱灵力浩瀚,他们难以挨得太近,沉殊绕着柱子走了半圈,忽然看到了几件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 她定睛看去,发现是一张联络符和钱明之前从不离手的地图。 难道他们还真的如离思所说,被接天柱给‘吸’进去了? 玄离思于某处站定,施展手决,轻声道:“回。” 接天柱的灵力一瞬向他袭来,他退步丈许,却骤然感觉到柱身上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似乎有什么声音在透过接天柱呼唤他。 啪嗒。 方外山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捂着耳朵,神色痛苦,仿佛也听到了什么。 只有沉殊不同,她神色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你们感觉到了什么?”她问。 “这里面有声音。”玄离思说。 他朝她伸出手:“师姐,随我进去看看。” “你找到入口了?” 沉殊朝他走去,顺道拉过方外山。 玄离思盯着眼前的接天柱,步步向前踏碎灵压,说:“我想……这根柱子本身便是入口。” 50. 妖皇 待陈日月和江大河赶到内围时,沉殊几人早已不见踪影,唯余沉殊用灵力留存的一句话。 “已入接天柱。” 陈日月望着直入上空的接天柱,惊骇:“师祖他们怎会进入此处?!” 江大河:“还记得师尊说过什么吗?” 陈日月神色慢慢平复,回想:“那时我们尚且年少,师尊曾提起过几次接天谷,说接天谷深处妖兽争霸不休,迟早会有一次大战,而因大战爆发的灵力也许会将接天谷夷为平地。都过去这么久了,接天谷内一直风平浪静,想来不会有什么妖兽大战了。” “不,”江大河轻轻摇头,“大战已经发生了,也许十年前的那次兽潮便是由此引起。” 陈日月皱眉,思索着他这话。 他又侧目看向接天柱,说:“既然如此,那接天柱岂不是也和妖兽大战有关?” 江大河点头,接话:“师祖说他们已经进入其中,说明接天柱内另有一番天地,那么它便只是作为一个入口抑或结界存在。” 陈日月眼神微亮:“师兄,走,我们也进入其中看看。” 江大河脚步未动,他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说:“你且试试。” 陈日月摩拳擦掌,手里的扇子扔进乾坤镯里,掌心汇聚灵力,直直打向柱子,却连丝毫动静也无。 三个呼吸后,陈日月纳闷不已。 怎么他的灵力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这时江大河将他拉到身旁,提醒:“小心。” 陈日月将将侧身,他那道攻击竟原封不动地打向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砰地一声,身后树木应声而倒。 “这!” “你方才用了几分灵力?” 陈日月:“一半不止。” 江大河断定:“这入口远非你我之力能打开。” 陈日月不太相信:“我使出全力一试,师兄也来帮我。” 江大河将他拦下,说:“不要再贸然尝试了,接天柱和里面的空间联系密切,万一有变,也许会波及到师祖他们。” “可师祖他们是如何进去的?” “如今你我唯有在此等候。” 陈日月啧了声,已经有些焦躁。 他心想,这接天柱内的可都是他们虎咆派的底牌和未来,如果有什么闪失……哪怕毁了这根破柱子,也定要把他们都带出来。 “吼——” 一群铁角牛纷迭踏过,林木皆摧,地面震颤。 山洞内掉落些许碎石,沉殊倚靠在洞壁处,神识外放,仔细探查着铁角牛群的动静。 她从乾坤镯摸出一颗疗伤丹药以及一颗回灵丹,扔进嘴里咽下。 剩下的丹药不多了,她得留着。 一刻之前,她和离思、方外山踏入接天柱内景里,却以为被柱子传送到了接天谷另一处地方,实在是因为柱内景象和接天谷一般无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林木纷纷倒塌,飞鸟乍起,妖兽吼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玄离思脸色一变,说:“快找地方躲!” 在沉殊和方外山印象里,他从未说过‘躲’这个字。 沉殊神识延伸至远处,瞬间悚然。 “是兽潮,快走!” 兽潮眨眼而至,一时之间天地变色,尘潮迭起,很快就淹没了三人身影。 沉殊扔出玄黄布,一转头却发现离思和方外山不见了,兽潮离她越来越近,灵压迫人,她来不及找寻,飞身跃上玄黄布离开。 没想到玄黄布的速度相较于外面慢了许多,而且只能保持低空飞行,一群红嘴妖隼速度极快,很快就把后面一直追着它们的黑羽雕拉开了一大截。 黑羽雕飞行时不断射出密密麻麻的羽箭,沉殊一边躲一边思索对策。 兽潮速度太快,已经躲不掉了,有些妖兽趁此灭杀异族,她很容易被误伤。 羽箭擦过耳廓,沉殊衣袂与墨发齐飞,妖隼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赤喙即将挨到她的背部,下一刻她收了玄黄布,翻身跃落至地面。 一群身躯如岩的铁角牛正嘶吼着朝她奔来。 沉殊脚下惊鸿,灵力如星如萤,向着它们相反的方向逃去。 谁料铁角牛仿佛已经将她视作目标,牛蹄猛地调转方向,誓要追上她。 沉殊往嘴里塞了一把回灵丹,速度再次提升到极致。 “……” 这群疯牛! 不知追了多久,沉殊精神紧绷到极点,每路过一处,都在试图寻找隐蔽地,终于找到了一座小山洞。 很快,她听到了铁蹄踏过的纷乱声。 她松了一口气,自嘲,还从未这么狼狈过。 灵海空空,她疲累至极,缓缓合上了眼眸。 一滴粘稠的液体啪嗒滴到了她手背上。 沉殊猛地睁开眼睛,背后发毛,她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洞顶有眼睛?蝙蝠?! 她来不及多想,灵力化盾举至上空,很快就听到了尖锐刺耳的吱吱声朝她俯冲而下。 灵盾破碎,她退身,朝洞内挪离,身后一群巴掌大的赤眼蝙蝠如同一片巨浪朝她扑来。 她很快陷进了蝙蝠群里。 一只只黑影扑棱着利刃般的翅膀冲向她,沉殊不断挪移脚步,灵力化刃,不断分化,对准它们的赤红眼睛刺去。 蝙蝠被阻挡了一瞬,沉殊缓了口气,顺便自封了双耳。 那些黑影纷纷掉落在地上,转眼消散,剩余的发出了呲呲的尖叫声,沉殊神色如常,看向地面。 这些蝙蝠为何都没有实体? 她又想起离思和方外山消失的事。 “难道又是幻境?”沉殊自语,转而又觉得不对,“不对,岂有覆盖范围这么大的幻阵?” 他们到底进入了什么地方? 不过眼下沉殊只能暂时将疑虑搁置,最紧要的是先要找到离思和钱明他们,然后把人带出去。 沉殊坐下去,想起在接天柱外发现的那张联络符。 分开走时,她给了黄焱四人各一张联络符,在外面却只发现了一张,那么其他三人进入这里时应该都是带着联络符的。 想到此处,她用灵力燃烧了一张联络符。 不过和方外山一样,未等到回应。 期望将尽,那张联络符的灰烬忽然朝着东南方向散去。 她当即起身,确认铁角牛已 经不见踪影后,身形出了山洞,化作流光,向东南方而去。 兽潮渐息,不论迁徙抑或散作逃状的妖兽纷纷没了行迹。 但只有方外山和离思看到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那里仿佛有一道结界,妖兽们接触到那道结界后,身躯纷纷消散,融入了其中。 紧接着,一座云雾缭绕着的宫殿拔地而起。 宫殿缥缈悬空,仿佛近在眼前,鎏金巨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妖皇殿。 方外山被眼前一幕所震撼,顿感自身渺小,他喃声:“那到底是什么?” 玄离思:“你不认字?” 方外山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那些妖兽并无实体,看来只是由这片战场残存的灵力所化。”玄离思道。 方外山看向他:“战场?” 玄离思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如果不是妖兽大战,如何能有如此多的灵力残存积压。” 方外山越发震撼:“我们竟然误入了妖兽战场……那宫殿也是虚影么?” “进入一观便知。” “我们还是先去找师姐吧?” 玄离思眉头忽然松开,扭头看去,果然看到沉殊站稳脚步,朝他们走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 沉殊:“这么大的宫殿我远远就看见了。” 方外山语气关切:“师姐可有受伤?” 沉殊摇头:“运气好,那兽潮并未波及到我,你们呢?” 方外山:“兽潮来时,我和离思师弟一扭头发现你不见了,于是我们便跟着兽潮而去,直接到了此处。” “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这宫殿怎么回事?”沉殊仔细辨着上面的字,“妖皇?” 妖兽和人族、魔族一样,也是自成一界,它们汲取天地灵力进行修炼,生了灵智后还可以化形,自然也有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么妖皇定然是整个妖兽界的领袖了。 可是它的居处怎会出现在这里? 玄离思知道她满心疑惑,便说:“这座宫殿是在师姐落脚前才出现的。” 方外山谨慎:“那些妖兽一头撞进了这里,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险地,我们还是不要贸然闯入为好。” 沉殊:“可是入口已经消失了,没有入口,我们就无法出去。” “而且,”她补道,“方才我用联络符找到了黄焱四人,联络符指明的方向便是此处。” 玄离思却是全然不惧:“进去看看。” 方外山瞧了一眼:“可是它太高了。” 沉殊也犯愁起来:“方才玄黄布只能低空飞行,我们该如何上去呢?” 她话音刚落,自那宫殿大门处立即延伸落下一道道云梯。 方外山愣住。 云梯铺落的速度很快,沉殊察觉不对,连连后退,没想到她退一步云梯就多一道,一直到她停脚,云梯堪堪停在她面前。 她又尝试着后退了一步,云梯立即撵了上来。 沉殊:“……” 这么热情? 方外山讶声:“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玄离思率先踏上了云梯。 51. 身份 方外山见沉殊已然迈上云梯,便也随着她上去了。 三人按照次序步步登高。 可很快沉殊就觉得吃力了,她不得不调动灵海内仅剩不多的灵力提高自己攀登的速度。 但她抬眼看去,玄离思步调如常,并未说什么。 接着方外山出声:“师姐,这云梯不太对劲,怎么越往上越累。” 沉殊不语,心道,这座宫殿难道在考验他们吗?黄焱他们是否也接受了此等考验? 她脚下越来越沉重,像绑了两块千斤巨石,最后不得不停在一道云梯上暂作歇息。 方外山也停在她身后,拄着剑,脸上汗如雨下。 玄离思顿住,回过头去看他们,脸色蓦然一变,朝沉殊伸出手:“快往上走!” 沉殊一愣,旋即扭头看去。 方外山身后的云梯竟然在快速消失! 她一边握上玄离思的手,一边拉住方外山的剑,喊道:“走。” 在无法御空飞行的情况下,从这种高度掉下去恐怕性命堪忧! 三人同时加快了速度,弥补着灵力不足的缺陷。 云梯消失得越来越快,前方的白光越来越刺眼,沉殊便知道快到殿门了,她拉紧了方外山的剑,直到第二道云梯消失,沉殊手臂一沉,转头看到方外山掉了下去。 这时玄离思松开她,手掌覆到她抓剑的那只手上,带着她一起将方外山拉了上去。 最后那道云梯缓缓消散。 方外山灵力耗竭筋疲力尽,他半跪在殿前,抬眸望了一眼那三个大字,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殊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她索性坐到地上,盘膝调息。 而玄离思静静打量着那扇高大的殿门,并没有打扰她。 约莫一刻,待沉殊和方外山休整好后,玄离思道:“我们进去吧。” 方外山起身应和:“好,方才多谢离思师弟。” 玄离思看了他一眼,神色微顿,回了几个字:“举手之劳。” “那你之后可要多多举手,”沉殊站了起来,拂掉衣裙上沾染的尘土,接话,“如何,可研究出要怎么进去了?” 玄离思摇头。 沉殊看过去,说:“大道至简。” 方外山:“何意?” 沉殊:“这不是有门么,我们自然要从这道门进殿。” 玄离思:“师姐,这座殿门堪比防御法器,若强开的话,恐怕我们占不到什么便宜。” “谁说要强开了,”沉殊说着走上前去,单手推门,“我说的是这样。” 她几乎用上了所有力量。 半晌,门纹丝不动。 沉殊:“……” 她嘶了声,在离思和方外山的注视下,低语:“给个面子?否则你方才在云梯上如此为难我,我可要记仇了。” 方外山有些疑惑,偏头问玄离思:“师姐嘀嘀咕咕什么呢?” 玄离思面色平平:“好像在和它商量。” 方外山仍旧将信将疑:“它会听师姐的?” 门还是没什么动静,沉殊只得放下手,假意说:“罢了,进不去的话,我们就在外面待着吧。” “原来堂堂妖皇竟是如此小气之兽,邀请客人来此,却连门都不给客人开,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妖皇威名。” 方外山连忙观察四周动静,他实在是怕沉殊说的话会惹来这所谓的妖皇生气,然后降下几道雷电将他们劈死在这殿门前。 怎么软的硬的都不吃?沉殊心想。 她几乎要沉不住气了,刚刚抬脚,听见身后轰隆一声。 巨门应声而开。 在那微微打开的门缝里,流溢出丝丝缕缕的金光,玄离思神色一凛,闪身而至门前,将沉殊拉至身边。 “小心,这金光里蕴含着古老的毁灭之力。” 沉殊心惊,毁灭之力? “阿离,你知道妖皇是什么妖兽吗?”她问。 玄离思摇头。 就连是他也并没有见过妖皇真容,至于是哪族的妖兽,他也一无所知。 事实上,统领整个妖族的妖皇早已陨落,如今甘霖洲每个区域的妖兽都会争霸,最终胜出的妖兽自然而然地便成了该区域的霸主,至于称作妖皇,也不过是它们生了灵智化作人形后效仿仙古时期的大能给自己冠上的封号。 它们还远远达不到妖皇的境界和实力。 再加上如今魔族强横,人族又有强大无匹的修士层出不穷,猎杀妖兽获取妖兽内丹行径愈发频繁,妖族逐渐走向了没落。 不过妖修作为三千大道中的一道,虽然在经历一个漫长的衰退期,之后也许会迎来繁荣。 待门全部打开后,丝丝金光散去,沉殊还未看清殿内全貌,忽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抓去,身体便如一片柳叶径直向主殿飞去。 她感觉周身都被火焰包裹炙烤,裸露在外的皮肤灼烫无比,即将飞入主殿时,沉殊看清了里面景象,双眸微微瞪大,想施展手印抗拒进入其中,可那股力量无比强横,直接让她一头栽进了岩浆火海中。 “师姐!” 玄离思和方外山先后赶到,可惜连沉殊一片衣角都未抓到。 热浪扑面而来,岩浆火海翻滚不止,一眼望不到尽头,玄离思踏前几步,俯身想要跃入其中,被方外山拉住。 “离思师弟,你想跳进去?!” 玄离思不欲和他多说:“你明知故问什么。” 师祖确实是掉进了这里面,方外山松开手,说:“我和你一起。” “你守在这里,”玄离思说,“不要碍手碍脚。” 方外山:“我……” 他刚张开嘴,岩浆里立刻窜起了几条火链,火链像有灵智一样,裹挟着灼热的灵力朝他们两人袭来。 方外山正欲拔剑,剑却突然脱手掉落,接着被火链缠绕几圈,没入了岩浆里。 “呃!” 身旁又传来玄离思压抑的痛呼声,他的手脚被火链尽数捆缚,心口处的本命法器被强力牵扯了出来。 方外山当即抓住尺身,掌心传来强烈的灼烧感,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到周身经脉。 他死死抓着,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皮肤下的经脉暴起,瞬间变得血红。 火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玄离思挣脱不得,冲着方外山怒喊:“你想死吗?!快放开!” 方 外山又搭上一只手,上半身已经随着他的本命法器被扯进了岩浆上方,玄离思的脚步也无法控制,被迫逐渐逼近岩浆。 哗啦! 从那岩浆里又升起两根金色的柱子,玄离思被火链扯着靠近其中一根柱子,后背砰地撞到柱身上,火链随即而至,将他捆缚到了柱子上。 “啊!” 玄离思瞳孔微缩。 方外山的一条手臂自肩膀断裂,鲜血四溅,掉进了无边的岩浆火海里。 “没骨!”玄离思低吼一声。 没骨尺是魔族之主世代相传的至宝,一尺出可抵千万魔兵,可惜自从他拿到后,一直没有掌握驱使它的法门。 对于他的呼喊,没骨尺没有丝毫回应,随着方外山的断臂一同掉入了火海里。 即将掉进岩浆里的方外山徒劳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处,缓缓闭上了眼眸。 这时无数火链齐齐涌出,缠上方外山的手脚,将他锁到了柱子上。 很快,金柱开始缓缓下沉。 玄离思看向他:“先用灵力止伤。” 方外山扯起嘴角,摇了摇头:“离思师弟,你我怕是要和师姐一样殒命于此了,不必再浪费灵力了。” 柱子又下沉了一截。 方外山问:“你告诉过师姐你的真实身份吗?” 玄离思神色自若:“什么身份?” “……你是魔吧?”方外山神色未起波澜,“方才我在你的本命法器上发现了魔气。” 玄离思道:“我想她已经猜到了。” 方外山笑了笑。 “开启灵力防护,”玄离思说,“我们要下去救她了。” 方外山一愣:“原来你……” 后半句话彻底淹没在了岩浆火海里。 沉闷、压抑、浸入骨髓经脉的灼烧。 岩浆之下并非死地,沉殊用为数不多的灵力开启防护罩,索性纵身潜入深处,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罩难以支撑时,她终于看到了一片平地,平地独立于火海之内,四周由结界守护,她当即进入其中,站稳后,眼前出现了三朵悬浮的重瓣金莲。 金莲无根无叶,莲瓣散溢着精纯的火属性灵力,沉殊飞身上前,随手抓住了最中间的那一朵金莲。 谁料她的手指刚刚碰触到莲花,四周的结界之力当即消弱了一半。 沉殊吓得瞬间松开了手。 她又尝试着去摘另外两朵,结果却是每动一下结界之力都会随之消融。 “怎么回事?”沉殊犯难,“难道结界之力是由这莲花所化?” 那岂不是她摘下金莲收入囊中的一瞬间,结界彻底消融,她就会被涌来的岩浆吞噬掉? 这该怎么办才好? 沉殊看了一会儿,再度试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莲瓣。 下一刻她脸色一变,结界表面迅速开裂,周身温度陡升。 她心一颤,咬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三朵金莲都摘了下来,本来想随手扔进乾坤镯里,忽然福至心灵,接着毫不犹豫地把其中一朵莲花塞进了嘴里! 结界破碎,岩浆倾泄而来,灼烈霸道的莲瓣顷刻融化,进入了她的脏腑、经脉和各大关窍。 52. 火晶 即使她提前用灵力包裹住自身经脉和关窍,也被这股莲花中所蕴含的霸道火力折磨得痛苦不已。 沉殊闭上了眼眸,身体像莲花一样慢慢浮空,肌肤尽裂,手指垂落,指尖掉落一滴鲜血,还未落到地面,瞬间湮灭化为一缕红烟。 …… 漫无边际的妖兽战场。 黄焱倚靠在一截枯木旁,几乎道心破碎。 他喃喃道:“太阳一升一落已经整整十三日,我杀了十三日的妖兽……十三日的妖兽……” “冰封!” 冰寒灵力自远处蔓延到他脚边,倒地妖兽纷纷化作虚影消散无形。 蓝色衣裙飘然而来,黄焱未挪一眼,神情空洞。 连雪也几乎脱力,但看到黄焱一动不动,以为他哪里受了伤,她面色一变,连忙奔到黄焱身边,问:“黄师弟,你怎么了?” 黄焱缓慢地看了她一眼,张开干裂的双唇:“连雪师姐,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要胡说,我们一定能出去的。”连雪低声。 黄焱没说什么,扯扯嘴角:“找到钱明和支英木了吗?” 连雪眼神有些黯然:“没有,兽潮来得太密太急,一直抽不出身去找寻他们,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还活着。” 黄焱看向天际,云霞弥漫,美轮美奂,他说:“又要日落了。” 新一轮兽潮又要来了。 不知为何,这里的妖兽都没有实体,被杀后虚影一个接一个的消散,只留下一片空寂。 连雪卸力,和他一道靠在枯木旁边,享受难得的静谧。 “黄师弟,我想这是这片天地给我们的试炼。” “哪有试炼是无休无止的?”黄焱接话,“这分明是给我们的死局,都怪钱明。” 连雪不说话了。 若非钱明被接天柱的灵力所蛊惑,非要前来内围一观,他们也许早就采到红蛛子然后顺利返回派里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燃起希望:“我想沉殊师姐一定能发现接天柱玄机,然后找掌教来救我们的。” 黄焱哼笑:“她?” 简直没指望。 “你为何对沉殊师姐敌意这么大?” “我……”黄焱一瞬哑然,后才说,“她不过灵溪境,竟能被掌教收为亲传弟子,难道不是名不副实?” 连雪不解,反问道:“这不是更能证明她天资卓绝吗?” 黄焱嘴硬:“反正我不信她有什么天资,若有天资,岂不是早就进入内门修炼了。” 连雪思索起来,说:“不过现在若论有什么人能来救我们的话,那势必是和我们一道来的沉殊师姐了。” 黄焱蹭地站了起来:“谁让她救,我再杀一轮妖兽,一定能找到离开此地的办法。” 连雪看他突然斗志昂扬的模样,怔愣一瞬,轻笑出声。 黄焱脸红:“师姐笑什么?” “看你方才还垂头丧气,一提到沉殊师姐却又有了精神,看来她于你来说并非是对手那么简单。” “师姐切莫胡说。” 他和沉殊不是对手还能是什么,反正绝不可能是朋友! “师弟想到哪里去了,”连雪起了打趣他的心思,“我的意思是,你和沉殊师姐即便不是对手,也是同门啊。” 黄焱张张嘴,想不出反驳她的话来。 夕阳西落,嘶吼声隐约响起,很快,尘烟滚滚,天边骤然黑压压起来,细看之下,原来是一群黑羽雕疾速飞过。 黄焱说不过她,索性一头扎进了兽潮里,他的手里幻化出一把火灵枪,残影点点,挥舞不休。 此时此刻,他竟真的感觉灵海内灵力回潮,浑身充满了力量。 “万树梨花。” 天上忽然坠落道道冰棱,瞬间席卷了茫茫大地。 “黄师弟!” 黄焱扭头,看向连雪。 连雪笑笑:“你要破境了。” 黄焱似有所感,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轻声自语:“什么?” “竟然破境了。” 吞食了一朵金莲并成功将其消化的沉殊有些难以置信。 她从灵溪境二重提升至一重了。 不过现在她的灵力虚浮,还需不断锤炼方能稳固扎实。 除此之外,金莲还让她彻底不惧岩浆灼烧,现在她可以自如地在这片火海岩浆里穿梭。 搜索完这一片区域并未再发现有什么宝物,沉殊便接着往下深潜。 不久前,她被那股莫名的力量抛入这里,觉得这里的力量与她相斥,那股灼烧感无处不在,简直像是将她的皮肉和骨血都扔到了滚烫的炉子里炮制,可是她吞服金莲后,流动的岩浆轻轻拂过她的身体,流经她的四肢百骸,竟使她觉得十分舒适温暖。 那金莲当真是珍品灵宝。 幸好她还留了两朵,总能找到适合它们的弟子。 沉殊一边深潜一边心想。 慢慢地,地心岩浆变得稀薄,沉殊依稀看到不远处有一颗金红色的晶体,她想伸手去抓,却又发现晶体离她越来越远。 她追着晶体而去,直到岩浆彻底消失,她落脚到一块悬浮着的巨石上。 除了她落脚的巨石,前方还有七块大小不一的巨石,石块之间挨得很近,最中心的那块巨石上空漂浮着方才她见到的那块火晶。 沉殊心念一动,想飞身将其抓取在手中,没想到周围的六块巨石迅速向那块中心巨石靠拢,石台上出现了六个身高异于常人、体型无比壮硕的妖将。 六个皆是鸟头人身,身穿火红色甲胄,环绕着那块火晶作守护状。 已经化为人形的妖兽?沉殊心道。 她瞧着一动不动的六个‘鸟人’,觉得他们的造型有些熟悉。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沉殊盯了一会儿,恍然想起被那股力量拉入岩浆火海时,她曾与主殿前面的巨大石像擦身而过。 那石像便是一只鸟的造型! 而且那鸟甚是奇特,虽是石像,却栩栩如生,像一只乌鸦却远比乌鸦威严,长翅遮天,尾羽垂落于地,尖喙,三足。 “三足……”沉殊惊叹,“上古神鸟三足乌。” 原来此处妖皇殿里的妖皇竟是一只上古时期的神乌,怪不得宫殿如此气派,其内残存的灵力也如此磅礴浩瀚。 也只有这样,才能吸引那些妖兽虚影纷纷来此。 “现在是我要打败他们才能得到那颗火晶?”沉殊想了想,对着六尊 妖将行礼,问道,“几位是妖皇大人的部下吧?” 没有任何一位妖将理会她。 沉殊反倒放心了,如果从那鸟嘴里说出人话来,说不定还要吓她一跳。 她仍是自顾自地说:“可我只有灵溪境修为,几位大人若想让我抢那颗火晶,还请也把修为压制到同修士灵溪境一样。” 她这话说得颇为放肆大胆。 但几乎只有一个呼吸的功夫,那些妖将周身的修为便齐齐下降,清晰可查起来。 沉殊嘴角扬起,确定了一件事。 这只三足乌,也就是妖皇大人……有事求她。 以致于它主动邀请她来到妖皇殿,然后送给她一场造化。 既是造化,也是考验。 如果她没有通过考验,也许她和玄离思、方外山都要陨落于此,但如果她通过了这场考验,对她和三足乌来说便是一件双赢的事。 沉殊想罢,闪身想离那颗火晶近些,六位妖将瞬间动了。 他们手里并没有法器,只是一抬手之间的力量和拉她入岩浆火海的那股力量如出一辙。 沉殊施展惊鸿步,双手结印,施展了一个覆盖范围更广的牵丝阵。 细细的银丝自六个妖将脚下而起,瞬间缠绕了他们的手脚,沉殊本想趁这一瞬去夺火晶,没想到一瞬还未到,妖将已经释放出周身灵火,银丝化作齑粉,那些灵火朝着她的后背追来。 沉殊一惊,旋身躲避,灵力化作盾牌防护。 不过她的灵盾在火焰的烧灼下也只坚持了一瞬就消融了,不止如此,那些灵火还化作火墙将火晶层层包围了起来。 沉殊索性直接伸出手,如瓷手臂穿过火墙,手指还未挨到火晶,就骤然感觉周围有无数个火球朝自己砸来。 她忽然想到黄焱也用类似的招数对付过她,不过他的火球相较于这几位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于是她从乾坤镯里拿出一把灵剑,长剑立于身前,她捏了个手决,轻声:“破川剑法第二式,落海。” 剑影纷迭而至。 灵力如潮如浪,拉开了序幕。 沉殊身影消失在漫漫灵力中。 不过离火晶还有一臂远时,三个妖将穿过灵力化作的海幕,朝她飞身而来,他们的尖喙大张,精纯的真炎喷涌而出。 沉殊眼神一沉,一手捏决:“长风绕川!” 灵旋应声而起,以疾电之势和其中两道真炎对撞! 火焰炸裂开来,沉殊的另外一只手再度伸进了火墙之中,这时剩余的那道真炎精准落到她的手臂上。 炎火顺着她的手臂烧到肩膀,接着肆虐的火舌|舔|舐上她的脖颈。 沉殊一把抓住了那颗火晶,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她翻开手掌,那颗火晶静静地摊在掌心里。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皮肉尽数剥落,只剩白骨,令人骇然。 身后的六个妖将见她已经拿到了火晶,火焰尽数隐匿,缓缓回归到原先的位置上,接着,他们的身躯尽数下沉,逐渐没入巨石里。 沉殊眨了眨眼,看到手臂又生出了皮肉,完整无损。 她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 “多谢各位大人。” 53. 金珠 沉殊一晃神,巨石和妖将都已消失,她一扭头,看到了缓缓下落的剑和尺。 那是大师兄的剑和阿离的本命法器?沉殊将剑和尺拿到手里,仔细辨认,发现所认不错。 他们也掉下来了? 沉殊还未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已经离开岩浆火海,双脚落到了实处。 她抬头一看,前面是一座窄桥,目测仅供一人通过,桥的那头,方外山和离思站定等候。 而他们身后是她未落进岩浆火海前看到的主殿,她才见过,自然有印象,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主殿上面多了四个大字:真炎宝殿。 沉殊刚要踏步上桥,看着对面的两人,忽然顿住,又把脚收了回去。 她晃晃手里的剑和尺,遥喊:“你们先过来。” 方外山和离思身形一动不动,仍旧那样看着她。 沉殊心下了然:“果然是假的。” 旁的不论,方外山极其珍爱他的剑,怎会将它弃之不顾。 接着,她看到两人先后转身,进入了真炎宝殿中。 这是要引她进去? 沉殊朝桥面上打去一道灵力,那桥丝毫无损,她才放心地踏了上去。 进入宝殿后,殿门关上,大殿四方齐齐亮起灯烛。 方外山转身看向她,露出一抹笑意,说:“师姐,我和离思师弟……” “行了,”沉殊打断他,“幻境于我无用。” 她话音落地,方外山不再说话,身影原地消散了。 唯有玄离思还站在那儿,沉殊倒是想看看幻境里的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她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玄离思:“你过来我身前。” 沉殊不为所动:“要我过去,你先过来。” 玄离思看了她一会儿,似是败下阵来,抬脚走向她。 沉殊双臂环抱,怀里还抱着他的尺和方外山的剑。 玄离思走到她身前,一字不发,便是张开双臂揽住她,沉殊懒得动,只问了句:“阿离,你这是做什么?” “这不正是师姐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玄离思贴在她耳侧说话,颇为放肆,“师姐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沉殊神色懒散:“还以为能有一些新花样。” “既然如此,我想要你去死也可以吧?” 没等他回话,沉殊便把尺攮进了他身体里。 玄离思身体微僵,那个灼热的拥抱随着人一道消失了。 自从上次在凌微洞前她训诫过离思之后,他绝不会再敢在她不允许的情况下动手动脚,况且无论是她抑或离思,甚至黄焱他们几人,此刻定是只想着要离开此处,哪有心思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这幻境未免不切实际了些。 解决了两人后,沉殊打量起殿内的布置。 大殿空旷,正前方有一副壁画,画里的三足乌金翅流溢无上灵火,口中衔着一颗金色的火珠,身前万兽伏地,尽数臣服。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颗金珠上。 那定是一颗宝珠。 她盯着看了许久,耳边忽然出现一个声音,缥缈古老。 “你想要它吗?” 沉殊还未回话,那颗金珠竟从壁画里飞到了她眼前,珠内真炎流转,精妙至极。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并未伸手去捉,倏地开口问道:“我为何还在幻境里?” “你是谁?” 那道声音依旧坚持诱惑她:“它可是神鸟留存的无上珍宝,你就没有一丝一毫动心吗?” 沉殊笑意浅淡:“没有,因为我知道……” 她刻意停顿。 那声音果然上当,问:“你知道什么?” “妖皇大人向来吝啬,又岂会将如此珍宝拱手相送于我,”沉殊语调平缓,“还请现身吧。” “哼。” 这一声明显是带了情绪,不知为何,沉殊从中听出了些许稚气。 她有些纳闷,难道早已陨世的妖皇大人尚是稚子?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既不想要宝珠,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剑尺的主人在何处。”沉殊抬眸,缓缓道。 “他们啊,已经死了。”那道声音轻飘飘地说。 沉殊眼神闪过一丝的错愕。 “不止他们,连那四人也死了。” 沉殊眼前即刻出现了两幅画面,一副是方外山和离思被绑在柱子上被沉入岩浆火海,另一幅是黄焱和连雪在妖兽战场厮杀的景象,他们因灵力耗损过度,先后倒在地上,被奔腾的妖兽接连踩踏而过,血肉模糊。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问:“这就是下一关?” 声音:“什么下一关?” “他们不会死的,”沉殊神色从容,“我们虎咆派的弟子皆有百折不挠之意志,况且我以灵溪境便能通过妖皇大人的考验,而他们可是灵川境修为。” “妖皇大人,您想要我做什么,直接言明便是,只要能让我们安然离开这里。” “那他也是你虎咆派弟子?” 那道声音又幻化出一副景象,那是一座古朴的空中楼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藏宝阁。 景象向内推进,沉殊看到钱明倒在地上,已然身陨魂消,而他身边是持剑的支英木,他把漂浮于半空中的灵团尽数收归于手,想必那灵团里皆是珍宝功法。 沉殊:“……这里是妖皇大人的地盘,若没有通过您的考验,您大可将他留在此处作陪即可。” “你还真是嘴硬。难道你就不想要那珍宝?” “我可将你传去,你将那持剑弟子杀了,珍宝便可尽归你手。” 沉殊心道,若将她传去了,难保支英木不会在此处将她也杀了,她会落得和钱明一样的下场,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妖皇藏着的坏心思还不少。 于是她主动道:“不如妖皇大人将我传去妖兽战场,我若能将黄焱师弟和连雪师妹救下来,您就放我们离开这里。” “你要去妖兽战场?”声音带上几分惊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再道,“好,战场上的妖兽并非真身,只是虚影,你们若能胜了其中的妖熊统领,我便打开妖兽战场的出口。” 沉殊答应下来。 碎砾滚滚,尘沙漫天。 沉殊将将站稳,便看见一群扑闪着翅膀的黑蚁朝她袭来。 一阵尖锐的嘶鸣声响起,黑蚁还未攻击,已经化作了一阵尘 烟,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只扬着巨爪的食蚁兽飞速跑来,长舌一卷,便将少许逃窜的黑蚁吞入了腹中。 她以自身为阵枢迅速布下防御阵法,又从乾坤镯里拿出之前对阵妖将的那柄剑。 一群犀牛又径直奔来,路过她的防御阵法,察觉灵力波动,竟自动绕过,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在躲避什么。 沉殊正觉疑惑,蓦然抬眼,便看到半空中降下数不清的火球来。 火焰烧腾不止,对着那群犀牛砸了下来。 轰隆声接连响起。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防御阵法的力量被突如其来的火球削弱,有几只犀牛惊慌失措之下便想往阵法里躲避,被沉殊毫不留情地撵了出去。 哪来的火球?! “火势!” 沉殊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暴喝,一柄剑尖淬火的灵□□来,一枪挑起一个身躯如山的犀牛,那犀牛被挑起的瞬间便化为了虚影消散。 火势蔓延开来,沉殊一剑掷去,剑身擦过枪尖,带起刺啦一声。 “沉殊?” 火势自动拨开两边,沉殊看到来人果然是黄焱,稍稍松了口气,说:“愣头愣脑的。” “你怎会来?”黄焱收枪,转眼到她身前,左右看了看,不见他人,便问,“怎么只有你一人?掌教呢?我师尊呢?” 沉殊为了不打击他:“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 黄焱眼神亮起:“真的?” “我骗你作甚。” “太好了,”黄焱哽咽,“我和连雪已经被困在这里足足半月了!” 沉殊当他夸张:“哪有那么久,连雪呢?” 黄焱抬手一指:“她在那边和一只妖蛇缠斗呢。” “走,”沉殊抬脚,又察觉到什么,问,“你破境了?” 黄焱随她而去,听她问起,语气傲然:“我已经到达灵川境了。” 看来这妖兽战场反而激发了他的潜力,不止如此,他的灵力也得到了夯实和锤炼。 “不错。” “就只有这两个字?” “你还想听什么?” “自然是……你怎么也破境了?!” 黄焱见她竟然从灵溪境二重提升至一重,惊叹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沉殊瞥他一眼:“怎么,只许你自己破境?” “不、不是,”黄焱结巴,诧异不已,“我从灵溪境一重突破至灵川境用了足足一年,你才多长时间就……” “大惊小怪,”沉殊脚步疾速掠去,“我还嫌太慢了。” 黄焱这边惊讶未止,看到她的步法,脑袋里嗡得一声,施展惊鸿步跟上她,怒声质问:“你怎会我师尊授予我的步法?!” 沉殊语气平淡:“不止如此,我还知道它叫惊鸿步。” “你!”她提快了速度,黄焱才修炼至惊鸿步第一层,自然跟不上她,慢慢显得吃力,幸好他嗓门大,高喊,“你偷师!回派之后我定要告诉师尊!” “……” 这家伙脑袋里装的都是火吗? 前方林木摧折,沉殊闪身躲过,便看到连雪单脚踩在一条长约几丈的白蛇上面,蛇躯上还插着几把由灵力所化的冰刃。 54. 妖熊 “沉殊师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的。” 沉殊还未答话,便看到连雪身体一歪要倒在地上。 黄焱比她动作更快,连忙掠去将人扶住,连雪一边手臂被他紧紧握住,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肩膀上,她及时道谢:“多谢黄师弟。” 黄焱见她脸上漫起一层红霞,心一慌便松开了手,所幸沉殊过去接过连雪,又往她嘴里轻柔地送了两颗回灵丹。 药力在身体里消融,连雪语气略带遗憾:“我和黄师弟在此处厮杀多日,若杀得的妖兽都是实体,不知能获取多少内丹,真是可惜了。” 远处尘烟渐息。 沉殊便道:“这片战场上兽潮的来去有些规律吧?” “嗯,”连雪说,“师姐瞧那轮红日,红日初升,代表一轮兽潮结束,等到日落,才会有新一轮兽潮来临。” “我们已经经历了十几轮兽潮了。” 沉殊觉得不对:“方才黄师弟也说你们待在此处已经足足半月了,但在我看来,并没有这么久。” 黄焱瞪着眼:“我所说分明字字为真!” 连雪想了想,说:“沉殊师姐,我们被那接天柱的灵力摄入此地时,正好见到夕阳西下,应当不会算错的。” 沉殊蹙眉,没再和两人争辩。 这里的空间似乎存在时间差。 莫非又是那妖皇的坏心思作祟? “那你们可有在兽潮中见到妖兽统领?” “哪有什么统领,”黄焱感觉好笑,“我们所见到的妖兽都忙着逃窜,散乱无章。” 连雪点头:“而且说来奇怪,兽潮中的妖兽境界都与我们境界不相上下,好像自发地相互匹配了。我没有见到一只境界在灵川境以上的妖兽。” 她不禁疑惑:“难道这方空间里的妖兽虚影都在被人为操纵着?” “师妹敏锐,”沉殊夸赞,“是妖皇。” 连雪听罢,正色:“妖皇?” 沉殊点头。 日过中天。 连雪:“所以你答应了妖皇大人的要求?可我们并未见到战场上出现过妖兽统领。” 黄焱也附和:“莫说妖熊了,连黑熊也没有。” 沉殊摇头笑笑:“它今天就会出现的,我们做好准备吧。” 黄焱不太服气:“你怎知它今天就会出现?难道它不出现我们就要一直等着?你说掌教和师尊会来相救也是骗我们的吧?” 沉殊:“我说它会来,它便一定会来。” “黄师弟,你还没有听懂沉殊师姐的意思吗?”连雪了然,直接挑明,“既然这是妖皇大人给的考验,他自然希望考验早早结束见到结果,换句话说,就算兽潮里没有一只妖熊,他也会想办法让我们见到的。” 黄焱经她一解释便明白了,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 “可我们该如何应战?”连雪问,“师姐有没有什么必胜的法子?” “本来以我一人之力,要取胜极为艰难,”沉殊看向她和黄焱,“可有了你们,便多了几分胜算。” 连雪和黄焱同时看向她,不解其意。 “我们必须要先占先机,诱敌深入。” 黄焱见她煞有介事,下意识问:“我们要怎么做?”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折磨人的妖兽战场了。 沉殊眸中闪过思索之色,缓缓道:“你们知道锁灵钉吗?” 黄焱:“自然知道,锁灵钉是驯服妖兽时常用的法器。” 沉殊看了看他们,笑得和善:“师弟师妹,一个时辰之内,定能炼制好一百颗锁灵钉吧?” “一百颗?!”黄焱吃惊。 “沉殊师姐,”连雪为难,“我和师弟都非专攻炼器之道,这炼制锁灵钉的法子……” 沉殊拿出一本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炼器百解。 “巧了,炼制锁灵钉之法,我有。” 黄焱吃惊之余不忘问她:“我和连雪炼制锁灵钉,那你做什么?” 沉殊看向远处那片空地,收起些许漫怠之色:“我要布阵。” 连雪:“布阵?” 黄焱:“布阵?” 沉殊眼神落到他们身上,笑得愈发和善:“当然,还需师弟和师妹施以援手。” 黄焱和连雪互看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沉殊拍了拍乾坤镯,端着成败在此一举的心态,安抚他们:“两位可要勤恳出力,用心干活。师姐这里回灵丹多得是,管够。” “……” “……” 残阳如血,铺满了半边天。 沉殊把百颗锁灵钉埋在刚布好的阵法中,又将其加固了一遍,才算作罢。 连雪和黄焱席地静坐,一人服下了一捧回灵丹。 远处气息杂乱,隐约传来吼唳声。 “来了。” 地面震动不止,粗吼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沉殊向远处望去,妖兽又成群结队的来了,最中间簇拥着一头体型无比硕大的妖熊,妖熊身躯如铁,吼叫着朝他们奔来,它的身前是一群追月妖狼,速度极快。 “妖熊统领果然来了,”黄焱喃声,朝沉殊那处看去,“你能行吗?!” 沉殊并未应声,已经冲进了狼群之中。 黄焱:“原来惊鸿步还可以那么快!” 在那狼爪落下之际,沉殊已经掠过,只余下一点残影,她一掌打在妖熊的后腿上,却被它周身的灵力震荡开来,飞身而退,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连雪深入妖狼群里,冰封千里。 黄焱被其他的妖兽缠住,无法脱身去助沉殊。 沉殊很快调整气息,闪身来到妖熊身躯之后,一剑刺出。 “揽云剑法第一式!” 虎咆派的揽云剑法和破川剑法皆是基础剑法,不过不同的是,揽云相较于破川更柔和些,侧重于以柔克刚。 对付这头巨熊,揽云剑法中的招式显然更为奏效。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剑仍未刺破妖熊的身躯,它拥有极强的防御之力,剑身寸寸断裂,掉落地面。 必须要激怒它。 沉殊想着,两只迫人的熊掌大力扇来,她身影消失,化作流光,转而到了妖熊身侧,趁此时机,抓住它的后腿攀援而上。 妖熊怒吼一声,以它为中心,掀起一阵灵力风暴。 它身上 的毛发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沉殊的皮肉里,很快,她的衣服被血浸染。 沉殊死死抓住它的后颈不放,视线里再找不到黄焱和连雪两人,只好给他们传音:“快抓住它,将它引至阵法之中!” 妖熊发怒之际,灵暴之中刷地飞来两根绳索,它轻而易举地挣脱开来,一边狂甩脑袋,想将沉殊甩飞出去,一边抬脚去追那两个妄图捆缚住他的人。 它重重地踩踏在地面上。 灵暴越来越大,黄焱将火灵枪钉在地面上,一手攥着枪,一手拉着连雪,吼问:“熊究竟来了没有?!” 连雪单手掐决,将两人周边都冰封了起来。 灵暴一时无法钻透冰层,周围的声音猛然小了,她才开口:“你看,沉殊师姐在那只妖熊的身上!” 黄焱定睛看过去,那只熊周身皮毛雪白,只有后颈一片红色,正是死死趴伏在那处的沉殊。 “……她不会死了吧?” 连雪纵然心下惊惧,面上也尽量保持镇定,她拉过黄焱,说:“沉殊师姐说了,要把妖熊引到阵法里!” 黄焱反应过来,随着她往阵法那处跑去。 沉殊竭力撑起身体,看见妖熊离阵法越来越近,她慢慢松开了手,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甩飞了出去。 接着砰地一声砸在了阵法中心,黄连两人脚下。 黄焱两人还未作反应,妖熊已经踏进了阵法之中。 沉殊翻身起来,一掌按在阵眼,掌心灵力灌注其中。 “阵启!” 冰火两股灵力自阵枢冲天而起,双双捆缚住妖熊的前爪后腿,然后自他身上炸裂开来。 “枪盾!”黄焱的火灵枪幻化出数不清的枪影,变为一面盾牌,挡在了沉殊和连雪面前。 带着鲜血的皮毛横飞,妖熊所在之处炸出了一个黝黑的巨坑。 黄焱:“它死了吗?” 沉殊抹掉嘴角的鲜血,说:“还没死。” 连雪和黄焱随即看去,在那深坑之中,妖熊的前爪和后腿接近虚化,却并未完全消失,它站了起来,双目渐渐变得血红,怒吼一声,周身灵光翻腾。 “不好,”连雪语气沉沉,“师姐,它要自爆了!” “阵法还未破。” 里面还埋有锁灵钉,沉殊再度启动阵法,锁灵钉自阵脉飞出,在妖熊即将自爆之际刺入它的周身。 原本翻腾的灵光戛然而止,妖熊身躯完全虚化,如同灰烬中于风中消散。 黄焱拄着火灵枪,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去:“……我们将它打败了。” 沉殊虚弱地笑笑:“多亏了你们相斥的灵力以及制作的锁灵钉。” 黄焱看着她,别扭道:“你也不错。” 连雪扶起沉殊,也笑起来。 沉殊:“还用你夸。” 黄焱别过头,哼了声。 “兽潮还会来吗?师姐。”连雪问道。 “不会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 黄焱话还未说话,视线一晃,已经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大殿。 沉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妖皇大人……我已归来。” 55. 珍宝 岩浆火海翻涌不休,一股力量从中破开,火海一瞬分离,出现了一条道路,又转而合上。 接着那里面飞出两根缠绕无数火链的柱子,渐渐缩小,汇聚于一人掌心。 方外山瞠目结舌,不由得道:“离思师弟,没想到你真的把它们收服了。” 玄离思神情淡淡,把柱子扔进了乾坤镯里,说:“可惜未能找到师姐。” 方外山缓缓收起震惊,猜测:“你说师姐会不会早就从这片岩浆火海中逃了出去?” 玄离思一时不语,只是抬眸看向殿顶,说:“那便要问这里的主人了。” “你是说妖皇?” 方外山摇头:“不可能,妖皇应该早就陨落于世了。” 玄离思扯起嘴角:“陨落?” 呵。 那将他们牵引到此的力量又是属于谁的? 玄离思平静说道:“我若找不到师姐,便用那两根柱子捅破这里的宫殿。” 方外山:“……” 离思师弟真是疯狂。 没想到身后的岩浆火海霎时沸腾起来,方外山扭头看去,眼前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黄焱和连雪朝他看去,皆是面色欣喜。 黄焱泪眼婆娑:“师兄!” 连雪也上前一步:“太好了,你们还没死!” 方外山一眼看到坐在地下闭眸调息的沉殊,脸色一变:“师姐怎么了?” 玄离思比他动作更快,眨眼已至沉殊面前,小心扶住她的手臂。 “阿殊。” 沉殊睁开眼,眼神安抚,说:“灵力损耗过多而已。” “我就知道你和大师兄死不了。” 她说着,朝方外山看去,目光落到他空空如也的左臂上,眼神蓦然变了。 “大师兄,你的手?” 那是他惯常用剑的手。 方外山见她醒了,装作不甚在意地笑笑:“无妨,师姐没事便好。” 沉殊起身,看向他肩膀处的断臂伤,连忙朝乾坤镯摸去。 “我这里有疗伤丹药,你先吃几颗……” 她朝掌心倾倒瓶身,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连一粒丹药也没有。 方外山阻止她,轻笑:“师姐,我真的无事。” 沉殊心里叹了口气。 “叙旧叙够了吧?”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沉殊轻淡一笑:“还多谢妖皇大人给我等叙旧的时间。” “不错,你们几人倒还算心性坚定,勉强通过了我的考验,接着便去藏宝阁一观吧。” 方外山左右看看,出声:“等等,我们还未见到钱明道友和支师弟。” 他话音落下,几人已被传到藏宝阁前。 沉殊望着头顶匾额,听见那声音说道:“藏宝阁内宝物众多,我允许你们一人拿一件珍宝,进去吧。” 方外山靠近沉殊,悄声:“这便是妖皇大人?可师姐不是说妖皇很是小气?” 沉殊回道:“所以说,机不可失。” 藏宝阁的门打开,几人眼前出现了一些漂浮不定的光团。 沉殊在后面走着,等她进入,还剩玄离思一人,门却要关上了。 沉殊立即挡在门间,问:“妖皇大人这是何意?” 玄离思站在那儿,静静等待,倒是乖巧。 那道声音似乎掺杂了些许怨气:“他将我的火海搅了个乱七八糟,还带走了我的脚踏!” 沉殊:“脚踏?” 玄离思挑眉,了然:“那两根毫无用处的柱子?” “毫无用处?对于你们修士来说,它们可以匹敌高等法器!” 玄离思看着沉殊,露出笑意:“师姐不必等我,进去寻宝吧。” 沉殊怀疑:“你当真将妖皇的脚踏收入囊中了?” 玄离思:“师姐要看看?” 沉殊摇头:“算了,务必保管好。” “放心,我会好好保管,将其带回派里。” 沉殊看着他:“这是你自己得来的,不必贡献给派里。” 门关上了。 沉殊想起妖皇给她看过藏宝阁景象,支英木也在这里,可如今怎么不见他人影? 她生了几分防备之心,转头看到黄焱追着一个光团跳上跳下,像一只林间的猴子。 他身后,方外山也看准了一个光团,准备追着它而去。 “大师兄。”她叫了一声,将他的佩剑扔了过去。 方外山接住,惊喜之后眼神有些黯淡,他抬头,神色已然恢复正常,说:“多谢师姐。” 黄焱追着的那个光团受了惊,刷地调转方向,正巧钻到黄焱怀里,化为一卷功法。 黄焱喜不自胜,握紧那卷功法,看向沉殊,颇像炫耀似的:“抓到了!” 沉殊摇头笑笑,心里却想,她如今也缺一卷功法,不如找找这里有什么适合她修炼的。 说起来从磐石派到虎咆派,她见过的功法也有不少,除了她所修炼的惊鸿步外,迄今为止也没有找到旁的适合她的功法。 藏宝阁分为上下两层,第一层的光团颇为乖顺,沉殊每抓住一个,神识便探入查看。 开山掌、游龙剑法、无双拳…… 众多功法令她眼花缭乱。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等级不低的法器和药材。 不过可惜的是沉殊翻遍了第一层的光团,也没有看到符合心意的,她只好前往第二层。 第二层的光团相较于第一层更为稀少,不过品级明显高了些。 沉殊竟在一个光团中看到了菩提草,眼神骤然亮起来。 菩提草是炼制菩提丹的主药,据药典上记载,菩提丹乃是珍品丹药,非四级以上炼药师无法炼制,有起死回生之效。 她伸手抓去,光团立刻飘向别处。 沉殊追过去,光团却又跑了。 她并没有灰心,于光团逃跑可能经过的路线处率先预设了一个小型的牵丝阵,而后施展惊鸿步追去。 一来二去,光团被逼入牵丝阵,她顺利拿到了菩提草。 只是还未等到将菩提草放入乾坤镯里,一道气息骤然靠近,她闪身躲避,接着那道气息又不依不饶地缠上了菩提草。 沉殊察觉来人身份,喊道:“支师弟?” 那道气息一滞,继而缓缓现出一道人影来,果然是支英木。 沉殊打量着他,觉得哪里不太对,还未开口,却听见他说:“菩提草是我先看到的。” 沉殊眉梢扬起:“是么,那为何非要等到我制服了它之后,支师弟才现身呢?”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做那只黄雀?” “师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支英木 话音一转,“师姐若想要,那师弟给你就是了。” 给?这话说的有意思,沉殊心道。 “支师弟,钱明道友呢?” “早已被我杀了。”支英木语气平淡地说。 沉殊其实早已亲眼看到过,却还是多问了句:“为何要杀他?” “师姐定是不知道我们一行四人是如何到这儿来的吧,”支英木缓缓讲述,“原本按照那条近路,我们的确要比你们先到达沼泽处,可是钱明却被接天柱的灵力所迷惑,非要带我们前去内围一观,没想到我们刚一靠近接天柱就到了此处,哦,我和钱明直接到了这藏宝阁,师姐看,这里到处都是珍宝,功法典籍灵药法器应有尽有,钱明偏要与我争夺,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他杀了。” 沉殊看着他,眼神平静,问:“你把他杀了,这里的宝贝也不会尽数归于你手。” 支英木摇头:“藏宝阁的主人先前与我说了,这里的珍宝只能归一人所有。” “他是骗你的,否则他怎会让我进入此处取宝。” “我自然也知道,我在此处待了许多日了,只是……”支英木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师姐好眼光,菩提草这里只此一株,便归于你手了。” 沉殊眼底笑意似有若无的,语气散漫:“师弟心疼了?按说师姐与你同门,应当礼让你才是,可你方才既说给我,我便没有不要的道理。” “你知道的,师姐向来不好与人客气。” 支英木听罢她的话,脸色有些难看。 “你还回派吗?”沉殊头也不回地问他,“若是要守着这藏宝阁当个守阁人,那回派后便由我告知你师尊情由。” “……我自然是要回派的。” “那就随我们一道离开吧。” “我们?” 沉殊走到栏杆处,指了指下方:“你瞧瞧还有谁。” 支英木脚步缓缓,走到她身旁,向下看去,黄焱和连雪正站在那儿等候,除此之外,还有也已经寻到宝的方外山。 此时三人听到沉殊的声音,也抬头看去,和支英木的视线相撞。 方外山惊讶:“支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沉殊状似无意地看了眼支英木的神色,接着眼神挪开。 不对。 他不是支英木。 支英木对连雪有意,看到她无事绝不可能是此种反应,沉殊揣着手站在那里,垂眸敛睫,心里想着,那他是谁? 方才他说他杀了钱明? 难道…… “支师弟,我们走吧。”沉殊见他盯着下方的三人,久未作声,便开口提醒。 支英木侧眸,问:“师姐一直说离开,难道师姐是知道离开此处的法子?” 沉殊:“一切都要看妖皇大人的心思。” “支师弟,幸好是你杀了钱明,而不是让钱明杀了你。”沉殊走到他身旁,如此说道。 支英木脚步未停,神情也很正常,问:“师姐这是何意?” 沉殊淡淡道:“钱明是金凤门的弟子,而不久后我们虎咆派就要挑战金凤门以图晋升,支师弟这时杀了一名金凤门弟子,岂不是为我派做贡献了?回去后我定会向掌教禀报,让他给你些奖赏。” 支英木听到她提掌教,神色有一瞬凝滞,他不甚在意:“弱肉强食,便是天道。区区小事,何必上报掌教。” 56. 时间 妖皇让沉殊一等人进入藏宝阁各取一件珍宝,如今沉殊已选了菩提草,便要离去,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猛然停顿。 侧眸看向第二层深处的那一瞬,一个光团速度极快,在她微微瞪大的眼眸中迅速放大,而后撞向了她的心口。 心口猝然震颤,沉殊抬手按住那处,微微伏腰,神色难言。 缓了一会儿后,她抬头看去,支英木的一只脚抬起还未落下,第一层的方外山三人站在那里,面色停滞。 这方空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为了验证,沉殊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她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闪烁着点点晶莹之物,像是漫天繁星。 接着星群消失得无影无踪,空间流速也恢复了正常。 黄焱见沉殊愣住那里,问道:“哎,你发什么愣呢?” 连雪难得看了支英木一眼,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贸然说出,依旧保持缄默。 沉殊见几人反应如常,暂时未作探究,随着他们离开了藏宝阁。 藏宝阁外。 玄离思站在主殿外,神色淡然:“你不是妖皇。” 那道声音:“你如何断定我不是?” 玄离思看着不远处的三足乌石像,说:“若是真正的妖皇,怎会被困在此地。” 声音惊奇:“你……为何说我被困于此地?” “他们要出来了,”玄离思未答,却道,“你还不打算现身?” 声音响彻四方,带着些自得之意:“那你说说,如今的我在何方。” 玄离思垂于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随即望向半空中,指了个方向,轻声:“东南。” “哼,你说错……” “解魔手。”玄离思启唇,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眼瞳越发漆黑幽深,抬起的手并未放下,一道巨大的掌影已经朝着声源处覆去,新生魔气强横无匹,半空中一道气息被他生拉硬拽了出来,刷地落在地上。 藏宝阁开了。 沉殊还在想着阁内那撞入她心口的光团,一抬头,看到玄离思身前多了……一只鸡? “那是何物?”黄焱也看到了,纳闷,“一只鸡?” 连雪疑声:“可它为何有三只脚?” “三足乌?!”支英木将其认出,语气里难掩激动之色,身影疾速掠向前方,意欲抢夺。 “谁给你的胆子?”玄离思侧眸,寒意尽出。 支英木还未近身便已退开丈许。 他颇有些狼狈地站稳脚步,眼中划过惊愕之色。 “你!” “支师弟没事吧?”沉殊出声,“阿离向来鲁莽,你也是太过激动了些。” “……无防。”支英木见她走来,面色缓和了些,只是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地下的小三足乌。 沉殊未再理他,径直走向玄离思。 他面前的小三足乌怒目圆瞪,尖喙一张,吐出一道灿金的火焰,直袭玄离思面门。 玄离思周身开启灵力防护,轻飘飘地化去了火焰。 小三足乌又欲发作,被沉殊一句话拦住:“拜见妖皇大人。” 她鞠躬行礼,恭敬非常。 “它并非妖皇。”玄离思说。 沉殊直起身,正色:“在妖皇殿里,一身金羽覆身,能口吐真炎,状似石像,不是妖皇又能是谁?” “哼,”小三足乌冷眼看着玄离思,“你先走开。” 沉殊听它的哼声和之前听到的一样,放下心来,于是她朝玄离思递去眼神。 玄离思会意,微微挪步,小三足乌便去到了沉殊的面前。 沉殊笑笑,了然:“妖皇大人有事便请说吧。” “你们已经从藏宝阁找到心属珍宝了吧?”小三足乌问道。 沉殊没有说话。 原因在于她拿了两件。 但第二件又非她主观意愿想要的。 可是她该如何向面前这位‘妖皇’开口解释呢?会不会因此招致惩罚? 沉殊不敢冒险。 方外山观她不语,主动应声:“是的,妖皇大人,我选择了一卷剑法……” “好了,”小三足乌无意听他啰嗦,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那是谁……拿了两件?” 沉殊:“……” 她站在那儿,神情坦然。 方外山三人各自都否认了,而后他们看向没有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支英木。 支英木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主动从乾坤镯里释出自己从藏宝阁内取得的珍宝,那是一座造型古朴的药炉,缩小了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支师兄,你会炼药?”黄焱问。 支英木许是没料到有这样一问,他的掌心向前,说:“听说师妹有意药道,我便想将此药炉赠于师妹。” 连雪微微皱眉:“我?” 支英木笑起来:“这里只有你一人是我的师妹。” 连雪像往常一样拒绝:“我不……” “那我就替师妹多谢支师弟了。”旁边的沉殊陡然出声,双手摊开,做好了去接药炉的准备。 连雪和支英木两人皆愣住。 “师姐?”连雪传音。 “连雪师妹,你就当是我想要这炉子吧。”沉殊回之以传音。 连雪语含笑意:“好,我帮帮师姐。” 支英木的手一瞬缩回了些,他没料到沉殊竟真会开口索要。 她竟如此的……不客气! 沉殊双手摊着,趁热打铁:“怎么,师妹想要,师弟却不想给了?一个炉子而已,未免小气。” 支英木强颜欢笑:“师妹不作声,我还以为是她无意了。” “既然你诚心相送,我便收下了,”连雪及时开口,“就由沉殊师姐代为掌管吧。” “……”支英木不再说什么,似是暗暗挫了挫牙,将得手的药炉送了过去。 小三足乌看完这一幕,突然飞身起来,落到沉殊的肩头。 沉殊肩膀一颤,脚步未敢擅动,问道:“妖皇大人这是做什么?” “定是你取走了两件吧?” 沉殊屏息,缓缓开口:“若我说是,妖皇大人难道不会放我离开此地了?” “你真的从藏宝阁里取走了两件?!那快告诉我你都拿了些什么?”小三足乌一听,语气里竟难掩兴奋之色。 听它这语气不像是要惩罚,沉殊想罢,又瞧了一眼支英木的脸色,说:“哪有两件,我只选了一株菩提草而已,后来还遭到其他光团的袭 击,撞得我心口直疼。” “哈哈哈哈!”小三足乌听罢她所说,却是放声大笑起来。 它的长翅倏地垂落,而后一股力量灌入她的心口,又从心口处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低头看去,三足乌的金翅变大,已经将她周身都包裹在其中。 她的脚面渐渐被流动的岩浆所覆盖,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热。 沉殊疑惑不已,抬起脚来,岩浆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眼前景象依旧,却有什么明显不同了。 “这方空间的流速又变慢了。”沉殊喃喃。 玄离思五人不见了身影,她独自一人进入到了一个奇怪的空间内。 小三足乌的声音变得异常畅快,道:“我终于可以脱困了!” “小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三足乌不悦:“谁允许你叫我小鸟的?” “好了,这里只有你我,你不必再装妖皇大人了。”沉殊毫不留情地戳破它。 小三足乌再度现身,坦白:“既然空间密钥择你为主,那接下来我所说,你便要听好了。” 沉殊盘膝而坐。 “我洗耳恭听。” “如你所见,我并非妖皇,而是妖皇的伴生兽,我随着妖皇陨落后,因它生前赠予的一滴精血得以残留一丝神念,便建造了这处宫殿,将妖皇的一些珍宝放入了藏宝阁,”小三足乌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后来我发现那些珍宝里竟有妖皇大人留下的春秋空间密钥,我便知道妖皇大人的死并非那么简单。” 沉殊:“何为空间密钥?” 小三足乌:“妖皇大人真身乃是上古神兽三足乌,自有天生神通,它生来便拥有至纯火焰之力,也就是你在那些妖将手中见到的金色真炎。” “还有,它掌控空间之力,还可以操纵一方空间的春秋时序,比如这一方空间内的流速只是外界的一瞬。” 沉殊听罢,心神俱震。 空间之力? 这不就是白得的作弊神器么! 对于如今的她和虎咆派弟子来说,最缺乏的是什么?是修炼时间啊! 还真是捡到宝了。 她刷地起身。 “按照你所说,那藏宝阁撞进我心口的光团便是这方空间的钥匙?”她问,“这方空间是否真的认我为主了?” 小三足乌不满:“我话还没说完!况且你不疑春秋空间为何择你为主?” 沉殊摆手:“谁关心这个。” 小三足乌:“……” “你不关心,我却偏要说,”它嘀咕一句,扬声,“你是少见的道心通明之人,未来也许可以到达那等不可言说之境。” 沉殊压根不在意什么不可言说的境界:“怎么使用?可以容纳几人?能否转赠给他人使用?” 小三足乌嘲笑:“以你如今低微境界,通通不可!” 沉殊挑眉:“那也就是说,未来是可以的。” “你真是自大。” “并非自大,”沉殊说,“修炼之途艰苦,非道心坚定者不可达,又岂能自疑。” 就像当初她不相信虎咆派那几根柱子便断定了她的天赋。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从知道虎咆派山门将倾后,这八个字便是她的道了。 57. 回派 “后来我力量渐弱,妖皇殿无法长久维持,再加上兽潮的冲击,那些在兽潮中殒命的妖兽被妖皇殿所吸引,执念化作生前虚影久久不散,纷纷朝妖皇殿挤来,我便意识到,必须要为妖皇大人留下的春秋空间择一主人了。” “可我找了许久,来到接天谷的修士要么资质太差,要么是不敢靠近接天柱。”小三足乌撇嘴,“情急之下,我只好将你们一行人也吸引至此了。” 沉殊还有些疑惑:“这妖皇殿为你所建,可听你话中之意,为何想要逃离此地?” “是妖皇大人下了禁制,我若不为春秋空间选好良主,便只能随着妖皇殿一道消亡。” “原来如此。” 沉殊四处看看,又问:“这空间内为何也是妖皇殿景象?” 小三足乌:“空间未择主之前由我来掌控,我只见过妖皇殿,日后你可以随心随意地变换内里景象。” 随心变换?沉殊闭上眼眸,再度睁眼时发现已经出去了。 小三足乌仍旧站在她肩膀上未落下来,它语气傲然:“现在你们几人可以离开此地了。” 沉殊:“等等。” 几人皆看向她。 “那岩浆火海能搬走吗?”沉殊问道。 小三足乌炸毛:“你说什么?!” 沉殊神色认真:“留在此地也是无用,不如带走妥当。” 黄焱觉得荒唐:“你真会说笑,那么大一片火海,如何带走?乾坤镯是无法容纳的!” 玄离思走到她身旁,看向小三足乌。 “你想做什么?休想打我的主意。”小三足乌警惕。 玄离思手心里多出了一颗易容丹。 “它已认你为主了?”他问。 沉殊点头:“算是吧。” 玄离思把易容丹递到三足乌面前,说:“吃了它,变成一只鸡。” 沉殊:“……”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 小三足乌越发炸毛:“我乃上古神鸟,鸡怎能和我相提并论,竟然还要我变成……唔!” 它的尖喙张开的那一瞬间,玄离思将易容丹扔进了它嘴里。 可普通的易容丹对它无效,猝不及防下又将它噎住,它一低头,便将丹药囫囵个儿的吐到了地上,接着勃然大怒:“你这小子太过放肆,我要烧死你!” “好了,你息怒。”沉殊拍了拍它蓬松的毛发,发现手感格外的好。 “变化随你心意,你想变作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能带得出门的。”她说。 三足乌瞥了她一眼,哼了声,说:“算你识相。” 然后在众人注视之下,它变成了一只长着手和脚的毛团子。 沉殊趁机将它抱在怀里,说:“毛团,把我们送离此地吧。” 三足乌接受了她这称呼,释出一道力量,说:“殿门已开,原路离开吧。” 沉殊未动,看了看玄离思和方外山,说:“你们先走,我还要将妖皇殿清扫一番,随后便至。” 玄离思张嘴:“我和师姐……” 沉殊截断他的话:“不必。” 玄离思便知道接下来她必有盘算,绝不是什么清扫大殿,于是他听话地离开了。 倒是支英木走得稍缓,主动说:“师姐是否要帮忙?我可以留下来。” 沉殊笑了笑:“师弟客气了,师姐无需帮忙。师弟也不必等我,先行回派吧。” 支英木无话可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去了。 沉殊抱着毛团,手指抚摸着它柔软的护心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要留下清扫妖皇殿?”毛团语气幽幽。 沉殊手指一顿,低头看向它,笑眯眯起来。 毛团觉得她不怀好意,要挣脱她的怀抱。 沉殊手指恰巧卡在它厚实毛发下的脖颈处,轻声问:“毛团大人,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好办法?” 毛团的翅膀悄悄出来了。 沉殊另外一只手又按住它蠢蠢欲动的翅膀,说:“自然是将岩浆火海带出去的好办法。” 毛团瞪大眼睛:“你竟还未死心!” 沉殊自顾自地道:“好办法便是,你将岩浆火海吞了,自然就能带出妖皇殿了。” “否则,我会将你扔在这里,你便随着妖皇殿一道消散吧。” 毛团瑟缩得更小了些,翅膀也僵硬起来。 “你可恶!!” 方外山身形一晃,扭头已经看到了接天柱。 “我们出来了。”他喃声。 这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是黄焱,他面色欣喜:“方师兄,快看你的手臂回来了!” 方外山回神,他低眸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怔愣在那儿,不知该作反应。 黄焱突然想到什么,高呼一声:“我的境界不会也回退了吧?!” “回退什么,你已经是灵川境了。”连雪面露笑意。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沉殊从接天柱内出来了。 她回头看向接天柱,说:“接天柱尚能维持,里面还有妖兽战场和兽潮虚影,做一处历练之地也不错。” 毛团蔫巴巴地趴在她怀里,浑身火烧一样的灼热。 沉殊见状,说:“诸位,我们打道回府。” 话音落地,半空中陡然浮现出一只虎咆派特制的传信鸟。 传信鸟内写着:小阿殊,若能出来,速速回派。 “是日月师叔,难道派内出了什么事?”方外山神色变得凝重。 沉殊:“快回。” 虎咆派。 凌微洞府已经一片废墟,往日清净不再,一座禁锢大阵坐落此地,上百名弟子以及数十位长老轮番充作阵枢,不断补充阵法力量,意图压制阵法中心的四翼镇山虎。 这时主阵的是红胭长老,她看着阵法中心被红菱缚住身躯的镇山虎,偏过头,紧声问道:“李长老,迷魂丹还有多久才能制好?!” 李长老紧赶慢赶的奔来,告知:“炼制迷魂丹的药材不够了,我手里仅剩两颗!不过我已让弟子用剩余的药材继续炼制了!” 红胭长老甩出一道红菱,将两颗丹药裹缠起来。 镇山虎仰头咆哮,余威透过阵法泄出,几十名弟子再也无法支撑,纷纷倒地。 这时另外一些已经调息好的弟子连忙替上他们的位子。 红胭趁着虎咆之际,将两颗迷魂丹扔进了它的嘴里。 镇山虎甩了甩脑袋,硕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将原本已经粉碎的岩面砸出一个深坑。 “师祖这 头坐骑当真是强悍,以白骨之躯竟能硬抗这么多天的禁锢大阵!”淳真长老说道。 鹰长老接话:“话说师祖她老人家闭关也该出来了!” 其余长老便不接话了,李长老越发觉得吃力,余光里他看到药峰弟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连他的大弟子季风也难以承受镇山虎的虎咆之力,静坐调息许久。 他面色发苦,忍不住道:“诸位,是否是老夫记错了,我曾看过《宗门本纪》,得知我派师祖温韫道君的坐骑早已命陨,陨落之际也不过相当于修士的点星境!这、这如今死都死了,一把白骨怎会强悍如斯啊!” 鹰长老:“莫非是师祖闲来无事,又重新将它炮制了一番?” 他话音将落,江大河出现在红胭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道:“退吧,我来。” 红胭散掉灵力,脚步不稳,一只手又扶住了她。 “长老小心。” 红胭看到陈日月,面上弥漫飞霞,小声:“多谢日月师兄。” 主阵的江大河按理来说应当心无旁骛:“……” 红胭反应过来,问:“掌教还好吧?” “无事,仍在调息。” 陈日月还记得那日他和师兄收到消息,从接天谷匆匆赶回,便看到已然命陨只剩白骨的镇山虎破洞而出,浑身气息古怪,似是处于发狂状态,意图飞出虎咆派。 一门三派各有人族属地,若让发狂的镇山虎逃离,恐怕不少人族会因此遭难。 廖大川便号令全派弟子、长老和他一起牵制住镇山虎,还凭一己之力起了禁锢大阵,将其暂时禁锢在阵法内。 本以为经过阵法的消磨,镇山虎会逐渐偃旗息鼓,可没想到,阵法外的长老弟子凭借丹药不断调息恢复,阵法内的镇山虎也和他们步调一致,气息渐盛时便打斗和咆哮一番,萎靡时便缩在阵法内不出。 一来一回,僵持了多日。 陈日月简直焦头烂额,接天谷内那一群弟子们生死未知,而且师祖还在其中,派里师祖的坐骑竟又死而复生了! 何其荒谬! 鹰长老坚持道:“既然掌教暂时无法消灭镇山虎,那便请师祖出关吧?” 陈日月和江大河互看一眼:“……” 陈日月叹气:“师兄,如此情景,我还真想喊一声师祖救命了。” 江大河冷静道:“不知掌教有没有查到镇山虎身上力量的来源。” “瞧这镇山虎,身上怨恨之气缭绕,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气息,煞是强大古怪,”陈日月说,“它生前分明就是一普通坐骑,如今怎会如此?” “莫非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 “师尊,我来了!” 一道声音横插而入,陈日月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黄焱那小子回来了,他扭头看去,却是白高兴一场。 一个女弟子冲了过来,也不知是对着谁喊师尊,她将乾坤镯扔到半空中,掉落的瞬间手掌已经托起一个巨大无比的药炉。 药炉还冒着热气,炉身裂开道道细纹,看起来像是要爆炸了。 等等,陈日月面色一滞,要爆炸了? “各位长老峰主,师兄师姐们,你们快快让开!!!”女弟子高喊一声,对准趴伏在阵法里还算乖顺的镇山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药炉奋力投掷了出去! 58. 一试 李长老甚至来不及阻止:“丫头不要!” 砰! 药炉未进入阵法中,直接挨着阵法边缘炸了,一时碎岩翻卷,遍地都是痛叫之声。 连并未防备的李长老都被炸翻在地,头晕恍惚,身形狼狈:“……” 鹰长老连忙去察看自己的弟子有无大碍,接着咆哮起来:“到底是哪个夯货弟子干的好事?!药峰?药峰长老何在?!” 李长老还晕着呢,依稀听到有谁喊他,还未应声又被一声虎啸掀翻倒地。 “吼!” “诸位快修补阵法!”江大河传声。 原来那阵法的灵力被方才的药炉炸开了一个缺口,镇山虎想趁机逃出阵法,却刚钻出一个脑袋就被江大河发觉了。 长老们也来不及查找和深究,又纷纷进入到修补阵法的队列。 廖大川听到动静掠来,正好助江大河一臂之力。 眼见阵法慢慢恢复,镇山虎安静了下来。 长老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廖大川眼底划过锐芒,及时道:“不要松懈!” “噗!” “噗呲!” 东南方位的药峰弟子们接连吐血,赶来的云彩彩懊恼自己闯了大祸,抬眼看那妖虎朝东南方袭来,她一把拉过季风的手臂,说:“师兄你快快调息,这里我来顶着!” 季风也着实支撑不住,未说一句就已跌坐在地上,他看着云彩彩的背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阵法只剩巴掌大小尚未充盈灵力,镇山虎似乎见已经无机可乘,便慢慢退回了阵法中心。 可是须臾间,它倏地展开白骨双翼,一头撞在那灵力残缺之处! 云彩彩眼中,镇山虎距离她越来越近,她只好张开双臂,舍身挡在前面,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廖大川、陈日月和李长老纷纷朝她那处奔去—— 却显然赶不及了,镇山虎冲破阵法,一脚踏在云彩彩心口处,飞向了空中。 云彩彩脸上血色顿退,在身后弟子纷纷伸手之际颓然倒地。 “安顿好弟子!”廖大川扔下一句,紧身追去。 镇山虎飞行的速度极快,直奔山门飞去,廖大川抬起手,喝了一声:“千丝万缕!” 一张几乎遮天蔽日的灵网从天而降,即将要罩住镇山虎时,它的速度加快,及时逃脱了去。 廖大川咬牙切齿地继续追去。 “孽畜,你绝无可能逃出虎咆派!” 沉殊一行人刚越过山门,远远便看到一头白骨虎架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来,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人似乎是他们的掌教。 黄焱不可置信:“那是个什么东西?” 连雪:“像是一头老虎,可怎么连半分皮肉也没有?” 方外山皱着眉:“我似乎在师祖画像上见过此妖物,莫非是她老人家的坐骑?” 说罢他看了沉殊一眼。 沉殊:“……” 看她做什么。 温韫道君的坐骑便是这么个……丑玩意儿? “并非老虎,”玄离思出声,走到前方。“师姐,还记得去接天谷前我与你说的话吗?” “你是说傀和大阵的事?”沉殊嗓音微沉,“师弟师妹们,拦住它,不可让它出派。” “好的,师姐。”连雪笑意温和,掌心攒聚冰寒灵力。 黄焱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却还是释出了火灵枪,说:“在妖兽战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只妖兽了,怎么回派了还要和一只既没长肉也没长毛儿的妖兽打。” 方外山的剑眨眼出鞘,立在身侧。 先后赶来的陈日月、江大河和一众长老对镇山虎形成了半包围之势,再加上沉殊等人的堵截,就算它长了翅膀,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去。 陈日月见到他们,喜形于色:“小阿殊,你们回来了!” 廖大川:“快困住这只四翼镇山虎。” 方外山念动剑决:“长风绕川!” 灵旋碾过之际,黄焱已经提着火灵枪冲向了镇山虎,一道暴烈的火灵力直直向前,又借助灵旋的速度迅速放大,形成了一座火笼。 然而火势刚刚擦过四翼镇山虎的翅膀,它便旋冲而上,躲了过去。 连雪踏前一步,掌心抬起,清喝:“万树梨花!” 周遭陡然降温,火焰渐渐凝结成冰,数不清的冰棱坠下,裹挟着迫人的灵力,黄焱踏上结冰的火焰,直冲向镇山虎,一□□出。 镇山虎张开白骨虎口,对着他咆哮了一声。 黄焱被吼退了数步,枪杆微曲。 余波萦绕不止,镇山虎欲再度逃脱。 陈日月想出手,却被一旁的江大河阻止,他望着那一群少年少女们道:“且让他们一试。” 陈日月点头,眸中溢出满意之色:“我那徒儿已至灵川境了,师祖也破境了。” “不止,”江大河一眼看破,“他们的灵力愈发凝实,想必是在接天谷内有些奇遇。” 方外山助阵黄焱和连雪,正在和镇山虎缠斗。 廖大川凑到两位师兄身边,问:“师祖怀里那毛团子是何物?” “看不出。”陈日月摇头。 “想必是从接天谷内带出来的异兽。” “待收服镇山虎后定要问问师祖。”廖大川再度看向高处。 如今未出手的只有玄离思、支英木和她,沉殊看了看,状似无意地问:“支师弟不如也去帮上一帮?” 支英木神色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朝远处看了看,说:“此处有师姐和掌教,我何必多此一举,不知内门其他师兄弟们是否受伤了?我去瞧瞧。” 他离开前还瞧了一眼沉殊怀里的毛团子。 沉殊抱紧了些,怀里的毛团子被她勒醒,嚷嚷起来:“你做什么。” “阿离,你受伤了?”沉殊转而去问玄离思。 “并未。” “那为何不去帮忙?” “……”玄离思目前新生魔气太盛,自然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出手,于是他停顿后道,“我相信他们。” 沉殊:“……” 只好亲自上了。 黄焱被镇山虎的翅杀击退,正好退至她身前,她拍拍他的手臂,说:“你也去你师尊那里待着吧。” 黄焱一身的火气,怒目:“你瞧不起我……” 还说着呢,沉殊已经身形无踪了。 他眼见着沉殊施展惊鸿步,实在纳闷:“为何她偷师的惊鸿步比我修炼得还快?竟已到第三层了!” “偷师?”玄离思淡淡出声。 黄焱攥着枪,回头看向他,奇怪:“难道不是偷师吗?” “惊鸿步身法是沉殊交给你师尊的,”玄 离思撩起眼皮看他,“谁才是师?” 黄焱一脸呆滞。 怎么可能…… 他回过神,看向半空中衣袂飞扬的女子,不敢相信。 沉殊一手抱着毛团子,一手掐诀。 “缚。” 灵力化索,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看到镇山虎身上气息大盛,半边天空都变得灰沉沉的,它的四只骨翼缓缓扇动,空洞的眼眶看向了沉殊,旋即朝她扑来。 连雪立于她身侧,掌心朝上。 “冰封。” 沉殊周遭的空气渐渐凝结成实质,镇山虎无法冲破,浑身的怨恨之气迅速将她包围了起来。 借着间隙,沉殊在它周围游走了半圈,布了一个小型的牵丝阵。 她又掂量了一下怀里的毛团子,说:“冰盾破了之后,你就出去。” 毛团子撑得不行,打嗝。 “我出去作甚?” “自然是杀虎。” “它早就死了,不过是辅以特制之法,再用怨恨之气和少许的魔气所驱动的,杀无可杀了。” 沉殊摸着它头顶的软毛,说:“那就趁我用阵法将它困住时,你将它吞掉。” 毛团的脚蹭地伸了出来。 它站起来愤声道:“我不是什么都吃的!我想吃的是于我大补之物,你懂吗?!” “我懂的,虎咆派多得是大补之物,”沉殊安抚它,“三足乌的真炎可以焚尽世间一切阴邪之物,再不济,你也可以将你腹中的岩浆火海吐出来一些。” 毛团将信将疑:“你所说为真?” 冰盾渐渐化掉了,被那些怨恨之气近身的一瞬,沉殊果断将手里的毛团子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牵丝阵成型。 丝丝缕缕的银线爬上了镇山虎的前后双脚和四只骨翼。 “趁现在!” 毛团张开嘴,吐出一扇火焰,岩浆火海里的火虽不如真炎,却也将那些浓郁的怨恨之气焚烧了大半。 镇山虎力量陡然弱了,骨翼化去,从半空中直直坠向地面。 砰地一声,又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赶来的弟子见到这一幕,都将视线投向了镇山虎身旁的沉殊。 沉殊怀里的毛团子却忍不住出声,说:“我……哕……快憋不住了……哕……” 沉殊脸色一变,身形化作流光,朝议事大殿之后的无人山头掠去。 “掌教和诸位峰主、长老随我来,阿离,你先将镇山虎带去一览峰等我回来!” 玄离思收了镇山虎,朝着一览峰的方向而去。 留下一众弟子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方外山:“师弟师妹们先各自回去,将峰内受伤的人数报上来,待药峰一道发放疗伤丹药。” 弟子们渐渐散去。 “沉殊师姐甚是匆忙,还叫了一众长老,定是有急事,”连雪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内门瞧瞧师弟师妹们,黄焱师弟也随我一道回去吧?” “不如我们瞧瞧她去做什么了。”黄焱却是提议。 “不行,师姐并未喊我等前去,”方外山说,“连一向只听师姐话的离思师弟都没有异议,我们还是不要去给师姐添麻烦了。” 黄焱啧了声,转瞬想出一个主意,他假意道:“好,那我先回内门了。” 连雪叫他不及:“师弟等等我!” 59. 认祖 黄焱转道便去了议事大殿。 连雪追着他而去,见他离去的方向并非内门,原想阻止,却远远地听到一道清鸣声。 她提速赶去。 按照日月师叔的进度,如今虎咆派改革渐缓,议事殿后面空出了四五个无人居住的山头,日月师叔曾提过几句,说要将这些地方用作扩充内门所需,眼下沉殊师姐到那处要去做什么? 还未到地方,连雪却越来越热,她的灵力自带冰寒属性,对温度的把控和掌握本就比一般的修士更加敏锐,于是她在指尖释出一片由灵力凝结而成的雪花,没想到雪花还未成形就消散了。 “连雪!”黄焱喊了一声。 连雪神情微凝,身形消失在原地。 不过两个呼吸,她便看到了被长老和掌教簇拥着的沉殊。 而众人的前方已然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岩浆火海,一只威严的三足乌浮空立在火海中央,尾羽自带鎏金之色,漂亮又华丽。 连雪盯着那景象,眼中震惊之色久久未散。 这……沉殊师姐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大一片火海带出来的? 黄焱走到她身旁,叹服:“三足乌竟然认她为主了。” 连雪点头,轻声道:“师姐真是用心良苦,将这片火海安置在派内后,弟子们便可以借此淬炼灵力夯实根基了。” 小三足乌似是有些疲累,复又化作毛团窝到沉殊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站着的长老们俱是沉浸于惊叹之中,并未在意它的话。 沉殊摸了摸它的脑袋,点头答应下来。 她又从乾坤镯里拿出那颗火晶,道:“掌教,这颗火晶内蕴含精纯的真炎之力,可以将其放置在火潭里。” 廖大川双手接过,又看了看沉殊怀里的毛团,正巧对上它黑黝黝的眼睛。 “……”廖大川连忙道,“先前不知是大人降临,小派怠慢了。” “你是一派之主?” “是。” “先给我弄些补物来,”毛团两只手蜷在自己柔软的毛里,脚丫摊开,嗓音懒懒,“真炎炽烈,即便那火晶里只有一丝,灵川境以下的修士也无法承受。” 廖大川行礼:“多谢大人提醒,不知大人所说的补物是……” 他说着,看向沉殊。 毛团漫不经心地开口:“蕴含至纯药力的丹药,越多越好。” 站在稍远处的李长老一听,立即道:“我现在就回药峰召集其余长老炼制丹药!” 红胭无奈一笑,轻轻摇头:“还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廖大川望着那火潭,肃声:“从即刻起,所有长老峰主都不许将虎咆派兴建火潭的事泄露出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想这道理你们应是知道的。” 陈日月笑着接话:“好办,施个封口术而已。” 他说罢,江大河率先抬手,正欲施展时被沉殊阻止。 “各位师叔师伯不必如此,你们都是经过日月师叔一轮改革后留下来的良才,”沉殊缓声道,“是如今虎咆派的根基,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日月师叔信得过你们,掌教信得过你们,我亦然。” “贤侄女说得有理。”红胭笑意温柔。 “对,”陈日月随之摇扇,“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彼此信任,齐心协力建设我派,让我派发展壮大。” 其余长老纷纷点头。 廖大川也笑得慈和:“都听我徒儿的。” 鹰长老看向沉殊的眼中尽是赞赏,道:“我看日后若我派真的发展起来了,沉殊小友当居首功!掌教,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沉殊照例谦虚一句:“岂能居功。” 不过看到鹰长老,她想起什么,说:“弟子大比将不日举行,鹰长老,近日便不要再让支师弟离派了。” 鹰长老:“好,我会让他潜心修炼的。” 沉殊:“关于四翼镇山虎之事,还要劳烦掌教和大河师伯、日月师叔随我移步一览峰。” 廖大川便道:“长老们和几位峰主先回吧。” “是。” “是,掌教。” 沉殊稍一抬眼,看到了连雪和黄焱,便道:“日月师叔先留步。” 江大河:“既如此,我便和掌教去了。” 沉殊:“好。” “师尊。” 红胭长老转身看到连雪和黄焱,便问道:“你们是何时来的?” “我们早就到了,只是长老您太过专注,没在意我们而已。”黄焱直言。 红胭又笑起来,转而去拉连雪的手,说:“你这小子,莫要把我徒儿带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雪儿,你日后少与他来往。” 她说的都是些玩笑话,连雪看了黄焱一眼,嘴角微扬,并未言语。 黄焱也回看她一句,抓了抓头发,嘟囔一句:“哪有这样的。” “顽徒,不许对你红胭小师姑无礼。” 黄焱看向缓步走来的陈日月和沉殊,满脸冤枉:“我哪有!” 红胭解释:“日月师兄,我逗弄他们的,你莫当真了。” 沉殊视线在连雪和黄焱身上转了个来回,接着逗:“连雪师妹和黄焱师弟此番可是结下了生死患难的情谊。” 连雪彻底脸红,忙说:“师姐莫要妄言……师尊,我们快走吧。” 红胭连声答应,带着她离开了。 黄焱瞪了沉殊一眼,也打算转身便走,被陈日月叫住。 “你要做什么去?” “自然回内门!” “急什么,”沉殊问,“我这里有东西要给你。” 说起这个,黄焱看了看她,似乎有话要说,犹犹豫豫的。 陈日月一眼看透他的心思,说:“你要对你大师姐说什么?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黄焱又看向他,抱怨:“师尊,还不都怪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惊鸿步是、是她的?!” 陈日月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我还未来得及说,你就拿着功法欢天喜地地回去修炼了,你说,这到底是怪我还是怪你自己?” 黄焱垂首,不说话了。 陈日月打趣他:“这是服了?叫一声大师姐听听吧。” 他扇子指向沉殊。 黄焱心里虽是服气了,却还是不太好意思,梗着脖子:“谁要叫她大师姐。” 沉殊却纠正陈日月,摇头道:“不该叫大师姐。” “那该叫什么?” 沉殊理所当然:“该叫师祖。” 陈日月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黄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 一遍确认:“你说该叫你什么?” 沉殊微抬下颌,似笑非笑:“怎么,我不像?” 陈日月回过神,当即道:“黄焱,跪下。” 黄焱下意识屈膝跪地,将陈日月的扇子拾了起来,双手奉上,愣愣地道:“师尊。” 陈日月接过扇子,一扇敲在他脑门上,半是无奈半是怒:“跪为师做什么!” 沉殊也甚是无奈,他这反应和当初的方外山一模一样,倒也是有趣,于是她微微弯腰,贴心道:“跪错人了。” 黄焱并未起身,抬眼看着她,膝盖下意识调转方向。 师、师祖? 就是那位号称温韫道君的师祖? 沉殊是师祖……沉殊是师祖…… 沉殊还算满意,从乾坤镯里拿出一朵重瓣金莲,递给黄焱,说:“你先起身吧,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陈日月一眼便看出金莲是不凡之宝,他感动得眼眶温热,推拒:“小阿殊,这不好吧……哎?” 黄焱已经欣喜地把金莲接到了手里,紧紧地盯着手心里的宝贝,还不忘大声道:“谢谢师祖!” 沉殊:“……” 真是能屈能伸啊。 陈日月用扇子挡住半张脸,这小子,真能给他丢人。 “你是火属性灵力,若用它来进行下一阶段的修炼,必然事半功倍。”沉殊解释为何要将金莲给他的原因。 黄焱用力点头。 “那此物该如何用?” 沉殊坦然:“整朵服食。” “好……”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她怀里的毛团陡然出声,“金莲孕育于岩浆火海中,灵川境修为只能初食一片莲瓣,否则无法承受其力,会爆体而亡。” 沉殊有些尴尬,说:“听到了么?” 陈日月觉得不对:“所以师祖您直接服食了整朵?” 沉殊点头。 黄焱目瞪口呆。 她……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难道三足乌会认她为主。 之后沉殊将毛团交给了他,让他带着去药峰寻些丹丸填填肚子,而她则和陈日月一道回了一览峰。 玄离思已经在一览峰等待了许久,四翼镇山虎的骨架还摆放在那里,廖大川和江大河先细细察看了一番,待沉殊回来后,江大河道:“镇山虎骨架上除了怨恨之气外,还残留着一丝无法探明的气息,它被困在阵法里时我便察觉到了。” 沉殊想起毛团说的话,又看了离思一眼,说:“是魔气。” 玄离思抬眸看向她,眼神意味难明。 他可以确信方外山并未将他魔族的身份告知沉殊……沉殊却是早已知道了。 她是怎么想的? 她既怀疑他来此的目的,却为何迟迟未向师门告发他? 难道她真的认为他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里? 沉殊半蹲下身,掌心涌出灵力,覆在镇山虎的骨架上,半晌收回手,语气慎重:“姜海,也那个已经死了的磐石派弟子,身上的气息和它也很是相近。” “难道是魔族的阴谋?”廖大川猜问。 沉殊摇头:“不可断论。” 玄离思淡淡问道:“它身上的怨气如此浓重是为何?” 60. 私心 “四翼镇山虎本是擅杀之兽,不宜用作坐骑,因此我派师祖温韫道君驯服它时足足用了一百二十一颗锁灵钉,打在它的各大关窍,”江大河解释道,“它甘心做了坐骑后,师祖也并未将锁灵钉取下,后来镇山虎难以忍受其痛,数次想要逃离,惹怒了师祖,师祖便亲自了结了它,它死后,掌教和你们日月师叔于心不忍,就将它葬在了凌微洞。” 沉殊摇头,认真道:“真是个不通情理之人。” 师兄弟三人都看向她。 师祖,您狠起来怎么连自己都骂呢。 “阿离,你与我们详细说说游丝傀吧。” 玄离思点头,开始斟酌词句。 很快,他语尽。 廖大川眉头深锁,问:“若是按照离思所说,那游丝傀和五行转运大阵之间必然有一定的联系,这游丝傀倒甚是诡异,我从未听过有此术法,师兄可曾听师尊或师祖提及过?” 江大河摇头:“并未。” “为何偏偏是四翼镇山虎呢?”陈日月不得其解。 玄离思开口:“它身上的怨气深重,和驱动游丝傀所用的魔气都属阴气,因此更好驱动。” 陈日月想了想,不太信服他的话:“真的?” “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他有些警惕,进一步道,“况且游丝傀是魔族术法,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玄离思神色如常,说:“多看些书。” 陈日月:“……” 他是在嘲笑他吗? 真是目无尊长! 好不容易被他抓住一个小把柄,陈日月正要借此事大做文章,便被沉殊轻轻地按住手臂,她说:“我看我们不仅要着眼于镇山虎,还要去凌微洞瞧瞧有没有阵法的痕迹,毕竟镇山虎和姜海不同,它死去已久,骸骨葬在虎咆派,怎会中游丝傀?” “你说得有理,”陈日月点头,“事不宜迟,师兄,你便和掌教一道去看看吧。” 廖大川脸色沉重:“如若真的发现了那个所谓的五行转运阵法,便可以断定甘霖洲大小宗门都被一场巨大的阴谋所笼罩了。” 他们虎咆派只是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竟然也会遭难。 唉,师祖在上,虎咆派百年基业是万万不能断送在他手上的。 “掌教无须过于忧虑,”沉殊语气安抚,“天塌了还有高个儿撑着,我们上面还有金凤门,金凤门上面还有三宗,修士大能无数,就算是魔族的阴谋,我们早发现早作准备便是了。” 廖大川眉头稍松,颔首。 “那掌教有没有将此事上报给金凤门?” 廖大川:“还未。” 不知怎么,沉殊反倒放下心来,她道:“待弟子大比后再论吧。” “说起大比,还有许多事尚未处理呢,”陈日月说,“另有那火潭,还需进一步建设。” 沉殊:“日月师叔先去忙吧。” 天色暗了下来。 廖大川和江大河一道去了凌微洞,却并未发现什么五行转运阵法,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待和沉殊说过后,各自回了居处。 两人走后,玄离思再度探查了一遍。 还未破开凌微洞隐藏的另一个空间,沉殊来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四翼镇山虎身上残留的魔气去哪儿了?” 玄离思定定地看着她,随后抬手设下屏障。 沉殊四望一周,嘴角露出些微笑意:“师弟是装不下去了?” “你是何时发现我身份的?” “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沉殊语调散漫了些,却还是告诉了他,“为了救云彩彩,你我身入幻阵,我看到尚且年幼的你,还从你口中得知了落星渊和血月海。” “那是你的家吧?” 玄离思笑意嘲弄:“家?有至亲的地方才是家。” 沉殊不欲和他争辩些没用的,提醒他:“回答我的问题。” 玄离思:“你也已经心知肚明。” “我是魔,”他说话的一瞬嘴角勾起,周身魔气肆虐,“且是先天魔体,自然是将那些残存的魔气尽数吸收了。” 沉殊:“你倒是不嫌。” 玄离思望着她,眉梢扬起,问:“你不怕我?” 沉殊坦言:“我怕你来无由去无踪,届时我该上哪儿去寻我的好师弟?” 玄离思愣了愣,旋即哼笑:“接天柱都有胆一入,师姐就不能为了师弟闯一闯落星渊?” 沉殊:“那落星渊的魔都像你这般听话?” 她的重音落在最后那两字上,笑意浅浅:“我怕他们把我撕碎了。” 两人一来一回毫不相让,眼见玄离思就要落得下风,他忽然伸出手,撩起她身前的一缕发丝,指尖自发梢落下,叫了她一声:“阿殊。” 接着他语气缓缓道:“你若为我闯落星渊,我便拼得魔气散尽、魔骨尽销,也会护住你。” 他们离得很近。 沉殊盯着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好,你赢了。” 玄离思微愣:“什么我赢了?” 沉殊甘拜下风:“我辩不过你。” 玄离思反应过来,气急败坏:“我方才所说,你全当是我与你争辩输赢之言?!” 沉殊摆手:“好了,不要较真。你来虎咆派这些日子,虽然嘴毒了些,装了些,又懒了些,还……” “我在你眼里便是这般?”玄离思忍不住问。 他有优点吗? “但,”沉殊一字落下,“你并未恃强凌弱,虎咆派无一弟子因你受到伤害,而且你跟在我身边以来,无论真心抑或假意,数次救我于生死之间,我心有感念,因此我不会将你的身份告知师门。” “但若你日后做了什么有害虎咆派的事,”她顿了顿,说,“千山万水,我必杀你。” 玄离思眼眸幽深,说:“不必你来,我自奔你而去,让你杀我。” “那你说说,你来虎咆派时为何受了如此重的伤。” “魔族内乱,”玄离思并未多言,只说,“近日我收到下属消息,玄离衡出了落星渊,于妙鸣宗停留。” “玄离衡?妙鸣宗?”沉殊疑惑。 一个魔族之主,一个道门至高宗,这两者之间竟也有牵扯。 “玄离衡是你什么人?”她问。 “仇人。” “除了是仇人呢?” “我与 他之间只有仇恨,再无其他。”玄离思说。 沉殊便也不再问,说:“你竟还是王族,玄离衡出离落星渊若是为了找你,那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在虎咆派待着。” “你的伤早已好了,打算何时回落星渊?”她又不动声色地问。 玄离思看她一眼:“师姐不是不让我走么?” 沉殊哑然,心道,正因为不想让你走才有这一问啊。 “你留我,其中七分情由是为虎咆派与金凤门的对战,剩下三分……” “剩下三分是出于我私心。” “当真?”玄离思猛然俯身凑近她。 当真不当真的,先说出来能留住人便是了,沉殊想罢,点头:“是。” 玄离思心念一动,看向她柔软的淡色嘴唇和细白的脖颈。 “你我同门多日,”沉殊推开他,“情谊已深……嗯?!” 她的话还未说完,玄离思一把抓过她的手臂,另外一只手却轻柔地穿过她的墨发,将她带向自己。 两身相贴,两唇相合。 玄离思还未深入,下唇吃痛,他眼神越发幽沉,撤开一丝缝隙,旋即再度欺近。 沉殊一掌抬起,狠狠打在他心口。 她使了九分力,只听见玄离思闷哼一声,终于推开些许,舔了舔嘴唇。 唇上不知是谁的血,点点如星,被他舌尖卷了进去,如同挑衅。 沉殊也抹掉自己唇上的鲜血,抬眼的一瞬一道灵力已然朝他打了过去。 玄离思不躲不避,那道灵力裹挟着不发一言的怒气,径直打中他的左腿。 他倏地单膝跪地。 沉殊看着他,嗓音嘶哑:“……别装了。” 她使了多少力她知道,玄离思能承多少力她也知道,完全不到能把他打跪下的程度。 玄离思索性装个彻底,他笑了笑,说:“师姐,是我错了。” “你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擅自亲她。玄离思低眸垂首,回道:“师姐说我哪处错了就是哪处错了。” “为了赔罪,日后虎咆派和金凤门对战时,我必会出战。” 他如此作保证,只换来沉殊一声轻笑,她道:“我并非要你为我而战,是为我们的师门虎咆派而战,是去还是留也全凭你自己的本心。” 唇上痛意仍在,沉殊退步。 “再说,虎咆派也不是非你必亡。” “那你呢?”玄离思问。 这小小的虎咆派,他本不在乎……但她在乎,意义便不能和以往等同。 还真痛,早知道不咬那么大力了,沉殊走到洞口,嘟囔了这么一句。 她听到了玄离思的问话,神色微顿,不过脚步未停,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玄离思以为能等来她一句答案,没想到沉殊竟然装傻装到了他的面前,他想了想,笑出声来。 逃避? 她在逃避! 如果她方才接了他的话,他反而要多想些什么,不过她竟然未答一字就离开了。 想起以往种种,玄离思止不住地笑,连疗伤都顾不及。 此刻的他眉眼间尽显锋锐之气,和以往已全然不是一人了。 61. 大比(1) 按陈日月所说,虎咆派内门弟子大比后日开始,外门弟子大比在内门弟子大比结束后再行举办。 沉殊回到一览峰时,看到了正在那里等待的陈日月,她想起什么,随手疗愈了自己唇上细小的伤口。 “师叔找我有事?”她开门见山地问。 陈日月见到她,连忙合上扇子起身,语气恭敬:“师祖,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您就不要再喊孙儿师叔了。” “称呼而已,我们之间无需介怀。” 待她坐下后,陈日月便道:“关于内门弟子大比,确实有些细枝末节想要听听您的想法。” 沉殊点头:“好,你说。” 其实廖大川早已将大比事宜全权交给了陈日月,她与陈日月相处的日子也不算短了,知道他虽然表面散漫了些,但周转有度,是个办事稳妥之人。 “按照我派以往传统的大比方式来说,大比共分为三轮,第一轮为淘汰赛,第二轮决出前十名,第三轮是最终比试,每一轮都采取弟子对战的方式,看重的完全是弟子的个人修为。” 沉殊赞同,接话道:“不错。你莫非想改良一番?” 陈日月正色:“我确实有此想法。师祖也知道,我派和金凤门比试对战在即,这场对战关乎着我派的生死存亡,无论是内门抑或外门,都不再只考验单打独斗,而是弟子之间的配合,或者说,同门之间是否同心。” 沉殊:“你所说有理。况且我派弟子个人实力相较于金凤门的弟子来说本就单薄。” “故而今次弟子大比,在第二轮之后我又设下几个关卡,十名弟子分为玄赤两队,谁能更快地通过这些关卡则胜,”陈日月笑得从容,“而胜出的那一队五名弟子都有奖励。” “你所设的那些关卡着重于考验团队配合?”沉殊问。 陈日月点了点头。 “这样很好,”沉殊又道,“不过我还有最后一点疑问,组队方式是自行选择还是抽签?” “自然是抽签,”陈日月摇头轻笑,“否则有些弟子定会成为抢手的香饽饽的。” 沉殊也附和着笑,接话:“不过关于胜出队伍的奖励,我还有一个小建议。” 陈日月扬扬眉。 月色朦胧,一览峰只灯残烛,很是安静。 毛团子双手双脚摊开躺在床榻上,活脱脱一颗融化了的雪球。 一旁的沉殊闭眸静坐,神识沉入春秋空间内,那里还是妖皇殿的样子,她站在那里,心念之间,妖皇殿顷刻崩塌,一座座方正的石台接连出现,石台最中心都坐落着一座高大威严的三足乌雕像,远处群峰叠嶂平地而起,飞鸟掠过山头,细细看去,溪流破开土地,流水淙淙,绵延百里仿佛并无尽头,白鹤梳羽,小鹿垂首低饮。 瀑布飞溅,水珠受她意念所控凝滞一瞬,转而愈发飘逸灵动。 沉殊飞身站上石台,摸了摸三足乌雕像,甚是满意。 她低眸看向石台之下,翻涌火海立即成型。 而后她坐于雕像之下,专心修炼。 春秋空间内,三日后。 沉殊缓缓睁开眼睛,依旧神采烁烁。 神识收敛,她回到外面。 红日初升,毛团子还在呼呼大睡。 良久,沉殊感叹:“不愧是作弊神器。” 在大比之前,也许她可以突破灵溪境,再不济也可以半步灵川境。 外面传来些动静,沉殊打开了门,一眼便看到玄离思正在摆弄那些地参花。 落了一地花瓣。 地参花似乎格外害怕他,在他面前乖巧无比,有些地参花的藤蔓甚至爬到了葫芦上面,将噬灵蚁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玄离思见状,将那些藤蔓都拦腰截断,顶端的地参花蔫巴巴地落到地上,很快就没了生机。 沉殊起身,走出来,说:“弟子大比在即,不在你的凌微洞好好修炼,跑来我一览峰做什么?” 玄离思并未转身,道:“自然是帮师姐照顾这些不听话的花。” “何须你照顾。” 玄离思动作一顿。 “无事就不要再来了。” “谁说我无事,”玄离思转身,看着她,“我在凌微洞另一个空间内发现了五行转运阵法的痕迹。” 沉殊瞳孔微缩。 “你何时发现的?” “你走后。” 沉殊抬脚:“我去瞧瞧。” “师姐信不过我?”玄离思拦住她,“不必了,阵法痕迹已经被我销毁了。” “你。”沉殊正要质问他,旋即想到他如此做可能正是为了虎咆派考虑,便将话重新咽了下去。 玄离思见她有火无处发,便低头笑了笑。 沉殊觉得他有些奇怪,不由得问:“笑什么?” “阿殊,我要离开一趟。” 沉殊微愣,而后恍然,低声:“你是特意来与我告别的?看来你已经做好抉择了。” “抉择什么?我只是暂时离开,与金凤门大比之前,我还会回来。与你的约定……”玄离思顿了顿,笑着改口,“不,予你的承诺,我不会忘。” 沉殊却摇摇头:“谁要你的什么承诺。” “你向掌教行过了拜师礼,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子,虎咆派也是你的家。” 她说:“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玄离思眼底笑意越盛,沉声答应。 沉殊:“你要去什么地方?” “血月海。” 沉殊想了想,从乾坤镯里拿出仅剩的一朵金莲,说:“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莲花我用不上,给你吧。” 玄离思低眸瞧着,忽然问:“这是定情之物?” 沉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我收下了。” “照你这么说,”他要接过莲花,沉殊的手缩了缩,道,“我送了别人不少东西,都是定情?” “谁说的。”玄离思拧眉,显然不悦。 沉殊平淡:“你说的。” 玄离思:“……” 他不再说话了,又从自己心口处抽出他的本命法器来。 这次她离得很近,也有时间好好打量观察。 玄离思将它横在身前,手掌在上面虚空抚过,说:“这是没骨剑。” “剑?” 原来不是尺吗? 沉殊正觉疑惑,接着她看到那尺变化成为一把由骨头化作的剑,剑尖比一般的剑要圆润些,剑身也略阔,与方外山的 剑不同,这把剑更为厚重,气息也更为磅礴古朴。 沉殊盯着它,问:“我能摸摸吗?” 玄离思笑:“拿着。” 他把没骨剑交给她,沉殊上手摸了摸那剑尖,竟然全然没有杀伐之气,而有一丝温柔的气息。 还真是奇特。 她要把剑还给他,没想到玄离思却说:“没骨剑是魔主的象征,历来被争夺不休,阿殊,先代我保管吧。” “如此重要之物,你要交给一个小小门派的小小弟子,还真是好算计。”沉殊漫怠了些。 玄离思脸黑:“什么算计。” 不开窍。 “我走了。” “等等。” 玄离思愉悦挑眉。 还未待他说什么,沉殊道:“你若是一去不回,我可不敢只身去闯血月海,留个联系方式吧。” 半晌,玄离思交给她一块小巧的赤色玉令。 那玉令设计的很是巧妙,是一尾鱼的造型。 “借你一滴血。”他说。 接着沉殊看到他又拿出一枚玄色鱼形玉令,她将血滴入玄色玉令中,玄离思同样将自己的一滴血滴入赤色玉令中。 沉殊在赤色玉令中注入灵力,竟甚觉奇妙,仿佛是使用联络符时的感觉。 “这玉令是一对?” 玄离思应首,说:“不错,这是魔族特有的联系方式。” 沉殊将玉令收进了乾坤镯里,回道:“好了,你走吧。” 玄离思:“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沉殊摇头。 玄离思看了她一会儿,待她正欲催促时忽然道:“关于地参花,师姐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话,可以通过玉令问我。” 他身在魔族,她如何能随意使用玉令进行联络,但沉殊还是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离开。 待人离开后,她才得空去了药峰。 “你终于来了,师姐。”季风面色焦灼。 “彩彩呢?快带我去。” 沉殊抱着毛团子,低声:“一会儿就全靠你了。” 毛团浑身懒劲未卸,张嘴便道:“我要吃大补的,你之前分明说你们这里有大补之物,到底在哪里啊?我至今都未吃到。” 沉殊面不改色:“当然是有的。你一会儿要救的弟子就是一位药道天才,你若能把她救活了,丹药自然少不了你的。” 毛团翻了个身,将信将疑:“当真?” “当真!还请大人救她一救。” 沉殊还未回话,季风已先一步道。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到了云彩彩的居处。 李长老也在那处,见沉殊到了,便和她说起当时的情景,自顾自地叹气说道:“是我没拦住她,她若不是为了阻止那只镇山虎,也不至于带着药炉过去。” “当时四翼镇山虎踩了师妹一下,她身上这股缭绕不散的气息便是因此而来吧?”季风担忧地问。 毛团适时出声:“将我放下来,我来看看。” 沉殊便将它放到了床边。 毛团爬到云彩彩身上,微微张口,吐出一簇金黄色的火焰,火焰落到云彩彩眉心,很快就顺着她的眉心侵进了身体里。 片刻后,沉殊问:“如何?” 62. 大比(2) “怨气已经侵入她的灵脉和根基,无法拔除了。”毛团说。 在它说话间,那些火焰复又飘了出来,浮在云彩彩略显灰白的面容上。 李长老:“如此便毫无办法了么?” “自然是有的,”毛团懒懒地说,“让她进入火潭,洗练七日。” 季风:“能根除你所说的怨气吗?”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怨气已经和她融为一体,无法拔除,”毛团纠正,“进入火潭洗练只能将怨气压制,更何况她须能承受住火海的日夜灼烧才算成功。” “沉殊……” 沉殊蹙眉,似乎正在思量,便听见云彩彩虚弱的叫声。 “都怪我……是我太莽撞了。”云彩彩眼眶通红,很快就蓄满了泪水。 “此事谁也不怪,方才毛团所说你听到了?”沉殊轻声问。 云彩彩点了点头,说:“我会去火潭的。” “好好想想吧,以你境界,进入火潭有殒命之危。”毛团道。 云彩彩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平视上方,说:“死就死了,我才不怕。” “彩彩,”沉殊稍微正色,“不要有死的意志,要有生的意志。” “你难道不想攀上药道巅峰吗?” “想想你曾受过多少冷眼冷言,多少嘲讽漠视,”她说,“以往种种,你甘心咽下吗?” 云彩彩撇过头,不语,只是攥紧拳头。 “师妹,我相信你。”季风忽然出声。 “对,”李长老说,“大凡修士,皆需经过种种磨难曲折,才能寻得那通天之途,我们药峰的弟子在药道上向来是孜孜不倦,兢兢追求,从没有未战先惧的。” “长老……我只有一个请求。”云彩彩开口。 “你说。” “我若就此死了,你能否将我的尸身葬在药峰?” 李长老定声:“好。” 毛团哼了声:“哪还有什么尸身,火潭会将你烧得连渣子都不剩。” 沉殊:“……” 李长老连忙道:“你放心,我会让你大师兄日夜守着,你若有什么……我会立即让他将你从那火潭里带出来。” 大比开启的当日,云彩彩入了火潭。 季风在火潭外坐定,守着她。 然而第一轮比试还未开始,不速之客便来了。 按照以往惯例,一门三派中,无论是磐石派、疾狮派还是他们虎咆派,但凡举行内门大比,都要请旁的两派前来观战。 但虎咆派在改革前已举行过一次内门弟子大比,却并未掀起什么水花,磐石派和疾狮派派来观战的长老和核心弟子看得意兴阑珊。也是在上次内门弟子大比后,虎咆派日渐衰落的事传得更广了。 这次廖大川刻意告知的晚了些,他料想磐石派和疾狮派必然不会再派长老来观战。 没成想两派还是来人了,来的还是老熟人。 疾狮派来的是一个外门长老,叫杜春来,擅长隐匿和移形换影之术;磐石派来的是石岩道人和他的弟子秦擎。 两方长老端坐于高台席上,原本只是走个过场。 杜长老的弟子周刀刚刚踏入灵川境二重,看到虎咆派依旧是门庭破败,不由得言语奚落:“有看他们弟子儿戏的功夫,还不如待在派里多多修炼呢。” “你与他们这里的弟子互相交流、互学互鉴一下也无妨。”杜春来倒是语气温和。 周刀不再说话了,但面上仍是一派不耐之色。 他与罗炎见过礼后,便领着弟子坐到席位上,扭头看到站在罗炎身后的秦擎,惊叹:“道人,你这弟子莫非是体修士?” 罗炎语气傲然:“不错。” “那你可有好的炼体之法?” “这倒是要问我这弟子了。”罗炎说。 秦擎适时道:“有的。” 杜春来面色一喜,说:“刀儿,我一直想为你寻一部上好的炼体术法,如今碰到了道人,真是因缘际会。” “道人,你便让你这弟子将炼体术法传授于我弟子如何?”他说,“作为交换,我会赠予他一部上好的身法。” “我才不要什么破炼体术法,”周刀当即拒绝,鄙夷道,“体修已然没落,师尊又何必端着一副物以稀为贵的姿态。” 杜春来脸色一缜:“你胡说什么!” 罗炎当即道:“杜长老,您这弟子所说也是事实,若是他想修炼,我便让弟子将自身所修心得告诉他,若他不想,也不好强人所难。” “擎儿,你看如何?” “都听师尊的。” 杜春来见周刀实在不肯,只好赔笑,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两方交谈结束,比试台下又来了几人。 罗炎看过去,立即认出:“金凤门的人怎么也来了?” 这时沉殊随着陈日月一道而至,她也朝着那几人看过去,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个是当时在山门前将他们虎咆派新收弟子全部交换走的铁力长老,而另一个是黄存。 当时她为了打发黄存离开虎咆派,便说让他去金凤门高就。 没想到他还真的‘高就’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名弟子,看起来倒不像是来观战的,更像是来挑战的。 “怕是来者不善。”陈日月一语道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陈日月接话:“听您的,不管他们就是了。” “也要谨慎些,不要让他们找到借口,让我派弟子当了他们的试金石。”沉殊道。 “是。” 黄存远远看到陈日月,神情倨傲起来,灵力扩音:“听闻虎咆派又要举行弟子大比,我门便派遣我和铁力长老来此观战,以示结谊之好。” 陈日月不屑:“这话说的,谁和他道门一家亲。” 见席位上长老们各自神情都不太好看,黄存愈发嚣张,问道:“怎么迟迟不见你派掌教呢?莫非他还在闭关,看来这弟子大比也没什么看头嘛。” 铁力以及身后的弟子哈哈大笑起来。 “要不然让我门内弟子也助助兴?”铁力接话。 陈日月正欲接话,一柄携着熊熊火焰的长枪刷地飞掷到了黄存脚边! 黄存未有防备,可以他之境界,自不会被一柄品级不高的火枪所伤,他只是惊疑地问了句:“这又是哪位?” “是我!” 比试台上出现了一个少年。 他叉腰而立,睨着下方的黄存一众人,高声喊道。 “哼,原来是个小弟子,真是不懂得礼教二字是怎么写的!”黄存面色阴沉下来。 铁力双指并拢,指向台 上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焱。” “他是我的弟子。”陈日月接下他的话。 沉殊也跟着他过去了。 黄存视线一错,落到她身上,说:“我记得你。” “那您记性不错。” 黄存被她一噎,忘了想说的话,幸好铁力道:“我也记得你。当时未探清你的境界,如今一看,倒是修为平平。” “你不会也是内门弟子吧?” 黄存想起来,道:“她可是掌教的亲传弟子。” 铁力惊讶:“什么?” 他紧接着向沉殊求证:“你竟是亲传弟子?” 身后的弟子又噗呲笑出声来。 黄存看着沉殊,疑惑:“你怎么一直不作声?” “话都让两位长老说完了,”沉殊笑了笑,“我还说什么。” “如果两位长老没说够的话,那我派索性延长此次弟子大比,等到两位长老说完了再行举办,你们看如何?” “你放肆!”铁力呵斥。 “两位长老远来是客,敢问我徒儿有何放肆?”一道声音沉沉落下。 是廖大川和江大河来了。 一应人等都已来齐,比试台上长风猎猎,黄焱站在上面,衣袂飞扬,意气十足。 铁力见廖大川踏空而来,神色有所收敛。 “若两位长老话说完了,那我派弟子大比便要开始了。” 黄存眯了眯眸,而后缓缓道:“那就请开始吧。” 第一轮是淘汰赛,采取抽签方式,弟子两两对战,主持第一轮赛事的是鹰长老。 沉殊左右看了看,却并未见到方外山。 自从进派以来,她身后一直站着两人,离思和方外山。 而今离思走了,方外山也不在,她倒是有些不习惯。 “大师兄没有参加此次大比吗?”她问了句。 “淳真长老前些日子在闭关,而今即将出关,他也许可以成为长老中第一个踏步点星境的,”陈日月说,“外山在守着呢。” 沉殊颔首。 “那便由师祖代他抽签吧。” “不急。” 弟子们都聚集在比试台上,签子从一到五十九分为两组,抽到相同数字便说明两人互为对手,编入一组。 待到大多数弟子都抽了签子之后,沉殊才不慌不忙地上台,在鹰长老的注视下拿了两个签子。 她主动解释:“第一个签子是代方外山抽的,第二个则是我自己的,请您见证。” 因着火潭的事,鹰长老对沉殊格外有好感,他笑着点头,满眼期待。 希望第一轮不要遇到什么强劲的对手将她淘汰了就好,沉殊捏着属于自己的签子心想。 “师姐!” 沉殊扭头,看见方外山正朝这边走来。 “你来晚了一步,”她把签子扔过去,“我代你抽了。” “无妨。”方外山笑着翻开了签子,上面写的数字是十二。 “师姐,你的是几?” 沉殊便将签子翻过来,看到后眉头紧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她举起签子,众人便纷纷往她手上看去。 “怎么没数字啊?” “哇,她的是空签!” “她轮空了?!” 63. 大比(3) 参赛弟子无不羡慕,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写有数字的签子,窃窃私语。 陈日月站在江大河身旁,笑意盎然:“小阿殊还真是好运,第一轮竟然抽到了一个空签。” 江大河并未看他,只说:“往日你我交谈时你都称为师祖,近日几次都并未听你再喊过,这是为何?” 陈日月一愣,问:“当真如此?我自己都未发觉。” 江大河视线一直落在比试台上,并未再接话。 陈日月想了想,兀自道:“也许是觉得如今的师祖和以往的师祖有些不同吧。” “那师兄觉得是以前的好呢,还是如今的好?” 廖大川突然传音,陈日月哭笑不得,说:“以前的和如今的还不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不知师祖那返璞归真的功法也不知何时才能练成。” “如今我在考虑,当真是返璞归真吗?”江大河轻问。 陈日月皱眉:“师兄这是何意?” “没什么,”江大河说,“专注眼前吧。” 陈日月从他这话里觉出一丝不对来,可鉴于人多眼杂也没有再问,眼神复又落到比试台上。 沉殊却不知何时已经下台去了。 原来她是径直走到了席位上,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还从乾坤镯里拿出一应灵食佳肴,准备一边看赛一边享用。 方外山的比试次序靠后,便也随一同而坐。 “师姐,”他提醒道,“是石岩道人。” 沉殊连看都未看,她早就知道了,说:“我们去磐石派时都吃了易容丹,罗炎认不出我们。” 方外山点点头,道:“师姐可知,此次我派弟子大比,金凤门为何会来?” “来者非善。那叫黄存的长老是从我派被裁出去的,他们带着的几个弟子都是灵川境,和我派参加此次大比弟子的境界不相上下,恐怕会找些由头横插一杠。” 方外山眉眼生冷:“虽说远来是客,可若这客人并非善类,那我们也不便以礼相待了。” “我们无需惧怕,”沉殊嘴角微扬,“早晚都要和他们交手。” 谁是试金石还不一定。 “师姐说得不错。” “话说,”沉殊沉吟,“磐石派的弟子大比也要开始了吧?” “师姐是担心你那师尊?” 沉殊摇头,说:“倒不是那花叶长老,而是那位死人脸师兄,他若不见我归派,恐怕会到处寻我。” 方外山声音一紧:“那万一他寻到虎咆派该如何?” “当初花叶长老给我一颗水凝珠,后来我发现死人脸也有一颗,”沉殊边想边道,“恐怕水凝珠之间互有感应,他会因此寻到我在何处,不过幸好我那颗水凝珠在柳家五行转运大阵时已经用掉了,死人脸怕是找不来了。” “那就好。” 沉殊看了方外山一眼:“你为何如此紧张?” 方外山顿了顿,传音:“您是我们虎咆派的师祖,自然不能被别派的纠缠不休。” “若有,弟子定会为您铲除。” 他表了一番忠心,沉殊眉梢微扬,没说什么。 比试台第一场淘汰赛已经开始了。 一场接着一场,而后方外山上台,将他的对手打败,又飘然离去。 “真是如同儿戏,毫无看头。”黄存连连摇头。 “虎咆派如今的内门弟子便都是这般?”铁力也接着道,话锋尖锐。 江大河和廖大川懒得搭理,若事事有回应,岂不是显得他们太过卑微。 陈日月正要开口,便听见坐于下方的罗炎说:“这只是第一轮比试,还是不要太过心急吧。” 黄存轻哼:“实在是我们来此路途不近,若是为了看这些如同废物一般的弟子比试,岂不是太过浪费时间。” “黄存长老,”陈日月语气发寒,“你在虎咆派当长老的日子也不短吧?究竟我派弟子是不是废物,你心里怎会不清楚呢?” 他一语点破黄存过往,黄存说先前那话的心思便也彻底曝露昭然若揭。 他脸色略失光彩,便也就此噤了声。 这时铁力还想接上话,恰巧被罗炎给截了先。 “不知虎咆派内是否有位叫陈平的弟子?” 陈日月:“也许有,也许没有,道人找他有事?” 罗炎神色淡淡:“罢了,我也只是问问。” “师尊,”秦擎见他问起来,便说,“方才那个轮空的女弟子很像陈平。” “是么,”罗炎方才并未在意,如今就算回想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之处,“也许只是你个人感觉而已。” “她曾与我推荐去处,便是这虎咆派,”他说,“不知这虎咆派有什么厉害之处?” 秦擎:“也许师尊可以从这场弟子大比中找到答案。” 罗炎笑笑:“但愿吧。” 一旁的杜春来倒是一直在看着台上的比试,方才金凤门和虎咆派之间的言语交锋他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丝毫没有掺和的意思。 这时又一场比试结束了,鹰长老碎掉输掉比试弟子的签子,扬声:“第十七场,黄焱胜!” 杜春来看向黄焱的眼里满是赞赏,连声道:“这个弟子不错、不错。” 罗炎问:“这便是比试前一枪挑衅金凤门长老的那名弟子吧?” 杜春来:“就是他!” 罗炎一眼便看出来:“他的灵力特殊,是火属性的,倒是占据优势啊。” “他定是这内门中的佼佼者了。” 周刀却不赞同:“瞧他灵力虚浮,怕是刚踏入灵川境不久,还来不及夯实灵力。这样的弟子又岂能算是佼佼者,据我看,他第一轮是侥幸取胜而已,第二轮定然会败给对手。” 杜春来:“还未发生的事岂能断然下定论。” 周刀:“师尊若不信我,那便等着看吧。” 黄焱胜了后,满脸焦躁地东看西看,最后直接找到了陈日月那儿,张口便是:“师祖去哪儿了?” 廖大川和江大河同时看向他。 扇柄毫不留情地砸到他脑袋上,陈日月喝道:“师祖也是你能叫的!” 黄焱捂着脑袋,茫然:“那我叫什么?” “和往常一样,喊作师姐即可,”陈日月说,“切莫喧哗。” 江大河开口:“你这弟子也知道了?” 陈日月悄声 :“是师祖告诉他的,也许是看中了他是个没脑子的。” 江大河:“……” “那师姐去哪儿了?”黄焱改口。 “自己去找。” 黄焱嘟囔:“就是没找到才来你这儿……” 他嘟囔着,忽然在席位上发现了沉殊的身影,连忙奔去。 看过了支英木和连雪的比试,沉殊和方外山正欲离开去火潭看看,却被黄焱拦住了去路。 高台上有几位长老的视线都在盯着他们这里,沉殊阻止了黄焱开口,说:“一轮比试后会暂作休息,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黄焱:“那回内门吧?” “你找我有事?”沉殊问。 黄焱神情别扭了些,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他摇了摇头,说:“没、没事。” 沉殊了然:“你想向我请教惊鸿步?” “你怎么知道。”黄焱脱口而出。 “同一部功法,因修炼之人不同,到最后也不会尽然相同,”沉殊说,“我的经验于我来说是经验,于你可能就成了阻碍,我不会教你,一切全靠你自己用心。” 黄焱下意识:“是。” 一旁的方外山有些疑惑。 几日不见,怎么这黄师弟对师祖这么听话了?明明接天谷那时满身的桀骜不驯。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走吧,我们去火潭一趟。”沉殊说。 黄焱听到了,眼神发亮:“我能和你们一道去吗?” 火潭深处。 云彩彩的神魂飘荡在火海里,肉身被火焰炙烤,几乎不见了原本面目,她的神魂也渐渐透明,仿佛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低头看向自己渐渐消失的双手,又抬眼望向被火焰灼烧近乎融化的身躯,尽是茫然。 终归还是失败了么? “彩彩,我来了。” 这时她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沉殊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很是缥缈遥远。 她转而便想奔着那声音而去,火海里的火焰太过迫人,她受不了了,再这么待下去她会死在这里的! 可是当她的神魂飘离了□□一段距离后,她又猛然停了下来。 她的内心挣扎起来。 如果没有待够七天,她身上的怨气无法拔除,就无法再行修炼,到时候她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你难道不想攀上药道巅峰吗?” 她想起沉殊叩问她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萦绕着,无法散去。 火海离她只有浅浅一线了,只要突破那道界限,她就能离开火潭,可她还是停住了,咬牙折返。 这时火焰已经附满了她的躯体,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坚定:“给我……回来!” 神魂乍然回归,疼痛也骤然回笼。 云彩彩岿然未动,将自己想象成是一颗在炼丹炉不断融合药力的丹药,翻来滚去,怎么也无法突破炼丹炉的桎梏。 可火潭无边无际,远比炼丹炉更加煎熬,更加锤炼她的意志。 也是在真正经历过千淬百炼、真正能忍受住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时,炼丹炉里才能得见一颗珍品丹药。 64. 大比(4) 方外山:“师姐,彩彩师妹至今未出火潭,你无须担心。” 沉殊看着平静的火潭,说:“我们先走吧,隔日再来。” 第一轮比试结束当晚,磐石派、疾狮派和金凤门的人被安排在翠荷小筑。 翠荷小筑夜晚凉风习习,灵萤点点,景色最是宜人。 更重要的是长老们自知规矩,不会随意走动。 沉殊回了一览峰,进入春秋空间修炼,毛团在床榻上手脚摊开做大字状,睡得惬意。 周遭静谧无比,只能听到噬灵蚁呲呲爬过地面的声音。 不过很快便有弟子来到了这里,是白日里金凤门跟随黄存和铁力前来观战的三个弟子。 三人还未触到沉殊所设的结界,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听到问声,先后转身,便看到一男一女。 沉殊神识撤离春秋空间,缓缓睁开眼睛,但并未外出。 “你是今天挑衅黄长老的弟子啊,叫什么来着,黄焱?”三人中站在最前面的金凤门弟子语气轻蔑。 黄焱一听他提到黄长老,便想了起来,说:“你们是金凤门的吧。” “为何来此?”连雪神色冷淡,“这里是我们大师姐的住处。” “我等哪知道,这里瞧着不像住了人的,”那弟子说,“你们虎咆派口口声声说远来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黄焱怒气渐起:“都告诉你了这是我们师姐的住处!不是你们四处闲逛的地方!” “哼,哪门子的大师姐,像你们这般,料你们那师姐也是平庸之辈。” “不如你们把她喊出来让我们观赏一番?哈哈哈哈哈!” “是谁在狂吠?” 沉殊打开门,看似缓步走出,实则眨眼而至。 她打量着三个金凤门的弟子,扬眉道:“原来是几条外来的狗。” 弟子一个比一个恼怒。 “你骂谁是狗呢?!” 沉殊双手拢于袖内,淡然而立。 “谁应了便是骂谁。” “你!我们可是金凤门弟子,你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胆敢放肆?!” “你是今日比试抽中空签的那个弟子吧?”最先开口的弟子眼神冷讽,“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派里的大师姐,看来虎咆派果真如外界所说,日渐没落了。” “是否真的没落,不能全听外界所说吧?”连雪语气平静。 黄焱当下立即释出火灵枪,沉声:“不如来战一场。” 金凤门弟子哼笑,周身灵力奔涌。 “我等岂会怕了你们。” “慢着。”沉殊叫停。 弟子眯眸:“怎么,你怕了?” 沉殊笑着摇头,提醒他们:“这里叫作一览峰,你们……踏入了我的地盘。” 三个弟子相视而笑,笑里皆为轻视。 “那又如何?” 沉殊:“黄焱,收枪。” 他们总不能落人口实不是。 黄焱一愣,旋即很听话地将火灵枪收了起来。 沉殊动了动手指,三个弟子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感觉眼前一暗,有破风声自耳边和头顶传来,他们抬眸一看,眼前当即出现了几朵硕大而妖冶的红花。 他们纷纷后退,可脚腕瞬间被手臂粗细的藤蔓绞缠住。 三人脸色惊变,灵力鼓动,将攀缘腿间的藤蔓震为齑粉,可几个呼吸间,又有数不清的藤蔓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攻击而来。 黄焱和连雪瞬移到远处,脱离藤蔓攻击范围时,才看清那场面有多么壮观。 铺天盖地的红绿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沉殊身影单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偶尔轻点几下,三个弟子便无法摆脱藤蔓的纠缠,越发狼狈。 “他们可都是灵川境的,这些藤蔓竟然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困住……”黄焱惊叹。 连雪:“是师姐操纵的好。” 原来这些地参花的攻击是杂乱无章的,可到了沉殊手里,便好像成了和她心意相通的法器一样,任她摆弄。 “可我听说这些地参花原先并不是种在一览峰的,是在凌微洞前种着的。” “凌微洞?”连雪说,“凌微洞不是离思师弟的住处吗?” 黄焱不太相信:“那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离思给师姐的?” 连雪摇头,道:“不太清楚。我听方师兄说,师姐有将地参花推广种植的想法。” 黄焱身体一颤,下意识拒绝:“内门才不要。” 连雪笑笑,看到那三个弟子终于摆脱了地参花的缠绕攻击,看向沉殊的眼神犹如看到恶鬼一般,他们只退了半步,便都立在那里不动了,神情也变得呆滞起来。 黄连两人才过去。 黄焱:“他们这是怎么了?” 沉殊:“陷入幻境了。” 她又想到什么,说:“地参花经阿离改良过,威力不同于以往,至于这幻境,没有半个时辰他们是无法挣脱的。” “那现下该如何?”连雪问。 “好办,师姐把地参花撤了,我把这几人给黄存送过去!”黄焱说。 沉殊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你们可有从方才他们的抵挡中看出什么来了?” 黄焱从乾坤镯里拿出一个大麻袋,将三个弟子都扔进去,扛起来就要走,听到沉殊的问话,不太明白:“没什么啊。” “我倒是有些拙见。”连雪微笑。 沉殊:“师妹说说。” “这几人灵力虚浮,根基不稳,”连雪说,“我听说金凤门的弟子都会修炼门里独有的功法,叫九凤唳天决,可方才他们竟连一招都未使出来便被师姐收拾了,足以见他们不仅灵力欠缺,就连实战经验也是缺乏的。” 沉殊赞同,补说道:“也有可能是铁力和黄存这两人接触不到门内的天骄,带来的是几个普通弟子而已。” 黄焱刚想高兴,情绪又落下去,小声说:“我还以为不久后我派要晋升,和我们对战的都是这些草包呢,那我们虎咆派岂不是稳赢了。” 连雪摇头:“正如师姐所说,哪有这么好的事。” “金凤门真正的天骄决不会如此的。” 黄焱扛着三个弟子离开了,剩下连雪一人。 沉殊便问:“师妹这么晚前来,可有要事?” “是有些功法上的疑问,想要请教一下师姐。” 沉殊眉眼宽和:“随我来。” 翌日。 比试台上,鼓震三声,第二轮比 试即将开始。 廖大川现身,接着陈日月、江大河和一应长老接连落座。 廖大川随意扫了眼磐石派和疾狮派的长老,见他们还是昨日那一派姿态,面上未起波澜,可视线落到神色阴沉的铁力和黄存身上时,便料到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比试要进行抽签时,铁力率先发难:“等等!” 廖大川神色一凛。 这厮要做什么? 不对,他身后的弟子怎么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们在看谁呢? 廖大川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沉殊。 沉殊? 师祖?! 廖大川当即起身,正色道:“铁力长老对比试可有什么疑问?” “我并未疑问,”铁力一挥手,“只是她——” 他抬手指向沉殊。 沉殊站在陈日月身边,满脸无辜。 “铁力长老,”她缓缓出声,“我记得,你我昨夜并无交集。” “哼!你放肆!” 黄存陡然出声,一道暴烈的灵力随之朝沉殊打了过来。 廖大川心一紧,当即看到陈日月起身,扇子横在沉殊面前,轻飘飘地化去了攻击。 “黄长老,你不由分说便出手,是否太有失门派风范了?”江大河语气沉沉。 “事出有因,诸位看我这些弟子便知道了,”黄存微抬下巴,“我这些弟子昨夜想要将你们这虎咆派逛上一逛,谁成想被掌教的爱徒看不惯,便出手教训了一番,你们说这事,金凤门是否应该讨要个说法?” “说法?”沉殊冷静反问。 铁力冷睨着她:“怎么,你还要狡辩?” “我大可禀报本门大长老,定你们虎咆派一个不敬之过。” 罗炎开口:“……不如先听听这位女弟子怎么说。” 黄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诸位长老想想,我只是区区灵溪境,如何能对三位灵川境的师兄出手?”沉殊一字一句。 杜春来听罢,难得开口:“对,她不过灵溪境,敌不过啊。” “你!”黄存眼珠一转,又道,“你定是用了什么法器!” 沉殊看向他和铁力身后的三个弟子,说:“我是否用了法器,就让三位师兄说说吧。” 她微微一笑,眼底也染上笑意,三个弟子脸色精彩纷呈,纷纷低下头,掩去眼里的惧怕之意。 “好,既然你们不说,那便由我来说。” 沉殊笑意全无,冷声:“昨夜他们擅闯一览峰,被那里的地参花吓到了而已。” 铁力愣住,问:“什么?吓、吓到?” 沉殊:“是。可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地参花甚是漂亮呢。” 三个弟子肩膀一抖,双脚不约而同地挪动,退至更甚。 “你所说之话是真是假,谁能给你作证?” 在杜春来身旁站着的周刀说。 “我能作证。”连雪落脚至比试台上。 她接着道:“昨夜我正巧去一览峰找师姐,正如师姐所说,金凤门三位师兄言语轻狂,主动挑衅才招致恶果。” 周刀:“你口口声声叫她师姐,说明你与她相近,你的话也不可尽信吧?” 连雪:“……” 65. 大比(5) “多嘴。”杜春来微微侧眸看了看周刀,面色冷冽。 这个蠢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局面。 周刀收到他的眼色,不敢再言。 可却有人接着开口了,是一旁的罗炎,他不欲多说:“第二轮比试要开始了,既是弟子之间有些误会,不如也让金凤门的三位弟子上台,小试身手,廖掌教和金凤门两位长老意下如何?” 陈日月看向廖大川,面容紧绷。 这该杀的金凤门,竟然在这时对他们虎咆派发难。 他忍不住传音给江大河:“当初就该灭杀了黄存那厮!” 江大河:“莫急,且看掌教如何定夺。” 廖大川假装不经意扫了眼沉殊,又咳了声。 师祖,此事是应还是不应呢? 沉殊也不急不忙地看向他,给他递去眼色。 廖大川明白了,端着一副持正的姿态道:“既然此事发生在一览峰,金凤门几位小弟子又远来是客,那方才石岩道人所说便……” 虎咆派一应长老都看向他,等待下话。 “便交给我徒儿来决定吧。” 沉殊欣然接过他踢到手里的皮球,扬声:“好,就让三位道友上台一同比试。” “不知三位道友可敢接下?” 她又使了一出激将法,果然那三个弟子中计,最前面的那个跃跃欲试,问道:“若我们胜了,那便将你那什么峰的什么破花全都拔了!” 沉殊:“……” 还真是一番豪情壮志。 她懒懒道:“好,还另有什么要求?” “我有一要求,”黄存突然出声,“便是你因今日之事给我们金凤门弟子下跪赔礼。” 铁力呵笑了声。 此话一出,连旁观的罗炎和杜春来也有些坐不住。 曾几何时,他们也受过如此欺压,焉有不感同身受之理。 陈日月暴怒:“黄存!” 黄焱将将赶到,听到师尊如此怒喝,便得知其中情由,他闪身挡在沉殊面前,说:“既然是弟子之间的事,你一个长老插什么话!” “小师弟,不要对黄存长老无礼,”沉殊碰碰他的手臂,气定神闲地盯着黄存,“好,我也应了。” 黄焱扭过头去,难掩吃惊。 她疯了?! “您可是我们虎咆派的脸面!”他传音道,难以抑制情绪,“哪能如此?!” “不必惊慌,”听他语气尊敬,沉殊缓缓道,“师祖自有应对之法。” 但看她如此镇定模样,黄焱满身的火气骤然被压下去几分。 “长老和弟子的要求提完了,那也该让我提提要求了吧。”沉殊这话虽是问询,却已然笃定。 黄存十分大方,说:“你想要什么?” “大比规则诸位长老已然明确,便是第二轮比试要决出前十名,也就是十强,”她说,“三位道友要上台比试可以,但只能是最后从这十强里面挑选对手,如何?” 黄存眉头皱起,还未说话,却听那三个弟子中的其中一个道:“十强又如何?左右也不过就是灵川境同境对决,我们应下了!” 沉殊立即禀明廖大川:“掌教,我已同金凤门三位道友协商妥当,大比开始吧。” 她抬眼看去,嘴角露出笑意。 已经站至一旁的黄焱却是脸黑起来,这就是她想的应对之法?把希望寄托到旁人身上,无异于死路一条。 她岂不是还要下跪赔礼? 接着,震鼓声响,第二轮比试抽签开始。 沉殊看向黄焱和连雪,语气轻松:“靠你们了。” 黄焱忍不住:“这也太冒险了。” “昨夜连雪不是已经提醒过你了么。” “提醒什么?” “他们根基粗浅,又高傲自大,难免会生出轻视对手之心,”连雪出声,“不足为惧。” 沉殊:“听到了吗?只要你不犯和他们一样的毛病,就算他们选你做对手,你也断然不会输的。” 黄焱觉得她所说有理,点了点头,而后觉得不对,又问:“你就这么笃定我和连雪会进入十强?” 沉殊要上台了,却被他拉住衣袖,便睨着他道:“我已给了你金莲淬炼已身,又修炼了这些时日,如果连进入十强都不能,那培养你有什么用处?更遑论日后要你为虎咆派晋升一级门派添砖加瓦了。” 黄焱连忙松开手,垂首鼓气:“好!” 连雪走过去,无奈:“黄焱师弟。” 黄焱后背一紧,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 没想到连雪语气如春风化雨,轻轻拂过他的心头,她说:“你还是祈祷这一轮不要抽到沉殊师姐做对手才好吧。” 黄焱猛地反应过来,道:“对,不要抽到她,还有你,还有……哎呀,总而言之不要抽到自己人自相残杀啊。” 连雪的裙角自眼前飘过,他也随之一块上了台。 高台席位上,陈日月反倒忐忑起来,问江大河:“师祖为何这么有底气呢?” “自是信你。”江大河未作犹豫道。 陈日月不明:“师兄何意?” 江大河解释:“抑或说信任这些弟子。他们是你大浪淘沙又千锤百炼过的,是虎咆派的未来。” 陈日月胸中豁然开阔。 “对,此次金凤门是刻意借小事发难,师祖若不应,便真被黄存和铁力那两个老不要脸的抓住把柄,给我们虎咆派一个不敬之过,”他说,“弟子之间,只有比试是正当的,若我们赢了,此事便就此了了,有其他两派的长老在此,金凤门也不好再追究;若是我们输了,师祖就……” 他说着说着,突然不知沉殊下一步谋划,一时停在那里。 江大河叹了口气,接上他的话:“你以为此事师祖是有谋划的?” 陈日月想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说了。 “也不过是无奈之举,”江大河接着道,“以金凤门如今势力,要欺压一个小小二级门派甚至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若输了,师祖以一人之身挡下,此事对我派来说其实并无损失,已经是大幸了。” 陈日月望着沉殊的背影,喃喃:“难为师祖了。” 比试台上抽签结果接连都出了。 黄焱刚拿到签子,就去找沉殊几人。 “我的是五,你们没有抽到五吧?” 几人聚到一块,都摊开了手中的签子,签子 上的数字一览无遗。 看到都是不一样的数字,黄焱松了口气,可他定睛一看,沉殊手里的签子还没有摊开。 他又急了,催促:“你快让我们看看啊!” “师姐第一轮抽了个空签,可惜第二轮没有空签咯。”连雪打趣。 沉殊摊开自己的签子,是数字六,她摇头笑笑:“即使有空签,我也不一定有第二次的好运了。黄焱之后便是我了。” 黄焱是彻底放心了,让沉殊把签子交给他,他去主持第二轮比试的红胭长老那里登记。 他手里拿了好几个签子,正巧看到支英木,便凑过去问:“你的是几啊?” “他是第一场。”红胭长老说。 “这么早。” 支英木扫了一眼他手上的签子,问:“这都是谁的?” 黄焱抬手一指:“他们的。” 远处的沉殊便和他对上了视线。 视线相撞,两人皆是眼眸沉沉,如同盛了一方幽潭。 半晌,沉殊见他视线不移,便拉着连雪去了席位上,连笑容都未给他一个,似乎是懒得给了。 他突然发问:“沉殊的是第几场?” 红胭长老只说:“放心,你们并非对手。” 支英木脸色未有变化,吐出两字:“是么。” ……那还真是可惜了。 第一场比试开始了。 支英木对战同为内门弟子的姜鸣深。 鹰长老坐在陈日月身旁,看向支英木的眼神多有欣慰和傲然,说:“大比这些年,我徒儿在内门中可是鲜有对手啊。” 陈日月摇着扇子,专挑他不喜欢的讲:“怕是从此次大比过后,他的对手就要来咯。” 鹰长老变脸,颇不赞同:“你是说台上这位弟子会是他的对手?” “小弟子所使的爪法和掌法是得了您的教导,他自己也是勤勉修炼,境界在内门中几乎可以说是一骑绝尘,”陈日月分析,“台上这个叫姜鸣深的小弟子绝不是他的对手,鹰长老会错意了。” 鹰长老听他如此说,脸色稍有缓和,却也没再挑话。 片刻后,他不太服气:“那日后我徒儿的对手会是谁?” “该不会是你的徒儿吧?那个莽货啊。” 陈日月扇子一听他如此说,扇子摇得越来越慢,最后索性不摇了。 “我那徒儿虽没多少脑子,可也绝不会是个莽货吧?更何况他如今跟在他师……师姐身边,日后若能精进境界,也许真成了你徒儿的对手呢。” “对手?我看给我徒儿当垫脚石还不错。” “明明是你徒儿给我徒儿当垫脚石!” 江大河被嚷得头疼:“……” 见两人马上要按不住了,他才开口:“行了……两个加在一起几百岁的人,又有外客在此,吵什么嘴。” 鹰长老和陈日月瞪着彼此,各自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台上,支英木已然赢下了比试。 沉殊盯着倒地不起的姜鸣深,问身旁的连雪:“照师妹看,支师弟可有破绽?” 连雪疑声:“破绽?莫非……” 她一点就透,沉殊也不再过多解释。 66. 大比(6) “我并未瞧出。” “那就奇了。”沉殊说罢,沉吟一番。 如果现在的支英木并非支英木,而是金凤门弟子钱明,那到底是用什么办法伪装的滴水不露毫无破绽呢? 她又看了一眼鹰长老,见他看向支英木时是满脸的傲然,丝毫没有察觉不对,便愈发疑惑。 就算皮相能伪装,那功法和境界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学会并和支英木达成一致的? “沉殊师姐,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他混入我虎咆派的目的是何?”连雪又问。 “我暂时还不明了。” “我倒是想到一个好时机,师姐不妨听听?” 沉殊看向她:“师妹请说。” “以他的修为,定然会进入最后一轮。按照大比规则,十人分为两队,不论他在哪一队,总会遇到我们的,届时这便是个好时机去探探他的底。” 沉殊赞同:“师妹说得不错,确实如此。” 很快轮到黄焱上场了。 陈日月挺直腰背,看了一旁的鹰长老一眼,道:“看好了。” 鹰长老回以一眼,没说话。 和黄焱对战的是位娇小俏丽的女子,黄焱释出火灵枪,信心满满,说:“阿梨师姐,请出招吧。” 被叫师姐的阿梨笑起来梨涡浅浅,她抬起手,道:“还是师弟先出手吧,以免旁的同门说师姐欺负了你。” 黄焱挥舞了一下火灵枪,提枪前去。 “那就请师姐见招——火凤燎原!” 话音落,一只美轮美奂的凤凰旋身而起,直冲天际,尾羽燃烧着熊熊火焰,火焰绚烂,铺开时黄焱的身影显现其中。 阿梨嚯了声,不慌不忙,待那火凤的火焰在她清浅的眼眸里越烧越烈,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黄焱的枪尖挑破烈火,直直地刺向她,攻势凌厉,然而没想到人已经没了,他心下一惊,身后忽然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好威风的火凤啊。” 黄焱当即和她拉开了距离。 蔓延台面的火焰收势,阿梨却踏火而去,身影再度闪现至他身前,双手结印。 “百花争春!” 台上即刻出现了无数个笑容一样的阿梨。 黄焱眉头皱起如同小山,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台下的沉殊询问连雪:“和黄焱对战的小师妹是哪位长老座下的?” 连雪浅笑:“师姐定然没有见过她,她叫阿梨,至今都没有师承,不过早年入派时曾得数位长老教导,最终拜入了藏书阁的童老门下。” 沉殊听罢,讶然:“她是童老的徒儿?” “不算,童老不收徒,你瞧她的功法,甚是杂乱,应当是她自学的吧。” 沉殊佩服:“真是了不得。” “依师姐看,这一轮黄焱和阿梨谁会胜?” “两人同为灵川境,在修为上不相上下,只是这功法正好相克。” 连雪看着台上境况,点头道:“阿梨看似百道无一所长,实则招式灵活信手拈来,黄焱师弟招式循规蹈矩大开大合,确实是相克不错。” “磋磨磋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不错。” “怕是再磋磨就要输了。”连雪无奈。 台上的黄焱好不容易破了阿梨的百花争春,转头又陷入了她的剑阵之中,甚是狼狈。 鹰长老看得开怀大笑。 “哎呀,真是好看啊。” 陈日月:“……” 杜春来视线追着阿梨,觉得这小弟子甚有意思,和罗炎说:“没想到虎咆派还有这么个好玩儿的小弟子。” 罗炎和他闲聊起来:“杜长老是觉得这小丫头能胜?” “你看她招式频出,让人眼花缭乱,和她对战的那小子明显力不从心难以招架了,怕是要输啊。” 罗炎:“我倒不觉得,擎儿,你怎么看?” “啊?”秦擎实话实说,“像蝴蝶和石头。” 杜春来一愣,哈哈大笑:“道人,你这弟子更有意思哈哈哈!” “让杜长老见笑了,我这弟子口拙,”罗炎无奈摇头,“不过那小丫头身影奇快,正好克制那小子的火,小子若能摸清她的身法,便能捉住这只蝴蝶。” 杜春来:“可惜石头就是石头,没有一部能与之匹敌的身法。” “不知他的惊鸿步修炼得如何了?” 连雪自语道。 台上。 黄焱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逐到阿梨半片衣角,他收了火灵枪,周身的火焰也顺势敛去,闭眸静心。 阿梨疑惑。 这是要认输了? 接着,她手里出现了一把用灵力所化的长剑,剑影纷迭,分开一瞬又汇聚起来。 剑影之后的阿梨忽然觉得不对,风声过耳,随即响起一道声音。 “身法么,我也会啊。” 阿梨脚步下意识挪去一边,却正好遭了他一掌,她一招不慎,被黄焱打到了台边。 红胭长老便亮起带有黄焱名字的牌子,宣布:“第二轮第五场比试,黄焱胜。” 黄焱抹掉额头的汗,给阿梨行礼:“师姐承让了。” 阿梨揉了揉被他打中的地方,吞了一颗疗伤丹药,抱怨:“你下手还真重。” 黄焱眼神抱歉,刚要上前。 阿梨阻拦:“是我小视你了,你的身法倒是玄妙,比我的要胜一筹,是你的师尊教你的吗?” 黄焱摇头,说:“此身法是出自沉殊师姐。” “是她?”阿梨眼神亮起,“师姐在哪儿?我要去讨教讨教。” “下一场就是师姐的比试,恐怕等不到你讨教了。” “阿梨,好久不见。” 连雪和沉殊走过去,前者率先开口打招呼。 阿梨不再理会黄焱,跳下台去,说:“连师姐,许久未见。” “这段时日你去了何处?” “嗐,我出派玩了一阵子,大比前才回来。”阿梨捋了捋略显凌乱的发丝,不太好意思地道。 还未等连雪接话,她的眼神便已移向一旁的沉殊,恭敬行礼:“这位便是我派的大师姐沉殊吧?我叫阿梨。” 沉殊煞是喜欢她,不由得上手摸了摸她胸前的小辫子,道:“小梨子,得空再叙,我要去比试了。” 阿梨脸红:“好的,师姐。” 连雪:“我的比试还在后面,阿梨和我一道观战吧。” 阿梨点头,说:“反正我还有机会, 我一定要进入前十。” 连雪知她不喜争斗的性子,便觉不解,问:“你今年大比为何这么执着于名次?” “今年大比的规则改了嘛,”阿梨说,“最后一轮是组队比试,我仰慕大师姐,想和她一队。” 连雪了然。 黄焱:“可最后一轮也是抽签,你不一定能和大师姐一队的。” 阿梨脸色有点不太高兴:“要你管。” 黄焱:“……” 观战的陈日月胸中舒畅了,状似无意地看向鹰长老,语气悠闲地道了句:“我徒儿的比试就是好看啊。” 鹰长老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江大河:“……好了。” 另一边,杜春来不免扼腕叹息:“那小丫头还是大意了。” “道人,你看虎咆派这规则,第二轮乃是混战,几十名弟子争抢前十的名次,那小丫头若有胆量挑战最后能进入前十的胜者,岂不是还有机会?” 他如此问道,却久久未等来回应。 于是他看向石岩道人,发现他在盯着台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弟子也和他视线一致,他们都在看着台上新上来的那名女弟子。 那女弟子年纪也不大,眉眼明媚,一副沉稳模样,正是沉殊。 “道人?” 罗炎回神,语气淡淡:“这是又一场比试开始了,先看吧。” 杜春来便没再说什么。 秦擎传音:“师尊,方才那叫黄焱的小子使的身法瞧着眼熟。” “那是陈平的身法。”罗炎已认出来了。 “可我并未在这些比试的弟子里见到陈平。” “你还没想明白?她当初来我派时定然吃了易容丹。” “哦,”秦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罗炎看着沉殊,猜测:“莫非她就是陈平?” 说话间,沉殊已和对手见礼。 “师姐,我是立剑峰芜青长老座下弟子,陈尘。” “师弟不必客气,我是掌教座下弟子,沉殊。” 面对面站着的陈尘面容俊秀,眉眼温良,境界约莫是灵川境一重,灵力内敛沉稳,腰间别着把短剑。 报过师承后,他抽出腰间短剑,等着沉殊也亮出法器。 没料到沉殊直接动了。 他眼神一凝,稍稍侧身,躲过她的灵力攻击,嘴角扬起,而后短剑出鞘,剑意辽阔,犹如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 两人境界悬殊,面对此等对手,沉殊只能选择速战速决,否则拖得越久,越是对她不利。 “师姐,我最近修炼的功法略有小成,派里修炼此功法的弟子不多,请师姐见招。” 沉殊听罢,站定起阵。 陈尘短剑横于身前,闭眸,轻声:“身渡冥河。” 沉殊的阵法将将成型,便骤然感到周遭静寂下来,她仿佛堕入了一条森冷的长河中。 眼前忽有白光闪过,她被闪得睁不开眼睛,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铃声,她刷地动了,躲过自身后而来的一道剑光。 他也入阵了。 这是她布下的万水千铃阵,铃声和着水声,千回百转,与她同境界的入阵者如若深陷其中,一时半刻是难以脱身的。 67. 大比(7) “哎,他们两人这是怎么了?” 黄焱看着台上两人间隔一臂距离,却都站着不动,仿佛陷入了什么东西之中。 方外山应声:“据我所知,一年前陈师弟从藏书阁选了一部功法,叫《幽冥决》,该功法非灵川境以上不可修炼。” “那这功法威力一定很大吧?”黄焱好奇起来。 “嗯,功法杀伐性极强,灵力经过转化后也会变得狠厉霸道。” 阿梨托腮看着,搭话:“看陈师弟光风霁月的样子,倒是不太像会选择这种功法修炼的弟子呢。” 方外山言语间赞赏之意明显:“没想到陈师弟却是我派唯一修炼此功法成功的弟子。” 黄焱不太服气:“也没那么难修炼吧?” 方外山:“修炼幽冥决需道心坚定,否则极易被其引起恶欲。听童老说,每年派里选择此功法修炼的弟子不下百数,最后却都半途而废了。” 黄焱哑然。 方外山复又抬眼看向比试台。 处在陈尘的‘身渡冥河’里,沉殊并不好受,她一边要提防不知何处袭来的剑气,一边还要加固万水千铃阵。 耳边铃铛叮当作响,她抬手击退一道迎面而来的细小剑气,低头一看,原先只蔓延在脚边的冥河之水已经漫上她的脚踝。 冥河之下仿佛有无数只白骨嶙峋的手掌在拽着她,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东南方位又传来铃声,沉殊摇摇头,屏除杂念,闭眸垂首。 既然叫身渡冥河……那破法的关键便在这冥河之中。 转瞬间,铃铛纷飞,浪起涛奔。 沉殊仰面倒下,彻底被幽暗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冥河之水淹没。 冥河之水灼身,哀怨和愤恨之声刺耳,沉殊心念中,数十只金铃如采花蝴蝶般朝她飞来。 随着那金铃而来的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它似要揽尽金铃,然后将其收入手掌。 找到你了! 沉殊倏然睁眼起身,周身水流卸尽,水声哗啦作响,她肌肤如初,当即灵力化索甩向那只手,待灵索将手腕捆缚住后,冥河骤然静滞。 金铃化为齑粉,浪止涛停。 他破阵了。 沉殊神识骤然回笼,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陈尘的剑尖即将抵来,沉殊的身影却不见了。 身形如沙散去又聚来,她手里也出现了一把剑,剑身晶莹剔透,散发着盈盈白芒,寒意迫人。 这是昨夜连雪为了感谢她的答惑赠与她的剑,名为傲霜。 “师姐终于拿出趁手的法器了。” “你那功法很好。” “从没有人敢直面冥河之水,”陈尘实在疑惑,“师姐为何不惧?” 沉殊坦言相告:“我的身体经过神鸟的真炎淬炼,区区灵力所化的河水,不足为惧。” “原来是这样。”陈尘低眸沉思。 沉殊起势,半开玩笑似的:“师弟打算与我聊到何时?” 陈尘却将短剑重新别到腰间,神色认真地说:“不打了。” 沉殊愣了。 啥? “我要去修炼幽冥决,”他弯腰行礼,“我输了,师姐赢了。” 沉殊:“……” 这么急做什么?那什么幽冥决还能跑了不成。 红胭长老主持大比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场景,她看了看沉殊,又瞧了瞧要下台就此离去的陈尘,便要宣布此场比试的结果,被沉殊及时阻止。 “陈师弟。” “师姐,我是主动认输,你不必再劝。” 看台上唏嘘声渐起,陈尘是灵川境,还有如此强横的功法傍身,有许多弟子看好他,认为他必能一轮就拿下十强,没想到他竟输了,而且还是主动认输。 碍于沉殊的身份,有些弟子不好说什么,可此时看台处的氛围已然躁动起来。 “我没想劝你啊。” 沉殊收了傲霜剑,语气轻松。 陈尘踉跄,不由得回头问:“那师姐喊我作甚?” “你那功法很好,能否借我瞧瞧?” 陈尘皱眉:“幽冥决就在藏书阁内,你去童老那里……” “好,”沉殊打断他的话,“今日比试结束后你来一览峰,记得带着功法。” 陈尘:“……” 他点了点头,就此离开了。 红胭长老:“第二轮第六场比试,胜者,沉殊!” 看台上,黄焱已经站了许久,听到沉殊对陈尘说的话后,他看向方外山问:“她还真想修炼那什么幽冥决?” “我们从接天柱藏宝阁那里各自选了一件珍宝,师姐选的是何物,为何一直未见她用呢?”连雪心有疑惑。 黄焱笃定:“肯定不是功法,否则她怎会想借陈师兄的功法修炼。” “恐怕并非那么简单。”方外山说。 黄焱不明白:“什么意思?” 方外山摇摇头:“师姐用意我也无法参透,黄师弟若想知道,不如也去一览峰瞧瞧。” 黄焱:“我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连雪福至心灵:“关于我所修炼的功法,昨夜我曾请师姐帮忙解惑,或许师姐是看出幽冥决有什么缺陷,想帮帮陈师弟呢。” 方外山看向金凤门那处,低声:“外客在此,有些事确实不便明说。” 阿梨听他如此说,终于笑意盈盈地开口:“也许,陈师弟的主动认输是明智的呢。” 连雪附和:“阿梨说得对。” “对什么?” 沉殊走过来。 “没什么,”阿梨连忙挪到一旁给她腾位置,等她坐下便说,“师姐那是什么阵法?好漂亮。” “漂亮是漂亮,就是没什么杀伤力,”沉殊平淡地说,“以后再也不用了。” “不过幸好我修习的时间并不长,能用它困住陈师弟一时半刻,也算占了便宜了。” 阿梨瞪着圆溜溜的浅眸,问:“修习时间不长?那是一年还是半年?” 沉殊震惊地看向她。 阿梨以为自己说短了,摸摸辫子,改口:“三年?四年?” 沉殊:“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她举起一根手指。 “一天一夜而已。” 话毕,不止阿梨,连黄焱和连雪都诧异地看向她。 连雪轻声:“一天?” 黄焱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夜?!”< /p>只是方外山默默地揉了揉靠近黄焱那边的耳边,面色淡然。 师祖的天赋近妖,他已经领教过,便也不足为奇了。 阿梨坐不住了,辫子都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翘起来,她喃喃道:“想我初入虎咆派时,也觉得自己天赋横绝,非一般弟子能比,如今看来……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连雪连忙看了黄焱一眼。 “嘘,不可声张!” 她察觉到,高台上有几道视线已经向他们这处汇来。 “师尊,她就是陈平!”秦擎传音道。 罗炎微不可见地颔首,同样回以传音:“回派后告诉瑶儿和青竹一声,让他们不必挂怀了。” “可是青竹师弟他最近……” 秦擎语气犹豫,石岩道人叹了口气,说:“毕竟是她的故友,你可以稍微给他一些照拂。” “是,师尊。” “道人可知这叫沉殊的女弟子是何来头?”杜春来出声。 罗炎:“不知。” “不过是会布置一个小小阵法而已,”周刀不屑,“那境界却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杜春来还未阻止,他又道:“和她对战的那弟子也实在是蠢,明明高出一个大境界,却要主动认输。哈,可笑。” “祸从口出,小友慎言。”罗炎提醒。 “闭上你的嘴。”杜春来则更为直接,直接对周刀下了一个封口术。 周刀刚要辩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很快愤愤然起来,盯着那比试台,恨不得自己上去大杀一方。 “阵道天才可不多见,”清净了之后,杜春来再度说道,“恐怕廖掌教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收为徒儿的。” 罗炎不欲多言,只是点头应和。 秦擎看了一眼廖大川,也没说话。 “小阿殊这胜法哈哈……还真是招恨,”陈日月哭笑不得,转而想起什么,四处乱看,“师兄,芜青呢?怎么一直都不见他和淳真长老来观战呢?” “莫非他也闭关了?” 江大河猜说:“淳真恐怕还未出关,外山来参加比试,怕是芜青在帮忙守关。” “若被他知道他的徒儿只出了一招就主动认输了,怕不是要怒发冲冠了。”陈日月说。 “他敢,”廖大川接话,语气理所当然,“我看陈尘比他师尊识趣,知道打不过便提前认输了,不至于到最后输的太难看。” 陈日月:“掌教,您未免太偏心了。” 廖大川:“陈尘识趣知礼,我夸两句也没什么,如何能算偏心呢。” 陈日月:“……我说您偏心小阿殊。” “也不看看她是谁,我偏一偏又有什么,”廖大川说,“不像离思那个混徒,大比前非说要出派办事,也不知道办的什么事,有什么事能比大比更加紧要?!” 陈日月疑惑:“掌教就不要再苛责了,这是离思亲口告诉你的?” 廖大川脸色更黑,传音:“是师祖说的,那小子走之前甚至没来见我。” 陈日月差点没憋住笑。 “……”江大河开口,“也许是师祖交代他去办事了,我们不必深究。” “掌教,老夫来了!” 68. 大比(8) 廖大川听到那声音,没什么好气儿。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个一头白发却神采奕奕的修士,他穿着一袭松烟墨袍,腰间扣着一圈玉带,看起来倒是儒雅端方。 “我那徒儿呢?比试结果如何?他定然已经获胜了吧?” 他一连三问,廖大川故意端着架子,说:“芜青,你是要我回答你哪个问题?” 芜青不甚在意地摆手:“随意哪个,您说就是了。” 廖大川平淡道:“哦,他败了。” 芜青瞪眼:“什么?我徒儿已然突破幽冥决第三层,是弟子里唯一一个修炼幽冥决略有小成之人!他败于谁手了?!” 廖大川变脸很快,笑眯眯:“我徒儿。” 江大河略显无奈,并未插话。 倒是陈日月摇头道:“这两人十几年如一日的争论,也不知争论了什么,如今这争论的关键又落到徒弟身上了。” 鹰长老见状,连忙起身,让出位置给芜青。 芜青气得一屁股坐下,扭头看向陈日月,还未开口,便听陈日月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陈尘说要去修炼幽冥决,早已离开了。” “谁说我问他了,”芜青说,“我一直看着淳真闭关,久未出来走动,掌教收的徒儿是谁?” 陈日月扇柄一指。 “喏。” 芜青随即看过去。 只不过沉殊如今和方外山几人待在一处,芜青不太确定:“小山和连雪我是知道的,还有那丫头,她早年入派时我有意收她为徒,却被她给拒了。” “剩下那两人,一个小子一个女娃,你指的是谁?” “那小子是我新收的徒儿,叫黄焱。”陈日月懒懒地说。 芜青不相信:“那女娃娃不过灵溪境修为,如何能被掌教收作亲传弟子?” 说来话长,陈日月懒得和他解释。 廖大川听见他的话,说:“你缩得太久,很多事都错过了,待本掌教找个时机,好好与你说说,其余的便不要再问了,这里还有客人。” 芜青满不在乎:“不就是磐石派和疾狮派的老家伙么,有什么可避的。” 说话间,他仍盯着沉殊。 不远处,沉殊似有所感应,偏头看过去。 “那位长老是谁?”她问。 方外山:“师姐,那是芜青长老,他和我师尊一样,在虎咆派资历最高,地位仅次于日月师叔和大河师伯。” 沉殊:“怎么从未见过他?” “芜青长老向来不问派内事务,他和我师尊相交甚好,因此在我师尊闭关之际他便守在立剑峰未出一步,连上次离思师弟举行拜师大礼,掌教也并未惊动他。” 沉殊了然,又问:“这般洒脱的性子倒是和陈尘师弟相像。” 黄焱看了她一眼:“听我师尊说,芜青长老常常和掌教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当年掌教赌气出走时,却是他先将师尊找回来的。” 沉殊来了兴趣,问:“赌气出走?” 黄焱奇怪:“你不知道?” 沉殊也奇怪:“我从哪儿知道?” 几人一聊起这些事,耳朵都竖了起来。 沉殊瞬间感觉如芒在背,高台上的视线仍旧紧咬着她不放,她大无畏地凑到黄焱和方外山身旁,打算仔细听听。 偷听到他们说话的芜青脸黑得如同锅底:“……” 这些坏苗子,不用心修炼,凑在一起说起他们的糗事时倒是如数家珍了! “你不管管?”他问陈日月。 陈日月无所谓:“说就说嘛。” 反正又不是说他。 再说了,他一身清明,也没有什么丑事可供弟子们谈论。 “黄焱说,是你告诉他的?”江大河淡淡地补了句。 陈日月脸色一僵,随即笑起来,略有心虚:“只是偶尔提起一两句,谁承想那小子记性那么好。” 他越说越小声,近乎嘟囔:“教他功法时不知费了我多少功夫……” 江大河睨他:“还说了谁?” 陈日月保证:“除了掌教,其余人我是只字未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师兄?” 陈日月脊背一凉,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莫要偷听那些坏苗子们说话了,台上比试还未结束呢!” 黄焱说得正兴起:“师尊说,当年掌教贪吃又爱玩,最不让师祖省心了。” 他说着看了沉殊一眼。 沉殊看着他:“若真论辈分,你该喊作太师祖。” 黄焱辩驳:“我是嫡传弟子,况且师祖她老人家允了,让我喊她师祖的。” 沉殊:“……” 拿她的话来堵她? 连雪听出话音,问:“黄师弟见过师祖了?” 黄焱看着沉殊,当即道:“我当然见过,而且她还……” “好了,不要说远了,”沉殊怕他真说出点什么,让她曝露了身份,于是连忙制止,“之后呢,掌教为何要离开虎咆派?” “因为按照派规,该是大河师伯接任掌教之位。”方外山说道。 “我师尊也是这样说的,”黄焱接着说,“可是师祖,哦也就是掌教他们三人的师尊在驾鹤前还未交代什么就仙去了,之后太师祖便直接将掌教的人选定了下来。” 连雪听明白了,说:“掌教和师叔师伯的关系一向甚笃,也是因此才想出离开虎咆派这个法子来逃避吧。” 黄焱点头:“后来大河师伯还有一众长老都出外找寻,找了许久才将掌教找到,没想到回来后掌教竟然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这个位子,直到如今。” 阿梨听了半天,冷不丁问:“那位太师祖还在吗?” 沉殊:“……” 还在的,不巧,就坐在你面前。 黄焱一惊:“当然在了!” 方外山:“慎言。” 阿梨连忙对着嘴巴打了两下。 黄焱悄声问:“你们猜掌教离开虎咆派的那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殊:“你知道?” 方外山:“日月师叔是否对你透露了什么?” 黄焱摇摇头:“三宗里的合欢宗你们知道吧?那天师尊醉酒后与我透露,掌教曾和合欢宗的一位仙子有过一段缘……唔唔唔?!” 他说到关键处却张不开口了,抬眼一看,陈日月正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 他常用的那柄白玉作骨的扇子比他脚步更快,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黄焱连忙拉过沉殊挡在身前。 陈日月一惊,扇柄停 在了沉殊额头前一寸处。 他走过去,把躲在沉殊身后的黄焱拖走,无奈道:“第三轮比试前,你给我待在内门一步都不许出来!” 黄焱指了指自己的嘴,眼神求饶。 陈日月冷哼:“想要为师给你解封?” 黄焱用力点头。 陈日月拿扇子狠狠敲他的脑袋。 “休想!” 沉殊看着黄焱被拉走,无奈一笑,转身却差点撞上芜青长老。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她丝毫未察。 沉殊行礼:“芜青长老找弟子有事?” 芜青打量着她,不作一话。 沉殊还以为他要问她是如何打败他徒儿陈尘的,正要解释,却听他问:“你方才……发现老夫了?” 沉殊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问:“长老是说您一直盯着我那时?” “不错,我分明已经藏息,你却还是发现了我,足以见你神识力量的强大。” 沉殊便没接话。 “老夫听说你得罪了金凤门那帮长老?” 沉殊:“是那些金凤门弟子。” 芜青并未扭头去看,又问一遍:“只有那些弟子?” 沉殊点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好说,老夫帮你杀了便是。” 他说罢便要动手,沉殊心一颤,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臂,而他另一边手臂也被眼疾手快的方外山按住了。 他甚是奇怪:“你们这是做什么?” 沉殊:“……长老不要冲动,我已有应对之法。” 芜青笑道:“且不论你天赋如何,你这胆量嘛,太小。” “长老,我派马上要挑战金凤门,图谋晋升,”方外山说,“您还是不要在此时出手为好。” 芜青便有些恼怒:“畏手畏脚,毫无胆气。” “和你那师尊一样!” 沉殊莫名其妙被攻击一遭,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芜青身形却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我去找徒儿了!” “师祖,芜青师伯性子直爽,往往来去如风,您不要介怀。”方外山默默擦掉额角的汗。 “君子坦荡,小人难防,我介意什么。” 话虽然那么说,沉殊也悄然松了口气。 若方才芜青长老真的杀了那三名金凤门弟子,怕是那黄存和铁力会将此事当作借口,之后再想解决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日落西山,第二轮比试结束。 台上响起红胭长老的声音。 “进入第三轮比试的前十名已出,若有想挑战的,可在此时上台来,规则便是,不论是前十名的弟子还是其余弟子,都只有一次挑战与被挑战的机会,请慎重思虑之后再行挑战。” “下面我将公布前十名弟子的姓名。” “沉殊、黄焱、方外山、支英木、连雪、蒋英、蔡利、王圆圆、陈言、汤鼎。” 方外山站在沉殊身旁,听罢姓名,眉头微皱,道:“蒋英和汤鼎都是在内门修炼了许多年的,每年大比最后一轮他们几乎都要争一争,只是他们为人不善,第三轮中若有他们,怕是不好施展手脚了。” 沉殊扬眉:“那就把他们踢出去。” 阿梨撸起袖子,准备上台:“让我来。” 69. 大比(9) 方外山劝阻:“阿梨等等。” “怎么了?” “蒋英在一年前曾找我比试了一场,他出手狠辣,手里还有一柄脊骨剑,不好对付。” 阿梨笑吟吟的,道:“那我挑战那个叫汤鼎的师兄好了。” 方外山皱眉:“汤鼎是体修,力大无穷,他还有一方鼎,是防御法器,如果被鼎罩住了,恐怕极难脱身。” 阿梨也犯愁了,说:“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那我……” 她灵机一动:“那我挑战方师兄你行不行?” 方外山意外:“啊?” 阿梨见他被逗了,笑出声来:“我说着玩儿的,方师兄还当真啦?” “小梨子,不要逗你师兄了,”沉殊开口,“你去挑战汤鼎吧,你们两人境界相当,不出意外的话,你有八分胜算。” 阿梨果断应下:“好!” 她跳上台去,抬手一指,方向正是汤鼎所在。 “我要挑战你!” 汤鼎身材魁梧,长得人高马大,浓眉烁眼,他看向阿梨,愣了愣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么个小丫头哈哈哈哈……” 阿梨眯起眸:“可敢应战?” 汤鼎笑意不减:“有何不敢!” 阿梨目的达成,转而心满意足地朝红胭长老那里走去。 “劳烦长老给我们做一下见证。” “稍等,我先做好记录,将你们排在第一场。”红胭长老笑着道。 “小丫头,我等着你。”汤鼎朝阿梨挥了挥手。 阿梨看向他腰间的弟子令,令牌是代表着弟子入派的年限和身份,她瞬间明了,有些不满:“大块头,你应该喊我师姐。” 汤鼎挠了挠头,装没听见,径直朝支英木那处走去。 支英木? 他在搞什么,拉帮结派吗? 沉殊正巧和之英木视线相撞,她顿了顿,先一步释出笑容。 接着她视线挪到他身旁,看到几个陌生的面孔,但汤鼎她已经认识了。 “大师兄,”她喊了声,询问,“除了汤鼎,支师弟身边的那两个弟子你可认识?” “认识,都是十强里的,那个头稍矮小的叫蔡利,另外一个是王圆圆。” 说话间,王圆圆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面容憨厚带笑,走到沉殊面前行礼,说:“大师姐,我叫王圆圆,不知道您有没有看我的比试?” 沉殊点头:“看了,师弟是灵川境二重?” 王圆圆连忙应是。 “我也是刚刚才突破的,师姐。” “那师弟有没有想挑战的人?”沉殊问。 “我就不挑战了吧,”王圆圆笑呵呵的,“我侥幸进了十强,若是再战输了,岂不是无缘第三轮了。” 沉殊:“你说得对。” “只是师姐要小心了,这十强里只有您还未突破灵川境,恐怕会有不少弟子来挑战您的。” 沉殊不甚在乎:“无妨。” “王师弟和支师兄是如何认识的?”一旁的连雪出声问。 王圆圆不太好意思:“支师兄这段时日很照顾我,我想在第三轮比试时加入他的队伍。” “可第三轮比试是抽签决定两队归属。” “我知道的,这还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嘛。”王圆圆笑意愈深。 “沉殊师姐,我要挑战你!” 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接着声音此起彼伏。 “我也要挑战你!” “还有我!” “我也是!” 沉殊惊叹:“嚯,我这么抢手啊。” 方外山:“……” 连雪:“……” 阿梨:“一个一个来嘛,让红胭长老都记录下来排排场次。” 一瞬间,许多弟子拥去红胭长老身边。 红胭长老仍是不慌不忙的,笑意嫣然地道:“你们都是想挑战沉殊师姐的?” “对!” “对啊!” 红胭长老出了个主意:“不若你们协商一下,先让境界最高的挑战,若他败了,你们再行考虑挑战的事,如何?” 高台上,杜春来捋捋胡须,赞同地点头。 “这提议不错。” “是啊,这样总归节省些时间。”罗炎也附和道。 红胭长老说罢,那堆弟子里有一个走到了最前面,接过红胭的灵笔,在场次那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罗无应,炼器峰合方长老座下弟子,我先来打头阵。” 红胭长老问其余弟子:“你们意下如何?” 那些弟子看着罗无应,皆是一脸佩服尊敬。 “好,罗师兄要先战,我们自然没有二话。” 红胭又看向沉殊,问道:“小阿殊,你应战吗?” 沉殊:“应。” 红胭落笔。 “好,那第二场就这样定下了。除此之外,还有想挑战的吗?” 台上台下一时都安静下来。 “我这里还有一位挑战者。”沉殊见没人说话,便开口道。 红胭长老:“哦,他是谁?” 沉殊:“陈尘师弟。” 名字一出,陈日月和一众长老都坐直了些。 陈日月疑惑:“陈尘?他在哪儿呢?他不是去修炼了吗?” 红胭也如此问,沉殊咳了声,道:“我先替他报个名。” 连雪小声:“师姐,还能如此?” 沉殊也偏过头,悄声:“你瞧那支师弟,他显然想寻些弟子结盟,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也多找些弟子,虽说不一定在同一支队伍,但就像那王圆圆所说,概率会大一些。” 听罢她报的名字,支英木陡然出声:“师姐如此,怕是不合规定吧?” 沉殊理所当然:“有什么不合规的。” “陈尘师弟并不在此,师姐能做主吗?又想代他挑战哪一位同门?” “我只是替他报个名字而已,至于他要挑战谁,还是由他自己来决定。”沉殊说。 支英木笑笑:“都这个时辰了,我们还能等到他吗?” “如今自行挑战的也只有汤鼎和师姐两场而已,就算我们能等得,诸位长老也等不得的。” 陈日月听着这话,觉得不太对,他看向笑意得逞的黄存,又收回视线,问江大河:“这弟子怎么向着外人说话呢?” 江大河倒觉得没什么,嗓音淡然:“大比中,弟子皆为竞争关系,最后一轮比试尤为激烈,他有颗好胜之心,倒也无可厚非。” 陈日月:“话是这 样说不错,可今年大比有金凤门在其中搅合,不比之前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搞了,若同门之间损兵折将了,岂不是让外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江大河传音:“不要过虑,师祖自有应对之法。” 陈日月啧了声:“且看吧。” 沉殊听罢,接着便摇摇头说:“谁说只有两场的?” 红胭长老举起记录场次的簿子,提醒她:“确实只有两场呢。” 沉殊即刻清了清声,说道:“师弟师妹们,你们想挑战谁还是要大胆些说出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毕竟最后能进入第三轮比试的也只有十位弟子。” “而且我以区区灵溪境都能位列十席,”她刻意停顿,又道,“诸位同门皆是英才,拼一拼搏一搏才不枉年少啊。” 话音落地,台下几百名弟子瞬间躁动不安起来。 火还不够么?沉殊心想,又开口添了点柴:“诸位同门有谁想挑战方师兄的?” 方外山:“?” 沉殊:“抑或,有谁想挑战你们这位连雪师姐?” 连雪已然决定助沉殊一把,她面色欣然,笑意温和:“不论是谁,我都应战。” 沉殊再道:“我记得黄焱师弟才进内门没两年,就已经在今次大比中取得了这么好的名次,这运气可真是不错啊。” 陈日月:“……” 这就是师祖的应对之法? 听了沉殊一番话后,弟子们彻底按捺不住,纷纷跑到台上,嚷着要挑战十强中的哪一位争上一争。 红胭长老簿子上的场次加了又加,看得杜春来和一众长老哭笑不得。 罗炎无奈笑笑:“果然,还是她一贯的风格。” 三寸不烂之舌,总能绝境逢生,遇事也自有一番应对之法。 沉殊放心了,对支英木说:“现在场次都能排到明早了,不怕再通知不到陈尘师弟了。” 支英木脸色微僵,旋即嘴角扯起,道:“师姐说得对。” “简直胡闹!”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倏地响起来,在台上纷嚷的弟子顷刻间望向声源处。 沉殊也看过去。 黄存脸色阴沉如水,极度不悦地说:“廖掌教和长老们莫要忘了,我们金凤门的弟子也要挑战十强,如今场次排了这么多,那敢问我们要等到何时?” 陈日月先开口了。 “难道黄长老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连自家弟子的比试都等不到了?” 黄存盯着他:“……并非如此。” 陈日月语气平淡:“黄长老若是不满赛制,那便取消你们弟子的比试吧。” 铁力插话:“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也不差这一夜半晌的,何来取消一说。” 他身后的一个弟子也道:“再怎么挑战实力也还是不过如此,总之这十强,我们挑定了。” 陈日月脸色一冷:“哪有你插嘴的资格!” 他扇子轻飘飘地挥了过去,那说话的弟子来不及躲闪,嘴唇忽然一疼,像被扇面用力打了一下似的。 速度之快,连铁力都没能拦住。 弟子面色痛苦,抬手捂住下半张脸。 紧接着,鲜血从他指间溢了出来。 他眼神惊恐,手一松,几颗带血的牙齿脱落,啪嗒掉到了脚边。 70. 大比(10) 铁力未说什么,面色沉沉地从乾坤镯里释出两颗疗伤丹药,扔给弟子。 “快吃了。” 另外两个弟子看不过眼,其中一个怒指陈日月。 “你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长老,真是好大的胆子!” 黄存冷笑纵容,但听不语。 “那便不好意思了,我向来胆子最大,”陈日月淡然道,“今日就算我不是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长老,也不会任由一个小蚂蚱在此放肆。” “小蚂蚱?”黄存开口,阴阳怪气,“陈峰主说得好啊。” 陈日月毫不退让:“多谢黄存长老夸赞了。” “只是既然你说金凤门的弟子是些小蚂蚱,那关于挑战晋升之事,想必虎咆派是胜券在握了?” 从大比开始,虎咆派和金凤门之间本是暗流涌动,气氛紧张,可如今黄存此话一出,便直接将事挑明了放到台面上,而且还暗含以势压人之意,杜春兰和一旁的罗炎都异常缄默,无一人开口劝和。 陈日月的脸色变了些许。 廖大川本要开口,便听见不远处的沉殊突然说道:“虎咆派并无此意。” 黄存眼神缓缓挪动到她身上,也仿效陈日月的做法,抬起手来,灵力奔涌而出。 沉殊眼眸一深,脚下翩然,众人再度看去,只余残影。 黄存见一击未中,竟又追去一击。 罗炎见状摇头:“无耻至极。” 他余光瞥向高台上的廖大川,见他果然出手,才放下心来。 廖大川拦住了黄存的第二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他卸去的大半灵力原路返还,黄存抬起宽袖,化去自己的攻击,犹如滴水入海,灵力瞬间湮灭无形。 沉殊已然移到了江大河身旁。 她稍稍松了口气,心间微颤。 黄存这厮虽然无耻,但他的境界比她高出一大截,方才那道攻击他想必用了七八分力,若真打到她身上,恐怕她不死也得残。 这时廖大川还未发难,黄存便一甩袖,先声夺人:“虎咆派难道要先向金凤门开战?!” 廖大川:“你言重了吧?” 他厉然反问:“难道黄存长老一人便能代表整个金凤门吗?!” 江大河抬眸,寒声:“还有,为何要对我派弟子无故出手,欲将其置于死地。” 黄存见两人强硬起来,面色倒是平静了些,道:“只是效仿陈峰主而已。” “他说了,弟子哪有插嘴的资格呢。” 陈日月怒火中烧,声音愈发沉静:“那照着黄存长老出手的力度来看,我还是手下留情了。” 黄存被彻底激怒:“你!” “弟子想说几句话,”沉殊又胆大不怕死的张嘴道,“黄存长老不会再对弟子出手吧?” 不待黄存说话,铁力语气饶有趣味:“说吧,我倒要听听想说些什么。” “最后一轮弟子比试在即,之前说好了,允许三位小道友挑战十强中的任意三位。” 沉殊顿了顿。 铁力:“不错,这确实是之前便说好了的。” 沉殊便接着说:“可弟子如今想再添一个附加条件。” “此战,为生死战。” 话落,台上鸦雀无声,台下一片哗然。 弟子间议论起来,言语纷杂。 “生死战便是……师姐动怒了。”连雪看向沉殊,轻声。 阿梨恍然,语气却很是轻松:“师姐要我们杀,那就杀嘛。” 方外山悄然握紧剑柄,并未出言。 此刻沉殊处于漩涡中心,她面色自若,看着铁力,问道:“长老以为如何?” 铁力大笑起来,问起身后几个弟子。 “你们是否答应?” 弟子们互相看看,达成一致。 “那就事先说好了,各凭修为,生死不论。” “等等,”一直未说话的罗炎开口提醒,“虽说是生死战,但也不能毫无规矩,有些手段还是要禁用的吧。” 杜春来见他开口,便也附和:“对,等级过高的丹药、灵宝、法器一律在禁用之列。” 铁力:“好。” 他似乎隐隐兴奋起来。 “那虎咆凭弟子之间的比试就快开始吧。” 日沉西山,星漫夜幕。 阿梨和汤鼎的比试很快就结束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阿梨轻松取胜。 汤鼎下了比试台,自惭形秽,独自离去。 而沉殊和罗无应的比试安排在明早第一场次。 是夜,一览峰有人来了。 “你们不去修炼,来我这里做什么?”沉殊意外。 除了方外山、连雪和阿梨外,连被关了禁闭的黄焱都偷偷过来了。 关于黄昏时发生的事,连雪和方外山已在来的路上对他讲述了一番,他气愤不已:“那个该死的黄存老匹夫,定是对我师尊将他裁撤出派一事耿耿于怀,他是故意到我们虎咆派来找茬儿的!” 沉殊心里叹气。 “你出来做什么?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行不行。” “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黄焱几乎被气昏了头。 沉殊扫视一圈,怀疑:“你们也是和黄焱一样,来问这个的?” 方外山犹豫:“师姐,万一……” “没有万一,”沉殊看着他,她的瞳眸颜色浅淡,平日那里却总是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去做便是。” 阿梨懒懒散散地靠在门边,看到沉殊床榻上的一滩毛团子,眼神一亮,走过去将团子捞起来,抱在怀里揉搓。 沉殊酝酿好的气势霎时被她打破了。 “哎,那是……” 堂堂神鸟三足乌大人。 阿梨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手上动作不停,感叹:“师姐,它手感好好。” 毛团迷迷瞪瞪地醒了,流到地上,又蹭地跳到沉殊怀里。 “哪个没有礼貌的小子搓我呢!” 沉殊安抚性地拍拍它的脑袋,又往它嘴里塞了一颗不知名丹药,煞是心疼。 云彩彩再不从火潭出来给她炼些丹药补贴,她恐怕还得去药峰坑李长老。 阿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怀里的毛团子,兀自说:“师姐放心吧,这两日我打得不过瘾,若那三个小蚂蚱选了我,我可是不会留情的哦。” “我也是!”黄焱高声,恶狠狠地道,“我还有一个对付黄存的办法。” 沉殊觉得他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办法,刚要阻止,便听连雪语气温和:“你说,我们听听。” 黄焱抬手,放到自己脖子上,随即道:“派内我们动不了手,但是他总要回金凤门的。” 都是聪明人,几乎都猜到了他话中之意。< /p>方外山皱眉:“师弟是说,派外截杀?” 阿梨:“好啊!” 连雪也并非急着驳回黄焱的提议,只是看向沉殊:“师姐之意如何?” 沉殊缜着脸:“我们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吗?” 怀里的毛团子翻了个白眼:“……” 看起来很像。 黄焱:“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同意了啊。” 他又道:“说好了,此事绝对不能告诉自家师尊,若是你们不愿意,那就我一个人去。” “反正我势必要杀了黄存那厮!” “你一个人是杀不了他的,”方外山接话,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我和你一起。” 阿梨举手:“还有我!” 连雪:“那我也去好了。” 沉殊:“……” 这是把她架空了吗? “算我一个。” 阿梨欢呼:“太好了,全票通过!” 沉殊出声:“哪来的全票?” 阿梨:“师姐方才不是说……” “方才说话的不是我,”沉殊看向那花影浓郁处掩映的人,“是他。” 几人先后回头。 “陈尘师弟?”方外山喊道。 陈尘嘴角露出些微笑意,说:“师姐,我来了。” 沉殊颔首。 “听说师姐替我争取了一个挑战的机会,”他弯腰行礼,“多谢师姐。” “先别忙着谢,明日胜了再说也不迟。” “那师姐说,我该挑战谁呢?” “怎么问起我来了,”沉殊不甚在乎,“一切全看你的本事。还有你那《幽冥决》,给我。” 陈尘一愣,连忙从乾坤镯里释出功法拓本,双手奉上。 “师姐,可是师弟修炼的这功法有什么问题?”连雪适时说。 沉殊语气干脆:“不知道。” 陈尘又愣住:“不知道?” 沉殊语气缓和:“是有些问题的,不过总要等我修炼了才知道。” “什么?!” “修炼?!” 陈尘四人几乎同时吼叫出声。 况且她为何是这样一副轻而易举的语气啊! 沉殊觉得他们太大惊小怪,说:“不然我让陈尘师弟来一览峰做什么。” 连雪找回声音:“所以师姐说让陈尘师弟带着功法来,是一早就决定要修炼幽冥决了?” 沉殊:“这么好的功法,谁不想修炼。” 方外山:“……” 全派上下,也只有师姐一个人觉得这功法好吧? “好了,我若发现功法有什么问题,会及时记录下来告知陈尘师弟的,”沉殊开始下逐客令,“我已经等来了该来的人,你们也该去修炼了。” “要为明日的比试养精蓄锐啊。” 方外山:“我无妨,今夜师姐安心修炼,我守着一览峰。” 黄焱:“我也……” 沉殊打断他,眯眸:“所以你们是觉得我这里的地参花和噬灵蚁都是吃白饭的?” 阿梨不知何时跑到了外面,和地参花玩得正欢。 “师姐这里的宝贝可真多哇,放心吧,今夜我守着师姐!” 沉殊:“……” 让这小怪胎守着她一览峰,真的不会监守自盗吗? 71. 大比(11) 黄焱缠着沉殊答应截杀黄存的事。 沉殊却思虑良多。 “你知道如今我们虎咆派与金凤门是什么关系吧?”她问。 黄焱:“我当然知道!” “那此事就不能凭一时的冲动了,”沉殊说,“黄存已经看过比试,知道所有参赛弟子的功法以及境界,如若让你在不暴露这些的情况下去截杀他,你的胜算有几分?” 黄焱被问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殊便摆摆手:“你回去想明白这些再来找我。” 黄焱有些沮丧:“哦。” “还有门外的那几个人,都让他们回去,我还用不着你们给我守峰。” 最后将人都撵走了,沉殊才打算进春秋空间修炼。 毛团却在此刻懒懒地道:“那小子快要破境了。” 沉殊疑惑:“你说谁?” “他用了金莲。” “黄焱么,”沉殊恍然,“这么快。” 看来她也要加快修炼了。 春秋空间,五天后。 沉殊仍然沉浸在修炼之中,她眉心发热,灵脉鼓动,灵力奔涌,显然已经摸到了灵川境的门槛,但迟迟未能更进一步。 比试时辰将至,她只能抽身而出,前往比试台。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按了按灼热渐渐平息的眉心,心道,算了,半步灵川境也足够用了。 还有那部幽冥决,她已初步参透了第一层心法以及对应招式幽冥鬼手,想必也能派上点用场。 罗无应早已在台上等待。 沉殊看过去,高台上仍如以往,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最后一轮比试由江大河主持,她在江大河的目视下飞身上台,与罗无应见礼后,比试开始。 “比试台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若有冒犯师姐之处,还请师姐见谅。”罗无应微微垂首,道。 “无应师弟哪里话,”沉殊笑起来,“反正师姐不会对你客气的。” 罗无应心头一松,释出自己的法器,是一截粗细得当的绳索。 “我知道师姐擅长布阵,让我来领教一番吧。” “说不上擅长,只是这手段常用而已。”沉殊见他那道绳索十分灵活,垂绕在他手腕间,便知这法器应当是他亲手炼制,已和他达到了人器合一的境界。 她必须抢占先机。 “长风绕川!” 翩然身影声落而动,傲霜剑寒影片片,猝然撞上直袭而来的灵索,发出砰然一声。 灵索顺着剑尖攀附缠绕,剑身寒气四溢,将灵索的攻势生生逼停,沉殊灵力涌动,覆于剑身的薄冰轰然碎裂,她顺势收回了剑,剑尖落入地面的那一刻,迫人寒气立即向罗无应奔袭而去。 罗无应仍旧一动不动,指尖驱使灵索幻化成一片索盾,拦住了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寒气。 沉殊一掌拍在傲霜剑柄上,剑身立即没地大半,她向下注入灵力,顺手结印,低喝:“地缚!” 比试台面当即鼓动起来,罗无应眼神一凝,灵索化阶,拖着他的脚步不断后退。 而他身前,一道又一道的冰柱破地而出,旋即顺着地面直咬着罗无应不放。 罗无应退走间亦未惊慌。 “束缚之法么……正是我所擅长的。” 灵索分化,和那冰柱交叠而出,纷舞不止,甚至于淹没了沉殊两人的身影。 台下的黄焱着急:“我怎么看不见他们了?!” 方外山脸色一变,出声:“不好,师姐!” 比试台上响起沉闷一声,冰柱哗啦落地化水,沉殊摔在满台的冰水之中,嘴角缓缓流下一缕鲜血,融入水里,血色淡淡。 接着细若发丝的无数根灵索将她周身包围,有一根甚至直抵她的咽喉。 她败了。 “师姐败了?”黄焱眉头紧皱,站了起来。 阿梨看得透彻:“还没有哦,你们看罗师弟身上。” 黄焱便看过去,只见罗无应喉颈和手腕脚腕处都布满了一道道银光。 银光自他喉颈缠绕一圈,落到他脚踝处,他仿佛成了一个茧中人。 “这是……阵法?!”他语气惊讶。 否则他怎会动不了了? 沉殊一手按在冰水里,撑起身,说:“不错,是阵法。” “你是何时布下的阵法?” “你太过依赖法器,自有疏忽之时,”沉殊缓缓起身,抬手握住抵在她咽喉的灵索,滴水的掌心忽然燃起丹火,“正如……此时。” 罗无应眼底浮现出惊讶之色,挣断那些银丝,抓着灵索意欲将其收回。 没想到火焰燃烧不止,他瞬间意识到那并非寻常火焰。 “那是什么火?” 高台上,杜春来有些稀奇地问。 罗炎想了想,道:“我听说有些药师会寻一些生灵火,驯服作为己用,来提升丹药品质,这种生灵火和寻常火焰不同,为天生地养,灵性充足,用来炼药威力巨大,沉殊用的想必就是这般火焰。” “若是真的就奇了,她到底是从哪里获得这等灵火的。”杜春来语气含笑。 比试台上,火势渐弱,两人身影又缠斗在一起,只不过罗无应的灵索被火焰所制,暂时难以发挥效用了。 罗炎:“想必是有一番机缘的。” “罗师兄是灵川境一重,本就有境界压制,师姐还能和他战得不相上下,已是不易了。”连雪轻声。 一旁的阿梨盯着台上场景,忽然咦了声。 连雪偏头看她:“怎么了?” 阿梨摸着辫子,语气生疑:“为何我觉得师姐要胜了呢?” 连雪:“由何看出?” 阿梨摇头:“不清楚……感觉而已。” 连雪便不再问,视线复又挪回到台上。 沉殊与罗无应对轰一掌,她后退至台边,灵力也亏损得厉害。 这位罗师弟和之前与她对战过的人都不一样,他未免也太能缠了一些,和他那个灵索法器一样……她这样想着,低头看向自己隐隐发抖的手腕。 如若再与他缠斗不休,恐怕她极难取胜。 难道她非要用那招幽冥鬼手? 沉殊错神之际,罗无应的身影再度闪至眼前,她眼神一沉,并未躲过,肩膀正中一击。 半边身子都即将掉下台去,所幸她及时稳住了脚步。 也是在这时,她忽然觉察境界之间的屏障松动了些。 她心 中一喜。 这是要破境了?! “师姐为何不还手?”罗无应微怒。 他定然以为沉殊走到绝境便自我放弃要认输了。 沉殊则未应声,只是施展惊鸿步,不断躲避他的攻击,可也有些躲不掉的,都被她硬生生拿身体挡了。 她的身影如同惊鸿流光,难以捉摸,罗无应连她的衣角也捉不到半片,越发恼怒,便有些自乱阵脚。 他又将灵索幻化而出,那灵索在他的掌心盘桓着,转瞬就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自上空落下。 “密网千笼!” 沉殊站定,灵力化作屏障防护周身。 她合上双眸,任由罗网向她层层迫近,她自岿然不动。 眼见她的灵力罩生出道道裂纹,就要破碎,观战的一众弟子屏息以待—— 陈日月甩了扇子站起来,却道:“小阿殊这下稳了!” 弟子们看不出,可一众长老和峰主自然慧眼如炬,见密网中心的沉殊周身灵力如风狂呼,散而不溢,便知那绝不是失败之景,而是要破境的征兆! 果然,陈日月话音落地,沉殊一指自灵力罩裂缝中点出,穿过密不透风的罗网,直直点在罗无应心口正中间。 灵力如剑,在她指间凝聚。 若是再往前深入,便可直取罗无应的心脏。 而她身后,罗网再度被无边火焰所焚,火势愈烧愈烈,竟比第一次还要盛大。 罗无应震惊,看着面前的沉殊,哑声:“你竟然……” 灵力再度充盈,沉殊点头:“我破境了。” 她从灵溪境踏入了灵川境,就在方才他使出那招‘密网千笼’时。 原先口口声声说要挑战她的弟子们纷纷哗然。 “她是怎么破境的?” “为何这么轻而易举就迈入灵川境了?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黄存和铁力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或多或少的惊疑。 廖大川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中,面色未露喜色。 “我自愧不如。”罗无应收了灵索,行礼。 沉殊呼了口气,还礼于他。 “罗师弟,你的炼器之道很是高明。” “师姐谬赞,”罗无应苦笑,“我输了,本想进入最后一轮比试的……不过败给师姐,我倒是没有多少遗憾了。” “若我没有破境,此时我已经败了。”沉殊如实道。 说起来也是险胜。 “但师姐偏偏踏入了灵川境,或是时势所归吧,”罗无应说,“接下来,师姐就不单单是为自己而战了。” 他侧眸看去,金凤门的弟子和两个长老不约而同地盯着沉殊,面色各异。 就连他们的眼神也都不一样,或有惊讶、或有恐惧与忌惮、或仍有轻视之色。 这一战后,十强名单几乎已经尘埃落定,那就该金凤门那三个弟子上台了。 日头西斜。 黄焱、连雪、陈尘接连战后,十强中或有易位,最后一轮比试的前十名终于落定。 江大河大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了十人的名字: 沉殊、阿梨、方外山、陈尘、连雪、支英木、王圆圆、蒋英、陈言、黄焱。 72. 大比(12) “在下金凤门弟子陈鹏,向虎咆派掌教大弟子沉殊发出一战!” “金凤门弟子田源,挑战虎咆派鹰长老座下弟子支英木道友!” “金凤门弟子代弥,挑战虎咆派十强中那名叫作方外山的弟子!” 十强姓名一出,三个金凤门弟子迫不及待地将要挑战的人高声喊道。 沉殊面色淡然,启唇:“我接受挑战。” 方外山随之道:“我也接受。” 支英木走来,说:“师姐所说的生死战……” 他语气缓缓,撩起眼皮,看向金凤门那三名弟子站立之处,再度开口:“我也认同。” 沉殊面色依旧,未有异常。 江大河便宣布:“那就设下三座比试台,一炷香后一同开始吧。” 连雪见支英木走开了,便走到沉殊身边,问:“师姐,支英木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沉殊抬眸,状似无意地瞧了瞧远去的那人,说:“只要他想继续在派里待着,这场比试他会想方设法胜出的。” 连雪:“只不过,也证明了他所图甚深。” 一炷香后,沉殊吃下几颗回灵丹,又打坐调息片刻,灵力已然恢复了大半。 陈日月与她传音:“师祖,这次比试您可有把握?” 沉殊起身,掸去衣裙浮尘,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陈日月:“那黄存和铁力都是老狐狸了,师祖破境时,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方才我见他们又嘱咐了弟子一番,一会儿比试师祖千万小心。” 沉殊:“好,我知道了。” 鼓声响起。 三个金凤门弟子接连上台,而后,沉殊将方才陈日月与她说的话传音告诉了方外山和支英木,也上了第一座比试台。 支英木看着她的身影,嘴角露出莫名笑意。 比试台上的陈鹏摩拳擦掌,在一览峰时的惊惶已经烟消云散,他紧紧盯着对面衣袂飞扬的沉殊,眼底止不住地溢出兴奋之色,毕竟像这样光明正大轻而易举就能取得别派弟子性命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已经开始想象沉殊倒在比试台上,满地鲜血的模样了! 想到此处,他脸上的笑意如同涟漪般一圈一圈扩大。 “还没打呢,你笑什么?”沉殊奇疑。 陈鹏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回说:“自然是想到我打败你时是怎样的场景了。” 沉殊眸色浅淡,正如她的神色一般,她笑笑:“你我相差不过一境,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败给你?” 陈鹏哈哈大笑,骄矜无比:“当然,此战你必败无疑!” 不对劲。 沉殊面色不动声色,心里盘算起来,明明在挑战前这些金凤门弟子还有些忐忑,怎么一到台上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 打鸡血?对了,是黄存和铁力。 是这两人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难道他们两人的话可以被这些弟子当作底牌使?抑或他们本身就有底牌? 沉殊想罢,不欲和他过多废话,说:“开始吧。” 而另外两座比试台上的身影也动了。 沉殊释出傲霜剑,握于手中。 “唳!” “凤刃!” 突然间,陈鹏身后,一只硕大的金色凤凰虚影破空而出,金翅几乎遮天蔽日,闪烁着耀眼光芒。 沉殊被刺得睁不开眼来,耳边传来刀剑相擦声。 她下意识向一旁躲避,没想到已经落入凤刃所形成的金戈之笼中。 …… “这金凤门的九凤唳天决当真霸道,三个弟子齐齐使出还真是壮观。”杜春来感叹。 周刀终于被解了封口术,忙不迭地接话:“三场比试里,数那沉殊最为狼狈,师尊瞧瞧她身上的伤,啧。” “破境了有个屁用,修士一境之差犹如天堑鸿沟不可逾越,我看她的性命马上就要交到别人手里了。” “还有那个叫什么山的,”他滔滔不绝,“他的剑法看起来实在欠些火候,被凤凰掣肘多时,也快就要死了。” 秦擎瞥了他一眼,难得开口:“你话真多。” 周刀回以一眼:“原来你不是哑巴。” 秦擎:“……” 端坐的罗炎翻了个白眼,道:“鼠目寸光,坐井观天。” 沉殊分明是在找缺口布阵,而那叫方外山的弟子虽然一直在躲避,可也算游刃有余,相反,三个金凤门弟子一直在消耗大量灵力,若无恢复灵力的手段,恐怕后面会越战越吃力。 杜春来没等周刀反驳,连忙说:“道人说得对,我这弟子冒犯了。” “你闭上嘴!”他眼神严厉地看向身侧,又施放了一个封口术。 周刀一张嘴,瞬间发现自己又没声音了。 “……” 第一座比试台轰然倒塌大半,江大河挥袖放出灵力加固,接着第二座比试台动静更甚,几乎成了一座废墟。 几个身影你来我往,纷迭争乱,似乎无休无止。 猛然,众人呼吸停滞。 第二座比试台上,夹杂着灵力的尘烟散去,田源跪在当场,心口处出现一个碗大的血窟窿,鲜血浸透四周衣衫,煞是骇人。 他的眼神似乎还残留着难言的震惊,歪倒在地,气息全无。 支英木神色淡淡,撷来田源破碎的弟子令牌,那令牌上刻画着一只无比威严的金凤图样,在他掌心里化为齑粉。 他抬眼,声音不大不小:“我胜了。” 几乎是他话落下的那一瞬,方外山也剑指向前,剑尖抵在对方根基处。 他低眸瞧着代弥,对方面上的震惊和恐惧在他眼里一览无余,他并没有为之动容,道:“自我了断吧。” 代弥连声:“不、不……” 他伸出手去,大喊:“长老救我、长老救我、救我啊啊啊!” 黄存刷地起身,面色沉怒交加。 他脚步微挪,当即被陈日月一扇拦住。 “说好的生死战,长老想反悔也已经晚了。” “哼!”黄存甩袖坐下。 铁力未说一话,却当即抬手,发出一掌,对着代弥而去。 代弥没能躲过,掌力落在他根基处,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砰然倒下。 “我记得这弟子原先是投了虎咆派的,后来被我看中才有幸进入金凤门修炼,”铁力说,“既然他未能胜过虎咆派如今的弟子,说明他平日懒怠,修习不精,这样的弟子,随我回门也是无用。” 方外山望着眼前根基尽摧的弟子,微愣。 半晌,他收了剑,看向第一座比试台。 那里,比试还远远未结束。 陈鹏身上也受了些伤,他眼神一暗,从乾坤镯里拿出一个装着疗伤丹药的药瓶,然后仰颈尽数服下。 接着他的灵力迅速恢复充盈。 “沉殊,你已经是强弩之末 了。”他说。 沉殊身上大小伤口斑驳,她咧开嘴角,缓缓说:“你的丹药也吃完了吧?” 陈鹏摇摇头:“如今的我就算只吃一颗,也足够对付你的。” 沉殊也摇摇头:“你都快死了,怎么还这么自信?” 陈鹏一惊,看向脚下,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水流渐渐漫过他的脚踝,耳边有一道缥缈若风的铃声传来。 他瞬间明了:“你布了阵法?” 沉殊:“想必你已经见过了,万水千铃阵。” “可惜,”陈鹏笑意愈深,身上灵力犹如潮水暴涨,“你困不住我!” 沉殊脸色一变,她离得近,能清晰地看到陈鹏身上的皮肤在裂开,他的境界也由原先的灵川境二重攀升至半步灵海境。 这……是他方才服用的那丹药? 那些疗伤丹药中必然掺杂着暴灵丹! “暴灵丹?师尊,他们简直无耻!” 黄焱上了高台,飞奔至陈日月身前,怒声喊道。 除了弟子,连一众长老也看不下去,纷纷要求中止比试。 廖大川面沉如水,看向黄存和铁力,道:“这不合规矩吧?” 陈日月:“你们那弟子用了暴灵丹,两位长老,你们不该解释一下吗?” “那根本不是什么暴灵丹,而是可以助益灵力增长的一颗珍品养灵丹,”黄存笑一众人等大惊小怪,“这不算违规吧?” 铁力接着道:“如果沉殊小友有一颗珍品丹药,也可以服用。” 黄焱叫嚣:“我不信!养灵丹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功效!” “黄师弟,你冷静!”方外山拉住他的胳膊。 说话间,比试台上的沉殊已重重摔倒在地,金凤虚影的利爪即将落到她的身上。 陈鹏嘴角再度露出笑意。 观战的罗炎沉不住气的站了起来,一旁的杜春来看着他,有些惊讶。 千钧一发之际之际,沉殊布满鲜血的手里多出了一截断骨。 那白骨泛着冷光,仿佛更像一柄无上的利剑。 “幽冥鬼手!” 一只巨大的腐朽枯爪出现在半空中,散发出森森鬼气,挡下了金凤的利爪。 但不过两息,鬼爪逐渐破碎,难以抵挡。 陈鹏摇头笑:“没用的,你的境界……” 噗呲。 他肚腹一疼,方才出现在沉殊手里的那截断骨已经插-入了他的血肉里。 奇特的是,断骨竟会吸收他的血气,接着是他暴涨过后的灵力开始被蚕食,他的气息迅速萎靡下来,抬眼看向朝他而来步履缓慢的沉殊。 “为、为什么?”他语句破碎。 金凤虚影随着幽冥鬼手一起缓缓消散。 沉殊:“什么为什么。” 陈鹏又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身体里的断骨,只吐出一个字:“它——” 沉殊收回断骨,爱惜地摸了摸它光滑如昔的骨身,接着又看向那两座早已结束战斗的比试台,问:“你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败?” “很简单,你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了。” 她从药瓶里倒出仅剩一颗的疗伤丹药,扔进嘴里,感叹道:“我真是有一群好队友啊。” 陈鹏眼底不甘、怨恨浓郁,终究还是随着命陨而散。 三座比试台。 三具金凤门弟子的尸体。 三则虎咆派弟子的战帖。 73. 大比(13) “哼!”黄存猛地甩袖起身,意欲发难。 沉殊眼珠一转,大喊一声:“李长老!” 她心道这里是虎咆派,在自己家里还能让外客给欺负了? 李长老应声而动,配合得很,闪身便至比试台,连声:“在此在此。” 黄存死死盯着沉殊,他倒要看看她还想耍什么花样。 “我与方才那位金凤门弟子比试时,他服下了一颗丹药,而后便修为暴涨,这是我派药峰的主事长老,让他来验验陈鹏身上所残留的丹药气息是否有异。”沉殊道。 李长老自然答应,便要动手。 “等等。”铁力出言阻止。 李长老没听他的,已以灵力索取陈鹏身上丹药气息,仔细辨查。 铁力猝然出手,中途遭到了江大河的拦击。 李长老这时双眼瞪大,及时出声:“不错,就是药力强化的暴灵丹无疑!” 江大河向铁力二人投去一眼,语气冷沉:“两位长老还有何话说。” 陈日月又添了把火:“这就是比试前两位所说的规矩?” 铁力不慌不忙,淡然狡辩:“长老是你们虎咆派的,一家之言,又如何能当真。” “对,”黄存再度坐下,堂而皇之地道,“我明明已经告知诸位了,那只是一颗养灵丹而已,并非什么暴灵丹,你们不信便罢了。” 沉殊这时突然收到黄焱的传音。 “可恶啊,这两个无耻的老家伙!” 沉殊心里略微无奈,她也正有此感叹。 李长老抬手,掌心里盘桓着残留的暴灵丹气息,力证:“若两位长老仍要狡辩,那老夫可以把这点残留的药力送到药盟,让那里的药师辨查一番。” 铁力和黄存互看一眼,皆是哼笑。 “去吧,随你。”一副不甚在乎的语气与神情。 李长老登时气得面色铁青。 黄存:“你们还真是会倒打一耙,我和铁力长老带来的三个弟子全部命陨虎咆派,待我们将此事上报门内……” 铁力看向沉殊,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样。 他缓缓说:“这件事总该有个罪魁祸首吧?” “那就你吧。” 他抬手一指,众人都看过去。 赫然是台上的沉殊! 沉殊早知道会有这一遭,看来她真要考虑考虑黄焱的提议了。 黄存和铁力,一个灵川境,一个半步灵海境,若用些手段,未免不能取其性命。 但他们可是打着来观看他们弟子大比的名义才出派的,若是死到半路没能回到派里,会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虎咆派头上? 她苦苦思索着,一派出神模样。 铁力见她竟然心不在焉,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惊惶,难免怒从心头起,指尖颤颤,恶声道:“沉殊,我要你跟我走一趟金凤门!” 沉殊终于回神,抬眼:“啊?” 黄焱站在陈日月旁边,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 欺人太甚,金凤门欺人太甚! 不止他一人,观战的诸位弟子,加上参加大比的方外山、连雪一众纷纷面色难看,甚至秦擎也对黄存两人颠倒黑白的行为愤怒不已,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他们狠狠地揍一顿。 “那可是金凤门。”杜春来语气幽幽。 秦擎看向他。 杜春来:“我们三派历来受金凤门所管辖,这三名弟子在金凤门也根本排不上名号,可谓是沙漠中的几粒沙子而已,金凤门的底蕴,虎咆派还未曾真正见识过。” 罗炎:“依杜长老看,此事该如何解决?” 杜春来不答,继续自顾自地道:“那沉殊竟在比试中破境了,而且她最后使的那招幽冥鬼手,在前两轮比试中我们可未曾见过啊。” 周刀在后面急得不行,可惜封口术效用还在,他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擎插话:“就算是她新学的招式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杜春来摇摇头,感叹,“可你们没有意识到一件事吗?时间!她仅仅只用了几天甚至可能只是一天的时间就掌握了新的招式!” “甘霖洲天骄无数,老夫枉活百载,也从未见过此等奇才。” 罗炎不再接话,杜春来所说他已然心知肚明。 沉殊所展现出的天资太过妖孽,已经遭到了金凤门的忌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沉殊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改换门庭,改投金凤门,做他金凤门的弟子;要么…… “铁力长老提议正合我意。”沉殊说。 罗炎眼底惊现诧异,她还真要去金凤门?! 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 “我可以随你们去金凤门,之后无论如何都会对此事有个交代,”沉殊语气缓缓,“只是需要两位长老先行一步。” 罗炎皱眉不解。 她这葫芦里是卖什么药呢? 铁力笑起来:“哈哈好,廖掌教,你调教的这弟子还真是识时务懂大局啊。” 虎咆派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些弟子们想明白了什么,看向沉殊的眼里多了些愤恨之意。 黄存却不太相信,语气存疑地问:“先行一步是何意?” 沉殊摊手,笑意盈盈:“我好不容易进入了十强,总要参加完最后一轮比试才能走吧,要不然岂不可惜。” 弟子们骂声渐出。 “你若想高就大可直接离开!不用参加什么比试了!” “没想到我派大师姐竟是这种无义之人!” “由此可见,虎咆派真是烂透了!” 沉殊心凉:“……” 就这么信不过她? “都闭嘴!”廖大川高喊一声,直接对看台的弟子们下了封口术。 场面一时安静了许多。 黄焱和方外山几人不约而同地飞身至沉殊前面,护住了她。 连雪直接传音问道:“师姐有何计?” 沉殊语气冷肃:“杀。” 黄焱反应过来,惊喜:“真的?你决定了?” 方外山倒是忧虑起来:“可有后路?” 阿梨满不在乎:“要什么后路,杀了之后自然有路。” 沉殊神色认真。 “听小梨子的。” “好耶,听我的!”阿梨也猛然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不太确定,“真、真的听我的吗?” 师姐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们怎么又不说话了?”黄存眯眸,陡然出声。 “那黄长老你考虑得如何了?”沉殊嗓音和缓了些,“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铁力听罢此话,并未多想:“好,那就满足你这唯一的愿望。” “……免得你日后恋家。” 黄 焱翻了个白眼。 还真以为师祖能瞧得上你们一个小小金凤门。 “好,我们明日便离开,”黄存也说,他话峰一转,又装模作样地道,“不过……罢了,你应当不会逃吧?” 沉殊面色真诚:“逃?我能逃到哪里去。” 黄存顺着她的话说:“对,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届时若是她不见了,我们便只好再来虎咆派要人了。” 他说罢看了廖大川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沉殊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他们答应先走,一切都好说。 那今夜,便是关键。 是夜。 方外山、连雪、阿梨、陈尘、黄焱齐聚一览峰。 沉殊看着五人,有点发愁。 人太多了,未免扎眼。 可他们境界本就比那两个老家伙低,如果再不在人数上占些优势,恐怕杀人不成反被杀。 “我知道师姐担忧什么,”方外山率先开口,“我从接天柱藏宝阁里获得了一部功法,至今也只练成了一式,但这招式我从未在比试中用过,我可以出手。” 阿梨:“什么藏宝阁?” 黄焱挥手:“别问这些没用的。” 阿梨哦了一声,说:“那我修百家之长,也可以出手!” 陈尘点头:“我也可以。” 黄焱看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说可以,心里憋屈得慌,小声:“那我、我可以吗?” 阿梨:“你不行吧黄师弟,你的招数和你的……头发,都太容易辨认了。” 连雪看向他那头招摇的红发,轻笑出声。 黄焱闹了个红脸,直接耍起赖来:“我不管,我也要出手。” “这件事不是儿戏。” 沉殊眸光沉静,开口:“如果师弟师妹们都考虑好了,那就来听听我的安排。” “明日比试前,他们离开虎咆派后……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天光微熹。 比试场地处,陈日月问江大河:“昨夜你可有去找师祖?” 江大河:“并未。” 陈日月又转头询问廖大川:“掌教去一览峰了吗?” 廖大川摇头。 师兄弟三人难得都沉默了。 一瞬后,陈日月暴起:“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去找师祖?!” 江大河:“……师弟也没去吧,我们一向默契,看来是都相信师祖自有应对之法。” “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有个屁的应对之法!”陈日月越说越暴躁,“再说了,我不去找,自有我徒儿去找,你们呢,一个当师尊的,一个当师伯的,未免太不关心、太过分了!” 廖大川抓住重点:“你那徒儿昨夜去了?” “不止黄焱,我雪儿也去了,怕是去与贤侄女告别的。”红胭长老朝他们走来,说。 江大河:“告别?” 红胭忍不住出声:“掌教,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儿去金凤门吗?如此一来,她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廖大川面色沉重:“我又岂会不知。” 红胭叹气:“可掌教难为,也不能不顾全大局,如果要在虎咆派和沉殊贤侄女之间选一个,恐怕……” “那就只好杀了他们了。”廖大川也叹了口气,说。 红胭:“是啊……什么?!” 74. 大比(14) “人不能死在虎咆派。”江大河反应平淡,直截了当地道。 廖大川:“大比照旧,我去杀。” 红胭和一旁的陈明月对上眼神,便知道他们掌教这是认真的了。 “好歹也有个灵海境,我和掌教一同去吧。”陈日月说。 廖大川缓缓地说:“师兄,最后一轮比试还需要你来宣读规则,你若不在,令人生疑。” 陈日月不再说话,略有遗憾。 江大河:“主持最后一轮比试的长老是淳真。” 陈日月不解:“何意?” 江大河语气稀松平常:“我陪掌教走一趟。” 陈日月眼眸微微睁大,两个长老而已,也值得师兄和掌教一起去? 陈日月:“那我……” 廖大川拍拍他的肩膀:“师兄安心,我们去去便回。” “想那两人已经准备要出派了。” 此时,虎咆派长老们和亲传弟子都聚集于广场前殿。 “恭送两位长老。” “恭送两位长老。” …… 黄存扫了一眼,见站在最前面的弟子都很陌生,他只认得一个,就是先前挑衅他的那小子,他垂首行礼,一派恭敬模样。 沉殊却不见人影。 “沉殊呢?”他问。 黄焱听到他问,当即上前一步,保持着行礼姿态,回道:“师姐昨夜感伤,和几位师弟师姐一同饮酒,现在还未醒酒呢。” 黄存多疑:“当真?” 黄焱言辞凿凿:“不敢诓骗两位长老,若是您不信的话,可以去师姐的住处一览峰瞧瞧。” “行了,先回去吧,”铁力说,“已经在此耽搁得太久了,若被大长老得知会怪罪的,更何况此行还折了三个弟子。” “那几个弟子都是草包废物,死了就死了,主要是这沉殊,”黄存回说,“她天资异禀,又即将成为我们金凤门的弟子,若将此事禀报给大长老,他也许还会嘉奖我们两人一番。” 铁力没有听他多说,已然走远了。 黄存心里隐隐觉得怪异,见铁力走了,便也不再细想,随着他一道走了。 黄焱抬眼,见两人朝着山门而去,顿时松了口气。 等长老们也都离开,他释出一张联络符,与沉殊传话:师姐,人已经走了。 没过一会儿,联络符亮起,沉殊平稳的声音响起:动吧。 联络符燃烧无烬。 按照昨夜他们几人共同制定的计划,黄焱和连雪打头阵——先稳住比试,为杀贼争取时间。 他疾速朝着比试台去了。 另一边,沉殊带着阿梨、方外山和陈尘出发了。 黄存和铁力两人行至离虎咆派已有一段距离的偏僻林间,忽然慢下了脚步。 铁力觉得不对,神识释出。 “这里有人。” 易容后的陈尘收了玄黄布,与阿梨先后现身,他们周身都裹着黑袍,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在此之前,沉殊将‘一叶障目’一分为二,交给了他们。 虽说‘一叶障目’分为两份之后效用会大大降低,但也足以隔绝黄存和铁力两人对他们境界的探查。 “暗处还有两人,气息很明显。”黄存说。 他打量着前方的两人,竟然探不清他们境界,心下谨慎。 铁力也是如此,便同样谨慎地问:“你们是何人?” 陈尘等着阿梨开口。 阿梨等着陈尘开口。 一时两人谁都没开口。 铁力:“?” 黄存:“?” 暗处的沉殊:“……” 没有事先排练的就一点也不会吗? 方外山纳闷:“他们为何不说话。” 沉殊心想,再不说话怕是要露馅儿了。 幸好这时阿梨反应过来,颇有气势的踏前一步,清喝:“阵启!” 话音落地,她脚边立即腾起朵朵如莲花状的金色火焰,火焰迅速蔓延,直直逼近黄存两人,又分化无影,将他们团团包围。 四周温度陡然拔升。 “这是来者不善了,”铁力眼神沉沉,却是先看向黄存,“你以往莫不是得罪了什么势力?” 黄存冷哼,怎么先问起他来了。 “这两人藏头露尾,显然是怕被我们看出跟脚来,”黄存说,“你应该先问他们。” 铁力没怎么听他的话,火阵在不断缩小,火焰腾起,像形成了一个火笼,将他们困在其中。 但仔细看,这些火似火非火,似阵非阵,玄妙至极。 “雕虫小技,”铁力周身灵力奔涌,“震天撼地!” 他的右脚重重一踏,以他身体为中心,金莲之火旋动,远离了三分,仿佛触到了什么结界不再向前。 阿梨支撑着阵法,看了看旁边的陈尘。 “师姐,为我打开一个缺口。”陈尘道。 阿梨:“好!” 几朵金莲让开的那一瞬,陈尘的身影消失,没入了漫天的大火之中。 接着,他出现在了黄存面前。 “尔等到底是何人?!”黄存周身灵力鼓动,几乎无法自控,显然受到了金莲之火的影响。 陈尘音色冷淡:“勾魂夜使。” 这是幽冥决第四层的招式,他还从未显露于人前过。 黄存稍一错眼,眼前已经空空。 然而前方很快出现了一道手持双镰浑身浴火的魂使幽影,镰影划过,火焰四分。 黄存单手翻转,灵力自掌心涌出。 “你是灵川境?你定是用了遮掩境界的法器吧?!” 陈尘不语,双镰落下,周遭空气轰鸣不止。 黄存身处火阵之中,一朵金莲带起的零散火星落到他的衣服上,他的经脉刺痛了一下。 那由幽影化作的镰刀有着撕裂一切之力,所过之处,金莲之火纷纷让路,林木摧折。 他疾速后退,手指变幻结印,一面由灵力所化的盾牌挡在了身前。 镰刀落下,地面分裂。 “裂空手!” 一道凶悍的灵力迎面袭来,陈尘闪身躲避。 爪影连连,金莲花瓣被撕裂,片片凋零。 “长虹贯日!” 另一边,阿梨也与铁力缠斗起来。 没了她的灵力支撑,火阵很快瓦解。 时机已到,隐匿在暗处的沉殊将罗无应炼制的真炎珠交给方外山。 “该师兄出手了,务必小心。” 方外山接过真炎珠,掌心微微用力,点头。 沉殊依旧易容成陈平的模样,张手起阵。 “神鸟尊令,万古皆焚。” 那边,和阿梨战得正酣的黄存心下一惊,见又一道人影出现在阿梨身旁,将她带离,接着他释出几颗火红的珠子。 那珠子不知是何物,落地的那一瞬燃起无边大火。 陈尘见状也立刻撤离。 接着一道清唳响起,火势之中,隐约现出一只长羽鸟的虚影,羽毛流光溢彩,通体笼罩着金炎,十分威严。 黄存惊骇:“那到底是什么?!” 铁力:“莫非是凤凰?!” “不,它有三只足!” 说话间,三足乌虚影已朝他们俯冲而去。 “唳!” “还不快挡……金光盾!” 铁力则从乾坤镯里释出了一个通体玄色的掌心钟,而后那钟立即变大,挡在了他身前。 “他那防御法器恐怕品级不低。”方外山与阿梨说。 阿梨有些焦躁:“那怎么办,这两个老家伙太难杀了!再拖下去对我们不利啊!” 沉殊指尖开始发抖,要点燃真炎珠需以金莲火阵为引,再以她的灵力为薪,再拖下去,恐怕她就撑不住了。 但如果让他们跑了,他们之前所做都会功亏一篑。 这时陈尘和阿梨来到她身边,搭上她的两边手腕,将自身灵力尽数灌注于她体内。 “师姐,你还能坚持吧?”阿梨问。 沉殊无声点头,汗珠顺着脸颊流坠。 黄存和铁力被真炎珠牵制,外面的方外山长剑出鞘,旋身而入火势之中。 沉殊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已然于眼前闪过。 沉殊皱眉闭眸,微微偏头。 再度睁开眼时,她感觉到面前的空气竟被那剑光生生撕裂。 轰隆一声。 铁力的掌心钟一分两半砸到了地上,地面当即深陷,形成了一个巨坑。 而那铁力面色还未变化,自眉心向下,落到唇间,一道血痕缓缓显现。 他的手指微动,还未抬起来,身体已然倒地。 “噗!” 沉殊乍然吐血,真炎珠灵力枯竭,渐渐失去效用。 “快,不能让黄存向金凤门传递消息!”她语气急切。 方外山抹掉嘴角的一丝鲜血,将铁力的乾坤镯和长老令收于手中,而后看向黄存,缓缓道:“该你了。” “天罗地网!” 头顶一面网迅速落下,看来是个法器,他却不忙着躲避,看着旁边铁力的尸体,自顾自地说:“剑……火……” 为何这么熟悉? 难道…… 他骤然明白,恶狠狠地道:“我知道了,你们是虎咆派的弟子!” “沉殊!沉殊在哪儿啊啊啊啊啊!” “你们竟然胆敢杀害金凤门长老!!” “你在说什么?” 沉殊悠悠现身。 纵使她吃了易容丹,黄存还是不相信,忍着经脉被炙烤的痛怒指向她:“沉殊,你好大的胆子!” “等本长老回金凤门上报此事,定然要你虎咆派山门倾塌,万劫不复!!” “我可不是沉殊,我叫陈平。” “好好想想长老以往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吧。” “哦,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到金凤门吗?”沉殊抬手,指尖生出一小簇火焰。 黄存看到那火焰,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不知为何,他感觉好像有火要从他体内窜出来一样。 他的识海里燃起了大火。 “你的身体里钻进了金莲之火。”沉殊指尖火焰炸开,像一朵绚烂的烟花。 一道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平地而起。 “一路好走。” 75. 大比(15) 一阵血雾弥漫开来。 阿梨躲在沉殊旁边,待血雾散去,她看向原本黄存所在的那位置,不太确切地问:“师姐,他死了吗?不是自爆吧?” 沉殊偏头看向她,温声:“一位灵川境修士的自爆,如今的我们还是难以承受的。” “是师姐没等到他自爆就引发了他体内的金莲火。”陈尘进一步说。 沉殊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忍着灵海内亏空的灼痛,走上前去,说:“将他们的长老令和乾坤镯收起来,尸体……” 话还没说完,她不经意地一瞥,神色顿时凝滞。 “……” 黄焱是干什么吃的,敢情只拦住了陈日月一个? 虚空波动,现出两人来,一个是廖大川,另外一个是江大河。 阿梨和陈尘也呆愣在原地,一味地往沉殊身后缩。 方外山颇有大师兄风范,待察觉掌教和他这师伯脸色不太好时,悍然站到沉殊三人最前方,垂首认错:“掌教,大河师伯,都是弟子的主意,你们切莫怪罪他们。” “你看我敢吗?”廖大川看了沉殊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沉殊低咳了声,没说话。 主动揽错的方外山哑口无言。 师祖在这儿呢,掌教他们……倒确实是不太敢。 “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长本事了,”廖大川脸色依旧不善,“竟然胆敢私自截杀两个金凤门长老。” 阿梨从沉殊身后露出头来,笑吟吟地道:“可他们已经死了哦。” “如果不是你们沉殊师姐,如今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们了!”廖大川猛然拔高声调。 阿梨吓了一大跳,脑袋又缩回了沉殊身后。 江大河一言不发,面容紧绷。 阿梨偷偷扯了扯沉殊的衣角。 沉殊便道:“好了,这件事是我……咳!” 她冷不丁地又咳了声,血立刻从嘴角流下去。 这时毛团从春秋空间出来,张口便是:“一个个的,真是找死。” 廖大川脸色惊变,连忙抓住沉殊的手腕。 那一边,方外山神色也有些不对劲,跪倒在地。 陈尘连忙过去搀住他。 江大河:“先回派再说!” 虎咆派,一览峰。 “让开!让为师看看你大师姐这里还有多少人醉酒!”陈日月要入一览峰,偏被黄焱拦着。 起初黄焱说沉殊几人都醉了酒,他确实有五分相信,可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人还未至,他就知道是黄焱这小子在诓骗他! 本想等他自己承认,没想到他还在不知死活地拦着他。 “你以为你真能拦得住为师?” 黄焱见他面色肃正起来,便知道露馅儿了,半天才开口:“是师姐出派办事去了。” 陈日月眯起眸,越发觉得不对:“正值此等关头,她出派去做什么?” 黄焱又不说话了。 陈日月脸黑:“我看你是又想领罚了。” 黄焱眼一闭,彻底坦白:“是师姐和方师兄他们一起……” “日月,快去请李长老过来!” 一道声音陡然落地,黄焱话说了一半,便看到廖大川和江大河带着人回来了,只是当她看到沉殊和方外山都人事不省后,当即眼神惊惧,脱口而出:“这是怎么了?!” 毛团在沉殊怀里趴着,提醒:“让他带两颗天元丹过来。” 为了方便治疗,沉殊和方外山被放置到了一处。 待放置妥当后,毛团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这丫头嘛,是因经脉和灵海虚府无法承受真炎的灼烧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她如今身体里可是一塌糊涂,不过先服下一颗天元丹,再将其放到火潭中疗养,几日后便能恢复大半。” 廖大川眉心稍松,问:“那这位弟子呢?” 他指的是方外山。 江大河先道:“难道是功法反噬?” 他和掌教原本计划截杀黄存铁力二人,出派后却感应到沉殊和方外山气息,赶至林间发现有一处金莲火阵已启动,他们本欲直接出手,却怕扰乱了沉殊所定计划,只好在暗处观战。 最后方外山了结铁力的那一剑太过惊艳,也太过陌生,让江大河心中留念颇深。 那绝不是他们虎咆派的功法。 毛团却是知道,语气懒怠:“你说的不错,他所修炼的功法叫立阳剑诀,是从接天柱藏宝阁中所获,此功法威力巨大,对敌对己皆是如此,以他如今境界,能施展出第一式已是勉强,他却硬生生使出了第二式,因此遭功法反噬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他没有及时服下天元丹,那经脉里的暗伤恐怕会对他日后修行造成阻碍。” “天元丹来了!” 说话时,李长老赶到了。 天元丹在丹药中等级颇高,以李长老如今境界虽能勉强炼制,却无法保证其品质,他拿出两颗天元丹,小心呈上,问:“请大人看看这两颗天元丹是否可以。” 毛团扫了一眼,拿起一颗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黄焱:“你又没受伤,吃它做什么!” 陈日月赶紧训斥一句:“莫要放肆。” 毛团砸吧砸吧嘴,说:“真是没见识,我吃的这颗品级太低,即使给他们吃了也起不到作用。” 李长老反应过来:“那便只剩下一颗了。” 阿梨焦急,插话:“李师叔,你快找找药峰里还有没有天元丹!” 李长老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还不简单。”毛团哼笑。 廖大川眼神一亮,当即问:“大人是另有他法,能两个人都救吗?” “把她直接扔进火潭里就行了。” 江大河:“那便是把丹药给方外山服用了。” 廖大川一时难以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倘若另有他法,他断不会犹豫,可是当下…… “这是她告诉我的,你们照做就是了。”毛团又说。 它心里却也是嘀咕,这丫头神识力量竟如此强大,还能在空间里给它留下这么一句话。 陈日月:“当真是小阿殊所说?” 毛团不耐:“你们还真是啰嗦,反正她又死不了,只不过疗伤的时间长一些罢了。” 廖大川:“好,那就听大人的。” 给方外山服下天元丹后,他让陈尘守在身旁,接着一行人带着沉殊去往火潭。 云彩彩还在那里没有出来,季风日夜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沉殊逐渐沉入火潭中心后,众人一时都没有离去,眼底或多或少的存有担忧。 “最后一轮比试十日后再行举办。”廖大川道。 陈日月点头:“好,我会传话给弟子们知晓的。” “另外,黄焱、连雪、阿梨、陈尘四人,立即前往议事殿。” 黄焱心中一紧,完了。 议事大殿中。 廖大川上座,江大河和陈日月一左一右,在其下座。 除此之外,红胭长老也在一旁坐着。 大殿正前方,黄焱一排四人跪的整整齐齐。 廖大川看着垂头耷脑的几个弟子,气不打一处来,看着看着,心中却也有一丝欣慰和几分心酸。 “掌教,喊老夫来干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 跪着的陈尘当即听出这是他师尊芜青长老的声音,抬手捂住脸。 廖大川看到来人,说:“自然是你的徒儿犯了错。” 芜青一只脚刚迈进大殿,当即又收了回去,喊道:“放屁,我那弟子平日里只知道埋头修炼,除了比试就是连半步也不曾踏出过立剑峰,他怎么可能——” “师尊。” 陈尘转过身去,给他行礼。 芜青剩下的话卡住了。 “徒儿?” 他立刻闪身进入大殿,弯腰低语:“你犯什么错了?” “我……”陈尘犹豫,“不好说。” “咳,你们师徒不要嘀嘀咕咕的,以为谁听不到吗!”廖大川发话。 “我有话讲。”江大河开口。 廖大川:“师兄请说。” “杀黄存和铁力一事,是谁先有此主意的。” 芜青插嘴:“杀谁?” 红胭:“就是那两个前来观看我派弟子比试的金凤门长老。” 芜青恍然:“哦,原来是那两个老家伙。” 说罢,廖大川一挥袖,黄焱四人面前当即砸下了两具尸体,有一具甚至不能称之为尸体了,说是一滩肉泥也不为过。 芜青只粗略扫了一眼,旋即便又上前去仔细察看,怎么都不太相信:“这是他们杀的?倒是本事不小。” “这火不是一般的火吧?” “近日我在派内转了转,看到派内新建了一处火潭,倒是和那里的火一般无二。” “不过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芜青嘴上不停,“杀了便杀了,区区长老,难不成还要我们给他们敲锣打鼓举行一派丧仪不成。” 陈日月也趁势道:“要我说,也确实不能说是犯错……” 红胭也爱徒心切,附和说:“望掌教从轻处罚。” 廖大川心有无奈:“我还没说什么,几位长老倒是先护上了。” “虽说他们鲁莽,不该擅自动手,不过好在并未惊动金凤门,况且这事是师祖允了的,我也不好过于苛责。” 芜青笑笑:“掌教说什么呢,师祖她老人家尚在闭关,哪有闲心来管这事。” 廖大川想了想,说:“今日在此处的皆非外人,这些小家伙们又都是嫡系弟子,我就与你们说一件大事。” 接着他幻化出了温韫道君的画像。 画像上,白雾散尽,她的面容逐渐清晰。 76. 大比(16) 芜青仔细去看那画像上的面容,不由得蹙眉道:“这是师祖她老人家年轻时的模样?这张脸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呢。” 红胭当即起身,讶然出声:“沉殊!” 那画面上的面容、眉眼神态和沉殊一般无二,仿佛本来就是如此,丝毫看不出任何伪装改造后的样子。 她心里隐约知晓了什么,可不敢开口断言。 这时跪在地上的黄焱却是一脸傲然,扭头看向跪在他身旁的三人,悄声:“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早就知道了。” 连雪问:“你知道沉殊师姐为何会出现在师祖画像上?” 黄焱摇摇头。 “沉殊就是我们虎咆派的师祖。” 连雪愣住。 阿梨失声:“你说什么?!” “此事可不敢妄言。”陈尘面容紧绷。 显然他也不相信。 芜青终于想起来了,张嘴便是:“掌教,这不是你那徒儿嘛!” 廖大川将那画像浮空而挂,并没有再收回之意,他淡淡地说:“不错,我想殿下诸位一定都好奇或是疑惑为何小徒沉殊会出现在师祖的画像上,此事还要大半年前的一部功法说起……” 殿内当即彻底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他一人讲述的声音。 约莫半刻后。 殿内仍旧很安静。 廖大川倒觉得反常了,开口问道:“怎么,弟子便罢了,原先不知情的两位长老,你们也被吓到了?” 陈日月举起扇子:“我作证,掌教所说字字为真。” 江大河随即颔首:“嗯。” 芜青则哈哈大笑:“掌教,就算你想给你那徒儿脱罪辩解,也不用找如此荒谬的理由吧?若是让师祖她知道了,该如何收场啊!” 红胭听罢,又缓缓坐下了。 “返璞归真……甘霖洲当真有如此玄妙的功法?怎么从未听说过。” “莫非这功法来自上界?” 她抛出心中疑问,芜青听后又直皱眉头:“红胭,你还真信?” 红胭看向他:“掌教亲口所说,我焉有不信之理。” 芜青不说话了,索性席地而坐。 “你们都先起来吧。”廖大川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发话道。 “对啊,还让他们跪着做什么,”芜青愁绪满满,“和掌教所说之事相比,他们不过杀了两个渣滓长老,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返璞归真的功法我们都未听说过,万一根本没有什么功法呢?” 廖大川面色微沉,直视说这话的芜青:“此话何意?” 芜青摆手:“没什么,老夫就是随口一提,毕竟此事太过荒谬了。” 江大河突然问道:“淳真还未出关?” “时日将近了,”芜青又提起些兴致,“淳真有一手去伪存真之术,等他出关后,可以让他辨辨这师祖到底还是不是师祖了。” 陈日月摇头,不知道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若师祖是假的,我们早就察觉了,何至于等到如今。” “是假的还好说,杀了便是,”芜青大手一挥,“若不是假的,那虎咆派就完了。” 此话一出,犹如重锤落地。 廖大川彻底恼火:“芜青!” 江大河:“他之忧虑也不无道理。” “师兄。”廖大川怒火未息,又平添几分无奈。 “许多时日前我便想过,师祖结束修炼之日看着已然遥遥无期了,那功法……她到底还有没有在修炼,”江大河语气微顿,“恐怕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芜青苦笑:“师祖自己都不记得了……唉。” “那个,我能说话吗?”黄焱小心开口。 陈日月扫了他一眼,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目前来看也挺好的,我们都已经和师祖打成一片了,就别让她再变回去了吧。”黄焱揉着头发,语气有几分别扭。 阿梨接着说:“那要是这么说,我也喜欢如今的师祖。” 连雪轻声道:“掌教所说我等都相信,可师祖虽然返璞归真了,对虎咆派的贡献却是一天也不少的,她力主派内改革,成就了如今的内门和外门,待弟子真心一片,无论功法、感悟心得抑或珍宝法器,从不藏私,冒着性命危险从接天柱里面带回了火潭供弟子们修炼,方才还为了救外山师弟,主动放弃天元丹,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值得我们尊敬,就算她不是师祖,也是我们内门弟子永远的大师姐。” “对,”陈尘看了自家师尊一眼,也说,“再论天赋,她是我们虎咆派的希望,这一点,我想无人可反驳。” “要不是黄存和铁力那两个老家伙觊觎沉殊,我们怎么可能杀他们!”黄焱愤声。 廖大川听出来了,瞅着他,凉声:“那截杀的主意就是你出的。” 黄焱猛地冷静下来,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连雪说得对,”廖大川正色,“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师祖便是沉殊,沉殊便是师祖,不容任何人质疑。” “只帆过海,需要舵手,”江大河说,似乎舍弃了早先那点微末的怀疑,“她就是虎咆派的舵手。” “你们都这么说了,老夫就把徒儿领走了。”芜青拉起陈尘就转身离开,嘴里念叨着什么。 “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反正外边都说虎咆派要完了,可不也一直撑到现在了么。” “大不了树倒猢狲散,各走各路呗。” 陈尘听着尴尬不已,小声:“师尊,别说了。” “芜青。”廖大川倒也不生气。 “叫老夫干嘛。” 都走到门口了,陈尘也停下脚步,看见黄焱和阿梨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上扬。 “在虎咆派倒之前,守好你的立剑峰。” “立剑峰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芜青又要顶嘴,话到嘴边却只余了这半句,扬了扬手,身形消失了。 “掌教,师尊师伯,那这尸体……”黄焱犹豫。 “你还知道说,”陈日月作势又要打,看到他躲到了连雪身后,只好作罢。 “日月师兄可不要误伤了我的徒儿,”红胭朝连雪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连雪:“嗯。” “都销毁了吧,”廖大川说,“之后便要想着该如何对付从金凤门来盘问两人下落的长老了。” 待弟子都离开后,江大河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陈日月明了他话中之意,跟了句:“对啊。其实无论是由我们来杀这两人,还是弟子们先一步杀了,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一天迟早都要来。” 廖大川望向远处,一时内心翻涌。 大到甘霖洲,小到他们一个小小的二级门派,甚至他们这些微末如蝼蚁的弟子,从生存 到灭亡,无一不处在天道枷锁之下。 历史的长河之中,总要有人挣脱枷锁,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他们呢? 哗啦—— 火潭腾涌而起,潭边苦守的季风霎时睁眼。 有一人浴火而出。 金色岩浆从她的发丝和面色之上褪去,一道诡丽的火焰图纹自她的脖颈蔓延而下,那图纹仿佛是从她的骨骼筋脉处爬生而出,格外真实。 “季师兄……” 她慢慢走向岸边,却在未真正触到地面时要俯身倒下。 “灵索!”两指宽的灵力化作绳索将她拽离火潭。 云彩彩当即昏了过去。 季风将她半扶在怀里,发现她的皮肤灼烫得吓人。 他赶紧用联络符给李长老传音,之后将昏迷过去的云彩彩带回了药峰。 一刻后。 李长老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毛团,将他请来了。 “请大人看看这弟子如何了?” 毛团从他乾坤镯里掏出几粒丹药当糖豆吃,懒懒地扫了一眼床上的丫头,定住。 “嗯?” 李长老紧张:“可是有异?” 毛团凑过去,趴到云彩彩心口。 “不不不,日后我的丹药就由她来炼!” 李长老疑惑,看了季风一眼,发现他也是如此,便问:“这是为何?” “你看看她的丹火就知道了。” 甘霖洲但凡七级以上的炼药师都会悟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丹火,对丹火的明悟以及运用是炼药师能否炼出一颗好丹药的关键,如果丹火品质上乘又比旁人强横,那这名药师在药之一途上绝不会毫无作为,最后大多都入了药盟,在药道有了一席之地。 李长老便依毛团所言,探了探云彩彩根基处盘踞的丹火。 岂料当他看到那丹火的模样时,他大为惊骇,当即收回了探视。 “这!” 季风紧声:“长老,怎么了?” 李长老手指指过去,指尖颤抖:“她、她的丹火化形了!” 空气凝滞下来。 季风又惊又喜:“什么?!” 丹火化形分明是三级以上炼药师才能掌握的! 且丹火化形之法历来隐秘,就算掌握了丹火化形的药师也不会轻易告知旁人,据他所知,如今甘霖洲上丹火化形的炼药师也只有那位莫荒药皇啊! 云彩彩此时晕晕乎乎的醒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放下心来。 “还好……手脚健全。” 她要起身,李长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又将她按在了床上,几乎热泪盈眶:“彩彩,你的丹火化形了!” 云彩彩还晕着,重复:“丹火……化形?” “丹火化形是多少炼药师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啊!如今你却成了我药峰的弟子!” “药峰从此要崛起了!虎咆派破局有望了!” “不要想得太好了。” 毛团及时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丹火化形,是她在火潭中吞噬真炎之力所导致的,”毛团说,“不过我可没说她之前的怨恨之气被拔除了,相反,她的丹火因此分化,变得一半阳一半阴,那阴气又破除了真炎炼化,变得愈发难缠,要伴随她一生了。” “若她的丹火压制不住阴气,她整个人便会被其吞噬,成为一个只知杀伐的怪物。” 77. 大比(17) “这……”李长老收敛喜色,眼底随即漫上担忧。 待它说罢,云彩彩释出一小簇丹火,那丹火内芯呈现金黄之色,最外面却缭绕着一层浅淡的黑气。 季风紧接着问:“师妹可有不适?” 云彩彩熄了火焰,摇摇头。 “怨气才与真炎之力抗争过不久,自然虚弱。”毛团说。 云彩彩下了床,对它恭敬行礼:“多谢大人。” 毛团:“不必谢,以后多多炼药就是。” 云彩彩唇瓣干涩,艰难开口:“我的丹火都变成这样了,还能炼药吗?” 毛团无所谓:“不知道啊,反正区区怨气能奈我何。” 换言之,也就是即使云彩彩炼制了丹药给它吃,它也是吃不死的,至于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云彩彩小脸一苦,心神沉入,去查看她如今丹火的形状。 果然如毛团方才所说,丹火竟然隐约形成了一道人影,只不过那人影不甚清晰,又因为有黑雾缭绕,看起来甚至骇然。 她抽离心神,只得接受如今事实。 “师妹莫怕,那压制怨气之法,总有机会寻到的。”季风安慰她。 云彩彩勉强点头,道:“还要多谢师兄这些日子守着火潭……” “对了,火潭里还有一人!” 她猛然想了起来。 江大河和陈日月正在拜别杜春来和罗炎。 虎咆派弟子大比一连举行了多日,疾狮派尚有些杂务需要杜长老回去处理,而罗炎是见沉殊被金凤门所控,第三轮比试无望,便也没了观战的心思。 因为沉殊的事,他心中不免有些沉郁,在离开虎咆派之前,便不免多问了一句:“那名弟子……已经去了金凤门吧?” 江大河沉默。 陈日月也跟着沉默。 罗炎瞧他们二人反应,便已知猜测为真,叹了口气。 以她之谋,难道此事真的毫无转圜之地了? “罗某便在此预祝之后虎咆派高升了。” 秦擎也随之行礼。 江大河还礼:“招待不周,道友见谅。” 罗炎抬眼,顿了顿,又多说了句:“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罗某之处,尽管开口。” 一旁的杜春来低下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暗芒。 这石岩道人还真是…… 江大河倒是面色如常地说:“承蒙道友照顾。” 罗炎侧眸:“擎儿,走吧。” 待人离开后,陈日月才出声:“这位石岩道人话里话外都透出一种想帮我们虎咆派之意,难道他和我们派里的什么人有相交之谊?” “还有,你瞧见那杜长老的脸色没?真是精彩啊。” “他是在提醒我们日后和金凤门一战要小心,”江大河回说,“他特意问了沉殊。” 经他提醒,陈日月扇子一合。 “小阿殊!” “这道人难道和小阿殊有什么渊源?” 江大河还未答话,耳边响起廖大川传音:“师祖从火潭内出来了。” 陈日月惊叹:“这么快!” 接着两人赶往火潭处。 沉殊已随着廖大川从那火潭离开,一抬眼发现江大河和陈日月也来了,不止他们,暗处还有几道很是模糊的气息,许是境界比她高出许多,她辨不出那些气息究竟是谁。 “你们怎么都来了,”沉殊问,“还有没露面的几位长老。” 怎么还躲躲藏藏的。 “师祖如何?”廖大川先一步上前问道。 另外给陈日月投去一个眼神。 不是让芜青守好立剑峰吗?怎么他也来凑热闹了?! 陈日月:“掌教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性,沉殊便是师祖这事,想必已经经过他的嘴传告一遍了!” 廖大川:“……” 沉殊:“我无事。” 她伸了个懒腰,走向前去,先问:“金凤门来人没有?” 廖大川摇头:“还未。” “看来那里的主事长老不相信我们有这个胆量杀他们,”沉殊笑了笑,“或者他们两个无关紧要。” “不论什么情况,还是提前做好准备吧。” 廖大川点头。 “还有,我好像隐隐触到了灵轮境二重的边,”沉殊说,“待第三轮比试过后,若有时间,我要闭关一段时日。” 廖大川讶然:“这才几日,竟然又要突破了!” 沉殊摇头:“不是突破,只是有所感悟。” 经此一事,她的灵海虽被真炎之力灼烧,灵海内几乎坍缩毁灭,却是破而后立,灵力进一步凝实成轮,境界也能借此更进一步。 但和上次一样,她的破境还需借助外力,而后内外合力才能精进。 这便需要耐心等待时机了。 听她这样说,江大河和陈日月都没有接话,他们的神色也甚是默然。 沉殊颇感奇怪。 这是怎么了? “师祖在未修炼那返璞归真的功法前,天赋平平,甚至不如一般修士,”江大河说,“可如今师祖天赋奇绝……真乃我派之幸。” 沉殊心下一颤。 莫非是他们察觉到她身份异样了? 沉殊面上不动声色,道:“关于那功法,我确实都不记得了,也许是它的效用。” 但一部功法岂能改变修炼天赋?她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 沉殊自己也心知,但当下她已想不到旁的说辞。 没想到一向严谨的江大河竟然点了点头。 “师祖说得是。” 沉殊:“……” 竟然连这等拙劣的借口也相信。 看来在她疗伤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的事。 或者……他们早就对她有所怀疑了? 但这段时日以来,她并没有做对不起虎咆派的事,反而为派内发展殚尽竭虑操碎了心,日后若真被发现了,也许这一点便是她的保命符。 “第三轮比试何时能开始?” 陈日月:“我早已规划好一切,地点就设在离虎咆派不远的落日山脉。” “落日山脉?”沉殊应声,“何时开始?” “第三轮比试原定由淳真长老主持,可如今他还未出关,那便由……” “谁说我没有出关啊哈哈哈!” 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听那声音如此熟悉,陈日月眉头松下来,说道:“他出关了,走吧,去立剑峰瞧瞧。” “不必,我已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殊一抬眼,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人,这人瞧着年纪不大 ,眉目疏朗,一派淡然之意。 他嘴角噙着笑,对着沉殊行礼。 “时至今日才来敬拜您,是外徒无礼了。”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沉殊惊讶。 他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陈日月赶紧撇清:“与我无关。” “师祖不必纠结,如今虎咆派掌教所信得过的长老和峰主,大多数都知道了您的身份,”淳真没有丝毫震惊的神色,只说,“听我那徒儿说,您还参加了弟子大比?如今最后一轮比试在即,师祖和往常一样,放开手脚去战便是。” 话都让他说了,沉殊便也无话可说,只剩点头。 “你迈入点星境了。”廖大川出声。 淳真笑如春风,颔首:“不错。却也只是三重境中的末境而已。” 廖大川:“足够好了。” “既然我出关了,那比试便定在明日一早吧,”淳真说,忽然疑惑,“芜青和几位长老躲在暗处做什么?” 暗处的芜青:“……” 第二日。 沉殊十人先后露面。 支英木盯着无事发生的沉殊,视线过于强烈,引得沉殊回眸。 沉殊露出一笑。 支英木:“……” 没想到黄存和铁力真的答应了她的要求,让她参加了这最后一轮比试。 真是蠢啊。 “支师弟有什么要问我吗?” 支英木缓缓开口:“想问问比试结束后,师姐是否真的会去金凤门。” 沉殊:“自然。” “……那还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沉殊追问。 支英木没想到她追问,随口说:“自然是为虎咆派可惜。” “虎咆派不差我一个弟子,”沉殊也随意说道,“金凤门也并非龙潭虎穴,有什么去不得的。” 支英木笑了声,没说话。 她是在装傻还是心知肚明?以她智谋,不可能不知道金凤门一行是有去无回性命堪忧,那她如此云淡风轻……是装的? 接着陈日月宣布第三轮比试规则。 “首先,十名弟子依次抽签。” “十支签子有玄赤两色,抽到同色则为一队,队伍里签子最长的那位便是队伍的队长。” “当然,队长也可同队五人私下协商更换。” 他说罢规则后,沉殊十人便依次抽了签子。 沉殊将一根签子拿到手里,翻开签子颜色,是红色。 她先攥在手里,等旁人亮出颜色。 很快,方外山亮出红色签子。 很好,沉殊心道,方外山跟在她身边的时日长,也格外了解她,若他被分到玄队了,怕是不好取胜。 于是她亮出了自己签子的颜色。 接着其他八人也纷纷亮出签子颜色。 两支队伍的人选便定了下来。 支英木拿着玄色签子,无不惋惜地道:“我多希望能和沉殊师姐分到一队呢,看来是天意了。” 沉殊懒得再搭理他。 黄焱正在站在他不远处,也很失望:“我怎么抽到黑签了啊。” 沉殊扫了一圈,说:“抽到赤色签子的同门,我们谁的签子最长?” 王园园捏着签子,十分不好意思:“……好像是我。” 78. 大比(18) 赤玄两队的弟子按照抽签颜色定了下来。 赤队为沉殊、王圆圆、连雪、方外山和阿梨,队长为王圆圆;玄队为支英木、黄焱、陈尘、陈言、蒋英,队长是支英木。 陈日月分别将十面玄赤两色的旗帜发给他们。 沉殊将旗帜拿到手里,听到陈日月接着宣读规则—— “参战弟子们听好了,”他微微一笑,“你们每人都需将旗帜佩戴在腰间,不可离身,旗帜里有追溯符,以便其他弟子和长老们观战,还有,旗帜则代表你们自身。” 他语气微顿,扫视过去,接着说:“若旗帜被毁,便代表你被淘汰了,接下来无论你所在的队伍是胜还是败,你都不能再出手。” “那岂不是成了其他人的拖累了。”阿梨嘟囔。 沉殊点头:“师叔之意便是如此。” 陈日月:“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两队同时从落日山脉入口出发,哪队先把五面旗帜交给淳真长老,便为胜方。” 淳真长老道:“两个时辰以内,我会在落脊山南侧等着你们,先规划好路线吧。” 他眼珠一转,笑眯眯地补了句:“听说这次胜方奖励丰厚啊。” 陈日月:“谁还对规则有所疑问?” 支英木率先开口:“没有了。” 他瞧了沉殊一眼。 看什么,队长又不是我,沉殊心道,也跟着说:“我也没有。” 黄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淳真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那么第三轮比试正式开始。” 支英木带着黄焱四人向山门掠去。 王圆圆连忙说:“我们也快追上他们。” 赶到山门时还是晚了一步,支英木几人已经不见踪影。 王圆圆懊恼:“还是没有支师兄的速度快啊!” 阿梨:“小圆师弟,你没听到方才淳真长老所说吗?” 王圆圆啊了声,甚是迷茫:“说了什么?” “要先规划好路线啊,”阿梨说,“跑得快有什么用。” 王圆圆想了想,道:“梨师姐说得对,但我们这里——有谁去过落日山脉呢?淳真长老说的落脊山到底在何处,有没有捷径可走?” 阿梨刷地举起一根手指:“巧了,我去过。” “还真有一条捷径可走,保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旗帜都送到。” “你们相信我吗?”她面色肃正起来。 王圆圆扬声:“自然是信的。” 沉殊没吭声。 连雪和方外山先后点头。 阿梨放心了,说:“那你们都把旗帜交给我吧,我走捷径,你们去追玄队,拖住他们。” 王圆圆听罢,迟疑:“都交给师姐吗?” 阿梨不满,啧了声:“上一句话还说相信我呢。” “这方法倒是可行,”连雪说着摘下旗帜,“只是拖住玄队不用那么多人,还是旗帜最重要,所以我觉得需要有一个人和阿梨一起。” 方外山:“我来……” 王圆圆截断他的话:“那我来吧,好歹我是队长呢。” 方外山:“也好。” 沉殊瞧了眼腰间的旗帜,启唇:“等等。” …… “玄队都已经进入落日山脉了,赤队怎么还在山门前嘀咕着呢。” 观战的一众弟子望着半空中的数片影像,纷纷谈论起来。 “赤队打算兵分两路吗?” “嗯,看来其他四人打算把旗帜交给那个叫阿梨的女弟子。” “她一定对落日山脉很熟悉吧?这么说来,她很快就能追上玄队的速度。” “哎?不对不对!” 这时另外有弟子的声音插-进那些谈论不休的话里。 那插话的弟子指着其中一块影像道:“你们快,赤队可不是由阿梨拿着旗帜走的,而是大师姐沉殊!” 又有弟子震惊道:“可是大师姐的修为队伍里最低的啊,由她来护送旗帜岂不是很危险?!” “这定是大师姐的谋略!”其中有弟子不无崇拜地说道。 “怕什么,赤队的队长跟着她呢。” “倒是那玄队,恐怕是反应过来了,放慢了脚步打算堵截赤队呢。” “玄队好像也少人了……” 影像里,玄队的蒋英在观战弟子谈论声渐大时便和其他四人分开了。 至于他是否携带着其他队员的旗帜,则不得而知。 两队都采用了分行的方法,一时看不出谁占上风。 长老席上,陈日月悠悠然地摇着扇子,看向不远处比他还悠闲、正在饮茶的淳真:“长老啊,你该去等着了吧?” 淳真饮下一口茶,摇头笑:“还早着呢。” “万一有弟子把旗帜送到了怎么办?”陈日月指了指,“你瞧玄队的蒋英,速度可是不慢。” “唬唬那些观战的小弟子罢了,你也瞧不出来?他压根就没带旗。” 淳真把茶盏放下,倒是一副无奈又佩服的语气,接着说:“且不论修为如何,这玄赤两队的弟子真是把诡道玩了个透彻。” “……尤其是师祖。” 陈日月哈哈大笑,权当他这是夸奖之言。 “师祖毕竟百岁以上了,心智还是在的,这些小娃娃和她比不了。” “什么诡道?”鹰长老有些糊涂了,“旗帜到底都在谁身上带着呢?我徒儿身上有吗?” 廖大川笑笑:“不要急,接着看就知道了。” 江大河出声:“除了人,还有妖兽拦路。” “不止妖兽,还有阵法,”陈日月传音,“没办法,师祖对于功法还是有些造诣的。” 江大河看了他一眼:“是否太过苛刻了。” 陈日月想了想,说:“对她来说……应当不算吧。” “师姐,这里有阵法!” 影像里,王圆圆对着沉殊嘶喊。 剑影闪过,沉殊一剑挑了一条铁甲蛇,将内丹收入囊中,她回过身,看到王圆圆不慎落入一座颇为玄妙的阵法里。 “怎么、怎么出现了两个赤队队长啊?” 外面,观战的弟子中发出疑问。 “这是什么阵法啊?” “这阵法叫水中影,我特意费了些功夫设的,”陈日月看着影像道,“一旦踏入此阵,阵法便会自动幻化出另一个‘自己’,破阵也颇为简单,便是打败‘自己’。” “师兄,这阵法共设了几座?”廖大川问。 “不多,在所有可能被他们走的路线里都设了一座而已。”< /p>廖大川:“……” 江大河:“……” 这叫不多吗? 影像内,沉殊收了剑,定在那里,望着阵法里的王圆圆,问:“我记得王师弟在第二轮比试后说,想和支师弟分到一队。” 王圆圆被另一个‘王圆圆’逼到角落,略显吃力,却还不忘回话:“是啊!” “那还真是可惜了。” 王圆圆还了一招后,暂得喘息,抹掉脸上的汗,嘴角露出笑意:“无妨的,我现在觉得和师姐在一个队伍里,胜率更高一点呢!” “你会错意了,我说的可惜不是这个意思,”沉殊善意提醒,“小心后面。” 王圆圆心底一惊,下意识挥出一道灵力。 那道灵力凌厉无匹,和他方才的招式全然不同。 残余灵力点点散去。 沉殊:“我说可惜……是可惜你为何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 王圆圆眼底一暗。 他没有转身,声音压低,听着很是可怜:“师姐……” “你扮猪吃老虎,故意装作追不上玄队,接着引人说出走捷径的话,但你也知道,为了安全起见,其余的人定不会让这人单独行走,定是要派个人保护他的,”沉殊缓缓道,“而你,便可以图谋这人手里的旗帜了。” “师姐误会了,明明是阿梨师姐主动提起的!” “狡辩,”沉殊接话,“那方才的阵法怎么解释?你明明看出了那处有阵法,却还是主动踏了进去,是想拖延时间吧?” 她顿了顿,叹气:“本来取胜就够困难的了,竟然还有你这样一个内奸。” 支英木还真是可恶。 王圆圆眼眶很快红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沉殊,却不敢看她,嗫嚅:“对不起师姐,我、我真的想支师兄能取胜……” 沉殊很认真地说:“可我也想胜。” 王圆圆低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沉殊从乾坤囊里拿出自己的旗帜,说:“只是要让你失望了,我只带了一面旗帜,还是假的。” 说罢,她指尖燃起一簇灵火,那么旗帜立即燃烧起来,化为飞灰。 王圆圆喃喃:“师姐的障眼法好真……” 沉殊:“不真怎么把你骗过去。” 她转身欲走,说:“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跟着我,等其他几人将旗帜送达,毕竟支师弟定然能猜到我若单独而行,身上一定是有旗帜的,二是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耗尽两个时辰,这样无论我们四人如何努力,最后都只有四面旗帜送达,玄队便胜了。” 王圆圆猛然抬眼,嗓音笃定:“我两个都不选。” 沉殊挑眉:“什么?” “我要回去跟着阿梨师姐他们,”王圆圆说,“若玄队有人来截师姐,师姐便先来拦着,等我把身上的这面旗帜交给阿梨他们,我再回来帮师姐,师姐看这样可以吗?” 他最后的询问十分小心谨慎。 沉殊沉吟一番,点头:“倒也可以,只是你要快去快回,我一个人可撑不了太久。” 王圆圆即刻动身,声音远去:“师姐放心!之前是我错了,比试讲究公平,我不会再破坏规则了!” “我相信师弟,”沉殊朝他挥手,嗓音淡然:“拜拜。” 79. 大比(19) 王圆圆很快就赶到了方外山几人所处之地,远远看去,方外山三人已经和黄焱、陈言陈尘遭遇,交上了手。 几人境界不相上下,手段各异,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他却未急着出去,隐匿了气息,半蹲在草丛中。 方外山和阿梨腰间都带着旗帜,唯独连雪没有,也许她是将旗帜放到了乾坤镯中。 还有沉殊的旗帜……是交给谁了呢? 剑光掠影,在半人高的草丛中一分而过,王圆圆顺势现身,对着黄焱发出一掌。 黄焱躲过掌力,面上显露奇疑之色。 这赤队队长不是应当和沉殊在一起吗?为何在此时折返了? 陈尘与他传音:“不宜久留,恐防有诈。” 黄焱小声道:“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匀出来一人去送旗吧。” 陈言看了他一眼:“我先走一步。” 方外山此时拽起他腰间的旗帜,那旗帜瞬间散去,他笑笑:“黄师弟,你们上当了,我们三人中,只有连雪身上的旗帜是真的,你们是选择继续在这里拦着我们,还是要去追真正的旗帜呢?” 陈言听罢,没有多言,身形直接消失了。 连雪踏前一步,道:“我来和他比比脚程。” 剩下黄焱和陈尘两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前者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问:“是走还是留?” 陈尘低声:“去找队长吧。” 待两人离开后,阿梨道:“我们也快去送旗吧。” 王圆圆:“等等。” “方才方师弟不是说了,你们的旗是假的?” 方外山笑:“那是师姐吩咐骗他们的,我刚才烧的确实是面假旗,真正的旗仍然在我手里。” “不止如此,沉殊师姐还把她自己的旗偷偷交给了我。” 阿梨说罢,亮出了她自己和沉殊的旗帜。 王圆圆笑笑:“师姐为何没有告诉我呢,我倒是被方才方师弟的举动吓了一跳。” 阿梨:“师姐只告诉了我们两人,连连雪都不知道呢。” “对了,队长怎么回来了?”方外山问,“是师姐让你回来的?” 王圆圆点头,说:“师姐说让我换你们去,让你们将旗帜交给我,由我来送旗。” 阿梨怀疑:“师姐真的这样说吗?” 方外山也沉默了。 王圆圆语气有些急切:“自然!我们同为一队,何必诓骗你们。” “你们还是快些去吧,若是师姐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不慌,师姐手里有没有旗,大不了她打不过就告诉玄队嘛,”阿梨不甚急切,“不过既然师姐这样说,那我们就把旗交给队长吧。” 方外山拿出自己的旗,要交出去时,却又开口说:“从比试开始时,我们一直没有见玄队队长,难保他们有后手。” 王圆圆:“何意?” “我们不能把旗帜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方外山面色严肃,“起码要分出一面旗帜。” 阿梨将自己和沉殊的旗交给王圆圆,说道:“这样吧,队长,你把你的旗交给我。” 王圆圆眼眸一暗,旋即恢复正常。 他们这是不相信他? “好,”他神色自然,将自己的旗拿出来,“给你。” 方外山便将他手里的旗也给了出去。 “那我们去找师姐了,队长自己小心。” 王圆圆点头。 待两人走后,王圆圆用灵力验看自己手里的三面旗帜,并未验出有什么异常后,才将其放进乾坤镯里。 “支师兄,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 他已经拿到赤队的三面旗帜,接下来无论赤队如何努力,只要他手里的三面旗帜送不到,玄队自然就胜了。 …… “如今赤队的旗帜全都分散开来了,到底谁手里的旗帜是真的?” 观战的弟子们又谈论开来,却被赤队弄得迷惑不已。 就连有些长老都糊涂了,纷纷探讨开来。 淳真却在此刻起身,对陈日月说道:“我该去了。” “哦,有弟子要将旗帜送到了?” 淳真指了指最上面那副画面,笑笑:“是那丫头。” 陈日月看过去,了然。 眨眼间,淳真的身影在画面里一掠而过。 他正朝着落脊山而去,几乎是刚显现身影的那一刻,连雪就赶到了,将旗帜隔空送了过去。 接着是携带旗帜的陈言。 淳真接过连雪的旗帜,点头:“不错,是真的。” 陈言拿出两面墨旗:“长老,还有我的。” 连雪:“原来师兄手里有两面旗子。” 陈言看着她,面容冷静:“你想抢?” 连雪摇摇头,说:“你们队伍的旗子可不能比我们队里多,师姐吩咐,我要守好第一关。” “所以,我只要师兄手里的一面旗子就好了。” 陈言瞧着她:“师妹说得好听,岂不还是想抢我手里的旗帜。” 连雪细想也是,不欲再多言,周身灵力旋涌而出。 淳真端坐于自然之景中,宽袖一挥,从乾坤镯里释出一张四方木桌,桌上茶具一应俱全。 面前两个弟子已经打起来了。 四周温度降了下来,飘起一片一片的雪花。 雪花静谧落下,落到桌上和茶水里,连带着茶盏都结起冰,淳真拿起那茶盏,送到嘴边时,冰化为水,沿着盏壁滑落下去。 画面外,观战弟子都将注意力放到了连雪这里。 毕竟她是第一个将旗帜送到的弟子。 除了她以外,赤队其他四面真的旗帜到底在谁手里,弟子们现在依旧不清楚。 有眼尖的弟子注意到了什么。 “赤队队长怎么不动了?他不是已经拿到三面旗帜了吗?” “对啊,如今玄队四人都被拖着,如果他能在此时将旗帜送到长老手里,赤队是必胜无疑啊!” 画面里,王圆圆独身一人停在那处,没有任何动作。 鹰长老似是看明白了,他得视线落到王圆圆身上,说:“原来玄队看似五人,实则是六人啊。” 陈日月接话:“只是这法子却不是那么光彩。” 鹰长老不甚赞同:“兵不厌诈。” 陈日月:“你就会为你弟子说好话。” 鹰长老:“……” 眼见两人又有吵起来的架势,一旁的江大河出声:“看。” 于是两人又纷纷朝那画面上望去。 磅礴灵力瞬间涌来,有一副画面便瞬间消散了。 陈日月:“有弟子的旗被毁了。” 若旗被毁,那连带着旗里的追溯符也会被毁掉,画面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不过观战的弟子 以及一众长老还可以从其他画面里去看比试进程。 听罢他的话,鹰长老立即起身,四处观望。 “总不会是我徒儿的旗被毁了吧?” “是黄焱。”江大河已经看出。 陈日月脸黑,这小子。 不指望他做第一个送到旗帜的弟子,他竟然成了第一个旗帜被毁的弟子! 鹰长老哈哈大笑:“原来是黄焱啊!我倒要看看是谁毁了他的旗!” 廖大川欣慰:“是我的徒儿。” “沉殊啊,那就不奇怪了。” 陈日月叹了口气,罢了,重在参与。 “我的旗!” 画面里,黄焱大喊,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沉殊退开丈许,笑了笑:“你太碍手碍脚,又带了旗帜在身上,只好先把你淘汰掉了。” 每淘汰掉一个,玄队的压力就会更大,等同于支英木少了一个帮手。 赶来的陈尘十分无奈,看了黄焱一眼,道:“早在来的路上就告诉过你要防范师姐。” 支英木:“时辰快到了,师姐还要与我在这里纠缠吗?” 沉殊愈发淡然:“我们队伍已经送到一面旗帜,连雪还在那里拦着陈言吧?支师弟,就算你与我在这里打到比试结束,我们队伍的旗子也比你们要多,该急的该是你才对。” 支英木也笑起来:“你们这里少了位队长吧?” 沉殊:“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也已经在送旗帜的路上了。” “届时他和连雪汇合,陈言不会是他们二人的对手,你便是如此想的,对吗?”支英木缓缓说道。 沉殊眉梢扬起,没说话。 阿梨接了他的话。 “对啊,他说师姐本就是如此安排的。” 支英木:“师姐,你被他骗了,王师弟他早就在比试开始前就答应要帮我了。” 方外山失声:“什么?” 阿梨也大为吃惊。 不止他们,就连陈尘和一旁的黄焱都震惊于他的话。 黄焱:“队长,师尊说了,比试要公平公正的,用这样的方法取胜……不太好吧?” 陈尘附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明明轻而易举就能取胜,为何要苦苦争斗,反倒伤了同门情谊。”久未作声的蒋英开口道。 黄焱欲言又止。 蒋英睨了他一眼,又说:“况且黄师弟已经失了旗子,成了队伍的拖累,如若不是圆圆暗中周旋,我们很难取胜。” “难道你想看着玄队败吗?” 沉殊:“我已经知晓他是你的内应,可我相信他会帮我的。” 支英木:“你太天真了。” 阿梨说:“如此一来,那赤队岂不是必输无疑……” 支英木:“他们还有一面旗帜,蒋英,你拦着他们,陈尘,和我一起去送旗吧。” 陈尘看了看沉殊,只好跟着支英木一块走了。 等人已经消失无影了,阿梨伸了个懒腰。 “只留下一个人,能拦住我们三个吗?” 蒋英:“拦不住也无妨,等队长把旗帜送到,你们便败了,抑或说,你们现在已经败了。” 阿梨撇嘴:“师姐,我装得好累。” 方外山:“还好之前听了师姐的话,给了队长两面假旗帜。” 蒋英一愣:“你们……说什么?” 80. 大比(20) 阿梨却又想起什么,大声道:“队长给我的他的那面旗帜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她连忙拿出来验看,果然,王圆圆交到她手上的旗帜是假的。 那如今王圆圆手里便有了两面真旗帜。 而另外两面真旗帜在沉殊手里。 方外山也明白了,便提剑出鞘,对沉殊道:“我和阿梨为师姐开路,师姐放心送旗就是。” 沉殊颔首,说:“将他的旗帜毁了。” 蒋英笑了一声:“恐怕他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沉殊:“以一敌二,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说罢,身形缓缓消失。 蒋英作势要拦,却发现已经来不及,而方外山的剑也已经拦在了他面前。 他笑意不减,道:“师兄师妹,那就得罪了。” 支英木已经赶到淳真长老所在处。 陈言身上的两面旗帜已经被连雪毁去一面,剩余的一面她没有拦住,比试规定时限还剩下不到半个时辰,赤玄两队各自只送到一面旗帜,呈现持平的局面。 连雪见又有两人赶来,是玄队的队长和陈尘。 她想起之前沉殊对支英木的怀疑,没有过多犹豫,果断对他出手。 “万树梨花!” 道道冰棱自天而落,周遭变得奇冷无比,连雪的身影穿梭在冰棱之中,在支英木的旗帜即将插到淳真长老身边时,她骤然出现拦截,只是旗帜并未到她手里,而是方向一转,又被陈尘拿住。 支英木呵笑,将一道冰棱握在手心里,用灵力融了去,道:“阿雪,你看清楚了,我们有三人,你一人如何能是对手。” 连雪语气冷冽:“莫说废话。” 画面里,除了已经被淘汰的黄焱,只有王圆圆一人没有遭遇打斗。 没过多久,蒋英旗帜被毁的消息又广而告之,如此一来,玄队只剩下的三面可用的旗帜,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观战的弟子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时不时地说上两句。 “赤队的旗帜都没有损坏!照这样说来,玄队是要败了?” “啧,你还没看出来?赤队的队长是玄队的内应!他手里可还握着两面真的旗帜呢!倘若他将旗帜毁去……” “那就算大师姐能将她手里的两面旗帜送到,两队也是持平了,没有胜负之分啊!” 长老席那边,鹰长老看得着急:“那叫王圆圆的弟子为何还不把旗帜毁去呢!” 久未作声的红胭见自家徒儿被围攻还在苦苦支撑,有些不悦:“他毕竟还是赤队的队长呢,况且都是同门,他如何能做这样的事。” 不过她的话音将将落地。 画面里的王圆圆便拿出了他手里的旗帜。 他犹豫再三,终于释出灵力,对着其中一面旗帜攻击而去。 旗帜在灵火的燃烧下被毁去。 至此,他手里只留下了一面旗帜。 红胭不语:“……” 鹰长老再度笑出声来:“好好好,玄队要赢了!” 高位上的廖大川:“倒也不见得。” 因为沉殊去了。 她没有先去送旗,竟是先去找了王圆圆。 眼见王圆圆还要对最后一面旗帜下手,她连忙叫停:“慢着!” 观战的弟子和长老们呼吸都缓了些,不知沉殊有没有扭转局面的法子。 画面里,王圆圆见到她,倒也不甚吃惊。 他苦笑一声:“师姐,还是被你看穿了。” “是你让方师兄将假旗帜交给我的吧。” 沉殊:“我只是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你说的话。” “论诡道这一块,师弟甘拜下风。”王圆圆语气里尽是钦佩。 沉殊抬手:“都是同门,无需如此。只是你手里的旗帜……” “师弟可愿与我一战?” 王圆圆看着她,平静:“时限将至,我手里的这面旗帜是决定两队胜负的关键吧。” 沉殊坦然点头:“不错。” 如果他将旗帜毁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将手里的两面旗帜送到,赤玄之间是三比三持平,这一常比试,没有胜家。 抑或是更糟的局面,她手里的两面旗帜没有送到……赤队会败。 “师姐,你我一战定要耗费不少时间,已经没有必要了,”王圆圆摇头,“不如你听师弟一言。” 沉殊眼皮一抬,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可还是道:“说。” “我将这面旗帜毁去,支师兄那边,我会告诉他莫要再阻拦去你去送旗,这样局面是持平的,两队都能拿到奖励,你看如何?” 沉殊没有说话。 王圆圆静等了一会儿,便知道她的答案了。 “师姐就非要赢下这一场?”他不得其解。 “也不是。” “那为何……” “原本同门之间比试,讲究的便是公平友爱,你和支师弟私下串通,已经违反了此规矩,”沉殊语气不急不缓,“你们若非这样做,这场比试,我也不是非争个输赢不可。” “我如此说,师弟可明白了?” 王圆圆一愣,随即面色微红,低下了头。 “你既说了提议,那我也有一个提议,不如你听听?” 王圆圆又抬起头,顺着她的话道:“好,师姐请说。” 淳真长老这边。 连雪噗地吐出一小口鲜血,她不敌支英木三人,却还是竭力抵抗。 而方外山和阿梨也终于赶来,看到如此景象,连忙奔到她身边,将她扶起坐下。 支英木看向赶来的蒋英,眼神微冷。 蒋英面色也很难看,说:“我没守住旗。” 陈尘看向淳真长老身边的香柱,它燃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看来是时辰快到了。 可如今局面也陷入了僵持。 “你没事吧连雪?”黄焱不敢上手,语气却很是担心。 连雪笑着摇头:“无妨,陈尘师弟已然留手了。” “都留手了还伤得这么严重。” 陈尘听到黄焱的话,有些羞愧,正欲开口,便听到支英木问:“沉殊呢?” 阿梨听他这么一问,悄声对方外山说:“师姐不是来送旗了吗?怎么比我们还慢啊。” “师姐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支英木看向陈言和陈尘:“动手。” “支师弟。” 这时两道身影出现,是沉殊和王圆圆,他们终于来了。 画面 外。 弟子们都激动起来。 “大师姐和队长一起出现了!看来最后那面旗帜保住了!” “接下来师姐要怎么办?赤队这边只有三人可用了,队长肯定不会帮他们的!” “但玄队那边也只有三人可用啊!” “支师弟,我说服了王师弟,让他把最后一面旗帜交给我,博一个可赢的机会,”沉殊说,“条件便是,你在我们队里剩下的这些人里挑选一个做你的对手,时间不多了,我们速战速决如何?” 方外山便起身:“师姐,我来。” “我选师姐做我的对手。”支英木却道。 沉殊欣然应允:“好。” 方外山皱眉:“师姐和你的境界之差太大了。” 支英木:“可这是师姐说的。” 沉殊没有再说话,只是变换手印,准备起阵。 支英木周身灵力尽数涌出。 这时,连雪忽然给沉殊传音:“师姐小心,此人不太像之前的支英木。” “不太像是何意?”沉殊微微蹙眉。 “我方才特意找寻机会与他交手,他虽然使着之前支英木所使的招数不错,境界也和之前全然相同,却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还是他的身体,可却完全不是之前的他。” 沉殊:“……知道了,我会小心按。” “你和方外山说,待会儿让他站得离他师尊近些。” 连雪:“?” 何意? 她正要再问,沉殊已然起阵,而支英木倒是全然不惧她的阵法,一脚踏入其中。 那阵法正是之前她已用过多次的万水千铃阵。 而这时,方外山已经悄悄挪步靠近了淳真长老。 淳真长老正看着前方两人交战,待他靠近时,却已然知晓了沉殊的心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方外山只好给他行礼,道:“……只是想与师尊说说话而已。” 淳真长老笑着将茶盏放下,问他:“近日跟着师祖修行如何?” 方外山见他称呼变化,便知晓掌教已将沉殊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不知怎么松了口气,正要回答,便看到淳真脸色微变。 他手里的那个茶盏飞出,茶水倾泻而出,化作一帘水幕,拦在了轰然破碎的阵法之前。 沉殊手中的没骨直直朝支英木而去,而支英木身后出现了一尊暗影,暗影紧咬着没骨不放,逼近了沉殊面前。 沉殊后退,却在察觉那暗影和没骨气息相似时,眼底出现了些许惊诧,连带着脚步也有一瞬的滞涩。 这时水幕乍起,她趁势将三面旗帜甩了出去。 方外山稳稳接住,一手按下,旗帜插到了淳真长老身边。 没骨剑挡在沉殊面前,和破幕而来的暗影对撞,发出嘶怒之声。 沉殊心神震颤,见淳真长老在水幕卸下之际挡在了她面前,她便收起了没骨。 暗影偃旗息鼓,只余支英木站在那里,眼神沉沉。 “同门比试,莫伤性命,”淳真长老说道,“你此招过于凌厉,不可再用。” 最后一点香柱燃尽。 阿梨反应过来,欢呼:“师姐,我们赢了!” 81. 灭门(1) 支英木眼底隐有不甘,却还是站定对沉殊行礼:“……方才是我冒犯了,师姐。” 若非淳真长老在场,恐怕她已然死在那招之下,那暗影到底是何物,为何气息竟和没骨如此相似……沉殊心想,面上并未显露任何异常之色,回说:“比试时难免受情绪所控,支师弟不必在意。” 淳真将那玄赤两队旗帜一道撷来,宣布:“时辰已至,赤队旗帜多于玄队,第三轮比试,赤队胜出!” 方外山和连雪几人悄然松了口气,露出会心笑容。 追溯符随着旗帜气息一道散去,虎咆派内,数道比试画面齐齐破碎,观战弟子发出欢呼。 他们中,有不少在开战前就压了赤队,如今赤队胜出,代表他们押中,获得的好处自然不少。 而且火潭建立之后,陈日月给弟子下发了不少出入火潭的基础灵晶,在这轮比试不少弟子便以火灵晶作为筹码,有些输得一踏糊涂,有些则赚得盆满钵满。 “大师姐还真是力挽狂澜啊!” “我看那玄队的队长和陈尘师兄也不错,就是黄焱,嘶,怎么早早的就败了,真是可惜!” “连雪师姐也不错啊,如果不是她争取了时间,恐怕赤队就败给玄队了。” …… 弟子们讨论不休,这边长老席境况也是如此。 鹰长老十分惋惜:“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啊!” “你弟子最后那招式是什么?”江大河这时却问。 “并非出自于我,定是他自己的机缘。”鹰长老直言。 陈日月:“那团暗影看着诡异,倒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鹰长老不悦:“我徒儿已然败了,你们还在这里追问什么。” 他哼了声,拂袖离去。 “回来我就让他闭关潜心修炼,不到下一次大比就不必出关了!” 陈日月:“……” “他怎的如此急躁?他那宝贝徒儿就一句话也说不得?” 没过多久,沉殊带着一众弟子回来了。 黄焱蔫头耷脑地去到陈日月面前,嘴唇嗫嚅,却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而支英木和王圆圆也不知去了哪里。 陈日月将黄焱拨弄到一边,从乾坤镯里释出一应奖励。 “此次赤队胜出,队伍五人都出了一样的力,因此个个都有奖励,这奖励分别是三千火灵晶、一套防御性甲胄、两枚珍品回灵丹以及一卷高级功法。” “这卷功法还是藏书阁童老的珍藏。” 弟子们皆是满脸艳羡,恨不得上去领奖的是自己。 陈日月分别发放给沉殊五人,弟子大比到此为止正式结束。 沉殊脸色却不太好,她忍着体内经脉剧痛,给廖大川传音:“掌教,去大河、日月师伯一起……移步议事大殿。” 廖大川听出她话音有异,让弟子们都散去,依她所言,去了议事殿。 随之而去的还有红胭和淳真。 沉殊身形将将出现在议事大殿,却再也无法支撑,只好自封周身经脉灵力运转,颓然倒地。 廖大川和其余诸人脸色顿时变化。 “师祖!” 淳真立即看出缘由,沉声道:“难道是那位弟子的杀招?” 陈日月反应过来:“鹰长老的徒儿?” “他是何时下的如此狠手?” 廖大川和江大河分别坐至一旁,为沉殊疗伤,意欲逼出她经脉内不断游走的丝丝黑气。 红胭:“不如将他叫来细细询问一番?” 淳真阻止说:“师祖所中黑气古怪,那弟子已然随着鹰长老回去了,还是先不要妄动。” 约莫半刻后,黑气暂时被压制。 沉殊转醒。 廖大川想问她一番,被她抬手制止。 “我知道掌教想问什么,”她说,思虑再三后,她拿出了没骨剑,“掌教和诸位师伯请看。” 淳真曾在方才近距离看过这柄法器,可那时匆忙,他倒也没有留心过甚。 可如今他仔细一看,二话没说,先设下了一道灵力防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廖大川出声:“这法器是谁的?” “这是离思的本命法器,”沉殊坦然,“他是魔族,兴许还是先天魔族。” 这一语如石破天惊,几人纷纷沉默。 陈日月惊讶出声:“那小子是魔族?!” 沉殊兀自说道:“我觉得他在魔族的地位不低,到虎咆派来可能是为了避难。” 廖大川看着沉殊,缓缓问道:“那他在大比前离开是为了……” 沉殊摇头:“他并未与我透露,也许是怕为虎咆派招来灾祸。” 红胭叹气:“那若是被发现了,我们岂不是落得个和魔族相互勾结的罪名?” “我们虎咆派一个小小二级门派,莫说勾结魔族这一个罪名,他日那些宗门若想灭绝我派,什么罪名罗织不得?”沉殊说,话题转换,“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我将此事说出,是为了支英木此人。” 江大河:“他也是魔族?” “并非,”沉殊摇头,细细解释道,“在接天柱一行中,我发觉此人异常,待他回派,想着在大比时和连雪、黄焱他们试探一二,在最后送旗时,连雪提醒我说,‘支英木’似乎不是先前的支英木,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便和他交手,由于不敌,我使出没骨剑,却发现没骨剑异常激动,仿佛是发现了和它相似的气息,这气息便是从与我交手的‘支英木’身上所透出的,尤其是他使用最后那一招时,险些要了我的性命,还好淳真长老出手阻止,我才免于此难。” “我怀疑,他是中了某种术法,抑或……被先前那名与我们同去接天谷的、叫钱明的金凤门弟子偷梁换柱了。” 淳真思忖一番,见无人开口,便道:“这么听来,师祖怀疑不无缘由,掌教,您说现下该如何?” 廖大川沉了一口气,说:“如今大比已经结束,鹰长老要他这徒儿闭关禁足不许外出,依我看,需在不惊动鹰长老的前提下将他这弟子控住,先关进戒峰,待之后细细审问。” 他说罢,又问询一句:“师祖,您看如何?” < p>沉殊却又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眼下廖大川所提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点点头:“先这样去办吧。” 陈日月主动道:“我去吧。” 淳真提议:“我看可以借着第三轮比试的由头将他喊出,这样也不惊动任何人。” 事情由他们去办,沉殊便放心许多,她起身说:“办妥后传信给我,我会去戒峰走一趟。” 淳真颔首:“是,师祖。” 待红胭几人离开去,大殿内只剩下江大河和淳真、廖大川三人。 廖大川看着沉殊,不免担忧:“师祖,您体内那黑气要如何拔除?” 沉殊:“毛团应该在药峰,我去找它。” 如果说三足乌能辨别那黑气和离思发现的魔气相似,那她几乎能肯定一些事情了。 这是个不小的阴谋,且不论虎咆派,甘霖洲上也许有大半门派都被卷入其中,而且对此事毫不知情。 “您是说毛团大人有办法?” “也许吧。” “还有那柄法器,”淳真提醒,“不到万不得已,师祖不要再展露于人前,以免被有心之人探查出来。” “我知道。还有离思,我也会不日联系他,让他这段时日不要再回虎咆派,以免惹出什么祸来。” “还是师祖想得周到。”廖大川正发愁该怎么和她开口说这件事。 沉殊走后,廖大川仍旧愁绪不展。 江大河问:“还在担心什么?” 廖大川:“……我总觉得师祖对我们有所隐瞒呢。” 江大河面色沉静:“师祖已经坦露了离思的真实身份,话里话外都是为虎咆派考虑,掌教,莫要多心了。” 廖大川纠正:“师兄,我并非怀疑师祖,离思那小子虽是魔族,可从他入派以来,并没有做过危害虎咆派之事,且他极其听师祖的话,竟还把本命法器交给师祖保管,照我看,师祖说得是对的,他在魔族的地位不会低,危急关头,这是师祖的一张保命牌。” “魔族又如何?”廖大川语气漫不经心,却显然有所考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还能有师祖的性命重要?” 淳真也道:“正派宗门对魔族向来存有偏见,伐魔历来有之,正魔关系也向来剑拔弩张,我却觉得道之一途和魔之一途本无区别,都是对力量的追逐罢了,万物本源,殊途同归,便是如此。” “不错,”江大河附和,“看师祖对待魔族的态度,想必她也是如此考虑的,她向来有包容草木乾坤之心。” 廖大川接着说:“我是说关于支英木那弟子的事,师祖有些怀疑,并未与我们说清楚。” 淳真笑笑:“掌教也说了是怀疑,既是怀疑,师祖并不确切,想来也无意给我们增添忧虑吧。” 廖大川无奈:“你们如今是相信师祖多过信任我了。” 淳真:“如若无事,那我也……” “掌教,速来,支英木死了。” 半空中隐有波动,传来陈日月的声音。 听闻此话,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死了? 82. 灭门(2) “去看看。”淳真先一步动身,离开了议事大殿。 “是否要告知师祖?”江大河问。 “师祖应该刚到药峰,我等先去察看一番,若无异常,就不必麻烦师祖了。”廖大川道。 江大河点头,随即和他一道离去。 无量峰,清净居所内的一处密室里发出了一声声悲痛的呼喊。 此前,陈日月到达此地惊动了鹰长老,鹰长老便带着他去往密室,却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支英木倒在地上,已经毫无气息。 他死状骇然,不像是经过了袭击,反倒像是中了什么毒一样,周身血液和灵气耗尽,一丝也无。 陈日月一边安抚悲痛的鹰长老,一边觉得这死法很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他便给廖大川几人传去了讯息。 很快,廖大川和淳真、江大河到了。 几人都对支英木的死法感到惊疑。 淳真询问:“这里可有外人进来?” 鹰长老:“我一直守在这里……莫说人了,连只小虫子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既无外敌,那便是派里的人了。”廖大川低眸瞧着。 鹰长老眼眸血红,嘶吼道:“是我害了我徒儿?我定然要他偿命!” 陈日月语气也有些沉闷:“他身上没有别的气息。” 江大河:“此事不可妄下定论。” 廖大川抬起手,掌心灵力运转:“那只好用搜魂法了。” 一道灵力进入支英木眉心,廖大川微微皱眉,袖袍一展,半空中,一副模糊的画面渐渐成形。 可惜那画面里只有两人离去的脚步,连身影都是残缺不全的。 “他的灵力被抽取得很干净,连神魂和记忆也受到了影响。”江大河说。 “你们瞧那袍角,好像绣着一只金色翅膀!”陈日月突然出声。 “金翅……”廖大川脸色凝重,“莫非是金凤门人下的毒手?” “难不成他们追查到了黄存和铁力那事?” “定然不是,”廖大川摇头,“否则首先针对的应该是师……小阿殊才是。” 陈日月:“说的也是。” “先把尸体收起来吧,交给小阿殊看看。”江大河提议。 陈日月:“她如今在何处?” “药峰。” “正好我怀疑这弟子是否中了毒,我去吧。”陈日月说罢便要离开。 鹰长老神思恍惚。 “不能把我徒儿带走……谁也不能带走他……” 陈日月一下有些于心不忍了,便看向廖大川。 廖大川叹气,传音于他:“罢了,我去请师祖。” 沉殊在李长老那儿找到了吃过丹药后呼呼大睡的毛团,还凑巧见到了云彩彩。 云彩彩黏在她身边,语气崇敬,对她也多是溢美之词:“大师姐,大比时您太厉害了!” 沉殊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从火潭出来的,我看中的人不会差。” 云彩彩不好意思地道:“可毛团大人说,我体内仍然存在怨气,无法根除的。” 李长老听到后,却很是欣慰:“可是彩彩是药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丹火化形的弟子,日后在药道上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沉殊:“丹火化形?” 云彩彩越发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火潭出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沉殊也不再多问,只说:“祸福相依,你自己把握就是。” 李长老颔首:“我最近打算给彩彩一些品级较低的丹方,让她先练练手……对了,你来此地作何?” 沉殊一把捞起睡得正沉的毛团,道:“劳烦长老为我寻一处清净之地,我受了些伤,需要毛团为我疗伤。” “什么?!你受了伤怎么不早说!” “快,快去泠泉!” 很快,沉殊褪去衣物,周身浸入泠泉之内,体内黑气复又冲破压制,不断侵袭着她的经脉,又有往根基处游走的趋势。 毛团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眼底一抹精芒闪过,随即道:“怎么又沾染了这些东西回来?” 它转身幻化成三足乌的形态,悬停于沉殊前方,一双眼眸金光流转。 沉殊忍痛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和你初回派时见到的那只老虎身上的气息相似。” “是四翼镇山虎么?”沉殊喃喃。 一个不好的猜想几乎已经成形。 看来针对虎咆派的阴谋很早就开始了,否则怎会在凌微洞出现类似于五行转运大阵的气息? 不止如此,这件事牵扯到多个宗门甚至还有一些世家,而那大阵似乎是以活人为祭,另有魔族之傀加持……这背后的势力到底想做什么?” “凝神聚气,我要为你拔除这些黑气了。”毛团提醒。 “你只需替我将它逼出体外即可。” “这些尽是污秽之气,你要它有何用。” “按我说的做便是。” 泉外。 云彩彩正专心为沉殊护法,却突然察觉半空中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强者气息朝这边逼近。 这气息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云彩彩心下一紧,低喝:“来者何人?” 那气息并未现身,只道:“听李长老说,小阿殊在此处?” 云彩彩辨出声音,连忙行礼:“弟子云彩彩,拜见掌教。” “你是小阿殊带回派的人吧?”廖大川问。 云彩彩:“是。” “既入了虎咆派,便要潜心修炼,”廖大川语气微顿,后又道,“在镇压四翼镇山虎时,你做得不错。” 云彩彩羞愧:“弟子不敢受赞。” 廖大川呵呵笑起来,现身说道:“记住,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像今日这般护着你师姐。” 云彩彩立即保证:“掌教放心,我会的。” 两人正说着,泠泉忽然哗啦水声。 廖大川神色一疑,双指并拢,制住了朝他奔袭而来的细微黑线,那黑线随即缠绕住他的手指,竟能破开灵力防护,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一瞬,便要钻入皮肉。 这是什么东西?! “回来。”走来的沉殊伸出手,掌心对外,微合。 黑线很是乖顺地回到了她手里,接着她掌心闪过一道金光,黑线彻底消失,仿佛是没入了那其中。 “那是何物?”廖大川问。 沉殊颇为满意:“我体内的黑气。” 廖大川有些惊讶:“它还能当法器用?” “并非法器,”沉殊不打算在此地解释,问他,“掌教来找我有何事?” “支英木死了。” 沉殊凝眸。 随后她便和廖大川去了无量峰,在确认了支英木的死状后,她再次笃定了之前的猜想。 于是她让廖大川召集各峰峰主、长老和堂主以及他们的亲传弟子。 待人都来齐后,她站在廖大川旁边,说:“诸位,虎咆派要有大难了。” “不止虎咆派,甚至有可能是……整个甘霖洲的浩劫。” 她如今毕竟只是个亲传弟子,而且内门弟子大比刚刚圆满完成,虎咆派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并没有多少人立即信了她的话。 于是,聚集的长老和弟子们很快骚动起来。 连江大河师兄弟三人也不知她突然说此话的根由。 廖大川抬手平息了声音,缓声道:“还请您细细解释。” 您 ? 掌教为何对他的弟子这么一副尊敬的语气?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于是,有些峰主不仅质疑,还不满起来。 沉殊面无波澜:“我怀疑有不明势力在以一些低微的宗门和世家为祭,暗中饲养一座五行转运大阵,而且此时还牵涉到了魔族,其中受害的宗门就包括虎咆派。” “诸位可能要问我这话有什么根据,请看证据。” 她接连释出黑线、以及支英木的尸体,还有离思在凌微洞发现的阵法痕迹的留存证据。 “埋藏在我派的这座阵法只是分阵,曾经我在一个世家中看到的也是分阵,主阵在何处尚不可知,至于这位同门的尸体……我想可能是中了魔族的游丝傀,我也险些中了此傀,残存的黑线气息在此,通过这些黑线可以将中傀之人的血肉和灵力吞食殆尽,然后远距离供养大阵。” 廖大川面色无比凝重:“这么说来,我派岂不是早就成了被圈养起来随时可宰杀的羔羊?” 沉殊:“游丝傀频繁出现,代表暗中的势力动作加快,很有可能不日就要收阵。” 江大河想到至关重要的一件事,说:“但之前四溢镇山虎突然暴动,以至于大阵气息泄露,痕迹也被发现,你所说那暗中的势力会不会早已察觉我派动静了?” 沉殊点头:“应该是察觉了,否则不会把游丝傀种到支英木身上,不过我们反倒可以庆幸他有此举动。” 陈日月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你们提过,从接天柱回来后,支英木仿佛变了一个人,我想在那时他已经被金凤门弟子钱明所取代,而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就和他取得联系、并在他身上种下傀的人,也只有可能是金凤门。” 陈日月瞬间想起了什么:“金色翅膀……原来真的是金凤门。” 鹰长老愤而出声:“金凤门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们害了我徒儿的性命,我定要杀去他们山门,为我徒儿讨一个公道!” 沉殊沉默心想,也许在接天柱里……支英木就死了。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金凤门是一级门派,要覆灭我们轻而易举,”沉殊说,“但它为何迟迟不动手?掌教,还有各位师叔师伯,我想你们也应该明白吧?” 一直未出声的方外山突然道:“计划若败露,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廖大川点头:“不错。” 沉殊呼了一口气:“正因如此,给了我们可以自保的时间。” “事到如今,如果金凤门要对我们发难,只能趁着……我派晋升大比之时。” 廖大川缓缓起身,凝声:“从今日此时开始,虎咆派全派戒严,进入战备状态。另外,继续加固护派大阵,普通弟子非必要严禁外出。” “今日所说事关重大,我只能对诸位设下封口术,得罪了。” “虎咆派生死存亡,全仰仗诸位了。”廖大川拱手微躬。 沉殊心里叹气,她的养老大计还能实现吗? 真是越玩越大了。 廖大川行此大礼,一时众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殊看了他一眼,走到弟子面前,还以一礼:“请掌教放心,吾辈自当尽力而为。” 黄焱学着她的样子,笃声:“请掌教放心!” 方外山持剑行礼:“请掌教放心。” 连雪语气温柔有力:“请掌教放心。” “请掌教放心!” “请掌教放心!” …… 陈日月欣慰又心酸,其他人的心情也不外如是。 江大河也不免为这一群少年动容,他望着站在弟子最前方的沉殊,轻声说道:“舵手……” 会指引着虎咆派驶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吗? 83. 灭门(3) 回到一览峰后,沉殊拿出离思走之前给她的玉令,凝聚心神,给他留言:无事莫回。 她言简意赅,待玉令上的字熄灭后又觉得少了些什么,遂又输入一句:你现在在何处? 最后一字落下,玉令上的气息剧烈波动,沉殊觉得不对,还未有所动作,玉令中间倏地裂开几道细纹,细纹越裂越大,直到布满了整个玉令。 这是怎么回事? 她尝试着再次与离思联系,可玉令已然失效,成了个无用之物。 难道这东西是一次性的?沉殊忍不住怀疑。 可倒不至于连话都没来得及回就坏了吧?除非是被人为损坏的。 她心往下沉。 “莫非是遇到危险了?”她自言自语,不自觉攥紧碎掉的玉令。 这时周遭空气猛然停滞一瞬,沉殊一愣,手心燃起灵火。 有人来了! 虚空分开,一道气息显现。 “不必惊惶,在下尘炼子,金凤门长老。” 声音听着很是苍老,确实像是长老一派的,沉殊并未放松警惕,只是还没开口,又听见他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小魔主安插在金凤门的暗桩。” 沉殊明白了:“你是离思的人?” 尘炼子语含笑意:“不错。” 他是怎么越过虎咆派的大阵来到这里的?沉殊面色微肃。 “既是他的人,来此有何贵干?” “我感应到你与小魔主联系的玉令碎掉,”尘炼子说,“是小魔主在离开之前特意嘱咐我,若玉令损坏,代表他不便透露行踪,让你切莫担忧。” 沉殊渐渐放松:“他有心了。你可否带话?” 尘炼子:“职责所在,我暂时无法回到落星渊。” 沉殊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主不必客气,小魔主还说了,若您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找我。” 尘炼子说罢,沉殊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联络符。 “这是特制的符箓,还可以多次使用。” 沉殊将联络符收下,旋即想到什么,对他道:“既然你身在金凤门,可知道黄存和铁力长老久未回门一事?” 尘炼子:“不知,不过小主若有需要,我会打探一番。” 沉殊应声:“好,若发现有谁知道此事,还劳烦你尽快告知于我。” 尘炼子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前脚刚离开,方外山后脚就御剑而来了。 但见他神色有异,沉殊出了房门,问:“怎么了?” “师祖,山门前来了两人……是我们在磐石派的熟识。” 沉殊拧起眉:“磐石派?” 她在磐石派哪有什么熟识? “你还是随我去看看吧。” 沉殊便跟着他去了山门,没想到远远看到那两人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秦擎?” 秦擎还带着一个浑身是伤根基半废之人,沉殊定睛一看,竟然是宋青竹! “这是怎么回事?” 秦擎对她说:“他孤身一人没有去处,我只好奉师命将他带到虎咆派,陈平……不,现在应该叫你沉殊吧?” 沉殊:“师兄还请入内详说。” 秦擎却是摇头:“我后面有个尾巴,一直跟着我到了此处,还是不要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就离开了……至于宋奇为何会变成这样,等他醒过来,让他自己和你说吧。” 方外山接过重伤的宋青竹。 临走时,秦擎转身看了看宋青竹,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师尊说他的心性和以往大为不同,一人毁了整个青云院,还残杀了众多同门。” 方外山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问:“他是被逐出磐石派的?” 秦擎叹气:“算是吧。” 他摆手:“我走了。” “秦师兄,罗瑶怎么样?”沉殊问。 秦擎一听她提到罗瑶,眉眼都柔和下来,回说:“她很好,劳你挂心。” 两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人送走后,沉殊对方外山说:“快把他带到药峰李长老那儿!” “好。” 药峰,炼丹房里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正在药圃侍弄药草的季风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匆忙赶往声源处。 结果就看到从丹房里狼狈逃出来的师徒两人。 李长老气急败坏地推开云彩彩。 “你这丫头!都说了不要放那么多云烟草!你到底放了多少?!这已经是你今天炸的第三个炉子了,再炸下去就没有炉子可用了!到时候你就徒手炼丹吧……” 云彩彩缩着脑袋听他数落,插一句嘟囔:“我都说了我不适合炼丹嘛。” 李长老吹胡子瞪眼:“你都已经丹火化形了,竟然还说不适合炼丹?!”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季风跑过去打圆场:“长老不气,我这里还有几个炉子,都给师妹用。” 云彩彩感动:“谢谢师兄,师兄真好。” 李长老火气渐消,哼了声:“我不管,反正你必须给我炼出一炉回灵丹还有一炉迷魂丹,如果炼不出来,这两天就别吃饭了。” 季风:“回灵丹不论,迷魂丹的品级太高,师妹炼制技艺尚不纯熟,应该炼不……” “你懂什么,”李长老看了云彩彩一眼,“我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 云彩彩受到鼓舞:“好,请长老放心,我一定能炼出来的。” 季风:“……” 但有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吧。 “李长老——” 远处传来叫喊,是沉殊的声音。 李长老神情一变,身影闪现。 云彩彩和季风也跟了过去。 “怎么了?” “他受伤了,能否救治一番?”沉殊看着宋青竹。 李长老面色慎重起来:“怎么伤得如此重。” “大弟子,先把他安置下来。” 季风将人接过去:“是。” 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宋青竹躺在床上,周身筋脉断裂,灵力耗竭,根基半废,浑身尽是被不同法器重创出来的伤痕,且旧伤新痕交叠,非一朝一夕所造就。 饶是李长老也不免疼惜。 “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罪。”他先给宋青竹喂下了两颗疗伤丹药。 “大弟子,你去我的丹室取来天元丹。” 一旁的云彩彩心知,炼制天元丹不仅材料难寻, 连火候也极难把控,像她这样的半吊子药徒,不知道何时才能炼出一颗纯质较高的天元丹来。 没过多久,季风拿来了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放置着一颗通体莹白的丹药。 李长老将丹药拿在手里,说:“这颗天元丹是我勉力炼制,品级不高,先给他服下吧。” 待他吃下后,李长老忍不住问:“我说小阿殊,你都是从哪儿弄得这些活宝……这,都快把我药峰给祸害一空了。” 云彩彩简直抬不起头来:“……” 当然,李长老虽是如此说,却是丝毫没有吝啬。 沉殊便从乾坤镯里拿出了一些药草,其中还有她从接天柱藏宝阁里所获的菩提草。 菩提草甫一出现,李长老三人的眼神都亮了。 “这是菩提草?!” 沉殊将一堆药草推到他面前,说:“我不会炼药,拿着也是无用,不如交给真正会炼药的人。” 李长老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痴迷地望着菩提草周边散发出的一圈光晕,几乎说不出话来。 云彩彩惊叹:“菩提草可是炼制珍品丹药菩提丹的主材料,相传一颗菩提丹就能让修士突破点星境的几率大大增加。” 沉殊啊了声,说:“这么珍贵啊。” 早知道就不给了。 李长老似是怕她反悔,连忙将菩提草放进乾坤镯里,笑眯眯地道:“放心吧,若我有朝一日炼出菩提丹了,定让你第一个服用。” 沉殊:“……” 这不是拿她试药呢嘛。 算了,她摇头轻笑。 “只要李长老能把床上躺着的这个治好就行了。” “他?”李长老笑意收敛,“你们瞧,他的根基已经被强行损毁,他本无灵根,能够引灵入窍已然不易,但根基损毁代表他此生再也无法修炼,就算勉力重修,没了根基,相当于体内没了盛聚灵气之物,到头来岂不是用竹篮接水,一场空啊。” 方外山死死皱着眉头:“怎会如此?长老方才不是喂他吃下天元丹了么?” 季风:“天元丹只能质料他周身经脉之伤,至于根基……长老也无能为力。” 沉殊直截了当:“可用重塑根基之药?” 李长老不答,反而说:“他本来就是个无灵根之人,就算重塑了根基,也远远比不上普通修士的修炼速度,既如此,何必费心呢。” “照李长老这说话,定是有药了?” 李长老被沉殊一噎,旋即无奈:“药是有的,只不过极其难寻……” 话还没说完,方外山便道:“我去找。” 李长老纳闷了:“这小子到底是你们什么人?” 明明十分普通平平无奇啊! 沉殊:“自然是朋友,否则我们为何如此费心费力。” “旁人我不知道,”方外山语气笃然,“但宋青竹我了解,他是绝不会甘心沦为一个庸碌之辈的。” 所以药要提前找好。 “都说了极其难寻,”李长老被他们折服,叹了口气,坦言,“有一种丹药叫作化生丹,便是专门强化根基之药,但我很多年都没有在甘霖洲见过了。” “化生丹?”云彩彩冷不丁出声,“药盟里有啊!” 84. 灭门(4) 沉殊察觉宋青竹有转醒迹象,便对几人道:“我们移步门外详说。” 季风主动说:“我留在这里照顾他,你们去我的住处吧,等他醒了,我会告知你们的。” 沉殊点头。 后来在季风住处,云彩彩仔细回忆着,说:“我之前在药盟当药徒时,曾偶然听莫皇提起过一句,他说扶灯老人有一个百宝囊,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珍品丹药,就连菩提丹和化生丹这样珍稀罕见的丹药也在那百宝囊里。” “扶灯老人是几级炼药师?”沉殊问。 “他是四级炼药师,已经几百岁了,在药盟德高望重,地位很高,”云彩彩说,“而且他平生有一大嗜好,就是收藏一些纯质很高的珍品丹药。” 沉殊沉了口气:“好。” 李长老:“好什么好,扶灯老人我也略有耳闻,他脾气古怪,甘霖洲历来不乏向他求药之人,可没听说有谁能从他手里求得丹药,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看那孩子是时也命也,认命吧。” 沉殊看向方外山:“这件事还要好好筹谋一番,你觉得呢?” 方外山没有多说:“你拿主意,我随你一起。” 云彩彩立即道:“我也去,药盟我熟悉的。” 沉殊:“自然是要带着你的。” 李长老:“……” 到底有没有人听他说话? “我说你们不要不听话,”他甚是无奈,“再说,药盟岂是你们能闯的。” 沉殊不赞同:“谁说我们要闯。” 啧,又不是土匪。 李长老:“不闯进去怎么获得丹药啊?” 沉殊眯眸:“自然是以物易物了。” 以物易物?李长老突然觉得她有些危险,不知道她想拿什么东西与扶灯老人交换,还未开口就见她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长老,”沉殊微微一笑,“之前寄存在您这儿的丹药拿来一用。” 李长老后背一凉,躲避眼神装傻:“什么丹药?我可不记得了。” 沉殊瞧了云彩彩一眼,毫不避讳:“九转回魂丹。” 云彩彩瞪大了双眼。 什、什么? 李长老一脸疼惜:“你的意思是,你要拿九转回魂丹去换一颗化生丹?” 方外山在一旁点头:“此法可行。” 李长老不同意:“可行什么!九转回魂丹都已经被我珍藏许久了,化生丹哪能抵得上它!” 云彩彩插话:“之前追踪的九转回魂丹原来真的在这里!” 沉殊:“李长老,你若拿出九转回魂丹,我便将日后所获的药草都交给你,如何?” 李长老摆手:“老夫可不要你一个小娃娃的药草。” 他想到什么,不再坚持,从乾坤镯里拿出封存九转回魂丹的药盒,说:“既是救人,便好生利用……拿去吧。” 沉殊接过丹药。 “多谢长老。” 她与方外山齐齐开口。 李长老挥手。 有朝一日,他相信他药峰里也有人能炼出此等丹药,届时何须如此锱铢必较。 “你们拿着这丹药的事切不可让旁人知晓,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恐怕会惹来祸事。” 方外山接话:“长老嘱咐,弟子铭记于心。” 没过多久,季风告诉他们,宋青竹已经醒来了。 沉殊和方外山赶去见他。 宋青竹墨发散落,垂于腰际,他只着一身单薄白衫,昏昏沉沉地打开门,抬眼看到先后朝他走来的沉殊和方外山时,神色明显凝滞了下来。 他的手抓紧了门框,眼神沉郁破碎,眼眶很快变得暗红。 “青竹!” “青竹。” 久违又陌生的称呼响起,宋青竹眼睛湿润,他朝两人奔去,脚下踉跄,脸色一瞬变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在他要俯面跌倒时,沉殊和方外山同时扶住了他两边手臂。 方外山同时为他灌入灵力,语气关切:“青竹,小心。” 宋青竹抹掉嘴角的血,嗓音嘶哑:“……我没事。” 他的视线从方外山挪到沉殊那里,深深地看着她,还没问出口来,便听见沉殊笑着说:“你放心,这里是虎咆派,我的地方,很安全。” 宋青竹呢喃:“安全?” 沉殊:“是。” “你能告诉我,从我走后,你在磐石派过得怎么样吗?” “我……”宋青竹有些哑然,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他才又续上了话,“我每天练习千钧剑法一千遍,屠罗掌五百遍,还有游鱼步五百遍,还有……” “好,”沉殊顿了顿,说,“师姐知道了。” 宋青竹思绪回笼,看着她:“师姐?” “加入我虎咆派吧,”沉殊拍了拍他的臂膀,发出邀请,“青竹,你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宋青竹苦笑摇头。 沉殊挑眉:“不同意?” 宋青竹:“我不配……我如今彻底成为一个废人了……” 沉殊:“我和大师兄已经找到救治你的丹药,如若你根基恢复,可愿加入虎咆派?” 宋青竹下意识:“我自然是愿意的,可……” 方外山知晓他为何迟疑,便接了话:“有这句话就足够了,青竹,你收拾一番,明日一早和我们一道去药盟求药。” 宋青竹有些不知所措,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来不及细想,他没想到就这么顺利的到了虎咆派,沉殊仍旧像以前一样,坚持让他加入虎咆派,而且他们对如今的他没有丝毫轻视之意,不像磐石派的那些弟子…… 他们甚至没有问为何他会落到如此境地,一切的一切都像之前那样,只是在他看来,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你有顾虑,今晚来一览峰,我们叙叙旧,”沉殊看着宋青竹,“还有很多师弟师妹们,他们会在那里等着你。” 是夜,凉风阵阵。 沉殊把噬灵蚁放出来遛弯儿,它们大多爬进了地参花群里,来一览峰庆祝大比胜利的连雪几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按照师姐的性子,就算哪天一览峰变成斗兽场了也不奇怪吧。 宋青竹却是吓得不轻,绕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噬灵蚁走,一直走到了沉殊居处。 人都到齐了,就等他来。 阿梨从乾坤镯里抛出几壶酒,沉殊定睛一看,眼睛微弯:“朗月楼的摇光醉啊。” 阿梨也笑起来:“师姐认得?” 沉殊:“不止认得,我早就喝过了。 ” 接着她也从自己的乾坤镯里拿出一壶酒来,又说:“摇光醉不算什么,你们可喝过这酒?” “它叫百花杀,是我一位好友自酿的,酒淳意浓,饮之可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一听她这样说,阿梨和黄焱都争着要尝,沉殊却撤回了手,而后看向宋青竹,招手。 “宋青竹,过来。” 宋青竹迈动脚步。 只是那脚步却是犹豫不决的,十分缓慢。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宋青竹身体绷紧,手抬起来作势要防,转头一看,是白日的药峰弟子云彩彩。 云彩彩不疑有他,拉起他的胳膊,笑意盈盈:“想什么呢,快走啊!师姐等着我们呢。” 脚步加快,他被拉了过去。 阿梨惊奇,望着宋青竹:“这位俊俏的小师弟是哪个峰头的,怎么从未见过啊。” 宋青竹低眸,头也低了下去。 他这般模样,脸上还有刻痕,怎能称得上俊俏? 沉殊语气自然地道:“他叫宋青竹,一览峰的。” 阿梨疑惑起来:“一览峰的?” 何意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等着她解释。 宋青竹却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阿殊她…… 方外山:“由我来说吧。”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阿梨几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即将入派的小师弟啊!” 黄焱啧了声:“这年头竟然还有想进虎咆派的,真是不容易。” 沉殊差点被呛到:“……” 瞎说什么大实话。 连雪偷笑:“不要乱说。” 黄焱眉眼温和了些,立即举起一壶摇光醉:“那还说什么,都在酒里了,喝!” 沉殊一把夺过去。 “这等佳酿怎能都进了你一人肚子里。” 黄焱摸摸头,不太好意思。 “我没想吃独食,一起喝嘛。” 沉殊又摆放一桌灵肴,连杯盏也次第摆到了众人面前。 “接下来的日子里,望诸位勤加修炼不要懈怠,”沉殊弃了杯盏,拿起那壶百花杀,面色沉肃,“接下来和和金凤门的一战,不仅关乎我派晋升,更是关乎存亡的一战,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方外山端起杯盏,沉声:“共存亡。” 黄焱落后他一步,朗声:“共存亡!” 云彩彩也举起杯盏:“掌教那天嘱咐我了,与师姐共存亡。” 如果那天不是碰到了沉殊,她也许早就死在雷然几人的围杀里了。 几人都举起了杯子,只剩下宋青竹一人。 月华皎洁,宋青竹抬头看向夜幕里残缺的月轮,说:“和阿殊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如果虎咆派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宁静就好了。” 他举起了杯子。 酒杯齐齐碰在一起,酒香氤氲不绝。 半醒半醉之间,沉殊也抬头遥望夜空。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坐在她身旁的方外山听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良久,方外山回道:“我也有些想离思师弟了,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离开得太久了,也该回来看看。” 85. 灭门(5) 陈日月和淳真、红胭听闻动静到了一览峰后,便看到几个小家伙已然歪倒在桌旁,桌上酒壶倒的倒,空的空,一片狼藉。 黄焱甚至瘫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简直没眼看,陈日月扇子捂脸,走到黄焱旁边,正要抬脚,却被红胭阻止。 “许久未见这些小家伙们这么开怀了,师兄还是不要叫了。” 淳真琢磨:“他们和师祖感情很不错嘛。” 陈日月:“你那徒儿可是第一个知道师祖身份的。” 淳真笑得欣慰:“是么。” “他们今夜聚在一起,定是为了弟子大比胜出一事庆祝呢。”红胭笑说。 陈日月点头:“罢了,难得此时,随他们吧……这是什么酒,好香。” 沉殊并不知道他们来过,她的神识已经沉入了春秋空间内,自发修炼起来。 …… 翌日,酒醒后,沉殊带着方外山、云彩彩和宋青竹三人,告别了各自师尊,离派朝着药盟的方向去了。 临走前,沉殊还带上了她喂养的噬灵蚁。 噬灵蚁中的统领吃了不少的蕴灵丹,身躯巨大,翅膀犹如飞舟,沉殊索性就把它当作了坐骑。 她吹响灵哨役使它加快速度,高空中风声猎猎作响,几乎淹没了云彩彩的声音。 方外山便在噬灵蚁周身布下了一圈灵力罩。 “师姐,我们要怎么进入药盟啊?” 沉殊:“自然是从门进了。” “难道药盟连个门都没有?” 云彩彩一想也是,但…… “有是有的,不过药盟只允许炼药师出入啊!” 沉殊看向她:“那就只能靠你了。” 云彩彩指了指自己:“我?” “药盟最低等级的炼药师是七级,”方外山接话,“这样看来,彩彩师妹便去考七级炼药师的考核吧。” 沉殊点头:“到时候就能带我们进去见扶风老人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考核的事好像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云彩彩目瞪口呆:“……” 当时连莫皇都不敢说让他们这些药徒去考炼药师等级,怎么到他们嘴里便成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了。 她提出质疑:“我……” 只是刚吐出一个字,沉殊就笑眯眯地问她:“彩彩,你难道不想成为一个炼药师吗?” “我自然是想的,”云彩彩为难,“可我现在甚至炼不出一炉正常的丹药……” 方外山有一丝疑惑,为何说是‘正常’的丹药?在炼药界,丹药等级高低不是都看纯质如何么。 沉殊不甚在意:“想就去做,怕什么,反正炼坏了既不用赔材料,也不用赔炉子,顶多丢人就是了。” 云彩彩:“……” 师姐说得好有道理。 “好,”她竟然很快就被沉殊说服了,打定主意,“我们先去管事堂登记报名。” 宋青竹一直不说话,显然是在忧虑些什么。 沉殊问他:“青竹,你是怕此行拿不到化生丹?” 宋青竹摇头,道:“我是担心秦擎师兄。” 沉殊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看了方外山一眼。 方外山也甚是不解:“是秦擎将你送来虎咆派的不错,但你担心他什么?” 沉殊猛然想起什么,说:“他走之前说后面有条尾巴跟着他,难道你是为此事?” 宋青竹:“嗯。我能隐约感觉到那人境界很高,秦擎师兄不会有危险吧?” “秦擎也不弱,再说了,他若遇到危险,石岩道人应该也有所感应,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沉殊宽慰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回到磐石派了。” 宋青竹眉头稍松:“但愿如此。” 半个时辰后,几人抵达药盟。 药盟所在区域分为外层、中层和核心层,云彩彩之前当药徒时便只能在外层活动,因此对外层还算熟悉,而管事堂就建在外层边缘,靠近药盟入口处。 入药盟外层无需禀报,她直接领着几人去了管事堂大厅,接待考核者的是低级管事李轻源,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在面前的册子上划上几道,嘴里还念念有词。 “二号门里的,出来,考核失败,明年再来吧。” “五号门的,连备份药材都用完了,考核失败。” “一号门,将你炼制出的回灵丹拿出来检验纯质,若超过中级,就算你考核成功了。” “若想成为七级炼药师,需要独自炼制出一炉纯质在中级以上的回灵丹。”云彩彩为他们解释。 沉殊哦了声:“应该很简单吧。” 云彩彩语气艰难:“若连备份药材都用完了,而且在炼制丹药时损坏了药炉,那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沉殊看向云彩彩:“……” 她应该不会吧? 云彩彩也看向她:“大概会被药盟禁止两年内的考核资格。” 沉殊:“……” 两年,黄花菜都凉了。 宋青竹犹豫着出声:“我们能不能用别的办法进入药盟?” 云彩彩摇头:“扶灯老人的住处在核心层,只有成为炼药师才有进入核心层求见他的机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方外山思索:“这还只是其一,就算我们进入核心层求见,他却不见我们,又该如何?” 沉殊:“他喜欢收藏丹药,难道一颗九转回魂丹不能让他动心吗?” 云彩彩:“难说。” 沉殊啧了声:“那就只好动用我们在药盟的人脉了?” 宋青竹疑惑:“我们?” 云彩彩歪头:“人脉?” 方外山:“师姐,我们哪有什么人脉。” 沉殊看了云彩彩一眼:“当然有了。” 单方面的人脉也算人脉啊,就是不知道那人脉到时候显不显灵了。 云彩彩便走到李轻源面前,鼓起勇气:“李管事,我要报名。” 李轻源扫了她一眼,见她境界低微,随意道:“药徒考核不归我管。” 沉殊出声:“她是来参加炼药师定级考核的。” 李轻源当即嗤笑一声。 “她啊?” 轻飘飘的两字立即把云彩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轻易击溃,云彩彩不自觉扭头,看向身后的沉殊。 沉殊走过去,又说了一遍:“对,我们要参加七级炼药师的考核。” 李轻源也没有为难她,只说:“想好了吗?炼药师每年只有一次考核机会,若在今天被浪费了,那就只有等到明年再来了。” 沉殊十分笃定:“想好了。” 云彩彩却是弱声:“师姐……其实我还没想好。” 沉殊:“那你别想了。” 云彩彩:“……” 李轻源:“那就去二号门吧,考核时限为一炷香,炼制回灵丹所需的药材另备了两份,相当于你有三次炼制机会。” 云彩彩:“那药炉可不可以用自己的?” 李轻源撩起眼皮:“不可以,药盟配备给炼药师考核的药炉都是等级上乘的额,放心用吧。” 云彩彩心存忐忑地点头。 沉殊:“去吧,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她看着云彩彩进了二号门,感叹:“心情还真是复杂啊。” 方外山心里也明白:“这番场景很像当时看着青竹参加磐石派考核一样,不知彩彩师妹能否成功。” 宋青竹抿唇:“若是她失败了,我们就回去吧。” 沉殊:“回哪里?” 宋青竹:“回……虎咆派,我可以在你的一览峰当个杂役。” 沉殊笑:“一览峰不需要杂役。” 宋青竹沉默。 沉殊接着说:“你若不能成为一览峰的弟子,那就算我眼瞎,虎咆派不养闲人,你就此离开。” 她话中之意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成为虎咆派的弟子,重新踏上修炼之途。 宋青竹双手攥紧,半晌说了句:“阿殊,谢谢你。” 沉殊懒懒道:“谢错人了,你应该谢的是彩彩。” 她可是赌上了今年的考核资格。 宋青竹:“等她出来,我会谢谢她的。” 半炷香过去。 沉殊等的要睡着了,揪出在空间里睡得四仰八叉的毛团,好好揉搓了一番,转头问一旁的方外山:“有动静没?” “还没有。” 旁边门里的炼药师都出来了,有的捧着丹药欣喜若狂,有的一脸沮丧,只有二号门没有一丝动静,沉殊怀疑:“这么长时间……是彩彩第一次炼制没有成功?” 李轻源托着腮,也有些无聊,他的手在半空中一挥,门里的画面就那么显露了出来。 沉殊精准地找到了云彩彩所在的二号门,凝神去看。 可她不懂炼药,只看见云彩彩把一份份药材往药炉里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珠。 李轻源不经意瞟了一眼,等他看到云彩彩往药炉里投送的丹药时,他霎时坐直了身子,惊呼:“她到底懂不懂炼药?!” “怎么会把两份紫叶都放进去?” “先把蛇眼草炼出灵液才能放灵蝎腿啊!” “她一股脑的都扔进炉子里会炸炉的!” 待他话音落,沉殊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拉着方外山和宋青竹往后退。 她可是在云彩彩的幻境里见识过炸炉的威力。 “砰!” 炸炉发生得太快,李轻源甚至没来得及设下灵力防护,半个碎裂的炉子滚到他脚边,云彩彩顶着一阵浓烟从二号门里爬出来了。 李轻源怒火正起,突然闻见一阵浓郁的丹香。 香气是从炉子的黑灰里冒出来的。 “……嗯?” 核心层,悬药阁,莫荒住处。 正在丹房静坐的莫荒倏地睁开眼,大笑:“那小丫头竟然丹火化形了哈哈哈!” “当初那小女娃和老夫一样有眼光啊!谁能想到这么个半吊子药徒会是药道天才啊!” 86. 灭门(6) 云彩彩一张口,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黑烟来,她抬起手,虚弱喊道:“师姐……” 沉殊:“彩彩!” 李轻源将那破碎药炉里的丹药拿到手里,却又惊又疑:“这、这不是回灵丹啊。” 沉殊先发制人:“掌事,你方才说考核所用的药炉都是等级上乘的,这等级上乘的药炉为何这么轻易就炸了?” “这不合常理吧?” 李轻源拿着那颗丹药,气得哼了声:“当然不合常理,她根本就不会炼药!像她那样乱七八糟的手法,除非不用炉子,否则一百个一千个炉子也不够她祸害的!” 云彩彩满脸黑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个字也不敢说。 沉殊指了指李轻源掌心里丹药,问:“敢问那是何物?” “这……”李轻源皱眉说,“这并非回灵丹。” 沉殊:“纯质如何?” 云彩彩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儿。 她又炼错药了?明明是按照丹方进行炼制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李轻源沉默了,后又道:“她炼错了丹药,就算纯质再高有何用?她没有通过这场考核。” 沉殊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问:“那也就是说这颗丹药的纯质很高?” 李轻源捏着那颗丹药,心里一阵发虚。 事实上,他竟没有分辨出这到底是什么丹药,难道这小丫头阴差阳错炼制出了一种新的丹药? 只是不知效用如何……罢了,等把他们撵走后,他可以找人试试药效。 “我说过了,纯质再高也没用。” 沉殊想了想,语气诚恳:“能否请掌事再给她一次炼制机会?” 李轻源冷淡地哼了声。 云彩彩抹了抹脸,说:“我还有备份药材没有用!只是刚才炸炉时它们都被损坏了。” 李轻源:“不用再说了,你明年……不,你损坏了药炉,过两年再来吧!” 云彩彩求助似的看向沉殊。 沉殊扬声:“好,那就请掌事把那颗丹药还给她。” 李轻源脚步一顿,神情自若:“丹药已经回收了。” “那是我师妹炼制的丹药,既然考核失败了,就算是颗废丹,也该是归师妹所有,焉有回收之理。” 李轻源咬咬牙。 “你也看到了,方才那颗丹药已经被我收……” 他话还没说完,神情蓦然变了。 接着空气波动一瞬,一道平淡的声音传来:“丹药归还,另,此人考核通过。” 是莫皇的人?!李轻源连忙垂首行礼,恭敬回话:“是。” 抬眼后,他看向面前的几人,心里当即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和莫皇有什么关系? 这人声音听着很是陌生,沉殊看向云彩彩,悄声问:“你认识?” 云彩彩摇头:“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既然不认识,为何要帮他们?沉殊有些纳闷。 但是也多亏了这人,他们此行的目的算是开了个好头。 待声音彻底消散,李轻源从乾坤镯里将那颗不知名的丹药拿出来,物归原主。 他另一只手手心里还虚虚托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徽章和一套衣袍,也一并给了云彩彩。 “你的考核通过了,这是专属于七级炼药师的衣物和徽章,此后行走于甘霖洲,你凭着这些,便不再是无名之辈了。” 云彩彩手指颤抖地接过来,一时恍惚。 七级炼药师……她就这么成为七级炼药师了? 沉殊拍了拍她的肩膀:“彩彩,恭喜。” 云彩彩后知后觉,喜极而泣。 李轻源的神色却不甚好看,提醒她:“……只是你的炼药术还需要好好精进。” 云彩彩语气保证:“我会的。” “……”李轻源挥袖,似是不想再看见她,“走吧走吧。” “那个,”云彩彩出声,“我还想去核心层拜见一位炼药师。” “你已经是炼药师了,拥有行走于药盟核心层的资格,不必求得谁的允许,”李轻源说,“可是核心层住的大多是五级以上的炼药师大人,你最好不要得罪他们,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云彩彩微微躬腰,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去核心层的途中,云彩彩掏出那颗刚刚炼制好的丹药,反复观察。 沉殊问她:“那掌事说你炼制的并非是回灵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是按照回灵丹的丹方炼制的,只不过可能放入药材的顺序不太对,所以才炼错了药。”云彩彩摸摸脑袋。 “那这颗丹药叫什么名字?”沉殊凑过去,“它的纯质似乎很高。” 云彩彩:“不知道,要不然我吃了好了。” “别……” 沉殊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云彩彩已经把丹药当糖豆似的撂进了嘴里。 云彩彩非常自信:“师姐不用担心,我经常吃这些炼制失败的丹药,没有任何问……” 话还没说完,她仰面倒了下去。 沉殊哪见过这场面,她吓了一跳,幸好方外山和宋青竹及时将人扶住了。 云彩彩躺得十分安详。 沉殊连忙去探她鼻息,松了口气。 还好,没吃死。 方外山搀扶着人事不知的云彩彩,也甚是茫然。 “这……为何突然昏睡过去了?” 宋青竹摇了摇头。 他的话提醒了沉殊。 “定是她方才吃进去的那丹药导致的,”沉殊说,“就把那丹药叫做昏睡丹吧。” 宋青竹犹豫:“可前面的路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走啊。” 沉殊也犯难起来:“随便走一条吧。” 方外山看了看云彩彩:“不知彩彩师妹会睡到何时。” 他刚说罢,云彩彩猛然直起身子,低低笑着:“我是七级炼药师!嘿嘿……” “七级炼药师……” 敢情在说梦话呢,沉殊有些无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云彩彩这时歪倒在了她怀里。 方外山伸手要拉她起来,被沉殊阻止。 “算了,她这样睡着能舒服些。” “你们在前面引路,我带着她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好。” 走着走着,沉殊觉得不太对劲。 宋青竹和方外山两人离她们怎么越来越远了?虽然拖着一个睡着的云彩彩,但她的步伐也是不慢的。 沉殊心里升起几分警惕,空间里的毛团出声:“不用惊慌,来人对你没有恶意。” 有人来了? 沉殊身体绷紧,不知何时,宋方两人彻底不见了。 这感觉就像……她和云彩彩两人被单独‘隔离’起来 了。 而后她闻到了一阵纷杂的药香,低头一看,地面被淡淡的烟雾所笼罩,那烟雾仿佛是由灵力所化,还有些微微的暖意,如丝如缕,在她的脚边飘来荡去。 身体也猛然轻了,云彩彩已经躺到了那烟雾里。 沉殊立即蹲下察看。 “放心,她没事。” 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房间里吊着一个巨大的药炉,药炉之下慢慢走来一人,是药徒打扮,他说:“莫皇大人让我领你们来悬药阁,请在此等候。” 莫皇?果然是他,沉殊不动声色地想。 “小女娃,好久不见啊。”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莫荒身影从虚空中慢慢浮现,药徒已经退下,这里只有他们三人。 沉殊行礼:“莫皇大人。” 莫荒稀奇:“为何这么乖巧了?我记得初次见面时,你和那小子可没有对老夫行礼啊。” 沉殊有些尴尬:“……” 这老头怎么上来就揭人老底。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方才那考核结果还要多谢莫皇大人出手相助,”沉殊看了云彩彩一眼,“她在梦里都很高兴。” 莫荒呵呵笑了两声,明知故问:“怎么睡过去了?” “她吃了昏睡丹。” “昏睡丹?取的什么破名字,”莫荒嫌弃,“不用谢我,一切都是这小丫头的造化,她是何时丹火化形的?” “丹火化形一事我也不甚了解,待彩彩醒来,您还是问她吧。” 莫荒语气自然:“好啊,那就把她留在老夫这里吧。” 沉殊神情一顿,说:“好。” 莫荒更是稀奇,这小女娃娃真转性啦?怎的这么好说话? 该不会有什么陷阱等着他呢吧? 沉殊显然有所考量,解释说:“当初彩彩跟着我离开时,心境有缺,在虎咆派修炼了一段时日后,又经历了丹火化形,心境有所锤炼,已经不同往日,如果她能在您这里进一步精进炼药术,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莫荒哼笑:“你倒是坦诚,敢情是拿老夫当助力呢。” 沉殊却是语气真诚:“彩彩和您一样,都有一颗痴迷于药道的赤诚之心,我知道您对她颇为关注,定然是不想让明珠蒙尘。” “她在虎咆派时,还常常念叨着要回报您的恩情呢。” 莫荒怀疑:“真的?” 沉殊未作犹豫:“当然。” 管他真的假的,先唬住再说。 莫荒无奈:“你这丫头……有事要求老夫吧?把那颗九转回魂丹拿出来吧。” 沉殊心下一惊。 李长老不是已经掩盖了九转回魂丹的丹纹气息么,怎么还是……?! 莫荒一眼将她看透:“你骗骗彩儿也就罢了,还以为能骗过老夫吗?上次放你们离开时,我就知道丹药被你拿去了。” 沉殊身体微僵。 “算了,”莫荒甚是大度,不打算与她计较,“既然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东西了,只是这次来药盟为何要带着它?” 沉殊斟酌词句,随即和盘托出。 莫荒听罢,摇头道:“拿九转回魂丹去交换一颗化生丹倒是不亏,只是扶灯那老家伙不会做这桩交易。” 沉殊拧眉:“为何?” 87. 灭门(7) 莫荒:“据我所知,他手里仅剩的一枚化生丹是留着冲击点星境所用的,九转回魂丹对他毫无用处。” “你说他会和你交换吗?” 沉殊不说话了。 这就难办了,她手里可只有一枚可供交换的九转回魂丹,不如…… 莫荒见她不说话,心里也难免琢磨,这鬼灵精丫头是不是又想着算计谁呢? “以莫皇如今等级,定然可以炼制一枚化生丹吧?”沉殊恭敬地问。 莫荒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问道:“你把根基损毁的那小子领来,老夫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天纵奇才,竟能让你耗费心力至此啊!” 沉殊神色如常:“他与我是同门,遭遇多番劫难,如今又被人损毁根基无法修炼,如果莫荒能为他炼制一枚化生丹,日后需要小辈做什么,小辈定当倾力而为。” 莫荒点头:“你倒是重情重义。不过也并非是老夫不能炼制,而是化生丹也无法治疗已经被损毁的根基,如果你非要治好他,倒是可以去寻一株珍品天脉八根草,摘下它所结的果子,再辅以秘法,定能重塑根基。” 沉殊眼神一亮:“如您所说,这药草该去哪里寻得?” 莫荒:“除非是一些大能开辟的小秘境或是上古遗迹,这种珍品药草在甘霖洲已经绝迹了。” 沉殊眼神里的光又黯淡下来。 在虎咆派如此存亡关头,她若去费神去寻秘境找药草,岂不是本末倒置? 再说了,这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想起在来药盟之前她对宋青竹的承诺,沉殊的心一再往下沉。 莫荒却笑笑说:“怎么,灰心了?” 沉殊观他反应,难道他…… “莫皇,您莫非另有他法?” “据老夫所知,有一处由上古仙殿坍缩后而形成的秘境快要开启了,只是像虎咆派这等小门派的弟子,是无法进入其中的。” “除非你拥有去往那处的钥匙。” 沉殊:“那秘境叫什么?在何处?” “它叫作三桑仙境,钥匙归如今的第一大宗妙鸣宗管理,在仙境开启前夕,妙鸣宗会挑选一些天骄,将钥匙秘密发给他们,仙境里珍宝无数,可谓遍地都是机缘,老夫想那里面定会有天脉八根草的。可惜啊,你是进不去的。” 三桑? 是三桑神树的三桑? 沉殊蹙眉,显然想到了些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莫荒又自顾自地说:“这法子对你来说确实太过遥远,以你目前身份与境界还远远达不到,”莫荒道,“罢了,看在你愿意将彩儿留在老夫身边的份儿上,我这里有一颗丹药,虽不能让你那同门重塑根基,但也对他温养经脉有些裨益,你且拿去吧。” 沉殊接过丹药,行礼:“多谢莫皇赠药。” 临走前,沉殊多问了句:“敢问莫皇,三桑仙境的钥匙是什么模样的?” 莫荒回忆:“似乎是一面旗帜,上面的纹饰老夫也记不清了。” 果然,沉殊想起她乾坤镯里的那面三桑树旗帜,已经可以确定,当时那个莫名出现的‘何为道’送了她一个开启三桑仙境的钥匙! 之后莫荒身边的药徒现身,按原路引她离开了悬药阁。 宋青竹和方外山两人按照药徒指引,在悬药阁外等待沉殊。 看到沉殊出现后,两人迎上去,方外山问道:“师姐,你没事吧?” 沉殊摇了摇头。 宋青竹见她神情不太对,小心问道:“彩彩呢?” “方才我去见了莫皇,莫皇把她留下了,她自有机缘,我们不必担心。”沉殊寥寥两句解释,而后说,“我们先离开吧。” 宋青竹:“好。” 出了药盟,方外山才传音相问:“师祖,药的事……” 沉殊传音:“莫皇给了我一颗丹药,但对青竹重塑根基的事无能为力,他告诉我,有一秘境即将开启,那里面可能有我们所需要的药草,但现在我们对这秘境一无所知,如果贸然进入其中,风险极高。” 方外山一针见血地问:“有知晓这秘境的人吗?” 沉殊沉声道:“有。” 但这人与她可不是熟识,她也不知该到何处去寻这人。 方外山:“我们先回派吧,丹药的事我会寻个时机与青竹说,至于师祖所说秘境的事,也许可以去问问我师尊,他早年常常出派游历,可能会了解一二。” 沉殊:“好。” 一番打算后,三人朝着虎咆派的方向而去。 然而还没走多久,方外山和沉殊先后察觉异常。 在中心城上方,一道剑气冲天而起,拦在了沉殊所役使的噬灵蚁前面,接着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沉殊站在最前面,微微眯眸。 映入她眼中的身影很是熟悉,待那人影彻底显现后,沉殊心底一颤,竟下意识想驱使噬灵蚁掉头逃离。 “师祖,”方外山也觉得不远处的人很是熟悉,却并未记起他是谁,便传音问沉殊,“他是谁?” 沉殊:“……磐石派的元明。” 方外山恍然想起,原来是他。 只是他怎么这么精准就找到师祖了?他记得当时他们都吃了易容丹啊。 元明身后剑气消散,他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色,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沉殊,启唇:“陈平。” 沉殊试图挣扎,面色如常:“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吧。” 身后的宋青竹:“?” 元明脚踏一步,逼近噬灵蚁头部,语气缓缓:“跟我回去。” 沉殊哑然。 他在说什么笑话。 事到如今,元明明显已经识破她的伪装,知晓了她原本的身份,她便只能坦白。 “……师兄怎么认出我的?” 元明抬眼,眼神淡淡:“你承认了。” “我确实化名陈平进入过磐石派。” “是罗炎道人的徒弟暴露了行踪,”元明语气微顿,而后道,“跟我回去。” 沉殊无奈一笑:“你既是跟着秦擎师兄来的,便知道我是虎咆派的大师姐,那时我进入磐石派只是为了办事方便,拜师花叶长老也并非我愿,如今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回磐石派,师兄就不必再强求了吧?” “强求?”元明语调没什么起伏。 沉殊却蓦然察觉到了一点压迫感。 “离开之前你分明答应过师尊,会在大比前赶回磐石派。”元明一字一句道 。 沉殊:“……” 她之前怎么不知道这死人脸师兄这么倔呢。 “看师兄这架势,是一定要让我回派参加大比了?”她问。 元明不语,但心思已被说出。 方外山及时出言:“这位道友为何执意想让师姐回去参加大比?” 沉殊猜测:“莫非元明师兄你是想和我比试一番?如果你真有此意的话,那未免太高看我了。” 元明开口:“不必妄自菲薄,你很不错。” “那便是被我说中了,”沉殊笑起来,“那就好办了,你我另外约试一场如何?但你也知道,虎咆派即将挑战金凤门,为晋级比试做准备,我若是死在了之后与金凤门弟子的比试中,那这约试可就无法兑现了,届时师兄回去,只需向花叶长老传告我的死讯即可。” 元明一听她提到‘死讯’,眉头微微皱起来。 沉殊见他松动,趁势道:“师兄若答应了,那便将约试放在虎咆派与金凤门比试前,到时候你来虎咆派找我,行吗?” 元明看了她一会儿:“我不会去找你。” 沉殊一噎,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语调散漫了些:“那我去磐石派找你?” 元明终于答应下来:“好。” 沉殊悄然松了口气:“那劳烦师兄在师尊面前将我的身份瞒一瞒。” 元明抿唇,道:“你应该庆幸来的是我。” 沉殊眉眼带笑:“多谢师兄。” 那股越来越重的压迫感终于逐渐消失了,她身后的宋青竹抬手抹去额间的汗。 “他是如今磐石派的第一天骄。” 沉殊惊奇:“是么。” 不知他是否会收到妙鸣宗送的三桑旗帜呢? 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莫耽误时辰了,我们先回派。” 虎咆派。 沉殊将莫荒给的丹药交给宋青竹,又把之后的事交给方外山处理,之后她没有停歇,便去找了淳真。 淳真加固了大阵后,行至内门,和她撞上,两人便就此落脚到了内门。 沉殊寻一隐秘处,将三桑树旗帜拿出来给淳真一观。 旗帜刚拿出来,淳真的脸色就变化了,接过旗帜仔细端详,谨慎地问:“师祖,这面旗帜你是从何处获得的?” “这面旗帜是有人送与我的,至于那人是什么用意,我却不得而知,看您反应,这面旗帜真的是开启三桑仙境的钥匙?” 淳真有些惊喜:“师祖知道三桑仙境?” 沉殊便将莫荒所说对他转述了一遍。 淳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三桑仙境确实快开启了,不过只要拿到钥匙的人才能获得仙境的准许进入,原先这样的好事与我们是无缘的,可是师祖竟然拿到了一个钥匙,那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进入仙境中历练了。” “历练?” “三桑仙境又叫天骄斗场,据我了解,往年仙境开启时,进入其中的天骄几乎都在三灵境,故而这场仙境之行也可以称作是历练,”淳真解释道,“而且一面旗帜是允许两人同时进入的。” 沉殊扬眉:“也就是说,我还可以再带一人去?” “不错。” 88. 灭门(8) 淳真:“三桑仙境是难得一遇的机缘,但以师祖如今境界,和诸多天骄较量,也难免不会陷入危险。” 他的话外之意沉殊听得很明白。 “长老是想让我挑选一个能护得住我的一同进入?” 淳真点头。 沉殊:“人选容我再想想。” 月上中天。 沉殊正在空间里修炼,突然感应到与尘炼子的联络符发出轻鸣。 她将符箓拿出来,灵力注入其中,尘炼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小主,您之前问我的事我已探查到一些动静,黄存和铁力两人久久未归,不知为何竟然惊动到了金凤门内门,内门有一个叫做冥泉的长老已经查到此事和虎咆派有关,也许再过不久就可以查到您的头上,然后借机向虎咆派发难。” “是么,”沉殊说,“金凤门的动作倒是很快。” 此事在她预料之中,但如今虎咆派和金凤门还不到开战的时候,她不能让这叫冥泉的长老率先夺得了先机,必须想一个办法解决此事。 “你说,我若按照原先黄铁两人所谋划的那样,去了金凤门,不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金凤门对虎咆派的注意么。” 尘炼子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想了想,说:“您要来金凤门当人质?” 此法太险,若被小魔主知晓,他怕是不会答应。 于是尘炼子想劝,沉殊却已经打定主意,说:“这样吧,明日烦请长老来接应我。” 尘炼子微愣:“我?” 沉殊:“嗯。” 尘炼子:“……” 这,他可没做过这种事啊! 不过他见沉殊已经决定,无法再劝,便只好又问:“您还需要带些帮手吗?”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人多了惹疑,再说了,长老你不就是我的帮手嘛。”沉殊道。 尘炼子无话可说:“说的也是。” 第二日一早,沉殊去了议事大殿。 一众长老和廖大川师兄弟三人都来了。 沉殊与他们说了要去金凤门的事。 没想到他们个个对此事反应激烈。 廖大川尤甚,他起身走到沉殊面前,极力劝阻:“不行,绝对不能去!” 陈日月接话:“金凤门那是什么地方?简直就是虎穴之地!况且以你天资,真是去了,金凤门的那些人精岂能再放你回来?!” 连一向寡言的江大河也出言劝阻:“若是为了黄存和铁力一事,怕金凤门寻麻烦,也可另寻他法,不必如此冒险。” 鹰长老陡然出声:“我和你一起去!” 沉殊看向他。 鹰长老激愤异常:“我要为我徒儿报仇!” 沉殊心里轻叹。 “此事我一人去即可,”她说,“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红胭:“你是想借着这件事去调查大阵?” 沉殊想了想:“若能查得大阵源头何在自然是好,只是大阵牵扯甚深,只一个金凤门是远远无法主导的,能否查出些蛛丝马迹,全看运气了。” 廖大川仍然眉头紧皱。 沉殊:“我去金凤门期间,为免遭人怀疑,会与虎咆派断绝一切联系。” 她话音落罢,大殿一片死寂。 看来他们还是都不同意,沉殊咳了声,安抚众人:“放心吧,我在金凤门有人接应,是离思的人,他值得信任。” 陈日月嘴角微撇:“那小子。” 江大河打破僵局:“万事小心。” 沉殊应下。 这日晚,她又去药峰找李长老拿了几颗易容丹,金凤门除了黄存和铁力外,尚且无人见过她的真容,为了避免沾染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易容成了之前陈平的模样。 离开时,只有方外山一人去送她。 “青竹师弟去了藏书阁,他说平常无事时可以帮童老整理整理书籍,阿梨也在那儿,你不用担心。”方外山说。 沉殊拍拍他的手臂,开玩笑似的:“大师兄可要好好修炼,不要懈怠,以免被我赶超了去。” 方外山无奈:“师祖莫要折煞小孙了。” 沉殊看着他:“你跟我最久,从金凤门回来后,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方外山:“什么秘密?” 沉殊:“都说要从金凤门回来后再告诉你了。” 方外山点点头:“好,我在虎咆派静候师祖归来。” “那我走了,”沉殊迈了几步路,不知怎么,又有些不放心,却没有回头,只说,“掌教与各位师叔师伯,切莫忘了加固护派大阵,但也不要过于依赖它。” “还有鹰师叔……你的心愿我记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实现的。” “黄焱师弟,我给你留了一壶百花杀和《惊鸿步》的尾卷身法,不过我把它藏在内门某个角落里,你自己回去找吧。” “哦,还有连雪师妹的傲霜剑我也一道藏起来了。” “师祖,”方外山叫停,“再说下去恐怕走不了了。” 暗处的那些长老弟子怕是无论如何也会留下她。 沉殊摆手:“行了。” 其实她此去另有谋划,一时半刻无法回派,挂心的自然也就多了些。 等她随着噬灵蚁离去,彻底不见人影时,廖大川才带着一众长老现身,接着连雪和其他内门弟子也出现了。 廖大川泪眼婆娑,哽咽出声:“师祖放心……我定会守好虎咆派的。” 陈日月既嫌弃又无奈:“师弟,你好丢人。” “……”江大河瞥去一眼,“叫掌教……唉。” 鹰长老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李长老:“哎,这么急着做什么去。” “闭关,”鹰长老语气轻缓却有力,“冲击点星境。” 红胭笑:“许久没见他这么有斗志了。” 陈日月伸了个懒腰:“我也要冲击盈虚境了,不能落后啊。” “这样也好,在大比之前,我们定然都要有所精进。”廖大川说。 陈日月转身要走:“内门弟子那边放心,我会对他们严加要求的。” 黄焱脸垮了下来。 陈日月训斥他:“你小子,还不赶紧滚回去找师祖给你留的身法!” 宋青竹和阿梨站在一起,遥望着沉殊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出声:“阿殊会平安回来吧?” “那是自然,”阿梨微抬下巴,“我相信师姐。” …… 沉殊接近金凤门所在区域,传信给尘炼子:速来接应。 尘炼子回话:“好的,小主。” 在即将抵达金凤门山门处,尘炼子与她碰面,沉殊开口便道:“长老不是魔族的奸细么,隐藏在金凤门年头也不少了吧?您这隐匿伪装的功法可真是高明。” 尘炼子笑了一声:“小主谬赞,我瞧您这易容术也很是高明啊!” 沉殊坦言:“我吃了两颗强效易容丹。” “现在长老不必伪装了,释出魔气,用魔族的功法攻击我。” 尘炼子脸色陡然变化,差点要给她跪下。 “这……我可不敢!小魔主若是知道了,定会问罪于我。” 从小魔主离开虎咆派之前对他的一番嘱咐中他明白了,眼前这位小主在小魔主心里定有特殊意义,他哪儿轻易动她。 “长老不必害怕,日后就算他问罪于你,我也会和他解释的。” “……罢了,如果能帮到小主的话也无妨。”尘炼子咬咬牙,发出一道攻击。 沉殊佯装躲避了两下,让尘炼子最后那道攻击落到了心口处,她未加防备,嘴角流下一道鲜血,整个人瞬间狼狈了些。 魔气无法掩饰,随意一个人对她探查都会知道她遭遇了魔族的袭击。 见她身形不稳,尘炼子连忙伸手要去扶她。 沉殊摇头:“我没事,现在我们可以去金凤门了。” “我要惊动内门那个叫冥泉的长老,您知道该怎么做吧?” 尘炼子:“小主放心,我明白。” 沉殊又思量一番:“我们之间若有些关系,在金凤门行走恐怕更容易些,不如我就喊你师尊如何?” 尘炼子又是一阵惶恐,他如何能当得起主子的师尊?便说:“您若行事高调,展露出非同寻常的天赋,我便可以借着将您引到金凤门的这层关系扬言要当你师尊,至于到时您同不同意,便全看您心意了。” “如此甚好,”沉殊看向他,忽然又问,“不过您都在金凤门这么多年了,收徒弟了吗?我资质很好的,您考虑一下?” 尘炼子一脸正气:“我一心为魔族,不收徒……不收徒。” 沉殊:“好吧。” 她伤势不轻,被尘炼子带回金凤门时嘴里还嚷嚷着要找黄存和铁力长老,尘炼子便和她做戏,一来二去,她的事便在外门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只局限在外门,内门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尘炼子打算给她安排一个好住处,被沉殊拒绝。 “如今我只是一个外派弟子,进入金凤门不知是何意图,你对我这么好岂不是有违常理?” “小主好智谋,”尘炼子却有些犯难,“那我应该将您安排到何处呢?” “戒律堂或是水牢一类的去处都可以。另外,把你我的之间的联络符毁去,以免暴露你我二人的关系。” “是。” 除此之外,沉殊还担心金凤门大能者众多,门内长老的境界几乎到在点星境以上,若是杀害支英木的那人对她使用搜魂术,她定会彻底暴露。 有什么办法能隔绝他们对她的搜查呢? “毛团,你有什么办法吗?” 89. 灭门(9) 毛团:“你的乾坤镯里是不是有件法器,叫作‘一叶障目’?” 沉殊:“嗯。” “你交给我,我可以把进一步炼制,让它的品级变得更高,隔绝外界三灵境以上对你的探查。” 沉殊:“好。需要多长时间?” “我以真炎之力炼制,只需两日。” 沉殊将‘一叶障目’交给了它。 隔日清早,她在金凤门为惩戒弟子所设的戒堂醒来。 戒堂管事叫季如慎,和尘炼子年纪相仿,境界也不相上下,两人是熟识,尘炼子将沉殊带到戒堂时,特意嘱托他要多加关照,实则是暗示他看上了沉殊,想将她收作自己的徒弟。 季如慎甚是稀奇:“尘炼子那老家伙都待在外门许多年了,从没有动过收徒的念头,你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沉殊笑了笑:“没有,我自虎咆派而来,就是个普通弟子。” “那你来金凤门做什么?” “我来找黄存和铁力两位长老,他们说了要将我从虎咆派带到金凤门来好生栽培,如此好事我哪能不应?但两位长老有事先走了一步,我随后赶到,却在途中……” 沉殊说到最后,刻意停顿,果然引得季如慎发问:“怎么了?” “在途中遭遇了魔族的袭击。”她叹气。 季如慎惊声:“魔族?!” 沉殊点了点头,接着说:“幸好我碰到了尘炼子长老搭救,可我方才那番说辞并不为他所信,他说还要等他去找黄铁两位长老核实一番。” “他一向谨慎,”季如慎打量她,“你说你遭遇了魔族的袭击?魔族为何对你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出手呢?” 沉殊装傻:“谁知道呢。” 季如慎百思不得其解,想了许久没明白后,便将她交由自己的弟子许蒹看管。 没过多久,许蒹来了。 沉殊双手被缚,无法动弹,她眼看着有个身穿金凤服饰的弟子走来,他头戴玉冠,手挽灵鞭,神情倨傲。 “你就是新来的?” 沉殊视线移到他手上的灵鞭,顿感不妙。 许蒹也将她从头看到脚,见她相貌平平,境界也不过灵川境三重,便抻了抻鞭子,低头一笑。 “怎么来的都是这般货色。” “我瞧着你很是眼生啊,哪一支的?犯什么错了?” 金凤门外门有六支,分别由六位大长老所掌管,沉殊对此不甚熟悉,就直接道:“不知道,我没有犯错。” 许蒹意外抬眼,旋即道:“不知道?你在挑衅我?” “……”沉殊说,“我并非金凤门中弟子,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人。” 许蒹哈哈大笑:“那就更好办了!” 沉殊微微皱眉,在灵鞭飞过来的那一刻,她歪头躲了过去,身后墙壁发出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 竟然一言不合就动手。 “你竟然躲了?!” 沉殊眼神冷冽下来,反问:“不躲难道等着挨你的鞭子?” 许蒹眼底露出些难以置信:“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师尊可是这戒堂的掌事!” “今天就算你师尊是金凤门的门主,我也不会坐等着挨鞭子。” 尘炼子那提议不错,她应该行事高调些,争取尽快吸引到内门长老,进入内门探查大阵和支英木之死的事。 “你好大的胆子!” “疾风鞭!” 沉殊脚尖用力,整个人带着凳子往后退去,那鞭子却如一阵疾风骤然而至,鞭尾裹挟着强劲的灵力朝她面门而来。 她却双手举至身前,鞭子灵力扫过来,打碎了对她双手双脚的束缚,她当即施展惊鸿步,脚下残影片片,待那墙壁轰隆一声响时,她已出现在许蒹身后。 许蒹面下惊骇,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灵刃已抵在他喉颈前。 鞭子应声落地。 “你?!” “你只要动一动,我就可以割断你的脖子。”沉殊略带散漫的声音响起。 许蒹身体绷紧,掌心灵力悄然攒聚。 沉殊轻笑一声,灵刃再度逼近几分。 “啊!”一道血线自颈间显现,许蒹不敢再妄动,脱口而出,“你、你不是灵川境!你到底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拿上你的鞭子滚出去。” 许蒹缓缓点头:“……好。” 他颈间的灵刃也逐渐消散。 沉殊站在那里,处在防备之中,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许蒹刚迈了一步,转身就又对她发出一掌。 那一掌灵力磅礴,若沉殊毫无防备,恐怕已被他摧断心脉。 而且他已经是半步灵海境,虽灵力稍显虚浮,但两人境界也相差不少。 沉殊和他对上一掌。 她被许蒹的灵力打到了碎裂的墙壁处,伤上加伤。 许蒹得逞的笑,迈开脚步靠近她:“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厉害之处,不过是功法占便宜些罢了,你若现在把你方才所施展的功法交给我,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沉殊窝在角落里,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是你快要死了。” 说罢,她指尖燃起一簇灵动的火焰,那火焰蕴含着非同寻常力量,令人心悸。 许蒹脸色一变,翻开方才与她对上的手掌,一眼便看到他掌心里有几道金色细线正朝四周蔓延开来。 细线蔓延的速度很快,接着他感到周身经脉火灼似的疼,他当即蜷倒到了地上,神情痛苦。 “啊啊啊——!” “该死!你对我做了什么?!” 沉殊起身,走到不断翻滚的许蒹身前,低眸:“我把一小簇火种到了你体内而已,这是我的本源灵火,若不得救治,它很快就会将你的根基和灵脉尽数烧毁,然后你就再也无法修炼了。” 许蒹哀嚎不止,最后开始痛哭流涕地大喊。 “师尊!” “师尊救我!!” 沉殊要的就是他这声师尊,季如慎被惊动,看见眼前的一幕,大为震怒:“你对我的弟子做了什么?!” 沉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火焰:“是他自己找死。” “我看是你找死!” 季如慎护徒心切,并未问清缘由就对她出手了。 “你敢!” 这时一道声音陡然横插而入,随即而来的还有一道灵力,拦住了季如慎 的攻击。 尘炼子怒气冲冲的来了,张口便是兴师问罪:“季如慎,我让你对这弟子多加关照,你就是这样关照的?!” 所幸季如慎已经及时出手为许蒹治疗,护住了他的根基,可以他之境界,竟然无法拔除许蒹体内四处燃烧的灵火,他气急败坏地反驳:“她还需要我给她关照?!她对我弟子出手,差点废了他的根基!” 尘炼子挥袖:“他活该!” 沉殊愉悦扬眉,说得对。 “你这弟子平日里在外门仗着你的名头作威作福!他早就该被教训了!” 季如慎越发火大:“只是一个别派弟子而已,尘炼子,你不要太过分了!” 尘炼子冷哼一声:“什么外派弟子,你这弟子已经达到灵川境一重,在她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她早就两位外门长老看中,想把她带到金凤门培养,以她天资,假以时日,定能进入内门,我宣布,她现在就是我尘炼子座下徒儿了!” 季如慎无话可说:“你!” 沉殊插话:“尘炼子长老真是抬爱了,我还是想先找到黄存和铁力两位长老。” 尘炼子立刻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已派弟子去知会两位长老,可弟子回来说,那两位长老至今未归。” 沉殊故意装着犯愁的模样,问:“那该怎么办?” 季如慎:“她不能留在金凤门!” 尘炼子睨他:“为何?” 季如慎:“一个别派弟子,凭什么在金凤门待着!” 尘炼子:“都说了,我要收她为徒。” 季如慎眼神一沉:“你若执意如此……我只好将她的存在上报给大长老了,谁知道黄铁两位长老至今未归是否和她有关呢。” 沉殊状似不经意地和尘炼子对视一眼。 他们目的达到了。 尘炼子神色自然:“随你,我无惧。” 季如慎:“那就把你的徒弟领回去吧!” 沉殊便跟着尘炼子离开了戒堂。 路上。 “小主,季如慎那老家伙不日就会把您的到来上报给大长老,大长老会继续往上报,内门对您的身份也会知道的很快。” “嗯,到现在为止,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沉殊笑笑说,“长老的演技很不错嘛。” 尘炼子有些汗颜,自谦道:“哪有。” 沉殊:“接下来就是等了,等我的存在传到冥泉耳中,才能引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尘炼子:“那这几日我能给您安排一个舒适的居所了吧?” “当然可以了,”沉殊看向他,“毕竟您都要收我当徒弟了嘛。” “哪有,我只是做戏,小主可不要当真。” “可惜,我应该把那个家伙的手给废掉的……咳咳!”沉殊咳出点点鲜血来。 许蒹那一掌至少用了九分力量。 “您是说许蒹?” “嗯。” “如果您想,我可以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还是不要了,以免惹出一些计划外的麻烦来,”沉殊当即阻止他,“再说了,我可不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 “但如果还有人敢犯到我眼前来……我行事恐怕还要高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