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源氏太奶驾到,通通闪开》 1. 离间 原本一片繁荣祥和的小城池,在瞬息之间化为平地。 此时的天空如被血染上了猩红,黑云之下是死寂一般的废墟。 废墟中,两个互相搀扶着的硕大身影,正朝着太阳西下的方向,目向不远处正匆匆小跑而来的少女。 那少女身着印有藤花月昙图案的冰蓝色衣裳。 长而柔顺的黑发用一条红绳在发尾处简单扎起。 一张年轻又精致的脸蛋,与她清丽的装扮和淑雅的身姿相得益彰,整体衬托的无比美丽。 令人惋惜的是,她的右臂正抱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显然已名花有主。 在她小跑了一段路距离后,便在这两个伤员面前停下,并朝着他们深深的鞠躬。 “酒吞大人,茨木大人,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及时赶到。”她的语中饱含歉意。 看着周围经过激战后的废墟,这位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免露出难以置信,以及痛心无比的神色。 如果细看,她的唇角有些微微的颤抖勾起,只是很快又恢复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就是夜姬?”被称为酒吞童子,拥有火红头发的大妖艰难的撑起腰板。 他的一只眼睛因为流血而睁不开,额上也有不少新鲜的血迹,身上衣衫破烂,血肉模糊,还有几处比较严重的刀伤。 不仅是酒吞童子,站在他旁边的茨木童子同样受了重伤,只是有伤口的地方都被撕下的衣服绑起来止血,甚至偶尔有鲜血渗出衣料。 此刻大江山大妖狼狈不堪的模样,正正是夜姬的丈夫所一手造成。 她本该早些出现,用感情唤醒迷失自我意志的丈夫,劝他不要伤害自己的同类。 可是,即便在战斗之前酒吞童子派人去通知过了,她还是迟迟未现身,甚有故意而为之的意味。 然而等真正看到一脸人畜无害的夜姬时,酒吞童子那一刹怀疑的念头就此打消了。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当鬼王的没能管好属下,才让这小子肆意而为。 “是的,我在。”夜姬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真是我家大人他……” “如你所想,他不会再回来了。”酒吞童子握紧拳头,极力压抑怒意。 “可恶!”茨木童子也同样握紧了独下的一只鬼手,“鬼切!断手之仇吾一定要报!” 和酒吞童子不同,茨木童子跟鬼切的恩怨,早在砍下他的手臂后就已经结下。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鬼切的真实身份,直到方才的战斗中才知,鬼切原本也曾是大江山中的一员。 “喂,不会吧,你们该不会没打过鬼切那小子吧?” 这头话音刚落,跟随在夜姬身后的眯眯眼妖怪突然开口说话。 那是星熊童子的声音,他来时带着一群小妖,主要目的是清扫战场。 作为酒吞童子的左右手之一,星熊童子做这活不下百次了,毕竟大妖间的战斗,妖和人类之间的斗争时有发生,几百年来便是如此。 每当畅快淋漓打完一场,无论输赢,酒吞童子都会豁达面对。 如果不能与对方成为朋友,那么就成为宿敌,再不济,干脆弄死对面,所以从不会存在什么隔阂。 但这次,星熊童子清楚的从自家鬼王的脸上看到不甘和痛心,似乎鬼切的行为的确伤透了他这个当领导的心。 “他变的比以前强,不止一百倍。”酒吞童子的嗓音有些沙哑。 “既然鬼切性情大变,六亲不认,那夜姬小姐岂不是……”星熊童子转头看向夜姬,在等着她某种回答。 夜姬掉出了几滴如珍珠般的眼泪,抬起袖子半捂着脸,哭的梨花带雨,无比让人怜爱。 怀抱中的婴孩,也随母亲啼哭了起来。 这软糯的孩提声,令在场妖怪的心都软化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鬼切被打下叛徒的烙印跟他那无辜妻儿毫无瓜葛,他们没必要问责身为“人类”的夜姬。 “三位大人,发生这样的事,我无脸再留在大江山。”夜姬再次深深鞠躬,“很抱歉我家大人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这当是我替他赔罪。” 说完,夜姬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期间还不时回头眺望,以表示自己的不舍。 “等等。”酒吞童子叫住了她,“本大爷有叫你走了吗?” “啊这……”夜姬咋舌,驻足在原地,她是没想到鬼王大人还会挽留她。 “你们孤儿寡母,又无亲友,能去哪里?”酒吞童子提出质问。 对,他的语气更像是质问,跟审问犯人的性质差不多。 “如果夫君再不能回到我们身边,我就打算带着小隼回到久见城。”夜姬边抹着哭红的眼眶边说。 “久见城是人类的城池?”酒吞童子投来疑惑的目光。其余的星熊童子和茨木童子,也一样满头问号。 一般来说,那些被“神隐”的少女即便有幸逃脱回家,也会被当做不祥之物来看待。 曾经就有一位服侍过鬼王的人类少女,在玩腻后放她回家,没过几天就被当地的村民绑起来,用一颗颗小石头砸死了。 何况夜姬还在大江山生活了五年之久,当了三当家鬼切五年的好妻子,想必这一次回城,命运一定比任何神隐的少女还悲惨。 “我的娘家在久见城。”她的话,听起来既天真,又可悲。 “哦,本大爷差些忘了,你是那个混球抢回来的新娘子。”酒吞童子突然想起来的一些往事。 茨木童子并不在乎的轻哼一声。 较为善解人意的星熊童子站出来,耐心的给夜姬解释说:“夜姬小姐,我还是建议你留下。你儿子是半妖,即使有幸存活下来,回到人类那生活只会遭受排斥。” 夜姬摇头:“没关系,小隼跟鬼切大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们看不出来的。” 酒吞童子:“长得一点都……不像……?” 茨木童子:“不像……?” 星熊童子:“像……?” 此刻三只妖怪陷入了沉默,仿佛不用说话都能想象,面前的废墟瞬间变为了绿得发光的森林。 “呃……我是说,小隼长得像我的一个亲戚,回去以后他们也绝对不会怀疑。”夜姬连忙摆手解释。 然后,他们的目光变得更为怪异。 “啊不,三位大人别误会。换句话说,回到娘家后,他们应该也会爱屋及乌……” 夜姬越说越乱,也难以解释些什么。 实际上以她现有的记忆难以支撑过多的言语,准确来说,原来和源家家主有过婚约的久见家的小姐久见夜姬,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如今站在大江山三大妖面前的“人类”,则是被取代后的她。 而控制这幅身躯的,是原本销声匿迹已久的源氏妖刀。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至今她的一言一行,对丈夫和孩子的温柔,都是经过无数次模仿和强加练习的结果,为的是更能接近原来的久见大小姐,更能接近人类。 毕竟好不容易得到的肉身,用起来也要格外的珍惜呀。 这肉身的记忆时有混淆,时常影响夜姬的言行。 最要命是,在这混乱的记忆当中,她最多回想起来的是与表哥相处的点点滴滴,看得出来久见小姐生前真的很爱那位表哥。 在理顺和整理完脑海中的一切后,夜姬再次坚定的声明:“小隼跟我表哥没有任何关系。” 不会吧?!!! 开口还是离不开“表哥”一词?? 三大妖面面相觑。 尽管夜姬已经在极力支配这副身体的语言神经,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出来。 “不用解释了,你走吧。” 酒吞童子一手扶住额头,一手向摆手示意让她快些离去,而且莫名心疼起某个叛变的混球。 事已至此,夜姬也不想再多言。 “那么,酒吞大人,茨木大人,星熊大人,是时候告别了。” 与几位作最后的道别,夜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夕阳之下。 2. 留宿 早在两天前离开大江山后,夜姬就带着襁褓中的孩子,直接乘船到了离岛。 她来的目的很纯粹,就是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赚点路费到久见城。 因为她不想徒步行走,总得请得起人拉拉车,这样会舒服很多。 于是她就到离岛的琉璃阁面试舞姬的工作。 在明亮的房间内,夜姬把孩子交给一名仆从抱着,按照考核的内容,在琉璃阁主事桃枝简单跳了一支舞。 画着浓妆的桃枝含了一口烟斗嘴,吐出的烟雾扑到夜姬的脸上。 “不错,想来你是学过的吧?”娇媚的嗓音宛如清泉流水,又仿佛有羽毛轻轻撩过耳际,显然她对夜姬方才所展现的舞姿表示十分的满意。 无论是从舞蹈的神态,身体的柔软度,还是从动作的难度来看,都堪称一绝。 可以说除了夜姬以外,在这琉璃阁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能够超越她的人,至少现在的桃枝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说呢,被妖怪掳走的五年里,我可是要日日供他们娱乐的,没有才艺会被吃掉。”夜姬调侃了一句说。 桃枝对夜姬的回答十分满意,叫人拟好了一份契约,放在她面前。 “一旦签下这份卖身契,你就要永远留在离岛。”美艳的桃枝补充说。 夜姬没有再说话了,而是爽快的在纸上印下了自己的手指血印。 换成其他迫于生计的舞姬,面对着终生囚禁在离岛的约定,多少会挣扎犹豫一番。 可是夜姬不同,她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自由限制,反正她想走是可以随时离开的。 等纸上的血印干透后,桃枝才收走了契约书。 与此同时,她转头对着一旁的年轻舞姬眨了下眼睛,那女人随后来到夜姬的身旁,抱走了放在蒲团上的婴儿。 夜姬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了出去,她的表情也没有过多的紧张感,唯独看桃枝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漠。 “我们会给你孩子温饱的生活,你只需安心为我们赚钱就足够了。”美艳桃枝侧躺着抽了一口烟,宽大的衣服垂落,雪白的胸口半露了出来。 琉璃阁的舞姬一般都不能抚养小孩,主要是怕她们分心赚不了钱。 当然他们也不会把活生生的婴儿扔掉,而是交给其他杂役养着,等长大了自然有其他用处。 桃枝交代完缘由后再说:“其余的,过两天适应环境后就跟着那些歌姬一起学唱歌和弹琴,还有……” 外头孩子的哭声响起,打断了她正准备要说的话。 “桃枝小姐,把孩子还我,他哭了。”夜姬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桃枝不在意道:“既然签下卖身契,你就属于我们所有,你的孩子也不再属于你。” 孩提的哭声越来越大,慢慢的,尖锐的啼哭化作了“呜呜呜”的闷声,夜姬听声音就知道小隼被生生捂住了嘴巴。 “他哭了,没听到吗?”夜姬从榻上站起来。 “呵呵呵,还没有开始接客赚钱在这里嚣张了吗?”桃枝见惯不怪,没怎么理会预要发怒的夜姬。 琉璃阁每当有新人进来,多少要好好驯服一番才能改改她们的烈性子,这个夜姬算是较为温顺听话的一个,但触及到一个母亲的底线时,她还是会激动的。 “你们虐待我的孩子,我生气是不是应该的?”夜姬仿佛在听她说笑话。 “当然你可以生气。”桃枝依然淡定。 “既然如此,对于我这个好女人,好母亲而言,即便要教训你们也应该只能算是正当防卫吧?”夜姬说完,随即从腰际的绑带中取出一把仅有手掌大小的匕首。 夜姬的丈夫擅长各种厉害的刀术,可她并不擅长。 即使不擅长,也并不妨碍她的威慑。 因为之于她而言,砍下一刀,比砍下一百刀有用,能一刀解决的,绝不动用第二刀。 夜姬没再说话,而是风轻云淡的切下倒茶小厮的一根手指头,丢到桃枝的酒杯中。 鲜血喷洒在矮桌上,小厮捂住伤口处不断的打滚叫喊,周边的侍女们吓的连忙抱团躲在角落,惊恐的看着那节新鲜的手指染红原本清澈的酒水。 看到这一幕,桃枝直起了腰,瞪大了眼睛,随即才反应过来,大喊着卫兵。 阁内的动静之大,驻守在周边的卫兵拿着刀冲进来,一部分人挡在桃枝的面前,一部分人便将夜姬围住。 一把把铮亮发光的大刀都齐齐指向了她,甚至抱走了孩子的女人也快步走开。 孩子依然哭个不停,夜姬见了心疼万分,便径直的从包围的刀林中穿过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孩子抱到自己怀中,哄了几句后才又慢慢止住了哭声睡着。 在场几乎没有一双眼睛能看清夜姬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又是怎么走出来的,只知啼哭声停止了,一切都安静的出奇。 卫兵小心翼翼的一同转到夜姬的方向,而她又顿时在桃枝的背后,一把染血的小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 如果夜姬愿意的话,那颗脑袋随时滚落在地面。 “所以你要做什么?还没待够一天就开始造次?”桃枝一动不动,强忍着恐惧说。 其实夜姬心里的想法不多,她就想赚个路费而已,结果这些人非要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糊弄她。 如果将他们全部人砍了,自己会很困扰的。 想着是自己的不对,夜姬长长叹了一口气,丢下手上唯一的武器。 “你早把孩子还给我,我也不会激动。”夜姬向桃枝道歉,又对那无辜的小厮说 抱歉,“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多少钱都可以,十分抱歉。” 可她的致歉不仅没有让在场的人放松,反而大家油然生出更多的恐惧,连训练有素的卫兵都不敢向她靠近一步。 话音刚落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一声声震动。 门“轰”的被一只大脚踢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壮硕又高大的男人。 那个男人一脸凶相,相对比之下,体格是三个夜姬的大小,宛如一个巨人,上半身还没穿衣服,数一数,大概真正有二十四块腹肌。 她隐约记得“夫君”才只有六块腹肌,鬼王有八块,这个油头男人的身材也太夸张了吧…… 正当此时,男人一抬手就把娇小的夜姬拎了起来,冲着她吼了一声。 一阵具大的口气直喷到夜姬的脸上,臭的跟茅坑里的粪一样。 男人一开口说话,主事桃枝立刻瘫软了下来,并拍了拍胸口。显然这个人就是他们琉璃阁无坚不摧的大靠山。 “这个男人是谁。”夜姬面向桃枝,明知故问。 “琉璃阁的二老板。”桃枝见靠山到了又恢复了先前的得意。 “这样啊……二老板,十分抱歉,但您也太没有礼貌了。”话不多说,夜姬又轻而从老板的手中挣脱,落在地上。 这一次,同样没人看到她是在哪一刻下来的,也不知在何时取下其中一名卫兵的刀,利索的砍飞了老板的双腿。 一双肌肉发达,如钢筋般坚硬的腿在眨眼间被一把普通的刀横截砍断,与身体分离的瞬间,屋内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痛苦的吼叫,男人不断的摆手求饶:“别!别杀我!” 一刀过后没死也算他命大。 面对这个嚣张无礼的男人,夜姬不再想管他,任凭他大量喷涌的鲜血溅飞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反正她的衣服还是干干净净。 手上的刀太脏,她丢掉不要了。 其实她有时不能理解为何以前的“夫君”总是别着那四五把的名刀在身上,在她的观念中,刀不在有多锋利,沾了一次血基本上就废了。 不过,前任“夫君”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她也一点都不在乎。 夜姬恢复了温柔的神态:“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接客挣钱的,并不是要喊打喊杀,等挣够了路费我就离开,绝不会打扰到你们。” “……是……是……”桃枝应声连连,这个时候没人敢对夜姬说一声不。 “谢谢收留。”夜姬感谢道,“请问我有单独的房间吗?” 桃枝和那个男人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有,赶紧叫吓破了胆的侍女带路到新房间。 夜姬十分感激他们的好意,如果不是恰好经过离岛,又恰好走到了琉璃阁,今晚她和孩子都不知在哪里歇脚。 3. 苦肉计 第二天,经过了简单的培训后,夜姬在琉璃阁当起了舞姬。 琉璃阁每日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她一天得跳好几场,腿都累得不行,好在每场的打赏颇丰,咬咬牙也就坚持下去了。 按这么个进度,不出半个月,去久见城的路费就能攒下来了。 明明可以靠抢的,却要劳心劳力,她真是一个有修养的“人”。 但夜姬十分高兴,也十分积极接客,甚至要陪酒也无所谓,因为那样可以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她能在其中学习到不少的人情世故,可以让自己模仿人,模仿的更加逼真。 回想起来,自从那个二老板被她砍断了双腿后,她就见过一次,还是坐着轮椅的,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萎靡,实在有点对不起他了,所以她得再努力努力为琉璃阁赚更多的钱。 自然,那晚亲眼见着她砍下那一刀场景的人,都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包括主事,貌似在暗中请了阴阳师来对付她。 只是那些小角色,夜姬并不看在眼里,她的确是人类的身躯,把她当成妖怪那样施咒什么的,根本没用。 除了这些,夜姬还认识了一个对她友善的新朋友。 她的名字叫笠雨,是琉璃阁头牌,据说有一位源氏家的大人物经常点她,两人还有别样的情愫。 不过短短几天,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夜姬就和笠雨熟识了。笠雨甚至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夜姬,包括那位源氏家的大人物的身份,以及他们因为身份而产生的情感隔阂。 夜姬每次都听的津津有味,她最喜欢听八卦了,尤其是有关于源氏的八卦。 怎么过去那么多年了,源氏还是四大家族之一,还没倒台呢? 那群没胆的蛀虫,要不是当初的雪御前姐姐以一挡万,他们也不会延续到现在吧。 想着,夜姬不禁嘴角翘起一笑,她心中有了个很好的主意。 “对了,笠雨,你说的源氏大人物,是指哪个?什么时候会来呢?我很好奇,能不能陪着你去看看?”夜姬挽着笠雨的手晃了晃。 “你我那么要好,我不妨告诉你,是当今源家家主,源赖光大人。”说到他,笠雨就脸红了,“大概再过两日吧。如果你真的好奇,两天后你可以跟着我,就当是我的倒酒侍女,完了在门口等候就是了。” 哦哦,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他。夜姬恍然大悟的在心里默想。 源赖光是这具身体的“表哥”,居然那么巧,也省得她先到久见城去了。 “谢谢你,那我就跟着去了。”夜姬抱住了笠雨以表示感谢,双手却握得紧紧的。 两日后。 是夜。 花灯通明。 一曲高歌尽了,笠雨旋即落在那位大人宽大的怀中。 夜姬在外面等待着,见里面没了歌舞,听着笠雨的叫唤,蒙着面纱,捧着酒和酒具进入室内单膝蹲坐,如葱削般指尖捻起陶瓦制的酒杯,接上清酒,而后递给笠雨。 笠雨则是举起杯子,放在源赖光的唇边。 “源赖光大人,喝杯酒助助兴吧。”笠雨压着嗓音,说。 身后的侍从默默摸向腰间的佩刀,注视着倒酒的人。 源赖光抬手摆动两下,示意侍从放松警惕,与此同时微笑接过酒杯,捏着上面的精致花纹把玩,还往夜姬身上看了一眼。 夜姬低下头,没去看人。 喝下这杯酒不会死的太痛苦,也算是给他一个体面。 如果不喝,那么她还有更进一步的计划。 然而,过了一会儿,源赖光还是没有动。 “源赖光大人?您不是说最爱喝笠雨倒的酒吗?”笠雨怪道。 源赖光冷眼将她用力推到一边,酒杯被抛掷地上,酒水渗沿木地板的缝隙,流动到夜姬雪白细长的双腿前。 源赖光顺着抬头一看,才完全注意到了夜姬身上,在刹那间对上了视线。 会跳舞的人,她们任何时候的姿态都是那么的楚楚动人,赏心悦目,惹人怜惜。 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罪,那么唯独显得她最为无辜。 然而只会装可怜的女人,不会进得了他的眼睛,更不会带起他尊贵的同情心,特别此时此刻,有人在这酒里下了毒。 “大人,这是什么??!”笠雨吓的花容失色,踉跄的挪到源赖光后面去。 话未落,一缕如钢丝般的银丝迅速划过她的细颈,丝血滑落之际,她的双眼瞪得极大,不一会儿身体僵硬直往后倒下。 侍从敏锐拔出了刀,站起来挡在源赖光的前面四处张望,试图观察那根来路不明的丝线的动向。 “没用的,现在的你未必能看见。”源赖光悠然起身,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铮亮的大太刀。 只见他朝面前斜挥一刀,几缕紧绷的银丝隐约显现,在再度接触到刀刃之下瞬间断裂垂下。 厢房内归于平静,夜姬蹲坐在一边没有动,所幸那些银丝并没有碰到她。 正当夜姬在思考下一步该不该惊吓出声的时候,侍从蹲在身侧,探了探笠雨的鼻息:“赖光大人,她已经没气了。” 刚说完,又有大股的银丝朝源赖光袭来,侍从眼疾手快的挥刀切断一部分过后,还有更多从四面八方的位置结网盘绕,他不得已着高声呼喊:“赖光大人!小心!” 声起刀光落,四方银丝宛如捕鱼网般向两人扑头盖脸的撒来。 若这时源赖光再不使用阴阳术,那丝网便会把他们全部切成肉块。可实际上,他依然坦坦荡荡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家臣心中自然紧张不已,他自己宁愿一死也要拼命保证主人的安全,可现在…… 对手很有可能是他这种普通武士所不能对付的妖鬼,所以他搞不清为什么都这时候了,源赖光大人还有心情在等待对方不停的出手。 “看样子,躲在暗处的凶手是我一个好久未见的老朋友。”源赖光笑笑说。 他即刻穿过层层的丝网,握刀快步从厢内楼阁轻盈的纵身跃下。 下层阁楼沉浸在 风花雪月的客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踩过脑袋助力飞到另外一层的子楼上,而后一刀破开纸窗,直接贯穿正在吐出丝线的妖怪。 那人身蜘蛛腿的妖怪突然咔咔咔的大笑起来,于是浑身抖动了一番,手上刚硬的丝线随之软了下来,但始终保持背对着源赖光的姿势。 随着源赖光收起染血的刀,地上多出了一摊并不属于那妖怪的鲜红的血。 “土蜘蛛,没想到你会以半人身的模样与我再次相见。”源赖光开口说,“你的招数进步了不少,上次的退治是我大意了。” 五年前退治土蜘蛛的一战中,虽然让它逃跑了,但也令源赖光名声大振,在源家扎稳了根基。 今日再次见到,到底是它走了霉运。 “源赖光啊源赖光,别得意太早哦,瞧清楚你砍伤的是谁?” 土蜘蛛缓缓转过身,贯穿的刀伤在以不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乎就在源赖光跳出去的同时间,夜姬被密密麻麻丝线捆了过来挡刀。 “你表妹的血不错啊,多亏有她充当刀盾,我才没死在你手下嘻嘻嘻嘻~~~” 它的蜘蛛脚正吸收流淌在地上的血液,而它的蜘蛛腿跟前正挂着奄奄一息的夜姬。 夜姬嘴唇发白,嘴里时有无力呢喃着“表哥”一词。 她自问装的还挺像一回事,不枉费在风月场合锻炼了那么些天。 “阿夜?”他的好心情略微有所动摇。 即使多年未见,源赖光也认出就久见夜姬的样子。 走亲那天,久见夜姬就失踪了,他找了五年没找到,也就当她已经死了。 现在她居然会在琉璃阁当舞姬,还要被一只妖怪当人质,真是可笑。 “……表哥……表哥……”面对源赖光的无动于衷,夜姬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示意他把她带走。 “嘻嘻嘻,没想到吧,你竟然也会中了我的计,当年你退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蠢的。”土蜘蛛觉得没有与源赖光对战的必要,按这种情况,也根本打不过他。 “你在发呆看你表妹的话,我是时候该走了~~” 它提了两下蜘蛛腿,让夜姬重重滚落下去,吐出银丝把自己裹严实,从高楼落下,就这样消失在夜灯里。 源赖光没心思理会那只正在跑路的土蜘蛛,也没办法再腾出空间去思考为什么土蜘蛛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还只杀了一个人就跑了。 在源赖光注视的目光中,他的好表妹夜姬,跟以前一样,除了是源家外戚出身以外,就一无是处,竟然能让一只妖怪抓走,挡下他的一刀。 “赖光大人!” 此时,侍从才带上几位待命的随从追过来,马上注意到了躺在血泊中那张熟悉的面孔,不时惊诧:“赖光大人,这是……” “夜姬小姐?!”侍从惊呼。 “她还活着,仅凭这点而言,也算是有些出息。”源赖光把刀扔回到侍从的手里,转身说,“把她带回去,不用通知久见家。” 4. 借刀杀人 源家的新府邸建在了川边郡,对于夜姬来说,她是第一次造访。 从前的久见夜姬自幼在旧宅与她的表哥一起长大,所以现在被取而代之的她,倒没有什么好怀念的地方。 当然夜姬是被人抬着进去新宅的,她时刻记着自己被捅了一刀,即便伤口疼的不行,还流血不止,她也忍着不吭一声。 人类的身体太难掌控了。 夜姬不能让自己好的太快,太快会令人怀疑,但也不能让自己好的太慢,否则身躯承受不住伤痛就会随时报废。 她格外珍惜这具得来不易的躯体,若白白浪费掉,又得在刀鞘之中孤寂的待上几十年,再次等待下一个与她名字相同的人出现才能重新附身。 都怪那源赖光,谁叫他拿出贯穿的一刀,否则只受点小伤的话,那计划肯定很完美,绝不像如此这般难以收场! 夜姬不得不掐算每天所需要康复的程度,慢慢等待伤口愈合恢复的一天,并且安安静静的接受治疗,安安静静的躺在塌上,百般无聊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三天后,夜姬醒了过来。 醒来看到的第一眼,是侍奉她的侍女。 侍女见夜姬有反应后就慌张的跑去门外,把源赖光带了过来。 夜姬不是很想见到他,到底自己是伤害了无数人性命的妖刀,当见到这位鼎鼎大名的源氏阴阳师的时候,她的心很虚。 心虚归心虚,但夜姬也不会因此而害怕他,只是觉得一旦打起来的话,就有失她努力维持起来的人设。 她很怕麻烦,过去五年建立起来的温柔美人的形象,在源赖光的面前丢掉又实在太可惜了。 “对不起,表哥,让您担心了。”面对坐在自己一边的,身着印有源氏家徽的男人,夜姬赶忙撑起手肘,虚弱地开口说话。 他与夜姬对视片刻,期间一话不说,好似在洞察对方的可疑之处。 “五年前的那次退治,土蜘蛛不是早有接应,我会把它的腿全部砍下来,不至于留下它伤害你。”源赖光平静试探道。 “……是我没用,让它给抓住,丢了表哥的脸面。”夜姬满带愧疚说,“可是,五年前退治土蜘蛛的一役,表哥的失败跟我无关。” “你敢说没去通知过酒吞童子他们捣乱么?”源赖光轻呵了一声。 “我不在场,哪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即使被表哥您抛弃,我的心也是想着您的呀。”夜姬干裂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欣赏崇拜的笑。 她的笑,在源赖光眼里看来,是摄人的媚笑。 “既然心里顾及到我,为什么你还活着回来?”他嘲讽道。 “表哥,这是什么话?”夜姬收敛了笑容,摆正好垂落的长发,躺回榻上,扭头盯着源赖光的眼睛,不再客气的等待他的解释。 她最讨厌说她不该活的话。 无论针对这副可怜的躯体,还是针对她本人。 不能活着,难道就说她该死? 男人的嘴脸都是如此,他们喜欢把自己的错误和失败,全部推卸到一个爱他的女人的身上,认为女人绊了他们脚,温柔乡则是给他们挖的坟墓。 须臾的沉寂,两人相视无言。 外头的竹流水叮咚有二十来下后,源赖光突然向夜姬凑近,近到彼此的鼻尖快要贴到一起,还是夜姬先撇开的脸。 她一直很自重,虽然嘴上在刻意讨好源赖光,但不代表心也要讨好他。 “我以为你会羞愧自尽,只是没想到你会在琉璃阁苟活了下来,还当了舞姬。”源赖光看出夜姬的不情愿,就移开了脸。 至于其中的原因,他同样十分清楚明白,是他放弃救她撤退,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当他再次带大部队是找时,已经完全找不到人了,便默认她已经死了。 前几日接夜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派手下的式神打听过了。 夜姬不仅在大江山生活的很好,甚至跟一个大妖生下了孩子,而那个大妖就是他刚用来锻造好的刀,鬼切。 “难道阿夜被妖怪抓走,就等同于有罪吗?”夜姬嘲讽般的问了句。 “被妖怪抓走是无罪,错在于……”源赖光不带一丝感情,继续说下去,“你竟然敢为妖怪生下孩子,并把自己当作是他的女人,我对你很失望。” 源赖光口中的“妖怪”和“他”,夜姬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她的“夫君”大人鬼切。 “不管表哥怎么想,阿夜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表哥的大业。如果不假戏真做,他们绝不会相信我,表哥也就拿不到最想得到的一把刀。”夜姬决然道。 “确实你劳苦功高,不过却是多此一举。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心甘情愿,是你无用的付出,更是借口。”源赖光依旧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说。 “还是有用的。”夜姬掀开被子,缓缓直起腰背得意道,“表哥关心阿夜是谁的女人,那就证明阿夜的付出有了该得的回报。” 曾经豆蔻年华,原身的久见夜姬与表哥互生情愫,也算是渡过了难忘快乐的时光。 啧啧,她家后代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的那么幸福。 可惜现在就是这样一对在他人眼中的碧女才郎,女方就这么被妖怪掳走了。 最可笑的是,妖怪把久见夜姬救下,带回家悉心照顾,才让初次附身而虚弱不堪的夜姬得以幸存了下来。 不过夜姬很感激鬼切,她更想看到鬼切变得更强,才任由他追求力量,任由他离开了家,任由源赖光将他锻造成了源家最强的武器。 于是她又任意看着鬼切受命杀戮兄弟,受命杀死无数同族,看着他在虚假和混乱的记忆中挣扎痛苦的模样。 只有绝望中脱离主人的控制和束缚,鬼切才能成为源氏的最强之刃,那么她就可以借鬼切的手,把源家的无能之辈都给杀了,好报她失去姐姐的仇,也为了自己报仇。 乖太孙子啊,怪你运气不好,遇到你太姨奶奶我,就先拿你这个家主开刀咯。 夜姬沾沾自喜,她觉得自己借刀杀人的计划天衣无缝。 夜姬弯腰,手轻放在源赖光的胸口前,“表哥的内心仿佛在说,你 要接纳我,认可我的做法。” 源赖光握住她的手,用力甩开,大掌接替扼住了她细长的脖子:“不如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还有,你生的那个孩子藏在了哪里?” “我就是你的阿夜啊,表哥你不认得我了?”夜姬声音沙哑了起来,对方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快要把她脖子掐断。 这孩子,怎么有捏人脖子的习惯,真是不尊老爱幼。 源赖光眯着眼:“模样是一样,但你刚刚的言行举止,根本就不像她。” 不错,还算有几分聪明。 夜姬非常认可源赖光的猜测,她的确只是披着“表妹”壳子的妖刀。 可现在不是承认的时候。 夜姬剧烈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声音说:“为什么要问孩子在哪里?你不会也想把他做成刀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源赖光说。 夜姬酝酿下情绪后,眼角硬生生挤出了泪花,委屈说:“可我与鬼切的孩子,已经死了啊。” “死了?” “鬼切在那场大战中,错杀了所有同族妖怪,也错杀了他的孩子。”她自认说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连自己都能欺骗过去,还有谁是骗不了的? 见此时,源赖光松开了手,掌背轻轻抹去她的泪,抽出腰际失去刀刃的刀鞘,递给了夜姬:“鬼切是一把好刀,大战后他丢失不见,我也很痛心。” 说是痛心,夜姬看不出他有所愧疚,貌似……还很开心? 刀鞘是鬼切留下的,夜姬收回,垂眸轻轻抚摸上面的纹理,良久才抬头说:“我怕的是,等鬼切大人想起来一切,他会来寻你报仇的。” 源赖光笑笑:“以爱来达到目的的过程很艰难,因为爱比恨的报复来得更加残忍,但愿能你能等到鬼切杀死我的一天,我比你更想看到他变强。” 他似乎没有表明是否相信她的身份。 话说完,就把她扔到一边,叫人锁上门看管,不让她踏出去一步。 看着外头离去的人影,夜姬的脸贴在属于鬼切的刀鞘上,静默看向窗外。 从源赖光的表现来看,大概率不信她的话,她自认为表现得很接近原身了,到底哪里出了篓子? 要是她可以直接出手杀源家的人,早就亲自动手了,不用如此费脑筋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就怪那群该死的族老! 那些个老东西,当年推她出去铸刀时,怕她以后会报复,逼着姐姐对她下了封印。 一旦她挥刀对着源家人,就会立刻爆体而亡,导致她现在迟迟动不了手,还得走那么大的一步棋。 那个土蜘蛛同样不靠谱,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照顾好那么小的小孩……但是,她是个伤者,过早下地出门不合适,要再多等几个月才行。 等三个月!再等三个月! 三个月后是冬天,土蜘蛛需要建巢穴冬眠,一旦有了固定的栖息之所,它的踪迹就容易被发现,到时连带孩子也不安全了。 等到下次,她得把小隼带回久见城去。 5. 真是家门不幸 傍晚换班时分,源家的仆人们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全都挤在柴房的火炉边扎堆闲聊。 这座宅邸规矩严苛,白天所有人都活得紧绷压抑,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有到了夜晚的柴房,他们才能卸下紧绷的情绪,互相吐槽闲谈,消解一整天的疲惫与压抑。 近期府里琐事层出不穷,却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得上夜姬被家主接回源家的消息更让人震动。 她归来的第一天,宗族就紧急召开内部会议,专门讨论核验她身份真伪的事。 即便夜姬归来后一直闭门养伤,足不出户,可私下的揣测与传闻依旧疯狂蔓延。 短短不到十天,整个府邸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关于夜姬的种种八卦,成了所有仆人最热衷的饭后谈资。 侍女小蝶跟着母亲混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终安静聆听,一言不发。她身负嘱托,必须将众人的每一句议论,一字不漏地转告夜姬。 “这么大的事,久见家的人知不知道?” 这名中年仆人是府里的老人,资历很深。 年少时侍奉过源赖光的长辈,后来被调去铸刀工坊,又因犯错被贬到柴房做杂役。在底层下人里,他知晓的内幕消息远比旁人更多。 “我猜久见家一定不知道。”男人面容粗糙瘦削,说话习惯性眯着眼,透着几分笃定的自得。 “为什么呀?”旁边的人立刻好奇追问。 他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只眯着眼偷笑,迟迟不肯揭晓答案。 “什么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夜色渐深,临近熄灯,众人被吊足了胃口,接连催促不停。 良久,中年男仆才压低声音,爆出了源家最炸裂的秘闻:“夜姬小姐失踪的那些年,和妖怪生了一个孩子,家主正在找呢。” 一句话落下,柴房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音量的躁动议论。 全场人人兴致勃勃,唯独小蝶沉默伫立,心底五味杂陈。 她入府不长,不清楚过去的夜姬是何种模样。但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她所见的夜姬温柔体贴,待人宽厚,和这些不堪入耳的谣言完全截然不同。 “我们几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别乱猜测主人家的家事了。”小蝶站起身,出声制止了这场闲谈。 喧闹瞬间平息。 所有人纷纷低头缄口,唯有刚才造谣的中年男仆满脸不爽,愤愤地别过头,低声不停嘟囔抱怨。 就在这时,柴房的木门骤然被推开,深秋的寒风呼啸灌入屋内。众人骤然回神,才发现门外早已站着一道身影。 “夜姬小姐?!” 仆人们瞬间惊慌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平常那些小姐们都不会来这里的,突然间变出那么个大活人,着实吓了一跳。 夜姬缓步走入屋内,从容落座,抬手理了理身上厚重的斗篷,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我的伤刚好,表哥准许我出门了,我想挑几个得力的人,跟我到山上围剿土蜘蛛,救回我儿子,有谁自荐吗?” 她特地让几个仆人知情,报个备。 如果源赖光能过来找,那么就证明他有几分信她。不来,就是不信她。 如果找人追杀她,那么很可能就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没人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到时候表哥问起来,你们如实说。”夜姬指尖轻敲桌面,示意小蝶倒茶。 小蝶立刻上前,为她斟满一碗滚烫的热茶。 夜姬端起茶碗,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将整碗热茶泼在了那名造谣男仆的脸上。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烧皮肤,男人疼得失声惨叫。 夜姬依旧未解心头火气,抬手从袖口抽出一柄小刀,动作快得惊人,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对方甚至来不及反应,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直接疼晕在地。 在场所有仆人浑身僵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柔恬淡的夜姬,出手竟如此狠绝。 夜姬取出手帕,从容擦去衣料上溅落的几点血迹,缓缓起身,眉眼重回温和模样:“以后别让我听到那些难听的话,无论是对我说,还是对别人,以免有损我们源家的家风。” 她轻轻摇头,感叹家门不幸。 源赖光执掌偌大的源氏家族,治下松散,纪律废弛,任由下人肆意造谣生事,不知怎么干活的。 要是姐姐在…… 姐姐,很快,再等等我,等把整个源家人的血全部献祭给你,你就能复活了……想想未来能跟姐姐一起,夜姬动力十足。 说完,她转身径直离开柴房。 众人都清楚她尚在禁足之中,私自外出已然违规,可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仆人专用的后门,走出了源府。 …… 深秋的寒风刺骨冰凉,席卷山野。 夜姬独自一人前往七角山。 她已经等不起漫长的三个月,只能强行透支这副本就虚弱残破的身体,暂时压制伤势,恢复行动能力,只为尽快接回自己的孩子。 等顺利带回孩子安顿好,她再另行寻找下一具宿主便可。 心念既定,她脚下的脚步愈发急促。 七角山山腰的岩洞,是土蜘蛛常年冬眠栖身的固定据点,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找到对方的地方。前路未知,她只能前来碰碰运气。 翻山抵达岩洞,洞口密密麻麻缠绕着厚重的蛛丝。 “夜姬?怎么那么有空来?” 洞内传来土蜘蛛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爬行声,它缓缓爬出洞口。 隔着层层蛛网,夜姬能清晰看见它悠然自得的模样。 她抬手抽出小刀,利落划开拦路的蛛丝,完全无视身旁的土蜘蛛,径直走向蛛网正中央。 她的孩子正安安静静蜷缩在网心,安稳乖巧。 土蜘蛛修为低微,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稳固幻化,常年蛰伏荒山野岭,食宿简陋粗劣,孩子跟着它,难免挨饿受冻。 “我家小隼最近怎么样了?”夜姬抱起怀中安静乖 巧的孩子,出声询问。 “放心,你儿子每天都在我的巢穴里睡得很香。”土蜘蛛抬起触手拍了拍胸口,语气笃定。 它指着孩子方才休憩的蛛网,满脸邀功:“说句实在话,我的巢网可比人类的被褥暖和。” 夜姬点头应声:“暖和是不错,可惜每次建巢都固定躲在同一个地方,怪不得总被那些阴阳师找到。” 土蜘蛛全然不以为意,依旧自顾自夸赞自己的巢穴:“实在想不到还有哪里比得上七角山的冬暖夏凉。” 夜姬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 她抱着孩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回土蜘蛛身上,心底掠过一丝感慨。 幸好当年她冒着极大风险,从源赖光手中救下土蜘蛛,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土蜘蛛曾是大江山的妖怪,后来脱离族群、独自栖身山野。因与鬼切交情深厚,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夜姬。 二人相识已有五年。 这五年来,一直是夜姬暗中相助,一点点帮它打磨修为,凝练人形。如今她有求于它,它自然毫不犹豫倾力相助。 “这次你设计的突袭戏码确实不错,可惜我低估了源赖光的聪明,他没那么容易被英雄救美的情节骗到,把我带回去后还一直怀疑我不是她的表妹。看来,这场演出要失败了,在被彻底揭穿前,我必须带我儿子走。” 她的声线依旧温柔平缓。 “还有,如果不想被人找到你的巢穴,最好马上搬家。”她无暇多做闲谈,念及多年交情,善意出言提醒。 谁知土蜘蛛猛然翻身,吐丝借力倒挂在树干之上:“我懒得搬家。” 寒冬腊月,巢穴安稳舒适,它根本不愿折腾迁徙。 “你不听我话了?”夜姬问。 “不搬。”土蜘蛛态度坚决,分毫不让。 话音刚落,寒光乍闪,鲜血瞬间四溅。 方才还在树梢肆意晃动的土蜘蛛,身躯从胸腹位置被径直横腰斩断。 失去支撑的半截躯体重重坠落,滚落在夜姬脚边。 “等你见到源家家主的下场,不比现在好,明白吗?”夜姬抬脚,踢开它滚落地面的头颅。 “夜姬!” 仅剩头颅的土蜘蛛依旧保留神智,满眼愤恨,却身躯分离,分毫动弹不得。 “忘记跟你说了,几年前我无意跟你说过一种能变人形的方法……”夜姬缓缓蹲下身,凑近它的耳边,轻声低语,“像你这种生而为虫兽的妖,必须成为他们的式神才有可能修成人样。你不愿意搬走,那就等着他们发现你,可怜你,然后把你收复,坏处是你不会有自由。” 听闻此言,土蜘蛛双目圆睁,又惧又怒,咬牙嘶吼:“夜姬!把我身体拼回去!我答应你就是了。” 相比于被阴阳师收服,终生受制为人奴仆,它宁愿漂泊山野,守住一身自由。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夜姬才放下怀中的孩子,俯身帮它将断裂的躯体拼接复原。 纵使身躯勉强合拢,可周身所有神经都断了,若无漫长时日休养修复,它今后再也无法自如行动。 6. 该换选继承人了 “你太暴戾了,每次惹你不高兴,非要砍断别人的手脚。” 土蜘蛛的躯体才刚刚拼接复原,浑身上下依旧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感,连动弹一下都分外艰难。 夜姬闻言,二话不说,再度斩断了土蜘蛛的几条腿。 剧痛袭来,土蜘蛛疼得连声惨叫,再也不敢说出半句忤逆的话。 “我本体好久没有吸到鲜血了,一直饿着,还要分出精力去办事,换谁都会暴躁。” 夜姬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中的小刀,随即收了起来。 “不过到时候回到久见城,我就能把本体带上,吸引新的躯体给我使用。而我的宝贝儿子,则是久见城的入门票,没了他可不行呐。” 她重新抱起怀中的婴儿,递出手指让他吮吸,可孩子依旧哭闹不止。 刺耳的哭声持续不断,听得土蜘蛛心烦意乱。 “你儿子饿成这样,你待在这里那么久都不给奶吃?” 土蜘蛛在此处蛰伏多日,从没见过夜姬亲自喂养孩子,只见过她一次次被指派,潜入城中掳走刚生产的妇人,带回来充当奶娘。 “我也想啊,可是我没有奶。” 夜姬的心情松快了不少,索性将实情说了出来,“小隼是我从平家抱回来的,他的生母叫璃姬,也就是我这个身体的堂姐,堂姐夫叫平宗介。堂姐难产去了,堂姐夫还在外面,我只好先抱回来当儿子来养,顺便还能为我做点事。” 五年前,真正的久见夜姬误入源氏兵库,无意间走进一间密室,发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妖刀。 在刀中魂灵的指引下,她拔出刀鞘,被困多年的夜姬就此脱困,顺势附在了这具身体之上。 久见夜姬本就体弱多病,原本也撑不了多久,夜姬的到来,勉强为这副躯体延续了数年寿命。她能感觉得到,原主的灵魂早就不在了。 可才刚附身没多久,她的行踪就被渡边纲察觉。对方夺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本体妖刀,转交给了源赖光。 几经打探,她才得知后续。 源赖光将妖刀赠予平家二把手平宗介,平宗介又把刀送给了自己的岳父——久见家主。那柄承载着她本源的妖刀,就此被藏在了久见家的隐秘角落。 如今她人刀分离,处境岌岌可危。若是长时间无法回归刀中,她的魂魄便会随着这具残破的肉身一同消亡。 复仇大业未成,复活姐姐的计划也还遥遥无期,她绝不能就此陨落。 这也是几个月前,她冒险潜入平家偷走婴孩的真正原因。 一来,借着这个孩子,让源赖光误以为她和鬼切有了孩子,以此来膈应对方。 二来,她可以借着这个孩子,光明正大进入久见城,寻找自己本体妖刀的下落。 夜姬收敛思绪,打算下山。 她最后再神色郑重地看向土蜘蛛,说:“好了,就别问这些细节。只要记住,我在对你好,虽然方式不对,反正你也不会死。 还有,不要随便吞乱七八糟的人进肚子,要吞也得挑长得好看的,这样你化形之后才不会那么恶心。” 夜姬打心底嫌弃土蜘蛛的审美,她真想直接将这副躯体拆解重造。 “知道,下次找好看的吞。” 它不敢不服从夜姬,它身体之所以残缺了大半,也不过只是夜姬抬手一个动作的事。 夜姬满意地点点头,哄着怀里的婴儿,直到孩子沉沉睡去,才抱着人迈步向山下走去。 动身之前,她故意扯破身上的衣衫,抹脏脸颊,揉乱长发,又在自己手背上划了几道鲜红的痕迹。一番伪装下来,活脱脱是一位深入妖巢营救孩子后而侥幸逃生的狼狈母亲。 …… 天色将近破晓,林间的寒霜慢慢消融,空气渐渐回暖。 夜姬隐匿在暗处,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路程。 按照马匹的行进速度,就算源赖光发现她私自外出,立刻从源府动身追赶,也断然不会来得这么快。 为了让这场苦肉计演得逼真,她打算先躲藏片刻,等对方人马靠近,再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现身,如此才能让人彻底信服。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怀里的婴儿再度被饿醒,响亮的哭声瞬间响彻林间。 没过多久,几匹骏马循着哭声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夜姬心中暗自咋舌,对方这分明是一路快马加鞭,不惜累垮坐骑才赶得如此迅速。 “表哥。”她抬起头,迎上来人的目光。 源赖光翻身下马,伸手将婴儿从她怀中抱走,低头仔细打量着孩子的眉眼,果然能看出几分和夜姬相似的轮廓。 他全然无视她一身狼狈,开门见山地质问:“说说看,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到土蜘蛛的巢穴,身体那么快好全了?那个男仆的手指,也是你剁下来的?” 被一语点破,夜姬心头一紧。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数日之前才身受重伤,按常理本该静养许久,根本不可能行动自如。 急于行事的她,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她飞快思索对策,当即装出虚弱的模样,剧烈地咳嗽起来,又用力咬破下唇,用袖口擦去唇角的血迹,刻意将病态展露在源赖光眼前。 “表哥,你想想看,我身为一个母亲,那日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落入妖怪之手,心急如焚。那些仆人拦着我不准我出去,我只能给他们一点震慑,好放我出去找孩子。” 话音落下,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气息微弱:“还有……还有……我可能支撑不了太久了……表哥,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然后装晕。 源赖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没有当场戳穿。 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了婴儿身上,对夜姬的哭诉视若无睹。 从前那个柔弱怯懦的表妹,既没有独闯妖巢的胆量,也没有伤人的狠厉。 眼前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对劲。 事态变得越来越有趣,源赖光不再追问关于土蜘蛛的事了。 他随手将婴儿交给身后的随从,上前弯腰将夜姬抱起放到马背上,带着她一同返回源氏宅邸。 眼下还有事缠身,他暂时没空深究对方的底细。回到府中,他立刻安排心腹看守夜姬,又专门找来奶娘,悉心照料那个来历不明的婴儿。 …… 深夜的宅院一片寂静,灯火摇曳。 夜姬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把坐垫挪到烧着水壶的暖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她本就静不下心,独自对弈几局便觉得乏味,半点也解不了闷。 烦闷积攒到顶点,夜姬猛地抬手,将整副棋盘狠 狠掀翻。 棋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反复回想前因后果,始终想不通计划究竟在哪一环出了差错,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掌控着全局。 瞥见门外晃动的人影,她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可她很快冷静下来,心想一旦动手,必定引来无穷麻烦,她也再也无法获取对方的信任。 无法留在源府,就没办法继续挑拨鬼切与源赖光之间的矛盾,所有筹谋都会付诸东流。一环扣一环,她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毁了一切。 夜姬轻叹一声,抬脚踢开脚边散落的棋子,走到墙边的刀架旁,取下鬼切遗留的刀鞘,细细擦拭起来。 自从鬼切大肆屠戮大江山妖怪,又在她的暗中挑唆下渐渐苏醒过往记忆后,便下落不明,如今府中只余下这一柄空空的刀鞘。 近来源赖光一心四处搜寻鬼切,连这位“失而复得的表妹”都无暇顾及。 夜姬看着手中的刀鞘,暗暗一笑,自己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对了。 连日紧绷的身心被疲惫席卷,她抱着刀鞘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再也撑不住,就地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庭院里传来仆人们往来忙碌的脚步声,将夜姬从睡梦中唤醒。 她抬手敲了敲房门,对着门外的守卫说道:“我醒了,麻烦请人来服侍我梳洗更衣。” 守卫应声,立刻派人去传唤侍女小蝶。 小蝶端着水盆等候在门外,房门刚一打开,一支利箭骤然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根飞过,狠狠扎进一旁的木柱里,箭身几乎将整根柱子贯穿。 小蝶吓得手一抖,铜盆摔落在地,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守卫连忙上前查看,夜姬也顺势踏出房门,站在廊下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持长弓,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歉意。 “对不起姐姐,我的箭不知为什么会自己射到这里来的,我原本在训练场练习射箭。” 少年身着利落的狩猎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前一缕发丝泛着独特的红色,面容英气勃勃。 在场的守卫纷纷行礼,齐声唤了声:“博雅少爷。” 一名守卫上前,将箭从木柱中拔出递还给少年,叮嘱道:“博雅少爷,这个您收好,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会吓到夜姬小姐的。” “哦,好,下次我会注意好的。”源博雅脸上一阵尴尬,连忙收好箭矢。 他又郑重地向夜姬和受惊的侍女道歉,举止谦逊有礼。 夜姬看着眼前品性纯良的少年,心中微动。 在腐朽阴暗的源氏一族里,竟还存有这样干净澄澈的人,倒像是一缕难得的光。 她暗自思忖,少年年纪比源赖光小上几岁,若是年岁相仿,她倒真想将他推上源氏少主之位。 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摇头。 源氏作恶多端,本就该走向覆灭,又何必费心去操心什么继承人。 她压下心中杂念,面上维持着温婉的神色,保持惯有的礼仪开口道:“博雅少爷,我叫夜姬,下次可不要了,你训练时也得注意小心,不要像现在这样的粗心大意。” 她声线轻柔,神态温和。 源博雅脸颊一红,愈发局促不安,再三致歉后,攥着弓箭快步跑远了。 7. 死遁了 源博雅离开后,夜姬才得知源家今日设下家宴。 难怪一路上总能看到源氏旁支的族人来回走动,这些人全然不顾世家规矩,来往散漫无序,把戒备森严的源氏宅邸搅得四处漏风,如同一只千疮百孔的筛子。 夜姬心中暗喜,这倒是天赐的机会,她正好可以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疏于防备之时,悄悄把孩子带走。 家宴正式开席,庭院深处传来阵阵笑语喧哗。 夜姬安分地待在屋内静坐,表面一副温顺模样,静静等待出逃的时机。 门外两名守卫十分尽责,即便宴席飘来诱人的酒肉香气,二人也始终坚守岗位,半步不肯离开。夜姬观察许久,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 又干等了一壶茶的功夫,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源博雅又来了。 “砰砰。” 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传来,门外紧跟着响起少年的呼唤:“表姐,表姐。” 接连不断的喊声听得夜姬耳中嗡嗡作响,她满心无奈,起身走到门边,只拉开一道窄缝,刚好能探出脑袋。 “博雅少爷有什么事?”她抬眼打量着换上一身新衣的少年,眼角弯起,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那个……”源博雅双手背在身后,身体扭来扭去,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僵持许久,他才鼓足勇气,小声说道:“……给表姐,赔礼道歉!” 话音落下,他飞快伸出手,将掌心递到夜姬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狸猫,雕工粗糙简陋,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来,狸猫的嘴巴歪歪扭扭,木料表面也未曾打磨,棱角毛刺分明,一看便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 “你做的?”夜姬不愿辜负少年的心意,伸手将木雕接过来,反复端详。 “刚才抽空做的。” 源博雅抬手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小刀,原本开朗的神情染上几分窘迫,显然雕刻并非他所擅长。 “正好我儿子缺个玩具,我先替他谢谢你。道歉我收下了,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门板却被门外一股力道牢牢拉住。 “等一等!”源博雅急忙开口阻拦。 “还有事吗?”夜姬脸上的笑意淡去,面色微微一沉,直白地流露出几分不耐。 源博雅眼神闪躲,迟疑着问道:“你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五年前被大江山妖怪抓走的少女?” 刚才在家宴上,他听见族中长辈私下议论,都说昔日源氏少主的未婚妻久见夜姬,当年被大江山妖怪掳走,还和妖怪生下了孩子,是整个源氏的奇耻大辱。 几位族老甚至已经暗中向源赖光施压,打算偷偷除掉她和那个孩子,对外宣称她因病离世。 源博雅听到后特意赶来求证,他实在不忍看着一个无辜之人,被家族逼上绝路。 “是,我的确在那边生活了五年。”夜姬坦然承认。 得到答案,源博雅神色一紧,飞快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站岗的守卫,随后对着夜姬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在狸猫木雕的底座上,示意她细看。 夜姬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看清底座寥寥数语的瞬间,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这群老东西,平日里只会内斗倾轧,迫害同族,真遇上祸事时却束手无策,如今为了掩盖家族丑闻,竟要将所有罪责推到当年懵懂无助的少女身上,还要痛下杀手。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心中生出几分欣赏。 源博雅是他们之中的清流,只是性子太过直率,行事不知遮掩。 当着守卫的面就来找她了,如果她直接就这么走,这群老东西第一个怀疑的必定是他在通风报信。 拿个小本本记一记,等来日源氏覆灭之时,她能留源博雅一命。 二人交谈友好,两名守卫警惕松懈。 夜姬动作快如闪电,抬手抽下自己的发带。 只见她手腕灵巧翻飞,转瞬之间就将两名守卫两两捆住,再轻轻一撞,两人额头狠狠相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表,表姐,你这是……?”源博雅双眼猛地圆睁,瞳孔骤缩,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震惊。 夜姬从容地取出另一条发带,抬手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束好,随即伸手拉住源博雅的胳膊道:“我本来就想找机会逃走,可我还带着一个孩子,必须把他一起带走。我不知道孩子被藏在了哪里,所以需要你帮忙打听。” 源博雅迅速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片刻,连忙说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奶妈抱着小婴儿,往兵部场的方向去了!” 兵部场? 夜姬心头猛地一沉。 那里是锻刀的禁地,怎么会把一个襁褓婴儿带过去?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目光沉沉地看向身旁的源博雅。 源博雅身为源氏旁支少主,身份贵重,假如用他来交换孩子,再合适不过。 她不再犹豫,拽着源博雅快步朝着兵部场奔去。 ……… 偌大的兵部场空旷冷清,场地两侧伫立着一排排傀儡鬼兵。 这些非人傀儡身披厚重盔甲,头戴冰冷铁面,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沿着固定轨迹缓缓移动。 察觉到生人闯入,所有鬼兵同时止步,铁甲摩擦发出“咔咔”的异响,迅速列阵,朝着二人围拢过来,摆出进攻的姿态。 源博雅早听闻鬼兵的存在,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场面,脊背一阵发凉。 夜姬一手拽着源博雅,一手抽出短刀,迎着蜂拥而至的鬼兵奋力劈砍。 可这些傀儡本就没有血肉身躯,被刀刃劈中后只是短暂倒地,片刻便会再次起身,重复着攻击的动作,无穷无尽。 什么玩意?!源氏什么时候有这种不会死的东西了?! 几番缠斗下来,夜姬被这不死不休的傀儡耗得崩溃,她索性松开手,示意源博雅一同出手抵挡。 源博雅拔出腰间的破魔箭远程出击,可结果依旧没有改变,倒下的鬼兵一次次重新站起,攻势从未断绝。 雪御前在世时,源氏从未有过这样邪门的傀儡,不用多想,必定是源赖光在暗中打造的利器。 她发誓,等日后掌控了鬼切,第一件事就是取源赖光的性命! 一轮轮缠斗持续不断,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体力濒临耗尽。 夜姬本就是魂魄寄居于残躯之中,经过这番剧烈打斗 ,超负荷的运转让她的皮肤裂开一道道细密的干纹,这是肉身即将彻底崩坏的警示。 她心知不能再继续拖延,当机立断,借着鬼兵合围的混乱间隙,拉着源博雅转身朝着场外全力撤退。 打斗动静极大,早已惊动了整座府邸。 二人刚跑出兵部场,就看见源赖光带着大批人手拦在了前路中央。 源赖光手持一把大太刀,横在身前,面色平静无波,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事到如今,所有伪装都再无意义。 夜姬在兵部场悍然厮杀的模样,已经彻底揭穿了所有的假象。 她不能再有“表妹”的身份了,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计划。 太不甘心了! 夜姬差点没气死过去,她是万万没想到会整出一个鬼兵部出来围攻她,不然她早能用源博雅作为人质,把儿子带跑出去。 “家主,夜姬姐姐她只是迷了路,并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源博雅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为夜姬辩解。 紧随其后,一众源氏族老与旁支族人纷纷围拢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夜姬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仿佛在打量一头异类怪物。 夜姬心中了然,今日这场劫难,已然避无可避。 她的视线落在源赖光手中的太刀上,这把刀的形状与她的本体妖刀极为相似,或许可以…… 只是这个办法时效有限,最多只能维持三日,终究还是要回归本体的。 眼下绝境,不妨放手一搏。 夜姬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抬眸看向源赖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表哥,你满意了吗?这下你的家主地位将更稳固了,可要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就告诉你,这个人情该怎么还。” 她再次凑近,几乎贴到对方的耳畔,小声叮嘱:“把小隼带回久见家。他不是鬼切的孩子,如果你们拿他祭刀,百年前的源氏之难会再次重演。” 不等源赖光细细思索话语中的深意,夜姬猛地向前纵身,整个人径直撞向横在身前的太刀。 锋利的刀刃瞬间贯穿她的心脏,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身缓缓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滩刺目的红。 夜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四肢一软,顺着刀身缓缓滑落,重重倒在地面上。 在场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这决绝的一幕,全场死寂无声。 年纪更小的源博雅距离更近,看的最清楚,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怔怔地望着倒地不起的夜姬,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整个人彻底陷入呆滞,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源赖光缓缓将太刀抽出收回。他屈膝俯身,伸出手指探了探夜姬的颈间脉搏。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惋惜,只是反复回味着方才夜姬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后低头打量刀身上残留的血迹,仔细分辨,却也看不出异样。 短暂的思索过后,源赖光压下心中所有疑惑,弯腰将夜姬的尸体抱起来,直起身看向围站四周的族人,冰冷威严,不带一丝情绪。 “她死了。明日派人通知久见家前来接回遗体,就如实说是自裁而亡。从今往后,不许再有人议论。” 8. 前夫哥那么拉了? 夜姬躲在源赖光常用的佩刀里,心里默默盼着他早点带着小隼动身,前往久见家。 这个大孙子心思机敏,应当会听她的。 一天过后,源赖光果然亲自抱着孩子,收拾好久见夜姬的遗物,离开宅邸,朝着西边的久见城出发。 可偏偏事与愿违,他今日出门,竟没有带上这把常年贴身的佩刀。 自从鬼切失踪,这把刀本就是他使用最频繁的物件,几乎从不离身。夜姬又悔又恼,暗叫失策,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贸然附身过来。 她不再多想,化作人形从刀中出来。 抬眼望去,自己栖身的大太刀安稳摆在刀架上,旁边两把小太刀却已经不见踪影。 她的形体撑不了太久,一旦彻底被困在这里,往后便再无脱身的机会。 无奈之下,夜姬只能计划着悄悄尾随而去。 她提刀破窗,离开了源赖光居住的别苑。 这座宅邸守卫森严,巡逻的人往来不断。如今脱离兵刃依附,她没法动用刀术,只能一路小心翼翼躲闪,足足耗费了大半天,才终于走出重重守卫。 踏上郊外原野,地面满是车马碾过的痕迹,看得出源赖光一行人早已走远。 为了尽快追上,夜姬决定绕道附近的小镇抄近路。 镇上正巧在举办游神活动,街道两旁摆满吃食小摊,热闹非凡。夜姬被困刀中许久,许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象,一时间脚步都有些挪不动。 可一想到耽误太久就会彻底掉队,她又开始左右为难。 转念一想,去往久见城本就只需一天路程,稍作停留逛上一阵,时间应当也还充裕。 打定主意,她解下刀鞘上的玉坠拿去典当,换了些钱,转身买了一包栗子糕。 夜姬躲在巷子口的屋檐下,拆开纸包吃得心满意足。 刚咬下第一口,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你手上的刀从哪里拿来的?” 话音未落,对方便伸手要来夺刀。夜姬反应极快,伸手按住刀身,将刀牢牢别在腰后。 她站起身,上下打量来人,眼睛顿时一亮,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嘴馋还是有点用处的。 只见眼前的人衣衫破旧,模样却还是当年在大江山做妖时的样子。 白发垂落,扎着低马尾,头顶生着鬼角,一双红瞳醒目出众。 纵使满身狼狈,依旧难掩俊秀面容,只是神色间满是茫然。 “鬼切?你逃到这儿呢?” 其实此时此刻,她好想来一句:哟,这不是前夫哥吗?什么时候那么拉了? 可她忍住没说,毕竟她真正的前夫哥另有其人。 当年她十二岁订了婚,十五岁嫁了人,十八岁就离了,距离现在已有百年之久,前夫哥的坟头草都不知有几米深。 而这位是她以“久见夜姬”的身份随便造谣得来的,属于鬼切本人都不知道的程度,她只是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才占了便宜。 “你认识我?”鬼切望着眼前气质温婉的美丽少女,心中满是疑惑。 这样的名门大家小姐,怎么会认识自己这等妖怪? 他按住发胀的脑袋,剧烈的头痛阵阵袭来,除了手中这把刀让他觉得莫名熟悉,过往的一切全都记不起来。 等痛感渐渐消退,他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夜姬。 夜姬将他异样的状态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初她怂恿鬼切踏入源家,后来他被炼制成兵器,亲手屠戮同族,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他应激崩溃,逃避性的选择忘记。 念及此处,夜姬心里有了盘算。 她决定继续利用鬼切,反正他早已被她利用过好多次了,再利用多一次也无妨。 夜姬收起杂念,把刀递到鬼切面前,开口道:“我当然认识你,我和你一样做了刀的付丧神,现在正在追杀一个叫源赖光的人,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 “源赖光……源氏……” 听到这个名字,鬼切猛地抱住脑袋,面部痛苦地扭曲起来。 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可心底却本能地涌起滔天恨意。 “你没事吧?”夜姬装作好心的搀扶着他,“你一定有一段不愿意想起来的痛苦记忆,我们那么相似,都同样被源氏迫害。与其躲躲藏藏的,不如直面他们。我知道他们家家主的位置,现在就去报仇,机会难得,不要犹豫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一字一句挤出声音:“好,我和你去。” 夜姬暗喜。 只要引着鬼切对上源赖光,等他被怒火催动彻底失控,自己就能趁机溜进久见家,寻回属于自己的本体刀。 “刀拿着,我不能长时间出来,得回到刀里,你就往那个方向走,直到见到源赖光为止。”夜姬把大太刀交给了鬼切,指了个方向。 说完,她身形一敛,重新隐入刀中,刀身泛起一层暗淡的微光。 二人不过短短几句交谈,就达成一致的目标,倒是省了夜姬不少功夫。 …… 鬼切脚力极快,一路疾行不休,整整一日一夜后,久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接下来往哪个方向。”鬼切提起刀问。 刀中传来夜姬的声音:“我很久没来了,不记得位置,你进了城随便找找。” 鬼切没有多问,撕下布条将刀层层裹好,迈步混入城中人流。 街道上人来人往,随处可见源氏武士与久见家的仆役。鬼切曾在源家许久,样貌早已被众人熟知。他刚一现身,立刻引来全场注视,街边的武士们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死死盯住他的身影。 “鬼切就在那里!快抓住他!!快去!” 一名武士高声呼喊,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五六名近卫迅速围拢,纷纷拔刀,对准转过身来的鬼切。 夜姬连忙现身,本想拉着鬼切尽快离开,不要在此处缠斗耽误行程。 可鬼切出手速度极快,挥刀两下,强大的冲击力逼得形体不稳的夜姬被迫退回刀内。他独自直面这群训练有素的源氏武士。 “鬼切,你是源氏重宝,不得擅逃 ,快跟我们回去。”源氏武士首领开口喝道。 众人都清楚鬼切的实力,没人敢贸然上前,只敢隔着安全距离喊话。哪怕鬼切身带旧伤,对付这些人依旧绰绰有余,他也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源氏重宝了。”鬼切无情地回了一句。 “废话少说!要活抓,交给家主处置!”武士头领迈出步伐正要冲过去与鬼切决斗。 “咻!” “唰!” “咻咻咻!” 凌厉的刀光一闪而逝,转瞬之间,一队近卫尽数倒地,鲜血在地面汇成一片暗红。街上的人群吓得仓皇奔逃,几名精英武士当场殒命。 刚才鬼切所用的,正是夜姬依附的这柄刀。 夜姬再次现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头瞪向鬼切:“你用我的力量,去杀源氏的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鬼切只觉得这把刀格外趁手锋利,全然不知其中隐患。 “我被下了诅咒,但凡杀了一个姓源的,就得爆体而亡,你要庆幸他们之中没有姓源的。万一真有,当场死的就是我。”夜姬没好气说。 鬼切哈哈一笑,把刀丢还给她:“在那之前,你也没告诉我这些,我又怎么会知道?目的地达到了,你自己拿刀走。” 夜姬如今形态不稳,根本无法独自携刀行动,距离久见城主宅邸还有一段路,不能就此分开。 她和鬼切相处并不久,却也清楚他嘴硬心软的性子,哄哄就可以了。 她重新把刀递过去,睁着清澈的眼眸,装作委屈无辜的模样:“对不起,是我没说明白。我也是太着急着赶路了,所以多余的话一句不敢多说……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我真的很可怜的,从小就被抓去铸刀,谁拿了我的刀,谁就是我的主人了,我连自我意志都不能有。” “那我现在拿了你的刀,我也是你的主人了?”鬼切疑惑的看着她递过来的刀。 夜姬摇头:“那倒不会,这不是熔铸我的那把,我只是暂时附在上面。我的那把在久见家里,当然了,是源赖光将我送来送去才导致我回不去的,我跟你一样,肯定也恨他。” 经过夜姬从话术上的洗脑,鬼切还真就觉得源氏一族全是害他变成这样子的始作俑者,尤其是他们的家主,更是不可原谅。 “接下来,要去哪里?”鬼切忍住没有发狂,他快控制不住要去报仇了。 “不要着急,先去久见家里吧,帮我拿回刀再说。我答应你,你帮了我,我一定也帮你。”夜姬说的信誓旦旦的。 “那跟我走吧,继续留在这里你只怕以后再没有自由。”鬼切再次收起刀,不忘体贴地关心夜姬的未来,向她伸来了手,“不用理会他们,全是他们该死,不关你的事。” 夜姬抬眼望向他真诚的模样,就知自己没猜错。 她抬手搭上对方的手,再度隐入刀中。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她依附的长刀被系在鬼切后腰。恍惚间,她看着鬼切纵身跃起,踏着屋檐,朝着城池深处跃去。 9. 血契 来到偏僻的树林,鬼切才把夜姬放下来。 一路上他耗光了所有的气力,直至狼狈地靠在树干,用缠满绷带的左手捂在不断渗血的胸腔前,咳嗽了几声后闭眼,就没了任何的反应。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夜姬从刀中化形出来,用脚踢了几下鬼切的手臂。 确定他不会再动弹才蹲下,把手移到他挺拔的鼻子前探了探。 鼻息虽有些微弱,但夜姬确信他依旧在随时防备周围的危险,所以她不敢有太大的动静,不一会儿就把手缩了回来。 看来是透支过度了,这么些天追踪他的人可不少,打打杀杀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就让他躺一会儿吧。毕竟现在除了他,没人能带她到久见城。 郊外树林阴森森的,夜姬挨着鬼切旁边坐着,顺便拿干净的手帕堵着他流血最严重的胸口处。 这样做并不能让鬼切醒过来,甚至夜姬察觉到他的身体愈发冰凉。 “你醒醒,别躺这里睡了,再躺下去会死,我不会医术。”夜姬一手轻摇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按住他止不住血的伤处,尽可能地喊醒他。 听到夜姬的呼唤,鬼切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艰难侧头往她那头看去。 看他重新醒来的那刻,她大大松了口气。 “……我只是身上的腥味太重,有些难受而已。”鬼切按住正在隐隐作痛的另外一只眼,调整着呼吸说。 在他其说话之时,夜姬这才注意到,他两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一只是黑色,另外一只则是如恶鬼那般的血红。 “这里,就是你与源赖光结缔的血契,对吗?”夜姬小心地指着他红色的左眼说。 “你知道……血契……?”鬼切的语调像是越来越虚弱,但他仍是尽可能地给夜姬回复,免得她又该害怕了。 夜姬撇撇嘴:“他所用的源氏术式我都清楚,属于禁术的一种,几乎没办法解开。” “因为这个血契……”鬼切移开按住左眼的手,“身为鬼族却无情地砍杀了无数恶鬼,我到底算是哪里的叛徒?” “……你既是鬼族,为什么要离开鬼族,而成为他的刀呢?”夜姬明知故问。 “因为我曾经的记忆,被那个人封印了。每天一入睡就会做这样屠杀同族的梦,我不能睡……好久都没睡过了……”鬼切说到这儿,也在强撑着精神。 夜姬一时语塞。 ——他好惨。 这个念头占据了夜姬的脑袋瓜,然后不自觉地同情起鬼切。 ……没有比伤害同族人而更令人自责的事了,鬼族再恶,也比人类更讲情意,他的内心一定很难过。 虽然他的惨兮兮的一切,有一半的原因是她一手策划造成的。 夜姬不知如何做才能让他心情好些,便拿出了只吃过一口的栗子糕递给他。 鬼切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鬼切一瞬失神,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被他看得不自在,夜姬借着林间月色与刀身折射的微光,低头端详自己的模样。 被困在刀中蛰伏多年,她早就遗忘了自己原本的容貌,如今褪去“久见夜姬”的伪装,终于变回本源身形。 乌黑长发散落肩头,一双瞳仁是透亮的赤红,容貌清丽拔尖,放在源氏一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源氏族人大多天生黑发,族中规矩,人人要把额前一缕发丝染红当作身份印记,唯独年少叛逆的她,从头到尾不肯依从。 族内天赋卓绝的奇才,大多年少白头,旁人都说天赋越高,越容易早早青丝变白,她的姐姐便是这般模样。 二人虽是同父异母,容貌却有三分相似,而姐姐身为源氏地位尊崇的巫女,能通神明、佑护宗族,被全族奉若神女,受人敬仰。 反观从前的夜姬,不管是修炼源氏秘法、练习刀术,还是学习各式技艺,全都提不起兴致,整日偷懒摸鱼。 久而久之,父母对她彻底放弃,只剩一副出众样貌成了她唯一的用处,小小年纪就被家里敲定了和平氏当家少主的婚约。 纵使身份悬殊,姐姐却从来没有冷落过她。 在所有人都放弃她的时候,是姐姐像长辈一样悉心照料,教她识字明理、打理琐事,手把手教她握刀自保,叮嘱她守护在意之人。 如今她骨子里不肯认输的韧劲,全是姐姐一点点教出来的,她绝不能就此消散,活下去,和姐姐重逢是她唯一的执念。 所以,眼下先要摆平眼前的麻烦。 夜姬转念一想,开始向鬼切打了感情牌,说: “以前我家门口就有很大一棵栗子树,我天天缠着姐姐摘给我吃。那时我就觉得栗子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等长大了也要天天给姐姐摘。 只可惜我被父母早早嫁出去,很久都不能再见姐姐一面,等见到的最后一面,就是源氏那群老东西,拿姐姐当诱饵,把我熔铸成刀的那天。” 真诚的一段话下来,鬼切被打动了:“为什么一定要你融刀?难道你姐姐是帮凶?” 夜姬拼命摇头:“姐姐绝对不是帮凶,她最爱我了。但她身为源氏的巫女之首,有时也不得不去做取舍,这是使命,她自己也为了源氏一族牺牲了自己,否则今天就不是四大家族,而只有三大家族了。” “真是可怜,难道当时连你丈夫也没有去救你?”鬼 切听着有些气愤。 夜姬背过身,快速沾了几滴水在脸上,捂着脸,身体一抽一抽,特地带着哭腔:“我们感情不合,经常吵架,我心气重就自己跑回了源家,结果就是这样的结局了……” 废话,丈夫常年在外,有那么漂亮的妻子养在家里,都不着家,天天守活寡能不跑嘛? 都不知那三年都不知怎么过的,简直是深渊,然而最后还是从一个深渊掉到了另外一个深渊去,命实在太苦了,早知如此当年就多努力努力,成为源氏的巫女,就不会被拿去联姻什么的。 在此,夜姬真心祝贺前夫哥没有后代,死渣男,希望他也英年早逝。 然后她适当好处的转过身,好让对方看得见她眼泪婆娑的样子:“鬼切,如果,连你也帮不了我,就这么放弃的在这里死掉的话,那我只能回源家,被他们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不行,源家的人对你的态度这样,你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除非你想找死。” 这话像是骤然激起鬼切的求生欲,他猛地剧烈咳嗽,原本愈合些许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浸透整片衣衫。 哪怕伤势恶化,他依旧拼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叮嘱:“你执意要回去,我也不阻拦。至少目前,我会调理好自己,拥有保护你的能力,剩下你自己选择。” “……你……你……你保护我……?” 夜姬故作震惊,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你要保护我……你说要保护我……?”演得惟妙惟肖,满眼不敢置信。 话音未落,鬼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上鲜血汹涌涌出,身体支撑不住,朝着侧边直直栽倒。 “鬼切!”夜姬快步上前,稳稳接住倒下的人,双手死死按压在他纵横交错的伤口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指缝。 他气息微弱飘忽,眼看着就要撑不住。夜姬暗自腹诽,这人实在太过死倔,凡事只顾往前硬冲,当初在小镇碰面时身上就带着伤,一路硬撑到现在。 本来还指望他被激发出潜力自行疗伤,眼下看来指望不上。她可不想平白背上一个累赘,必须赶在天亮前独自赶往久见宅邸。 “坚持住!我想办法救你哈,你找自己在这里待着。”夜姬随口找了个脱身借口。 任凭她怎么高声喊话,鬼切无力应声,半睁着眼凝着她,眼神示意自己性命无忧。 夜姬顺势拿起刀,把人安稳放在地面,转身急匆匆钻进密林深处,快步逃离。 原本鬼切想起身阻拦,可连日透支力量早已掏空体魄,浑身酸软无力,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合拢,眼前景象慢慢变得模糊,最终沉沉陷入昏睡。 10. 路痴 刚踏出林子,夜姬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吓得她赶紧又附着回去。 果不其然,她不能从刀里出来太久,每次出来,都得在刀里歇上大半天,路上还有可能会被人捡走,风险是特别大的。 夜姬谨慎计算着路程,算来算去,发觉靠着自身离体赶路去往久见家,还是不够稳妥。 鬼切跟源赖光的血契还在,源赖光只要活着,鬼切必然也不会死,想必他能自己康复吧。 事到如今,她只能冒险赌一把,等恢复了一些灵力,就从刀里出来,返回去看看,如果鬼切没死,还有机会在他面前表现表现。 到了大半夜,夜姬终于能再次出来了,于是她赶紧快步往回跑,远远看见有几只小妖正团团围着鬼切,凑在一处低声讨论要不要把他吃掉。 这个时候的确有不少妖怪趁着夜色出来觅食,重伤昏迷的人在它们眼中便是新鲜食材,估计它们都把鬼切当成刚断气的尸体了。 夜姬没有出声,蹑足悄无声息的靠近,寒光一闪,一刀把那几只小妖的头颅都齐刷刷切下来。除了刀与血肉碰撞时刹那响起的闷响,周遭林间安静的可怕。 唉,又得收拾现场了。 见着面前血淋淋的场景,夜姬不好留下痕迹引人追查,只能就地挖个坑,把几只妖怪给埋了。 随后她费力拖着鬼切到有河流的地方,将他一整个扔在水里冲洗干净满身血污,扒了他的衣服挂在树枝上晾干,拿撕成条的破布包扎他的伤口,然后把自己的羽织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御寒。 做完这一切,夜姬已经累得不行,身形一晃便回到刀里闭目休息。 第二天清晨,裹挟着草木与阳光清香的微风徐徐吹来,鬼切身上盖住的粉色长羽织也跟着随风微微鼓动。 经过一晚上休养,鬼切恢复了力气。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羽织随着他动作滑落,他这才发觉自己的上衣被全数剥去,胸口的刀口结成了疤痕,原本满目疮痍的细碎小伤痕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鬼切抬眼往河岸边望去,只见穿着单薄衣衫的夜姬正蹲在水边洗着刀,再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身体,头疼的厉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感应到有视线投来,夜姬飞快压下眼底一脸的幽怨,立刻调整成笑脸模样。 “鬼切,你终于醒了?”夜姬迈着小碎步奔跑过去,跪坐下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还好,全恢复了,应该无大碍。 “我怕血味会引来林子里的妖鬼,就擅自帮你擦了身子,洗干净了衣服。”夜姬坦然解释说。 事实上的确引来妖怪,只不过被她一刀清理了。清理身体也没错,把他放在水里滚两圈,也算是洗的一种。 “你昨晚,跑到哪里去了?找了会医术的人?”鬼切有些语塞,随手抓起了方才盖住他的羽织。羽织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大件,但意外的足够暖和。 “我找到了住在林子里的好心小妖怪,给你治好了。”夜姬说话不打草稿,直到此时此刻,昨夜劳碌留下的酸麻还让她手臂隐隐酸痛。 本要在下一句就问鬼切这个问题,没料鬼切把她的粉色羽织扔回给她,还微微地侧着脸说:“衣服拿走……着凉了我不负责照顾你。” 夜姬拿着羽织,点点头,抬手穿回自己身上。 越接近午时,阳光就愈发强烈刺眼,架在干树枝上的衣服都晒得差不多了。 不过即便布料尚且带着潮气,鬼切都要赶紧穿上衣服,免得对面的夜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身体看。 对于夜姬是怎么扒他衣服下来拿去洗的,他昏迷时半点知觉都没有,其中的过程他不忍细想,只好走去拿回自己还有些湿软的衣服穿上,并重新把全部的刀子绑好在腰间。 “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问题似的,鬼切忽然开口问她的名字。 “源夜姬。”夜姬应答,并不介意透露自己的真名。 “源夜姬……的确是源氏的名,我能不能完全相信你?”鬼切虽然在提问,但他是完全信任此时的夜姬,不过是为了得到更确切的答案。 夜姬笑笑说:“我为人时就很老实,不然也不会到今天的这个地步,你说是吧?” 鬼切点头:“好,我相信你,你要去做什么,我都会帮忙。” 夜姬深表感动,当即答应鬼切一定会帮他除去源赖光这个心结。 不过,鬼切这样不顾后果地轻易信任一个人,难怪他会被源赖光骗去缔结象征卖身的血契,灵魂还被封印在了刀里,她暗自揪心,真怕他后面还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欺骗。 本来夜姬还在担心自己的将来该怎么办,当鬼切说出相信她的话时,她便反过来担忧起了鬼切来。 “你真的不会嫌弃我没用吗?”夜姬再确定一遍。 “废话,不然我把你丢在这里,你就不会问没用的问题了。”鬼切的态度很坚决。 夜姬抬起袖子,假意擦了擦泪,调整好情绪:“那你好了没?可以出发了没?” 鬼切用刀支撑地面,颤颤巍巍的,慢慢起来:“好了,你回到刀里,走。” “你确定你能行?我不想那么快死啊。”夜姬看着他虚弱的状态,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能撑到到达久见家。 “只要你站在我旁边不乱走,他们就不敢打你的主意。”鬼切大喘了几口气,强撑着精神说。 夜姬钻回刀里,专门为鬼切指方向。 又过了半天,二人依旧还没出这片树林,每次夜姬在刀中指向西边,他就往南,指向北边,他就往东,一点方向感都没有。 原来这货还是个路痴! 夜姬受不了了,直接钻出来,亲自带了一段路,顺利走到主路,随后气鼓鼓的回到刀里:“你敢再多拐一个弯,我就不要你帮了。” 鬼切没理她,还是按自己的直觉方法走,不曾想误打误撞就来到了久见家的府邸。 ………… 守备森严的久见家宅邸的大门外。 鬼切在外头徘徊踱步,刀里的夜姬四处张望附近来回巡逻的守卫,正琢磨着有什么法子可以进去。 直接亮明身份的话,鬼切很大可能被在里面做客的源家人当做逃亡的叛徒给捉起来,可是不说的话…… “找个稍微隐匿的地方,我得自己出来潜入进去,你就在外面等我。”夜姬说。 鬼切按照夜姬说的寻了隐蔽角落等候,没多久,夜姬就从刀中脱身出来,纵身翻墙进了久见家的宅邸。 庭院里的长廊之上挂有陈年风铃,铃面落满薄灰,随微风铃铃铃的轻微撞击声却直令人毛骨悚然。 要怎么样才能知道本体刀的位置?密室?还是武器库? 如果是作为赠品,主人家一般会把赠品放在什么位置?房间吗? 不是,她上次探查过了,各处都不在,本以为附了久见夜姬就能回家找刀,结果还是一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不,冷静一下,既然是自己的刀,集中精力感应,总能办到的。 夜姬找了个僻静角落蹲着,闭上 眼,摒除一切杂念凝神搜寻。 蹲着蹲着,耳畔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连绵不断,竟然不知不觉困意袭来,直接睡了过去。 隐约中,她听到几声细碎的婴儿哭声,就猛地被吵醒了。她赶紧警觉戒备起来,却看见一位美艳的妇人正抱着小婴儿在走廊上站着,而有几个抬棺的人,抬着装有久见夜姬的尸体,从门口缓步抬了出去。 紧接着久见城主带着儿子匆匆过来了,源赖光也跟随其后,一身慑人的气势让人分不出到底谁才是主人家。 “源氏家主,我的小女儿在你家里惨死,你要怎么解释?” 夜姬闻声,屏住气息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我没有需要解释的,她是自裁。”源赖光开了口。 “那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久见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还在不停啼哭。 源赖光冷冷道:“算是你们久见家的。” 久见城主发怒:“胡说,你有什么能证明孩子就是我们的?” 源赖光转头和久见夫人说:“姨母,您觉得他像谁?” 说起来,几个月大的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唯一能区分身份的,就是每个家里的长辈们,给每个一出生的孩子就做的专属标记。 比如源氏会把一撮头发染成红色的,这个孩子并没有,相反,他的脚丫子被纹上了一个月亮的图案。 据说只有在平氏出生的才会这么做,久见夫人也是在帮孩子洗澡时才发现的,这么一说所有线索就都对上了。 “难道阿夜跟平氏的哪个小子……”久见城主不敢继续怀疑下去,只觉脸上无光。 “她不会这样,但很难说不是你另外一个女儿的。”源赖光对表妹的人品有担保。 他对表妹没有多少关心,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准备要联姻的对象。既然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他只是关心,那个夺舍了表妹身体的人到底是谁。 以表妹原本的性格,断然做不到那么多荒谬的事。 “是我们璃姬跟平氏的儿子……?”久见夫人和久见城主相互对视一眼,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眉眼的确相像。 璃姬是嫁去平氏的,生了孩子后也早早离他们而去,平氏那边也传来孩子失踪的消息,那么很肯定这个孩子就是他们另外一个女儿璃姬的。 “还有疑问吗?没有疑问的话,我想请两位归还平氏赠与给久见家的那把妖刀,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那把刀魅惑了表妹才害她自杀了。” “好,源氏家主,我信你一次,那原本也是你们源氏来的刀,算是物归原主了。”久见城主起身叫来了一个家仆,附耳耳语了两句后仆人便躬身离开了。 夜姬全程屏住呼吸隐匿身形,却还是能感应到有一抹锐利余光向自己藏身之处投来。 过了一会儿,家仆拿来了一个长长的木盒,双手捧上,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生锈的大太刀,刀身黯淡毫无光彩。 这样的刀,放在源家,只能丢到兵器库里闲置。 历来源家锻坏的刀,要么重新熔铸,要么放在一边不予理会。 在场众人看着那把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般破败成色的兵刃,是以人的血肉之躯锻造完成的,大概翻找源氏的历史,也找不到第二个。 夜姬就趁着他们准备关上盒子的间隙,化作一团灵魂钻了回去。 等待下次,她要降低附身条件了,不一定要叫“夜姬”,但凡是个女孩子的都行。至于男的不要,身上总是臭臭的,她嫌弃。 11. 年轻的奶奶 夜姬的本体妖刀最终还是落于源赖光之手。 他提着刀匣回到源家,在主宅的寂室内,打开刀匣,对着那把刀端详了许久。 半晌,他不做多余铺垫,直接割破自己的手,以血为引,滴在刀上,强行催动秘术召灵。 刀身顿时泛着猩红的微光,不停的在吸收血液,妖力就在一瞬间凝形。 夜姬立在流光之中,容貌绝色,肌肤莹白剔透,穿的还是一百年前的服装款式,一看就是个老古董。 可她一现身,美眸骤然冰冷,眉峰狠狠蹙起,整张明艳面容满是怒意。 她抬手指向源赖光:“源赖光!你要做什么!哪有你这样用自己的血召唤我出来的!真是个疯子!” 太冒犯了!这个龟孙子,居然用了血契和她绑定!她还想着美美的附身在另一个美女身上作威作福,没想到就给下了契! 总不能附在源赖光身上吧?他又还没有死,诅咒还在,杀了他也根本做不到。 此时源赖光身姿挺拔直立,垂眸扫过自己带血的掌心,随即扯出止血的白布条缠住。 他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夜姬,目光锐利如刀,全是审视。 “我只是比较好奇,这段日子以来,又或者在五年前,我的表妹久见夜姬,到底是不是你来扮演的?”他开始求证。 听了这话,夜姬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果然是聪明的孩子,这就看穿了,不错,值得嘉奖。 她看穿了试探的心思,下颌微抬,她垂着眼睑,以一种俯视晚辈的姿态斜睨着他,端起十足的架子:“跟长辈说话需要用敬语,源氏的家规都忘了吗?” 源赖光最不喜被人以辈分压制,他微微倾身,视线不退不让,直直对上她故作威严的眼睛:“长辈么?是什么时候的长辈?” 夜姬见他不肯服软,眼底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 随后她坐了下来,双手往后按在地上,翘起二郎腿,身姿松弛慵懒:“那得追溯到你祖上五代了,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太奶奶。” 源赖光他静静盯着她笑意明媚的脸,看不出虚实,他不反驳,也不恼怒,反而一如既往的平常:“我没听说过我的太奶奶成了这把刀的付丧神,不如你跟我说说?” 夜姬撇开头道:“我不说。” 源赖光继续耐心的问:“不知要用什么要求才能说?” 夜姬猛地回头,眼尾高高挑起。她直直迎上他深沉的视线,笑意更加张扬:“有的,等你死在我面前,我就能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说完,她起身随手从旁边的刀架上拿了一把刀,扔到源赖光跟前。 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自裁。 很显然那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一个拥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人,不会轻易去死。 她直白的挑衅极具攻击性,可源赖光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好,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话音落,他不再与她拉扯。 手指清扬,一道强势的束缚力场裹住夜姬,不等她再开口辩驳,强行将她送回刀匣封印。 夜姬在刀中暗骂不俏子孙,刀身也在震动剧烈。 ………… 五日之后。 同样的静室。 源赖光取出刀匣打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出来。” 血色的妖力流转升腾,夜姬再度凝现身形。 她一落地,就得意洋洋的想要知晓结果:“怎么了?查到没有?” “我忙于其他事务,还没有眉目,晚一些。”源赖光推脱说。 夜姬眸光灵动一转,神色柔和下来,坐着来继续和他说话:“我也不为难你,你快解除赋在刀上的血契,我就立刻告诉你。” 总是这样究竟也没有自由的,藏在源家兵库一百年才好不容易得以脱身,她并不想回到那样孤独寂寥的日子。 所以现在能哄着孙子帮她解开血契,那就快点解开,解开后她就赶紧的随便找个人附身,把他给揍一顿。 源赖光的视线落向刀匣:“多么好的一把刀,我源氏的振兴,缺不了能上战场杀敌的武器。” 夜姬浅嗤一声:“空有其表罢了,武器不是战无不胜的工具,真正厉害的,不是个人的能力吗?你连我都查不清楚,在战场上又怎么做到知己知彼?” “你说的不错,但赤手空拳的时候,我不会选择正面对抗。在没把握前,站在敌人面前就是自寻死路。”他的理念,是掌权者的谨慎隐忍,是步步为营的生存之道。 夜姬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说的好有道理,但是没用。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谋略,摆兵布阵,术法,通通都是无用功。 源赖光是天才没错,但他继承家主位置的时日不长,见过的天地太小,满腹的野心在真正的绝对力量面前太过单薄天真。 片刻后,夜姬才笑着说:“不错,乖乖太孙,我很欣赏你。可能我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尤其是你建立的那个鬼兵部,换做我,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 源赖光也笑了笑:“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鬼兵部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一个重要的部分,是锻造一把古今从来没有的源氏重宝,我将他命名为,鬼切。” 他紧盯夜姬的双眼,目光中是求证:“太奶奶知道他在哪里吗?” 真好,终于听见一声太奶了。夜姬表示十分欣慰。 可是关于鬼切被丢的前因后果,她肯定不会说的,敢情这些天,源赖光没有去调查她,反而还继续找鬼切,真是主仆情深。 夜姬坦然摇头:“闻所未闻。” 源赖光读懂她的刻意隐瞒,不再多问,便伸手取过刀匣,准备再度封印她。 “这样我就不打扰了,请太奶奶回到刀里,我好保管起来。”这次他礼貌了不少。 夜姬眼神骤变,立刻退步躲闪。 她看准他想求得强大的理想,就顺势拿捏主动权,说:“不,我不回刀里,给我分一个院子,再分几个有姿色的男仆过来,得把我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源赖光动作一顿,洞悉到她在开条件,他沉默了片刻,利弊权衡之下发问:“条件呢?” 夜姬唇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浅笑:“我想,乖孙子你还有不少独家失传的刀法想学,以及涵盖各种锻刀术,甚至是平氏的武学,恰好你太奶奶我全都会,我可以破例收你为徒,教你一招半式。” 对于夜姬开的条件,源赖光是半信半疑的。 思考了一小会儿之后,他还是答应了:“好,这个交易可以。” 他没有让夜姬回到刀里,而是把刀收回匣子里,放回原来的位置。 夜姬舒展双臂,慢悠悠活动着肩颈, 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当真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长辈。 她抬步往前,走到源赖光身侧,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旁的刀匣。 源赖光侧身让开道路:“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廊下,周遭只有脚步声轻响。 夜姬走得闲散,时不时偏头打量沿途景致,见府中仆从各司其职,行事严谨规整,和那天有人在摸鱼闲言闲语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想必源赖光将这风气整顿过了,不错。 “你年纪轻轻,把偌大一座源府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倒不像个初掌家业的后辈。”该夸的还得夸。 源赖光只回了一句,往正前面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你那日凶狠残暴,弄断了我一个老仆的手指,他向我吐了半天苦水,只好把根源铲除。” 夜姬也不再说话了,的确是她心情不好,随便砍掉人家手指。 仆人的命也是命,说几句话而已,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源赖光居然偷偷处置了,这不是比她更残暴? 不过片刻,便抵达了府邸西侧的院落。 院子不大,清净雅致,屋舍整洁。 源赖光按照夜姬的要求,让人选几个貌周正的男仆来,没有就在外面买。 夜姬踏入院内,环顾一圈后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不久后,男仆人就送过来了,一共有三人,的确都长得不错,一天叫一个轮着来伺候,也就够了。 她对着一众男仆役扬声吩咐:“只要能哄我开心,你们就会相安无事,知道吗?” 男仆役们连忙躬身应下,大气不敢出。 源赖光立在院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等男仆役们陆续退到院外听候差遣,院中只剩下两人时,他才缓步走入。 “院落与仆从,都按你的要求安排好了。”他话锋一转,直切核心,“交易已成,你什么时候把刀法传授?” 夜姬倚在廊柱上“急什么?我刚重获自由,总得先好好休养几日。再说,教不教,教多少,全凭我的心情。乖孙儿,你该懂规矩。” 他料到对方不会轻易顺从,却也早有应对之法。 他缓步走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直视着夜姬的双眼,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别忘了,刀上血契一日不除,你就依旧受我牵制。” 夜姬脸上的笑意凝固:“我自有安排。你想要的东西,耐心等着。” “最好如此。”源赖光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务要处理,有什么需求,让仆从通传。”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夜姬忽然开口唤住他。 源赖光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有些事,刨根问底,未必是好事。一旦知道了,你的信念会有随时崩塌的风险。”夜姬提点说。 源氏前几代的邪术实在太多了,她就是受害者之一。 源赖光并未作答,旋即转身迈步离开。 院门被仆从轻轻带上,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夜姬走到房间内,点了其中一个人给她捏肩,另一个给她捏脚,还有一个赶去做菜。 好多年了,也是在源家享福了。趁着她手里还有筹码,得把那么多年没享受过的待遇,都享受一遍,然后,一点一点的,渗入这个家的内部,把它搅乱。 12. 找到姐姐了 待在源家实在太无聊了,每天重复一样的日子,半点有意思的事都找不到。 才过去两天,之前看着还算顺眼的几个男仆,现在再瞧只觉得乏味,夜姬早就看腻了。 她总想出门逛逛,可从这座大院出去,必经之路要路过源家的禁地祭坛。 她清楚那里有多吓人,驻守的鬼兵队就是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只要踩进祭坛结界,这些不知疲倦的鬼兵会立刻把她当成入侵者,没完没了地进攻,不死不休。 祭坛…… 夜姬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个地方。 那是姐姐以前天天都会去的地方,不管刮风下雨,都会站在那里诚心向神明祈祷。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说不定她日思夜想的姐姐,就藏在这群巫女里面? 姐姐当年是源家巫女之首,身上有神赐的力量。当年油尽灯枯离世前,以姐姐的心思,肯定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有办法锁住魂魄,转世重生。 上次覆灭源家的计划已经失败,短时间内她根本动不了源家根基。 既然复仇只能暂时搁置,不如先换个目标,先找到姐姐再说。 其实最开始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这几年她一次次偷偷潜入源家探查,把周边所有地方翻了个遍,始终找不到半点姐姐的痕迹,才暂时压下这份念想,转头筹备复仇。 想清楚之后,夜姬从软榻上起身,推开木门,吩咐下人去给源赖光传话,说她要见他。 源赖光倒是挺给面子,再忙也抽空赶了过来。 “奶奶找我,有什么事?”他刚进门就开口问道。 “源家那些巫女现在都在哪?我想去见见她们。”夜姬开门见山。 源赖光坐到廊边,直白地回道:“以前巫女住的院子,我全都改成练兵场了。原先归属于源家的巫女早就四散分开,各自在外找地方落脚。” “什么?!”夜姬手里摇着的折扇猛地停住,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巫女世代传承,是一族和神明沟通,承接福运的桥梁,你居然把她们全都赶走了?” 源赖光侧过头,淡淡扯了下嘴角:“我执掌的源家,不需要依靠神明庇护。神明从来都是虚无缥缈,不值得信任的。如果神明真的仁慈靠谱,百年前那场差点让源家彻底覆灭的灾难,根本就不会发生。” “神明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一点都不信。”夜姬摸了摸胸口,差点被他这番话气到,“如果所有人都不再信奉神明,神明自然会彻底消失。人本身就很脆弱,遇上天灾人祸很容易陷入迷茫,到最后还是会生出信仰寄托。” “照奶奶这么说,到底是人的意志更重要,还是神明的指引更重要?”源赖光依旧不肯退让,继续反驳。 夜姬折扇“啪”地一声合起。 “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没读过多少书,听不懂这些绕弯子的话。”她直接打断对方,“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些被遣散的巫女都流落到了哪里,现在就带我去找。不然刀术的精髓,我半点都不会教你。” 她懒得和人争辩半天。 源赖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算我带你过去,您未必真的愿意传授于我。” 夜姬没有回话,转身走到刀架旁抽出刀。 三尺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她就在庭院里随手使出一招最简单的刀式。 刀光骤然炸开,速度快到肉眼根本跟不上,看着不过随意一挥,威力却恐怖至极。 轰然一声巨响,院子前方厚实的青石围墙当场碎裂倒塌,墙边生长多年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掀翻,枝干断裂,碎石尘土漫天飞舞,场面十分震撼。 一招结束,周遭恢复安静。 夜姬收刀站稳,随手把长刀丢给源赖光:“我只演示这一遍,记清楚了?” 这一招看着简单到看不出章法,杀伤力却强悍到极致。 源赖光哪怕全程紧盯,也没能完全看透其中诀窍,可眼前震撼的景象已经让他内心无比躁动,再也没有丝毫迟疑,松口答应:“我带您去。” 他太渴望这份力量了。 百年前那种以人熔刀的禁术,居然能锻造出威力如此恐怖的兵器。 要是他能批量造出这种利刃,未来的源家,甚至拥有和神明对抗的底气。 …… 当年被源家赶出去的巫女,大部分只能独自去往各地神社,找清静的地方修行和供奉神明。 但大半人的下场都十分凄惨,在前一任家主掌权时,不少巫女被当成祭品,献给了邪神八岐大蛇,早已不在人世。 两人走遍了周边大大小小所有神社,荒废祠庙,一间间挨个寻访,始终没见到和姐姐长相相似的人。 直到找到最后一座藏在深山的无名神社,夜姬心里那点期待早就消磨殆尽,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座老旧神社依山修建,一层层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台阶两侧堆满枯黄落叶。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整座山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就在夜姬抬眼,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一道清瘦洁白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 台阶中段,一个少女低着头,安安静静清扫满地落叶。 她一头雪白长发柔顺地搭在肩头,只用一根鲜红发带简单束起,红白相映,好看得夺目。 一身标准的素白巫女长裙,款式素雅。 不管是身形、身高,还是身上清冷温柔的气质,都和她刻在心底,一直惦记的姐姐,分毫不差。 一瞬间,全世界的色彩仿佛全都褪去,风声,落叶声,虫鸣全部消失,天地间只剩下台阶上这一个人。 积攒的思念,孤单,执念与期盼,在此刻彻底崩塌,汹涌的情绪冲垮了夜姬所有冷静克制。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泪珠在眼底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夜姬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心口又酸又烫,两种情绪紧紧揪着五脏六腑。 她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上前。 她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轻轻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掌心触碰到对方温热真实的体温时,她才敢确定,这不是幻觉。 她微微弯腰,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少女的眉眼,近乎贪婪地不肯移开视线。 少女听见动静抬眼望来,一双通透干净的红瞳,是源家血脉独有的颜色。 面前的人,不再是梦里抓不住的虚影,而是活生生,温热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夜姬彻底绷不住,手臂用力收紧,紧紧把眼前人抱进怀里。 这样真实温暖的怀抱,是她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温度。 喉咙是压抑了多年的哽咽,声音一遍又一遍轻声响起,虔诚又珍重:“姐姐……姐姐……我就知道……我偷偷找了你好多年了,姐姐……” 她把脸颊贴在少女微凉的巫女服上,怀里的人柔软温热,真实得触手可及。 她一遍遍小声喊着姐姐,声音又软又酸涩,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眼角不停滑落,滚烫地砸在白色布料上。 没过多久,夜姬四肢瞬间发软无力,眼前少女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最后夜姬身子一歪,靠在日思夜想的姐姐身上,彻底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夜姬躺在神社一间干净雅致的客房床铺上。 窗户半开,晚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进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白发少女端着一碗温热米粥走进来,轻轻把瓷碗放在桌边,动作温柔安静,之后默默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 少女走后,一直在走廊等候的源赖光缓步走近。 他俯身,小心翼翼扶起浑身虚弱的夜姬,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他拿起粥碗,舀起一勺,把勺子递到她冰凉的唇边,轻声哄道:“先喝点粥,有力气了再说别的。” 此刻夜姬脑子昏昏沉沉,浑身发软,心思还停在和姐姐重逢的震惊与欢喜里。 她张嘴咽下温热的米粥,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一勺接着一勺,安安静静小口喝着,不知不觉,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源赖光放下空碗。 她茫然地抬眼,盯着空荡荡的碗底,迷迷糊糊问:“……我……我是饿晕过去的?为什么还要喝粥?” “或许是吧。”源赖光神色平静,“我也没想到,身为付丧神的你,居然也需要食物。” 夜姬慢慢坐起身,脑袋依旧昏沉发胀:“那不奇怪,维持人身也是需要消耗的。” 话音刚落,她猛地回过神,涣散的眼神瞬间绷紧,一把攥住源赖光的衣袖,急忙追问:“姐姐……我姐姐去哪了?!” 源赖光看着她失态慌乱的样子,缓缓开口:“刚才那位巫女,并没有承认自己是你的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满心滚烫的欢喜。 她不信,一秒都没有耽搁,掀开被子下床,不顾浑身酸软无力,快步冲出客房。 庭院晚风微凉,月光如水铺满地面,给所有景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月色之下,那个白发巫女正站在灶台旁,低头认真熬煮新的米粥。素白的身影融在温柔月光里,眉眼清冷温润,气质安静柔和。 月光细细勾勒她的五官轮廓,和记忆里十八岁的姐姐愈发重合,相似得让人发酸。 汹涌的思念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夜姬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住眼底快要溢出的泪水,憋住喉咙里的哽咽,一步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姐姐。” 白发少女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 皎洁月光铺满她雪白的长发与清澈眼眸,面容清冷脱俗:“你一直叫我姐姐,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外人看着或许不像,你记不起我,认不出我,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夜姬再也压不住所有克制,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少女温热的腰,把脸埋在对方肩头,说什么都不肯松手,“你叫源雪姬,是我唯一的亲姐姐。” 源雪姬浑身一僵,错愕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原来姐姐转世之后,还是这个名字。”在姐姐面前,夜姬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软软的,“姐姐实在太傻了。当年牺牲得那么惨烈,好不容易重新活一次,为什么还放不下源家?” 她低声呢喃,都是憋了整整一百年的心里话: “也是……你最想守护的从来都是源家。哪怕赌上性命也要护住这个家族,你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那年你正是最好的年纪,却为了源家而选择牺牲,我也被活生生扔进烈火熔炉。 我们所有的痛苦,全是源家造成的。” 源雪姬没听明白,但却也产生了同理心。 夜姬紧紧抓着源雪姬的手腕,不给对方推脱的机会,轻声恳求:“我们聊聊天好不好?说说我们以前的事,可以吗?” 源雪姬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满眼的眷恋依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温热的熟悉感。 她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13. 冲师逆徒 夜姬拉着源雪姬同自己一间房,一整晚跟她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大半时候都是她喋喋不休地倾诉,源雪姬则只做静静倾听的那个人。 换作往日旁人在场,夜姬也会跟着众人一同唤姐姐雪御前,可她更想唤回姐姐原本的名字,一如她们小时候。 自被源家驱逐出去后,源雪姬便一直独自守着这座神社。从前还有一位年迈巫女相伴照料,不久前老巫女已然离世,偌大神社,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源雪姬望着这般热忱黏人的夜姬,虽全然不解夜姬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她的亲姐姐,却也不忍心扫去对方的心意,索性顺着夜姬亲近。 “姐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了。” 整整一夜,夜姬寸步不离黏着源雪姬,就连源雪姬想去茅房,都被她死死拉住不肯放行。 源雪姬满心无奈,耐着性子哄劝许久,才总算说动她松松手,准许自己离开一小会儿,可她才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夜姬立刻就追了上来,非要跟着一同进去。 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源雪姬只能去找源赖光求助,想让他暂且把缠人的夜姬带回去。 源赖光毫不犹豫的从背后将夜姬打晕,连夜扛回了源氏宅邸。 待到第二日,夜姬身上气力总算恢复大半,只是一旦调动妖力便浑身发酸,连最简单的起身动作都难以做到。 她下意识轻声呼喊门外候着的男仆,想让人扶自己起来。 门外男仆还未应声,源赖光便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一双手稳稳撑住她的身子,将人扶起。 “姐姐?你还在?” 夜姬下意识歪过头看向环住自己的人,看清是源赖光后,猛地一惊,扬手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可这记耳光还没落下,就被他稳稳攥住了手腕,源赖光反问:“为什么我不能在?” 夜姬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手,随手抓起身侧一把短刀直指源赖光,冷着脸说:“我不要你照顾,我要姐姐。” 她微微抬着下巴,自上而下睨着他,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源赖光,你年纪小小的,胆子还挺大,敢趁机对我动手动脚?” 见源赖光闻言微微怔住,夜姬只觉威慑起了效果,当即抬高声调:“不妨告诉你,我也姓源,别见我比你表妹漂亮,比鬼切好用,就有了龌龊的心思。说白了你就是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管,亲妈没给过温柔,老爹也懒得顾及你,情感匮乏到饥不择食。” 此刻源赖光的脸色黑了。 夜姬却骂爽了。 源赖光自然不能让她得意太久,很快又调整成了规规矩矩神态:“哦,原来如此,我原本只当你是辈分比较高的长辈,从未料到你我竟是同宗同源的源氏血脉。另外,您是不是不小心说漏嘴了?我还没开始查您的身份。” “没关系,只是一个姓氏,随便。言归正传,为什么你随便出入我房间?我的男仆呢?在偷懒?”夜姬也跟着微笑。 到现在,源赖光依旧不知夜姬真正的名字,只要有名字,他便能翻阅源氏族谱,查清这把刀的来历。 转瞬之间,源赖光心底生出浓烈好奇,迫切想要追问她的本名,他再度收起脸上冷意,缓缓勾起唇角:“您多心了,我那也只是出于关心,才来照顾您的,太孙子照顾太奶奶,天经地义。” “知道就好。” 听见他有礼的说辞,夜姬随手将手中短刀扔在地面,暂且饶过他这一次。 “那我,能不能问问名字?”源赖光说。 “问我名字可以,先把我血契给解开。”夜姬分毫不肯退让。 源赖光同样不肯松口:“不想解,你跑了,我很难再找到,鬼切就是一个例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以有事要处理为由,转身径直离开。 这座院落围墙破损不堪,院内林木尽数倾倒,尚且来不及请工匠翻修,她却已经一刻也住不下去,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搬走的。 夜姬只能暂且放软姿态,快步追了出去。 “乖孙子,再带我去找姐姐吧,把我的本体也带上。” 只要取回本体刀,随身带着,她便不会再这么容易力竭体虚,这是她心中打的小算盘。 “刀不能给你,但你已经认路了,可以自己去,我还有许多事。”源赖光当场回绝。 夜姬火气一下直往上涌,真想抽几根藤条好好抽打教训他一顿,管教这叛逆的龟孙子刻不容缓! 可她转念想想,教导孩子得从娃娃抓起,源赖光是去年成年的,执掌源氏家主之位已满一年,再教也很难教好。 “那你得给我自由出入的权限,我不想看见那些鬼兵。”夜姬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条件。 “再传一招,我就答应。”源赖光含笑说道。 “这么爱学习,上一式学会了吗?”夜姬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他,如同老师等候查看学生的作业。 源赖光没有出声应答,直接取来佩刀,在夜姬面前拆解招式,完整演练了一遍刀法。 整套招式路数并无差错,唯一的弊病便是出手拖沓,战场之上前摇太久,怕是还未攻到对手身前,就先被对方斩落。 夜姬打出分数:“不合格,得练练速度,最起码不能等对方有出手的机会,你不练基本功,我是不会继续教的。” 源赖光垂眸看着手中刀身,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头,随后扔给夜姬一叠符咒。 “这些可以暂时压制禁地驻守的鬼兵,到时你能自由出入。” 夜姬环顾四周,唯独自己居住的这处院落的位置是跟禁地连在一起的。 她深深怀疑,源赖光一开始是不是打算将她囚禁于此,如同囚禁鬼切一般? 若不是她心思缜密,稳稳拿捏住他,如今还不知会落得什么境地。 ………… 夜姬捏好符咒转身走出院子,凭着昨日走过的记忆,一路寻到那座破旧神社。 一踏入神社大殿,她便看见源雪姬正弯腰擦拭地板。 夜姬立刻快步凑上前,拿起一旁抹布跟着一同擦拭,侧过头笑眯眯地紧紧盯着源雪姬:“以往姐姐总在忙家里的事情,就算是生病也不例外,但从不会做家务,今天怎么勤快起来?” 她此刻全然是撒娇的模样,像极了年少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我并不忙,可以多陪你玩,看你这样子,是有好去处吗?还有,家主怎么不跟着你?”源雪姬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开口问道。 经过夜姬整夜不停的倾诉诉苦,源雪姬大致摸清了她的来历,也知晓夜姬心中真正挂念的亲姐姐与自己同名 ,因此才将错就错,被她认作姐姐。 “我打发他练刀去了,不过没什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可以自由出来了。” 夜姬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那你放下手上的活,跟我出去玩,好不好?” 源雪姬无可奈何,点头应下,她实在抵挡不住这位“妹妹”的热情。 …… 二人一路行至数里外的市集,夜姬彻底放开天性,沿路不停挑选采买物件,尤其偏爱各式新衣,主要是身上这套旧衣太过时了。 街上往来男女老少皆身着整洁衣衫,道路两侧花树枝繁叶茂,枝头悬挂着一盏盏明亮灯笼,行走其间恍若闯入世外桃源,处处舒心惬意。 夜姬一手紧紧牵着源雪姬,一边左右张望街边吃食与新奇小玩意儿。 她向来花钱大手大脚,从不细看物价,也从不与人讨价还价,只要看中便直接买下,可若是往后看见更喜欢的物件,兜里的钱不足,也只能眼睁睁作罢。 走到一处糖果摊位前,夜姬脸颊涨得通红,满是窘迫难为情,轻轻拉了拉源雪姬的衣袖:“姐姐身上还有钱吗?我想吃那个栗子糖……” 说话时她抬手指向排满孩童的小摊,摊位上摆着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糖块,每一块糖里都裹着饱满甘甜的栗子。 夜姬极爱吃栗子,从前每逢姐姐跟着长辈外出归来,总不会忘记给她带回满满一袋蜜糖炒栗子,久而久之她便痴迷上栗子的滋味,往后无论红栗、青栗,一切栗子制成的吃食,她都格外偏爱。 难得今日一同逛街,又见着专卖栗子糖的小摊,她索性放下无谓脸面,向身边唯一能为自己买栗子糖的源雪姬求助。 源雪姬其实早已留意到这间糖果小摊,本想着买些糖哄她解馋,可瞧见摊位前挤满孩童,便不打算凑上前。 “你今年多大了?”源雪姬开口,言下之意便是这般年纪,不必同小孩子挤在一起抢糖吃。 夜姬认认真真低头思索片刻,掰着指头粗略算起自己的年岁:“没怎么算,一百多总有的吧。” “我没问你的年龄。”源雪姬的冰山脸,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难道不是问我年龄吗?”夜姬明知故问,笑盈盈说。 她一个老油条,偶尔装装迷糊,一副清澈清纯的样子,哄哄姐姐开心,那才是最好的。 “留在原地等我。” 源雪姬丢下一句话,身形一晃,转瞬便插到栗子糖摊位队伍最前方。 她一身巫女服立在人群之中,自有旁人所没有的特权。 没过多久,源雪姬拿着一纸袋栗子糖走回,塞进夜姬手中:“好了,快吃吧。” 夜姬拆开纸袋,心安理得捏起一颗,先递到源雪姬唇边:“姐姐大人,你先吃一个。” 源雪姬本对甜食并无兴致,却还是顺从张口咬下,动作自然熟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相处。 夜姬也拿起一颗送入口中,这栗子糖的口感虽比不上她从前吃过的上等珍品,却意外足够抚慰口舌馋意。 她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细细咀嚼吞咽,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才渐渐消散。 街市人流往来,灯火流光交错,夜姬一手拎着装栗子糖的纸袋,一手牢牢挽住源雪姬的胳膊,生怕人群涌动,会将她们二人冲散分离。 14. 东窗事发 源家旧宅,长廊。 源赖光端坐廊下,浅酌清酒,目光落在前方庭院中。 乳母正牵着小隼的双手,陪着他一步一步地学走路。 “赖光大人,小少主带来了。”乳母满脸笑意,将小隼牵到源赖光身旁,“小少主现在可聪明了,不仅会说话了,还能自己试着站立学步了呢。” “哦?是吗?” 源赖光伸手将年幼的小隼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先是低头细看孩子刚冒出的乳牙,又轻轻将他举起,粗略打量了一番长高了多少。 谁知小家伙伸出软软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垂落的发丝,一遍遍地糯糯喊着:“……父亲……父亲……” 那稚嫩可爱的童音总能让人不自觉的卸下防备,在心上多出一些柔软。 他将孩子放下,轻轻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脸。 这般安稳温馨的画面,对他这样一个见惯了血腥杀伐的人来说,格外珍贵难得。 也难怪那个女人会从平家偷小孩,所幸久见家并未追究她的过往,反而主动将孩子送来源家,甚至提出让孩子以平家质子的身份寄养在这里,意在缓和双方的关系。 四大家族之间有互换宗室孩子寄养的惯例,待孩子成年后再送回本家,往复循环,以此维系各族的平衡。 这孩子生母早逝,生父也因故不知所踪,才会被选为质子送来源家。 然而源赖光并不打算将孩子归入自己名下抚养,反而想把机会留给那位自称源氏太奶奶的人。 那位太奶奶确实十分疼爱这个平家孩子,只是这份偏爱里,掺杂了太多利用的心思。 还有一点,源赖光是怎么都弄不明白的。 既然那女人是正统的源氏族人,理应去偷源氏的小孩,反倒熟门熟路地从平家偷走这个孩子,全程滴水不漏,无人察觉异常。 想来,若非她假扮表妹的演技太过精湛,便是这位太奶奶生前,与平家有着极深的渊源。 “小家伙只会喊父亲,还不会喊母亲?”源赖光看向乳母问道。 “我们日日都在教导,只是小少主至今还没开口喊过母亲。”乳母面露难色。 “慢慢来,不用急。” 源赖光将小隼放在平整干净的长廊地面上,任由他自由爬行探索。 他自己则再度举杯小酌,静静看着小家伙对周遭万物充满好奇的模样,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打破了廊下的平静,是前来汇报情报的渡边纲,他快步上前,在源赖光身前单膝跪地。 “家主。” “什么事?” 源赖光神色淡然。今日他特意放下了所有繁杂事务,就连搜寻鬼切的任务也暂且暂停了,只想好好休憩一日。 “您命我紧盯的那位小姐,刚才在集市上,杀了一名出言轻薄源雪姬小姐的地痞。当时有数名贺茂家子弟亲眼目睹,认定她是妖刀邪物,打算出手将她封印。只是后来……” “之后什么?说下去。” 渡边纲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场面极尽惨烈,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血腥的他,一时也难以平复心绪。 那早已超出了普通厮杀的范畴,是极尽残忍的蓄意残害,手法狠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几名贺茂家的子弟,有的被割去耳鼻,有的被削碎下颚,有的被挖去双眼、砍断手足,脸上也被利刃划满了伤痕。不仅如此,她还直言告知贺茂众人,入如果要报仇,就直接前往源家找她。” 渡边纲说完,仍觉脊背发寒。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源赖光面色沉冷,抬手示意他退下。 “……父亲……父亲……哇——!” 就在此时,爬至源赖光脚边的小隼,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骤然放声大哭。 源赖光立刻将孩子抱起,他本不擅长安抚孩童,可被他抱住后,哭闹不止的小隼立刻安静下来。 见源赖光没有表态,渡边纲连忙再度开口:“家主,我还有一事未报。” “说。” “源雪姬小姐将那位……”渡边纲还不知夜姬的真实名字,说不出怎么表达,就用普通的小姐称呼,“她带着那位小姐回到了神社,我就在那时候才赶回来禀报。” 源赖光明白了一切,当即起身:“我亲自去一趟,不用其他人跟随。” “是。” ………… 神社内。 夜姬跪在一尊看不出是什么神的神像面前,看着身旁站着的源源雪姬,哭着认错:“姐姐!我真的错了!我会改的,让我道歉,让我赔偿,让我做什么都行,唯独不要把我封印!求求你,姐姐!” 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好像这场残害中,她完全没有参与一样,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源源雪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夜姬拼命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太害怕被封印了,才会对他们下手的。我没有别的办法,真的,姐姐……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的哭腔听起来无比真诚。 源雪姬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我是你的姐姐。但你今日的行径,实在太过恶劣。倘若我真的是你姐姐,眼下唯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个方法。” 夜姬猛地扑上前,抱住源雪姬的腿,“姐姐,我答应你,我会真心忏悔,以后我会做好事来赎罪。姐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你前世的亲妹妹啊……就算你现在想不起来,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你不能这么对我的。” 夜姬哭得撕心裂肺,可心底却对那几条人命不屑一顾。 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可她已经解释过不是故意的,她也当场道歉了,还想让她怎么样? 直接杀了给痛快吗?可是,她并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坏女人,她一直有讲道理的,那群人还非要固执己见,她只能直接一刀过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 源雪姬望着眼前苦苦哀求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心中其实已经动摇。 可她身为巫女,无法公然徇私。 就在源雪姬犹豫不决之时,源赖光的身影出现在了神社门前。 他没有多言,手中握着夜姬的本体妖刀,划破自己的掌心,用鲜血浸染刀身。 随即,他抬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夜姬收回刀中。 “这是……”源雪姬屏息凝神的看着。 “我是源氏的家主,这把是出自源氏的刀,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理应由我来处置,就不劳烦巫女姐姐费心了。”源赖光的声音低沉而冷。 …… 源赖光将夜姬带回宅邸,回到那处僻静的院落,才将人放出来。 他对着刀沉声道:“出来。” 夜姬的身形缓缓从阴影中浮现。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惊恐无助,而像一头刚刚收起利爪的野兽,正在重新评估眼前的猎物。 源赖光盯着她,一步步靠近,“你是故意的?” 夜姬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只是想保护姐姐而已。”她说话极为轻柔,跟普通的贵族小姐们 别无二致。 不过她心里最是清楚,源氏历史中从未记载过她的真名,源赖光根本查不到她的来历,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源赖光目光深邃:“一开始为了保护你姐姐是不错,后来遇到了贺茂家的人,你动手狠决,却大方地让他们来找你复仇,要拿什么解释?” 夜姬伸手过去,温柔的捋了捋他的头发,笑着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这个家主,还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小事?”源赖光抓住她的手腕,言语骤然锐利,“我今天总算明白了,你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是想要向源家复仇吧?” “怎么会呢?”夜姬笑容更加甜美,“你既然要跟我学刀法,算是我半个徒弟,那我自然有义务教你些有用的东西,磨练你的意志。我这可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侍从急促的声音: “家主大人,贺茂家的家主到了。” 夜姬偏过头,看着源赖光:“怎么,要把我交出去吗?” 源赖光把刀收回到刀鞘,别在腰间:“你是我源氏的刀。你做的事,便是我做的事,没什么区别。好好待着,别出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夜姬站在了原地好久。 她本以为,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交出去。 毕竟她杀了贺茂家的人,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她是源氏的刀,但也只是一把刀,一把随时可以舍弃,用来平息事端的工具。历代的掌权者,哪个不是这样做的? 可他没有,他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夜姬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年她被平家休弃,回到源家后,她只盼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和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 可命运弄人,她无意间偷听到了源氏族老的密谋,他们要进行一个邪术,选中的载体就是已经失去了联姻价值的夜姬。 那时的夜姬很害怕,为了自保,她只能闯入议事室,先斩杀了那些族老,又放火烧毁了整个院落,妄图伪装成一场意外失火。 可那一夜,偏偏还漏杀了一个族老,那个老东西居然活着站了出来,当着全族人的面指认她是凶手。 最终,夜姬被强行熔入刀中,族人甚至逼迫姐姐源雪姬亲手为她施加诅咒,让她永生永世不得伤害源家人。 此刻的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 可能当时连姐姐都觉得她劣根难改,才会答应下诅咒,想要守护好这个大家,而不要小家了。 可源赖光…… 夜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沾满了血,她从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选择不把她交出去平息众怒。 真是……让人不习惯。 本来她是打算把整个源家从上到下杀个干净的,反正除了姐姐,这个家族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但现在看来,保留名单上可以多加几个名字了。 姐姐,是亲的,得排第一。 源博雅,仅见过一两面,但那孩子单纯正直,就排第二。 至于源赖光……夜姬低声自语:“他作为家主,跟整个家族绑定,不死是不行的,该怎么办……” 如果到时他能打败她的话,那倒也可以留着不死。 想到这里,夜姬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脚步轻快回到房间,嘴里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等待着事情解决的结果。 15. 倒反天罡 夜姬刚心情大好的躺下没多时,门外就有了动静。 她还没来得及穿鞋子,就急忙开了门,小跑到院子里。 只见源赖光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向她的方向看出去一眼。 “你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夜姬缓缓走过去问。但心里已经估计应该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了。 当然她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想看看大孙子究竟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到什么程度。 源赖光神色凝重,并未直接回答,只沉声道:“天黑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夜姬追问:“你让我走,那血契呢?” 源赖光平静地看向她:“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解除了。”他顿了顿,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不舍得走?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如今正合你意。” 夜姬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想要自由,但这份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又是在这般情境之下,反倒让她生出疑虑。 她抬起头:“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告诉我,我立刻就走。” 源赖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我跟他们说,你不是源氏的刀。” 夜姬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你还挺有意思,第一时间就跟我撇清关系。好,我会走的,后会无期。” 血契没了最好,至少她不用再受限制,哪里都不能去了。 不过得找个时间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进行才行……带姐姐一起走的话……不行,源赖光可以放过她,贺茂家的也绝对不会放过她,带上姐姐,连姐姐都会有危险的。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得找个人附身,才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再多言,转身欲行,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太奶奶。” 夜姬脚步一顿,回头看源赖光。 源赖光正站在原地,问道:“既然说是后会无期,总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夜姬凝视着他年轻的面庞,摇摇头:“一旦我说了,你就不会再叫我奶奶,而只会直呼我的名字,那可就倒反天罡了。” 源赖光没有再追问,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还有一件事,小隼,他是不是你的儿子?” 夜姬好笑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你不是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如果你点头承认,我可以考虑在族内找个旁支,将他收养。”他没作过多的解释。 夜姬心中冷笑。 明知那是她从平家偷来的孩子,源赖光还是很想知道,她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孩子。 若是在乎,把小隼留下,也是一个能控制她行动的软肋。 若是不在乎,这个孩子在平家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强行留下,源赖光两头都不得利,便好早些计划让人换其他质子过来。 果然,在她这位大孙子眼里,一切都不过是筹码。 “一颗废掉的棋子而已,随你怎么处置。平家的血脉也没有一个好的。”夜姬以冷漠回应。 眼见着天边的彩霞越来越浅,夜姬怕来不及走,不耐烦的催促:“都问清楚了吧?那我可就走了。等你将来羽翼丰满,说不定还会把我接回来享享清福呢。” 说完,她不等源赖光再开口,就直接飞身翻墙离去。 去姐姐那儿吗?不行,现在过去只会给她惹来麻烦。 她思忖片刻,决定去寻个老朋友。或许,只有在那样的地方,才能暂时喘口气。 ……… 来到七角山,却发现那儿早已人去楼空。 土蜘蛛在岩石上留下了了字,说自己搬了家,直接迁到大江山外围的山头去了。 夜姬循着地址找去,找了几日,都快见到大江山那边的丹波国大宫殿了,才在丛林深处的山凹凹里发现一处布满了蜘蛛丝的山洞。 “夜姬!好久不见!”土蜘蛛庞大的身躯从阴影中挪出,有点儿幸灾乐祸,“你居然来找我,那计划看样子是没成啊?” 看它现在的状态,貌似还不错,身体大概率修复得七七八八。 左右不过一两个月罢了,它能修复到原来的状态,人身部分还越来越像人,看来她当初的搬家意见提得不错,这大江山的确是风水宝地。 夜姬温和的笑笑,慷慨的承认自己失败:“就差那么一点点。” “哼,别为失败找借口。”土蜘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夜姬不高兴了:“你敢教训我?那你呢?这段时间又有什么长进?” 土蜘蛛得意地扭了扭臃肿的身子:“你瞧瞧,我有什么变化没有?” 夜姬的目光在土蜘蛛身上扫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蜘蛛形状的大肚子里,混杂着一股不属于它的妖气:“吞了多少?还是怀了崽?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公蜘蛛吧,什么时候变异的?” “别说笑了,我就吞了五六个,这山上住的都是些模样俊俏的小妖,正好给我打牙祭。刚才还顺手吞了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土蜘蛛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我看你以后别叫土蜘蛛了,干脆改名叫‘鬼蜘蛛’吧。连同胞都吞,胃口倒是不错。”夜姬不以为然。 “他们没一个好货色,我这是为民除害!”土蜘蛛振振有词。 “你想给自己洗白?”夜姬心疼的说,“说得好像你没伤过普通人似的。那些人的命,难道就不无辜?”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番话,竟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她何时也开始在意别人的性命了?她摇了摇头,自嘲道。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从转世的姐姐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后,开始疏远自己的那一刻起吗? 那要怎么办,她不能失去姐姐的。人死并不可怕,最难过的就是那些爱着彼此的家人。 或许……以后在伤害一个人前,应该多考虑考虑别人的家人,克制一下本能。夜姬暗暗发誓。 思绪飘忽间,一股异样的气味钻入鼻尖。 夜姬把注意力收回,猛地回过神,再次看向土蜘蛛的腹部:“鬼蜘蛛,你肚子里,气味不对。” “别擅自给我改名!我不叫鬼蜘蛛!” 土蜘蛛不满地抗议。 夜姬已经懒得理会他的牢骚。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已有半人形态的妖怪,心想都这副模样了,还叫“土蜘蛛”未免太掉价。“鬼蜘蛛”多好听,以后就这么叫,他迟早会习惯的。 给妖取名,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我想看看你的晚餐是什么,介意我剖开你的胃吗?”夜姬说着,手上的刀已凝起寒芒。 “别——!”鬼蜘蛛惊恐地大叫,却已来不及阻止。 锋利的刀划开他的肚皮,一个尚未完全消化的人形从中滚落出来,浑身裹着粘稠的汁液,气息奄奄。 夜姬看见此人,瞳孔骤缩,赶紧蹲下身,拿出手帕擦干净他的脸。 这张脸她清晰的认得。 很快,她就把沾满了胃液的手帕丢了,对着鬼蜘蛛好声好气的说:“你居然把鬼切吞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动他吗?他是我向源家复仇的最重要的一环。” 鬼蜘蛛捂着裂开的腹部,疼得龇牙咧嘴:“是你自己说要我吞好看的!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哪忍得住?” 夜姬懒得再与他争辩, 一把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鬼切:“人我带走了。下次再见吧。” “你——!”鬼蜘蛛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猎物抗走。 ………… 夜姬扛着鬼切沉重的身躯,心中念头急转。 鬼切是源赖光的心头肉,若是能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算不算还了源赖光替自己背锅的人情? 这些日子不见,鬼切似乎吃了不少苦头,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大江山外围,本体的刀刃都已碎裂得不成样子,怕是撑不到见到他家主人了。 留着这样一个残破的鬼切,对自己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还给源赖光,让他回炉重造,日后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打定主意,夜姬先将鬼切的本体长刀小心收好,又从路边捡了个破旧的斗笠戴上,遮住面容。她找了个荒废的老屋,将鬼切安顿下来。 可问题来了。 要怎么把这么大个人塞回刀里去呢?总不能就这么扛着一个大活人在街上晃悠,万一撞上什么贺茂家的人,岂不是要完蛋? 罢了,都破损城这样了,魂体早就分离,估计能塞都塞不回去,一旦与刀分离太久,他可能就没几天好活,大概率最后的路就是得重造。 干脆装到不起眼的麻袋里,和稻草放在一个推车上,直接运回去。 夜姬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执行能力也强,很快就去拿几块破木板造了个简易木板车,把鬼切装上面,没有稻草,就压些木头什么的。 刚装好了车,一只手就从木板伸上来,弱弱的说出一句话:“……我……我还没……没死……” “我知道啊,这就送你回源家治疗,一闭眼一睁眼,你就没事了。”夜姬温柔的安抚道。 鬼切像是听到了能够激发潜力的关键词,一下子就推开盖在他身上的木头,从板车上坐起来,恶狠狠的盯着夜姬。 他嘴里只吐出两个字:“骗子。” 紧接着再吐出一个掷地有声的“滚”字。 夜姬也不生气,和上次一样,背过身揉眼睛,硬生生就挤出两滴眼泪,拿袖子捂脸,一副害怕的样子。 然后声泪俱下:“我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要去哪里呀?上次又不是故意抛下你的,我好不容易也才从源家逃出来,就拼命来找你了,看见你快要不行,实在没忍心,又只能冒险送你回源家,想把你修好……我……我错了吗?” 没人能拒绝得了美人落泪,鬼切的火气瞬间熄灭,竟还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 “不用把我修好,我不会回那里,你也不能去冒险。”鬼切恢复了些精力,踉跄着从板车下来,夜姬扶着他走到了破旧的草屋里。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夜姬眼泪盈盈的问。 鬼切艰难抬手,指着往南的方向:“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到达大江山,我就会找到答案。” 这些流浪的日子里,鬼切零零星星的想起一些关于他没被做成刀前的记忆。 在大江山,他有朋友,有一个他救回来的少女,说要以身相许,他没答应,少女却一直跟着他。 等回到那儿后,他首先会把少女放走,然后和出生入死的同伴们好好的道歉,认罪。 “可是,以你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有,你指的方向不是大江山,大江山是往北走的。” 夜姬实在不忍心拆穿他。 也难怪走了那么久,都没走到,她来这里也就花了几天时间而已。 “等我休息好,一定会到的,你先出去。”鬼切开始靠着墙,闭目养神。 他也是真厉害,吊着半条命硬挺。 夜姬被迫赶出去门口守夜。 16. 非分之想 半夜她睡醒过来,趴在门边张望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轻手轻脚站起身,悄没声地闪身进了里屋。 鬼切本就时刻保持着警惕,夜姬的一举一动,早被他尽收眼底。 “你是夜猫子吗?”他忽然开口说话,只睁着一只眼。 夜姬浑身一僵,转过身,立刻堆起笑容:“晚上好,原来你没睡啊?那……能不能陪我去街上逛逛?” 鬼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夜姬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改口:“也是,外面到处都是通缉我们的人。” 鬼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拎住夜姬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她提到了门外。 “我跟你,没那么熟。”他压抑着怒意,“骗子。” 夜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打扰了。晚安,祝你好梦。” 这一夜,格外漫长。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夜姬再次走出破房,仰头望向夜空。 这样的月色,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她和姐姐也曾并肩坐在樱花树旁的走廊上,吃着热腾腾的栗子团子,花前月下,何等惬意。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夜姬蹑手蹑脚地收拾好针线包,轻轻拍了拍仍在沉睡的鬼切。 “鬼切,快天亮了。”她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鬼切本该时刻保持警惕,可这一次,他却睡得极沉,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猛地惊醒,下意识抄起那把破得不成样子的刀,冰凉的刀柄直接抵在了夜姬的脖颈上。 “你在做什么。”鬼切警觉道。 夜姬没有躲闪,只是举起手中的针线包晃了晃:“趁你没醒,就给你缝衣服。你衣服破得太厉害了,昨晚我拿了些针线,手艺不太好,但好歹能凑合着穿。” 鬼切缓缓放下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衣服。大大小小的窟窿,都被打上了丑得扎眼的补丁。 他沉默了。 “你……整晚没睡?”他问。 夜姬摇摇头:“不打紧,我习惯了日夜颠倒。” 鬼切盯着那些补丁看了许久,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模糊的蓝色身影。 紧接着,左眼传来一阵刺痛。 又是那个人。 那个反复出现在他残缺记忆里的人影,在大江山,在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我说过会保你安全,你就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鬼切捂着眼睛,忍着疼痛道,“不需要刻意讨好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夜姬撇撇嘴,到底是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这家伙自己迷路跑到别人的地盘,还被鬼蜘蛛一口吞了,简直是造孽。 但她必须维持住自己温柔体面的形象,以便获取对方的信任。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这是在互相帮助嘛。”她柔声说。 鬼切不再说话。接着就跟昨晚一样,拎起夜姬,将她推出了门外。 夜姬不解地看着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正午之前,不要出来。”鬼切说完,直接搬来门板死死抵住了入口。 他得冷静下来,必须尽快想起那个重要之人的样子。 鬼切捂住那只刻有血契的左眼,疼痛越来越剧烈,可脑海中的影像却越来越模糊。他不敢再强行回忆下去,生怕连这最后的线索都会消失。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尽快赶回大江山。至于那个女人是谁……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但越是强迫自己静下来,鬼切的思绪就越是混乱,最后脑袋仿佛轰然炸开,他抱着头痛苦地闷吼出声,最终完全失去了意识。 夜姬听见屋里的动静,一脚踹开抵着的门板,看着地上的鬼切。 这招效果不错,用熟悉的场景勾动鬼切的回忆,和源氏封印记忆的咒术撞在一起,就会让他无比痛苦,最后昏厥。 她蹲下身,把提前备好的麻袋套在鬼切身上扛起来,心想终于可以安安静静把鬼切打包回源家了。 …… 夜姬把鬼切挪上手推车,一路推着到了源家新宅邸。 源赖光现在住在旧宅那边,有点远,夜姬懒得往城里走,送到这里就作罢。 她把车悄悄推到后门边上,在一块木板上刻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源氏重宝」,接着迅速把木板丢过墙去,好让里面的人发现后门有动静。 夜姬找了个地方藏好,等着人出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开了门,看见墙边的大麻袋,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其中一个转身跑回院里,带了好几个人一起出来。 他们一起打开了麻袋,其中就有人认出来,那是鬼切。 夜姬亲眼看着鬼切被几人抬进去,还听到说什么赶紧通知家主赶过来之类的话。 她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这下彻底不欠源赖光什么人情了,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找机会向源家复仇。 想到这里,她别提有多开心,决定去隔壁镇子买点栗子糕犒劳犒劳自己。 走在小道上,夜姬正沉浸在难得的轻松快活里,忽然手腕被一股力道攥住,整个人被猛地往后带了一步。 “小心!” 惊诧的瞬间,夜姬条件反射地转过身。 只见一辆牛车飞快地擦身而过,扬着尘土跑远了,一路上撞得鸡飞狗跳,路人全都慌忙躲开。 要不是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可能就被那两头疯牛给撞飞了。 夜姬站稳身子,望向远处小道上那辆拉货的四轮牛车,低头看见地上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栗子糕,有点纠结要不要追上去索要赔偿。 上去要吧,就这点东西,会显得她没大家教养。不去要吧,又气不过。 “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是叫你走的吗?”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比刚才稳了些。 夜姬刚才没看清拉她的人是谁,直到对方再次开口,她才抬眼仔细看过去。 还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原来是大孙子源赖光,看他消息挺快的,那么早就从旧宅那边过来了。 他身形依旧那样的挺拔自信,神采奕奕,衣袍沾了点尘土,却不显狼狈。那双红眸正沉沉落在夜姬脸上,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 “我打扮成这样,贺茂家也不会知道我是谁吧?”夜姬说着,勾着斗笠边缘的薄纱,轻轻往 上掀了掀。 风恰好吹过来,薄纱擦着她的脸颊扬起,她身上特有的香气顺着风漫过去。她大半张脸被斗笠的阴影遮着,反倒显得露出的眉眼愈发精致小巧。 源赖光的呼吸顿了半拍,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本来是循着鬼切的消息赶过来,半路瞥见这道身影眼熟,便鬼使神差勒了马。此刻目光黏在她脸上,竟一时忘了移开,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种带着滚烫温度的眼神,夜姬被看得直发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薄纱拉了回去,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源赖光!年轻火气大就去离岛多逛逛,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成何体统!”夜姬严厉教训说。 巴掌落下的声音脆得很,夜姬自己的掌心都震得发麻。 那一巴掌足够重,源赖光的半边脸立刻泛起清晰的红印。 他没躲。 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就那样定定地站着,依旧隔着薄纱望着她,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又松,终究没抬起来碰她一下。 源赖光现在也就十来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见到漂亮姐姐就管不住情绪,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以她的美貌,对方不流鼻血就算是很能克制了。 等他多长几年,成熟稳重一点,见的美人多了,再娶几个老婆回家,就不会这样了。 夜姬一想到这些,又有些愧疚,教育他几句说:“我出手是重了点,但我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好,对待长辈不能总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你得学会回避和尊敬,方才不失礼。” “奶奶说的是。”源赖光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疼痛感格外清晰,反倒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气息擦着斗笠顶落下来,还是忍不住关心她:“你走不动又折返回来,是需要我亲自送你走么?贺茂家近几日都派出了阴阳师,何况当时见过你的人,只是残了又不是死了,让他们画一张画像用来追捕你,又有什么难度?” 她只是怕麻烦,又不是怕贺茂家,真动起手来,对方拿出浑身解数都不一定能抓到她。 “我的事不用你多关心了,在这里啰嗦那么多,鬼切可不会等你太久,他快不行了。”夜姬苦口婆心的劝说,刻意把话题往鬼切身上引,避开他的视线。 源赖光眼眸闪动,心里竟莫名泛起一点笑意: “是你把鬼切找回来的?” “是。”夜姬点头,坦然说,“所以我不欠你人情。” 这话一出,源赖光脸上的神色淡了些。 他显然并不认同“两清”这个说法,可他终究没反驳。 在源赖光眼中,自然是鬼切的事比较重要,他果真没再和夜姬说话了,只是给了一笔盘缠给她,强调将来有机会将事件平息,就会立刻接她回源家享福。 话说得郑重,不像是随口许诺。 说完他翻身上马,缰绳攥在手里,一抖缰绳,马蹄扬起尘土飞奔而去。 跑出好几步远,他又勒了勒马,回头往她站的方向扫了一眼,才继续策马回往源家新宅方向走。 从这儿再过一条河就是京都郊外,夜姬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暂时也不好随便花销,便往京郊的深山里去了。 17. 羽衣和爱花 月亮又圆又亮,风刮过来,带着潮气,冷飕飕的。 虫子叫一阵停一阵,显得这山格外安静。 夜姬顺着气味找到那间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屋子盖在山坳里,后面是一片竹子,窗户糊着纸,门口挂了一串干果子,看着像是有人住的。 但门没关严,屋里也没动静,她没多想就进去了。 屋里有一股狐狸身上的味道。 正中间摆了个供桌,上面放了酒和一些供品,擦得干干净净。 她四处看了看,就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到供桌后面,回到刀里歇着。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两声尖叫惊醒了。 那声音又尖又短,夜姬刚凝出半个身子,握着刀想出去看看,一股滚烫的热风就从门缝窗缝里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屋外一下子亮了,不是普通的火光,是一种发着青光的蓝火。 火苗舔着竹子木头,噼里啪啦响,热浪把窗纸都烤得直抖,空气里有股硫磺味。 夜姬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从前也被这样的火烧了七天七夜,那种疼痛的感觉,至今想来还会产生幻疼。 一直等到外面的火灭了,又等了半天,确定外面一点活人气息都没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化出人形,贴着供桌绕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不成样子了。 竹篱笆烧成了黑炭,花花草草全成了灰,黑乎乎的泥地上汪着暗红色的血。 地上躺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看着也就八九岁,头上竖着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后拖着大尾巴,毛被火烧得卷曲焦黑,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烧伤。 夜姬蹲下来,伸手在男孩鼻子前面试了试,收了回来。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孩。 女孩长得清秀,就算脸上又是血又是灰,也能看出来五官挺周正的。 女孩的皮肤还有点温度,胸口和胳膊上的烧伤看着吓人,皮肉都翻卷了,好在骨头和经脉都没事,正好是个好壳子。 她心念一动,不再犹豫,把自己的刀轻轻放在女孩已经凉了的手心里。 淡红色的雾气从刀柄上慢慢飘出来,像活的一样,先裹住女孩细细的手腕,然后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往身体里钻。 雾气走过的地方,焦黑的烧伤边缘慢慢泛起淡粉色,原本冰凉的皮肤底下,渐渐有了暖意。 夜姬的意识跟着雾气一起沉了下去,女孩的那点残魂本来就快散了,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夜姬稳稳当当地占据了这具身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倒在血泊里的女孩睫毛忽然动了动,一下,两下,过了好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睁开的时候,视线还有点模糊,眼睛酸酸的。 夜姬试着动了动手指,先是觉得手脚发麻,紧接着各种感觉就涌上来了。 鼻子闻到的是血和灰混在一起的呛人味道,身下的土又湿又凉,隔着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身后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头上的软耳朵也跟着抖了抖,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夜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小心碰到烧伤的地方,一阵刺痛传来,疼得她眯了眯眼。 实实在在的痛感,温热的血肉,跳动的心脏。 附身成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胳膊,年纪确实小了点儿,但底子不错。 有她的力量养着,这身体要长大也就是时间问题,够她用很久了,总比天天困在刀里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地上那一道道残破的符咒,心里倒是冷笑了一声。 这符咒她是再熟悉不过的,贺茂家的阴阳师越来越出息,这么小的半妖孩子都不放过,还用业火烧,做事做绝,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么小的孩子,能害得了谁?多半是他们爹妈有些本事,贺茂家的人打不过大人,就拿小孩子出气。 嗯,肯定是这样。她想。 夜姬低下头,先翻了翻女孩身上的东西。 女孩的衣襟上别着一枚平安符,边缘被火烧得发卷发黑了,但符还没完全损坏,上面用端正的小字写着四个字:「平安·爱花」。 她又拿起女孩的手腕,手腕上沾着几片碎玉,玉质挺好,上面刻着压制妖气的符文。 大概是爹妈怕孩子在外面泄露妖气,特意给的手环,可惜摔碎了,妖气散出去,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起身走到男孩身边,他衣襟里也藏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符,因为护在怀里,保存得好一些,上面写着:「纳福·羽衣」。 羽衣,爱花。 原来是他们的名字。 名字取得挺好听的,一看就是被爹妈捧在手心里疼大的。 能在父母身边安安稳稳长到十岁左右,无忧无虑的,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夜姬看着那两枚平安符,忽然有些走神。 她就没这么好命了。 “夜姬”这个名字,是她那父母随口取的,因为她生在夜里,就随便叫了夜姬。 家里还想早早的把能力平庸的她送去嫁人,要不是有姐姐护着她,说多留她几年,她的人生早就在少女时代就困死在平家那四方院子里。 她收回心思,把两枚平安符小心塞回两个孩子的衣襟里,低声说了一句:“羽衣,爱花,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占了人家的身体,结了这份因果,顺手把这笔账讨回来,也算公平。 之前她也帮着久见夜姬,把她的好表哥耍得团团转,还让她的好表哥失了名誉,这次她也会想办法替羽衣爱花报仇。 之后她 起身回了木屋,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里摆着精致的漆器茶具,墙角堆着柔软的狐裘垫子,空气里有股狐狸特有的妖气,醇厚绵长,绝不是普通小妖能有的。 能在深山里建屋定居,把孩子护得这么好,他们的爹妈,肯定大妖级别。 夜姬不敢多待,万一大妖赶回来,看见孩子死了,又见她占了女儿的身体,怕是要跟她拼命。 她先将刀融进体内,然后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出了林子,沿着山路往山下走。 …… 爱花本来是一条尾巴,两对耳朵的半妖,随着原来身体的妖气彻底散掉,又被夜姬的气息盖住,那些妖怪的特征就渐渐开始退了。 先是尾巴没了光泽,变得冰凉僵硬,然后自然坏死脱落了。 头上的耳朵也跟着发麻没了知觉,没过多久也掉了下来,伤口处平平整整,一点疤都没留下。 夜姬把尾巴和耳朵处理掉了,埋土里。 现在这具身体,皮肤细嫩,耳朵圆圆的看着跟普通人类小女孩一模一样。 这身体全靠她撑着,一旦她的魂魄离开,这具壳子就会很快腐烂。 她趁着天还没亮,走到山脚下的河边。 清澈的河水映出小女孩的脸,眉眼清秀,就是头发颜色太浅,是栗色的,在人群里太显眼了。 夜姬皱了皱眉,转身回了林子里,找了些能染黑头发的草和树皮,捣出深绿色的汁液,厚厚地敷在头发上。 等太阳升到头顶,她蹲在河边把草汁洗干净,水里的倒影就成了满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衬得皮肤更白了,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娃。 “嗯,这样才对。”她对着水面理了理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身份有了,模样也遮好了,该去京都找姐姐了。 换了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身份,再弄得惨一点,姐姐心善,肯定不会把她赶出去,一定会收留她的。 到时候,她就能光明正大地陪在姐姐身边,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一想到这儿,夜姬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这趟出来晃悠还真是赚了,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她收拾好心情,辨明了京都的方向,沿着山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天,刚出了山林地界,鼻子里忽然又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那血腥味带着活人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很新鲜。 夜姬脚步一顿,本能地顺着味道望过去。 不远处的老樟树下,靠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她放轻脚步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个小孩,头发是诡异的红色,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小孩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舔着手指上的血珠子。 18. 结缘 他身上看着也没什么致命伤,那一身血,显然都是别人的。 夜姬在他几步外停下,蹲下来,放软了声音,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你是妖怪吗?吃人了?怎么身上都是人血的味道。” 男孩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稚气但还挺好看的脸,笑得灿烂又张扬:“你觉得呢?” 夜姬挑了挑眉。 倒是忘了,她现在用的是爱花的身体,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小女孩模样,自然看不出她的真身。 “那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她接着问。 这话刚说完,男孩脸上灿烂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他抬眼看向夜姬,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语气冷了下来:“哦?你想知道?” 看这反应,不但没关系,恐怕还有仇。 夜姬脑子转得快。 贺茂家是她要对付的仇人,要是能拉过来当个帮手,报仇的事就多了几分把握。 “其实我叫爱花,是只狐妖,前几天贺茂家的人进山追杀我和我哥哥,哥哥拼命护着我,我才跑掉的,为了逃命,我连耳朵和尾巴都割了,你是不是也遭难了?” 夜姬照常说谎不用打草稿。 鬼童丸静静地听着,手指转着一截冰冷的铁锁链,链条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慢慢拖着锁链站起来,歪着头看她,脸上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 “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语气轻飘飘的,“嗯……我知道了,你想跟你哥哥一起下地狱,就不会孤单了,是不是?” 夜姬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小鬼有病吧? 她心里骂了一句,但也不想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正面冲突。毕竟刚拿到身体,还没完全磨合好,没必要平白惹麻烦。 于是她表演出像是被吓傻了似的,睁着泪眼怔怔看了他两眼,然后像反应过来了一样,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边跑边喊“救命”,脚步踉踉跄跄,活脱脱一个吓坏了的小女孩。 她跑得不快不慢,算着身后的动静,跑出一段路,发现后面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就渐渐停下来,站在原地回头望。 “不追了吗?”她扬声问。 只见鬼童丸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胸口,嘴角渗出一丝血,脸色有点白。 “我追不上你。”他跪倒在地。 原来是受伤了。 夜姬放下心来,还以为这小鬼有多厉害。 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异变突生。 刚才看着虚弱得不行的鬼童丸忽然抬手,一条黑乎乎的铁锁链像蛇一样蹿了出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铁链就一层一层缠了上来,把她捆得结结实实,链子收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鬼童丸放下捂胸口的手,嘴角还有血迹,脸上哪还有半点病态。 他笑得阴冷又得意,像逮到了猎物的猎人,一字一顿地说:“狩猎成功。” 夜姬先是一愣,一股火气就上来了。 她实在忍不了,正想把体内的妖刀召出来,就在这时候,一道温和有力的女声突然响起:“住手!” 话音刚落,几条红绳窜过来,缠住了链条,将缠在夜姬身上的铁链拉开。 夜姬猛地抬头,只见前面站着一个穿着厚重华服的女子,衣服很华丽,气质高贵,手里拿着一根注连红绳的树棍。 “神明姐姐?又见面了。”鬼童丸收了锁链,脸上的凶气散了些,老老实实地打了个招呼。 神明?夜姬站在原地,心里一震。 她不敢多留,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头,都不是她现在能惹得起的。 趁着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夜姬悄悄后退了两步,转身钻进旁边的林子,脚步飞快,几下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 一路奔波下来,夜姬总算进了城。 她身上带着大孙子给的一笔钱,揣在身上总觉得不方便,一时也想不出要花在哪,看见路边一座看着就很萧条的神社,索性先捐了一半,就当做点善事。 按理说捐了善款的信徒,都能得到神社大巫女的亲自祝福,可这家神社连个巫女的影子都没有,落叶积了满地也没人打扫,比姐姐待的那座还要破败。 也太冷清了。 她心下动了恻隐,索性又往结缘箱里多放了些钱。 反正往后她要去跟姐姐住,也用不上多少花销,留够吃穿的就行。 这么想着,她把钱分了分,只留下自己要用的那份,剩下的一股脑全塞进了箱子里。 “我的信徒,是来求姻缘的吗?” 一个亮堂堂的少女声音传来,人几乎是从神社里蹦出来的,个子小小的,比夜姬现在这副身体还要矮一点,但看打扮和神态,根本不是小孩子。 夜姬一看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跟不久前在京郊碰到的那个“神明姐姐”有八分像。她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走,手臂一下就被人攥住了。 “别走别走,我就是这儿的缘结神!不许个愿再走吗?比如你最想和谁结缘,隔再远我都能帮你们牵上线。” 缘结神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满是盼着信徒多留一会儿的恳切,看着可怜得很。 不要啊,我只想捐个钱而已! 夜姬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蹦蹦跳跳的 少女,和那天见到的那个高贵端庄的神明联想到一起,可装扮分明又像得很,拿不准是不是同一个人。 直到她瞥见对方手腕上缠着的红绳,才确定真的是同一位。 是神明大人认不出自己了? 还是那天自己跑太快,对方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夜姬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觉得大概率是这样。 神明形态多变,也很正常。 “那个……神明大人,我就是替家里人来捐钱的,没想要求姻缘。” 夜姬心想自己现在就是个小孩模样,本来也跟姻缘扯不上关系,推说是家里大人让来的就行。 缘结神恍然大悟,紧跟着又问:“那是不是你家里有人想求姻缘,自己不好意思来,才叫你过来问问?” 夜姬一时找不出别的理由,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嗯,替家里人问的。” “那你说说,本神明肯定能帮你家人找到好缘分!”缘结神拍着胸脯,一脸信心十足。 夜姬只想赶紧脱身,随口敷衍道:“我一个小孩,哪懂这些。神明姐姐,要不我去把家里人叫过来,让她亲自跟您说?” 缘结神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左手握拳往右手掌上一砸:“当然本人来最好!那你可一定要把人带过来,说好了啊!” 也不怪缘结神这么积极,这神社好久都没人主动上门求姻缘了,她的神力衰微得厉害,稍微用点力量,身体就会缩成小孩的模样。 所以得有更多信徒来许愿,缘结神才能慢慢恢复,因此来者不拒,来一个算一个,就算是半大孩子也要细细问上一问。 夜姬连忙点头佯装答应,转身快步走了,径直往姐姐所在的神社去。 换作一百年前,她肯定对姻缘这种事深信不疑。 可经历了这么多磋磨,她早就不信这些虚的了,甚至觉得有没有姻缘,根本就无所谓。 最难熬的那三年,她顶着平家少主夫人的名头,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还要时时刻刻防着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 为了自保,她杀过很多打她主意的人,因为这些小事,平家的长辈们都觉得她疯了,一致决定把她送回源家。 决定休弃她的那天,家族甚至都没问过少主的意见,也没等他回来定夺。 她成了整个平家最大的笑话,是各个家族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身尊严被踩得稀碎。 要是她那前夫哥还没死,她此刻肯定会向神明许愿,和他再结恶缘,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才能解心头之恨。 不过好可惜,过了百年,他连骨头子渣都不剩了吧? 没关系,现在折磨平家后代也是一样的,得慢慢来。 19. 成为侍女了 夜姬在京都待了整整七天。 但这几天她心里一直不踏实,绕路去了姐姐源雪姬值守的神社,却怎么都找不到姐姐。 那神社在城郊,平时就冷清,这回更是死气沉沉。 朱红的鸟居下面落了半寸厚的叶子,石灯上蒙着灰,连偶尔来祈祷的农户都不见了。 姐姐做事向来稳妥,要走不可能不留消息。 她里外翻了三遍,连张纸条都看不见。 那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始终心慌慌的,终于忍不住趁夜摸进了源家旧宅,拿了点手段去逼着几个老家仆问。 据说,源赖光十天前就已经把源雪姬接回了源氏本家,还专门收拾了临湖的院子给她住,派了专人伺候。 打听到这些后,夜姬就立刻溜走了。 心想那大孙子多半还不知道,源雪姬就是当年的雪御前,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普通巫女。 可源氏本家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接一个普通巫女回去? 除非他早就料到她会来京都找姐姐,故意把人扣下当人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夜姬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源赖光真是为了得到她这把刀而不择手段啊,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之前拿捏不住她了,转头就拿她姐姐做筹码。 好一个孝顺孙子,阴损招数一套接一套。往后她若要动源家,就更加的束手束脚。 姐姐在他手里,投鼠忌器,但凡轻举妄动,姐姐就是最好的防御武器。 夜姬越想越气,牙都快要咬碎,后悔上次见面没能多抽他几个大逼兜,反正那人脸皮厚,打死了也不冤枉。 没办法,眼下源家暂时动不了,她只能把复仇的心思全放在了贺茂家头上。 ……… 傍晚,残阳把瓦顶染成金色,巷子里飘着炊烟和饭菜香。 夜姬蹲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墙根下,正盘算该如何行动。 她探头一看,几个穿藏青色狩衣的贺茂家子弟沿街走来,个个脸色严肃,围着中间两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一身素白狩衣绣着桔梗花样,腰上挂着一串青铜法铃的正是贺茂忠行。 他身后拖着一条锁链,另一头绑着一个少年。 是鬼童丸。 少年还是那副单薄样子,破旧的红衣沾着干透的血,往常那股凶戾的妖气不知被什么压住了。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一点都不挣扎。 他还会偶尔抬眼扫一下围观的人,血色瞳孔里没什么波澜,懒懒散散的。 夜姬脑子一转,几乎立刻就拿了主意。 她飞快地把头发揉乱,从墙根抓了两把带潮气的灰土,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了个遍,又故意扯破衣袖。 然后钻进旁边的岔巷,抄近路赶到贺茂忠行前面,在他们必经的窄巷里找了个背光的墙根蜷缩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埋着脸,脏兮兮的小手捂住眼睛,先抽抽搭搭地哭了几声,然后放大声音嚎起来。 哭声清亮又委屈,带着小孩特有的颤音,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个饿了好几天的流浪孩子。 哭声引来路人驻足,也果然拦住了贺茂忠行。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女孩,瘦得只剩骨头,衣服破破烂烂,不由皱了皱眉,但也没多停,抬脚就要绕开。 谁知道他刚动步,那女孩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力气还不小。 “大人!求您买下我吧!洗衣做饭扫地劈柴,我什么都会!不要钱,只求赏口饭吃!”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抵着他的衣摆,眼泪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印子,声音里全是哀求,听着就让人心软。 贺茂忠行走不脱,低头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推开。 一旁的鬼童丸这时候抬起头,他偏着头,血红色的眼睛在夜姬脸上扫了一圈,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吭声,也没点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起来说话。”贺茂忠行的声音不算严厉,带着常年教书的平和,却自有威严。 夜姬抽抽搭搭地松开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但还是揪着他的衣摆不放,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仰望着他:“大人,您还缺侍女吗?我吃得少,干活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 贺茂忠行沉吟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买个侍女的打算。 家里独女贺茂爱子从小娇惯,正缺个年纪相仿的侍女陪着,之前几个要么被女儿赶跑,要么受不了而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眼前这孩子看着懂事,也许可以试一试,也可以救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贺茂忠行问。 “我……我叫爱花。”夜姬垂下眼,报了这具身体的本名。 “家里还有别人吗?” “都没了……”她又带上哭腔,肩膀发抖,“父亲母亲在乡下得了瘟疫死了,哥哥在逃难路上被妖物咬死了……实在不知道投靠谁,我一个人就逃到京都来找活了……” 说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泥土,砸出小小的湿痕。 贺茂忠行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门下学生出身各异,贫富贵贱都有,收个无依无靠的女童,既能给女儿作伴,也算积件善事。 “爱花,你既然无处可去,就跟我回去吧。” 夜姬猛地抬起头,连连躬身道谢,额头差点碰到地面:“谢大人!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大人!” 低头的间隙,她偷眼瞥向旁边的鬼童丸,正好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夜姬心头一跳,暗道不妙。 这小鬼,认出她了。 但鬼童丸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悠悠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乖巧地跟着往前走。 …… 贺茂忠行住的宅子在京都的幽静地段,庭院并不算大,但到处透着世家的清贵。 夜姬被领进府后,先由仆妇带去偏院洗了澡,换上一身素色的侍女和服。 贺茂忠行抽空过来嘱咐了两句,吩咐下人把她安排去后院,专门侍奉女儿贺茂爱子。 “爱子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宠惯了,性子急了点,你平时多顺着她,别跟她置气。”他站在廊下叮嘱说,“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前院的阴阳学所找我,我多半在那儿给学生上课。” 夜姬低着头,连连应下:“是,贺茂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侍奉爱子小姐。” 她跟着引路的小侍女穿过回廊,木屐踩在木板上哒哒响。 后院花木繁盛,晚樱落了一地花瓣,尽头就是贺茂爱子的住处。 小侍女上前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出一个清脆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吵死了!没看我正忙着吗!” “爱子小姐,大人给您找了位新的贴身侍女,带过来了。” 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 一个穿粉色小振袖的女孩站在门内,八九岁的样子,圆脸蛋,乌溜溜的杏眼,鬓边别着朵绢花,长得挺好看。 可她眉头皱着,小嘴撅着,眼神里的骄横劲儿明晃晃的,一看就是被宠坏了。 她上下打量了夜姬一圈,满脸嫌弃:“又是这种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父亲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 夜姬连忙俯身行礼,姿态恭谨:“我的名字是爱花,是爱子小姐的侍女。” 贺茂爱子哼了一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进来吧。” 夜姬刚跟进去,还没站稳,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心渣的味道。 房间的地上乱七八糟,笔墨纸砚扔得到处都是,宣纸揉成一团团滚在角落。 砚台翻了,墨汁染黑了一小块木地板,旁边还撒着碎掉的和果子。 贺茂爱子突然转过身,指着地上的狼藉:“把这些都收拾干净。听好了,一盏茶的功夫收拾不完,你就直接滚出我家,永远别回来。” 说完一屁股坐到矮榻上,拿起一块樱饼慢 悠悠地啃着。 夜姬没吭声,也没辩解,蹲下就开始捡。 前前后后收拾了大半天,夜姬也没什么话说。 她扮演一个角色就会认真演好一个角色,之前的久见夜姬是这样,爱花也是这样,否则破绽就会在无意中产生。 贺茂爱子又不甘心地挑刺:“谁让你用干布擦桌子的?重新擦,要擦得一尘不染!” 夜姬二话不说,拎了墙角的水桶,沾了干净的湿布,仔仔细细把桌案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窗台上还有灰!没长眼睛吗?” 夜姬又搬了小凳,踮着脚把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地板也没擦干净!趴着擦,缝隙里都要擦到!” 夜姬照做了。 贺茂爱子变着法子找茬,一会儿要热茶,一会儿要换点心,一会儿又嫌院子里的花枝挡光要修剪。 夜姬就一件一件照做,脸上始终带着温顺的笑,应答得体,什么怨言也没有。 倒不是她性子好,能忍下这口气。而是她心里清楚,要得到贺茂忠行的信任,就得先把这位大小姐哄住。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檐下的灯笼都点起来了,贺茂爱子折腾了一下午,终于乏了,趴在桌上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 夜姬去厨房温了一杯麦茶,轻轻放到她手边:“爱子小姐累了吧?喝口温茶歇歇。” 贺茂爱子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舒服得她叹了口气,嘟囔道:“算你还有点眼色。比前几个笨手笨脚的强点。” 夜姬笑了笑,没接话,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这时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贺茂忠行温和的声音:“爱子,今天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父亲来看看你。” 贺茂爱子听见父亲的声音,连忙坐直身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捋了捋衣角,快步迎出去:“父亲!你怎么才来看我!我都等你好久了!” 贺茂忠行笑着摸摸她的头,迈步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意点头。 他又看向立在一边的夜姬,开口问:“爱花,爱子今天有没有为难你?要是闹得过分了,你只管告诉我。” 夜姬连忙躬身摇头,语气诚恳:“小姐待我很好。” 贺茂爱子哼了一声,偏过头,却难得没反驳。 贺茂忠行满意地笑了笑,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明天我要在学所给新收的学生讲课,爱子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旁听。” 这话刚说完,贺茂爱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皱着眉道:“您是不是又带那个叫鬼童丸的妖怪回来了?他本性难改,为什么还找他回来?” 贺茂忠行的脸上严肃了几分:“鬼童丸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兄,你该敬他几分,别再一口一个妖怪地叫。” “他才不是我师兄!我只有晴明一个师兄!”贺茂爱子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转身就跑回内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贺茂忠行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夜姬,叮嘱道:“爱花,你多辛苦些,好好照顾小姐吧。” “是,大人。” 夜姬躬身应答道,看着贺茂忠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直起身,原有的温顺举动瞬间褪了个干净。 来这一趟还是有用的。 那个鬼童丸居然是贺茂忠行的学生? 不,与其说是学生,倒更像是养子,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收一只妖鬼做学生,还亲自传授阴阳术? 看来贺茂家是要出异类了,以退治妖鬼为重任的贺茂家,收妖怪也只能作为式神,可是鬼童丸身上没有结契,证明贺茂忠行的确是把他当阴阳师来培养的。 其中必定有很复杂的原因,比如是挚友的遗孤什么的…… 哇,想想都觉得好刺激。夜姬心情大好。 要是……让所有贺茂家的人知道这件事,贺茂忠行说不定会和家族反目成仇,到时他们不乱都不行了。 20.内乱 连日的一个多月来,夜姬忙忙碌碌,一刻不停的,实在受不了替人端茶倒水的日子。 从前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哪轮得到她来看人脸色做事。 就是在离岛的时候,也不过是卖卖笑,陪陪酒,跳个舞哄客人开心,没有这么累的。 可一想到自己如果不早点解决掉碍事的贺茂一族,不仅不能替羽衣爱花报仇,还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难,就不得不忍耐下去。 对比之下,这点委屈就不算什么了,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 所幸也不是没有结果的,贺茂爱子渐渐的对她信任,也没有刚开始那样的排斥她了。 “小姐,这是今天的早点。”夜姬整理好心情,小心地把装有点心的托盘,放在贺茂爱子的桌上。 “拿出去。”贺茂爱子连眼皮都没抬,趴在桌上翻书页,“我说过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蜂蜜的甜和糖的甜不一样,蜂蜜能养颜,是上佳的补品。”夜姬耐着性子解释。 可她越解释,贺茂爱子的眉头拧得越紧:“你是不是仗着我最近对你太好,什么事都要自作主张?” 夜姬顿了顿,端起托盘:“那我拿走就是了。” 转身出门时,夜姬心里气鼓鼓的,咬咬牙。还是换了一碟咸口的糕点端回去,刚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推门进去,看见贺茂爱子正捧着一本书,眼泪把书页洇湿了一小片。 “爱子小姐在看什么书?怎么哭成这样?”夜姬放下糕点,先递了手帕过去。 贺茂爱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鼻涕,抽泣不已:“是我托人从书贩子那里买的传说故事集,刚好看到感人的一章。” 原来还是个感性的孩子,夜姬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我能看看吗?”夜姬问。 “你一个乡下丫头,认识字吗?”贺茂爱子尽管对夜姬的态度好了不少,可依旧不怎么看得起从乡下来的侍女。 “不认识呀。”夜姬弯着眼睛笑,“可是我想小姐这么好,一定会和我分享的,所以我才想看。” 夜姬确实没读过几本书。 诗词文墨,风雅品鉴她一窍不通,也融不进那帮贵族子弟的圈子,家里人都说她是个草包。 但草包归草包,基础的认字写字她还是会的。 姐姐对她管束极严,就算她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学完。 尤其是源氏家传的刀术,姐姐怕她以后受人欺负,亲自盯着她一对一练习,每一招每一式都要练到炉火纯青才肯罢休。 要哄这样一个娇纵的小孩,假装什么都不懂就够了。 果不其然,夜姬一说不会,贺茂爱子就好为人师了:“来,看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就读给你听。” 夜姬重重点头,开心道:“好呀好呀。” 贺茂爱子清了清嗓子,拿着书开始读起来: “三十多年前,离岛上有一位头牌歌姬,名叫阿离,是各位达官贵人争相追捧的对象。 阿离跳舞时,离岛会挂起满天的灯火,远远望去就像一只飞舞的火蝶。 有嫉妒她的人便传言,她是大妖所化。 后来,我们贺茂家一位叫贺茂义心的年轻阴阳师奉命前去……” “接下来呢?” “接下来,贺茂义心奉命去查探虚实,若真有妖,便要将其收服……” “后面的我能猜到。”夜姬打断了贺茂爱子的话,“贺茂义心看了阿离的舞,一见钟情,两人互通心意。最后人妖殊途,没能在一起,因为阿离也确实成了妖。” 贺茂爱子一愣:“你怎么知道?你看过这个故事?” “爱情故事不都这么写的吗?不然谁看呢。”夜姬笑了笑,“换个主角,也还是同样的套路。” “我不跟你说了,你出去!一点都不懂!”贺茂爱子怪夜姬不懂赏识这段凄美故事,忙把她赶出去。 夜姬乖巧退了出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姬总能把贺茂爱子哄得服服帖帖,连贺茂忠行都夸她沉稳懂事。 借着陪爱子旁听的由头,她也能日日出入阴阳学所。 学所里多是各家送来的贵族子弟,学诗书,习书法,论阴阳法理,偶尔也练些基础术法。 这些枯燥的学习内容夜姬完全不关心,她始终把关注点落在别的上面。 一是鬼童丸。 这个少年永远都独来独往,学生们看他的眼神混杂着畏惧,鄙夷与敌意,没人愿意靠近,也没人敢真的招惹。 二是那些贺茂家的公子哥们,他们的长辈父母,多半是贺茂家有名的人物,大概率能够靠着他们而找出能使用业火的人。 业火是高阶禁术,寻常阴阳师碰都碰不得,能用出这一手的,那就能肯定是杀害羽衣和爱花的真凶了。 夜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铺开。 她每天午后都会提着食盒去学所,有时是软糯的团子,有时是清甜的果子,一一分给听课的学生。 她笑容温柔,手脚麻利,说话又妥帖,不过半月功夫,学所里的弟子都夸爱子小姐的侍女贴心懂事,对她好感倍增。 唯独鬼童丸,从未接过她递去的东西。 而这份“特例”,在众人眼里渐渐变了味。 本就对妖鬼心存芥蒂的学生们,越发觉得他傲慢无礼,不识好歹,对他的敌意一日重过一日。 火候差不多了。 这天午后,日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散了课,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吃点心。 夜姬提着食盒,径直走向了独自坐在树下休息的鬼童丸。 少年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鬼童丸,大家都在吃点心,我给你也带了一份。”夜姬走到他跟前,递过一个纸包。 鬼童丸缓缓睁开眼:“我不吃这些。” 夜姬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往后缩了缩,脚下“不小心”绊到凸起的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纸包飞了出去,点心撒了一地。 她也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蹭过碎石,立刻渗出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的,惊扰您了!”她慌忙低头去捡,声音带着哭腔。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鬼童丸!人家好心给你送点心,你不吃便罢了,怎么还推人!”立刻有学生站出来维护看起来被欺负的夜姬。 “爱花,你没事吧?膝盖都流血了!”有人上前扶起她。 贺茂爱子也跑了过来,看见她膝盖上的伤,登时火冒三丈,指着鬼童丸的鼻子骂:“你这个妖怪!父亲好心收你做弟子,你却在这里打我的侍女!我这就去告诉父亲,把你赶出去!” 贺茂爱子说完,果然去叫贺茂忠行了。 此时,指责声,鄙夷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鬼童丸坐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垂着头,看似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瞳中的血色一点点浓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没摔,莫 名的冤屈让他不能申诉,因为这些蝼蚁一样的人类,对他有着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还有夜姬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厌烦。 生来是修罗道的鬼,便是原罪吗? 既然他们都觉得他是恶,那他便恶给他们看。 鬼童丸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是沉默地站了起来,像一头终于厌倦了笼子的野兽。 他拉出藏在衣袖里的锁链,哗啦一声垂落在地。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得看不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原地只剩下被踩裂的青砖,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扩散开来。 第一个学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一阵风从侧面刮过,紧接着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只沾满血的手从自己的胸膛穿了出来。 那只手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啊——!”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拉长,鬼童丸已经抽出手臂,将那团血肉随意丢在地上。 那学生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然后向前栽倒,扬起一片尘土。 其余学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边跑边从袖中掏符纸。可能是太过慌张,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还没来得及施术,鬼童丸就拦在了他们的去路。 没有花哨的动作,鬼童丸抽起锁链,如利刃般直直刺入其中一个学生的后颈,从颈椎的缝隙间穿入,指尖从咽喉前方透出。 那学生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嘴里涌出大片血沫,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鬼童丸甩了甩手上的血,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学生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扶着柱子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尿骚味。 鬼童丸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锋利的犬齿。 他的脸上、手上、衣袍上全是血,衬着那双猩红的眸子,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夜姬。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玩够了吗,小狐妖?”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牙,“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夜姬抬起头,先是对他得意一笑,然后瞬间转换眼神,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求你,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还没说完,鬼童丸的锁链就缠住了她的身体。 她死死咬着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不是演戏的泪水,是真的疼。看来爱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她能感觉到五脏六腑被捏碎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有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动用妖力,这具凡胎会立刻腐烂溃散。 她不能让爱花烂在这里,所以还得再坚持一下。 这个孩子够可怜了,好在,目的很快就达成了。 鬼童丸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他在判断,夜姬到底是真无辜,还是在演戏。 “不承认?”他歪了歪头,手腕一翻。 哗啦—— 铁链上的妖气如同无数根细针,刺入她的皮肉之中。 “还不反抗?”鬼童丸有些意外,再次收紧锁链。 但她依然不为所动,硬挺着没动。 21.平氏将军之妻 “鬼童丸!住手!” 贺茂忠行恰到好处的赶到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狩衣匆忙赶来,当他看清院内的景象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流淌的鲜血,以及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的鬼童丸。 “孽障!”贺茂忠行愤怒痛心到极点,双手飞速结印,“你真是嗜杀成性!屡教不改!” 更多的贺茂家子弟闻讯赶来,将庭院层层包围。 在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侍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混乱最剧烈的那短短几个呼吸间,有三名贺茂旁支的高阶弟子,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死状与其他被鬼童丸所杀的截然不同,唯一的伤口在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切痕,精准地切开了颈动脉和气管。 但在那之后,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们的脖子。 一条铁链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着链节缓缓渗出,在旁人看来,就像是鬼童丸用锁链将他们活活勒死的一般。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夜姬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自己的杰作,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绕到出去,已经走出了很远。 她望向贺茂忠行那个庭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声,火光晃动,显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真是一场好戏。 借刀杀人的法子,居然在贺茂家实施成功了,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可惜,这副身体又不能用了。 夜姬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可见。 当然,能不能用也无所谓。经此一事,贺茂家恐怕不会再执着于追捕她了。 他们会以为这一切都是鬼童丸干的,从而倾巢而出追杀那个倒霉的恶鬼。而她,正好趁这个机会金蝉脱壳,消失得干干净净。 很好,连自己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接下来,就该带爱花的身体回家了,回到爱花和羽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把她葬了吧。 ………… 夜姬到达京郊的深山后,准确找到那座宅子,她在后院就着一棵树,拿铲子往下面挖了一个坑。 “爱花?!”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 夜姬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全身紧绷。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樱树下,站着一个身影,九条大尾巴在月光的投影下,显得那么巨大。 九条尾巴的……莫非是九尾狐?全京都最厉害的九尾狐,便是玉藻前了。 虽不能完全肯定,但也有很大概率是他。夜姬的心怦怦直跳,不用多想,没有绑定主人的她,没有把握能打得过这只大妖。 她原想赶紧走,脚却跟粘在地上一样,挪不动半步。 玉藻前脱下狐狸面具,面容俊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巨大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动,每一根毛发都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好像随时要攻击的架势。 “我不是爱花!”夜姬稳住心神,眼眶适时地泛红,“其实,我是替羽衣和爱花报仇的。” “那你是谁?为何用了我孩子的身体?”玉藻前那双金色的狐狸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夜姬灵光一动,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说出来:“我叫源夜姬。那日我偶然路过此处歇息,醒来后就发现爱花和羽衣这两个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我当时没能及时发现并救下他们,心怀愧疚……只能借用爱花的身体,去找仇人。” 她说得很慢,尽可能的表现得沉重的悔恨和自责。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先从爱花的身体里出去。”他终于开口。 “好。” 夜姬将刀从体内抽出,闭上眼睛。 一阵微弱的白光闪过,她就从爱花的身体中脱离出来了。 玉藻前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爱花软倒的身体。 “爱花……我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光,在月下闪烁。 他轻轻抚摸着爱花冰冷而毫无血色的脸颊,抚到迅速腐烂的皮肤时,手掌都在颤抖。 夜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良久,玉藻前抬起头,悲伤已被滔天怒火取代。 “你不用去替我孩子报仇了,”他一字一句,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淡紫色的火焰,空气都在扭曲,脚下的草地迅速枯萎焦黄。 “因为我会让狐火燃烧到每个角落。所有伤害过我孩子的人,谁也不能幸免。” “啊?包括我吗?”夜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尺。 “你是第一个。” 玉藻前一抬手,折扇张开,一团幽紫色的狐火在折扇中凝聚,跳跃着,散发出灼热而致命的气息。 “求求你,不要烧我!” 夜姬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她雪白的手臂。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玉制铃铛样式的编织红绳手环。 那串手环上的铃铛小巧精致,红绳编织紧密,铃铛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紧张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玉藻前的手猛地顿住了。 扇中的狐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小,最终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苗,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手环上。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难道是……百年前那位征伐邪马台的平氏将军之妻?”他的声音明显变柔和了一些。 “源夜姬……嗯,连名字也对上了。”玉藻前喃喃自语,合上折扇,狐火彻底熄灭。 “又不烧我了吗?”夜姬小心翼翼地问,放下挡在面前的双手。 玉藻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抬起手,指了指她腕上的手环。 “你可曾记得,你丈夫曾经救过我的一名手下?” 夜姬本来想摇头的,因为她一时真没想起做了什么好事,但为了活命,只能纠结的轻轻点了下头。 玉藻前接下去说:“我那手下一直想报答恩人,便向你丈夫索要了一件信物作为凭证。当时你也在场,还把这个手环拿下来给了它。后来,他报了恩,便将此物归还。” 对于那位平氏的英雄,玉藻前对他的事迹也是略有所闻的。 那时玉藻前还很信任人类,听闻那位平氏将军曾以凡人之躯对抗盘踞在邪马台的神明,就足够令他十分佩服。 夜姬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玩意,有些失神。 戴久了,竟然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她还记得定亲的那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种满了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盛。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看着大人们在前厅寒暄客套,看着父亲收下一堆又一堆的聘礼,只觉得无聊透顶。 后来,在双方长辈交换庚帖,相谈甚欢的时候,年少的平氏少主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将这条手环套在了她的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 ,却异常温柔,替她系好红绳的结扣,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平家哥哥,这是什么?”当时年幼的她歪着头问,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当作响。 “被神明祝福过的东西,能保你平安。”他说话的声量很低,却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手腕的铃铛上,耳根悄悄泛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哦。”她随口应了一声,觉得这手环还挺好看的,便没有摘下来。 然后她就转身跑去找姐妹们玩了。 父亲姬妾众多,她的兄弟姐妹有十多个,从来不缺玩伴,于是自然而然的把平家少主一个人晾在原地。 她记得她跑出去好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平家少主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住她,最终却只是落寞的笑了笑。 以前她不懂,现在一想,突然跟开窍了一般,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情绪大概是…… 完了,莫非前夫哥是喜欢她的?!! 那他以前怎么老爱跟她吵架,爱说教,还从来不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 她一直都觉得前夫哥不喜欢她,恨不得丢她回源家去,结果呢?细思极恐了。 被扔进锻刀火炉的时候,业火并没有烧毁她身上的物品,她的肉身也没有被破坏,只是与刀融为一体。 原以为是施术者的手法精妙,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条手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都过去那么久了,前夫哥还在发力,真是不容易啊。 对不起了,平家哥哥,火烧眉头,得先借你的名头用一用,不然我今天得死在这里。 夜姬心念一转,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慨。 “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您的那位手下,是不是一只呱太?” 玉藻前微微一怔:“你记得?” “我与前……不是,我与我夫君在游神祭典那天出门撒豆子玩,恰好碰到一只被其他妖怪欺负的呱太。”夜姬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那些模糊的画面, “那只呱太被打得好惨,浑身是伤,躲在一个破庙里瑟瑟发抖。我夫君看不过去,便出手把那些欺负它的妖怪都赶走了。那只呱太感激涕零,非要报恩不可……我夫君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它执意要报,缠着我们不放。” “无奈之下,我就拿了手上的这东西给它,让它替我与我姐姐偷偷传一封信,权当报恩了。” “没错。”听完玉藻前更确信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只是奇怪的是,过了一百年了,一个人类不应还活在世上。 要么因某些事而妖化,要么是游荡的在世间的孤魂。 玉藻前更倾向于前者。 有了这层关系,他判断夜姬这么做另有隐情,对她的态度便缓和了许多。 但他仍无法完全释怀,毕竟,夜姬的确是将爱花的身体占为己有。 “但你为何要占用我孩子的身体?”他再次问道,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说不明白,等你安顿好一切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自然就懂了。”夜姬说。 “暂且信你一回。”玉藻前抱着爱花的遗体,找到埋葬羽衣和千代的地方,在他们身边挖了一个坟安葬。 “千代……我没能保护好孩子们……” 玉藻前站在坟头前许久,一直在低声呢喃,自言自语。 夜姬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物伤其类,不由感叹世上深情的好男人真不多了。 22.平氏少主夫人 夜姬到达京郊的深山后,准确找到那座宅子,她在后院就着一棵树,拿铲子往下面挖了一个坑。 “爱花?!”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 夜姬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全身紧绷。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樱树下,站着一个身影,九条大尾巴在月光的投影下,显得那么巨大。 九条尾巴的……莫非是九尾狐?全京都最厉害的九尾狐,便是玉藻前了。 虽不能完全肯定,但也有很大概率是他。夜姬的心怦怦直跳,不用多想,没有绑定主人的她,没有把握能打得过这只大妖。 她原想赶紧走,脚却跟粘在地上一样,挪不动半步。 玉藻前脱下狐狸面具,面容俊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巨大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动,每一根毛发都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好像随时要攻击的架势。 “我不是爱花!”夜姬稳住心神,眼眶适时地泛红,“其实,我是替羽衣和爱花报仇的。” “那你是谁?为何用了我孩子的身体?”玉藻前那双金色的狐狸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夜姬灵光一动,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说出来:“我叫源夜姬。那日我偶然路过此处歇息,醒来后就发现爱花和羽衣这两个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我当时没能及时发现并救下他们,心怀愧疚……只能借用爱花的身体,去找仇人。” 她说得很慢,尽可能的表现得沉重的悔恨和自责。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先从爱花的身体里出去。”他终于开口。 “好。” 夜姬将刀从体内抽出,闭上眼睛。 一阵微弱的白光闪过,她就从爱花的身体中脱离出来了。 玉藻前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爱花软倒的身体。 “爱花……我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光,在月下闪烁。 他轻轻抚摸着爱花冰冷而毫无血色的脸颊,抚到迅速腐烂的皮肤时,手掌都在颤抖。 夜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良久,玉藻前抬起头,悲伤已被滔天怒火取代。 “你不用去替我孩子报仇了,”他一字一句,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淡紫色的火焰,空气都在扭曲,脚下的草地迅速枯萎焦黄。 “因为我会让狐火燃烧到每个角落。所有伤害过我孩子的人,谁也不能幸免。” “啊?包括我吗?”夜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尺。 “你是第一个。” 玉藻前一抬手,折扇张开,一团幽紫色的狐火在折扇中凝聚,跳跃着,散发出灼热而致命的气息。 “求求你,不要烧我!” 夜姬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她雪白的手臂。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玉制铃铛样式的编织红绳手环。 那串手环上的铃铛小巧精致,红绳编织紧密,铃铛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紧张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玉藻前的手猛地顿住了。 扇中的狐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小,最终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苗,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手环上。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难道是……百年前那位征伐邪马台的平氏将军之妻?”他的声音明显变柔和了一些。 “源夜姬……嗯,连名字也对上了。”玉藻前喃喃自语,合上折扇,狐火彻底熄灭。 “又不烧我了吗?”夜姬小心翼翼地问,放下挡在面前的双手。 玉藻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抬起手,指了指她腕上的手环。 “你可曾记得,你丈夫曾经救过我的一名手下?” 夜姬本来想摇头的,因为她一时真没想起做了什么好事,但为了活命,只能纠结的轻轻点了下头。 玉藻前接下去说:“我那手下一直想报答恩人,便向你丈夫索要了一件信物作为凭证。当时你也在场,还把这个手环拿下来给了它。后来,他报了恩,便将此物归还。” 对于那位平氏的英雄,玉藻前对他的事迹也是略有所闻的。 那时玉藻前还很信任人类,听闻那位平氏将军曾以凡人之躯对抗盘踞在邪马台的神明,就足够令他十分佩服。 夜姬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玩意,有些失神。 戴久了,竟然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她还记得定亲的那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院 子里种满了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盛。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看着大人们在前厅寒暄客套,看着父亲收下一堆又一堆的聘礼,只觉得无聊透顶。 后来,在双方长辈交换庚帖,相谈甚欢的时候,年少的平氏少主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将这条手环套在了她的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却异常温柔,替她系好红绳的结扣,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平家哥哥,这是什么?”当时年幼的她歪着头问,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当作响。 “被神明祝福过的东西,能保你平安。”他说话的声量很低,却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手腕的铃铛上,耳根悄悄泛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哦。”她随口应了一声,觉得这手环还挺好看的,便没有摘下来。 然后她就转身跑去找姐妹们玩了。 父亲姬妾众多,她的兄弟姐妹有十多个,从来不缺玩伴,于是自然而然的把平家少主一个人晾在原地。 她记得她跑出去好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平家少主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住她,最终却只是落寞的笑了笑。 以前她不懂,现在一想,突然跟开窍了一般,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情绪大概是…… 完了,莫非前夫哥是喜欢她的?!! 那他以前怎么老爱跟她吵架,爱说教,还从来不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 她一直都觉得前夫哥不喜欢她,恨不得丢她回源家去,结果呢?细思极恐了。 被扔进锻刀火炉的时候,业火并没有烧毁她身上的物品,她的肉身也没有被破坏,只是与刀融为一体。 原以为是施术者的手法精妙,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条手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都过去那么久了,前夫哥还在发力,真是不容易啊。 对不起了,平家哥哥,火烧眉头,得先借你的名头用一用,不然我今天得死在这里。 夜姬心念一转,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慨。 “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您的那位手下,是不是一只呱太?” 玉藻前微微一怔:“你记得?” 23.回家看看大孙子 “我与前……不是,我与我夫君在游神祭典那天出门撒豆子玩,恰好碰到一只被其他妖怪欺负的呱太。”夜姬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那些模糊的画面, “那只呱太被打得好惨,浑身是伤,躲在一个破庙里瑟瑟发抖。我夫君看不过去,便出手把那些欺负它的妖怪都赶走了。那只呱太感激涕零,非要报恩不可……我夫君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它执意要报,缠着我们不放。” “无奈之下,我就拿了手上的这东西给它,让它替我与我姐姐偷偷传一封信,权当报恩了。” “没错。”听完玉藻前更确信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只是奇怪的是,过了一百年了,一个人类不应还活在世上。 要么因某些事而妖化,要么是游荡的在世间的孤魂。 玉藻前更倾向于前者。 有了这层关系,他判断夜姬这么做另有隐情,对她的态度便缓和了许多。 但他仍无法完全释怀,毕竟,夜姬的确是将爱花的身体占为己有。 “但你为何要占用我孩子的身体?”他再次问道,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说不明白,等你安顿好一切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自然就懂了。”夜姬说。 “暂且信你一回。”玉藻前抱着爱花的遗体,找到埋葬羽衣和千代的地方,在他们身边挖了一个坟安葬。 “千代……我没能保护好孩子们……” 玉藻前站在坟头前许久,一直在低声呢喃,自言自语。 夜姬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物伤其类,不由感叹世上深情的好男人真不多了。 看别人悼念亡妻,夜姬正在考虑要不要也跟着伤心一下。 此情此景,表现表现,是最容易获得信任的。 夜姬抬手按向眼角,刻意蹭了蹭眼睛。等她转过身来,眼眶已浸得通红。 “在哭什么?” 玉藻前的声音冷不丁自她身前落下。 夜姬抬起袖子假意擦眼泪,说:“看见你和千代天人永隔的样子,我心里跟着难受,突然就想起我家夫君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总梦见他。” “你倒不必太伤心。”玉藻前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平将门的尸首和魂魄都还困在邪马台,你若有心去找,未必没有重逢的机会。” 他顿了顿,仰头看天上的明月:“可我的千代,是永远回不来了。” 夜姬一时咋舌。 从她醒来后,就会有意无意的去打听前夫哥的消息,恨不得他死在她之前,那才公平。 只是没想过,他的确是死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死透,而且居然还在邪马台里出不去吗? 在他没去邪马台之前,夜姬承认,那位平家哥哥对她确实也还算可以的。 要么他不回家,但一回家就一定带好几盒栗子糕回来送给她。每次吵架,其实是她先犯了错而挨批,可最后他还是会原谅她,还想法子哄她开心。 可自从平家哥哥去了邪马台,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她这个少夫人也是名不副实了。 到底为什么时不时的想起他,大概是因为怨恨吧,总之她跟玉藻前此时对妻子怀念的情绪是相反的。 等她向源家报完仇,迟点再去找那个男人,然后把他拖出来鞭尸。 夜姬的思绪回归,继续问:“玉藻前大人就没想过找找她的转世吗?前世结缘,今生也……” “是神明降下天雷亲手处死的她。”玉藻前打断她,“神形俱灭,不会再有转世了。” “怎么会这样……”夜姬猛地捂住嘴。 “你不用惊讶。即便是你们源氏,遴选出来的巫女,被高高供在神坛上,生来便要斩断七情六欲,旁人只羡慕天骄的风光无限,可这份与生俱来的枷锁,会是她们想要的吗?” 玉藻前看向山下灯火葳蕤的京都,闭上眼,“何况,千代是神选来的巫女。她偏要顺了心意走,赌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圆满。这份执拗的傻气,是可敬的。” “不说这个了。”玉藻前显然不愿多提,敛去眼底所有悲伤,“你说要带我去的地方,在哪?” 夜姬收了神:“请随我来。路有点偏,跟着我走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绕过几座荒草没膝的废弃神社,两人终于登上了城郊最高的房顶。 站在此处,远处贺茂忠行家的宅邸尽收眼底。 她抬手指着下面说:“我刚在那里,杀了几个那日杀害羽衣和爱花的凶手,估计正在被抬出来可吧,你要不要再报一遍仇?” 玉藻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贺茂家的宅邸此刻还闹哄哄的,火光晃来晃去,人影杂乱地窜动,显然还没从下午的乱子里平息下来。 “多谢你肯为我的孩子们出头。”玉藻前 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谢意。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眼神很快冷下去,“但我想已经没有必要了,不止是他们,整个京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目光落在夜姬身上,同样毫不掩饰的警告:“你是源氏的人,下次再见面,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九条狐尾轻轻一摆,身影就化作一道淡烟融进了黑暗里,眨眼便消失无踪。 夜姬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静了一会儿,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虽然看得出玉藻前还在介意她占了爱花身体的事,但好歹小命保住了。 她低头望向乱糟糟的贺茂家,嘴角翘起来,露出解气的笑。 活该,谁让他们没事找事,上次还在姐姐面前挑拨离间,说她是天生的妖物,嗜血成性。 笑着笑着,她又蔫了下去,心里闷闷的。 原本想接近姐姐的计划又落空了,闹成那样,姐姐再见到她时,说不定也会觉得她和鬼童丸一样,生来就是嗜杀的恶徒吧…… 夜姬甩了甩头,把这点矫情的情绪甩开。 想这些没用的干嘛,先找个新身体混进源家才是正事,等见了姐姐,慢慢解释就是。 这一次她打定主意,直接从源氏族人里下手,省得来来回回奔波,还方便就近打探姐姐的消息。 最好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旁支子弟,病得快死了最合适。接手不费劲,也不容易引人注意,就算哪天露了点马脚,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结果没几天,夜姬晃悠到源氏族中一个族老的宅邸附近,先撞上了一场正热闹的白事。 夜姬偷偷打晕了一个端东西的家仆,换上了办白事的衣服,代替那个家仆的位置在现场站着。 据她了解,一个叫藤原朝雾,是族老的夫人,染上了疟疾,熬了小半个月没熬过去就没了。 藤原家也来了不少人吊唁,车马停了半条街,阵仗挺大。她还听见仆役私下议论,说藤原家打算把棺椁运回藤原本家停灵安葬。 夜姬左看看右瞟瞟,都没看到源赖光。 按理说,家里族老的夫人在举办丧礼,请了和尚法师做法事,源赖光身为族长是最应该站出来主持全局的。 刚想如此,就有一道极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在看什么呢?” “源、夜、姬。” 24.强吻 “大孙子……?” 夜姬眉头一蹙,回头留看到源赖光那张好看的脸,还没来得及回动作,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 “藤原家有人注意到你,跟我来。” 他压着声音说着,根本不给她反应的余地,攥着她便一路拉到供宾客休息的院落,还拉到一间房间里。 “别跟我拉拉扯扯的,一点不懂规矩。”夜姬挣了挣,非但没挣开,反而被他攥得更紧。 源赖光捂住了她的嘴,边注意屋外的情况。 “人影就在这间屋子消失的!分头找找!” 外面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夹杂着老者沉厉的话音。 “回刀里藏起来,三大家族的族老都在,你一身破绽,真以为没人注意到你?”源赖光松开了手说。 “哼,你也配命令我?” 夜姬虽这么说着,但也清楚形势。 她以“爱花”身份出现再贺茂家又离开,还闹了这么几出,以贺茂忠行的能力,可能察觉出什么了,估计已经紧急请三大家族都留意着她的动向。 不然源赖光不会那么快的发现自己就在现场。 她只好取出刀,而说时迟那时快,源赖光就把她的刀夺了过去。 夜姬以为他又要把血滴到刀上,顿时紧张起来:“你敢用我的刀割手结契,我就——” 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拉开。 夜姬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门被推开的同一瞬,她猛地转身,双臂环住源赖光的腰,整张脸死死埋进他胸前。 墨色长发顺着肩头散落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她的侧脸。 源赖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他垂在身侧的手顿了下,才缓缓抬起,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五指插入她的发间。 夜姬自然不会动,没必要按那么死的,她动了动搭在他腰侧的手,示意他赶紧找个说辞蒙混过去。 可这姿势,实在太像偷情了。 一个衣衫微乱,额角沾着薄汗,一个长发披散。 虽说两人纯粹是天气热刚跑完闷出来的,可任谁见了,都免不了往歪处想。 门口外到来的几位族老,以及源氏家臣果然怔住了。 “家主大人?” 在他们的视角里,家主将穿着普通家仆丧服的女子牢牢圈在怀里,姿态亲昵得过分。 女子埋着脸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家主一手抚着她的发,一手拿着刀。 这可是在源氏族老夫人的葬礼上,他们这样,形同白日宣淫。 家臣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识趣地低下头,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源赖光开口,半点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和尚们的法事做完了?要我出去主持了?” “回家主,还没有,得再有半日。您先歇息,打扰了。” 紧接着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夜姬立刻推开源赖光,伸手便去夺自己的刀。 可刀被源赖光攥在手里,纹丝不动。 她用力抽了两下,分毫未动,抬头狠狠瞪他。 源赖光也正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握刀的手指却收得极紧。 夜姬心里咯噔一声。 有情况啊这个大孙子,是不是对刀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先是对鬼切那小子找的死去活来的,接着是不是得把她也收了? “连太奶奶的话都不听了吗?快把刀还我。”夜姬威胁道。 “源夜姬,好像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我的太奶奶,而且,你名字怎么和我表妹的名字,一模一样?”源赖光笑道。 夜姬的名字很普通,撞名字也是正常的,她哪管源赖光的调侃,只是笑眯眯地附和,心里早把他骂了八百遍。 “想必你把我姐姐藏起来,就是想再次吸引我过来,还从她那里打听到我名字了吧?”她说。 源赖光道:“一开始你想利用鬼切杀我,恐怕不止是杀我一个,我现在不过在以牙还牙。” 夜姬冷笑:“鬼切不是还给你了吗?请问我要怎么利用鬼切?” “他破损严重,至今还在重铸。”源赖光往前迈了一步,直直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尺,“是因为鬼切对你没了利用价值,才选择做这个人情。” 夜姬不停后退,后背“咚”地撞上门板,再无半分退路。 源赖光又往前压了一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瓣,又慢慢落回她眼底,在审视着猎物的傲慢。 “是有这层原因,但不全是。”夜姬定了定神,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源赖光,别废话,再不还我刀,我就喊人了。” “你尽管喊。” 源赖光轻描淡写地说,摆明了她不敢。 “你我都来自源氏宗室,族谱从属于同一脉,你不能对我如此不敬。”夜姬嘴上抱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硬抢不行,源赖光随时都有可能割自己的手。血契一建立,尽管她会得到空前加强,可终究不能离开主人半步,没得自由。 算来算去,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夜姬心一横,索性豁了出去,出卖自己最不值钱的老脸。 她猛地抬手,一把揪住源赖光的头发往下扯,那力道不算轻,源赖光吃痛地被 迫低下头。与此同时,她踮起脚尖,仰起下颌,飞快地吻上了他的唇角。 说是吻,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触感。 但足够了。 源赖光的身体又一次瞬间僵住,握刀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瞳孔微微放大。 夜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腕一转,灵巧地将刀拿了回来。 她半点犹豫都没有,拉开门便往外冲,只留源赖光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半晌才回过神。 他抚上被吻过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火星溅落,燎得心口发烫。 “……源夜姬。”他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夜姬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估计还真跟源赖光说的那样,三大家族都在留意她的举动。 她不能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赶紧藏回去,把衣服换回来,快速扫了一遍在丧礼现场的人。 正好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立着个身体摇摇晃晃的少女。 少女一身素白丧服,身形单薄如纸。连日衣不解带守在母亲病榻前,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耗空,瞧着也染上了疟疾。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全靠一只手扶着柱子才能站稳。她时不时压抑着咳两声,咳得肩背发颤,却硬撑着不肯退下去歇息。 夜姬眼睛骤然一亮。 看着样子,应该就是藤原朝雾夫人的女儿,用她的身体,行事再方便不过。 入棺仪式前,和尚法师围着棺椁站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棺木上,正是全场最肃穆,也最无人分心的时刻。 源月弥本就体虚,又熬了好几夜没合眼,被浓重的香火气一熏,身子晃了两晃,终究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倒。 “月弥小姐!”旁边的侍女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扶,却慢了半步。 就在众人惊呼声将起未起的前一刻,夜姬动身了。 整套动作快如疾风,连站得最近的侍女,也只瞧见自家小姐腿一软摔了下去,一点异样都没察觉。 “月弥!你搞什么?”源义继皱着眉上前一步,不仅没半分担忧,反倒满是不耐,只觉得女儿在葬礼上失态,丢了他的脸面。 夜姬刚附身上去,还有点晕,她扶着额头缓缓抬头,眼神蒙蒙的。 “父亲,对不住……我,我有点头晕,能不能容我歇片刻?就一小会儿,我马上回来,绝不耽误母亲的法事。” 她垂着眼帘,睫毛颤巍巍的,一副强撑着不敢给父亲添乱的模样,瞧着格外惹人疼惜。 “去吧!只能一会儿,休息够了就出来。”源义继厉声呵斥一句,终究没在宾客面前过分苛责,挥挥手便让家仆扶她去侧边廊下歇息。 25.联姻 丧礼结束一个月后,夜姬渐渐熟悉了源月弥的身体,也摸清了她身边的亲属关系。 源月弥是家中长女,父亲是源氏新一任族老,母亲出身藤原氏,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还年幼。 至于住处……离源赖光的宅邸有些远。虽然她在家里可以自由进出,却始终没法随时去打探姐姐的消息。 夜姬只能在源氏一族居住的区域里反复搜寻。来回的路她早已走得烂熟,可整整找了一个月,仍然没有察觉有姐姐的气息。 难道一个大活人,真能凭空消失不成? 是源赖光把姐姐封印了吗?如果那天她看见的不是姐姐的转世,那就极有可能是源氏历代家主都在姐姐身上动了手脚。 她的确记得源氏有一种秘术。 那就是把人封印起来,让其长久沉睡,等到关键时刻再唤醒,以此防止自然衰老和死亡。 也就是说,姐姐被彻底藏起来了,她正被人控制着,包括行动和记忆,成了源氏随时可以操纵的傀儡。 夜姬不敢继续往下想,她自己被迫沦为别人手中的武器已经够苦了,绝不能再让姐姐也落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夜姬再次出门寻找。 她一路走到正房附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句交谈声。 隐约听到“源赖光”三个字,夜姬停下脚步,闪到背光的暗处,贴墙细听。 “家主至今未娶,父母兄弟又都不在了。我身为族兄,总得替宗族操这份心。今日请各位长辈过来,就是想推举几位合适的公家小姐,供家主挑选。” 说话的是源义继,语调端着一副为宗族鞠躬尽瘁的正派模样。 立刻有人接话:“公卿家的小姐金贵是金贵,可大多娇弱。先前定下的久见家小姐,最后竟抑郁自戕,哪里镇得住家主。依我看,选武家小姐更妥当,和家主也般配。” 又有人笑了一声,接话道:“何必舍近求远?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月弥小姐就合适,知根知底,性子又温顺,正好能照料家主起居。” 话音刚落,源义继便毫不犹豫地否决:“月弥性子太软,和久见家那个没两样,撑不起族长夫人的位置。 况且我早已打定主意,和她母亲临别前的嘱咐一样,送她去藤原家,与藤原家主联姻,亲上加亲,对两家都有裨益。” 屋内静了几秒,有人附和:“说得也是。咱们源氏适龄的小姐里,确实只有月弥最适合去藤原家,身份也匹配。” 这时源义继的声音插进来:“诸位,我另外有个提议,不如将我的二女儿月萤,推举给家主如何?” 有人反对:“月萤小姐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源义继道:“不妨事,可以先订婚,等两三年再完婚。先把名分定下来,也安了大家的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也得先问家主的意思,我们说了不算。” 源义继道:“等会儿我便去跟家主说。” 屋里的人还在热火朝天地商议,夜姬却不再等了。她快步走到正门前,抬手猛地推开。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屋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一齐转头看向门口。 夜姬站在门槛外,优雅从容地跪坐下来,简单行了一礼,目光却直直望向主位上的源义继:“父亲大人,女儿的婚事,怎么不与女儿商量?” 源义继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大人议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你母亲才走没多久,连基本教养都忘了?快出去!” 夜姬不退反进,朝屋中诸位族老稳稳行了一礼。再抬头时,往日温顺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父亲,我不想嫁去藤原家。我要留在源氏,侍奉家主源赖光大人。” 满座哗然。 “放肆!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混话!”源义继气得脸色发青,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你给我滚出去!” 夜姬没动,反而转向在座的族老:“各位族老费心推举,无非是想找个贴心人,留在家主身边照拂一二。我就很合适。”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夜姬继续说道:“妹妹月萤才十二岁,万一住进源氏主院终日惶恐,她会不会像当初的久见小姐那样,受不住家主的冷落,做出什么傻事来?不如留妹妹在家中悉心教养,再过几年,若我未能为家主诞下继承人,再全力推举妹妹也不迟。” 夜姬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族老们心中所想。 源氏的继承人,无疑是能捏在手里最好的筹码。 他们的目光在夜姬和源义继之间来回打转。 源义继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源赖光坐上家主之位起,宗族宗亲便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心。他们怕这位傲慢的源氏天骄做事激进,不顾后果,重蹈百年前平氏灭族的覆辙。 若未来的继承人握在他们手里,无论源赖光如何折腾,他们总归有底牌。 何况月弥年纪与家主相当,正是好生养的年纪,远比要等好几年的月萤更划算。源义继纵然偏疼小女儿,可在家族利益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沉默半晌,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率先开口:“月弥这孩子,倒是比我想的有主见。” 另一位也跟着点头:“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番话,确实有几分胆识,配家主倒也般配。” 源义继阴沉着脸盯着夜姬,半天没说话。夜姬正时刻留意着这位便宜父亲的反应。 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对夜姬说: “想不到你对家主如此仰慕。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了女儿的幸福,也当为你去做些努力。” 他转向其余族老,“诸位,推举月弥,可有意见?” “我也赞同。” “月弥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比外头的小姐合适。”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这事便这么定了。 源义继看向夜姬:“你的婚事我自会去跟家主说。你先在家歇着,这几天不要乱走,等我消息。” “是,父亲。”夜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消息传到源赖光耳中时,他正在书房忙碌。 源义继亲自过来,毕恭毕敬地把族老的决议呈报给他,话里话外把月弥夸得如何美貌,如何才艺精通,温良乖顺,无可挑剔。 源赖光头也没抬,笔下的字没停:“随便。” 源义继一愣,准备好的一通话全堵在喉咙里。 “家主,您不打算表态……” “我说,随便。”源赖光终于抬眼,“你们既然都定好了,按你们的意思办便是。” 源义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对源赖光而言,娶谁都一样。不过是家里多住一个人, 给份月例,派两个侍女伺候着,和养只猫、养条狗没什么区别。 至于那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他从没在乎过。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个源夜姬到底又跑到哪里去了。 源氏打造的刀,绝不能流落在外。 ……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说是婚礼,实则简朴得可怜。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贺客盈门,只是简单走完了礼节便作罢。 夜姬穿着厚重的婚服,独自坐在新房里,全程没见到源赖光几面。 他只按流程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中规中矩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礼成之后,便直接去了前院待客,再没露面。 夜幕落下,宾客散尽,偌大的宅邸重归寂静。 夜姬困得实在撑不住,让侍女帮她卸掉妆容,洗净身体,换上寝衣,倒头就睡。 直到月上中天,院外才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门被拉开,源赖光的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墨色常服,淡淡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夜姬身上。 此时夜姬正侧身睡着。 源赖光皱了皱眉,走到被褥前,将她摇醒。 夜姬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一下子坐直。 看清是源赖光,她立刻切换成月弥平时那副恭敬的模样,连忙道歉:“对不起家主大人,我看您还没回来,没撑住就先睡了。我马上服侍您就寝。” 边说边伸手去解源赖光的衣服。 源赖光按住她的手,冷言道:“你安心住着,缺什么跟管事说。对于我,你可以把我当主人,唯独不能当作丈夫,否则你会失去许多快乐。” 说完这句,他拿开她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其实有个问题,夜姬想了一百年都没想明白。 这些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们,是如何抵挡得住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睡在他们房间里,而不为所动的? 他们武力拉满,智力拉满,是以牺牲身体那方面为代价的? 如果这么想就合理了。 夜姬茅塞顿开,埋在心底许久的怨念顿时得到了开解。 难怪前夫从不跟她睡同一个枕头,盖同一床被子,原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体缺陷……可惜了她的平家哥哥,白长了那一身肌肉。 夜姬不禁有些惋惜自己一直以来都没能吃上一顿好的,现在借着别人的身体,也没法轻易去尝试。 不过也无所谓了。 拥有族长夫人的身份,就拥有了相应的权力,找起姐姐来也容易得多。 等见到姐姐,她会把家主的权力也全部拿走,让姐姐和她轮流来当源氏家主。 毕竟没人会盯着一个不受宠的主母,没人会在意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而这份透明,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家主。”夜姬突然轻声叫住他。 源赖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夜姬语气柔缓:“我知道家主公务繁忙,不敢叨扰。只是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熟悉,明日想在府里各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不知可否?” 源赖光沉默片刻,丢出两个字:“随你。” 话音落下,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门口的侍女关上门,夜姬撇撇嘴,只好重新回到被窝里,继续睡觉。 26.好妹妹 夜姬正坐在廊下看风景,捻着一片刚落的梧桐叶,百无聊赖地折了又折,直到那片叶子在她手中碎成几片,她才索然无味地松手,任由碎片飘落在地。 好久没能练刀了。手痒得很,浑身都不自在。 这个源赖光,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仗着祖上荫庇耀武扬威罢了。 若非为了找姐姐,她绝不会到这宅子里来消耗时光,逢场作戏。 今天刚好是新婚后第三天。夜姬怕被大孙子发现异常,这几天都是安安分分的,没有光明正大地命令人打开所有院落的门进去查看。 好在三天来源赖光都没有见过她,大概是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这样最好,她正好可以趁着夜色,摸黑一个一个房间去找。 到了傍晚,夜姬正准备出门。 她换了一身便捷的衣裳,刚踏出院子的门槛,家中的老仆就匆匆赶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主母,家主请您安排家宴的事务,就这几日里就得办好。主母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指示我们去办就是了。”那老妇低着头说。 夜姬一听“家事”两个字就头疼。 她年少时不是没有处理过大家族里宅内的事务,但那玩意儿一旦接手,就有做不完的活。 那时候她学乖了,只要分配给她的,她干脆全把事情搞砸。当年的婆婆大人见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子,便没有再叫过她。 如今面对这些事,夜姬也一概推脱:“这种事我根本就不会,不用要我来安排吧?” 老妇一愣,抬起头来看她:“这……” “你先去回他,就说我病了,不宜见风。”夜姬想了想,觉得还不够保险,又继续补充道,“还有,我须得静养半月,不能操劳,请家主自行处理。” “是……”老妇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待人走远了,夜姬折返回屋内,瞥了一眼竖立在武器架上的那柄薙刀。 那是原身源月弥的武器,但并不常用。 长柄上没有磨损的痕迹,刀身铮亮,多半是用来装点门面的,以证明是武家女儿的身份。 她伸手握住刀柄,掂了掂分量,还算趁手。 她打算到训练场那边碰碰运气。 带上薙刀,就算被人发现她去了训练场,也好解释,不至于被人怀疑。 ……… 训练场外围是高耸的围墙,大门口有武士把守着。 她远远看过去,不由得皱了皱眉。她没想过傍晚的训练场还有人在训兵。 没人去吃饭?这帮人是铁打的吗? 肯定是大孙子平时没少对他们进行地狱般的训练,连饭都不给吃。 夜姬定了定神,气定神闲地走过去。守门的武士见了她纷纷行礼,连称“家主夫人”,问她有何吩咐。 “家主那边太忙,托我来看看大家训练得怎么样了。”夜姬端着温和的态度,挑不出错。 “夫人请进。”其中一个负责训练的将领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 这族长夫人的身份用着倒是方便,连源氏重地都能说进就进,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夜姬踏入训练场,只见一排排魁梧的士兵列队而立,两位将领都在等着她传家主的话,或是发表什么训示。 她哪有什么话要说,她压根就没跟源赖光说过几句话,更别提替他传话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士兵,落在训练场最内侧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大湖泊,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上次打听到,姐姐就被关在靠湖泊的院子里。会不会就是那个地方? 夜姬心中一动,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想到呢? 原本源氏家主宅院是一步一景,十步一庭的格局,跟她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大相径庭。 百年的改建,早就把这里改得面目全非了吧。 还好,唯独那个湖还保留了下来,只是不比以前大了。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这里,真是失策。 夜姬的神情一直处于游离状态,在她没发话之前,士兵们也是一动不敢动的,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家主夫人,您……是不是有事吩咐下去?”一旁的将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夜姬回过神来,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她得找个理由让自己往训练场内侧走才行。 想了想,她把绑在身后的薙刀取下来,随意在他们面前舞了几招。 那几招动作舒展而流畅,夜姬收势站定,面不改色地说:“就按照我刚才演示的练吧。这是家主教给我的新招式,你们好好学,我到后面去纠正动作。” 夜姬话一说完,将领便带着士兵们开始练了起来。 招式并不难,只是很怪,不像是他们源氏惯用的那种偏向于迂回拉扯的刀法,反倒全是杀招。 不过既然家主夫人说是新招,那就得练,说不准家主有空来训练场的时候会检查。 夜姬方才演示的确实不是源氏的刀法,而是平氏的。 之所以选这套刀法,是因为它对速度的要求不高,动作简单,容易让人看清楚招式。 真正的源氏奥义,讲究的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就把对方的首级砍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旁人根本无法看清。 她教源赖光的时候,连他都学得吃力,更别提这些刚招募来的普通士兵了。 趁着士兵们整齐划一地练习动作,夜姬便理所当然地绕到队伍最后面,假装巡视。 她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说两句“不错”“继续”,脚下却一步步往内侧挪去。等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便快速闪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 走到最内侧,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废弃的祠堂,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间。 鸟居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石阶上覆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显然已久无人至。 祠堂前的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此时已入秋,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偶尔几片飘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金黄。 就在那棵树下,坐着一个少女。 夜姬的脚步顿住了。 那少女一副武士装扮,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她低着头,正用一块白布轻轻擦拭着膝上横放的那柄大太刀。 察觉到有人靠近,少女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凌厉的警惕。 “你是谁?” 她站起身,动作迅捷而轻盈,右手紧紧握住刀柄。 “请不要靠近我。”她的声音清冷而漠然,不带任何情绪,“我是一把妖刀,会伤害到你的。” 夜姬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熟悉,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小凪!” 少女怔住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名?” 夜姬看着她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小凪一定也被制成了妖刀,成了刀的付丧神。 “雪姬姐姐以前最喜欢你了,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都是她起的。”夜姬说道,话中不免带了几分醋意。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她成为平氏少主夫人的那三年间,姐姐从一座村庄里救回来了一个女孩,取名为凪,让她随源氏的姓。 姐姐亲自教她读书识字,传授给她各种刀术,几乎是把平生所学都教了。 对那个女孩来说,姐姐亦师,亦母,亦姐。 夜姬从平家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事,当时她心里嫉妒得要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妹妹的事实。 尽管相处的日子不长,但夜姬对小凪还算是了解的。小凪的性格不该是这般寡淡,她应该很活泼,很爱笑才对。 “抱歉,我不知道雪姬是谁。”凪的声音依旧平淡。 夜姬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没关系。源氏以人锻的刀,经过业火焚烧后都会忘记一些事。慢慢来,总能想起来的。” 凪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安慰。” 夜姬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凪却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夜姬没有放弃,硬是又伸出手去,这一次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凪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挣开。 “小凪既然遇到了你,我不妨直说。”夜姬压低声音,“我想把雪姬姐姐救出来。她一定被关在源家的某个地方。你和我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凪愣住了,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什么,最后缓缓开口:“先告诉我,她是你什么人。” 夜姬张了张嘴,本想说是亲姐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用的是源月弥的身体,顶着别人的身份,容易会引起怀疑。她改了口,换了一个说法:“她是我们全族的救命恩人。不该被家族的枷锁束缚着。” 这话也不算撒谎,姐姐确实是许多人的救命恩人,包括她,包括凪。 凪凝视着她,过了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留意一下。” “谢谢。”夜姬松了一口气,又叮嘱道,“我的好妹妹,要是不小心被人发现,千万别说是我要找的。不然我会被赶出去。” 凪歪了歪头:“为什么?” 夜姬认真地解释道:“我是家主夫人,我知道关着雪姬姐姐的人就是家主。” 凪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多问:“我会替你保密。” 夜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松开凪的手,退开两步,恢复了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 “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她低声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这算是不错的收获,她能确定姐姐就在那儿,只是得等到家宴时,大家都忽略她的时候再来一次。 27.有孕 “赤雪,慢些跑。” 夜姬提着下摆,小跑着走到廊下,见那只通体雪白的大狗伏在草丛里,便弯下腰,摸着它的脑袋。 赤雪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蓬松的尾巴在草地上摇啊摇。 夜姬浅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用油纸裹好的鸡腿。 油纸拆开时还带着余温,肉香四散开来。她递到赤雪嘴边:“厨房刚炖好的,还温着,你尝尝。” 赤雪低头嗅了嗅,随即叼住鸡腿,低头大口啃食起来。 夜姬便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它吃,一下一下顺着它背上的毛。 从训练场回来后,夜姬就去偷了几只鸡腿给赤雪加餐,正好能在源赖光面前伪造一下不在场证明。 “再这么喂,怕是要把源氏的家底都吃空。”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威压。 夜姬抚着狗背的手微顿,随后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才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裙摆的褶皱,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源赖光立在三步开外,身形挺拔。 夕照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唇角噙着一抹讥诮。 “不是说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么?”他目光扫过她红润的面颊,说。 夜姬微微躬身,回道:“家主大人先前亲口叮嘱过,让我不要以妻子自居,只当是侍奉主人的仆从。既是仆从,在后院照料家犬,本就是分内之事。” 听完,源赖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夫人,原是我小瞧了你,你还会跟我理论么?” “按宗族辈分,我该唤家主一声叔父。长辈不了解后辈也就罢了,可该给的名分与体面,总还是要的。您说对吗?”夜姬目视着他。 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铃轻响。 两人对视片刻,源赖光终究先移开了视线:“既然身子不适,便好好养着。家宴的事,不必你管了。” “多谢家主体谅。”夜姬感谢道。 谁知源赖光刚一走,她直起身,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她脚下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身侧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夜姬扶着柱子缓了许久,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不对。 她附身在源月弥身上后,一直用妖力温养着这具身子。虽说原身体弱,也不至于虚弱到这般地步。 夜姬喊来侍女,让家医过来给她看看病。 …… 没过多久,年轻的家医便匆匆赶来。 反复给夜姬诊了三四次后,家医脸上神色越来越惊疑,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夜姬靠在枕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她挥了挥手,屋里的侍女都退出去。 侍女们应声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家医额头渗出汗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您……您有身子了。” 一听到这个,夜姬就开始茫然了。 难怪这几日总觉得乏力晕眩,原来是这里面多了一个小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说不上欢喜,只是看一件忽然需要处理的物件。 话说她好像没做什么事吧?一百年了,她没享受过男人的快乐,倒先平白无故揣了个孩子,连孩子的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平白的准备要受十月怀胎的苦。 她抬眼看向吓得浑身冒汗的家医。 下一瞬,寒光微闪,一把小巧的银匕不知何时出现在夜姬手中,冰凉的刀刃轻轻贴在了家医的颈侧,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划破喉咙。 “夫人!”家医腿软了。 “别怕。”夜姬温声道,“我不会杀你的。只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问你。月份能看准么?”她问。 “大,大概一月有余……”家医发颤道,“具体时日,实在不好断定。” “一月有余。”夜姬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收回匕首,随手放在袖子里。 “那就这样吧。等过一个月后,你再来看病,到时候你回禀家主,说孩子才一个月。可以做到么?” 家医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在下一定照办!” 夜姬看向院子里正在打扫落叶的侍女,说:“我记得,你妹妹小蝶,在我院里当差,是吧?” 家医脸色瞬间白了。 “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就靠你和你妹妹帮忙了,我不想出意外。”夜姬正一脸苦闷。 “是!在下明白!一定守口如瓶!”家医擦了擦额头冷汗。 “那就好。”夜姬满意地点点头,“诊案上,就写偶感风寒,体虚气弱,需要静养。你退下吧。” 家医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着出去的。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夜姬现在真是有苦无处诉。 原以为捡了大便宜,现在买一送一了,能怎么办? 只能把孩子留下来,等到快能生产的时候,她就从源月弥身体里出来,再把孩子取出去,当作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得辛苦大孙子,把这个盘给稳稳接牢了。 一想到后面源赖光得知孩子不是自己的时候,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吧! 夜姬不能动源氏族人,那直接让源氏未来继承人混入不纯正的血脉,那岂不是比杀了他们更让人心旷神怡? …… 接下来几日,夜姬安心在院中静养,一边让人悄悄回娘家去找以前的侍女过来,查查一个多月前源月弥的行踪。 转眼便到了宗族家宴那日。 夜色渐浓,前院的丝竹声隐隐飘过来,衬得后院格外安静。 夜姬坐在镜前,由小蝶服侍着簪发。 “都备好了么?”夜姬轻声问。 “备好了。”小蝶捧着一壶清酒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 夜姬道:“天气凉了,你以我的名义给家主送去外衣,再说我身子不适,不能赴宴致歉,这是我亲手酿的暖身酒,请家主品鉴。记得,看着他喝了再回来。” 小蝶捧着酒壶,手心都出汗了:“要是……家主不肯喝呢?” “不喝也没关系。”夜姬道,“我还有别的法子。” 小蝶咬了咬牙,捧着酒去了前院。 约莫几杯茶的功夫,她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发白。 “夫人,家主他……他说领情了,只喝了一口。” 夜姬点点头:“他喝了之后,可有什么不一样?” 小蝶回想了一下,忽然道:“家主喝完没多久,就抬手蹭了蹭脖子,好像很痒的样子。远远看着,脖颈一侧都红了。” 夜姬“嗯”了一声,心里笑嘻嘻的。 “那酒……那酒到底是什么?不是暖情酒吗?家主不会有事吧?”她越想越怕,万一害家主出了事,她也逃不掉责任。 夜姬看着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直接说出来了:“慌什么,那只是糯米酿的酒罢了。家主对糯米过敏,喝了身上会起疹子,痒几日就好了,不碍事的。” 她早就留意到,源赖光从不吃糯米做的点心。 厨房呈上的和果子,麻薯,他从来碰都不碰。 而她自己与姐姐天生便碰不得糯米,沾一点便浑身起红疹,痒得难受。 源氏血脉同源,她猜,源赖光应当也是一样的,果然是没错的。 “他今晚出了状况,一定会来我这里问清楚。等会儿他来了,你换上我的外衫,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口。我躲在门后,打晕他就好。”夜姬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小蝶脸都白了:“打,打晕家主?这……这万万一打不晕,我……” “相信我,我身手还是蛮不错的。”夜姬说的是事实,以源赖光现在的武力,要是她不处处受限制,就远远比不上她。 夜深了,月色入户。 前院的喧闹渐渐散了,院外 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源赖光来了。 夜姬示意小蝶躲进屏风后,自己静静站在门后阴影里。 源赖光走到门口,没叫人通传,抬手便推门。 就在他的手刚触到门板的瞬间,夜姬从门后缓步走出,抬手,落棒。 “咚”的一声闷响,源赖光便倒了下去。 夜姬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拖着人走到床边,慢慢将他放在被褥上。 屏风后的小蝶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夜姬让她换完衣服就出去守着。 小蝶连忙换好衣服,低着头匆匆出去了,小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夜姬和昏迷的源赖光。 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晃动。 夜姬伸出手,开始解源赖光的衣带。 先解开外衫,褪去中衣,一件件乱扔到地上,随后又揉乱了他的头发。 做完这些,她拿了针对着自己指尖一刺,等血珠冒出来,将几滴血点在床褥内侧。 她也解开自己的外衫,只留一件素色里衣,松松垮垮披着。 随后她便直直的坐在床边,守着源赖光,就这么守到天亮。 窗外泛起鱼肚白,晨雾漫进院子。 夜姬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把自己的脖子和胸口都捏红,才躺下身,依偎进源赖光怀里,头枕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闭上眼。 没过多久,怀里的人便有了动静。 源赖光缓缓睁开眼,后脑传来钝钝的痛感,让他下意识皱紧了眉。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发丝的清香,还有身上凌乱的衣衫。 他猛地低头。 入目是女子乌黑的发,与露在衣领外的雪白肩颈,肌肤上点缀着几处淡红的痕迹,刺眼得很。 源赖光猛地坐起身,一把将人推开,压着滔天的怒意:“你对我做了什么?” 夜姬被他推得一晃,这才缓缓睁开眼。 眼神迷蒙,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她扶着枕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半个胸脯,很是娇柔的模样。 “家主……”她叫了一声。 源赖光的目光扫过床褥上那几点暗红,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探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力道极大,眼神阴沉得可怕:“你不是源月弥,你到底……是不是源夜姬?!” 夜姬看着他,眼里的茫然更重了。 随即,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家主在说什么……”她哽咽着,“什么源夜姬……昨晚您喝了酒,到我院里来……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哭得克制又端庄,楚楚可怜,找不到一点破绽。 源赖光盯着她的眼睛,眉头拧得死紧。 从前源夜姬附在表妹身上的时候,他能一眼识别,是因为他对表妹十分了解,才会觉得她错漏百出。 而现在他根本分不清。 他对源月弥本就不熟,不知道她本该是什么性子,轻易下不了判断。 夜姬垂下眼,眼泪又滴了下来:“我从不敢奢求您的爱,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我在这座宅邸里才算有依靠,再者……家主也需要继承人,不是吗?” 屋里死寂一片。 源赖光死死盯着她,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半晌,他才猛地松开手,冷哼一声:“你最好祈祷一次就能怀上。” 他掀开被子,捡起地上的衣服,飞快穿戴整齐,全程没再看她一眼,整理好衣袍,便摔门而去。 夜姬坐在床上,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放心吧大孙子,包的,包你能喜当爹的。 只是…… 她摸了摸小腹,有点好奇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等查出来了,她就会立马杀了孩子的亲爹,免得不知哪天冒出来认亲,可就麻烦了。 28.失去控制的神力 自从知道自己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夜姬怎么都不自在,吃什么,做什么,都得考量考量才能去做。 罢了,能在母亲的肚子里熬到足月生下来,算这孩子命硬,要是熬不住没了,也只能怪他亲爹不行,横竖跟她没关系。 左右也就十个月的事,她就当身体持续长胖,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顾忌太多,不然什么事都做不成。 歇了几天后,刚开始那点不舒服散了,这天一大早,夜姬就跟没事人似的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武士们喊杀声此起彼伏,长刀劈风的声响接连不断,阳光照在明晃晃的刀身上晃得人眼晕。 夜姬拢了拢袖子,面不改色地冲给她行礼的武士点了点头。 然后随口扯了个“家主让我来看看训练进度”的由头,在队列里随便扫了两眼,趁没人注意,脚下一拐,熟门熟路溜进了最侧里的院子。 这座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蝉叫,那棵老梧桐枝叶茂密,把大半日头挡在外头。 凪就站在树影最深的地方,面前的石台上铺着擦刀布,她低着头,顺着刀身慢慢擦。 夜姬无聊的捡起一片叶子,靠在树旁,顺着叶脉一条条撕开,就问:“怎么样了?你在这儿住着,有雪姬姐姐的消息吗?” “嗯。”凪手上的动作停下,把擦好的刀收回鞘里半寸,抬眼看向她。 她向来没什么表情,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她现在是我的主人。” 夜姬拈叶子的手指猛地一顿:“你们结契了?什么时候的事?姐姐在哪里?” 凪点了点头:“那天我按你说的,进了靠湖边的那座院子,正好看见她安安静静睡在屋里。我碰了她一下,她就醒了,还无意间结了契约,就成了我主人。后来没多久,她又睡着了。” “赶紧带我去见她!”夜姬一下子急了,丢掉手里的梧桐叶,往前赶了半步催她。 凪没多说什么,拎起刀转身就走:“跟我来。” 夜姬跟着凪的步伐走,凪在湖泊旁站定,用刀划破一道透明的屏障,如海市蜃楼般的,凭空显现出一座有几层楼高的古老建筑。 那就是障眼术,很久以前源家的阴阳术之一,姐姐并没有教给她,反而教给了小凪吗? 果然,姐姐更偏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凪一些。 夜姬酸酸的,一路没跟凪说过话,直至来到那座高耸的建筑物面前,走到偏院,夜姬一下子似有所感,忙推开房间的门。 屋子里阴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胆花的熏香味。 源雪姬就躺在里间的榻上,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样式,早不是神社里那身巫女服了。 她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有极浅的起伏,简直跟死了没两样。 “姐姐!”夜姬放轻脚步走过去,到了榻边就蹲下来。 她小心地伸出手,抚上源雪姬的脸颊,一片冰凉,“姐姐,你怎么又睡着了?是不是有人封了你的神识,不让你醒过来?” 她说着,扭头看向站在床尾的凪:“小凪怎么会跟雪姬姐姐一块儿被关在这儿?你不也是源氏的刀?为什么不在武器库里?” 凪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她一样,刚醒过来没多久,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对。”夜姬马上否定了凪的话,“姐姐已经醒过来很久了,我确定,我是在神社遇见她的。” 但夜姬又想了想,小声猜测:“会不会……一开始姐姐是被那座神社原来的神明唤醒过一次,让她没了记忆,所以当了巫女,替祂打理神社呢?” 凪听了,最后还是说:“我不知道。” 夜姬没再追问,转回头重新看向榻上的人。 她伸手,握住源雪姬冰凉的手,慢慢摩挲着她凉透的指节:“姐姐,我一定让你再醒过来。” “小凪,既然你跟姐姐又结了契,那么就请你好好照顾着她吧。有什么情况,就偷偷来家主的后院找我。” 吩咐完,夜姬就直接往最初看到姐姐的那座废弃的神社走。 …… 神社这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路早就被野草和碎石埋了。 夜姬拨开挡路的杂草往前走站在神社门口的时候,只见门廊歪歪斜斜,瓦当碎了一大半。 “是这儿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抬脚跨过断了一半的门槛。 殿里面比外面更暗,房梁上挂满了厚厚的蜘蛛网,供台塌了一角,积了寸把厚的灰。 偌大的神殿里空空荡荡,别说神位牌符了,连一尊完整的石像都找不到,根本看不出这里以前供的是什么神。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就转身往周边去,想找附近的住户打听打打听。 可一路行走,一直走到京郊地界,沿途全是连片的良田和树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而京郊到处都是世家贵族的别院,高墙大院,门禁森严,离那座荒神社隔着好几里地,想来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午太阳正大着,夜姬将披衣罩住头遮阳,然而没走出去几步,风里忽然传来一串叮铃叮铃的响声,由远及近,听着挺轻快的。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远处一个女孩,背上背着满满一筐乱七八糟的家当,手里拄着根木拐杖,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颠颠地朝她跑过来。 女孩后背筐里的东西晃来晃去,铃铛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总算找到你了,我的信徒,想好是什么愿望了没有呀?”女孩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仰着小脸笑,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夜姬定睛一看,竟然是那天在缘结神社碰到的缘结神,这会儿还是一副小孩模样,看着还挺可爱。 “那个……我不是您的信徒,您认错人了。”说完,夜姬转身就想走。 那天大孙子给了她不少钱,她原是觉得带着不方便,便借着爱花的身体去捐了钱,捐完就要走的,没曾想被神明拦住,硬扯着她不让走。 真要找信徒,也该找爱花才对,哪有找到她头上的道理。 “哎,别走啊!”缘结神赶紧绕到她前面拦住,小手指着她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说,“那这根连着你手上的红绳是怎么回事?我肯定是答应过你什么才牵上的。” 夜姬刷地撸起袖子,只见自己白净的手腕上,果然隐约缠着一条红绳,像是凭空长在皮肉里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瞳孔一缩:“你给我牵了绳?!牵了谁的?!” “我也不记得了。”缘结神挠了挠 头,“不过只要我催动神力,不管隔多远,红绳都会把你牵到你许过愿的那个人的身边去。” 夜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有点发抖:“那……在心里许愿也算数吗?” “当然算啦。一定得是真心实意的,红绳才会把你牵到你心里想去的那个人那里。要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那也是不灵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头顶,夜姬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连连往后退,不再理会缘结神说的,赶紧回家去。 可她越跑,红绳的牵引力就越强,一直让她往另一边方向去拉。 她再也稳不住心神,反手就摸出一把短匕首,刀刃对准手腕上那道连接红绳的位置,咬着牙狠狠割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擦过皮肤,立刻渗出了鲜血来。 可那根红绳却纹丝不动,反而顺着手臂又缠了两圈,越收越紧。 “缘结神大人,这红线怎么切不断?!我不要许愿了!”夜姬看向缘结神求助。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拉力猛地从红绳另一头炸开,宛如无形的手攥着绳子那头狠狠一拽。 夜姬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双脚离地,像被线轴狠狠拽住的纸风筝,身不由己地往前飞了出去。 缘结神一看也慌了,赶紧伸手攥住红绳往回扯。 她的神力本来就不太靠谱,这一下不但没拉住,连她自己都被那股力道拽得双脚离地,跟着夜姬一块儿往前飞。 她手里的拐杖也差点飞出去,筐里的铃铛叮铃咣啷乱响,惊呼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拉不住自己的绳子了!” 缘结神拼命用神力收回红绳,但都跟失控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甚至有一股力量将她重重弹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被红绳拉到更远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夜姬周围的景象在一瞬间飞快地扭曲,模糊。 日光,树木,远处的屋檐全都揉成了一团混沌的颜色。 耳边的风声,铃铛声,远处的人声一下子消失了。 她被漩涡裹在中间,整个人顺着红绳绷紧的方向,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下去。 意识在天旋地转里渐渐迷糊,也不知道被拖了多久,那股扯着她往前拉的力气忽然一松。 “砰——” 一声闷响,夜姬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背磕到碎石,钝痛顺着脊梁骨窜上来。 她闷哼一声,呛了满嘴混着铁锈味的尘土,撑着地面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坐起来。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一层层石阶看台塌了一大半,断裂的石条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边,缝隙里长出成片枯黄的野草。 满地散落着人骨和锈迹斑斑的兵器,有的还嵌在石头缝里。 风从残破的拱门和墙洞里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如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她正好摔在竞技场正中央的泥地上,而脚边斜斜插着一面破烂的红色旗子,布面早被风霜侵蚀得发脆,边缘碎成了絮状。 在旗子暗红的底色上,还能隐约看到平氏的家徽图案。 29.委屈 夜姬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缘结神了。 哪家好神明会把自己的信徒,丢到信徒前夫死去的地方,意思是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她那时也不过在心里随便调侃了两句,怎么就被神明当真了。 夜姬百般委屈,也来不及多想了,想要站起来往出口走去,可刚走几步,地上的一个个白骨突然全幻化成人的样子,有的拿武器,有的赤手空拳,全向夜姬的方向袭击。 夜姬迅速从体内抽出自己的大太刀,横扫过去,到处是血。 她赶忙走向出口,出口处只有上去的楼梯,走上去,还是一个圆形的竞技场。 竞技场上的白骨同样化作了鬼灵武士,齐刷刷向她袭来。 夜姬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鬼灵武士了。 第一波是十二个。 行动迟缓,招式僵硬,夜姬随手就将它们全部斩碎。 第二波是二十四个。 速度更快,配合更默契。它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组成了简单的阵型,前后夹击。 第三波是四十八个。 这一次出现的鬼灵已经有了完整的装备,铠甲锃亮,刀锋锋利。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序,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第四波是九十六个。 第五波…… 第六波…… 夜姬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了。 她只知道机械地挥刀,躲避,反击,再挥刀。 那些鬼灵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无穷无尽地涌上来,跟源赖光的鬼兵部里的士兵同样的难缠。 她砍倒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 砍倒两个,就有四个围上来。 它们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蝗虫,铺天盖地。她不能停下,一旦有松懈,身上就会多出一道道伤口。 她脚下踩着碎骨和断刃,四周是高耸的石墙,头顶悬着两轮太阳。 一轮炽白,一轮血红,不断交替着照耀着这片炼狱般的战场。 “第七批……” 夜姬喘着粗气,看着前方再次凝聚的黑色瘴气,近乎绝望。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身高丈余的巨灵武士。 它比之前所有的敌人都要高大。 它的头颅是一颗骷髅,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蓝的鬼火,冷冷地注视着夜姬。 夜姬握紧了手中的刀,格挡着对方挥过来的武器。 此刻,刀刃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刀在她眼前断成了两截。 断刃飞旋着在空中,叮当作响地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最终静止不动。 夜姬怔怔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半截刀身,脑海中一片空白。 断了? 她的刀…… 断了? 她的刀名叫霜月,刀身狭长,通体银白,寒光如凝结的霜花。 这把刀在源家也算得上品,据说曾斩杀过不少妖物,饮过不少妖血,经她以身锻刀后,更是坚硬无比,刀枪不入,怎么会断?! 然而巨灵武士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随而至,这次瞄准的是她的头颅。 夜姬向旁边翻滚,刀刃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贴着头皮擦过的触感,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猛烈而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狠狠地拧了一把。 更多的黑雾开始凝聚。 第十批、第十一批……那些尚未现身的鬼灵,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夜姬摔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甘心。 她只是在心里许了个愿,说“如果能和前夫再续前缘就好了……我一定要好好折磨他,把他当年对我的冷漠百倍奉还。” 只是一时之气。 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恶念。 可那时缘结神偏偏听到了。 那个自称掌管姻缘的神明,连自己的神力都控制不好,把自己的“信徒”送到了地狱。 而那个她心心念念要报复的前夫……平将门,尸骨就被丢放在这里,她始终都没见着,连发泄仇恨的对象都没有。 “呵……呵呵……” 夜姬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凄厉,是近乎癫狂的委屈,绝望。 “原来结缘的结果,是要我陪葬吗……” “该死的平将门……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她 的眼睛在战斗时,已经被两轮太阳相互照射下的无数刀光灼伤。起初还能勉强视物,能看到那些鬼灵武士模糊的影子。 渐渐地,视野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夜姬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出不去,也打不过。 反正……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她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她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涣散。 反正她在这个世界上,本来也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是她还不舍得姐姐。 姐姐……姐姐…… 要是姐姐在的话,姐姐一定会救她,不让她受伤受到半点委屈……姐姐……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中回荡,周围的鬼灵武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纷纷发出不安的嘶鸣。 它们开始后退,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鬼灵,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瑟瑟发抖。 夜姬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它们逐渐后退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冷哼。 那声音低沉浑厚,有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夜姬的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一阵狂暴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掠过,如摧枯拉朽般,直冲云霄,凌厉而霸道。 “轰——” 一声巨响。 夜姬感觉到地面在剧烈地震动,听到碎石落地的声音,墙壁开裂的声音,鬼灵惊恐的尖叫声。 她茫然地睁着没有聚焦的双眼,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脚步声渐渐靠近,停在了她面前:“还活着?” 夜姬张了张嘴,伸出一只手胡乱的摸着前方的空气问:“……请问你是……?” 因为突然失明,她此刻没有任何安全感,手里紧紧握着只剩一小节长度的刀,残留在手指缝中的鲜血连连渗出。 那男人沉默着,似乎打量了她好长时间,才愤懑的开口:“蠢货,怎会跑到这地方?谁让你来的?” 紧接着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了夜姬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很大,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夜姬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被他拎了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30.糟心 夜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高级鬼灵武士?还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可她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眼睛瞎了,刀断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胎儿。这人真想害她,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赌一把,一伸就手抓住对方的衣袖,像在抓着一根浮木。 “大人,我是被人扔进来的。我叫源月弥,源氏族人。”她微微仰起头,让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副模样足够狼狈,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源月弥?”下一刻,男人弯下腰来,一掌就捏住她的小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夜姬顺从地任他打量,一动不动。 过会儿,平将门就松开了手。 名字不对,容貌不对,声音也不对,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源夜姬。 眼前这张脸,只能算是清秀,五官端正,有几分姿色。可对比起当年的源夜姬,差距太大了。 而偏偏灵魂的味道,一模一样。 人可以轻易改变皮相与声线,可以改名字、改身份,改一切外在的东西。唯独性格改不了,灵魂的气味改不了。 毕竟已时隔多年,他的那位夫人很大可能是已经转世了。平将门想着,松开了手,有些恍惚。 “是的,我叫源月弥。大人您呢?” 夜姬始终客客气气,敬语用得毫不吝啬,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平将门暗自笑了两声,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这位曾经的暴君,名声在外,征伐四方,世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若是说出真名,怕不是要把这小女人吓得魂飞魄散。 也罢。 于是他随口就说了个名字:“我是百年前死在此地的平氏将领,平真守。” 夜姬一听“平氏”二字,飞速的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平真守…… 谁啊? 她所认识的平氏族人里,似乎并没有这一号人物,莫非是什么不太出名的中层将领? 不管他是谁,平氏与源氏之间的血海深仇,她比谁都清楚。她刚才报出源氏身份,万一这人记恨在心,不肯带她出去事小,当场翻脸杀人可就完了。 她赶紧换了一副崇拜的样子:“我自小听族内长辈说,平氏虽已灭族,但他们敢于挑战神明的那份勇气,最是可敬。 每一位将领都是大英雄,尤其是平氏百年前的那位家主,更是将之大才。” 眼下,她需要活下去,说几句漂亮话又不会少块肉。 实际在她眼中,前夫哥是个爱出风头的疯子,四处征战,不顾一切,是把整个家族拖入战火的暴徒,哪里是将之大才。 平将门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上:“是吗?在你心里,平氏家主是英雄?” “是啊是啊。”夜姬重重点头。 平将门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哄他时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含着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是自作聪明,愚蠢透顶的行为。 竞技场传来了一阵嘶吼声,平将门突然站起来说:“先跟我走。” “去哪儿?”夜姬连忙问,手依然攥着他的袖口,不敢松开。 “整座竞技塔共四十九层,你能杀到第九层,已是尽力。回到第一层,还能喘口气。那里的鬼灵武士数量最少,实力也最弱,足够你应付。” 他说完抬脚便要往前走。 夜姬慌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抓了个空,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什么都没碰到。 “大人?” 平将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只见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膜,空洞无神。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夜姬整个人打横抱起。 夜姬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随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手臂稳稳地托着夜姬的身体,没有丝毫摇晃。 平将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她比他记忆中的轻了许多。 前世的夜姬虽然纤瘦,但抱起来柔软馨香,而现在的她,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肋骨隔着破烂的衣料硌着他的手臂 ,让他莫名地有些不悦。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若是她还是他的妻子,她会住在最华丽的宫殿里,穿着最名贵的丝绸,戴最珍贵的珠宝,每天只需要漂漂亮亮地活着就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血污,瞎了眼睛,在这里等死。 走了大约一刻钟,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没有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吼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到了。”平将门弯下腰,将她放在墙边。 夜姬的脚尖触及地面的一瞬,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她连忙扶住墙壁,粗糙的石壁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缓缓蹲下身,一手依然搭在平将门的袖口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墙角,慢慢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对准他所在的大致方向,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平真守大人。”夜姬恳切道,“您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只要您能带我出去,我做什么都可以。” 平将门蹲下身,说:“不必你做什么,你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你们源氏的人来了,自有办法。” 他最记得那位高贵的大巫女源雪姬是源夜姬的姐姐,最疼爱的妹妹遇上了困难,做姐姐的就该醒了,所以他一点不担心源夜姬没人来救。 “平真守大人,难道您也出不去吗?”夜姬问。 她心想要完了,早知就不浪费那么多表情。 平将门平静道:“今天是歇战期的第六天,第七天我会回到竞技塔顶层,打完六天战后,不管你们源家有没有人来接你,我都会过来你这边。” “等等!”夜姬急了,“为什么非要到顶层去?为什么要等六天?你就不能先带我出去吗?” “就像你刚才那样,一轮一轮地杀敌。只不过我面对的敌人更强。”平将门并不想跟她解释那么多,反正不会丢下她就是。 夜姬才不管对方是什么理由,总之她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她立刻扑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不放:“你不会是不要我才找的借口吧?只要你带我到出口,我自己就能回家,不会拖累你的。” 31.屈辱 平将门直起身,低头眸睨着那只攥住自己衣摆的细白手腕,只沉默地立着,耐性耗着,等她自己撑不住松了手。 他有不得不抽身的理由。 封印之下的恶神大国主日夜在突破结界,只等他心神一懈,便冲破桎梏,将整个邪马台拖入无间炼狱。 他此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困在永无止境的杀戮轮回里。 源雪姬留下的净化也正一寸寸溃散,他能守着清明神智的时日已所剩无几,而近来的每一次日轮交替,他都会变回那个只知屠戮,疯魔暴戾的暴君。 “真想让我带你出去?”男声从高处沉沉落下。他随即单膝屈起蹲下,视线垂落。 夜姬猛地低下头,凌乱的发丝顺着颊侧滑下来。 “求求您,”她开口,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真的很想回家。” 平将门伸过手,指掌扣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咫尺距离,将夜姬的不甘,虚情假意,都看得一清二楚。 “继续求我,真诚一些,不要糊弄。” 他倾身又凑近几分,轻飘飘一句,便将她仅剩的尊严碾得稀碎。 “平真守大人,我想回家,求求您带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肯带我离开这里。” 夜姬说完,屏住呼吸。 片刻后,两个字砸下来:“不够。” 夜姬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求您大发慈悲,带我……” “重来。” 话头被生生截断。 夜姬顿时僵在原地,屈辱感一拥而上,耳根都烧得发烫,心里的脏话快到嘴边,又被她咬牙咽了回去。 “求……”她重新开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没有眼泪,还不够可怜,继续。”平将门依旧不满意。 夜姬彻底绷不住了,手腕一翻便扬起来,气得正要往他脸上扇。 而平将门却像是早看穿了夜姬的心思,先一攥住她的手腕。 他掌力道大得吓人,夜姬挣了一下没挣动,反倒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脸颊结结实实撞在他胸膛上。 坚硬贲张的肌肉顶过来,夜姬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空白。 这扔子,好大好壮,跟前夫哥的好像…… 不可能! 夜姬飞快地压下荒谬的念头。 那人早死了,连玉藻前都亲口说过他尸骨留在邪马台,百年岁月过去,早该只剩一副枯骨。 习武之人大多练出这样一身紧实的腱子肉,没什么稀奇的。 唯一相同的点是,他们都那么的自以为是,以势压人。 眼下不是走神的时候,顺着他的意,她才有逃出去的机会。 刚刚为了装可怜已经挤了不少眼泪,此刻泪腺像被榨干了,一滴都挤不出来。 夜姬索性把脸埋在他胸前,假作呜咽,权当是哭了。 “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明明是源家的人把我扔到这里来的,又不是我的错,他们想……他们想……” 话说到一半,像是真的委屈到了极处。 “想什么?” 平将门的语气骤然收紧,双手忽然按着夜姬的双肩将人从自己怀里带开,眼中莫名多了些戾气:“他们为什么把你扔到这里?” 起初见她时,他满心只在意她的模样与前妻差了太多,分析她到底是不是前妻的转世,一时没把她的诉苦放在心上。 可此刻听着,连那封印中不断复活的大国主,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被他带着怒音逼问,夜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快想!死脑子快想! 总不能说是自己找缘结神许愿来的吧? 真说出来,受害者人设立刻崩了,换来的只会是“活该“自作自受”。 她必须扮得足够可怜,勾出他的保护欲,才能脱身。 对不住了大孙子,这锅还得你再背一次。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继续委屈道:“我刚嫁了人,是同族通婚,嫁的还是家主。他刚上任没多久,不能违背家族长老的意思,才答应和我结婚……” “但他本来就有喜欢的人,嫌弃我碍事。新婚之夜,他连我的房间都没有进,第二天就带我去缘结神的神社,替我许愿,说我跟别的人有缘……” “他想让我单方面背叛他,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丢弃我,迎娶他喜欢的人。” 平将门没说话,可夜姬清晰地感觉到,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指猛地一紧。 “后来,神明大人听到了愿望,就拿了一根红线,将与我有缘的人相连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黑,就到了这个地方。我还想着到底我跟这里的哪个人有缘,就有无数个鬼灵 武士在攻击我……” 说到这里,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毕竟刚才被鬼灵围堵的恐惧是真的。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您出现了,”她眼睛看不见,脸却精准地对着他的方向,说,“我想……我应该是跟平真守大人有缘吧。” 话音落定。 良久,平将门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听起来像现编的故事。” “所以,你打算拿编的故事,来说服我来带你出去?”全程听下来,他是半信半疑的。 夜姬连忙伸手,又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角:“是真的大人。看在我跟您是神明认可的缘分上,就帮帮我吧。我保证不会给您添麻烦,只要您带我离开这里,我立刻就消失,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他眼神冷了冷,跳过那些旁枝末节,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话:“你真的嫁人了?” 夜姬点头:“是。” “丈夫对你不好?” “是。” “既如此,你就不要回去了。”平将门的声线骤然沉下来,“留在邪马台国,我让你住在城中的宫殿里,好好享福。” 此刻平将门无比的想知道,如今占据了夜姬丈夫名分的男人到底是谁。 对她好尚且便罢了,若她刚说的都是实话,那这个男人最好去死一死。 从前他的夫人在平氏宅邸里大胆妄为,不尊重长辈,还虐待家仆,暴躁无礼,又蠢又坏,是最需要教训的时候,而他最多也只责骂两句。 她总是那么的有理,一不顺心就拿着刀说要杀他。 在她不依不饶吵得激烈时候,他也被她的刀伤过许多次。 有一次还差些捅进了他的心脏,所幸他心脏天生偏移才没事。 每当长辈质问,他也总是说自己在外面不小心弄的,一次又一次地袒护她。 他原以为彼此都是疯子,凑在一处互相折磨,不用各自去祸害旁人,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如今夜姬转世,嫁了别的男人,反倒被人算计。 若不是在隐约中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及时赶到,眼前之人只怕早已凉透。 “怎么样,跟不跟我?”平将门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大抵你现在的丈夫,也早不要你了。” 他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在这绝境之中,她除了点头应下,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32.杀心 夜姬顿时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后脊骤然窜上一股寒意,身体下意识往后撤。 她死死攥住他的衣服,才没狼狈地跌坐下来。 怎么可能。 要她永远困在这亡了近百年的邪马台国废墟,绝无可能。 什么宫寝,不过是荒草埋残垣,连口热食都未必有,怎么比得上京都锦衣玉食的日子。 何况她还得回源家,重新把自己的刀重铸好。 夜姬定了定神,立马摇头拒绝:“不行的,虽说我丈夫待我不好,可我从未想过离开他。再者我还得寻名医治眼睛,总不能一辈子做个瞎子。” 平将门没动,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 那手细白纤长,那么柔弱,偏偏抓得那么紧,看来她终究是惜命的。 “连一个对你不好的男人都不肯放弃,你对我就这点诚意?还想不想我救你出去了?”平将门的声音骤然沉下去,进一步诱惑道。 夜姬已在心里把对面这人狠狠骂了七八遍。 软磨硬泡,卖惨示弱全碰了钉子,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软的不行……那就换个路子。 她眼瞎心不瞎,早听出对方每句话里压着的克制,这般极力挽留,她有十足的理由怀疑,此人是看上了她。 夜姬心思一转,手便顺着衣袖往上攀,堪堪抓上了平将门结实粗壮的手臂。 那肌肉滚烫坚硬,线条绷得匀整,摸着倒也不算亏。 “平真守大人,平氏灭族,旁支散乱,早已撑不起门户……不如,我给您生个孩子,然后把孩子送你,之后您就放我回家疗养,您看行吗?” 此话一出,夜姬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自己的聪明。 她可不信对面还是个正常人类,留在邪马台的平氏族人早死绝了,这人多半是侥幸妖化成功的人。 她猜他独自在这废墟里熬了上百年,送个后代给他续上香火,总该放自己走了吧。 反正肚子里刚好揣着一个,正好不用再给孩子找便宜爹,还能趁机开开荤,大孙子也不用平白无故被人戴绿帽子,简直一举三得。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安静的出奇。 平将门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发顶,乌黑的发梢扫过他腰侧,带着一缕淡淡的脂粉香,竟意外地勾人。 可他很快便压下了心底那点躁动。 不过是夜姬的转世,又不是真正的那个她,想多了反倒索然无味。 他冷笑一声:“还放你回家疗养?若真有了身孕,就不怕你丈夫发现,连你带孩子一并杀了?” “若真是那样,只当我命不好。左右是您救了我,我总得……现下就报答您才是。”她说着,就往他怀里钻。 “我不会答应的。”平将门猛地抬手将她推开,顺势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回去,碰都不肯给碰了。 夜姬失了依托,登时慌了神,伸手往前胡乱抓去,结果扑了个空,重心一歪,重重摔到了地上。 平将门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终究还是犹豫着收了回去,冷眼看着她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 “我早有妻室,且我只认她为我唯一的夫人。她这人善妒,心眼小,就算她死了,就算你是她转世,她的魂灵,也会吃自己转世的醋。” 平将门在宣告名草有主,不愿意再多添新人。 夜姬心里嗤笑一声。 平生她最听不得这些鬼话,什么唯一,算什么东西? 整日舞刀弄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鲁之辈,能有多顾家? 多半是人死了,才给自己套上个深情不寿的名头,徒让自己感动罢了。 只是“转世”二字没头没尾,她听得莫名,只当是他随口编的托词。 “原是我冒昧了,是我不配。” 夜姬完全不吃压力,反倒顺着话头逼回去,“平真守大人既然已有妻室,更不该留我在身边。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一个弱女子,放我出去吧。” “别扯那么远。” 平将门忽然俯身,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此刻,是你在求我,而不是要求我该怎么做。” 听了这话,夜姬是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本就脾气不是很好,现在还看不见,摸不着,情绪已经暴躁到了极点。 与其在这里被人如此羞辱,干脆就用尽全力,消耗自己所有的力量一刀砍过去,一起同归于尽。 她晃晃悠悠撑着地面坐直身子,仰起头,将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劈头盖脸的骂道: “那你到底要让我怎么样?你倒是说啊,一直让我猜,让我表演讨你高兴,有这闲情功夫,你还不如早点带我离开这里,该不会连你自己都没有能力离开吧?不然一个大男人的,怎么拖拖拉拉,婆婆妈妈?” 这么一骂,平将门先是愣住,随之眼神变得狠厉,焦灼。 他不再多言,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旋即扛上肩头,大步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要干什么?!”夜姬惊呼一声,拿着残破的刀就要对着他的脖子砍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凭感觉正对准了他的脖前,但随着迅速移动,从高处落下的失重感传来,她手上的刀跟着滑了下去。 不好!刀! 唯独这把刀不能丢,要是丢了,作为刀的付丧神,她就要被困在这副躯体里出不来了! 夜姬拼命挣扎,换成拳头用力敲打他的身体,大叫着:“停下!让我捡刀!停下——!” “刀!我的刀!呜……”这次她是真哭了,是绝望的大哭,豆大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哗啦啦落下,“我要杀了你!你停下!让我杀了你!” 平将门被叫烦了,才停在一处,扭过头警告了一句:“再不乖,我把你从高塔上扔下去。” 哭声嘎然而止。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从你对我起了杀心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你唯一能走出这里的权利。”平将门不再理会,继续往目的地行走。 紧接着再有了一段,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渐渐变成了规整的石阶,是整块青石凿成的。 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带她去邪马台国的宫殿里安置。 来到旧宫 外,飞檐翘角还留着古邪马台的神殿规制,瓦当上刻着八咫鸟纹样,大半都碎了缺口。 正殿穹顶极高,藻井上绘着日月星轨与神祇的壁画,石青与朱砂的颜料早已褪得发灰,却仍能窥见当年举国祭祀的盛大光景。 两侧立着一人高的青铜灯台,灯盏里没有油火,只燃着幽幽的青色鬼火,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平将门没在正殿多停,拐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内里的寝殿。 寝殿比正殿窄些,却更见奢华。 床榻上铺了三四层锦褥,平将门随手将人往上一丢,夜姬便陷了进去,反手一摸,就摸到缂丝花纹的被子。 旁边的香炉里剩着冷透的香灰,旁边散着几枚断了线的勾玉。 窗外是荒颓的宫院,几株老樱树早枯死了枝干,树下长满及腰的荒草。 殿内还立着三四名侍从,都是鬼灵,穿着百年前的邪马台宫人装束,垂着头敛着手站在一旁。 她只听见平将门吩咐他们照顾好她,不能让她饿着,更不能让她瞎走,或者无缘无故的死了。 夜姬也不知自己到的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一阵火气往上冒,抓过身侧的枕头,凭着感觉胡乱甩了一圈,最后砸在平将门结实高壮的胸前。 摸准了位置,她还不解气,拿着枕头又用力砸了好几下。 平将门伸手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那把残刀“当啷”丢在脚踏边的木地板上:“刚捡回来的,别再闹了。” 听到刀落地的声响,夜姬赶忙挣开他的手,摸索着趴到床边去捡,将刀紧紧抱在怀里,塞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藏好。 好在他还是帮着捡了回来,不然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这里是我妹妹卑弥呼从前的宫殿,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记住,等我回来,不准乱跑。好好睡一觉,睁眼我就回来了,不准对照顾你的仆从发脾气。” 他难得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大堆叮嘱的话,比先前缓和了不少。 夜姬撇过脸:“怎么说的我好像脾气很不好一样。” 平将门道:“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身伸捏起她的脸,说:“若是我回来时你不在,等我再找到你……”他的语气冷下来,“后果你清楚。”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穿过月洞门,顺着外头的石道一步步远去,最终余响消失。 夜姬还维持着半瘫在床褥上的姿势,这时有两名鬼灵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谨慎的扶着她慢慢坐直身子。 怎么可能乖乖等着。 这里根本没有活人,全是鬼灵,包括那个平真守,多半是这里品级最高的鬼灵之一。 只是这些伺候人的鬼灵,比竞技场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温顺多了,连扶她时都那么温柔,生怕碰碎了她似的。 不行,等不了了。 她一天都受不了跟那个平真守待在一起,他就跟她的前夫一样的可恶,根本没法沟通。 既然已经出了竞技场,那她大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等出去了,整装待发,她再来找平真守报仇。 33.骗子 夜姬靠在大床上。 床上铺了好几层厚被子,软乎乎的。 她一连休息好几天了,身上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但眼睛还是看不见,能活动的范围就只有这张床和床边一小块地方。 关于邪马台国,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百年前。 那就是个域外之国,据说曾归一个叫大国主的恶神管理。 后来这个小国突然就覆灭了,至于“卑弥呼”这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不过能住这么大的宫殿,总该是个王吧?还是自己封的那种? 按理说,这地方的正主原本是大国主,怎么就变成平真守的妹妹了? 而且平真守姓平,他妹妹叫卑弥呼,连姓都不一样,算哪门子兄妹? 该不会是平真守随便编的关系,好霸占别人的王宫住下,鸠占鹊巢,反正那个卑弥呼应该也不在了。 这时,远处隐约飘来几声嘶吼,是来自于宫殿外竞技场的方向。 另外,竞技场到底是干嘛的?是专门挑死士的?还是跟源赖光弄的那个鬼兵部一样,靠法术操控死尸? 夜姬看不见又走不了,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缠成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闷得发慌,甚至有点怀念源家那个冷冰冰的兵器库。 以前当刀的时候,往角落一缩陷入沉睡,一百年一晃就过了,哪像现在,醒着的每一刻都好难熬。 她抬起手,在手腕上摸了又摸。 当初把她硬生生拽到这儿的那根红绳,早就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底下还留着一道疤痕。 缘结神总不能就这么把她扔在这儿不管了吧?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源家那边发现源月弥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小凪要是长时间见不到她,肯定会到处找。 找不到的话,说不定会去告诉姐姐。 她们姐妹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只要小凪把消息递过去,姐姐说不定能感应到她被困在这里,立刻苏醒过来找她。 等姐姐来了,凭姐姐的灵力,肯定能把平真守那个自大狂打得满地找牙。 到时候她再跟姐姐结血契,力量一涨,这些天受的这些气,她连本带利全要讨回来。 正想得入神,肚子突然“咕噜噜”的叫,跟着就是一阵抽疼,酸溜溜的劲儿直往上涌,瞬间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下去了。 “好饿,有没有吃的?”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月弥大人,有的。” 鬼灵侍从们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落地的声。 门被轻轻拉开,两个侍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盘子,一股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香在殿内里散开。 夜姬顺着香味转过头,迫不及待地伸手往盘子那边摸,手指沾了点炭灰也不在意,捏起一颗就咬开壳。 甜丝丝的栗肉绵软软的,咽下去之后,胃里的空落感终于消了一点。 “哪儿来的炒栗子?”她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 为首的侍女低着头,没有温度地回应:“回月弥大人,宫殿后面的山上长了许多栗子树,这阵子正好熟,我们去摘了些,炒熟了给您送过来垫垫肚子。” “那你们会做栗子团子吗?”夜姬无光的眼睛突然亮了点,期待问。 她最爱吃栗子了,没想这里的后山有那么多,不知是野生的,还是人种的。 两个侍从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不会。” 夜姬把啃干净的栗壳扔回盘子里,又问:“那除了栗子,还有别的吃的吗?” “山上能挖到野菜,也有野果,林子里还有野味可以打。月弥大人想吃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要要要,都要,越多越好,可别把我饿着了。”夜姬连忙点头。 “好的。”侍女端着盘子躬身退出去,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才剥了十几颗栗子,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步子很重,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天然有股压人的气势。 走廊上守着的侍从们齐齐行礼。 门被推开,平将门走了进来,衣摆上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迹。 他个子很高,往床边一站,几乎把飘过来的鬼火都挡住了大半。 紧接着他随手把神器布都御魂放在旁边,目光扫过盘子里的栗壳,最后落在夜姬嘴角沾着的一点栗肉碎末上,不由发笑。 还好,她乖乖的待着不敢走。 “醒多久了?”他到床边坐下,如审问般,“这几天安分了不少,不闹脾气了?没有没刁难伺候你的人?” 夜姬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您怎么这么想我?我本来就安安静静的,从来只有别人欺负我的份,我哪里敢为难别人。” 平将门转头看向跪坐在角落的侍从,淡淡问:“那是他们欺负你了?” 几个侍从一直垂着头,面对质问并不慌。 平将门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罚下属的人,他手下这些亡灵侍从对他只有敬重,而没有害怕。 为首的侍从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回话:“回大人,我们按您的吩咐,一日两餐荤素都备齐了,每天按时给月弥小姐准备沐浴的热水和换洗衣物,也会扶着她在殿里走几圈活动筋骨。该做的都做了,没敢偷懒。” 夜姬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皮肤虽有不少伤痕,但也算白白净净的,证明被照顾得不错。 事实摆在眼前,夜姬没法抵赖,只能应和:“他们确实挺尽心的。” 话音刚落,她就立刻转移话题,空茫的眼睛精准地对着平将门声音的方向,说:“平真守大人之前不是说,等您回来就带我出去吗?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平将门道:“我没答应过送你回家。” 夜姬一听,刚刚还兴奋的情绪瞬间垮了下去:“骗子。” “我早就说过。”他倾身,几乎把整个身体压下去,“从你那天拿刀想杀我开始,你就别想走。” 而后又补了一句:“还有,别逼我失控。我能保持清醒的日子没多少了。” 夜姬冷笑:“失控是什么意思?你要变异?变成那种奇形怪状的怪物?别啊,你现在这样子就挺 好的。” 她认识的那个混账搭子鬼蜘蛛,就丑得离谱,浑身长满密密麻麻的细黑腿,看着就反胃。 还是她追着砍了它好几次,它才肯去吞几个长得周正的人形妖,把自己的皮囊修得能看一点。 但就算那样,也还是丑的。 好歹平真守那样,虽然不知他是丑是帅,但还能摸摸结实的肌肉,别整成怪物给她摸。 平将门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有些无奈,赶紧解释道:“我说的变另一副样子,不是要变怪物的意思,是会神志不清,随时可能会把你当成敌人那样对待,懂?” 一听不是外形变丑,夜姬顿时松了口气。 “那你干脆早点失控算了,我宁愿当你的敌人也不愿当你的情人。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丈夫,我是不可能跟丈夫分开的。” 离开源赖光,就等于没了接近姐姐的机会,她才没那么傻。 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跟姐姐在一起。 要是姐姐不想让她复仇,她可以放下攒了这么多年的恨,什么都不要,就安安稳稳陪着姐姐过日子。 要是姐姐同意她报仇,她就毫不犹豫地毁了整个源氏,只留下几个她看着顺眼的,然后带着姐姐找个没人的地方逍遥自在。 总而言之,她绝对不可能留在这地方,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耗着。 别说这个陌生的平真守,就算她那个死了好久的前夫哥活过来,她也不会回头。 好在那家伙死得早,算他走运。 平将门看着她脸上情绪变来变去,也跟着烦躁起来,抓着她的手腕紧了又紧,又拿她毫无办法。 最后拉着脸,闷闷的气的笑了几声道:“你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么?这样的天真,又没教养,还说谎成性,你的话从来只能听一半。” “一时说丈夫不好,一时又说他好。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嗯?告诉我,你跟他还是跟我?” 平将门的大掌换而粗鲁地抓着她后脖,再进一步拉进,认认真真地在分析她此刻的表情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夜姬被他的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吓到,也不再敢说话了。 她又换回那副乖巧柔顺的样子,应声道:“我跟你。” 后脖子上压迫的力道终于松开,夜姬得以喘口气,往旁边挪了挪,主动让出床边的位置。 “不过在我成为您的情人之前,您得先去洗洗。不然,会很不舒服的。”夜姬无所谓地说。 “谁说我要跟你一起睡了?”平将门冷言。 “不然呢?”夜姬一脸理所当然,“你扣着我不放,不就是图我长得好看吗?换个你看不上的人,你早放走了,犯得着跟我费这么多口舌。” 源月弥的皮囊还是不错的,自古以来源家的女孩子也没有丑的,个个样貌上等,所以夜姬自觉对方确实只看上了她的美貌。 然而平将门在这时别开视线,起身拿上布都御魂,转身就走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侍从说:“晚饭多备她爱吃的栗子糕,材料和做法配方我教给你们。” 门外的侍从低声应下。 34.玩腻了 夜姬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塌上,等待着今天的晚饭。 几名侍从端上来了一盘糕点,夜姬摸索着拿了一个吃下,入口口感松软绵密,甜香在舌尖炸开,正是年少时最痴迷的那一味。 也只有在少不更事时,她才能这样无忧无虑过。 自离开源家起,她便成了笼中的金丝雀,时刻绷紧神经,维持着名门小姐的完美假面。 她也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但日复一日的伪装,疯狂压抑着本心,唯有在伤害他人时,才能获得片刻畸形的快慰。 如今静下心时,纯粹的甜竟比施虐更能安抚心绪。 “你们真会做栗子糕?还挺好吃的。”她难得真心的笑了,显出几分久违的稚气。 从前前夫哥哄她,总不忘揣几块栗子糕,她只觉天经地义。 可现在竟然也有人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会是误打误撞的吧? 结果侍从们相看了一眼,只说“是”。 “月弥小姐请慢用,盘里还有许多。”侍从垂首恭声道。 夜姬连续吃了两三个,她小鸟胃便饱得不行了,不禁溢出一声的饱嗝。 夜姬掩唇轻咳一声:“吃多了滞气,有没有酒解腻?” 侍从低声回禀:“有几罐百年的糯米酒,只不过……那是大人特留自饮的。” 夜姬眼波流转,斜睨侍从一眼:“他说要我做他女人,他的不也就是我的?” 她一向都不委屈自己,但凡想要的直接拿,拿不到再说。 侍从觉得有理,就给她送过去了。 几杯酒下肚,夜姬双颊绯红,眼眸蒙上一层水雾。侍从们适时上前,引着她走向浴池。 行至浴池所在,她就听得身旁一阵整齐的行礼声,紧接着,一道低沉醇厚男声自身后传来:“我在沐浴,带人退下,晚些再来。” 此处引了地热,人工修凿成天然温泉。 氤氲水汽如云如雾,将周遭景物模糊成一片朦胧,暖意湿润,浸透肌肤。 夜姬停下脚步,赤足踏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 “这么巧?我说让你洗干净等着,你还真听话,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了。”夜姬有点不高兴。 身侧水声微顿,平将门的暗哑的声音从浓雾后传来:“说荤话也不害臊,跟谁学的?” 她轻嗤一声,半蹲下来,摸着湿滑的地面,一点点挪过去,探到了池水,准备把脚伸下去泡一泡,脚踝却让人捉了个正着。 “我在问你话。”平将门恼怒。 他身上没穿任何衣服,不是看在夜姬眼睛瞎了的份上,他早赶了她出去。 现在还得寸进尺还要下来一起洗,简直不要太放肆。 但就是因为看不见,夜姬才那么肆无忌惮,她没理平将门,准备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谁料又让他给按住不让脱,还骂了一句:“不知羞耻”。 夜姬是故意的,她今天怎么样也得开荤。 在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当然要先尝尝她从来没有尝过的东西,万一哪天回去,就再也摸不到这么好的肌肉了。 反正也看不见脸,他长什么样也无所谓了。 何况,她在这里过的那么苦,享用享用这具强壮的身体,也是她应得的。 夜姬挪动向前一步,几乎贴近池沿,俯身胡乱的在摸雾气后,那健硕如山岩的轮廓。 “有什么羞不羞耻的,我本来就嫁过人了,丈夫都没机会碰我呢,主动投怀你还不要了?”夜姬刻意将话说得轻佻。 她无非是贪恋新鲜,玩腻了,自会丢弃他。 与其被动受辱,不如引君入瓮,勾引他,让他对自己的亡妻生出愧疚,让他因羞愧而无能狂怒。 哗啦——! 水声骤响,打破一池寂静。 平将门倏然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他探出手,铁钳般狠狠扣住她的手腕。 突然猛地一拽,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池中,滚烫的胸膛瞬间紧贴她单薄的浴袍,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太像了……”平将门低喃,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廓,透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痴迷,“你说话的腔调,倔强的样子……转世前是忘了喝孟婆汤?”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你说什么像……”夜姬话音未落,肩头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狠狠咬住了她的肩颈交界处,像是借此确认她的存在。 她恍惚觉得,自己在被一头愤怒的野兽撕扯,疼得昏了过去。 第二日夜姬清醒过来。 她不想再自讨苦吃,希望他可别再来找她。 好在经此一事,平将门对她的戒心明显松动,不仅撤去了大半侍从,只留两人照料,还允许她在王宫中有限度地走动。 此后数日,平将门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如金,即便面对着面,也不过是几声冷漠的应答。 不会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亡妻,就开始在那里郁郁寡欢了吧? 夜姬从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被人诱惑,真替他的亡妻感到不值。 ……… 五日后,离开前,沉默了好些天的平将门终于又开口叮嘱她:“日轮交替之时,我会重新回到战场。你不要随意走动,明白么?” 夜姬淡淡应道:“知道。” 待他离去,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姬这才撑着疲惫的身子,缓缓坐起来。 连日来,她借着有限的走动,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出王宫的粗略地图。 但要独自逃生,仍是凶险万分。 好在那男人一去就是七日,时间是够的。 这几日 ,她刻意表现得温顺恭良,侍从们也渐渐松懈,白日里甚至敢轮流在角落打盹。 今日她便寻了个由头,支开了当值的一名侍从,借口想念林间野味,让他去出去找。 而她趁着宫殿没人了,就扶着墙壁,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听觉与触觉上。 左侧,有风穿过石隙,带来外界泥土的清香。 右侧,死寂一片。 左转。 她小心翼翼地迈步,踏在碎石地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直到掌心触到一片截然不同的温度。 干燥,温暖,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温度。 是出口!有阳光! 她加快脚步,手掌不停被石棱磨破,渗出血迹,混着尘土,她也浑然不觉。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侧面猛地探出,扣住她的手腕! 夜姬浑身一僵,心跳停了半拍。 是平真守?他没走?!他回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反手握紧袖中残刀,借着那拉扯的力道,身体顺势回转,狠狠朝那只手劈去! “呃啊——!我是缘结神!” 话刚到嘴边,夜姬动作顿在半空,听着那声音是挺像的,就把残刀收了回去。 “差不多有半个月了,终、终于找到你了!呼……呼…………” 一个甜软又带着哭腔,气喘吁吁的少女嗓音响起。 夜姬没好气地开口:“缘结神?怎么才来找我?你不知道你的信徒,因为你的过失,在这里受尽折磨,还得依靠出卖色相才活了下来。” “对不住对不住!千万个对不住!红绳拉过去的距离太长,我有点跟不上,就耽搁了。”缘结神撑着膝盖,弯着腰,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 她没剩多少神力了,为了保留带信徒回家的神力,她来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可以用说是日夜兼程。 “我的神力最近时灵时不灵,循着这根红线追着你,绕了无数弯路,才摸到这里。” 缘结神有点不理解,为什么红绳会把人拉去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里的邪马台国荒废了百年,除了断壁残垣就是游魂野鬼,哪有什么结缘对象? 缘结神不禁有点担忧自己的神力是不是恢复不了了,这下子好不容易才找的一个信徒,也都不信她了。 夜姬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抱怨,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心头火起:“我遇上个疯子,神明大人既找来了,就赶紧带我离开吧。” “好好好!我一定负责到底!”缘结神连忙从随身的破旧的布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子,绑住她手腕,还打了个蝴蝶结。 “我来之前在神社绑了一根红绳,你拉我的手不要松开,这就带你飞出去。”缘结神拉着夜姬的手说。 夜姬点头,马上就来了一股拉扯力,飞快地将她带离。 35.养胎 恍惚间,人已经回到了那条街道上。 此时是晚上,夜深人静,夜姬和缘结神互看了眼,一致决定在缘结神社里住一晚。 算着日子,七天又七天,她凭空消失也快半个月了。 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有点不真实。 平将门。 她将这三个字死死咬在齿缝里。 都是你害的!死了也不放过我! 要不是遇到平真守,她可能就活不了了。还有那个平真守,一样不是好的! 这笔账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等她好了,一定把所有的耻辱还回去! 那位源氏家主,她的好大孙,那么多天了,究竟有没有派人找过她?如果让她知道他没去找人,那这个孙子不认也罢。 深夜,神社的破房子里,夜姬辗转反侧,两眼光光,怎么都睡不着。 “缘结神大人,”夜姬摇了摇蹲在她旁边歇息的缘结神,“想求您件事,能不能帮我找个靠谱的医生?帮我治好我的眼睛?” 缘结神岁睡眼惺忪,抬手覆在夜姬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你放心,就算你不提,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一定负责到底。” 有她这句话,夜姬就放心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缘结神就带着夜姬到附近山林上。 那里有一条石阶,干干净净的。 住在这里的狐仙人称银仙,虽只是民间香火供奉的小神,但对付疑难杂症却有几分手段。 缘结神交游广,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 银仙是个年轻的狐仙,只有一条尾巴,头上有两只狐狸耳朵。 跟夜姬见过的玉藻前相比,他是最普通的一种狐狸,但却算是神,而不是妖。 坐在银仙的小庙里,夜姬倒表现得恭恭敬敬,完全把自己学的那套大家族礼仪做的头头是道,对银仙的尊敬程度拉满。 正因夜姬表现得太到位,太楚楚可怜了,还没等缘结神动用感情牌,银仙就先说怎么样都会给夜姬医治。 银仙先观察了一下,确定夜姬的眼睛无法视物,就拿了根烧红的钢针,往她眼瞳靠近。 夜姬受到刺激般的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已经能确定是强光灼穿了瞳仁了。”银仙诊断道。 这算是最好的情况,治起来也简单。 他很快就在纸上写方子,确切了接下来的诊治方案:“每日用药水清洗,再敷上捣碎的草药,蒙眼避光,坚持半年,大概能恢复个七八成。” “半年那么久吗?”夜姬摸着小腹,说,“实不相瞒,我肚里怀了孩子,整日摸黑行动,万一磕碰着,可怎么好。” 她说着自己的不便之处,就是要逼着银仙想其他更快好起来的办法。 然而缘结神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了愣,还看向了夜姬的肚子。 可能月份还比较小的缘故,看不出到底有没有怀,如果有,那这位信徒就是有夫之妇了。 那为什么红绳还会往其他地方牵引,不应该只牵引到丈夫身边吗? 多年的牵线拉姻缘,让缘结神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比如……红杏出墙? 不不不,一定是她神力出错了!一定是!不能冤枉了信徒。 缘结神向银仙使了个眼色,表示能不能把出夜姬肚子里的孩子多大,银仙会意,以查看夜姬伤势为由,稍微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然后就对着缘结神,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两个月”的意思。 缘结神这下就放心了不少,毕竟她神力失控的时候是半个月前,也就是说,孩子还是夜姬现在那位丈夫的。 还好还好……缘结神拍拍胸脯。 “快法子倒也有。”银仙赶紧接话,“剜去坏死的眼络,换一双完好的。只是得找年纪,体质都相称的,还得对方心甘情愿献出。” 夜姬心里一沉:“将死之人的眼睛能不能用呢?他们反正也用不着了。” 银仙摇头:“将死之人就更未必肯了,眼睛是神魂的窗,死后被取走,入了冥界就是盲魂,转世投胎也躲不过天生目盲。因果太重,非得两厢情愿不可,不然我绝不动手。” 夜姬听了有些失落,她原本就是想去找那样的人,挖他们的眼睛过来的。 可银仙也不愿意帮着换,她也没办法。 除非就直接换个身体,对她而言,换身体比换眼睛更方便。 问题是腹中孩子全靠她的气血养着,真要是换了躯壳,这孩子铁定保不住。 再者,重新锻刀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还未必一次成型,耗的功夫也大差不差。 算下来,还不如就用药养着。 “都怪我。”缘结神叹了口气,十分愧疚,对银仙说,“就把我的眼睛换给她吧,我愿意的。” 银仙吓得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连连摆手:“您是高天原的神,一旦换了眼睛,以她凡人之躯是非常容易遭到反噬的,可能当场就得没了性命!” 缘结神抿紧唇,无措又自责。 听缘结神竟然是来自于高天原的神,夜姬心里一下就高兴了,忽然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首先,缘结神是正神,交游广阔,只要吊着她这份愧疚,日后说不定能借她的门路,找到唤醒姐姐的法子。 至于失踪这半月的由头也好圆过去了。 她回去可以跟源赖光那个小鳖孙说,她赌气躲去了乡下母族的远亲家,某一日在山间贪看日出,盯得久了伤了眼,要外出求医。 再让这位神明扮作懂医术的远房表妹跟着回去,整套说辞便严丝合缝。 夜姬的心思转了百八十圈,她脸上却一丝异样都没露,而继续装可怜道:“能得神明照拂,已是天大的福气。我的眼睛慢慢治也没关系,就是……身边一直没可靠的人,所以有点怕……” 缘结神打断她,语气坚决:“事情因我而起,我就得负责到底,直到你痊愈之前,我会时刻跟着你,充当你的眼睛!” 银仙在一边点点头:“的确,有缘结神大人的神力温养,说不定用不上半年就能好转。” 夜姬顺势问出最要紧的事:“那……您想以什么身份跟我回去?” 缘结神想了想,问:“我的好信徒,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家是什么情形?人口多吗?内里关系复杂吗?” 夜姬答:“我是现任 源氏家主的正室夫人源月弥,大家族亲戚多,所以还是比较复杂的。” 缘结神登时僵住,好半天才苦笑一声,肩膀都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新的重担。 “源氏啊……这确实有点难办。” 源氏是三大鼎鼎有名的家族之一,缘结神多少知道一些。 夜姬握住缘结神的手,马上替她出了主意:“您可以扮作我的远房表妹,到时候我借口去随意一座能接纳俗客的寺庙住下,再委屈您和我一起住下养病,不必真的跟我回源家。” “而且,我母亲是藤原氏的,他们那里旁支众多,亲戚间常年不走动也是常事,没人会去细查一个远房表妹的来历。” 缘结神连连答应,要帮信徒摆脱困境,目前也确实只有这个主意。 “那就说好了,记住每月来我这里一趟,我好按你眼伤的恢复情况调药方。”银仙叮嘱着。 “好,有劳了。”夜姬行礼说。 她的行动力强,马上就托缘结神给她的侍女传口信,特地把这个养病的正当理由坐实。 …… 源氏旧宅。 鬼兵部最深处的铸刀池,岩浆般的赤红液体在巨大的池槽中翻滚。 源赖光就站在池边,高大的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倒映着池中跳跃的火光。 他并没有看身边的工匠,而是死死盯着池中央那柄正在经历千锤百炼的长刀。 鬼切,很快就能重铸完成了。 刀身在烈焰中震颤,发出嗡鸣,每一次捶打,都溅起一片绚烂的火星。 “家主……”有手下走过来报到,“有主母的消息了。主母给她的侍女传了口信,说她这半个月来都在清净的寺庙里养病,暂时不回来。” 源赖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鬼切刀身上移开半分。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工匠暂停捶打。 瞬间,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熔浆咕嘟的声响。 “还有呢?”他的声音穿透了热浪。 “主母的眼睛伤了,休养的地方是城南的方山寺,身边只有一位远房表妹跟着。” “方山寺。”源赖光轻轻拂过鬼切滚烫的刀镡,感受着那股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灼热,“那里是藤原家的产业。” 他缓缓收紧握住刀镡的手,高温让他掌心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他毫不在意。 痛觉能让人清醒。 就像这鬼切,不经过烈火的焚烧和重锤的锻打,如何能斩断宿命? 他对身后的工匠挥了挥手,示意捶打继续。 “砰!砰!砰!”锤音再次盖过一切。 源赖光依旧伫立在池边,隔了许久,在又一阵锤音的间隙,他才再次开口:“告诉下面的人,看好方山寺,我要知道那女人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手下领命下去。 源赖光重新凝视着鬼切。 刀身在火光中愈发猩红,仿佛有了生命。 “……奶奶,你最好别再给我惹出麻烦来。”他对着熔池自言自语道,“我不想被你逼到清理门户。” 36.小舅舅 夜姬帮着缘结神想了个名字,叫“千春”,带着她在附近的寺庙里住下,方便随时去取药。 这一住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夜姬的眼睛连续用药了半月,稍微能看得见一些光,但依旧是灰蒙蒙的,只能继续坚持。 禅房里,是线香燃尽的焦苦味,混着草药味,在昏暗中沉沉浮浮。 夜姬端坐在蒲团上,白色的纱布层层蒙住她的双眼。 缘结神则守在旁侧矮几边,膝头摊着半叠没批完的结缘笺,头却一点一点地打盹。 院外极远的瓦檐上,忽然坠下一声细响。 咔哒。 夜姬眼睛不好,听觉自然是最灵敏的。 她正感觉有股阴冷黏腻的视线,正隔着窗,死死地盯着她。 换作往日,她早提刀破门而出,让窥探者身首异处。 可如今她得维持虚弱的人设,免得是熟人派来看她情况的。 夜色越沉越浓,案头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缘结神终于撑不住困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起身替夜姬重新换过眼上的药,笨手笨脚地系着布结,嘴里还念叨:“我就在隔壁房,你有事喊我一声,今晚好好睡,别胡思乱想。” 说罢便抱着她的结缘笺,脚步虚浮地晃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门。 夜姬坐在原地,差点被她气笑。 周围少说有两三道气息隐藏在院外,这位神明居然毫无察觉,真是憨憨的。 转念又想,说不定其中一拨是大孙子派来的人,明着来监视她。 如果是大孙子的话,那就无所谓了,反正她一点没穿帮。 她趴下来摸着自己的床,盖上被子也睡了过去。 …… 子时过半,禅房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窄缝。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转瞬便到夜姬的床榻前。 床沿一沉,一只微凉的手掌探过来,轻轻落在她蒙着纱布的眼上。 “月弥……” 男人的嗓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好久不见。你的眼睛,怎么弄成这样?” 夜姬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重物压着,喘不上气。 还没等她分清是梦是醒,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冲喉咙。 她猛地侧身坐起,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从前听生产过的妇人说,怀到月份大了便会食不下咽,动辄呕吐,原以为离自己还远,没想到说来就来。 好不容易舒服了一点,手往下一撑,却不料正按在另一只手背上。 那手掌心宽大,指节分明,绝不是缘结神那双细软的手。 夜姬猛地缩回手,往后挪了几步,厉声喝问:“你是谁?!” “月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男人的语气尽是委屈。 夜姬冷静下来屏息细听,那声线温文尔雅,听着倒不像有恶意。 不会是哪个源月弥的熟人吧? 麻烦了,赶紧装失忆混过去再说。 她垂着头,虚弱地说:“抱歉……寺里住持说,我前些日子受了太大惊吓,心脉受损,好些人和事都记不清了。要静养些日子,才能慢慢想起来,所以……没能记起您,十分抱歉。” 由于她现在的外表实在过于病弱,对面再怎么样都得信她几分。 对方轻叹一声,主动抓过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脸上带。 “那你摸摸看,能不能想起一点。” 夜姬顺着他的轮廓慢慢抚过去。 高挺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皮肤细腻紧致,再往下是规整的衣领,衣襟扣得严严实实。 夜姬立刻断定,这是个养尊处优,皮相极好的小白脸。 此人半夜私闯禅房,张口就叫源月弥的闺名,该不会是源月弥在外头养的情人吧? 于是她又悄悄往上摸,触到一头顺滑长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还好,不是和尚乱搞。 她收回手,依旧困惑:“你的脸……摸起来好像有点熟悉,可我脑子里乱得很,实在想不起来。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对方直接道:“我是你的小舅舅,藤原道长。” 他声音放得极柔,耐心解释,“这半个月,我找了许久都不见你。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还是……源赖光待你不好,委屈你了?” “小、小舅舅?” 夜姬懵了,脑子飞快转起来。 她当初搅黄婚约前,源月弥原定的夫婿,正是藤原家新任家主藤原道长。 是她在几个族老面前几番说辞,才硬生生改了婚约,转而嫁给了源赖光。 可是,舅舅和外甥女,联姻?这对吗? 难道自平氏覆灭之后,这些名门望族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了? 源氏族老与现任族长是隔两代的堂兄弟,同族通婚尚且算规矩之内。 源赖光从前的未婚妻是久见家的小表妹,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藤原道长……嫁给小舅舅怎么样也说不过去。 夜姬后悔了,早知道这具身体背着这么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她说什么也不会贸然附身。 她还有唤醒姐姐的大事要做,何苦陷在这些泥坑里。 夜姬往后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客套说:“小舅舅……您怎么会深夜来这里找我?”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藤原道长言语失落,“你虽总叫我一声小舅舅,可我从未只把你当外甥女看待。何况你母亲临终前,已经亲口答应,将你许配给我。” 夜姬更懵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近亲吗?” 藤原道长弹了弹她的额头:“我的长姐藤原朝雾,是当年我母亲从母家过继来的养女,这点你也忘了?” 原来是养女。 夜姬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她想的那么惊世骇俗,刚才差点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可转念一想,既无血缘关系,那源月弥腹中这孩子的生父……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了。 想来是她母亲回藤原家养病时,两人早暗生情愫,珠胎暗结,长辈察觉后才急着敲定婚事,想遮掩丑闻 。 正好,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说好的把孩子亲爹解决,就得痛快利落。 夜姬摆手:“我已经是源赖光大人实际上的妻子。过往的事,就此断了吧,况且我也不记得你了。” “我了解你,更不信你会言而无信。” 藤原道长往前倾了倾身,握起了她的手:“在你母亲葬礼前,你特意托人送了信到我府上,让我尽快接你回藤原家。” “你不会突然变卦,除非……是源赖光逼你,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夜姬无法再解释什么,心念一转,忽然猛地抱住头,干脆直接发疯。 “头好疼……我的头好疼啊……” 她从哽咽,拔高成哭腔。 她胡乱去扯眼上的纱布,把刚换好的药纱扯得歪歪扭扭,褐色药汁蹭得脸颊,脖颈到处都是。 手边的茶盏,药碗被她扫到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瓷片溅了满地。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哭喊着往床角缩,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记不清……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啊啊啊——” 藤原道长彻底沉默了,只是探身想去抱她,一遍遍叫着:“月弥!月弥!” “抱歉,我不该逼你想这些,都是我的错。”他握住她乱挥的手腕。 这里的动静过大,缘结神不免也被惊醒,披着外衣就撞开了门。 她一眼就看见缩在床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夜姬,还有床边攥着她手腕的陌生男人。 缘结神当即去拉开他,挡在夜姬身前:“你是谁?!” 藤原道长勉强压下慌乱,起身说:“我是她舅舅,藤原道长。我来看看她,没想到惊扰到她。” “不关他的事……”夜姬抽抽搭搭的,从缘结神身后露出半张脸。 纱布歪在脸上,露出的半只眼红红的,脸颊还沾着药渍,看起来可怜极了,“是我自己……头突然像炸开一样疼,好多东西在脑子里转,乱得很……” 她说着又疼得嘶了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身子晃了晃。 缘结神转头关心道:“头疼?是不是刚才扯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夜姬却轻轻摇了摇头,茫然道:“没事……寺里的住持说我忘了重要的人,说不定……他就是我很重要的人吧?” 缘结神张了张嘴,看看夜姬,又看看藤原道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这样啊……” 她完全想不起来夜姬是什么时候失忆,更别说跟寺里的住持接触过,她时刻跟着的,怎么一点没印象都没有? “小舅舅……”夜姬适时开口,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我心里乱得慌,这禅房里闷得难受。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散散心?说不定感受到熟悉的风景,我就能想起点什么了。” 答应吧,只要答应,你的命很快就到头了。夜姬想。 下一刻,藤原道长果然伸出了手,嘴角在微笑着,可在一个瞎子面前毫无破绽。 “好。我带你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俯身,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怕她踩空摔着,“来,拉着我。慢慢走。” 37.算计 荒林中,藤原道长扶着夜姬的手腕缓步前行。 周围的环境很安静,夜姬也感觉差不多可以在这里动手了。 她假意脚下一绊,整个人顺势往他怀里倒去。 藤原道长面上却不动声色,照旧伸手去扶。 才刚触到她肩头,便见一道寒芒自她袖底迸出,三寸短匕直刺他心口要害! 这一击快如闪电,换作旁人早已血溅当场。 可藤原道长早有防备,他左肩微沉,身形如行云般侧滑半尺,只是衣袍被匕首划开一道长口,却连皮肉都没擦到。 他借力向后,反手卸下背上的天鸟琴,横在身前:“装了这么久,终于肯露真面目了?” 夜姬一击落空,心中大惊。 完了,被套路了! 这人比她还要会装,刚在禅房的时候装深情装得有模有样的,原来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不知有何目的。 恼火之下,夜姬快速辨清他落脚方位,不待他站稳,直取他咽喉,腰腹等要害。 她招招狠辣,刀风扫过之处,草叶都齐齐断成两截,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藤原道长立在原地,琴随身转,桐木琴面如盾般挡开匕首。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他按弦不紧不慢地拨弄,每一下都精准敲在她攻势的间隙:“出手倒是挺狠的,要恼羞成怒了吗?” “实话实说,我跟源月弥并没多少交集,平时也见不上一面。刚刚不过说了几句话试探,你就开始跟我装疯卖傻,意欲何为?莫非你早已不是源月弥?” 藤原道长温和笑道。 他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在面对着一只随时能抓住的猎物在张牙舞爪。 早在源月弥悔婚,嫁给源赖光那时起,藤原道长便觉出了不对。 藤原道长起初只以为是源氏的族老们改变了主意,便也同意改婚约的事。 可后来他从源义继那儿得知,是源月弥自己的意思,他就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就开始留意着源月弥的动向。 果不其然,源氏家主婚礼没多少天,源氏的主母就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源氏大派人手去找了大半个月,却毫无收获。 然而在半个月前,源月弥突然出现,她没有直接回家,反而带着伤,以养病为理由借住在方山寺里,而源氏则同时全都停止了寻找源月弥的行动。 这座寺院是藤原家的产业之一,与其说是寺院,不如说是一座情报网。 所以关于他的大外甥女源月弥在寺庙中的一举一动,他是最清楚的。 他甚至知道,源赖光也安插了眼线混在和尚里头,可见源赖光也是那么地不信任自己的妻子。 “小舅舅,您怎么能怀疑我?审判我呢?我是源氏主母,就算要被怀疑什么,也应该是由源氏的家主亲自下场。” 夜姬收起了刀,站得直直的,毫无畏惧之色,“我也实话告诉您,我有了我们家主的孩子,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次来方山寺也是为了养胎,他也派了不少人暗中保护我,您怎么会觉得我不是源月弥?” 藤原道长耐心跟夜姬分析:“因为刚好在三个多月前,贺茂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庙会时,曾有一名美丽的少女当街用刀伤人,路过的贺茂家子弟察觉到异常,便要对这名少女进行封印,结果是贺茂家的那几名青年才俊不敌,都落下了严重的残疾。 据说,这名少女来自源氏,是一把妖刀的付丧神。而当时和她同行的另一名少女则突然神秘消失。 贺茂家多次上门要求源赖光交出那把妖刀,但都被拒绝了,还跟他们说已经把那把刀扔到了熔炉里销毁。 之后源赖光散了许多的钱财用来养他们下半辈子,才勉强让那几个贺茂子弟不再追究下去。” 藤原道长边说,边在夜姬旁边走过,仔细打量她此刻的反应。 夜姬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一听到大孙子居然那么败家,把真金白银往贺茂家那边倒,气得心口是阵阵抽疼。 “至于第二件大事,就更严重了。” 藤原道长继续说:“贺茂忠行的养子鬼童丸,突然在学堂上大肆杀戮,死伤无数。 而贺茂爱子的侍女在这件事后就彻底失踪了,据说就是那个侍女故意挑唆的师兄弟们孤立他,激发了他修罗鬼嗜血的本能。 过后贺茂忠行调查得知,现场赶来支援的三位阴阳师都不是死在鬼童丸手下,因为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如丝线般的刀伤,像是源氏特有的刀法之一。 贺茂家至今并不信源赖光把那把妖刀销毁,他们还在边给源赖光施压,边让人时刻留意着类似的事件。” 藤原道长又绕回了原来的位置,拿着琴按住上面的弦。 “而依我判断,源月弥,你出招的手法跟贺茂家两起事件的始作俑者很像。所以,你很可能就是那把妖刀。 在你成为源赖光的夫人后,得到的庇护只会更多,失踪的那些日子,莫不是就在避风头?” 话音落时,藤原道长五指齐挥,七弦齐鸣。 数道细如发丝的弦气顺着琴声激射而出,沿着林间早已布好的结界轨迹,层层叠叠封锁夜姬的走位。 他左手按死琴身,右手三指勾住最粗的三根琴弦,猛地向后一扯。 “崩!崩!崩!” 夜姬刚动,脚下忽然亮起淡金色的符纹。 结界被彻底触发,金光从落叶下漫起,死死黏住她的脚步。 “动手!” 藤原道长沉声喝令。 四周黑影骤现。 数十名藤原家的阴阳师持着铁锁链从树后,草间齐齐扑出。 锁链上刻满镇魂符文,顺着琴弦的轨迹层层缠绕,一圈圈锁在她身上。 夜姬眼睛一点看不见,动也动不了,又惊又怒之下骂出了声:“藤原道长,你准备对我做什么?!” 藤原道长缓步走到阵前,长袖一拂。 藤原家子弟们手上的符咒整整齐齐悬浮在半空。 符文顺着阵图游走,一圈圈灵力从阵眼扩散开来,朝着夜姬笼罩而去。 夜姬直板板的站着,脸上毫无波澜。她任由金色符力在身躯里冲撞游走,也面不改色。 一息,三息,五息…… 阵光越来越盛。 守在阵侧的藤原家子弟们额头渗出细汗,手上结印的动作都乱了,施法的对象依旧毫无反应。 “家主,我们的阵法和咒术都没问题,是正统的分魂镇魂法……可她没有现形,是不是……”其中一名子弟向藤原道长求助。 夜姬抬了抬下巴,朝着藤原道长的方向歪了歪头,无辜道:“看到了吧,小舅舅?我就是源月弥,不是你说的什么妖刀。” 她的本体坏了,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出去,更别说是通过外力了,除非直接杀了她,否则任何阴阳术都没有用。 而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道:“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法阵又是咒术的。我很难不怀疑,小舅舅是不是对我爱而不得,所以才故意编出这个故事,好明着把我抓 回去囚禁圈养起来呢?” 反正脸都丢到这份上了,命比脸面值钱多了。 “住口!休得胡言污蔑家主!”旁边一名年轻子弟当即怒喝出声。 也有人站出来看向藤原道长,迟疑着开口:“家主,这……会不会真是我们弄错了?” 藤原道长立在阵前,盯着面前神色坦然的少女。 阵法不会出错,他的判断也不会错,可眼前这不合常理的情形,实在蹊跷。 但他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只扫了一眼身侧的亲信: “事实如何,并不是她一面之词就能定的。” “派人去源家传话,就说月弥身子亏虚,寺中疗养不周,需接回母家。请源氏家主移步到我藤原宅邸,共商后续事宜。” 亲信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在场重归寂静,藤原道长收回天鸟琴,走近夜姬:“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夜姬无光的眼睛直视正前方,眼睫颤了颤:“你说要带我回藤原家养伤?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笑道:“我是你小舅舅,当然有义务照顾你的。藤原家的医官,总比山野寺院里的稳妥。” “那……小舅舅信我就是源月弥了?”她追问一句。 藤原道长道:“不能全信,所以才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近距离看着你这具身子里,到底藏着个什么东西。” 归根到底,他一点没信,那也没有辩解的必要了。 还好缘结神是站在她这边的,她特地留了一手。 “救救我!缘结神大人——!”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一条红绳甩了过来,将夜姬的身体绑得严严实实。 藤原道长眉头微蹙:“缘结神?” 他刚伸手要触摸红绳,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夜姬笑意盈盈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我要是没留两手准备,怎么敢孤身跟你出寺?我这就喊神明来评评理,告你藤原家主深夜强抢别人的妻子,你说传出去好不好听?” 她一个劲地挑衅,有神明在替她撑腰,完全不怕的。 没等夜姬把话说完,红绳就将她迅速牵离,消失在月色之下。 “家主!这……”旁边的藤原家子弟上前一步急声道,“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再通知源氏家主?” 藤原道长没应声。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年轻么……似乎我还比月弥年长几岁。” 源月弥二十不到,不会以这种口吻跟辈分比她大的人说话。 除非她身体里的灵魂是一个老太婆,才会把他看成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他自认情报网布得密不透风,从源氏内宅到贺茂府动向,桩桩件件都尽在掌握,却偏偏漏了缘结神这一环。 他只查到寺里有个来历不明的侍女千春,却没往神明化身上去想。 终究是棋差一招,栽在了信息差上。 “家主?”见他久不言语,藤原家子弟又低声唤了一句。 藤原道长忽然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源赖光那边不必再让人去了,我明日再独自到方山寺一趟。” “可是家主,只身前往太危险了……” “无妨。”他摆了摆手,“她若还回寺,就说明她有别的原因而不能回源家,源赖光也远没有我想的那样包庇她。” “你们先行回府,待命即可。” “是。请家主万事小心。”众人躬身领命离开。 38.返回源家 清晨,缘结神抱着半盒樱饼坐在矮几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奇怪了,藤原家的人好端端的抓你做什么?你是不是做坏事了?” 缘结神昨晚就想问了,但看着夜姬心神疲惫的样子,便等到今早才来问。 夜姬自然不能说她要到野外把麻烦解决之类的实话,想了想,便半真半假地说道:“缘结神大人,您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出身大家族的人,爱恨纠葛很复杂的,一时说不明白。” “哦~”缘结神的眼睛亮了,把樱饼往碟子里一扔,整个人凑到榻边,“快说说!我最爱听这个了!” 以往替人结了那么多的缘,缘结神什么癫公颠婆没见过,可对夜姬的事,她还是十分好奇。 夜姬按了按眼侧的纱布,苦恼万分:“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想让这双眼睛快点好起来,其他事我一概不想管。” “放心!”缘结神拍着胸脯,腰间的结缘铃叮铃作响,“有我在呢,一定护着你到痊愈!管他什么爱恨纠葛的人,敢闯进来我就把他的红线拴到野猪身上!” 好冷的笑话…… 夜姬还是给了个面子,小声笑了笑:“你就像我姐姐一样好,在遇到你之前,我还不知神明原来可以那接地气的。” “姐姐?你有姐姐?”缘结神更好奇了。 “我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在家族里的威望很高很高,不过要说起她的好,我可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一想起姐姐,夜姬无比自豪。 下一刻,她突然落寞,低下了头:“可惜她……她沉睡了好久一直醒不来,如果神明能垂怜,让她重新醒来就好了。” “这个好办,如果是救人的话,等你康复了就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有办法。”缘结神宽慰道。 她接着起身,笨手笨脚地端过药碗,帮夜姬将纱布拆开,又重新裹好。 等一天过去,天色渐渐沉了下,缘结神还把自己的被褥带过来了。 “今晚我就在外间打地铺守着你,省得那些跟你有‘爱恨纠葛’的人,半夜再翻进来把你抢走。”缘结神无比仗义。 夜姬感动不已,表示等眼睛好了,就亲自带人去修缮缘结神社,一定要让缘结神住得舒舒服服的。 缘结神铺好床铺,倒头就睡了,完全没听到夜姬讲了什么。 夜姬见没应声,也躺下来,听着外头虫鸣渐起,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 意识坠进黑暗的刹那,风里的青草味骤然变成了浓重的血腥味。 残阳如血,洒在遍地断刀残旗上,满身染血的男人推开她宅院的房门。 “源夜姬!” 夜姬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沾着血的手,而后抬起头看着面容俊傲的男人:“平家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源夜姬,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男人步步走近,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我再也不随便抓人来试刀了!”她不停往后缩,难得服软认错,“对不起……” “阿夜,你听好。”男人停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攥住她的肩膀,眼底满是怒意,更深的却是失而复得的惶然。 “你最大的错,是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我,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是不是还打算有第三次,第四次?” “平家哥哥,什么走不走的……我不知道啊。”她茫然道。 “该死的!” 男人低咒一声,掌心力道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等我,等我重建邪马台,重建平家,乖乖带上我的孩子一起回来!” 夜姬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冒冷汗。 禅房里静悄悄的,外头的天还没亮,远处的鸡鸣声已此起彼伏。 她抚着胸口平复呼吸,才知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太晦气了。 居然到现在还能梦到死了百年的前夫哥,他在梦里都还是那么的自以为是。 真是阴魂不散,躲到这深山寺庙里都甩不掉这股子晦气。 会不会前夫哥还没去投胎,在下面寂寞了,才托梦的? 罢了,找个时间出去多烧点纸钱给他,也算是她这个做前妻的仁至义尽。 反正也没了睡意,夜姬摸索着下床,踩着木屐往外走,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填肚子。 最近饿得越来越快,一天恨不得吃上五六顿。 替别人怀了个名分不明的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生下来便是源氏的长子,可以名正言顺承袭整个源家,那就一点都不亏。 等源赖光哪天知道捧在手心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会不会被气死过去? 这样兵不血刃的复仇方式,更让人愉快。 正胡思乱想着,院外传来了声音,缘结神着急忙掀开帘子:“那个……好像你那个小舅舅,藤原道长,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夜姬开始头疼,该不是藤原道长又要使什么手段,来揭穿她的身份吧? 源赖光知道了不要紧,可贺茂家那边知道的话,她不确定还能不能继续在源家待下去,这种情况得避免见面。 “我今天回源家,就不见他了,还请麻烦你陪我从后门走好不好?”夜姬恳请道。 缘结神点点头,一口答应。 …… 牛车碾着泥路辘辘前行,从山寺一路往京中去。 车帘外的景致从山林翠色慢慢变成街巷人烟,叫卖声,车马声渐渐热闹起来。 夜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颠簸,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她却没太在意,反而心里一遍遍盘算起见到源赖光的说辞。 等牛车停在源氏别院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过了一会儿,家仆见到是自家夫人,先是吃惊了一会儿,再是叫人去叫家主,然后才垂首引路。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山茶的清香气越来越浓,那是源赖光书斋独有的味道。 书斋的拉门虚掩着,家仆轻声通报后,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夜姬让缘结神在外面等她,而后就进去了。 紧跟着家仆端来热茶与点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拉门阖上,室内便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源赖光坐在案桌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蒙着白纱的眼睛上。 见气氛尴尬,夜姬往案上摸,摸索到茶杯后就举起来,弯身递过去,温顺绵软:“夫君,请喝茶。” 源赖光接过茶杯,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笑了一声,说:“奶奶喊我夫君,未免太过倒反天罡了。” “夫君在说什么?什么奶奶啊?”夜姬故作镇定,一副茫 然无辜的模样,“我如今是源氏明媒正娶的主母,喊你一声夫君,难道不对吗?” “奶奶,别再用这张脸跟我说话,从源月弥身体里出来,再跟我谈。”源赖光站起身,从身后的刀架上利落地抽出一把太刀,丢给她。 那是他常用的佩刀之一,名叫“黑柄金月刃”。 在找到鬼切之后,从鬼切身上找到的,就是这把刀。 源赖光已经猜测到是夜姬借用盗走,而后附在上面,让鬼切带她到了久见城后,她就把鬼切丢弃了。 既然先前夜姬曾成功附在上面,那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哪怕她的本体不在,都可以借用这把刀自主从别的身体里出来。 毕竟他见过源夜姬真正的样子。 明媚如春花,一搦掌中腰,是上上绝色。 但他知道她是源氏先祖,是他的太奶奶,是该敬畏供奉的存在。 如今她顶着这张跟她本人完全不一样的脸,还用那样的口吻语气说话,一遍遍喊他为“夫君”,说不膈应是假的。 尤其是那日被她打晕后的荒诞场景,像一根刺扎在源赖光的心底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夜姬哼的一声,往地上摸去,把“黑柄金月刃”拿在手上,却迟迟不动。 她的确可以短暂的附在其他源氏的刀上,但她不能离开这副身体,一旦离开,就得一尸两命了。 源赖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老练成熟,归根到底是半个月前出的意外,假如没有那场意外,一切都会如她计划进行,她也不用腹背受敌。 “怎么?嫌弃我们源家的女孩子们长得不好看?我瞧藤原道长就喜欢得很,半夜都要追到寺庙里去看我。”夜姬用力一甩,手上的刀精准无误地回到那把属于它的刀鞘上。 她明确表示不想用他的佩刀。 “那奶奶大可以回去找他。”源赖光冷声道,“继续做你的源月弥,应付他的试探。我倒想看看,你装模作样的本事,能撑几天不被拆穿。” “我也不想被拆穿,可我真的出不来。”提起这个,夜姬顿时委屈极了。 她往衣服后面的腰带上摸,摸到了一把残刀,拽出来递给源赖光看。 源赖光的目光落在她的断刀上。 刀身只剩半寸长,裂纹遍布,黯淡无光。 源赖光比谁都清楚这把刀对夜姬意味着什么,便语气稍缓:“可惜了这一把源氏百年名刀。” “是专程拿回来找我重锻的?”他问。 夜姬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是…… 你知道的吧,藤原道长那小子多管闲事,他想惩恶扬善,把你太奶奶推出去立威名。” “我以为奶奶神通广大,什么事都能自己摆平。”源赖光前倾身体,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惹了那么多事,最后才让我来收拾烂摊子么?” 他没问她这大半个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不是不关心,是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失了分寸。 话锋一转,又落回最现实的问题上。 “贺茂家的烂摊子你都替我扛了,藤原家又算得了什么。身为源氏家主,周旋家族内部斗争,摆平外部麻烦,本就是你该尽的义务。” 夜姬说得头头是道。 源赖光无言,只笑道:“奶奶既这么会说,那家主之位,不如让给你来坐?” 39.代理家主 “让我当家主?当真?”夜姬问。 源赖光十分肯定地答:“当然。毕竟您是我的太奶奶,想必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他的态度谦和恭顺。 实际上,源赖光却在心底自觉这声“奶奶”叫得有多荒谬。 据他数月的观察,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同系血脉的“长辈”,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他在源家长大,自是最清楚源氏小姐们的教养到底如何。 且不说源夜姬会不会诗书琴画这种培养心性的雅事,或治家算数之类的实事,她就是连大字都没认全。 上回他从源氏新宅找到了鬼切,看到她写的留言里,十个字里就有七个字完全是错的,剩下的三个干脆就用象形的图画来表示。 从那时起,他就知这个奶奶未必就是源氏的祖宗。 即便源夜姬对于贵家小姐的学问样样不通,可她偏偏有一种近乎狂妄的配得感,付出是没有的,该拿的东西她照样拿得理所应当。 “这你就说对了。”夜姬闻言,果然在得意,“只要你把权柄交到我手上,以我治家的能力,源家的规模,迟早远超藤原家。” 源赖光的视线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继续捧着她说:“我准备出一趟远门,正愁没人主持家事。从今日起,家中一切,便由奶奶做主了。” “你要去哪里?”夜姬摘下蒙着眼睛的布条,试着去看源赖光,正前方是模糊到不行的身影。 好歹能看得见光亮,不再是黑的,证明她的眼睛快好了,可以接下源赖光给她的这个活。 源赖光把了把手上的刀,紧跟着自己收了起来,说:“把你的断刀给我,重铸‘霜月’需要上好的砂铁,我需要再找一找。” 夜姬还以为大孙子去藤原家帮她说理,原来只是去挖铁矿。 不过也还行,不用她提,就能主动替她锻刀,是个乖孩子。 本想出口说谢谢的话,夜姬一愣,不对劲地一问:“源氏世代经营山阴砂铁矿,军械库也常年囤积炼制好的玉钢锭,你直接去取便是,何必那么麻烦?” “不巧,都用完了。”源赖光淡淡道。 “败家玩意!”夜姬蹙眉,那理直气壮的训斥姿态,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祖宗,“近年来无战事,锻不了那么多兵器,你都用到哪儿去了?” 源赖光只看着夜姬气急败坏的样子,直到他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重铸鬼切时出了些岔子,消耗了一半。另一半,拿去折换现钱,全赔给贺茂家了。” 书斋内陷入一片死寂。 夜姬顿时噎住。 是了,鬼切要重铸,是她从中作梗。贺茂家的血案,亦是她惹出来的。她骂源赖光败家,此刻想来,竟是全无立场。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静默中,“咕噜——”一声清晰的肠鸣,在落针可闻的书斋里突兀响起。 夜姬揉了揉肚子,说:“我饿了,有清淡的东西吃吗?” 一大早从寺庙一路折腾回来,路上买了包栗子糕,吃不了几口就吐了,再也吃不下,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源赖光看着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仇人见了也该释怀。 他不打算再计较她惹出来的祸事,反而说:“如今是奶奶当家做主,饮食之事,当由你自行吩咐,不用问我。” 夜姬果真不问他了,转身就摸索着出去,随意叫了个人拿点心过来。 点完自己能吃的,又转头问源赖光:源赖光,那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备着,你出远门前,总先饱餐一顿再说。” “我不挑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他回道。 “不挑食好啊。”夜姬重新回过头,对站在外面的家仆说,“去,现在就去外面多买几包栗子糕,你们家主要吃。” 家仆应是,不一会儿就拿了清淡的饭汤,还提着几包栗子糕过来。 夜姬早等候多时,很快就把饭汤吃完了,还另外把一包包栗子糕往源赖光那里塞。 “大孙子,出发前记得跟府中人交代清楚,由我暂代家主之位。”夜姬难得殷勤。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源赖光道。 顿了顿,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炬:“对了,奶奶。” “嗯?”夜姬应了声。 “我一直很好奇。”源赖光问道,“你为什么总爱叫我大孙子?为什么我在源氏族谱里找不到你的名字?” 夜姬一噎,那点被戳破的不悦,很快被高傲取代:“难道你到现在还怀疑我不是源氏族人?” “我想知道。”他坚持说。 对于往事,夜姬向来不怎么爱跟别人提起,但看在源赖光今天那么孝顺的份上,她可以解一解他的疑惑。 “因为,我生母出自藤原氏,却只是我父亲的一个外室。我在藤原家长到十岁,才被送至源家,十五岁便嫁到平家,在源家时日并不长,不记载我的名字很正常。” 她不紧不慢地说。 “现存所有平氏分家,都是当年平氏给军功卓越的将士们的赐姓, 跟原来的平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同样找不到族谱,但说不准能在藤原家找到。” 夜姬补充道。 当然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没说。 她小时候曾在藤原家拿抓来的奴隶试刀,被人发现后才被赶了出来。生母求情无果,只能送她到源家跟着她的父亲。 奈何当时的父亲姬妾太多了,儿女也多,就不怎么在乎有这么个女儿,直到雪姬姐姐和她亲近,父母才开始对她重视起来。 “如此说来。”源赖光缓缓开口,“你只能算是平家的太奶奶,而非我源家的太奶奶。源氏的后代并非你的后代,平氏后代才是你的后代。” 夜姬立刻反驳:“我姓源!怎么就不算?况且当时我嫁去平家不到三年便被休弃,我重回源家,直至被推下熔炉那天也没有再嫁,自然我就是源家的祖奶奶!” 听夜姬提到被休弃回源家一事,源赖光心中有些意外。 他实在看不出来夜姬是嫁过人的,因为她对后宅的事也是一点都不懂,不像是已经在平家这种大家族待了三年的样子。 “到底是平家的哪一位少爷能忍受你这样的妻子?”源赖光难得如此兴致勃勃。 他被夜姬折腾成如此,竟对她的前夫也生起幸灾乐祸的心情。 像源夜姬这样的人,确实需要有人时刻看管。 这短短数月,他早已领教了源夜姬制造麻烦的非凡才能。也正因如此,他也绝不会真正放权于她。 他此次远行,就是为了能借着重铸她的本体刀“霜月”的理由,注入他的血液,立下血契。 如同控制鬼切一般,让她彻底沉沦,忘却过往的一切及高傲,变得只敬仰他,只对他一人顺从。 “源赖光,再跟我提前夫的事,我就杀了你。”夜姬此时一想起平将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应激反应异常严重。 源赖光收敛心神,道:“事已至此,我不多问了。今你我利益相连,过去的事就此作罢,今后别再让我失望。” 夜姬却没接话,只任由源赖光把她的刀拿走了。 她摸不透源赖光为何次次都忍让包庇她,说没别的心思,她是绝不信的。 不过也无妨,从今日起她便是代理家主,往后出入源氏禁地去见姐姐,都再没人能拦着。 家主的义务,她是不想担的。 可家主的权力,她是照单全收的。 偌大一个源氏,她不瞎折腾便是最大的安稳。她没找整个源家报仇,便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40.姐姐苏醒了 源赖光出门后几天,夜姬只是按例在书斋呆着,案卷堆积成山也没有去管。 有时候听下人禀报一些琐碎的家事,她都懒得去理一理,直接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且不说她能不能看得懂案卷,就是她的眼睛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尽管她做了甩手掌柜,但这个家依旧照常运行,没有出现特别大的差错。 夜姬目前交给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眼睛治好,每天都等着缘结神给她拿药换药。 一想到眼睛很快就能重见光明,夜姬怎么都得天天这么敷着。 今天换完药,夜姬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摇了摇缘结神的手臂:“缘结神大人,要不要随我去见见我姐姐?” “啊?啊……好,好突然啊,现在就去吗?”小神明显然没跟上她跳脱的节奏,愣了愣。 “家主不在家,这里就是我的了,我想去哪里都行,机不可失。”夜姬撑着桌沿起身,邀请道。 缘结神有愧于夜姬,现在无论夜姬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干坏事,她都会去做,也只好答应着。 ………… 夜姬对于训练场那条路,是闭着眼睛也能走的,眼睛好没好都没什么影响的。 总之她此时此刻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就出发,她就在前头,领着缘结神,大摇大摆地走到训练场最内的那个被封了障眼结界的院子。 一来到院子后,缘结神首先看到的是凪。 不出夜姬所料,小凪依旧在平静地在梧桐树下一遍遍擦着刀。 见夜姬来了,身边还带一个人,并没多说什么,而是把夜姬引进了内院,打开了源雪姬的房间门。 一开门,是熟悉的熏香。 夜姬直往床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摸着空气,喊了一声:“雪姬姐姐。” 守在旁边的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人还没苏醒,不要大声喧哗。” “知道啦,我小声些就是。”夜姬放轻脚步,慢慢凑到床边。 可在靠近姐姐的那一刻,方才的轻快霎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源雪姬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轻很轻。 夜姬看不见,想伸手摸,但手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这缕微弱的气息。 这时,缘结神飘悠悠跟了进来,夜姬转而握住缘结神的手,示意她帮忙看看姐姐的情况。 而凪如往常一样,出于对夜姬的信任,只是守在源雪姬身边,没过多的干扰。 缘结神看了许久后,小脸上满是凝重,很快得出了结论。 “她这是灵力耗损过度才陷入沉睡的。”缘结神分析说,“我以前神力衰微的时候常常是昏睡状态,等昏睡一段时间自然又会恢复一些,只不过……她好像一直在消耗,所以才没有恢复苏醒的迹象。” “不是的,我姐姐有醒过。就几个月前,我在郊外一座破神社见过她,那时她精神还好,只是记不起以前的事而已。” 夜姬的心纠着纠着,就怕连缘结神也没有办法。 “神社?什么样的神社?”缘结神立刻问。 “就在深山里,既没神像也没牌位,荒得很,也不知供的是谁。”夜姬回答。 “按你描述的话,不会是那个大冰块弄的吧……”缘结神小声嘀咕。 “大冰块?”夜姬偏过头。 “是我老师思金神啦!他老人家性子随心所欲,建神社从来不立像设牌,待不了多久就走,所以留下的大多都荒了。” 缘结神摆了摆手,很快转回正题,“不过你姐姐的事我能帮上忙,不用去找我老师的。只要找到不断消耗她灵力的根源,把源头掐断,她自然就能醒。” “根源么……”夜姬沉吟片刻。 “对了,我渡些神力给她,应当能让她暂时苏醒,直接问她本人就好了。”缘结神摸着下巴点头。 “我的妖力也可以!”夜姬脱口而出。 缘结神一愣,瞪圆了眼睛:“妖力?你不是人类吗,怎么会有妖力?” “这事说来话长,你只管信我便是。”夜姬没多解释,“哪怕只能醒一会儿也好,你要多少尽管抽。我有好多话想跟姐姐说,只要能听她指条路,我就知道怎么彻底救她了。” “好吧。”缘结神收敛神色,郑重地从袖中取出红绳。 她走到两人中间,捏着绳端,先绕过夜姬的手腕,打了个结。另一端则小心翼翼地系在源雪姬露在被外的手腕上。 而后又另外牵出一条绳来,绑在自己和源雪姬手上。 现以绳子作为传递的介质。 “我要开始了。”缘结神闭上眼,小手捏了个简单的神诀,“你稳住气息,别太冲,顺着红绳慢慢渡过去。” “我知道。”夜姬应了声,主动坐得离床榻更近了些。 下一秒,温和的暖意先从红绳那头漫了过来。 缘结神的神力顺着经脉一点点渗进源雪姬的身体里。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动一下,显然单靠神力远远不够。 “该你了。”缘结神额角渗出细汗。 夜姬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将体内的妖力缓缓引向手腕。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红绳中交汇,相融,源源不断地涌入源雪姬的身体。 夜姬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飞速流失。 起初只是手臂发麻,而后渐渐像被掏走了大半。 她咬着牙没吭声,脊背坐得笔直,没打算停的意思。 哪怕只能让姐姐多醒一刻,哪怕只能多说一句话,都是值得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透支了多少妖力,久到夜姬都有些坐不稳时,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绵长的呼吸。 她猛地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凑。 源雪姬垂在身侧的手指,先是蜷了一下,随即,覆在眼下的长睫颤了颤。 像蝶翼振翅,一下,又一下。 红绳的那端,有了一丝清浅的巫女灵力。 “醒了……姐姐要醒了!”夜姬重新提起了精神。 又过了数息,源雪姬的眼睫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起初是半睁着,眼神涣散,而后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从虚空落向床边,最后停在夜姬身上。 “这里是何处……”源雪姬干涩地开口。 “姐姐!” 夜姬再也绷不住,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临到跟前又猛地收住,怕自己没个轻重。 她眼眶发热,鼻子泛酸,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里,临了只会反复念着,“姐姐……你终于醒了。” 源雪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灵力却依旧跟不上,刚抬起来的手又无力地落回被褥上。 一旁的缘结神又往里多推了一缕神力,源雪姬的眼神才终于清明了几分。 夜姬这才稍稍回神,想起正事。 她压下激动的情绪,赶紧说:“姐姐,这里是源家,不用担心。目前我们没法让你长久醒着,只求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好起来?” “这么着急把我唤醒,是不是源氏又出事了?”她低声道,“是平氏……不对,平将门已经死了。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龙胆花净化结界里,连他的神器都被压制着,不该再掀起风浪……” “净化结界?”夜姬脸上的欣喜僵住。 她终于反应过来。 难道姐姐耗空灵力, 长眠不醒,根本不是什么旧伤复发,也不是禁术反噬,竟是为了困住平将门的魂魄,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力供养结界?! 如此想来,一股戾气猛地从夜姬心底窜上来,可在姐姐面前,只好死死压下。 “姐姐,像他这样的人,早该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哪里值得你用性命去封印他?” 夜姬言语里的恨意太直白,太浓烈,听得源雪姬微微一怔。 源雪姬转而仔细盯着夜姬的眼睛,望着那双蒙着薄翳,却写满了执拗的眼睛,忽然像是看穿了这具陌生躯壳下的灵魂。 她不确定地问了句:“妹妹……小夜,你是小夜,对不对?” 夜姬所有的戾气顿时散了:“是我啊,姐姐!” 亏得姐姐还能认出她。 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姐姐的转世,眼前就是她的姐姐本人。 夜姬现在正占着别人的身体,不好跟姐姐解释,便稍稍别开了脸,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怎么变了模样?还改了名字?” 源雪姬想问清楚,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才醒来没说几句话,她就撑不住了。 夜姬也感受到姐姐的虚弱,心里一急,连忙抓住她的手:“姐姐,先不说这个!你告诉我,净化结界要怎么解?” “不能解……”源雪姬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开始涣散,“一旦破了结界,邪马台国的暴君……会死灰复燃,到时候……生灵涂炭……” 一句话没说完,她便重新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姐姐!姐姐你醒醒!” 夜姬慌了神,伸手想去摇,又怕碰坏了她,只能僵在原地,又偏头向缘结神求助:“缘结神大人?您还在吗?” 缘结神此刻缩成了个五六岁的孩童模样,蹲在地上蔫头耷脑的。 “不行啦……”缘结神有气无力,“我攒了好些天的神力,一下就用光了……” 夜姬往前摸到了缘结神变小的身体,到了嘴边的请求又咽了回去。 缘结神已经帮了她太多,不能再为难人家。 何况她自己的妖力也透支了,再强行动用,恐怕有危险。 “也好,不算白忙一场。至少我知道根源在哪了。”夜姬安慰自己道。 “你该不会想去碰结界吧?你姐姐说不能破,你得尊重她的意愿。”缘结神仰着小脸看她,十分担心这位信徒去做傻事。 “我知道,我听姐姐的。”夜姬说得坦然,没有任何异样。 “那就好……我神力耗空了,先去歇着,有事再来叫我。”缘结神实在撑不住。 夜姬点头,缘结神就自顾自飘出去了。 感受到缘结神离开,夜姬脸上的温和之色消失。 “小凪,你还在吗?”她问。 “在的。”凪回应。 夜姬对着出声的方向,说道:“小凪,麻烦你好好照看我姐姐。” “等我的刀锻好了,就去掘出那男人的尸骨,再带到三途川,丢进彼岸花海里当花肥。 到时他的灵魂也会跟着被花海吞噬得一干二净,他没了,姐姐的结界才会失效。” 凪没什么表情地说:“刚才雪姬姐姐所表示的意思是,不能破坏结界,一旦把那个人放出去就会……” “有什么不妥当的。”夜姬打断她,语气冷下来,那是毫不掩饰的恨意,“那个疯子与我源氏有血海深仇,竟然死了还要缠着我姐姐不放。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消耗我姐姐珍贵的灵力?” 世间万物,都不及她姐姐重要。 至于平将门在年少时对她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爱,她从未放在心上。 41.拒绝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的,不知源赖光到底找没找到好材料。 夜姬只担心自己的刀迟迟重铸不成,便得委屈自己去找了。 正当时,廊下传来细碎的木屐声,跟着是女使恭谨的叩门声:“主母,隆家家主遣人送了寿宴庚帖,请您下月过府赴宴。” 夜姬懒懒地从塌上起来,正回忆着隆家是哪个家。 隆家?是藤原隆家的那个隆家吗? 几百年前他们就从藤原本家分了出去,早就败落成了二流贵族。 去了不仅要端着架子应酬,还得掏一笔不菲的贺礼。 倒不如把钱省下来,送到京里最好的裁缝店,多做几套华服。 夜姬很爱穿绸缎做的华服,从前在平家的时候,四季的衣裳从来都是提前三个月备好的。 有唐锦的,绞缬的,绣着樱纹鹤纹的十二单,一天换一套都能不重样。 但谁知源赖光掌家会那么抠门,把内宅用度一砍再砍,省下的钱全砸去了重兵工,她翻来覆去能穿出门的衣裳,也就那么两三套,想想都觉得憋屈。 想着想着,夜姬开口让侍女开门。 而侍女打开门,则坐在外面坐等夜姬的命令。 “回话就说我有孕在身,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见风。”话一出口,夜姬才愣了愣。 怀孕这借口用得顺嘴,居然忘了先跟源赖光通气了。恐怕那小子还不知道,反而外人都知道了。 算了,等他从矿上回来再说也不迟。 源赖光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还要安排来回照看,耽误了寻找玉钢铁矿,最后吃亏的还是她的刀。 这么一想,她反倒心安理得地把这事暂时压下。 那头侍女刚下去没片刻,又急匆匆折了回来汇报另一件事:“主母,藤原家主亲自到府了,正在茶室等着,说有要事必须跟您当面商议。” “不见。”夜姬答得干脆。 “可源义继大人也在茶室陪着,说您一定要过去一趟。”侍女说。 “跟父亲大人说我怀孕了,懒得动。”夜姬以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侍女应着退下去,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谁知没过半刻钟,管事亲自跑了过来,隔着门禀报:“主母,实在推不掉!藤原家主今日是来给月萤小姐下聘的,源义继大人已经收下了聘书,说您是月萤小姐的长姐,又是源家主母,两家联姻的大事,必须由您出面主持才算数。” 夜姬已经烦不胜烦。 怎么又是藤原道长?! 她还以为上次明确她就是源月弥,这人多少会收敛些,没想到居然退而求其次,打起了月萤的主意,摆明还想再引她出来见一次。 这事夜姬还真不能坐视不管。 源义继偏心独子,常把各个女儿当成利益交换的工具,而源月弥最疼的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了。 夜姬拿了别人的身体,最低程度上,都得帮别人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只好抬手示意侍女扶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褶皱,慢慢往正殿的茶室走。 ……… 茶室里熏着香,墙角摆着冰盆,碎冰上浮着几片新鲜莲叶,凉气丝丝缕缕漫出来。 藤原道长已放下聘礼,安排到偏室去见月萤,而月萤在源氏旧宅那儿,正在赶来的路上。 此刻只有源义继端坐在主侧位上,见夜姬进来,便放下茶盏摆出父亲的架子。 “月弥,你如今是源家主母,赖光不在家,内宅外事本就该你担着。月萤的婚事我已经定好了,你就按流程把定亲宴安排妥当就行。” “父亲大人说这话,有没有问过月萤自己的意思?”夜姬在主位缓缓坐下。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我和她母亲都应允了,她一个小小姐,哪有置喙的道理。”源义继一副大家长的做派,理所当然的模样。 “父亲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夜姬反驳道,“藤原家的家主受过诅咒,代代都短寿。 藤原道长和月萤年纪相差大,等她嫁过去,还没生下后代,丈夫就要先没了。 试问她一个年轻寡妇,是不是又得被父亲安排嫁给藤原家下一任家主?” 这话倒不是夜姬危言耸听,而是大家族之间都知道的事。 藤原上一代家主三十出头就逝世了,现任的藤原道长小小年纪就以少主的身份接管家业。 别看他年纪轻,手段却狠得很,在正式成为家主后的没几年就把藤原家产业铺得遍地都是。 东市的邸店,城郊的汤泉,甚至比叡山的寺院香火都有他的份子,各行各业都能插一脚,硬生生把藤原家扩展到历代前所未有规模。 可偏偏天妒英才,他身子骨一直弱,传闻他三天两头就生病。 连源义继私下都跟人感慨过,说这孩子能耐是大,就是命太薄,能不能像上一代那样熬到三十岁都未可知。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源义继依旧态度强硬:“聘礼我都已经收下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藤原道长是身体弱了些,但也未必就会早逝。这样的乘龙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当初不肯嫁给他,本就是糊涂了。” 夜姬冷冷道:“家主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我给父亲手里的权柄还不够大吗,怎么反倒说我糊涂?我怀了家主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您这个外祖父在源家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犯不着再把小女儿送出去换这点好处。” “你——” 源义继欲言又止。 女儿在源家当起了甩手掌柜,掌管外部的权力自然就落在了宗族族老手里,源义继作为族老之首,也确确实实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好处。 更何况还有了个亲外孙,那将来的保障更不必说。 可这些都还不够的,在有野心的人眼里,利益只有更大,没有最大。 “那你可得好好养着!这种时候怎么还能乱跑,快回房歇着。”源义继还是不想退让。 “父亲大人,该少操心的是您才对。”夜姬没接他的话,“月萤的婚事,我是管定的。如果您不把月萤的事交给我管,那以后弟弟的仕途,也不用我来管了。” 这话正好戳在源义继的命门上。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是最宠爱的一位夫人生的,从小锦衣玉食悉心栽培,还特意安排到源赖光身边做侍从,就盼着以后能接自己的班,在源家上站稳脚跟。 跟儿子的前程比起来,月萤的婚事显然没那么重要。 源义继脸色变了几变,权衡了好半天,终究不敢跟这位现在最有分量的女儿翻脸。 “你这不是故意让为父为难吗?”他最终还是松口了。 夜姬道:“父亲放心,我会给 月萤找个更好的归宿。藤原道长那边我亲自去说,保准给您留足脸面,不会让您难做人。” “好,好。”源义继连声应着,“那弟弟妹妹的事,你这个做长姐的,可得多上心。” 夜姬嗤之以鼻,要不是替这个身体的妹妹争取,她不会在这里那么平声静气地跟这个偏心的老头说话。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跟着是少女软糯的声音:“父亲,姐姐……” 月萤提着衣摆走进来,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小袿,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怯生生地看向夜姬的方向。 源义继见状咳了一声,起身找了个由头就先走了,把空间留给姐妹俩。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去藤原家的。”夜姬朝她伸出手,源月萤立刻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姐姐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月萤的声音小小的。 “你之前让人送过来的信,我都叫人念给我听了。” 夜姬道。 那信写得颠三倒四,通篇都是源博雅。 今天说他在湖边射柳,一箭就射中了柳枝最细的地方,围观的人都叫好。 明天又说他穿了一身红衣骑马过巷,连街边的女眷都偷偷看他。 最离谱的一次,说源博雅给她带了一盒樱饼,她舍不得吃,放了一整夜都坏了。 满纸都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傻子才听不出来。 源博雅那小子她见过一次,跟月萤年纪差不多,看着愣头愣脑的,性子却正直敞亮,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 两人只同宗不同脉,真要是成了,也算两小无猜的好姻缘。 源月萤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子,埋着头小声嘟囔:“姐姐怎么还说这个……”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姐姐的身子好些了吗?之前听父亲说你去寺庙里养病,养了快一个月,我还以为你跟母亲一样……吓得我那一个月都没睡好。” 夜姬被问住了。 上次她莫名失踪大半个月,源赖光对外就是这么交代的。 说她旧疾复发,去寺院里静养祈福。 搞得阖府上下都以为她跟早逝的母亲藤原朝雾一样,是个常年药不离身的病秧子。 说来奇怪,源赖光从她回来那天起,半句都没问过她那半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明明是个心思缜密到滴水不漏的人,却好像对她的去向毫不在意,反倒揪着她是不是亲太奶奶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试探。 “已经好多了,不然哪能过来见你。”夜姬拍了拍月萤的手背,“我等下还要去茶室见藤原道长,就不多陪你了。你安心回房等着,这事我给你办妥。” “嗯!”月萤用力点头,愁绪一扫而空,满眼都是对姐姐的信赖。 尽管夜姬的眼睛看东西还朦朦胧胧的,可近距离时,就能看清楚月萤那崇拜的眼神。 就好像当年的自己,看着雪姬姐姐时的样子。 如果她的姐姐也在身边就好了…… 其实她很脆弱,不够懂事,也没有野心,总需要有人时刻保护她,包容她。 正因现在没有人可以保护她,她活下去的动力,就只剩下复仇。 谁惹她不高兴,她就向谁报仇,早就忘了姐姐当年的教导。 42.终于退婚了 茶室内,风铃被风拂得叮铃轻响。 藤原道长本以为等来的会是源义继和源月弥领着怯生生的源月萤,谁知进来的只有源月弥一人。 她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入,坐在主位上,打了声招呼,便让待女退下合上门。 藤原道长放下茶盏,先开口问:“你父亲和月萤小姐呢?这场相亲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 “夫君不在府中,内宅外事,我便是源家的话事人。”夜姬抬着下颌,不卑不亢,“客人远道而来,要见的自然是一家之主。见我,与见源赖光大人没有分别。” 藤原道长不细问,注意力落在她的眼睛上:“你的眼睛好了?记忆也好了?” “一半一半吧,多谢小舅舅的关心。”夜姬唇角弯了弯,回答得客客气气的。 藤原道长低笑一声:“一口一个‘小舅舅’,倒挺懂礼貌。我可还记得,那日你拔刀相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的。还招招往我要害上逼,一点情面都不留。” “藤原大人说笑了,那日我失了忆,心慌意乱之下,只当是歹人擅闯,不过是自保罢了,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夜姬坦坦荡荡。 “可我听我长姐说过,她这女儿自幼随她,体弱畏寒,。”藤原道长注视着她,神情锐利,“那日的身手,狠戾果决,可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位。” 夜姬更有理由了:“源家的女儿,本就讲究藏拙。以我父亲如今的身份,他的子女,哪有不通源氏刀术的道理?” 藤原道长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响午的阳光斜斜漏进来,落在夜姬的侧脸上。 明明还是记忆里那张温顺怯懦的脸,可说话时桀骜散漫,很明显就不是他印象中的源月弥了。 藤原道长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散,反倒多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照你这么说,倒是我从前,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他最终缓声开口。 夜姬讥讽道:“你不了解我,我也未必了解你,还真没见过有人无耻到求娶姐姐不得,就打别人妹妹主意的。” 藤原道长被她堵得一滞,刚到嘴边的辩驳咽了回去,随即话锋一转,直击他最在意的要害: “那我问你。你本是定好要嫁入藤原家的人,为何临时变卦,执意改嫁给源赖光?而源赖光竟也欣然应允,你敢说,不是你求他包庇你的身份?” 夜姬摇摇头,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还是小舅舅不够懂我,才会问出这种话。 女儿家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源赖光要巩固家主之位,执意娶我拉拢旁支,对外却说是我倾心于他,把污名都扣在我头上。我又怎么反驳?”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反倒衬得他先前的种种猜测,都成了无端的猜忌。 藤原道长留意到她单薄的肩线,她坐着的身影显得格外清瘦。 原先那些探究,不知何时竟悄悄掺杂了怜惜。 兴许,的确是他不够了解源月弥,才会多出这些无端的猜测。 “好,我暂且信你。下次见面,希望你说辞还能和今日一样。”他整理好衣物起身,“我会主动退婚,你好好养病,缺什么,只管让人回藤原家取,不必客气。” 夜姬随口说:“那我要很多漂亮衣服,你能让人送来吗?” 藤原道长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要衣服。”夜姬理直气壮道,“很多很多,每天换着都不重样的,还要是独一份的料子和纹样,别家夫人小姐都没有的那种。” “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跟哪家的夫人小姐攀比上了?”藤原道长没听过这样的要求。 他本以为她会要药材,要人脉,要帮源家谋些好处,万万没料到是这么个孩子气的要求。 “不可以吗?”夜姬反问。 “今日送来的聘礼,本就是从前按你的份例备下的。”藤原道长耐着性子提点她,“你既有本事拦下这门婚事,大可直接去问你父亲要,本就该是你的东西。” 夜姬立刻接话,不满道:“小舅舅这话就不对了。这聘礼如今是给月萤下的,你转头说本来是给我准备的,传出去,我妹 妹的脸面往哪里放?” 藤原道长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本以为她听懂了自己的用意。 由月弥这个做姐姐的出面拒婚,聘礼顺势转到她名下,算是给她扶贫了。 这样既退了婚,又保全了月萤的名声。 可眼前这人,好像压根没接住他的话茬。 他先前还当她是和源赖光一样攻于心计,步步为营的角色,便满心戒备地来试探,结果说了半天,对方好像根本没在同一个层面上。 ——源赖光,你家新夫人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藤原道长暗想道,突然庆幸他们改了婚约。 夜姬并没觉得不妥,继续问:“我没心思绕这些弯子,我缺衣服,你送还是不送?” “你发昏了?竟然还问我这个?”藤原道长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活那么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头一次遇上这种事。 一个有夫之妇,堂而皇之地向外男索要衣物,成什么了? 藤原道长心里的那点复杂的情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后手和说辞,此刻竟全无用武之地,对方做事随心所欲,压根猜不透。 藤原道长故意避开送衣服的话题,转而说:“既然你这个源家主母亲自替月萤拒了这门婚事,我再强求也无趣。我会去跟你父亲说明,告辞。” 纸门拉开又合上,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夜姬坐在原地,愣了愣。 这就走了? 她还以为要多费几句口舌呢。 果然跟她猜的一模一样,藤原道长和源赖光都是一个德行。 偌大家业全是省出来的,对着女眷一毛不拔。说什么缺什么只管去藤原家拿,不过是场面话,真要了,反倒推三阻四。 不过算了,好歹保住了月萤。 夜姬忽然想起,自己有大半天没去看雪姬姐姐了。 她把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扶着矮桌站起身,满心都是去见姐姐的念头。 43.罔顾人伦 恍惚间,又过了三个月,藤原道长安分了,再没有来过。 夜姬的眼睛完全好了,缘结神也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跟夜姬告别回神社去。 夜姬还真舍不得缘结神,哪怕她被坑了一次,但好歹缘结神唤醒过姐姐一次,还害得人家的神力迟迟恢复不了,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复明后第一时间,夜姬才开始想起了源赖光来。 这几个月她并不管事,导致族老的势力越来越大,尤其是那个老东西源义继,竟开始安排自己儿子暗自招募幕僚。 夜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期待他们抢权抢来抢去,把整个源家闹得乱哄哄,那才好。 当然自源赖光离家后,只遣人送回过两封信。 通篇不过“诸事顺遂”“勿念”寥寥数语,一点都不提归期,连个能细问近况的家臣都不曾捎回。 夜姬扶着腰立在走廊的柱子旁,抚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唉声叹气。 就这么等着也没用,找锻刀的材料要找那么久的吗?他是不是压根没找,而是借口做别的事去了? 还是说…… 夜姬想起以前家族内部斗争是很严重的,该不会源赖光一出门就被暗杀了吧? 再不锻刀,她就得生了,恐怕到了生产那天,会凶多吉少。 夜姬转身回到房内,顺手取下一把太刀,走到门外喊:“备马,我准备出门了。” 站院子门口的侍女赶忙小跑过来,跪伏在地:“源义继大人交代,请您多留在院子里养胎。” “我身体很好,有哪里去不得的?难道有人扣着家主的消息,存心瞒我?” 侍女猛摇头:“不敢不敢,只是……” 夜姬不听她支吾,回头去叫贴身侍女小蝶帮她通知人拉一匹马过来。 小蝶刚抬脚便往院外走,刚到月洞门,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便宜弟弟源月清。 他拦在正中,摆出一副规劝姿态:“长姐这是要往何处去?请长姐以身体为重。” 夜姬走下来,看了源月清一眼:“平日不见人影,一听我要出去,就凑得那么齐整。是不是老东西们盼着源赖光死在外头,好换个听话的傀儡当家主?” “我是为长姐安危着想,你怀着我们源氏未来的少主,我奉父亲的话,在这里保护长姐的安全。”源月清屏住呼吸,按刀上前一步。 话音未落,只听“锵”地一声清啸,刀光划过。 夜姬丢刀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众人连她何时出的手都未看清,便听得一声凄厉惨叫。 源月清身侧的随从,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如泉,溅得源月清半边狩衣都成了红色。 那人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嚎,满院死寂。 夜姬腕子一翻,甩去刀上血珠,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霜光。 她立在台阶上,裙摆纹丝不动。 “弟弟,我把内宅俗务丢给你们,是懒得管,不是不会管。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谁忤逆我,我就砍谁。”夜姬说着,不顾他们惊恐的眼神,径直走出去。 夜姬统御下属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不听话的,不顺从她意思的,直接把对方砍成残疾,在有必要时,甚至会取下对方的性命。 那些权衡利弊,她是一点不懂的。 如果不是身上缚着姐姐下的咒,她伤不得本族人,那今天断臂的人就该是源月清,用不着拿他身边的走狗开刀。 “放肆!源月弥!” 人群后踱出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是源月清的授业恩师,在族中辈分最尊,向来以规矩压人。 他拄着鸠首杖,气得浑身发抖:“源月弥,你疯了?变成这样没有家教!你当众动刀伤人,目无尊长,眼里还有源氏家规吗!” “家规?等你们把源赖光害了,让我们母子任人揉捏,那才叫坏了家规。”夜姬斜睨他一眼,刀尖微抬,指着院门,“让开。” 源月清被吓得完全不敢说话。 在源月清印象中,长姐根本不是这样的,怎么成了家主夫人后一切都变了? 族老把源月清从惊慌中拉出来,示意他赶紧说些话。 源月清往身后一看,来的人那么多,便压下心里的恐惧。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拔出佩刀,架势摆得周正:“长姐执意要闯,就别怪弟弟不念手足情分。” 这时院门口的来了源氏的武士,且越聚越多,刀枪成林,瞧着竟是早有预谋,铁了心要把她扣在宅内。 然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夜姬已反手从身旁武士腰间抽走一柄胁差,直逼源月清面门。 源月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抬刀格挡,闭眼偏头,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来。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顺着后颈淋了他满满一背,腥甜之气直冲鼻腔。 他僵在原地,缓缓睁眼,才见方才躲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侍从,正圆睁着双眼栽倒在地,咽喉上插着那炳胁差。 “弟弟的刀术都学到哪儿了?连个反制都不会,看来我们源家已经后继无人了。”夜姬暂时还能掌控场面。 她的刀术是源氏失传的,自然比他们在场的更厉害一些。 可她只会单挑,万一一起上,她就没有把握了,得赶紧走才行。 趁众人惊魂未定,夜姬转了个身,一跃翻出了院门。 ……… 夜姬绕路去了马场,随便拉了一匹马就走。 就刚刚他们的表现,她真怕源赖光会出事,先到矿场那边探探虚实再另做打算。 要是大孙子这个靠山没了,她的刀也没人替她重铸,千万别出事才好。 不过矿场再哪呢? 她还没去过啊,火急火燎的,也没先到源赖光的书斋找地图出来。 夜姬暗拍大腿,也不管那么多了,根据自己的印象去找,反正她以前是去过的,应该变化不是特别大。 经过两天两夜后,两昼夜快马疾驰,夜姬赶到矿场时,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 夜姬并没学过骑马,全靠着一股劲地拉着缰绳,颠颠倒倒地骑过去,不敢停下来。 来到时她嗓子干得冒火,发丝散乱,沾着尘土贴在颊边。 她远远望见矿区里工人往来有序,矿石堆得齐整如丘,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一点没有兵荒马乱的迹象,悬了一路的心先落了大半。 “奶奶?” 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源赖光身着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手上沾着些矿尘,握着的墨尺掉在了地上。 他显然刚巡查回来,遥遥看见她骑着马过来的瞬间,无比疑惑。 源赖光向来高傲惯了,即便是身处粗陋矿场,也立得如松似剑,自带生人勿近感,夜姬大老远就能认出来。 夜姬一路脑补了族老派人暗算源赖光,源赖光被囚等好几个凶险戏码,结果人家好端端地在这儿监工? “你原来没事啊?”夜姬上气不接下去,不停地勒住马缰,也没能让马安静,最后还是源赖光伸把手帮忙勒住马。 “能有什么事。”源赖光的视线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再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眉头皱得更紧。 “我还以为你被族里那些老东西害了。”夜姬开始翻身下马,脚一沾地便有些发软。 她也不客气,往前一扑,径直撞进源赖光怀里,胳膊牢牢环住他的腰,不停地拍着:“太好了!大孙子你还活着!真是让我担惊受怕了好久!没了你我还怎么活呀!” 源赖光双臂猛地一僵,悬在半空。 他洁净自持,本该立刻推开,可掌心悬在她后背半晌,终究没落下去。 真推开了,摔着奶奶,他赔不起。 喜悦一过,夜姬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起头,揉了揉小腹:“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什么都没吃,也没休息,有吃的吗?” “有。”他扶着她的胳膊稳住她身形,“跟我来。” 临时搭建的木屋简陋却干净,炭炉上温着麦茶,案上摊着矿脉羊皮图。 夜姬坐下便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饮,而源赖光坐在对面,依旧注意着她的腰腹。 她的衣衫被撑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和几个月前见的不太一样。 他喉结微滚:“奶奶这几月胖了这么多?” “不是胖了,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身体,可我也很注重保养的,不会胡吃海喝。” 夜姬放下茶碗站起来,张开手在源赖光面前转了两圈,最后指了指肚子,“主要是因为,我有崽崽了。” 源赖光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沿,茶水溅出少许,打湿了图纸。 他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却又被他强压下去,只剩沉沉的暗色:“再说一遍?” “我说我怀孕了,不然我千里迢迢跑过来做什么?就怕你死了,我和孩子就完了。”夜姬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是我的?” 这话问出口,源赖光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失了序,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夜姬重新坐下:“你忘了?那晚你喝醉了,闯到我院里来。” 那天晚上源赖光倒是没什么记忆,只是那晚过后早上的画面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是了,是源夜姬算计了他。 哪怕只是源月弥怀了孕,而执行这一切的,是他的太奶奶。 这桩事悖逆人伦,荒唐得离谱。 他再看向夜姬的肚子,那里隔着几层衣料,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她的血。 上次夜姬扮演他表妹时,带回来的孩子是假的,而这个是真真切切长在她肚子里,想不认都很难。 他此刻的心脏像有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麻酥酥的痒意顺着血液蔓延开。 他竟不受控地开始想象,孩子会长什么样?眉眼像她,还是像自己? 太荒谬了。 可荒谬之下,他竟然也在期待。 他期待这个孩子降生,甚至开始贪婪地想,要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要是她能抛开辈分,实实在在做他的妻子,而不是什么太奶奶,其实也不错。 源赖光第一次生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 “发什么呆?你不想认?”夜姬久久不见源赖光有别的反应,正思考这小子是不是已经怀疑她出去外面偷人了。 “……源夜姬。”源赖光低声唤她的名字。 随后他冷不丁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要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想像方才她扑过来那样,将她完完整整抱进怀里。 很快就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是夜姬抬手扇的一巴掌。 源赖光的侧脸开始微微泛着红,他并未松手,只觉那巴掌的力道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疼。 44.只喜欢大扔子 夜姬气得胸口起伏,突然来了力气,旋即从他腰侧抽出刀站起身,抬起刀尖指着他的额头厉声斥道:“谁准你直呼我名讳的?!” “别伤到自己,奶奶。” 他往前倾身,徒手握着刀刃,待手掌慢慢渗出鲜血来才轻轻把刀刃别开,“我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是我的奶奶?” 夜姬看着莫名一慌。 “因为我比你早生一百年,所以你永远都是我的孙子。奶奶教训你,你就得受着。何况我还教过你源氏奥义,算你半个师父,再怎么样都得放尊重点。” 她说得义正词严,一套一套的,下巴抬得老高,摆出十足的长辈架子。 源赖光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 他非但没拆穿,反倒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奶奶教训的是。” “这就对啦。”夜姬满意地点点头,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实处,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丢下刀忙去翻药和布条给源赖光止血。 包扎好后,夜姬重新坐下,端回架子,转回正题:“说回正事,这次来我是看你找到材料没有。” “没有。”源赖光答得干脆。 “矿场那边不是有成堆的铁矿吗?我才看到了。”夜姬只当他是敷衍自己。 说到这里,源赖光神色郑重,语调沉下来。 “我翻过历来源氏锻刀的工序与记载,锻造你这把‘霜月’的,主料有玉钢,寒玉石,日轮石。这些原本都是锻造雪御前‘送生之刃’的余料,匠人惜材,才凑起来锻了你这把刀。” 他继续说:“奶奶或许不知,后两种材料皆是当年邪马台国的特产,是当年一位著名刀匠为报答源氏救命之恩,亲手奉上的谢礼。”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耗时间?直接带人去邪马台国挖不就行了?”夜姬急声追问。 “没那么简单。那地方早已是禁区,百年来无人敢靠近半步。”源赖光看着她道。 夜姬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我该怎么办……难道以后都只能困在这副身体里,再也出不来了吗……” 话刚落,她又猛地抬眼,气鼓鼓地瞪向他:“不对!你明明早就知道这些,过去几个月连封信都不捎给我,害我白白等了那么久!” “我以为你不急。毕竟你随便一把刀都能附身,何必非守着原来那把不可。”源赖光不紧不慢道。 “谁跟你说我不急了?”夜姬越说越气,“我确实能附别的刀,可那些刀从没与我的生息相融过,我待不了几天就会虚弱不堪。” 见她不肯,源赖光再次提议:“你要快的话,倒有个法子。从我库里挑一把上品刀,一同入熔炉,与你的残魂再融合一次。” “我不要!”夜姬拼命摇头,“融合一次我就已经被妖化了,再融一次,我跟那些没有思想的冰冷铁刃还有什么区别?”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宁肯不要刀,也不肯丢了自己的神智,变成一把任人驱使的死物。 “还有,把残刀的碎片找回来,也能修补重锻。”源赖光又抛出第二个法子。 还找回碎片啊…… 她的刀就是在邪马台斗技场坏的,要是去了,再遇到那个蛮横霸道又粗鲁不讲理的平真守,她打也打不过,再回来也就难了。 “……我不敢再到那地方了。”夜姬的声音低下来。 “还有一个办法。”源赖光继续说。 “快说!”夜姬的眼睛里又燃起希冀的光。 “把‘送生之刃’,和你的残刀一同熔铸。自此,你会与原来的刀彻底割离,也会失去成为刀之后的所有记忆。”源赖光笑道。 他有私心,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个卑劣到不齿的念头。 若是源夜姬选了这条路,失去记忆,一直受他的束缚,走不了也逃不开,是不是就能依赖他?乖乖顺从他,崇拜他?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很快压下渴求,只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然而夜姬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不,‘送生之刃’是姐姐的刀,但凡是姐姐的东西,我都不会沾染半分。就算姐姐亲口说送给我,我也只会好好收着,绝不肯拿去熔铸。” “好。”源赖光应下,听不出波澜,末了又补了一句,“但也要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听完夜姬登时冷笑。 还以为源赖光有多上心重铸她的刀,原来他从头到尾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后代。 看来谁都靠不住,一切还得靠自己。 可是……她实在不想再见到平真守。 思来想去,好像唯一的捷径,还是姐姐的‘送生之刃’。 不如……再唤醒姐姐一次吧,姐姐见多识广,一定有别的办法救她的。 至于唤醒姐姐需要的庞大力量…… 她低头抚上隆起的小腹,沉思了一小会儿。 大不了等孩子足月降生那天,她就立刻出来,先附在别的刀上,然后将自身全部妖力献祭出去,再唤醒雪姬。 她从来就不缺破釜沉舟的狠劲,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 之后夜姬在矿场待了几日,便与源赖光一同启程返回源家。 刚到家,源赖光就一头扎进了文书堆里。 夜姬离家前为了杀鸡儆猴,处置了好两个仆从,弄得府里人心浮动。加之内外琐事堆成了山,源赖光不得不一一去处理一下,。 他本要说几句她行事莽撞,可话到嘴边,想着她又拿自己是奶奶说事,又拿刀指着他,便也没开口。 当然他更关注的还是夜姬渐渐变大的肚子,想起她是担心自己遇害,才不顾一切出门奔走,也不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了。 等源赖光彻底处理完府中内外事务,已是十天之后。 这些日子,夜姬过得悠哉悠哉。 白日里要么在庭院里莳花弄草,召几个人陪她下棋解闷。要么晃悠到练武场,以看练武为由,趁人不备闪身进入结界,去姐姐的居所。 结界里的亭台楼阁,永远是那么孤零零的,而姐姐安安静静地躺在静谧的房间里,像睡着了一样。 夜姬总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琐事,说着说着,心里的焦躁就会平复许多。 这些事她遮掩得极好,算准了时辰来去,从不留下痕迹。 源赖光忙着处理事务,并不知道她早已发现了源雪姬的所在,更不知道她日日都去探望。 她算得很清楚,源赖光每日只会傍晚过来站片刻,看一眼就走,从不留宿。 只要她每晚准时待在院子里,侍从们不敢多嘴,便 绝不会露馅。 这晚夜姬算准时间赶回了院中,正坐在廊下捻着棋子,装作与人对弈。 源赖光照例过来。 今日不同以往,他径直走到她身侧坐下,抬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就着她摆了一半的棋盘,取过黑子,落下一子。 夜姬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唤醒姐姐的事,对下棋半点兴趣全无。 见源赖光坐下不走,便撑着廊柱起身要回房,手却猛地被抓住。 稍一用力,她便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失重感袭来,下一秒便跌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里。 “源赖光!又忘了我是你奶奶了?”夜姬恼怒不已,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但不知怎么的使不起劲,一用力肚子就胎动得厉害。 源赖光手臂虚虚环在她腰侧,刻意避开她的小腹:“你如今扮的是源月弥,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你之前在扮演我表妹的时候,也是可以给我抱的,怎么这时就不行?” “当表妹的时候你还不知我身份,我自然要装。现在你都知道我是你奶奶了还这么做,成何体统!”夜姬抬手,准备直接甩过去一个大逼斗。 源赖光这次稳稳按住,低声在她耳旁说:“府里上下都盯着。我们整日这般疏远,旁人难免疑心,不知他们会不会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夜姬眼里冒火:“你是觉得这孩子,是我随便跟别人苟合来的?” 就算是,她也要理直气壮,绝不能认。 “我没这么说,但以你的态度,很难让人信服。”源赖光是在开玩笑的。 夜姬却听了进去,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在外头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毕竟源月弥之前的事,她完全不知道,哪天东窗事发,也不会意外。 可不能让他一直疑心,万一他想把这个孽种杀了,她怎么对得起源月弥? 夜姬想着,只得往他怀里靠:“行吧,让你抱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喜欢有肌肉的,块头越大越好,你有吗?” 源赖光垂眸看她道:“我竟不知,奶奶还有这般刁钻的爱好。” “怎么?没有?”夜姬作势要起身,“没有我就走了。” 话音未落,环着她的手臂绷紧,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隔着单层衣料清晰地顶出来,硬实却不硌人。 源赖光的声音再次落在她耳边:“满意了吗?” 夜姬伸手捏了捏,只觉无趣,顺上往胸膛上摸了摸。 肌肉有是有,线条也还算利落,可跟平真守那种厚实的大胸肌相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前夫哥的也很不错,只是他从不让她主动碰他身体,只有偶尔装作无意地挨近,才能蹭两下。 “勉勉强强吧。”夜姬收回手,装出一副不太满足的样子,又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你年纪小,不够壮实也没关系,以后多练练就是。” 说罢,她有了借口推开他,赶紧起身径直回房间,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还推了推门确认栓紧了。 夜姬忙躺下盖上被子,惊魂未定。 看来,明天得去乡间搜罗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带几个姬妾回来填充后院。 否则在大孙子精力最旺盛的年龄,每天只巴巴地盯着她这个太奶奶看,是很危险的。 45.挑选 几辆摞得齐整的粮车碾过深浅不一的车辙,木轱辘吱呀作响,跟在一匹匹健马身后,慢悠悠晃到九条村村口。 夜姬勒住缰绳,整理了一下被风就被人扶着下了马。 身后几名仆从腰佩短刀,脊背绷得笔直。 她此番出城,打的是赈济的名头,实际是物色年轻的女孩带回源家。 她作为源赖光的太奶奶,可不能背负与孙子不伦的罪名。 说不定找了漂亮的女孩子做他的新夫人,他就会失去对她的好奇心和新鲜劲。 至于她要到乡野地方找美女的理由,主要是京里公卿家的小姐们都恃才傲物,很难让她们放下身段曲意逢迎,去勾引源赖光。 山野妖物里,倒是不乏绝色,但皮毛化得再精致,也瞒不过源赖光的眼睛。 而且他向来是最讨厌妖的,别说收进房里,怕是刚跨进源氏大门,就被他一刀劈成两半,平白糟蹋了好模样。 算来算去,也就这些乡野村落里的贫家女儿最合适。因为她们既干净听话,又没那些世家小姐的臭脾气。 假如这村子挑不出合意的,就往南再走两个村。 今日几车精米带得足,耗上一整天,总能淘着个顺眼的。 夜姬扫了眼错落低矮的茅草屋顶,跟身旁的侍从说:“去把村长叫来。” 不多时,九条村长一路小跑着过来。 村长的粗布短褐上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见了夜姬连忙深深躬身,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听清是源氏主母来村里做善事,老人又惊又喜,忙不迭应着,转身就往村里跑,跑两步还差点被土坎绊倒。 村长站在村中老树下,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得最高,喊得整条村子都能听见: “各位!互相传告一下!这位是源氏的主母,大家停下手上的活,都来领粮食吧!” 这条村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上交的粮最少。即便是今年丰收,村里的人留下给自己的口粮,也只够一天一顿。 源氏来派发粮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 扛着锄头的农夫,抱着麻线的妇人,光着脚追跑的孩童,纷纷从田埂,屋舍里涌出来。 有人拎着补了又补的布口袋,或是挎着竹编的浅篮,马上来集合排队了。 有些人来得太急,空着两只手就往队伍里站。 众人脸上又怯又喜,低声说着“多谢源氏主母大恩”,自觉排成两队,不敢喧哗。 夜姬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案后,案上摊着泛黄的粮册,旁边敞着一口袋莹白饱满的精米。 她接过村长双手递来的缴粮名册,翻过纸页,缓缓开口:“今年你们村子的田产不多,但纳贡给源家的不少,留下自己的那份实在太少了。所以我打算把粮仓里的余量拿出来,重新分还给各位。” 夜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四下的细碎人声。 说是余量,实际夜姬看到有多少就拿多少,还只拿白米,不拿粗粮。 她认为那群不肖子孙,不用给他们吃太饱的,一旦吃太饱,就会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而且,源赖光近来一门心思练他的鬼兵,不怎么招募兵卒,粮仓里的陈粮堆着也是发霉长虫,倒不如拿出来。 说来也奇怪,他回来那么多天并没有收回她的管家权。像粮仓这种重地,甚至随意她调度的。 可能因为她有孩子,怕她拿孩子作为要挟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在源氏的圈地里,不能有人饿死。传出去,只会平白落个苛待治下的话柄。 夜姬随后让侍从捧着名册逐户唱名,她将衣袖挽到小臂,用绳子绑起来,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然后亲自执了木勺,一勺一勺将白米舀进村民的容器里。 村民接粮时个个躬身道谢,是真切的感激。 队伍慢慢往前挪,夜姬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大多是寻常乡野模样,没什么出彩的。 直到来到队尾,她手里的木勺突然一顿,悬在半空。 队伍最后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粗麻短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肩背宽阔挺拔,站在一群佝偻的乡民里,格外扎眼。 他身侧挨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同样是粗布衣裙,腰间系着根旧布带,眉眼却生得极秀气。 少女鼻梁小巧,唇瓣粉嫩,娇娇小小的一团,侧脸的轮廓竟有几分像夜姬。 夜姬把木勺随手递给身旁的侍从,用帕子擦了擦手,便绕开排队的人群,往队尾走去。 她步子不快,却牢牢锁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越走近,心跳得越厉害。 等终于站到对方面前,看清那张逆光的脸的瞬间,夜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瞬间烧起来。 她呼吸猛地顿住,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下去,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喉咙发紧,差一点就喊出那个名字。 平将门!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姐姐的结界里吗?难道是转世?!!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旁边的村民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来扶。 然而最先稳稳托住她胳膊的,正是那个身形酷似平将门的男人。 他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力道很沉。 紧跟着那个少女也凑过来,小手轻轻扶住她另一边手臂,仰着一张满是担忧的脸:“夫人小心,地上滑,您有没有摔疼?” 前面排队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回头望过来,一张张脸上满是好奇与惶恐。 随行的侍女仆从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快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从男人手里接过夜姬,一个个垂着头,连眼角都不敢乱瞟。 他们是真的怕。 一来怕主母摔着腹中的孩子,二来更怕她又在发疯。 前些日子宅里那两个跟着源月清办事的下人,莫名其妙地被她当场斩了,那血溅三尺的模样,没人敢忘。 此时夜姬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吭声,猝不及防地按住腰间刀柄,“锵”地出鞘,长长的刀刃直直捅进了男人的心口。 刀刃穿胸而过,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出来,溅在她红色的衣摆上。 四周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 有人摔在地上,打翻了手里的米袋,白花花的米粒撒了满地,混着泥土与血珠,狼藉一片。 身旁的少女扑过去扶住缓缓倒下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可置信地哭喊:“阿河哥哥!哥哥!你醒醒!你怎么样啊!” “阿河……” 夜姬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松开。 太刀“当啷”一声落在黄土里,她像是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猛地回神,定了定神,再垂眸去看地上的男人。 他和平将门的模样其实并不像。 只是身形站姿,还有方才逆光里的下颌线,像了七八分。 是她近来被噩梦缠得太紧,神经过于紧绷,才会一眼错认。 这些日子她总睡不安稳,夜夜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姐姐布下的结界寸 寸碎裂,平将门浑身是血地从封印里走出来,笑着朝她伸手。 每次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口狂跳半天缓不过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一是真的呢? 她收回思绪,吩咐身旁的侍从:“找医生过来,看他死了没有,死了就给安葬费,没死就别让我再见到他。” “遵命。” 侍从连忙躬身应下,迅速去拿了担架,把人抬走到一间房子里,跟着忙忙碌碌地叫上随行医生进来救人。 少女原也想进去看她哥哥的,可被夜姬的侍从拦了下来,挣扎无果的少女满脸都是泪痕,却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夜姬。 “你凭什么杀人!” 她跪坐在地上,哭着说:“你怎么能草菅人命!你不是大善人吗?为什么突然要杀他?!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夜姬低头看她,一脸无所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或者,你就跟着我,做我夫君的姬妾,我可以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当做是补偿了。” 少女一下子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掉,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半晌才颤着声反问:“什么?让我做……源赖光大人的姬妾?” “是。”夜姬点头,“我们家主喜欢漂亮年轻的女人,他才十九岁,你这样年龄正好合适他。” 少女呆呆地望着她。 眼前的源氏主母瞧着跟她差不多大,说起这种送人与丈夫做妾的事,更像长辈在替自家子侄张罗婚事一般,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愿不愿意,只要你一句话。”夜姬十分诚恳。 “可你杀了我哥哥,我怎么能跟仇人回家!”少女咬着唇,眼泪又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夜姬往前走了半步,一手拖着沉重的肚子,慢慢半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少女,温言细语地说: “我知道你很难过,虽然你刚失去了哥哥,但是没关系,你还有我啊。我会像你哥哥一样对你好的,何况他在救治,还不一定会死。” 她继续蛊惑说:“你想想,等你成了源赖光大人的夫人,不止你哥哥,还有你弟弟,妹妹,都能过上很好的日子。等羽翼丰满,你还可以向我复仇。” 少女抬着泪眼望她,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还真有几分像她。 “去了我也只是侧室,没有地位,怎么向你复仇?”少女咬牙切齿。 就凭这句话,夜姬心里反倒更满意了。 软乎乎的面团子源赖光是瞧不上的,那种骨子里带刺的,反倒能勾得住他。 这少女性子模样都合夜姬心意,没挑错。 夜姬直起身,解下手上那只源赖光给的订婚手镯。 而后抓起少女的手,强行给她戴上,说:“只要你能得到夫君的宠爱,是不是正室又有什么所谓? 就像我的父亲,他就爱他在外面养的小夫人,而且还把小夫人生的小儿子接过来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到时要什么没有?” 夜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当正室总是最吃亏的。 既要美丽端庄,又要时刻维持体面,还要生孩子,处理家事,替丈夫分忧,体谅丈夫,和丈夫的姬妾们和睦相处,不累死都得憋出一身病。 自她被休弃回源家后的那时起就发誓过,如果家里还要逼她嫁人的话,就一定要做别人的小老婆。 而且最好可以不跟着回夫家,只能在娘家待着的那种小老婆,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腻着姐姐了。 可惜这个美好的愿望,到死那天都没能实现。 46.平氏最后的血脉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去。你杀我哥哥,还找我跟你争宠?” 少女盯着夜姬,满是不解与愤恨,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别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夜姬有些不耐烦,“谁叫你哥哥长得那么像我讨厌的人,下辈子让他注意着点就是。” “你——!”少女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的愤怒轻如尘埃。 夜姬完全失去了耐心,从好言相劝,开始用威胁的:“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你不跟,我还可以找其他人。可你哥哥万一死了,一家老小连个劳动力都没有,你想想怎么办吧。” 少女咬着唇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这时去请医师的侍从匆匆回来,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 医师快步上走到夜姬面前躬身禀报:“回夫人,那人的刀刃偏了半寸,没有伤到要害,血也止住了。只是伤得重,失血过多,后续要继续治疗,好生休养才能痊愈。” 少女听见这话,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住了那口气,又彻底泄了劲。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我跟你回去……”少女低声说。 “你叫什么名字?”夜姬问。 少女回答:“阿鹤。” “好,阿鹤。”夜姬示意侍从取来一袋钱,递到她面前,“你带这笔钱给你的家人。” 又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你跟着阿鹤去她家里,后续她哥哥养伤,叫最好的医生去治,花多少珍贵的药材都可以。” 她话说得周全,钱给得痛快,算是给足了诚意。 待阿鹤打点家里后,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剩余的粮也不再发了。 仆从赶着牛车,护着阿鹤上去坐着,沿着来时的黄土路往京里去。 夜姬则骑着马,亲眼见着阿鹤面如死灰的样子,莫名产生了一股愧疚之感。 如果换作从前,一条乡野农夫的命,于她而言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杀了便杀了,权当练手,不会顾及那么多。 可今天,她竟然也有了恻隐之心,难道她错了?她不该这么做吗? 不行,不能怪自己。 要怪就怪平将门。 他天天让她做噩梦,让她精神那么紧张,不然不至于看到跟他身影相似的,就忍不住挥刀。 而且,源赖光年轻有为,长得还可以,叫阿鹤嫁给他,总比嫁给其他匹夫草草过一生好。 总之,无论对方摆出什么可怜的表情,她都不会承认错误的。 …… 一行人跟在夜姬的后面,磨磨蹭蹭,走到暮色沉下,才远远望见源氏宅邸高耸的檐角。 正门阶前,源赖光手里提着灯,静静站在夜色里。见队伍过来,他抬眼望过去,精准地落在夜姬身上。 众随从向家主行了礼,夜姬跟着扶马鞍,也准备装模作样地下马屈膝行礼,但手刚一用力,腰上便覆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源赖光将灯随手递给身旁侍从,俯身探臂,稳稳将她打横抱了下来。 “夜里风凉,夫人随我回房歇息。” 他在下人面前,给足了她作为正室夫人的体面。 夜姬不好当着一众仆从的面驳他的面子,只得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把头靠在他衣襟上。 等脚沾了地,她立刻退开半步,转头朝牛车方向,示意他看过去。 “今日我在乡下遇着个可怜的孤女,名叫阿鹤。我瞧着她温顺懂事,模样也周正,便认作了义妹。大人若不嫌弃,便收了房,留在身边服侍吧。”夜姬继续装着温柔淑顺的样子。 哪怕她是装的,源赖光也会当真,当她有要把他推给别人的想法。 “有劳夫人费心。” 源赖光应得平顺,看了一眼阿鹤,阿鹤便恶狠狠地看了看,把头撇向一边,源赖光却微微而笑。 夜姬见这一幕,暗想自己果然选对了。 大孙子居然那么快答应,看来他真心喜欢这种需要征服的大犟种。 然而一路回了内院,源赖光始终抱着夜姬没撒手。穿过游廊时,夜姬又提了两句,让阿鹤今晚就过来他房间。 他却推脱:“今夜公务多,我很累了,改日再说。” 夜姬并不勉强,左右人已经进了府,跑不掉。 等源赖光走后,她着人将阿鹤安排在自己隔壁的偏院,一应陈设按份例置办。 偏院里,烛火摇曳,映得窗上人影晃动。 “阿鹤,往后你便住在这处。我就在隔壁,日常出入,传话都方便。”夜姬坐在案前,随手翻着女眷名册,笔尖蘸了墨,“把你全名说给我听,连姓氏也要说上,我记下来。” 说到这儿,夜姬愣了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肚子越大,人就变得越傻。 乡野人家的女儿没有姓氏,多半阿鹤就是叫“阿鹤”,她问得有点多余了。 夜姬起笔,刚落下一点墨痕,便听阿鹤开口,冷冷地说了句:“我的全名,叫平时鹤。” 夜姬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花。 她缓缓抬眼,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一滴墨汁摇摇欲坠。 “你说什么?平时鹤?”夜姬全身绷紧。 “是。”阿鹤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姓平?是哪一支平氏?家臣旁支,还是……”夜姬不敢想象下去,她只祈祷平时鹤是被平氏赐姓的将士后代,而不是真的平氏血脉。 “我也不清楚。”阿鹤摇摇头,“只听哥哥说,我是平氏最后的血脉。” 夜姬听着有夸大事实的说法,就笑了:“平氏满门早就在战乱中灭了族,哪里来的遗孤,你哥哥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今天被她刺伤的乡野农夫,还真能编啊。 把自己编成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贵族后代,以为这样就能显得自己高贵。 怪不得他长得那么大个头,衣服还干干净净的,估计靠着这个谎言,让村里人都关照他,供奉他。 “那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夜姬不屑问。 阿鹤眼神干净,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满脸自豪:“我哥哥,名唤平真守,小名叫阿河。” “平真守?!” 夜姬将这三个字咬在齿间,一字一顿。 阿鹤道:“是。” 轰的一声,像有惊雷在夜姬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困在邪马台的鬼灵,永世不得踏出去一步吗?难道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鬼灵,而是骗她的,编了一个不想带她出去的 理由。 是了,她当初弄瞎了眼睛的时候,摸过他身体的轮廓,哪一寸长什么样,都在她脑海里描绘过,今天所见的,那就一定是他了。 除了他的身体,她不知他具体长什么样,样貌不熟也是正常。 夜姬登时懊恼不已,早知道是他,就该多补几刀! 等一等—— 夜姬死死盯着眼前的阿鹤,又是不解。 平真守口口声声说过,他的妹妹是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乡下姑娘平时鹤? 到底哪个才是他的亲妹妹? 夜姬再也受不了一层又一层的凌乱关系,她猛扑向前,抓着阿鹤的衣领,尖叫质问:“你哥哥是认的哥哥?!还是亲生哥哥?!” 阿鹤呼吸不过来,用力将疯了似的夜姬甩开,看着她摔倒在地上,红着眼喘着气: “我是个孤女,被人拐到村里来,是阿河哥哥救了我,帮我取了名字,从此和他相依为命。 相处的这个月来我们都本本分分过着自己的日子,哥哥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谁知你来了!伤害我哥哥!还害得我们兄弟姐妹分开!” 夜姬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听阿鹤倾诉完,尽可能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闹翻的时候,不管平真守到底有何目的,她还需要用到阿鹤。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好条件的,大孙子享受不到就太可惜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直,脸上恢复了平静,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对不起,一路奔波,我也累了,怀孕时容易烦躁,所以行为有些失礼。阿鹤下去歇息吧,缺什么,只管跟侍女说,她们不听你的话,就告诉我。” 不等阿鹤再次说话,夜姬就去传侍女带阿鹤出去了。 夜姬静静坐着房间里,思来想去,又赶忙去召了今日跟着阿鹤回家的侍从进来盘问。 一问才知,平时鹤家中当真有几个瘦小的弟弟妹妹,再无其他亲眷。 他们这个月才搬到村里,村长看他们可怜,就号召各家集了些粮食和日常物件送给他们,住在村头一间收拾出来的废弃草房里。 夜姬摆摆手,让侍从下去,又自己单独待在房间里。 细细回想起来,平真守挨刀时看她的眼神,分明有种说不清的怪异。 夜姬越想越气,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会有人的心脏长偏半寸? 跟她那个死前夫一模一样,杀都杀不死! 若不是她知道平将门是独子,她都怀疑平真守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兄弟了。 她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墙边,“唰”地一声抽出壁上挂着的长刀。 干脆现在就折回去,趁着平真守重伤在床,几刀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可脚步刚迈到门口,她看了眼隔壁偏院紧闭的房门,猛地顿住了。 平真守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将军,武力并不差,至少在她之上,为什么没有躲闪,反而硬生生受了她一刀? 夜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将刀放回原位。 不能再那么冲动,不如从阿鹤嘴里多问些事,说不定是她认错了,毕竟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着,不一定就是他。 47.被迫 次日天刚蒙蒙亮,夜姬便已早早起身去找阿鹤。 她领着阿鹤穿过一道道朱漆廊庑,去熟识府中上下。 源氏宅邸占地极广,穿堂过院处处是规制,白石铺路,曲水绕廊。 沿途遇见的管事,女房,杂役仆妇,见了夜姬无不躬身垂首,礼数周正,生怕行差踏错,惹得夜姬不高兴。 阿鹤见着,更觉得夜姬不是好人。 真正好的主人,应该是受人尊敬,平和待下,而后院里的那些人,个个见了夜姬都露出惧怕之色。 夜姬一路指点,告诉阿鹤哪一处管仓廪哪一处管厨膳,哪一位理田庄账目,哪一位管内院杂役。 虽然夜姬并不管事,可这些基本的家务多多少少听说一些,便胡言乱语地一通说了,反正说得头头是道就是。 阿鹤默默听着,心思却早飘回了几十里外的茅草屋,想着哥哥的伤好了没,小弟小妹们会不会很担心自己。 转过两道回廊,便到了源赖光日常理事的书斋。 夜姬先停了步,侧头低声嘱咐:“待会儿见了家主,多表现表现自己。” 她说一句,阿鹤便慢吞吞点一下头,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进了书斋,源赖光正端坐案后,身着墨色直衣,正垂目批阅。 听得夜姬熟悉的脚步声,他也不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 若不是夜姬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任人唯亲,随便分权,他现在也不至于忙得焦头烂耳,把一次一次的烂账查回来。 他还真是太相信源夜姬了,以为她在这是世上活了一百年,至少会有点智慧,谁知是真的一窍不通。 只有在这时,他才后悔把这个祖宗接回来。 这时夜姬走到源赖光身旁,按住他正在动笔的手,说:“我带阿鹤来见过夫君,你就不抬头看一眼?” 然后眼神示意阿鹤快点问安。 阿鹤迟疑片刻,俯身行了个不标准的礼仪:“家主大人。” 源赖光这才抬眼,在阿鹤脸上一扫而过,只颔首道:“知道的,夫人喜欢就收房吧,我没意见。” 听源赖光这么说,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源赖光他很满意,就更加积极地在旁提点了许多侍奉的规矩。 诸如晨起奉茶,入夜侍立,饮食冷暖,行止分寸,絮絮说了半天。 实际这些连她自己都做不到,说得却十分响亮。 源赖光听着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插话,由着她安排。 如此过了三四日,阿鹤白日里跟着夜姬学认府中人事,晚间便回自己的偏院歇息。 夜姬每每见了她,总要问几句家中琐事,尤其爱打听她哥哥。 阿鹤心中警铃大作,回答时总是半真半假,拣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要紧的不肯多提。 她总念着回家,好几次趁着夜姬心情稍缓,便红着眼求着要回去看看哥哥,而夜姬每次都一口回绝。 直到这日午后,有个仆役匆匆来向夜姬回话,说是阿鹤的哥哥的伤已经稳住了,人也清醒了,阿鹤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哥哥性命无虞,阿鹤逃走的念头便也暂且压了下去,她并不想连累一家人。 又过了一日,天刚亮,阿鹤睡不着,便拿了竹扫帚,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清扫落叶。 她在这里什么活也没做过,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踏实。 正扫着,身后传来夜姬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是住不惯这里?” 阿鹤回过身,见夜姬披着一件薄绯色的外褂,慢慢走来。 “寄人篱下,不做心里不安稳。”阿鹤直言说。 夜姬看着那扫得整整齐齐的落叶堆,恨铁不成钢:“这样好的清早,你该去书斋给你夫君奉热茶备点心,不然他怎么会喜欢你?” 阿鹤嗤笑一声:“夫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家主很喜欢你,强扭的瓜不甜,何必非逼着他也喜欢我?” 夜姬闻言,脸一下就白了。 好了,现在连刚来不久的阿鹤都看得出源赖光的心意,那以后她要怎么面对他? 果然大孙子的癖好不同于常人,只因她是刀,他就喜欢上了。 夜姬突然有点同情鬼切。 要不以后把鬼切和小凪都一起偷出去吧,远离源家这个苦海,远离源赖光这个变态。 为今之计,转移矛盾,刻不容缓。 夜姬一步步靠近阿鹤,将她的扫把抢过来扔掉: “打扫的仆役,我院里一抓一大把。你记清楚,你的任务,就是服侍好家主,讨他的欢心。要是不服气,就想想你的哥哥,想想你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 一句话全戳中阿鹤的软肋。 沉默半晌,阿鹤妥协闷声道:“好,我去奉茶就是。” ……… 随后,侍从领着阿鹤到了书斋门外,清声通传道:“家主,时鹤夫人来了。” 案后的源赖光抬起头,眉头微蹙:“谁是时鹤夫人?” 那侍从躬身回道:“是主母带回来的那位阿鹤,主母吩咐府里上下,以后都称她为时鹤夫人。” 源赖光放下笔,说:“让她进来。” 他倒也不恼,反而生出兴味,想看看奶奶这番折腾,到底怎么做。 门开了,阿鹤端着托盘进去,走到案前,“啪”的一声将托盘顿在案上。 茶盏里的热茶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上。 她语气硬邦邦的,全无温柔小意:“家主,请喝茶。我是奉夫人之命来服侍大人的室人,大人若是没别的吩咐,我便先出去了。” 说罢便要转身。 源赖光开口叫住:“是你们夫人逼你来的?” 阿鹤背对着他,肩膀微僵,迟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源赖光又问:“你会不会算数?看得懂账册吗?” 阿鹤回过身,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算数?好像有更深的记忆藏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却偏偏能想起算筹摆法,数目归整之类的知识。 阿鹤蹙眉想了片刻,点头:“会一点。” 源赖光拍了拍案边堆得老高的簿册:“既然夫人让你来服侍我,你我又都拗不过她的意思,那今晚你便来我书斋,这些烂账正缺人整理。” 阿鹤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您是源氏家主,手握大权,为何不能不听夫人的命令?” 源赖光低笑一声:“她向来行事嚣张,自从怀了身孕,脾气更是暴躁,平日里对我非打即骂。何况我的孩子还在她肚子里,我纵然是家主,也得让她三分。” 阿鹤听完,却当了真,瞬间懂了。 原来源氏家主也怕那个疯女人,还过得那么惨。 所幸她和哥哥都是乡下贫穷人家,那夜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她哥哥的夫人,否则她一定崩溃到受不了。 阿鹤只希望她未来的嫂嫂温良淑顺,哪怕长相普普通通,只要能接受他们几个弟弟妹妹,她就心满意足了。 48.蛰伏的野兽 阿鹤朴实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压不住疑惑问道:“可我看得明白,家主对我完全那方面的心思,为什么……” 源赖光眼皮都没抬,朱笔在簿册上勾了一道说:“源氏从不养闲人。夫人既然给了你名分,你总得做点配得上这身份的事。一来给夫人一个交代,二来……” 他笔尖一顿,终于掀了掀眼,看向案上摞得老高的账册,“这些烂账,也确实得有个伶俐人来理。” 听了这话,阿鹤心里悬了好几日的石头沉沉落地。 只光是算账理事,对她而言反倒像捡了条活路。 她想也不想便屈膝应下:“是,阿鹤定不负家主所托。 之后几日,白日里阿鹤在家主出门时,便会在侧案整理簿册,誊抄文书。 到了夜里一头扎进书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常常伴着烛火,熬到深宵才回自己的偏院。 不久阿鹤的举动就被夜姬的侍女传到她耳朵里。 此时夜姬正斜倚在软榻上,捏着颗蜜渍梅子往嘴里送。 待侍女的话音刚落,她当即将梅子重重砸进碟里,“当啷”一声脆响,惊得满室侍女都垂了头。 “去把阿鹤给我叫过来。”夜姬命道。 不多时阿鹤便来了,神色平静:“夫人唤我,有何吩咐?” 夜姬撑着榻沿坐直身子,温和笑道:“我让你去勾源赖光的心,让他喜欢你,你倒好,天天陪他处理事务。” 阿鹤不卑不亢答道:“家主已经应允我,只要我帮他做事,就会安顿好我们一家老小,也会给我哥哥治伤。这些事,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夜姬一怔,闷哼一声,身子重新靠回软垫里,只觉得腰腹沉得厉害,骨头都酸酸,实在懒得再费口舌。 怀个孕太难了,哪里都疼,更别说生了,这具身体的素质不好,九死一生就是注定的事。 要不是能以源氏主母的身份享受那样多的特权,她这身体早就不想要了。 不过,哪怕她有这样的身份,很多事也做不成。 就像现在,阿鹤只听家主,不再听她的了。 想着想着,夜姬重新打量了阿鹤两眼。 阿鹤竟然那么有能耐,替源赖光分担不少。恰恰源赖光那人眼高于顶,最赏识聪慧能干的人。 两人日日灯下对账,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未可知呀…… 更何况,阿鹤这么做好像真有点用。毕竟这两日源赖光果然没来烦她,最多也是看一眼就走。 两个都是心思灵透的孩子,总不至于真看不对眼吧。 嗯,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夜姬三两下便把自己哄好,摆了摆手让阿鹤先退下。 阿鹤只觉怪异,但还是步履平稳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得没了踪影,夜姬又把碟子里的梅子捡回来,慢悠悠吃完了,拍了拍手便又起身去找姐姐说话。 …… 转眼到了孟夏时节,檐下的紫阳花开得繁盛,紫白相间的花团压得枝桠微垂,风一吹便落得满地细碎花影,满院寂意。 夜姬没有赏景的心思,日日关在房里潜心修炼。 她肚子的孩子已经差不多有七个月了。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如果要伪造成早产,也得等到孩子十个月足月,才能剖腹取出来。 怕是到那日,自己连唤醒姐姐的妖力都攒不够。 而书斋里的阿鹤,依旧日日与账册为伴,所以才趁这段时间加紧修炼。 另一边,阿鹤仍然在书斋里理账。 阿鹤聪慧过人,旁人三五日都理不清的陈年糊涂账,她捧着账册坐半日,便能将出入明细勾稽得明明白白,条目分列得整整齐齐。 连矿场那边三年前一笔死活对不上的亏空,她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根由,旁注写得一清二楚。 源赖光对她愈发满意,却也仅止于对得力下属的赏识,没有男女私情。 当初留她,是存了试探夜姬的心思,没曾想夜姬反倒像得了大赦,整日缩在院子里,越来越懒怠出门。 他只当是孕中辛苦,也不去招惹。真把她逼急了,她就敢直接毁了他的孩子。 为着嘉奖阿鹤理事有功,他索性顺水推舟,应了她的请求,准她回村探望兄长,还备了不少药材粮米,让家仆随车一同送去。 ………… 第二日天刚亮,阿鹤便坐着牛车回了村。 牛车在村口三间茅草屋前停下时,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阿鹤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刚要开口喊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冲出来,围着她喊“阿鹤姐姐”。 她笑着给弟弟妹妹分了从源府带回来的糕饼糖果,转身进屋,便看见“平真守”裸着半身坐在榻边,胸膛上缠着层层白布,身形挺拔。 有时阿鹤也会恍惚,哥哥这样好的体态骨相,偏生配了一张普普通通,面色蜡黄的脸,实在可惜。 “这些东西,是源月弥给你的?” “平真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别的女人的状况。 阿鹤脸上的笑淡了些,打发弟弟妹妹去灶下烧火,才坐到他身边。 他的样子完全不像重伤初愈的样子,只当是源家的药材见效了,心里还松了口气。 “哥哥,我好不容易才求家主准我回来一趟。你不问问我在府里过得好不好,反倒先问那个刺伤你的女人?”她掩不住失望。 “平真守”温和一笑:“源月弥不懂事,我不计较。但我知道你机灵,不会有危险,才放心让他们带你走。” 听哥哥那样夸自己,阿鹤的失落感散了,顺着话头说:“礼物是家主赏的,不是源月弥。那位前些日子还总刁难我,后来见我对家主没心思,反倒不怎么管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替他换胸口的伤药:“总之,不见她就好。” “平真守”低头看着胸口白布下的伤口,有些失神。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那日她的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他不过是顺势倒下,看看源月弥的反应,没曾想,她竟然死不悔改,还要带他妹妹回去当她丈夫的小老婆,实在可笑。 此时此刻,他多想告诉妹妹,他不叫平真守。 平真守,不过是他当年赐给一名得力部下的名字。 他真实的名字,叫平将门,那个被三大家族定性为“暴君”,“反贼”,“恶魔”的人物。 可看着妹妹懵懂又信赖的眼神,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免得破坏哥哥在她眼中的美好形象。 他抬手摸了摸阿鹤的发顶,假意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深宅大院里,举目无亲,哥哥怎么放得下心?你能不能跟源氏家主求求情,让我进府当个杂役护院?也好就近护着你。” “那怎么行!”阿鹤当即摇头,“哥哥已经被源月弥伤过一次了,怎么还能往她跟前凑?她亲口跟我说过,说你长得像她最讨厌的人!” 平将门反而笑了笑:“这点苦算什么?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哥哥什么都能忍。” 他软磨硬泡,说起弟妹们还小,又说起家里总得有个依靠,他出去做些活,也总比在村里靠着别人施舍过日子要好。 阿鹤看着他,想起哥哥撑起这个家的艰难,又想起自己在源家锦衣玉食的日子,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沉默了许久,她终究还是点了头:“好。我回去便跟家主求情。” 阿鹤被跟来的家仆催促,说要在天黑前赶紧回去。 平将门送她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牛车轱辘碾着土路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干净,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闪了一下,像是只蛰伏许久的凶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回到源府,阿鹤踌躇了整整两日,才趁着送账册的间隙,硬着头皮把哥哥想进源家当差的事跟源赖光提了。 她七上八下的,还以为这事多半不成。 谁知当天下午,管事便亲自到偏院传话,说家主应允了,让她兄长明日便来府里,就安排在她的偏院做护院,负责夜间巡守和粗重杂役。 阿鹤又喜又忧。 喜的是哥哥终于能进来,兄妹俩可以互相照应。忧的是偏偏安排在她的院子,离源月弥的主院这么近,万一被她撞见,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可是……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源月弥近来都在养胎,极少出门,不会有事的。阿鹤一遍遍默念。 就在三日后,平将门身着源氏的粗布护院服,跟着管事进了府。 普普通通的灰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硬生生穿出了甲胄的凛冽感。 肩宽腰窄,身姿如松,步履沉稳有力。若不是那张蜡黄普通的脸掩了锋芒,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乡野来的。 按规矩,家中后院的人事变动,都得跟主母打声招呼。 阿鹤忘了这茬,正惴惴不安跟在后面,就怕源月弥见了她哥哥又得失心疯,便随时注意着,一有不对就赶紧拉着哥哥跑。 管事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到了阿鹤的院落,先停在夜姬的房门前的台阶下躬身回禀:“主母,新安排的护院带到了,名叫平真守。” 阿鹤手心全是冷汗,一个劲地拽哥哥的衣袖,示意他赶紧低头。 49.平家哥哥 房内,夜姬正闭目冥想,周身妖气流转。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她自身的妖力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此刻就差一把刀,她就能抽离这副身体。 起初对于外头的声音她是没什么反应的,直到“平真守”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她才猛地睁开眼。 她几乎是扑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扇,木门重重撞在墙上,震得檐下风铃乱响。 只见阶下阿鹤垂着头,而站在她身侧的男人……那肩背,那腰肢,那伏身的弧度,像极了刻在她噩梦里的身影。 夜姬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她喘不过气,随即滔天怒火忽然窜上来。 一个卑贱的武夫,也配生得和她的平家哥哥一副身段? “抬起头来。”她冷冷出声。 地上的男人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和平将门那张俊美桀骜,充满野气的脸完全不像。 夜姬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更深的羞恼再次蹿上来。 她居然被一个下人的背影晃了心神,太没出息了。 也不知这个平真守,是不是就是她在邪马台国遇到的那个。 万一是,直接杀了完事。如果不是,就省得挑起和阿鹤的矛盾。 她只好装作不认识这个人,直接对阿鹤说话:“阿鹤,谁准你随便把人往府里塞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是家主亲自允许的。”阿鹤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底气十足。 “家主允许的?”夜姬再问一次。 阿鹤重重点了下头。 夜姬转眼看向“平真守”,浑身的火气没处发泄,看着那副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肩背,烦躁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脚,狠狠踹在男人的肩窝上。 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男人闷哼一声,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哥哥!”阿鹤惊呼一声,扑过去扶他,转头红着眼眶瞪着夜姬,“你怎能随意虐打人!我这就去告诉家主!” “那你去啊。”夜姬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有恃无恐,“你信不信,就算当着源赖光的面,我杀了他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阿鹤脸色惨白,咬着唇,浑身发抖,却反驳不得。 她咬了咬牙,扶着哥哥的胳膊便要往外走:“好,我们不待了!我们现在就回家!”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平将门,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力道极大,阿鹤竟挣不开。 他慢慢直起身,甚至还往前半步,对着阶上的夜姬微微躬身,温顺得近乎卑微:“是下人不懂事,碍了夫人的眼。夫人教训得是,是我们的错。” “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阿鹤彻底惊呆。 她所认识的哥哥,哪怕是刚搬来村子,也是极为要强的,几时对人低声下气过? 夜姬皱紧了眉,小腹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疼。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子,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 这人怕不是有毛病,天生喜欢被虐。 难道是源赖光故意找这么个人来恶心她的? 夜姬仰头看了眼头顶毒辣的日头,六月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她无端就有了个恶毒的主意。 “平真守。”夜姬笑道,“你若能到院中央站着,晒足两个时辰的正午日头,证明你的忠心和意志,我便准你留下。” 旁侧的管事和侍女们脸色都不好了,他们知道主母又在没事找事,因为源家没有随便惩罚下人的惯例。 这样晒的日头,别说站两个时辰,就是半刻钟都能脱层皮。 阿鹤正要开口为哥哥争辩,平将门却先一步应了声:“是。”,便大步走到院中央站定。 “哥哥!” 阿鹤急得眼圈都红了,看着他岿然不动的背影,咬了咬牙,不得不去找家主过来主持局面,转身便快步往书斋的方向跑。 夜姬很欣赏“平真守”的听话,遣退了所有仆人后,便慢悠悠走回廊下坐下,死死盯着院中央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地上的影子越缩越短。 汗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线往下淌,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蒸发得无影无踪。 粗布护院服很快便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可他就那样站着,连脖颈都没歪过一下。 夜姬看着他这副硬骨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反倒更盛。 她站起身,转头就拿了条马鞭子,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啪——!” 破空声尖锐刺耳,马鞭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背上。 粗布瞬间撕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一道狰狞的血痕立刻涌了出来。 “站就站直了,耷拉着脑袋,是给谁摆脸色看?”夜姬看那裂开的血痕,把他当成是前夫的替身,别提有多痛快。 夜姬继续用力挥了一鞭,这鞭子落在身上,是火辣辣的疼,会疼得人筋骨都发麻。 可平将门却在心底狂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颤,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是她了,真的是他的夜姬。 一样的骄纵,一样的鲁莽沉不住气,一样的蠢得明目张胆,和百年前分毫不差。 哪怕她转了世,换了副皮囊,他也能确定。 他甚至故意微微晃了晃身子,像撑不住似的,诱着她再抽一下。 比起这些日子来他疯了一样漫无目的地寻觅,这点疼,不值得一提。 夜姬见他挨了打反倒站得更直,连哼都没哼一声,真像是在无声地挑衅她。她彻底炸了,扬手又狠狠抽了两鞭。 一鞭比一鞭重,一鞭比一鞭狠。 后背的衣裳早已烂成了碎布,血肉模糊一片,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点点暗红。 直到手臂发酸,自己也耗光了力气,夜姬才猛地甩手,将马鞭扔在地上。 她喘着气,看着眼前血痕累累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恼怒非但没消下去,反倒产生了莫名的心慌。 平将门站在烈日下,感受着后背的灼痛,偏过头,看向夜姬的方向,视线温柔,却让人胆寒。 “你……”夜姬突然连退了几步。 平将门道:“夫人怎么不继续打?” “来,前面没有伤,还能继续。”他转过来,示意往他前身上打。 确定了,他就是喜欢受虐。 夜姬看不到他求饶的样子,便放弃继续打,她想回去拿刀杀了他。 正当时,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夜姬知道阿鹤搬了源赖光这个大救星来。 夜姬深知自己不占理,也懒得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便直接跑回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死活不出来,让源赖光自行为她解决。 等众人赶到时,只见满身伤痕的男人立在日光之下 。 源赖光不经意看了他一眼,恰好与他抬眼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没有下人对主家的恭谨,反倒是居高临下的凛冽,像久居上位者惯有的气势,只一瞬便敛了下去。 可源赖光看得真切,心底悄然对这个男人多了几分戒备。 源赖光继而听着阿鹤的陈情,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拿怀有身孕的夜姬毫无办法。 他身为家主,必须维护夫人的体面,不能当众责难夜姬,便只吩咐人给阿鹤那边送去伤药,还另外让人收拾了一间最为偏僻的院子给阿鹤住,离夜姬远远的。 而阿鹤的哥哥则自然跟着她过去。 阿鹤谢过源赖光后,还有些愤愤不平。 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那个源月弥有什么魅力,被家主偏袒着,什么惩罚都没有就算了,就连哥哥这个受害者也完全不在意,一声不吭,始终没有为自己申冤辩驳。 可哥哥伤成这样,他们势单力薄,也只能忍下来,搬离院子。 ………… 新地方挨着后山竹林,平日少有人迹。 屋舍虽简朴冷清,却胜在僻静安稳,能避过夜姬的耳目。 进了院子,风穿堂而过,竹林潮气吹来。 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床,窗纸还漏风。 阿鹤让平将门背对自己坐下,小心解开他的外衫,布料蹭过伤口时,他同样是一声不吭。 待衣衫褪至腰际,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便露了出来。 新伤旧疤,触目惊心。 阿鹤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他后背上。 “哥哥,对不住……都怪我,我不该叫你过来的。”她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平将门闻声转过身,宽大的手掌悬在她发顶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他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刃磨出的硬茧,力道算不上轻柔。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平将门眉峰一沉,语气肃穆,“但我想是时候也该慢慢告诉你一些了。” 阿鹤抬眸,迎来的是平将门郑重无比的脸色。 “我进源家,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源雪姬。”他补充道。 除了找源雪姬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就是把源月弥带回去,因为他始终坚信源月弥是他前妻源夜姬的转世。 “源雪姬?那是谁?”阿鹤愣了愣,盘在眼眶的泪珠突然干涩到流不下来。 她在源家待了这些时日,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平将门金色的瞳仁闪着不散的傲色:“妹妹,你听好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算不得完整的我。我的头颅至今还被源雪姬镇在结界里,这颗脑袋不过是我暂借的容器。” “哥……哥哥你说什么呢?”阿鹤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直冒凉气。 这话说得太玄乎又太骇人,像街边说书人讲的鬼怪故事,竟从自己哥哥嘴里说了出来。 平将门看着妹妹惊惧的模样,没再往前逼。 他生来便是杀伐决断的性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也知不能吓着自己唯一的妹妹。 “我知道这事难信。”他眼底的锐色分毫未减,“但你记着,往后你想问什么,我都不瞒你。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亲妹妹……”阿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不是孤儿?我是你亲妹妹?!” 50.早产 倏忽两月,弹指即过。 源夜姬隔三差五找到机会就往源雪姬居处去。 可奇怪的是,每见姐姐一次,她都觉得姐姐鼻间的气息越来越弱,周身灵气如被吸走一般。 她只得学着缘结神的样子,将自身妖力丝丝缕缕渡过去,方能吊住姐姐一口呼吸,以保住心脉不绝。 这时不时的耗损,让夜姬渐觉神思倦怠。 再坚持一下吧,等孩子出生,她脱离这具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刚度给姐姐妖力后的第二天清晨,她一睁眼,便觉身下床褥湿凉一片。 夜姬慌乱地往下一看,她也不确定到底怎么回事,毕竟她压根没有经验。 本想叫人过来的,可肚子正不停抽疼,她才马上明白过来。 这是羊水破了! 不会吧…… 按理说,这孩子总共才八个月有余,足月应该是十月,那么早就发动了,岂不是真要早产? 夜姬以前最爱热闹,市井里满月酒也见过不少,很早便知早产儿生下来便如小猫般孱弱皱缩,十分容易分辨。 而她对外只说怀胎七月,假如现在就让孩子出生,那身形肯定比七月的大上一圈,到时该怎么瞒住旁人眼目? 当此境地,她也没法考虑那么多了。 总不可能不让孩子出来,强行继续让孩子待在母亲的肚子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随手找了一柄短刀,先是对着自己的胸口捅进去,于是神魂脱出。 她出来后盯着这具身体好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后,挥刀剖开起腹间,将胎儿取了出来。 那胎儿浑身血污,皱巴巴一团,是个男婴,比足月婴儿小了近一半,且气若游丝。 夜姬手法极快,寻了干净布巾将他擦拭干净,厚厚裹住。 奇怪的是那孩子不哭不闹,只闭着眼,小嘴微微吐着气。 目前还看不出来孩子像谁,或者等他长开了才能知道。 夜姬立时打定了主意,打算带着孩子到无人处调养些时日,待身形长开了再回来,方能瞒天过海。 至于这孩儿能不能活,她也没有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夜姬抱着孩子,循着往日熟路,悄无声息往约定处去寻小凪。 凪早已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候了,忽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抱着个的婴孩走来,方要开口相询,便听那少女先声夺人,话音清脆。 “小凪,我从源月弥身子里出来了,这是我本来的面目。这孩子是源月弥腹中所出,我得带他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养些时日再回来。你去把雪姬姐姐的送生之刃取来给我。” 晨光透过绿叶落在夜姬脸上,一眼望去,容色明艳照人,娇憨中自有威严。 凪一怔,竟也对夜姬有了熟悉之感,下意识便自觉矮了她半截。 “雪姬姐姐没吩咐过将送生之刃送你。”小凪定了定神,低声回道。 夜姬眉头一挑,添了点薄怒,正是她平时使性子的模样:“你听好了,我是源雪姬的亲妹妹源夜姬,所以你也算是我的妹妹。自家姐姐遇上大事,你不听我的,难道还要听旁人的?” 她的声音清亮,有一番迫人的威势。 凪嗫嚅道:“只是雪姬姐姐也是我的主人,我只听她吩咐。” “姐姐自然盼着我好好活着。”夜姬语气稍缓,“我不过暂借一用,待我的刀重锻完工,立时便还给姐姐,你尽管放心。” 凪迟疑片刻,终是点了头:“我去库房找一找。” 趁小凪去取刀的空隙,夜姬快步折回源雪姬房中,要与姐姐道别。 她此刻妖力有所耗损,尚不足以唤醒沉眠的姐姐,只得先避出去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她伏在床边,握着源雪姬微凉的手,与方才骄纵的模样判若两人:“姐姐,今日我要借你的刀,事出紧急,待我安稳下来,就回来还你。” 她望着源雪姬静谧的容颜,鼻尖微酸,又软声道:“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从小到大,你最疼我了。你要是答应,就动一动眼皮,好不好?” 话音刚落,只见源雪姬眼帘微颤,眼皮竟真的轻轻动了一下。 “姐姐!”夜姬又惊又喜,俯身抱住姐姐肩头。 便在此时,凪匆匆奔了回来,面无情绪地汇报事实:“夜姬姐姐,库房里都找遍了,不见送生之刃。” “别处也找过了?” “里里外外都翻遍了,都没有。” 夜姬脸色一沉,立时便想通了,咬着牙道:“源赖光……一定是源赖光那个不俏子孙私自收走了姐姐的刀!” “那现下该如何?”凪平淡地问。她表现不出来别的情绪,但也知夜姬现在十分着急。 “你还是得照看姐姐,寸步不离。”夜姬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眼中闪过冷光,“我用这孩子,去把刀换回来。” 她原本还打算拿这孩子换富贵荣华,此刻反倒释然了。 只要源赖光认定这是他的亲生骨肉,她的复仇大计便算成了一半。 源氏宗室出了个血脉不明的长子,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原本他就不应该出生的,而是跟随母亲胎死腹中。 不过看样子,他自己也不够争气,才八个月就早产了,怕很快就会夭折。 既然已经预知到孩子终究很难活下来,不如就当做是棋子,把送生之刃换回来。 夜姬如此想着,当即抱着孩子,转身回了源月弥的院落,来到房间推门而入。 房内明亮,她恰好撞见源赖光正独自坐在床边,怀抱着早已气绝的源月弥,背影寂寥。 源月弥此时已被止了血,身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穿戴整齐。 看来源赖光也有怜悯慈悲之心,不忍心看着一个已死之人脏兮兮地离世。 但听到门响后,源赖光霍然回头,视线落在夜姬脸上,猛地一震,呼吸自窒。 眼前的少女一身粉衣,长发如瀑,姿态端庄,是夜姬的真正模样。 往日她藏在源月弥躯壳里,已叫他时时心动,此刻现出真容,叫他看得半晌作声不得。 “怎么,你是在找这个孩子?”夜姬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嘲弄道。 源赖光定了定神,声音微哑:“源夜姬?”他看向她怀中血痕未褪的婴孩,眉峰紧蹙,“孩子还没足月,太奶奶为什么要剖腹取他出来?” “他提早发动,再不取出来,就要闷死在母亲腹中,我也是为了救他一命。”夜姬有理有据。 “那得多谢奶奶了。”源赖光轻轻放下源月弥的尸体,站起身,正想去将孩子抱过来。夜姬却往后退了一步,别过身去不让他碰。 “大孙子,想要孩子可以,不过你得把我姐姐的送生之刃还给我。”夜姬利落地提出条件。 用一个孩子换一把刀,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就是笃定源赖光看重子嗣与家族颜面,断无拒绝的。 “难道这不也是你的孩子吗?”源赖光反驳说。 夜姬笑道:“我的?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还是跟我有血缘关系了?我最多也只能算他祖宗,跟你一样,是我的太孙子。” 源赖光沉默片刻,按辈分上,她说的也的确不错。 可自始至终在源赖光的眼里,一切都是夜姬做的,怀上孩子的是她,孕育孩子的是她,生下孩子的也是她。 即便没有血缘,那也是她的孩子,跟先前她抱养过来的那个完全是不一样的性质。 “刀,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源赖光道。 “有话快说。”夜姬不耐地说。 源赖光深深凝在她脸上:“我会对外宣称源月弥难产身故,以正室之礼厚葬。待丧事过后,族中必会为我续弦。 与其让不知根底的外人进来,占了你该有的位置,不如你改换名姓,以旁的身份嫁我,留在源家。” 他说这话时,掌心正微微出汗。 他知道她骄傲,知道她不屑于源氏夫人的位置,可他仍存了一丝奢望。哪怕是骗,哪怕是囚,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便好。 谁知夜姬闻言,嗤笑一声:“等你能打得过我的时候,才有资格和我提这些条件,大孙子。” 她往前一步,怀中婴孩微微动了动,她却连眼皮也没垂一下,只冷声道:“我现在只给你一条路选,要么把刀给我,要么我便将这孩子送去藤原家做质子。你自己想清楚,他可是你的长子。” 源赖光苦笑一声:“看来我别无选择,你心狠,而我却狠不下心。” “你今天才认识我吗?我只要我姐姐就够了,其他人的事我不管。”夜姬无比冷漠地说。 这话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源赖光心口。 这数月来,他为她遮掩行迹,为她摆平麻烦,为她担下族中非议,殚精竭虑,事事周全。就算捂不热她的心,总能换她几分侧目。 终究是妄想了。 “送生之刃,你拿去吧。”他解下腰间佩刀,反手递了过去。 刀鞘古朴,正是源雪姬那柄名刃。 夜姬眼中一亮,伸手接过,触到刀鞘,便觉一股温润灵力传来。 她随手将怀中孩子往他怀里一抛,动作轻巧得像扔一件物件:“他是早产儿,身子虚,仔细着养,别养夭折了。” 说罢,她再不看他二人一眼,握刀转身,步履轻快地出去了。 源赖光慌忙伸手接住孩子,那小小的一团轻得像团棉花。抬头望着夜姬远去的背影,那身影是那样地果决,毫无留恋。 而后他又低头看着怀中皱巴巴的婴孩,唇边泛起一抹笑。 在她心里,一个孩子竟还比不上她姐姐的旧刀。 但不要紧,只要源雪姬一天不醒,她就带不了源雪姬出去,到时,她还是会回来的。 51.抢夺 平将门刚与平氏旧部信议定三日后各部集结,整军复出的周密事宜后,便折身返回源家后院。 而后他重新套上源家护院的灰褐短打,又取过布巾拭去手上沾染的尘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蛰伏京中多时,平将门已在暗中收拢平氏旧部的后裔,而那些曾随他征战的部族子弟,如今虽各散东西,却仍念着旧主恩义。 他一封封密信递出,一个个据点悄然重建,重整旗鼓不过朝夕之间。 只是,源雪姬的踪迹始终探查不到。 在踏入阿鹤所居的偏院时,平将门取出一卷精细手绘的京畿舆图,平铺在院内的石案上。 平日里他们兄妹里应外合,倒是没人察觉出什么来。 平将门毫不避讳地将所有的计划告知阿鹤,有时还会亲自跟她讲解几番,这次也一样。 阿鹤倒了杯茶出来,平将门拿起来喝了一口,就开始跟她说接下来的安排。 他修长的手指点过图上一处处标记,条理缜密地叮嘱。 可今日的阿鹤全程心不在焉,她数次抬眼偷觑兄长冷峻的侧脸,反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平将门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简单,只需紧盯源月弥的日常动静即可。 这两月来好端端的,源月弥也没怎么出过房门,结果就在昨晚,就传来了她难产逝世的噩耗了。 直到等到平将门将要交代的尽数交代完毕,阿鹤才深吸数口气,鼓足毕生勇气,低声开口:“哥哥,源家昨天出了讣告。” 她小心观察兄长的反应,见他眉峰蹙了一下,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源月弥她……难产血崩,死了。” 平将门正抚图的手指,突然顿住。 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他未发一言,耳畔空空荡荡,仿佛未曾听清这短短一句噩耗。 “你说,谁死了?” “是源月弥死了。”阿鹤垂落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如实转述,“说是早产了一个男婴,孩子保住了,人没撑过去。源氏家主已给孩子取名源灯宵,认作长子,待满月便记入族谱。而源月弥……安排在明日辰时出殡。” 寂静的庭院里,穿堂风肆意穿梭,吹动案边烛火,明灭摇曳,衬得周遭凄冷压抑。 良久,平将门才缓缓重新落回铺展的舆图之上,不知不觉中,坚硬的羊皮压出了数道褶皱。 “不可能。”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 他记忆深处的源夜姬,永远鲜活热烈,耀眼夺目,从未有过孱弱的模样。 那年盛夏初见,她才十二岁,穿着一袭绯红单衣,亭亭立在满院盛放的紫阳花丛之中。 她生得极好,肤光胜雪,眉眼如墨,嗔怒时白皙的小脸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红,像一簇肆意燃烧的烈火。 少年时的他,抵死不肯接下与源氏的婚约,同长辈们拍过案,闹过数场,一点不肯退让。 直到那日他被长辈领着进了源府,隔着满院紫阳花,偷见阶上那个小小的未婚妻,回去之后,便再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等如愿以偿后,源夜姬来到平家,刚开始也表现得像普通贵家小姐那么乖顺,可后来有一天,她被他惹恼了,竟直接拔出刀朝他刺来。 长辈们都在责备她,都扬言将她送回源家,是他极力维护,才让她留下来。 这样肆意妄为的人,怎么会折在一场生产里? 定是她惯用的伎俩,定是她又想刻意避开他,好脱身远去。 就像在邪马台时,她趁他不备便逃了出去,害他不惜抛弃自己最理性的一面,挣脱出结界,出来找了那样久。 念头刚落,一股癫狂的戾气冲破平将门的心口。 他猝然抬臂,手腕横扫,案上青铜灯盏应声滚落,重重砸在地面。 洒落的灯油遇火即燃,窜起数寸高的火苗,映得他眼底猩红狰狞。 阿鹤吓得骤后退半步,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 “她怎么敢死?她怎么敢死呢?”平将门一字一顿,狂笑不止。 他纵横沙场多年,自认掌控得了千军万马,可唯独拿源夜姬没办法。 那个源夜姬,想走便走,想留便留,高兴了便在他身边待着,不高兴了便连音讯都不留。 他原想着,等把平氏残存的势力全部集合起来,站稳了脚跟,便把她从源家抢出来。 哪曾想,他还没动手,她就先一步…… 平将门手中的图已烧成了灰烬,越烧越旺的火舌窜上来,舔舐他的皮肤,也不知疼痛。 灼热的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脸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神情难辨。 阿鹤则手忙脚乱地去拿来水桶,浇灭了火。 看着兄长的癫狂,阿鹤抓着他被烧红的手臂,落下泪来:“哥哥!你冷静点!你一直都是很沉稳的,怎么能为了那个源月弥而变成这样?” 说着说着,阿鹤更觉不对劲,“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是谁?跟你什么关系?她又那么讨厌你,这到底为什么?” 平将门低笑一声:“她的确讨厌我不错。可就算如此,她也是我的夫人。” 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快到没有给阿鹤多加思索的时间。 他看向阿鹤,金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冽:“算算时日,那个早产的孩子就是她在邪马台时怀上的。当今源氏家主倒是好本事,竟敢把我的孩子认作长子。" 哪怕没有凭据,可他说得无比确切。 源月弥才七个月就生下孩子,而恰恰在七个月之前,他们是在一起的,那就足以证明一切。 她的孩子,一定是他的。 此刻阿鹤闻言捂着嘴,一时语塞,眼中满是震惊。 先前她就一直感觉兄长和源月弥之间怪怪的,每次提起源月弥,兄长都神色复杂,有时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又沉默良久。 她只当是两人有什么旧怨,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过那样不清白的关系? 可如果源月弥那刚出生的孩子是哥哥的,那么,平氏是不是有后了? “哥哥,既然嫂嫂生下的是我们平氏的血脉,我这就去跟家主说由我来抚养孩子,他那么信任我,一定会给我的!”阿鹤忽然对“源月弥”称起嫂嫂来。 即 便阿鹤不喜欢“源月弥”的行事作风,可面对她的早逝,不免物伤其类,感叹红颜薄命。 更何况,“源月弥”的孩子流着平氏的血,是兄长唯一的骨血,她无论如何也要尽些责任。 “不急,我计划有变。”平将门抬手止住她,“妹妹你尚且还没恢复记忆,不会武力,所以我会亲自要回孩子。稍后你便扮作侍女出府,去西山村据点等我。”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至于你嫂嫂……就算是死了,尸骨也得跟我走,我还有别的办法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阿鹤心知哥哥主意已定,再多劝也无用,只得应声下去安排。 寂寥的庭院中只剩平将门一人,他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自己被火灼得发红的手臂,掌心一翻,布都御魂自虚空凝形。 漆黑枪杆缠满流转的暗紫色,三日轮在枪首转动,枪身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布都御魂在手中不住震颤,平将门五指死死握紧,压下兵器引诱而来的疯狂幻念。 他当即将它重新收了回去。 这些日子里,平将门估摸过源氏家主的实力,虽也算是位刀术天才,年轻有为,可和他绝对力量面前相比,是那么地不堪一击,没必要动用神器。 将来他还打算和源家重新建立联系,不用为此闹得那样僵。 …… 夜里,源赖光吩咐人将源月弥的棺椁放在他的院中,准备遣退左右。 忽见院门处人影一晃,穿着短打衣的男子大步踏了进来。 他并未佩刀,可那股自带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兵刃都更令人胆寒。 “源氏家主,别来无恙。”他身处在逆光中,看着正中的棺椁,瞳仁微缩。 源赖光不解:“你是阿鹤的兄长?来找我什么事?” “我来要人。” “阿鹤不在府中么?”源赖光警惕起来。 平将门的视线越过源赖光,转到他身侧的奶娘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上,语气冷了几分,“我要源月弥,还有她的孩子。” 话音未落,平将门便动身了。 他身法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足尖点地,身形掠出数丈远,地面在他脚下裂开细密的纹路。 两侧守灵的源家武士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迎面劈来。 平将门冷哼一声,只听“铛铛”连声脆响,数把刀脱手飞出,插在廊柱上。 不过眨眼功夫,院中已倒了一片,余下的人面色惨白,咬牙合围,却再无人敢率先上前。 平将门却没心思缠斗,他身形一晃,避开左右夹击,几个起落便掠至阶下。 那奶娘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转身就跑,平将门当即长臂一伸,顺势将孩子稳稳揽进怀里。 也就是这低头一瞥,平将门浑身一震。 这婴孩瘦弱,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紧紧闭着。 可就这么一眼,他便愈发认定是自己的孩子。 只有他的孩子才能这么天赋异禀,虽是七月早产,身形却和他所见过的同月份的早产儿还要大一些。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的孩子生来就比别人的健壮。 52.被前夫哥掳走了 怀里的婴孩嘤咛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平将门的心竟跟着软了一下。 在他分神之际,三名近卫武士相继扑出。 平将门身形未动,左臂已将孩子牢牢护在臂弯深处,右手反手探出,扣住为首那人的手腕。 “咔嚓——” 骨裂的脆响格外清晰,那人惨叫一声,平将门顺势夺刀,手腕翻转,反手一挥。 刀气横扫而出,余下两人登时被逼退数步,其中一人避让不及,被刀气扫中面门,鲜血淋漓,捂着脸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之间。 源赖光尚未出手,但看见这一幕,顿时明了。 那样的招式,他曾见源夜姬用过。 一模一样! 他现在已经确定自己连日来的猜测,便更觉有趣。 “这孩子我带走了,源氏家主,你可还有意见?”平将门将孩子重新抱稳,毫不客气地说。 而后他目光一转,落在院中央的那口棺椁上。 他一挥袖,强劲的掌风扫过,棺椁盖子应声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转,重重砸在地上,碎裂成数片。 但里面不是尸骨。 而是一把长长的大太刀。 那刀通体银白,刀身泛着森森寒气,一经暴露,周围的温度迅速下降,地面以刀为中心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此时源赖光薄唇微动,嘴里不知念了什么咒。 忽然刀身上爬满冰霜,一时之间,整个源家宅邸从灼热的盛夏,化作寒冷的冬天。 “请雪御前大人苏醒,护佑我源氏。”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在冰封的庭院中回荡。 棺椁中的“送生之刃”爆发出耀眼的光,自缓缓升起。 白光刺目,众人抬手遮眼。 待光芒落下后,素白巫女长袿的身影从雾霜中出现。 长袿的衣缘晕染着浅红龙胆纹样,一头如雪的长发流泻而下,几缕艳红发丝点缀在鬓边,如同冰雪之上燃着的残焰。 源雪姬脚尖离地数寸,手上拿着宽大的纸伞漂浮着,待缓缓降落之时,“送生之刃”自动跃起,落于她掌中。 她缓缓抬眼,直直落向对面的男人的身上,声线清泠:“平将门,好久不见。” 平将门只吃惊了一小阵,很快便笑道:“源雪姬?原来你一直在源家,也不怪那么难找。” 忽然,他怀中的孩子却突然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平将门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婴孩的后背,低声哄了两句,与方才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判若两人。 源雪姬眸色微变,可她很快恢复了清冷,转向源赖光,说:“源氏家主,助我一力,我将他重新封印。” “好。” 源赖光应声,双手结印,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溢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源雪姬体内。 “源雪姬,我也正好等你出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平将门从衣服下摆上撕下几片长布条,动作利落地将襁褓中的婴儿绑在自己胸前,还把布条绕了两圈,系得稳稳当当。 源雪姬率先出手,她丢开纸伞,无数冰锥从地面刺出,密密麻麻,朝平将门刺去。 平将门不闪不避,直接挥刀。 连声脆响过后,无数冰锥被震得粉碎,冰屑漫天飞舞。 他脚步不停,身形一晃,便已至源雪姬面前,直取她肩头。 源赖光见状,立刻从侧面攻上,直刺平将门肋下,逼他回防。 平将门头也不回,交替左手格挡。 金铁交鸣的脆响,源赖光只觉胸口剧痛,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口中不觉吐出了鲜血。 平将门击退源赖光的同时,胸前的孩子似乎被打斗声惊醒,又“哇”地哭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 平将门的动作明显一顿,又开始哄孩子。 可就在他哄孩子的同时,右手却没有半分停顿,反手一格,挡住了源雪姬袭来的冰刃。 孩子哭声暂止之时,源雪姬突然感应到邪马台国的龙胆花结界全然松动,心中一沉。 不好了……源雪姬暗觉不妙,此刻她已有些力不从心,退了几步,不确定地开口便问:“平将门,你吞噬了恶神大国主的灵魂?” “不愧是源家的大巫女,一眼就看出来了。” 平将门欣赏道,“为了能破除封印,我只能将其融合为自己的一部分。但你放心,我仍然保存我自己的理智,也并不打算与你们源家为敌,希望我们将来能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那么,你接机抢夺我的孩子,意欲何为?”源赖光抹掉嘴边的血痕,有些不甘自己与对手差别如此巨大。 “因为他不姓源,而是姓平,是我平将门的孩子。”平将门不想浪费精力再与其争辩,他看向源雪姬,“还得感谢你那个蠢妹妹,她的到来,刚好让找到了结界的缺口。” 源雪姬一时无言,她正回想那个傻妹妹在她不清醒时到底又去做了什么。 源赖光瞬间了然,终于想明白了夜姬那半个月里到底去了哪里,愣神过后,也并未怀疑孩子的来历。 毕竟这个孩子,没有哪个特征是像平将门的。 孩子是红眸黑发,明显就是源氏家的特征,白发是很少有的。 不一会儿,源雪姬便收起神色,准备继续应战。 “对不住了,源雪姬,这次请你把结界全部收回去!”平将门手中凝结出布都御魂,毫无预兆地向源雪姬袭来。 一阵毁天灭地般的冲击力过后,源雪姬重伤不敌,但仍在坚持着支撑着刀站起来。 若不是这一百年几乎把所有灵力都消耗完,她不会…… 还没开始进行下一轮,不远处传来愤怒的声音。 “源赖光!你居然敢给我一把高仿的刀!害我白走一趟!” 那声音清脆如银铃,熟悉得让平将门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绯红身影飞身过瓦顶,衣袂翻飞。 她手中提着一把和“送生之刃”相似的大太刀,脸上带着怒气,正骂骂咧咧地从屋顶跃下,还没仔细看发生了什么,便跟底下的源雪姬对上了视线。 源雪姬忽而大喊:“快走!” “姐姐?”夜姬直愣愣得看着清醒的姐姐,头脑是发蒙的。 站在对面的平将门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还活着。 她没有死。 她骗了他。 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满心欢喜。 就在源雪姬和源赖光都愣住的瞬间,平将门动了。 他没有继续战斗,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夜姬掠去。 夜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揽住腰肢,整个人被扛在肩上。她突然间头晕目眩,像是被什么拽着走,快得让人看不清眼前景象。 ……… 意识回笼时,夜姬的腰际还残留着被人攥住的钝麻感。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木造居室,榻榻米上铺着素色被褥。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提不起力气。 床边立着个穿浅绿袴裙的少女,正是阿鹤。见夜姬睁眼,阿鹤歪了歪头“嫂嫂,你醒了?” 夜姬先是一怔,随即眉梢一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叫我什么?谁是你嫂嫂?” 阿鹤也不恼,抱着胳膊站着:“你是我兄长新接过来的,他前头已经有了一位夫人了,所以我叫你一声嫂嫂,就已经很尊重你了。” “放屁!”夜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奈何浑身没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跌回枕上,气得脸颊泛红,“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兄长的小老婆?” 没有刀附着,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的确招架不住。 她本来还想去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拿着姐姐的刀修炼修炼,等力量增强后再回去带姐姐一起走的,可没想到源赖光给她的刀是假的。 现在又不知为什么被“平真守”给抓了,而且她刚刚分明见到了清醒状态的姐姐,她没看错。 姐姐就是已经醒来了!还驱动了灵力,不然她一踏进源家就冷嗖嗖的,说不通啊。 “我可没说哦。”阿鹤眨眨眼,“兄长没跟我表态,只管叫我看紧你。但不得不说,我哥哥什么都强,就是找女人的品味太差了,找来找去,都喜欢像源月弥那样暴躁的,真搞不懂。” 兄长原本说要把源月弥的棺椁带过来的,谁知道带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阿鹤原以为兄长是什么深情的男人,要回了孩子后,就在源家打了个架,又抢回来一个更好看的小美人。 他还说到邪马台把自己的头拿回来,便火急火燎地走了,走之前特别吩咐她看紧这个人,别她跑了。 “算了,你被我哥哥看上,失去自由,也挺可怜的。现在又没有名分,哥哥又回了邪马台,归期未定,我不方便一直叫你嫂嫂,你叫什么名字,方不方便说?” 夜姬一怔,刚还凶巴巴的眼神,一下清澈了不少。 “你不认识我?”夜姬试探性问。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谈何认识?”阿鹤不解。 夜姬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突然想起来。 对对,她忘了自己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按理说阿鹤只认识源月弥,而并不认识她。 看来那个“平真守”也是一样认不出自己才对。 他的行动毫无逻辑,一定就像阿鹤所说的那样,单纯看她漂亮,就顺手带回来了而已。 平真守,真的太渣了,见一个爱一个,得想想办法逃了才好。 53.还是被囚禁了 既然阿鹤不认识她,还觉得她可怜,那么就不如一直装可怜好了。 说不定取得信任后,就有机会跑掉了。 夜姬心想着,赶紧装模作样地拿宽袖掩住半张脸,偷偷揉着眼睛。 再抬头时,她眼眶已是红红的,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连鼻尖都泛着薄红,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哭声,一副受尽委屈,惊惶无措的柔弱模样。 好一副梨花带雨的景象。 阿鹤见了也不免有些心疼,心说也怪不得哥哥会顺路把不相干的人拐回来,这模样,谁能顶得住! “别哭别哭,不说就不说了。”阿鹤手忙脚乱地凑过来安慰,掏了半天绢帕也没掏出来,只能在旁边拍夜姬的肩膀。 果然兄妹俩都吃这套,真好骗啊。夜姬在心里嘻嘻地笑。 正想着要不要给自己筹谋一个假身份骗骗阿鹤。 但说谎的成本太高,编一个故事,就得用更多的故事来圆。反正她也不认识自己,干脆实话实说,也好再骗一波同情心。 夜姬不忘多抽泣两下,垂着湿漉漉的睫毛,我见犹怜。 “其实,我叫源夜姬,很早以前被迫献祭为源家的一把刀。原本家主拿我出来和你哥哥对敌,但没曾想家主败了,我就沦为了战俘。” 说完,夜姬拿袖子掩面哭泣。 阿鹤愣了愣,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夜姬,有些怀疑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但细细想来,源氏以铸刀闻名,是有这可能的。何况面前的少女,说得如此情深意切,却像自己亲生经历过的,才会哭得那样伤心吧…… 仅需一瞬,阿鹤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突然觉得兄长是如此地不尽人道。 “兄长怎么能这样,连一把刀都不放过!”阿鹤登时愤愤不平,“……可我现在不能把你放走,但我保证,等我兄长回来后,我一定向他求情放了你的!” “多谢小姐……”夜姬敛衽,深深行了一个礼,姿态放得极低,温顺又谦卑。 “不用客气,叫我阿鹤就行了。”阿鹤将夜姬扶起坐直。不觉感叹夜姬礼仪周全,十分有礼貌,比那个源月弥更像贵家小姐。 但死者为大,阿鹤也不再说出来,让她们作对比。 “阿鹤小姐,可以不可以,让我写一封信捎回家里报平安呢?我的家人知道我不见了,肯定很着急的。”夜姬找着了机会说。 “不行,我们这里不能和源家继续传递信息,一切等我兄长回来再说,其他的需要,你只管找我就好了。” 阿鹤想也不想便摇头。 她看着单纯,正事上倒半分不含糊。 夜姬心里暗忖,面上却只温顺点头,乖得像只小猫。 不多时,门外传来仆妇的声音,隔着门说:“阿鹤小姐,外面来了几个妇人,您快过去看看,赶紧为小少主挑一个乳母吧,小少主正饿着。” “好,我这就去。”阿鹤朝外连忙应着,提起衣摆就往外走。 而夜姬听着,满脸疑惑。 还有小少主?难不成是“平真守”的孩子? 可他怎么会有孩子呢?他不是说自己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要有孩子也不会是个还在吃奶的小婴儿。 好奇心像猫爪似的挠着她心口,她扶着榻沿慢慢起身,跟着出去,扬声唤住前面的身影。 “等等,阿鹤小姐,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着,能不能跟随您一起去?” “可以的,来。”阿鹤没多想,爽快应下。 ……… 夜姬跟着阿鹤来到偏厅。 偏厅里光线偏暗,灯笼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影。 几个衣着素净,体格敦实的妇人垂首站着,案上的襁褓里传来细细的啼哭。 夜姬看到阿鹤在选人,便走过去看小孩。 襁褓里的婴孩小脸皱红,眼睛紧紧闭着,小鼻梁挺直。 那眉眼,那轮廓,那额角细细一圈柔软的胎发,倒挺像她生的那个。 不过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都长一个样,何况这个小婴儿体型比她生的还大一点,估计不知是“平真守”和哪个掳回来的姬妾生的。 现在也没见到小孩的母亲在哪里,很大可能是遭遇不测,真是可怜。 另一边,阿鹤对着几个乳母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最后在逐个介绍完之后,就选了个看着脸色红润的,这样比较好喂养。她就让选中的乳母先试试喂奶。 很快那乳母洗净了手,抱过孩子喂奶。 可那婴孩吃了两口便撇开脸,依旧啼哭不止。 “不行啊,孩子一直在哭。”阿鹤彻底没了主意,又一个个去挑,全都是这样的。 她没办法,总不能让小少主饿肚子,选来选去,又选回了第一个。 夜姬站在一旁,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温声细语地对阿鹤说:“让我来抱抱吧。” 阿鹤愣了愣,没多想便点了头。 夜姬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里接过襁褓,动作生涩却轻柔。 她一手稳稳托着孩子的后颈,一手护着腰臀,轻轻揽进怀里。 方才还啼哭不止的婴孩,窝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小脑袋往她心口埋了埋,竟真的渐渐止了哭声。 满室都静了静。 “真是奇了!”阿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来,快再给乳母喂奶看看?” 夜姬将孩子递给乳母,果不其然,后面孩子喝到打嗝也没再哭。 “阿鹤小姐,我能不能试试跟乳母一起带他?”夜姬积极提议。 她想到时候要逃,就带着孩子一起逃,好方便做人质,这样一来,“平真守”若有舐犊之情,就不敢追过去了。 “那当然可以。”阿鹤本就愁没人帮忙带孩子,如今有个帮手,再好不过。 “我想问问,孩子起名了吗?”夜姬随口问道。 阿鹤闻言想了想,说:“原是有名字的,可是我兄长说,他的孩子得他自己来取名,就暂时搁置了。” 夜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平真守”那人霸道惯了,估计知道自己儿子被别人先取了名字,一定会被气死吧。 对了,就是得气死他,在他没回来之前,让所有人都喊她取的那个名字。 “民间传言,孩子出生后得起贱名,那才好养活。”夜姬便提出建议,“不如我们给他起个小名,如果你兄长不喜欢,就再改,怎么样?” 阿鹤觉得这主意甚好,连忙点头:“那叫阿猫阿狗怎么样?” 她在乡下的确听村里的老人都说,越贱的名字越好养活,阿猫阿狗最是常见。 夜姬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又连忙忍住,摇了摇头:“不行,这些是乡下才用的名字,既然你侄子都算是少主了,也不能用那么粗 俗的名。” “就一个‘驹’字吧,叫阿驹。”夜姬说,“虽是幼驹,却有奔腾千里之姿。你们的少主将来定是一匹驰骋天下的骏马。” 阿鹤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欢喜道:“好啊。” 她凑过来,看着襁褓里安睡的婴孩,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小鼻尖:“小阿驹,我是你姑姑,快叫姑姑。” 婴孩自然不会应她,只是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又往夜姬怀里埋了埋。 ……… 这两日来,阿鹤对夜姬的信任与日俱增,看管也渐渐松了。 加之阿鹤确确实实在经手许多事务,招兵买马,筹备米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她。看夜姬表现得那么乖顺,还天天带孩子,便更加放心下来。 夜姬反倒落得清闲,每日只负责抱着孩子在这座新建没多久的宅邸里四处走走,权当遛娃。 说是遛娃,其实也是在计划路线。 东院的墙是夯土筑的,没有门,约莫一丈出头,她原本翻着不费吹灰之力,可就是越来越提不起劲,所以必须找门才行。 而前院是操练场,人多,她也不能进入。 北侧的仓房后面,有一处排水的暗沟,太窄,人钻不过去。倒是四侧,是阿鹤住的地方,那边设置防守的范围小,墙体也低,可以爬! 她记下了位置,又装作孩子哭闹,快步走开,免得巡逻的守卫起疑。 第五天,她摸清了巡逻的规律。 宅邸里的守卫约莫半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西北角有一盏茶的空档。 第六天,她甚至实地试了一次。 趁换班的空档,她一只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扒住墙沿,脚尖点着墙基凸起的石块往上攀。 孩子被她搂在胸前,唔哝了一声,没哭,反而伸出小手抓她的衣领。 她翻到墙头上骑坐着,喘了口气,往外看了一眼。 墙外是一片杂树林,过了林子就是道路了,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马铃声。 只要出了这道门,海阔凭鱼跃。 她没急着走,又小心翼翼翻了回来。 不是不想走,是孩子还太小,经不起夜里的露水和一路颠簸。她得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月黑风高,一次成功,不能有半点差池。 今夜,才是她选定的日子。 夜色沉沉,天边残月被云遮了大半。 她给孩子裹了两层厚布,抱在胸前,又在孩子嘴里塞了个蘸了甜汤的布头,免得他半路哭闹。 转过两道回廊,到了西北角,远远听见守卫交接的说话声,夹杂着打哈欠的声音。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轻巧地翻上了院墙,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源夜姬。” 夜色中,传来极低沉的一声叫唤。 她整个人僵在墙头上,愤愤转过头,喊了声:“谁?” 没有回应。 “谁在叫我?”夜姬紧张起来,扫了眼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见。 “回去。” 那声音好像更近了些,甚至是无比耳熟。 “你叫我回就回吗?到底是谁,快出来!” 她攥紧了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衣襟里的短刀。 她的眼睛不自觉盯着墙根下那片最深的阴影,瞳孔缩成了针尖一般。 54.怨恨 阴影里先传来的不是脚步声,而是说话声。 “平宗介,辛苦你去把这个递给阿鹤小姐,我和我夫人有重要的事要谈。” “是的,大人。” 甲叶窸窣,一个身着旧铠甲的中年人从暗处走出来。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死寂,但规规矩矩朝夜姬的方向行了一礼,双手接过阴影里递出的东西,转身便走。 夜姬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平宗介?平家分家的家主,不是很早就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像个家臣一样听人差遣? 阴影里还有人! 她不及细想,反手拔出短刀,足尖在墙头上一点,整个人便翻了下去。 脚刚沾地,眼前黑影一晃,那人竟不知何时已拦在她正前方。 夜姬想也不想,挥刀便劈。 叮—— 铁器交鸣声刺耳,她只觉腕口猛地一震,手掌发麻,短刀应声断成两截。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出了手。 那人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 “你是谁?”她攥着半截刀柄,声音发颤。 “怎么?也才一百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那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踱出。 先出来的是肩头铺开的正红披风,夜风掀起披风的一角。 待他完全站在月光下,银白长发如霜月披散,风吹起发丝,露出一张野性而俊美的正脸。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姬脑门轰的一声,怀里的孩子一滑,险些脱手。她慌忙抱紧,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是她每次做噩梦都能梦到的那个人。 他那么地压迫,可怕,癫狂。 他不是死了吗? 姐姐明明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尸身也被封印了,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这人怎么这么难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夜姬的理智瞬间崩断,凄厉地笑了一声,攥着残刀往前冲:“平将门——!你怎么还没有死!快去死!去死!去死!” 她刀刀劈向要害,腕子抡出残影。 平将门只微微侧着身,银白长发随劲风扬起,脚步连挪都没挪几下,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撒泼。 不过数息,夜姬便力竭手软,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后颈忽然拂过温热的呼吸。 她还没来得及回身,腰上已横过一条手臂,将她整个人死死锢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过她的小臂,稳稳将孩子托在两人胸腹之间。 坚硬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夜姬,你就这么恨我?连‘平家哥哥’都不愿意喊了?我自问从没亏待过你,你却三番四次要我死?” 平将门不知何时已移至她身后,声音就在她耳后,气息喷在她耳廓上,麻酥酥的。 夜姬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后颈也不知所以地烧了起来。 她浑身一僵,腰上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挣也挣脱不开。 夜姬原以为自己早把这温度忘干净了,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她浑身竟酥软得提不起力气,有那么一瞬竟想就这么靠着不动。 没等她晃过神,脚下忽然一轻。天旋地转间,她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又羞又恼,正欲挣扎,远处忽见阿鹤奔跑过来,远远招手喊:“哥哥,你回来啦!” 平将门这才松了手,将她放落地面。 夜姬刚下地便要窜出去,他长臂一伸,只拎着她后领便将人定在原地,在张牙舞爪蹬了两下腿后,依旧纹丝不动。 阿鹤跑近了,首先看到的是气鼓鼓的夜姬,然后仰头看清平将门的脸,愣了愣,嘴巴张成个圆:“……哥哥,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吗?你拿回自己的头了?” 阿鹤早听兄长说他暂时接了别人的头来用,等把源雪姬的结界破了,他就能找回自己的头放回身体里了。 世上的怪事太多了些,头身分离居然还可以活生生的,阿鹤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 但不得不说,兄长跟她的眉眼有些相似,长得好极了。只有在此刻,她才十分能确定这就是自己亲哥。 夜姬猛地抬头,看看阿鹤又看看平将门,满脸疑惑:“你说的什么头?你说他是你哥哥?还刚拿回了头?到底怎么回事?” “没让你多嘴,夜姬!”平将门冷冷甩出一句。 夜姬被噎得一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平将门转而侧头吩咐阿鹤,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仍是命令的口吻:“阿鹤,把孩子带回乳母那里去,多派人手看好,以后除了我和你,乳母,谁也不能接触孩子。” 另外他又补充道:“此人粗心鲁莽,断不能再让她把我的孩子当狗一样到处溜来溜去。” 说着便从夜姬怀里抱过孩子,大手稳稳托住婴儿的头颈,递到阿鹤手上,眼神示意她快走。 阿鹤抱着孩子,又看了看两人,终究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好啊,我竟不知你有孩子了。我说哪来的小少主,原来是我们的平氏大将军另有新欢。” 夜姬此时的心口酸溜溜的。 就算是前夫,她没得到的,凭什么让别人得到了,还生了小孩!好生气! 但平将门没接话,心想这事他的确不占理,只能看着她。 因为他的确冲动做了错事,但也不能全是他的错。 他当时真的十分确定,源月弥是夜姬的转世。 只是弄不明白,为何源月弥一死,夜姬就出现了。 如果不是转世,而她恰好又在源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忽然转过身,单手捏住她两边脸颊,脸都被捏得变了形:“源月弥到底是不是你?” 夜姬一愣。 他怎么会知道源月弥?如果他不是平真守,是不会知道的,除非就只有一种可能…… 夜姬气急败坏,用力抓着他的手,脸颊上红了一片,冷笑:“所以你是平真守?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改名了?” “果然是你,我没有猜错。”平将门低笑一声。 从夜姬说出“平真守”这个名字开始,他就已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我的确化名为‘平真守’,而你呢?又怎么做到的成为了那个源月弥?易容?还是你学了什么夺舍之术?”平将门说这话时,还是有些欣赏夜姬的。 证明他的妻子并没他想象中的愚蠢。 若说她不知从哪里学过这种阴阳术,一百年来不停换躯体以保持不老,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夜姬却听得心头火起:“骗子,就更该死了!邪马台那个果然是你!我就说触感怎么那么熟悉!” 骂声未 落,她已从后腰掣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直抹他脖颈。 平将门没防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偏头慢了半分,颈侧立时被划开一道血线,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流。 他眸中戾气骤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只轻轻一拧,匕首便当啷落地。随即他弯腰抄住她膝弯,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腰,猛地将人扛上肩头。 “放开我!放开我!” 夜姬又踢又打,她没了武器,只能拼命敲打他的后背。 那拳头不痛不痒的,平将门恍若未闻,扛着她大步往居处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晃。 ……… 居室简陋得过分,像临时收拾出来的空房,只有一张铺着厚褥的床,四壁空空,连盏灯都没有。 平将门进屋后随手一抛,夜姬便摔进软褥里。 接而他回身一掌拍在门扉上,厚重的木门砰然合拢。 “委屈夫人将就一晚和我同住在这里,明日再带你去住我给你特地建的牢笼。你就在那里,从此以后就别再去其他地方。” 他边说边擦掉刚留下的血,然后解甲扣,赤着上身,旧疤纵横,肌肉线条冷硬,只在下身围了条白绸巾,便径直往床榻上一躺,又一手将夜姬搂到自己怀中。 许久没有抱她了,还是那么熟悉,又香又软,一抱上就让人爱不释手。 夜姬则是憋红了脸,反抗不能,身体还越来越疲惫起来,干脆也懒得动了,准备休息到明天再另想办法。 反正,大不了找机会给他下毒,毒死他就好了。 “你这是在欺负我不能反抗,换成我姐姐,你是大气都不敢出。”夜姬故意把他贬低,使劲气他。 “是吗?”平将门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可是你姐姐现在,也不再是我的对手。不妨说,我离成为神,已经很近很近了。” “这是什么意思?”夜姬一愣。 平将门没答夜姬的话。 过程如何,他不愿跟任何人提起,也不愿让夜姬因为此事而惧怕于他,他只需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回到我身边吧夜姬,先前的事,我既往不咎,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平将门温柔抚摸着她的脸,“另外我还要感谢你,为我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倘若以后你再需要新的身体来维持生命,我会替你找。” 对于孩子长得不像自己的事,平将门没有任何怀疑。 他从见到夜姬,到确定她附身源月弥的那一刻,就无比坚定地相信。哪怕不是夜姬肚子里出来的,那也是她怀的,那是一样的,对平将门来说没差别。 而夜姬只感觉背后一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 她并非一定要新的身体,她已经是刀的付丧神了,当初铸刀时□□甚至没被破坏,附身也只不过想有个正式身份,方便做事而已。 所以她有刀才能活,但没了刀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永远消失。 可夜姬并不能如实告诉平将门,因为这些事都是他造成的,万一说了,发癫起来就不好收场。 毕竟她能看得出,平将门深受神器的影响,甚至还说什么要成神之类的胡话,简直骇人听闻。 而且夜姬对平将门怎么没死的事不再感兴趣,她只关注自己会不会死。 再过个三五天,如果不能回到姐姐身边,附在姐姐的刀上,她就得死了。 明天她一定得回家,一定要! 55.回到平家 “主公,我有一事禀报。” 陌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夜姬的耳中。 夜姬本就在浅眠里,闻声便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翻了个身,摸着身侧的褥子还留着滚烫的温度,看来平将门起身不过片刻。 恍惚间,门上投下两道颀长的人影,一立一躬。 夜姬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 “主公,源氏家主又找来这里了。” “多少人?”平将门就在门外,晨起的声线带点低哑的磁性。 “看着有十几骑,源氏家主说,他带了平氏分家家主的孩子,来换回他的孩子。” “哼。”一声冷笑溢出,“我的孩子,何时成了他源氏的?另外,平宗介的孩子,怎么会在源家?” “回主公,平宗介大人失踪那阵,他夫人璃姬正好怀孕生子,但孩子刚落地就失了踪迹,后来是在外祖家寻到的,转头就被送去源氏做了质子。” 此时,夜姬埋在软枕里的脸颊微微一侧。 她想起昨晚平宗介随平将门归来时的模样,槁木死灰,脊梁都塌了下去。 妻子死了,亲生儿子被掳去源家为质,换谁都扛不住这剜心的打击。 夜姬竟然有点可怜他了。 尽管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从来没想过后果,当时她只想着复仇,就这么去做了,根本不会考虑别人会怎么样。 万一被发现了,对方岂不是要找她报仇? 而且平宗介是跟着平将门一起回来的,证明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家臣,有从龙之功,平将门绝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下一刻便听平将门沉声道:“这里不是平家本邸,去告诉源家家主,要换人,就到平氏旧邸来见我。” “是。”下属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晨光顺着缝隙铺进来,在榻榻米上割出一道亮光。 平将门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没往里走,目光先落向寝榻的方向,扫过那团隆起的薄被,在夜姬露在被外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瞬。 “等我夫人醒了,即刻报我。” 他吩咐守在外面的侍女说,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夜姬才缓缓睁开眼。 她一直在装睡,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照她对那大孙子的了解,没有十成的把握,他绝不会冒冒失失闯到这偏僻之地。 这处藏身之所本就隐秘,源氏能摸到这里,必然是费了天大的人力物力。说不定……连姐姐也一同跟来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再拖下去,她这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只怕真要撑不住了。 夜姬不再多想,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 昨夜维持着一个姿势,让平将门这么抱着睡了一整夜,此刻她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一样,肩颈腰腹处处酸麻,一牵动就一阵钝疼,抬手都费劲。 这平将门,抱个人都用这么大力气,很难说心里有怨气,把她当仇人来整了。 她心里恨恨地腹诽,好不容易才坐直身子,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软得像抽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连忙死死撑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为什么会这样……她还不想消失啊,一定要走!现在就走! 凭着意志力,夜姬慢慢爬到门边,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绵软沉重的步子挪过去,推开门便往外走。 一想到大孙子可能就在外面等着,她心里便多了几分气力,脚步也快了些。 可刚踏出屋门,冷风扑面吹来,她身子更是软得厉害,连腿都抬不动。 走没几步,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此时侍女去拿早点,没人看管,夜姬只能自己 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掌心都被碎石擦破了皮。 她再走,再摔,一路上跌跌撞撞,骨子里那股拗劲上来,便死活不肯停下。 好不容易挪到前院拐角,她刚要扶墙喘气,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正正摔到石子路上,磕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夜姬,你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平将门刚回来,就撞进这么一幅光景。 夜姬撞得头晕目眩,扶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抬头便瞪他,眼睛水汽蒙蒙的。 “平将门,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大宅子,才过多久,你就又准备丢下我了。” “身为妻子,你至少该喊我一声‘大人’。” 平将门垂眸看她,眼前的人灰头土脸的,雪白的脸颊上还破了几处皮,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夜姬别过脸:“你只是我前夫,前夫就是没关系了。对没关系的人,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管不着。” “我同意让你走了么?”平将门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就生得高大,这一逼近,阴影瞬间将夜姬整个人罩住,“我没同意,你就还是我平家的夫人。” 夜姬输人不输气势,笑道:“然而呢,你当时只是少主,自有长辈替你作主。他们若没问过你的意思,也不会罔顾亲情赶我出去。何况他们写过信问你,你不回应,就是默许。” 她说的全是事实,平将门沉默了。 当年,家里送来的书信上只说夜姬执意要走,不肯在平家多待,连等他回来都不愿意。 等他处理完军务,星夜兼程赶回来时,宅院里早已空了。 他亲自去源氏要人,源家的人说她不想见人,他只当她是闹脾气,想着缓几日便好。 可再后来,源家便传来了消息,说她染了一场重病,没熬过去。 当年是他太轻率,太早下了定论。说到底,是他亏欠了她。 “别再说了。”平将门压下懊恼的情绪,没等夜姬再开口,他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过去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我会弥补你和孩子的。” “你……”夜姬低呼一声,突然有点心虚,就没有大喊大叫了。 前夫哥一直把源月弥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可见他曾经肯定对“源月弥”起了心思的。 天下男人不可信,等事情发生才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太晚了。 夜姬心想,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原谅他。 院角的老树下早拴着一匹黑马,神骏异常。 平将门抱着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一抖缰绳,便去了练兵场,有大几百人也跟着一起去。 而他则吩咐阿鹤继续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务,阿鹤也欣然答应了。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朝着平氏旧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后面浩浩汤汤的队伍跟在平将门的身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夜姬安静靠在平将门怀里,愈发疲倦,干脆闭眼睡过去,以保存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平氏旧邸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百年前那场兵火,将这座世家宅邸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如今重新修葺,却也不全然翻新。 焦黑的石基上立着新刷的朱红廊柱,瓦当却还是旧物,刻着斑驳的平家家纹。 新与旧缠在一起,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苍凉。 马蹄声在大门前停下。 平将门指挥各部,分配地方有序驻扎,最后才来到自己曾住过的主院停下。 平家的宗室已剩下他,夜姬与他的孩子,和阿鹤。 但只要他没死,相信不久,平家还会再次壮大。 下马时,平将门顺手就将夜姬抱了下来。 看到夜姬一副没有力气的样子,平将门并没有察觉到别的异常,只当她在撒娇矫情,便也顺着她意抱着走。 穿过大门,便是前院的庑廊。地上的青石缝里满是青苔。 走到主厅旁的偏室,平将门才将她放下来,坐到榻边让她靠着。 “已经到了,别睡了。”平将门说。 好久没有回应。 平将门愈发感到她身体的冰凉,才察觉到不对,目光一暗。 夜姬也没想过超过了脱离刀身的期限后,身体的行动力会衰退得那么快。 其实最主要是用了大部分的妖力去维持源月弥生孩子,一时没有刀给她提供力量,她才会这样。 她已经尽可能保持体力了,为什么还是坚持不到,难道还要求他? 啊,不管了,脸面可一点都不值钱。 反正之前为了活命再屈辱的事也做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夜姬慢慢睁开眼,终于低下姿态喊了一声:“平家哥哥,救我……” “我去找人给你附身。”平将门理所当然地觉得,夜姬该找个健康的人附在上面才能活。 “不是的,我已经不是人了。其实自我从平家回源家后,就被他们祭刀,成了刀的付丧神。可那把刀已经损坏,现在只有姐姐才能救我,就让我见姐姐一面吧。” 夜姬有气无力地说着,掉下了眼泪。 平将门听着,有一瞬间的万念俱灰,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平家哥哥,你还爱不爱我?如果你还爱着我,让我死在你怀里也是好的。”夜姬摸着他的脸,期待般地问。 平将门重新看向她,神色清明,低头吻了吻她的苍白的嘴唇:“我自然不会让你死去,只要拿到源雪姬的刀就可以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让我去……” 夜姬还没完全说出“去见姐姐就能活”这句话,平将门就放她下去躺着,替她盖上被子,便一下没了人影。 夜姬艰难撑起半身望着窗外的空荡荡的景,直拍大腿。 该死的前夫哥,理解能力是不是过分好了? 她可没有说要姐姐的刀,只说了要见面,她好有机会求姐姐庇护,回到源家。 他怎么就一下子就想到直接拿刀?万一伤害了姐姐怎么办? 56.背刺前夫哥 夜姬担心平将门对姐姐不利,还是追了出去。 可她虚弱得厉害,连翻墙都翻不出去。 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重重摔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眼前发黑。 可是晚一步的话,姐姐会不会…… 一想到姐姐,夜姬就重新有了斗志。 她咬着牙,半爬半走地往宅邸外的方向跑,掉了一只木屐也顾不上捡了,干脆全赤着的脚踩在石子路上走,硌得生疼却一步也没停。 平氏宅邸外的地界,芒草萋萋,长得比人还高。 草叶上满是霜露,人一钻进去,衣摆袖口,发梢立刻湿透,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夜姬拨开一丛又一丛荒草,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杀伐之声。 等夜姬拨开最后一丛芒草,战场豁然呈现在眼前。 平将门正立于场中,掌中那柄神器长戟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暗红。 他赤红的眼瞳烧得骇人,一击横扫,三名源氏子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血便泼在霜白的草地上。 源氏一方,明显是劣势。 源赖光提刀护在众人身前,太刀与长戟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的手早已崩裂,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却一步不退,冷声喝道:“退后!结阵!” 众子弟刚聚拢阵型,平将门却已厌倦了这种缠斗。 长戟横扫破开阵型,另一只手探出,将人提离地面。那人双脚乱蹬,脸色青紫,眼看就要断气。 “我再说一遍。”平将门道,“送生之刃,我现在就要。” 源雪姬立于众人之后,巫女装束的下摆沾着点点血迹。 她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抬指结印。 “源雪姬,你我也算故交。我只要她一人活着,交出刀,我即刻退兵。” “我也问你,平将门,你把我妹妹藏哪里去了?”源雪姬的声音平静如水面。 平将门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藏?”他一步步朝源雪姬走去,长戟拖在身后,“源夜姬是我年少便结发的妻子,留在我平家,大巫女大人是有什么意见么?” “平源两家的恩怨是如何来的,你我心里最清楚。”源雪姬道。 这一句像是踩中了平将门心底的那根紧绷的弦。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骤然熄灭,猛地提速,长戟化作一道残影,直取源雪姬面门。 源赖光见状抢步上前格挡,刀戟相撞,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推得倒退数步,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大抵是没谈成功,双方又开始大打出手。 夜姬缩在芒草丛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源氏子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源赖光的刀都快要握不住了,姐姐在吐血。 伤害姐姐的,都得死! 夜姬快速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不远处一名死去的源氏子弟手上还攥着弓,腰间挂着箭囊。 夜姬几乎是爬过去的,从那具还温热的尸体手里抽出弓,又摸出两支箭。 她试着拉开弓弦,弓很沉,她如今的气力连拉开七分都勉强,但现在没得选。 平将门素来凭气息辨人,因她没有了妖力,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便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她。 夜姬蹲在草丛里,缓缓抬起弓,箭镞对准他的后背。 那个位置,正对心脏。 风停了,霜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连眨都不敢眨。 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弦。 那一箭破开夜色,几乎无声无息,正正没入平将门的后背,穿过他的胸膛。 箭镞自他前胸透出,带起一蓬血雾,溅在霜白的芒草上,殷红刺目。 平将门的身形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低头,看着自胸口穿出的那截箭杆,而后缓缓转过头。 隔着满地的草霜,他看见了夜姬。 夜姬已经体力不支,射完那一箭便摔坐在地,弓脱手滚落,整个人瘫在草丛里,脸色惨白。她仰着头,迎上他的视线,并没有躲。 他张了张嘴,“……夜姬。” 平将门握住透出胸口的箭杆,一寸一寸,将它从身体里抽出来。 血顺着箭杆涌出,湿透了他的衣襟,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垂着眼,看着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箭。 他的妻子,他的夜姬,给他的重逢礼,是背后一箭。 武者死战,尚求堂堂正正。背后射箭那是杀畜生,杀仇寇的手法,不该用在他身上,更不该从他妻子手上射出来。 他把她放在心上,捧着她,她回报他的,竟是如此侮辱人的冷箭。 平将门忽然笑了,随即越笑越大,越笑越响,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他将手中的箭杆折断摔地,又抬起头,看向夜姬,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好。”平将门笑着,“好得很,我给过你机会的。”他还在笑,笑着笑着,眼就红了,“我给过你机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寸寸龟裂,草皮连根掀起,离他最近的几名源氏子弟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股力量卷入其中。 天上一片血红,肉块飞溅。 平将门捂着出血的胸口,笑得像个失控的疯子,将所有人震开。 而源雪姬看到平将门控制不住理智的这一刻,反而一亮 就是现在了! 只有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源雪姬才能重新启动结界。 她的力量尚未复原,寻常手段困不住他,唯有借他心神失守,被神器反噬的这一刻,以龙胆花净化结界将他压下。 源雪姬咬破指尖,鲜血在掌心勾出一道符。 紫色的龙胆花自她脚下盛放,一重接一重,藤蔓般的净光缠上平将门的四肢,将他整个人裹进一朵巨大的花苞之中。 龙胆花,源氏家纹上的花,此刻成了镇压平将门的牢笼。 但与从前不同。 从前平将门被神器侵染时,尚有一丝理智,是自愿被封入结界,以压制体内的狂乱。 而这一次,他只剩恨意与疯狂,花苞落下的瞬间他还在笑,净光崩裂,裂纹爬满花身。 源雪姬心下一沉。 这次恐怕只能暂时压制,封不了多久。 但短暂的封印,已经够了。 趁着结界困住平将门的间隙,源雪姬掠至夜姬身边,一把将瘫软的妹妹捞起来,拢进怀里。 她腾身而起,带着还活着的源家众人,迅速撤离此处。 风灌进耳畔,夜姬伏在姐姐怀里,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紧接着是结界崩碎的巨响。 夜姬已经彻底绝望了,她根本没想过,这都杀不死平将门。 还不知将来会怎么样,现在就连姐姐都打得那么吃力了。 平将门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她了,她没了名为爱的筹码,万一杀过来,横竖都得死,还会拖累姐姐。 …… 源家府邸。 经这一次后,源雪姬也是慢慢找回了原来的状态。 回到宅邸后,源雪姬静坐调息了一日,灵力一点点丰盈起来,面上也渐渐有了 血色。 也好在,她的妹妹没事,还带回来了。 夜姬乖巧地坐在一边,看源雪姬打坐。 她不敢出声,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黏在姐姐脸上,生怕一眨眼,姐姐又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沉睡的躯壳。 “姐姐!你没事吧!” 源雪姬睁眼,却先抬手按住了腰间刀柄,抽出来说:“妹妹,别说那么多了,你的状态不好,快进我刀里。” “好!”夜姬应声便将自身渡向刃身。 送生之刃里凝成一股清辉,待刀光收歇,夜姬便附着完成了。 本来她该多待久一会儿,调养调养,可她得时刻看着姐姐,便很快就出来了,然后连忙上前扶住源雪姬的手臂:“姐姐,你怎么样?” “我没有大碍。”源雪姬轻轻摇头,她看向手中长刀,刃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你与‘送生之刃’已有所共鸣,今后你我姐妹合力,或许有机会击退平将门。”源雪姬将刀递到夜姬面前,“以后这把刀就是你的了,拿它好好修炼吧。” “谢谢姐姐!”夜姬眼睛一亮,把刀收好放好。 盼了好久才能附刀,这些日子可让她辛苦透了,她一定不辜负姐姐的期望,好好修炼的。 过了一会儿,夜姬突然抱着源雪姬的手臂,摇了摇:“可是……我能不能,跟姐姐结下血契?我想做姐姐的刀,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源雪姬闻言失笑,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妹妹,血契是囚禁灵魂的邪式。源家亏欠你太多,现在我只想让你快乐自由。” 夜姬十分失落。 果然啊,姐姐心里终究还是装着那个家。 她连复仇的念头都不肯纵容,只肯给她“自由”。 再抬眼时,夜姬已经把所有尖刺都收了起来,乖乖把头靠在源雪姬肩上:“我都听姐姐的。” 静默片刻,她开口:“姐姐,你还会再陷入沉睡吗?” 源雪姬抚了抚她的发顶:“结界已破,我的力量也渐渐回来了,大抵不会了。” “而且,我答应过现在的家主源赖光,应当以大巫女的身份留在源家,重新召集源氏巫女,为源氏镇守祈福。还有……防止平将门再入侵我源家。” 夜姬从她肩上抬起头,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很快又压了下去:“我这样在背后偷袭了平家哥哥,只怕将来他还会找来源家,不如我躲出去,他就不会再来了。” 而后补充:“姐姐请放心,等我修炼好了,我一定想办法杀了他。” 源雪姬却忽然转头看她:“你实话跟我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平将门的?” 夜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是源赖光的,我没想到平将门也上门认领了。” “真的是源氏家主的?但如果你没做过的那些蠢事,平将门又怎么会觉得是他的?”源雪姬眉尖微蹙。 “对不起姐姐……”夜姬顿时泄了气,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其实说来话长,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夜姬只将她成为源月弥后经历的事告诉姐姐。 源雪姬听了眉头愈发不能舒展,连连摇头。 “事情已经闹到这样,我只劝你,知错能改,跟源氏家主说实话和道歉,避免再惹起其他祸事。”源雪姬打断夜姬道,“他是我们族中的天骄,做事稳重有分寸,对你的事也异常上心,想必不会太为难你。” “好,我这就去说明白。”夜姬扁了扁嘴,有些不甘心。 她的复仇大计布置了那么久,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57.挽留 到底要不要把全部真相告诉源赖光? 夜姬边走边想。 说了,之前那些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可姐姐不让她复仇,要是不照着姐姐说的做,姐姐会不会不理她? 夜姬纠结了一路,还是拐去了书斋。 书斋里没人,她又往前院走。 前院正厅里闹哄哄的,源氏族老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源赖光坐在最中间,没怎么说话,只听着他们吵。 他们谈论的是平将门的事。 有人主张趁他刚复生,立足未稳,集结兵力讨伐。 有人摇头,说平将门那等实力,硬碰硬就是送死,不如投其所好,献美人结盟。 还有人提,不如请苏醒的大巫女出面谈判,她与平将门交过手,兴许知道那疯子最想要什么。 源赖光一个都没接。 “平将门在战场上说得很明白。”源赖光终于开口,厅里瞬间静了,“他要源家交出平氏质子,要源雪姬的刀送给源夜姬,要源家承认平家的存在。” 厅里一阵倒抽冷气。 有人硬着头皮道:“家主,若拿平氏质子换回我源氏小少主,倒也……” “绝不能让平家死灰复燃。”另一人立刻打断。 “源赖光!” 一声喊,直接把满厅的议论掐断了。 众人齐齐回头。 夜姬正站在门口,厅里的烛火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乌发雪肤,在这里出现显得那么地不合时宜。 一位族老腾地站起来:“你是哪家的女眷?没见家主正在商讨大事?” 夜姬张了张嘴,又闭上。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是源雪姬的妹妹。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只会连累姐姐名声。 即便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单是那声“源赖光”,众人心里便有了数。 他们猜她多半是家主的哪位不知名的姬妾,毕竟家主的女人,容貌身段自然都是顶好的,更不用说她这态度,还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劲。 有几个族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失了体统。 “都退下。”源赖光道,“过会儿再议。” 说着,他朝夜姬伸出手,示意她坐过来。 夜姬扫了一圈那些好奇又怀疑的视线,慢悠悠走过去,紧挨着源赖光身旁坐下。族老们这才满足了好奇心,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门合上时,室内烛火摇曳。 源赖光端坐上首,问:“奶奶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如实告诉你,你听不听?”夜姬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不妨说说看。”源赖光道。 夜姬定了定神,把那个孩子的来龙去脉拣要紧的说了,算是完成姐姐的交代。 话音落定,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源赖光静静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整间厅堂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方才烛火下那张让他移不开眼的脸,此刻竟像是在指责他。 他竟然遭到如此算计。算计他的,还是那个日日扬言要向源家复仇的奶奶。 若这一切都是假的,还不如一直假下去。他本可以当个好父亲,把那孩子带大,让孩子继承衣钵,承袭源氏的荣光。 如今梦醒了,竟全是假的。 夜姬见他不说话,硬着头皮继续道:“这都是你这个源氏家主该得的结果。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少不了源家好几辈给你攒的家底。上几代留下的祸根,你就得受着。” “话我说完了,我走了。”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源赖光忽然拉着她的手腕:“你是怪我没把‘送生之刃’给你,才编了这么个谎话,对吗?” 夜姬脚步一顿,回头瞪他,脸上满是被冒犯的愠怒:“这两件事根本没关联!我就是想复仇,仅此而已!” “哦?”源赖光扯了扯唇角,“那么你说要走,难道是要去平家找你那个前夫?” “谁说要找他了?我恨他都来不及!”夜姬脸颊通红。 她说完就心虚,再不看源赖光一眼。 但才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那为何不能留在源家?就这样跟我解释完就走了?” 夜姬顿住了,她想过源赖光所有的反应。 比如发怒,比如质问,比如冷嘲热讽,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晃动的烛火映入他眼瞳中,那张冷硬俊郎的面孔上,竟有一瞬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难道还想……”夜姬迟疑片刻后,不确定地问。 源赖光点了下头:“是,我的想法从没改变,我想让你继续做我的妻子,源家的主母。” 夜姬沉默不语,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为人,不止恶毒自私,还蛮横无理,她根本不知还会有人在知道她真实的一面后还会喜欢她。 就算是平将门,经此一事也是记恨上她了,但为什么源赖光却一点不介意她骗了他那么多次? 想到这里,夜姬脸上泛起薄红。 其实,如果不是有违伦理,她可能会考虑跟在源赖光身边,至少他跟姐姐一样,对她好,也愿意包容她的脾气。 “你对我起不轨之心,就是大逆不道。”夜姬还是狠心拒绝了他。 “我父亲原是源氏族老之首,源氏遇劫后,包括我父亲在内许多人都死了。 好在我一个排行第四的哥哥还活着,是他重新把源家组织起来。 又因那位牺牲的家主没有继承人,族老们便推举我四哥做了新一任家主。传到你这一代,一共五代。 总之,你直系的太爷爷是我哥哥,我是你的姑太奶奶。” 夜姬好难得才理清了一百多年前的亲戚关系,一次性给源赖光说个清楚。 源赖光对此并不感冒,反而说:“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源赖光,你把礼义廉耻学到哪里去了?”夜姬大声斥责,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耻结论,她准备和先前一样地扇他一巴掌。 “开玩笑的,奶奶。”源赖光及时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像是敷衍般地妥协了。 夜姬不想再和源赖光纠缠下去了,便说:“等我修炼好了,和姐姐合力杀了平将门。等到时源家安全,我就跟姐姐归隐山林。而你则老老实实地壮大源氏。 若不介意,便把小隼和源灯宵都收做义子,让他们辅佐下一任家主。若是介意,便不要让他们叫你父亲,直接给我姐姐抚养吧,可千万别送给平家。” “你是在交代遗言吗?”源赖光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说这话,像是要预备与平将门同归于尽的意味。 “怎么可能!”夜姬瞪他,“我跟姐姐一定能成功的。” 她甩开了手,不再留恋,转身出了门。 ………… 出了源氏宅邸,夜姬一时没了方向。 刚才在源赖光那里,在说出“源灯宵不是你的孩子”那一刻,她心跳很快。 她不怕源赖光质问,她怕他信了。 他信了,那孩子就真的没了父亲。 她嘴上说送去藤原家,可真要走到那一步,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想什么呢。”她骂了自己一句,“姐姐说了不能复仇,把真相告诉源赖光又能怎么样。” 可之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待在源家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或是 平将门来找她报仇时,而姐姐还没完全康复,那危险会更大。 夜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拐进一条僻静小道,刚在树荫下坐下歇口气,后背突然凉凉的。 她猛地侧身,一道符擦着她的脸颊,钉进树干,符纸燃烧,发出“嗤”的一声。 “源氏的妖刀,还敢出来乱走。”树荫里走出几个身着白色狩衣的人,腰间挂着祓串,为首的青年眼神阴鸷,“真是越来越不把我们贺茂家放在眼里了。” “贺茂家?”夜姬拔刀防御。 先前她没有以真实模样示人,没人认得出,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反倒松懈了。 刚才从源府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竟把自己一直被贺茂家通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列阵。”为首的青年一挥手。 几名贺茂弟子同时踏位,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符咒抛向半空。 符咒在风中展开,金光大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天而降,将整条小道罩得严严实实。 夜姬用刀劈向光网,刀刃与网相撞,爆出一串火星,光网只是颤了颤,非但没破,反而收紧。 天网术的阵眼在施术者身上,只要冲出去砍倒一个,网就会破。可贺茂家的人站在网外,她被罩在里面,连靠近都做不到。 “还我弟弟的一条腿来!” 人群里冲出一个年轻弟子,双眼通红,刀直奔她的右腿。 那是他弟弟被夜姬砍断的位置,他要以牙还牙。 夜姬侧身闪避,可天网压缩了她的腾挪空间,对方的刀又快又狠,她只勉强偏开要害,隔着衣物的大腿外侧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温热地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鞋袜里,黏腻腻的。 夜姬反手一刀逼退那弟子,刀锋擦着对方的肩膀过去。可她自己踉跄了一下,腿上的伤让她重心不稳。 可就是这一瞬的踉跄,她抬头,鬓发汗湿地贴在颊边,一张漂亮的脸蛋因为失血和激斗泛着近乎透明的白。 冲在最前的那个弟子刀都递到半空了,看到她那张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知不觉中愣了一瞬。 趁此间隙,夜姬侧身从他刀下掠过去,直接挟持了他。 “不放我出去,我就杀了这个人!”夜姬话一出,几名贺茂子弟不得顾忌起来,他们总不会置同伴而不顾。 回源家的路已经被贺茂家的人堵死了,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算准了她会往源家跑。往另一条路走,是贺茂家的地盘,等于自投罗网。 夜姬只能朝山林方向冲。 腿上的伤很深,跑起来每一步都扯得生疼。夜姬暂时停下来,撕下一片衣摆,胡乱缠了两圈,血还是浸透了布料,在身后的路上滴出一串暗红。 夜姬不敢回头,一直在跑。 刚躲进一个妖怪洞穴,还没喘匀气,洞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在里面!” 夜姬不得不再次冲出来。 洞穴里住着的小妖被殃及池鱼,贺茂家的人顺手一道符咒扔进去,小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封印了。 夜姬回头看了一眼,一阵心伤。 那小妖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她躲了进去,就被封了。 她想回去救,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对不住了。”夜姬低声说了一句,咬着牙继续跑。 血越流越多,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她想起了源赖光。 如果刚才没走,而留在源家,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她从来都不知,源赖光挽留让她做他的妻子,原来是为了保护包庇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很快就被她掐灭了。 58.逃命 夜姬喘着气骂自己没出息。 被几个贺茂家的小喽啰追成这样,像什么话。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腿上那道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划开,起初只觉得麻,跑起来才发觉血已经顺着脚踝流到了鞋子。 她跌跌撞撞地跑,单衣的衣摆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暗红色的血渍一块叠着一块,狼狈得不成样子。 山里树多,视线受阻。贺茂家的人却熟门熟路,脚步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再跑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夜姬猛地调转方向,拨开一丛矮竹,朝山下繁华的市集冲去。 冲出山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市集上的早市刚开,夜姬混在人流里,腿已经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的人影一重叠着一重。 她扶着一堵土墙喘了口气,紧跟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又近了,隔着人群都能听见他们在问人。 就在这时,夜姬看见街角一间汤泉屋。 藏青色的门帘半掩着,上面绣着白色的波浪纹,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白汽。 没有别的选择了。 夜姬一头撞了进去,门帘被带得翻飞。 汤泉屋里的下人抬头看她,她也顾不上那些目光,跌跌撞撞地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被血踩出一串浅褐色的印子。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藏起来,藏起来就好了! 突然糊里糊涂地走着,转过一道屏风,就与对面的来人撞了个满怀。 “怎么冒冒失失的?” 那人声音温润,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夜姬的肩膀。 夜姬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藤原道长正穿着一身素白的浴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带子,胸前的衣襟微微敞着,眉目清贵,气质从容。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显然是刚从汤池里出来。 夜姬已经不太清醒了,失血让她的意识一阵阵地漂浮。 “舅舅!?” 夜姬脑子闪过一道光,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口。 对方疑惑开口:“你……喊我什么?” 夜姬浑身一震。 她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拨动了。 记忆中的舅舅,与眼前的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那都是一百年前,她小时候的事了。 一百年,怎么可能还会遇到相同的人? 是不是她快死了?在走马灯? 夜姬的视线开始涣散,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等下…… 不是很确定,面前的男人,怎么跟那个藤原道长的面部轮廓那么像…… 她附身源月弥那会儿眼睛不好,康复期间虽见过藤原道长几次,但看人总是朦朦胧胧的,所以她一直都没有具体仔细地看过藤原道长的长相。 现在一看,她都分不清是舅舅,还是藤原道长了。 两张脸在她脑子里重叠,分离,又重叠…… 夜姬正思索着,汤泉屋内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听到有人在问来往顾客,说有没有见过一个貌美少女,拖着伤进去。 那顾客边说边指了个方向,接着脚步声就渐渐地近了。 夜姬这才确定,现在还在现实,没有在走马灯! 她正想撒腿走,跟前的人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吧。” 藤原道长拉着夜姬转身朝里走,同时对闻声赶来的汤泉屋下人吩咐:“快速清理血迹,别声张,就说什么人都没来过。” 下人应声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藤原道长就这样带着夜姬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回廊。 廊外是小小的庭院,石灯笼里点着烛火。 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是一间密室。 墙壁厚实,是用整块的桧木砌成的,隔音极好。 角落里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整个房间是暖色的。 “坐。”他指了指墙边的榻。 夜姬慢吞吞的,一拐一拐走过去,腿部传来的痛感火辣辣的。她只能一屁股坐下来,伸直腿,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 伤口的皮肉已经风干了,跟衣料粘在一起,暗红色的血痂把布料和肉黏成了一片。一旦撕开,就是锥心的疼痛。 “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夜姬试探地问了句。 “这是我的地方,偶然会来看看生意做得怎么样。”藤原道长不知何时从一侧的柜中取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在她面前蹲下,“倒是你,究竟是谁?在被谁追杀?” 夜姬一怔:“你不知道我?我可是舅舅您最爱的外甥,源夜姬。” 藤原道长先也是微微一愣,后笑着摇摇头:“就算我有外甥,那她现在也叫源月弥,而不叫源夜姬。” 夜姬心神一震,猛地挪后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藤原道长?!! 不是,他跟舅舅怎么长一样样的!! 夜姬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压下震惊,强行镇定,避免被他看出什么来。 至少他应该还不知“源夜姬”这个名字,说出来也无大碍的。 她飞快地转了转眼珠,故作腿疼地哼了一声,还在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血也从伤口里多渗了一点出来。 她马上就转换成哭泣的状态,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是,您真的跟我舅舅很像啊,小的时候,除了母亲之外,就舅舅最疼我了。为什么你不是舅舅呢……”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藤原道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夜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 “你要这么说,我倒记起来了。源夜姬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取的。”藤原道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脚尖,再蹲下来,“我应该叫你的小名,昭昭。” “什,什么?”夜姬听糊涂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茫然。 她在十岁之前,乳名就叫“昭昭”,藤原道长这么一出口,她就更能确定他跟舅舅肯定有莫大的关系。 “你相信转世一说吗?你相信转世后还能在每一世中继承所有前世的所有记忆的人吗?”藤原道长神情严肃地问,方才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不知道。”夜姬回答不上来。 她又没经历过,哪里知道什么转世之说。要是有,也不会留下前世记忆,若留下来,那世上该多可怕。 “很奇怪是吧?”藤原道长反问,却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唇角又勾起一点弧度。 神无月计划,只有藤原家最高层知道,旁人不能告知。 他年幼时刚觉醒了十世的记忆后,也是无法接受的 。 无数个陌生人的人生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全都不是他的,却又全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但毕竟使用藤原氏神器天鸟琴的家主,终会被琴吞噬生命,变得寿命极短。 能在有限的寿命里做更多的事,也就只能靠着这种形式了。 不妨对整个藤原家来说,是难得的好处。 所以这个源夜姬……的确跟他一百年前有渊源,只不过是他上一世时候的事了。 他尤其记得上一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夜姬十分可爱,粉雕玉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舅舅”。 或者当初他没赶她回到源家,她会不会就能得到很好的教养,一生平安顺遂? 这样她就不会接触到源氏的刀术,也不会嫁给平将门,更不会因为源平两家的恩怨,而被源家拿去祭刀。 过去的事,是无法弥补的。 他已猜到源夜姬就是源氏那把妖刀,杀了无数人的妖刀。追杀她的,也必定是贺茂家了。 但藤原道长此刻却决定包庇她一次。 藤原道长唇角微弯,手上的动作没停:“先别担心这些,把伤处理了,贺茂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他伸手解开她腿上的衣摆。 布料被一点点撩开,伤口露出来。 口子又长又深,从膝盖内侧一直划到小腿肚,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夜姬自己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藤原道长却面不改色,取了清水,用干净的棉布蘸了,一点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手指碰到她腿时,夜姬浑身一僵。 夜姬反射性地将人推开,重新拿衣服将受伤的腿盖起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难为情。 就算是丈夫,也没碰过她的腿,现在更不可能让别人碰了。 尽管那个人承担的是救助者的角色,但她也觉得对方不知廉耻礼仪。 “让我自己来吧。” 夜姬从藤原道长手上拿过药瓶,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犹豫了小会儿,才小心地重新揭开衣服,把药粉全撒上伤口。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藤原道长笑了笑,没拆穿她那点别扭的自尊心,又把干净的布条递给她。 夜姬一圈一圈缠好,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松紧合适,既不勒得慌,又能压住血。 弄好后,最好的办法是回到姐姐的刀中修养。可这里十分不便,她也出不去,只能在这里干坐着想事情。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问藤原道长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他知不知道源平两家发生的事,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她的舅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个逃犯,躲在他的密室里,问这些合适吗?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把她交给贺茂家怎么办? “在想什么?”藤原道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夜姬别过脸,“就是……谢谢你。” 藤原道长站起身,在她对面坐下。 “谢就不必了。倒是你,打算在这里躲多久?” 夜姬沉默了。 她不知道。 贺茂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源家的路被堵,她也回不去。平家就更不用说了,那个疯子平将门,随时可能杀了她。 天下之大,她竟一时找不到去处。 59.弃武从文 “我……”她张了张嘴,“我养好了伤就走,你好人做到底,就收留我几天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求人。 “要我做好人没问题,问题是,万一你是做了坏事才被追捕的,我也难辞其咎。”藤原道长说。 “我没做坏事啊!”夜姬立马抬眸辩解。 她脑筋一转,赶紧就能编谎了:“我其实是源氏的一把刀,被人控制住心神,才会不小心伤了几个贺茂弟子,然后他们追到这里来了……要不……要不我先藏在刀里,你把我带回源家,好不好?我一定让我家主人好好报答你的!” 她一副纯良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若是不认识她的人,自然容易被骗过去。 可藤原道长却是对所有事件的来龙去脉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的,她说的谎话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藤原道长叹气摇头,抬手在空中凭空结下了一道术式。 他结印的动作行云流水,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痕。 “本来我该给你机会悔改的,但你好像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舅舅只能像你小时候那样,亲自好好地教育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里响起了琴声。 一张古琴悬浮在藤原道长面前,琴身是深褐色的古木,琴弦泛着银白色的光。 夜姬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音符就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那声音不像琴声,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随着音符一个接一个地奏响,夜姬难受无比,犹如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刮她的脑髓。 眼前的事物正在旋转,扭曲,长明灯的火苗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张一张地飘远。 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夜姬倒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缓了一会儿后,夜姬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是藤原道长在抚琴。 夜姬坐起来,歪着头看他,眼睛无比清澈,懵懂,干干净净。 她就那样看着藤原道长,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舅舅?我怎么在这里?我妈妈呢?” 她喊“舅舅”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 “你母亲很早去世了,现在是舅舅带着你,抚养你,跟我回家吧。”藤原道长向夜姬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夜姬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自动地接受了他的话。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掌上面,还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灿烂,没有伪装。 仿佛回到一百年前,那个蹲在廊下吃栗子糕的小女孩,抬起头冲着他笑的样子。 藤原道长站起身,拉着她往门外走:“走吧,回家了。” “嗯!”夜姬乖乖地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她的腿还有点瘸,走得一颠一颠的,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 藤原道长的宅邸在京中东边,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旧匾,写着“御室”二字。 墙内层层叠叠的桧木造屋,廊檐相接,庭院里有几株老松,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夜姬跟在藤原道长身后,一瘸一拐地走。 那只蹲在檐下的三花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夜姬虽好奇,可也老老实实地跟在藤原道长身边。 穿过中门,踏入内院,藤原道长在正房前停下,转身面对她。 廊下灯火摇曳,映出少女茫然无措的眉眼。 她的头发还散着,身上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红色小袿,衣襟歪歪斜斜的,露出半边锁骨。 “从今往后,你便叫藤原昭昭吧。”藤原道长伸出手,“把你的刀交给我保管,答应舅舅,从此之后不拿刀了。” 夜姬点点头,接受得毫无障碍,将腰间绑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送生之刃”递给藤原道长。 记忆被清空之后,她就是一张白纸,别人写什么,她便是什么。 藤原道长说她叫昭昭,她便叫昭昭。 “花宁。”他唤了一声。 廊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深褐色的侍女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在。” “带表小姐去沐浴,换身衣服,再带到书房来。”藤原道长吩咐。 “是。” 花宁上前,轻轻扶住夜姬的手臂。夜姬回头看了藤原道长一眼,见他没有跟来,脚步顿了顿,有些不安。 “去吧。”藤原道长说,“洗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夜姬这才乖乖跟着花宁走。 沐浴更衣之后,夜姬被带到了书房。 书房在宅邸的东南角,是一间向阳的和室。 榻榻米上铺着崭新的蔺草席,墙角立着一座屏风,画的是远山秋景。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摞着几卷书,有和歌集,也有汉籍的抄本。 香炉里燃着白檀,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很安神。 藤原道长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夜姬进来的时候,他对她笑了笑,“昭昭,过来舅舅旁边坐。” 夜姬换了一身褪红色的小袿,头发洗过了,用一根红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清新脱俗。 夜姬乖乖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藤原道长开口:“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两件事。” 夜姬眨了眨眼,认真听讲。 “第一,是礼仪。”藤原道长说,“藤原家的人,一举一动,都要有藤原家的规矩。行走、跪拜、接物、应答,每一样都要学。” “第二,是读书,写字,明理。”他将案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推到夜姬面前。 若教导夜姬弃武从文,将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文静可爱的人,到时便可避开杀生之祸了。 于是夜姬似懂非懂地点头。 “今天你也累了,明日早起再来我这儿吧。”藤原道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 侍女花宁从外面进到房间来,扶着夜姬走回刚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古朴典雅,夜姬习惯性地往腰侧摸刀,摸不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但在花宁的安慰下,她还是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夜姬梳洗好后,便到书房向舅舅问安。 藤原道长屏退左右,让 夜姬坐他旁边。 案桌上摆着茶点,夜姬不喜欢吃这些,就没什么胃口,只对付着吃了两个。 接着藤原道长就先教她写字,开始只抄写一些歌集,要求字得写得端正,然后才让她认字。 夜姬原本就是会认字的,所以学得快,只是字写得始终不够好,被藤原道长批评一番,让她反反复复地抄写。 ……… 于是从那天起,夜姬的日子便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日晨光初透纸窗,花宁便会来唤她起身。 洗漱更衣之后,先去书房读书,然后再去学习礼仪。 贵族的礼仪繁复琐碎,光是走路便有讲究。 但由于有肌肉记忆的缘故,夜姬学的这些都很快,不出三五天就完全已经有模有样了。 最难的是跪拜礼仪。 要先敛衣,再俯身,额头触地的位置,双手摆放的角度,起身的节奏,每一样都有法度。 夜姬跪得膝盖发疼,一遍一遍地练。 到最后,终于有了几分样子,俯身的时候,大大的衣摆铺在榻榻米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这样对了吗?”夜姬抬起头,邀功道。 藤原道长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额头还沾着一点榻榻米的碎屑,眼圈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对了。”藤原道长满意地点了下头。 礼仪之外,便是明理。 藤原道长亲自教她,执起古今的哲理书卷,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夜姬起初听不懂。 那些和歌里的隐喻,那些汉籍里的道理,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她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只能记住字面的意思,更深层的东西,要藤原道长一遍遍解释。 “这首和歌,写的是春夜的月。”藤原道长指着书上的字,“作者看到月亮,想起了远方的人,所以写了这首歌。” 夜姬捧着书卷,似懂非懂地问:“远方的人是谁?” “可能是亲人,可能是爱人。”藤原道长说,“也可能,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夜姬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好像也有再也见不到的人。” 藤原道长的手顿了顿。“昭昭说的是谁?”他问。 夜姬皱着眉想了想:“是妈妈。” 藤原道长没有再追问。 他教她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她读“仁者爱人”,教她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把那些圣贤的道理,拆成最浅显的话,讲给她听。 “昭昭,人这一生,不该被仇恨与杀戮裹挟。”他点在书页之上,视线落在少女脸上,“我教你读书明理,是盼望你心怀良善,懂得体恤旁人。” 夜姬捧着书卷,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舅舅。我会好好学的。” 可她到底还是个坐不住的心性,坐久了便会走神。 有时候读着读着,她的思绪便飘到了窗外去,看庭院里的三花猫追蝴蝶,看风吹落的松针在地上打滚,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 藤原道长发现了,也不生气,只是用书卷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 “专心。” 夜姬会赶紧收回目光,继续读书。 60.五年后 夜姬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 舅舅从来不提她的年纪,也不提她的过去。 她问过一次,舅舅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过去的事,忘了便忘了,不必再想。” 她便不再问了。 她只知道,自己叫藤原昭昭,至少舅舅是这么叫她的。 舅舅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是不让她出门,也不许她见除了侍女和他以外的其他人。 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一方宅院,从来不知道宅院外面的街道是什么样子。 每每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就是得学习乐谱,学弹琴,跳舞。 对于这些夜姬是完全不感兴趣的。 但她偏偏又很听话,至少表面上是。 舅舅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哪怕脑子笨笨的,学好久都学不会,她都会私下里多加练习,好让舅舅夸她。 不是因为想学,而是因为发现只要舅舅夸了她,接下来几天就会放松对她的看管,就能多一些时间去玩。 她问过舅舅。 “我为什么不能出门?” 那日午后,夜姬正在书房里练字,写的是“春眠不觉晓”,写到“觉”字的时候,忽然就问出了口。 藤原道长正在看一卷公文,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外面不安全。”他说。 “哪里不安全?”她问。 藤原道长笑着说:“因为有坏人,会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夜姬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她心里是不信的。虽然记忆没了,可直觉还在。 她总觉得,舅舅说的“坏人”,和她自己有什么关系。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想不起来,也问不出来。 难道以后只能乖乖地待在宅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刚生出这种叛逆的思想,她又强迫自己不能继续想下去,又乖巧地执笔练字去。 好久才抄写完一首诗后,夜姬将宣纸摊开,等墨水风干,紧接着就去看琴谱学琴,忙得不可开交。 弹到一半,有个音总是错。她反复试了几次,还是错。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好想把琴给摔烂了。 就在这时,侍女花宁走了进来,端来了食物,还递上一条手绳:“表小姐,这是您刚沐浴的时候掉的,已经吹干了,需要戴上吗?” “要的要的。”夜姬立刻换上一副欢喜的表情,伸长手臂,让花宁替她戴上。 这条红绳绑着几颗玉制铃铛,她从来到舅舅家之前,就一直戴在手腕上了,这次粗心大意掉了,还好侍女细心捡回来了。 不过……这个舅舅送的吗?她也不知道,她只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上戴着的饰品,都是舅舅给的,要么就是母亲给的。 花宁替夜姬戴上的时候,中间的一颗小铃铛翻了过来,上面清楚地刻着一个小小的“平”字。 夜姬抬手仔细把三个小铃铛都看了一遍,只有中间的那个才有字,别的没有。 那些打造玉饰的工匠也太粗心大意了,刻了“平”字,竟然忘了刻一个“安”字,组成“平安”两个字,那才吉利呢。 “表小姐?”花宁见她发怔,轻声唤了一句。 夜姬回过神,晃了晃手臂,铃铛相碰,清脆响起来。 真好听! 她立刻把那点莫名的情绪抛到了脑后,欢喜不已。她还是最喜欢这条手绳的,下次可别那么不小心地掉了。 只是当天午后小憩,她就做梦了。 梦中场景模糊,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很高大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到,急得想哭。 奇怪的是,她哭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有血,热的,黏的。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血,只觉得心里很痛快。 到醒来的时候,枕巾却是湿的。 夜姬缓过来,开口的第一句就问门外候命的花宁说:“花宁,我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花宁把门打开,低头恭敬地回应:“我们一般不能打听家主大人的行踪,如打听了,就得被赶出去。” “没关系,我只想说如果舅舅今天不回来,我就能偷懒了,免得他老检查我功课。”夜姬赶忙起身,把桌上的纸笔全部摊开装样子,“你可千万别说我今天没学习。” 花宁难为情地答应,只要表小姐不出去,怎么都好。 虽说表小姐并没有要偷跑出去院子的念头,可她总会趁着藤原道长不在的时候,去花园里修剪花草。 说是修剪,其实更像是处刑。 她拿着一把小剪刀,蹲在花丛里,专挑开得最好的那朵花,一朵一朵地剪下来。剪下来也不插瓶,就放在手心,看着它们一点点枯萎,卷边,失去颜色。 剪完花,她还会去爬树。把幼鸟掏出来,用剪刀一根一根地剪它们的羽毛。 幼鸟疼得叽叽喳喳地叫,扑腾着翅膀,她却觉得有趣极了。 剪完了,她就把光秃秃的幼鸟放回窝里,拍拍手爬下树,又会恢复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只是每每告诉藤原道长,他都说无碍,便就任由她这么去做了。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五年过去。 庭院的四时风物夜姬看了五年,哪棵树下生了几丛青苔,哪块石阶被雨打出了凹痕,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 檐下的风铃换了三只,那只三花猫从瘦小的奶猫长成了一团滚圆的胖球,廊柱上的漆一年年剥落,又被一年年补上。 侍女花宁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长成一个二十岁大姑娘,也该到了婚配的时候。 而夜姬的外表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样的美丽。 但比起五年前,她愈发温婉有礼,活泼大方,还帮花宁去求藤原道长,拿了一笔丰厚的嫁妆。 因为就在一年前的家族宴会上,花宁便对源家家主的一位贴身幕僚心生爱意,前几日对方还来上门求娶,家主也都欣然同意了。 虽只是做小妾,但花宁自知身份低微,对于这门亲事也是知足的。 在花宁眼里,表小姐和藤原道长大人十分厚道。 因为表小姐把她认作了干妹妹,还说可以把藤原家当娘家。家主仁厚,她也被跟着赐姓藤原。 这样嫁出去,也算是风光无限了。 等花宁到了出嫁那日,夜姬恋恋不舍地送了她出门。 藤原家没有酒席宴会,但却是热闹非凡。 夜姬远远看着前来接送花宁的轿子,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来是舍不得花宁,二来她也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每次求了舅舅让她出去外面看看,舅舅都是推三阻四的,问花宁,花宁只说年纪到了就会出嫁。出嫁就可以出去了。 夜姬想了想,花宁服侍她的时候十多岁,现在也二十了,那么自己也应该是差不多年纪的,自己也应该可以跟花宁一样出嫁的。 于是趁着今天舅舅在家,她跑去正厅找他,等舅舅闲下来了,就跟在他后面走。 “昭昭有什么事吗?”藤原道长甩不掉夜姬,便找了个石椅坐下来问。 “舅舅,花宁都嫁人了,我是不是也得嫁人了?”夜姬天真地问。 “可以是可以,你想嫁给谁?”藤原道长调侃着说。 夜姬摇了摇头:“这些事舅舅安排不就好了?我没有喜欢的人,嫁谁都可以的。” 藤原道长看着她,没有追问。 一百多年前,幼时的夜姬也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任由父母以家族利益为重,让她嫁给不喜欢的平将门,才会导致后面的悲剧。 藤原道长自然不能让夜姬重蹈老路。 “待在舅舅身边不好吗?你嫁了人,未必能有如今的日子。若哪天遇到喜欢的,无论十个还是八个,你都让他们过来住在藤原家,养着他们,也是可以的。” 藤原道长前一世的姐姐便是别人的外室,没有嫁到源家,一样过得很好。 唯一不足的是生下了源夜姬,因是独女,便一味宠爱纵容,才导致她性格古怪刁钻。 所幸这一世他拥有第十世时的记忆,能够知道怎么重新教育好这个外甥,避免她再误入歧途,肆意妄为,对源家和贺茂家也算是好事一桩。 如今过去五年,平家也已在慢慢崛起。 复活归来的平将门并不再担任平氏家主,而只当平家所有将士们的主公。 好在平将门这五年来都相安无事,没有像一百年前那样随意发动战争,反而驻扎在邪马台,建立了所谓的“常世之国”,并且正在尝试与三大家族建交。 只是那个“常世之国”,竟全是妖鬼,是妖鬼们的乐园,甚至平将门还与各个地域的鬼王建立起了联系。 复生归来的平将门,似乎也已不能算是人类了。 他更像是原来的那位邪马台大国主,唯一和大国主不同点是,他的理念不在于自身的强大,而是将古时的边远流放之地,改造成了他理想中的国度。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为新一任“大国主”的平将门是威胁所在,三大家族都必须严阵以待,以免未来有变。 而经过藤原道长五年来的亲自教养,夜姬也变得与京中其他贵族小姐无异。 若将她的刀藏起来,她甚至力量衰微,身子虚弱,放出去了也不会引起风浪。 即便如此,藤原道长还是不敢轻易将夜姬放出门,又怕她会闷闷不乐,便想到干脆就在藤原宅邸外的那块地办祭典。 祭典只招揽附近的居民,以及周边被驯服的妖鬼来玩,其余地界的,并不邀请。 一来能让夜姬见见别的事物,二来,也好方便让人随时盯着她。 于是藤原道长改口补充道:“昭昭,等过几日的祭典,我带你一起出去吧。玩够了,就不许再跟舅舅闹出门了。” “好啊,多谢舅舅。” 夜姬行了请求礼,礼仪周全。 61.走错家门了 在花宁走后的第二天,新来的侍女叫花翎,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手脚麻利,性子也活泼,很快就和夜姬熟络了。 夜姬也认了她作为干妹妹。 多认几个妹妹,总是有好处的,因为她喜欢当姐姐的感觉。 几日后,就是秋天的祭典。 藤原宅邸外的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小贩们支起摊子,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金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舞女在街头跳舞,神官捧着神乐铃,叮叮当当的,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夜姬从花翎嘴里听到这些,期待无比。 “表小姐,今年的祭典可热闹了!”花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兴奋地说。 夜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红色小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秀挺,唇若点脂,肤色白得像雪。 耳后余下的长发没有全部束起,松松用一根红绳绾住,余下的发丝柔顺垂落肩头。鬓边别着一朵绢花流苏发饰,点缀在乌黑的发间。 为了祭典,花翎还帮夜姬剪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公主切发型,上了妆,更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 “花翎。”夜姬忽然开口,“祭典里还有什么?” “啊?”花翎愣了一下,“就是……很热闹啊,人很多,有吃的,有玩的,还有烟花……” “烟花?” “嗯!晚上的时候,天上会开出好多好多花,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夜姬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烟花。 但舅舅今天出去议事,要到傍晚才会回来,她已经等不及了,好想看看白天的祭典,等晚上,再看看烟花。 夜姬心念一动,准备先自己出去看看,然后在舅舅回来之前再偷偷溜回来。 后院的角门,平时是锁着的,但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因为她曾看到花翎上次打扫的时候,随手放在了廊下的柜子里。 她甚至还想好了,如果被发现该怎么说。 就说后门有几个扮鬼脸的小孩挑衅她,她没忍住找到了钥匙开门,跟着小孩起哄,结果被外面的祭典吸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上一副无辜的表情,谁会不信呢? 下午,花翎前脚刚走,夜姬后脚便行动了。 她去找花翎的衣服穿着,戴上祭典用的天狗面具,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角门的钥匙果然在柜子里,她拿着钥匙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确定巷子里并没有人,就跨出了门槛。 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五年了,终于走出了那座宅子,得赶紧逛完,别让花翎为难。 ………… 祭典比夜姬想象的还要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夜姬走在人群里,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新鲜。 卖糖人的摊子上,糖人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兔子,有狐狸,还有武士。 卖面具的摊子上,挂着一排排鬼脸面具,青面獠牙的,看着吓人,却有好多孩子抢着买。 还有卖金鱼的,一个大木盆里,几十条金鱼游来游去,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夜姬好奇,便挤了过去。 人群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摊子。 摊子上挂着一块布幡,上面写着“木偶戏”三个字。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的手里提着几根细线,线上拴着几个木偶。 那些木偶只有巴掌大,却做得精致。 有穿着官服的贵族,有拿着刀的武士,有穿着和服的女子,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猫。 女孩手指动一动,那些木偶便跟着动起来,活灵活现的,像真的一样。 此刻那些木偶正在演一出戏。 戏里说的是一个傻公子去相亲,结果把丈母娘当成了未婚妻,闹了好大的笑话。木偶的动作夸张滑稽,配上女孩捏着嗓子说的台词,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夜姬也笑了,演到精彩处,忍不住跟着人群拍起手来。 戏演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夜姬意犹未尽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戏。 她还想再看一场。 场下只剩她一个观众,本就扎眼,这一摘面具,更是惹得那木偶商人手里的线“哗啦”一声松了。 几个木偶软塌塌垂在摊子上,那人却像是没看见,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三两步就跨到跟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与欣喜: “诶!我的好信徒,我好久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什么信徒?”夜姬懵了,随即弯眼笑开,“你的木偶戏的确很好看,那我就是你的信徒好了。” 她只当“信徒”是捧场看客的意思。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 木偶商人抬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易容的薄妆,又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带着憨气的清秀脸庞,“你看看,我是缘结神!你从前在我结缘神社许过愿的,我还帮你实现了,只可惜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这几年我心里一直不安生。” “缘结神?”夜姬想了半晌,脑子里空空的,半点印象也无,便客客气气地问,“您是神明吗?想不到神明也会来祭典逛玩,那我是不是得跪下祭拜?” 她说着就提了裙摆屈膝。 “祭拜倒不用了,有空多来我结缘神社捐点香火的话……”缘结神话说到一半先红了脸,声音越压越低。 毕竟做神做到她这份上的也没几个。 神社冷清得门可罗雀,出来游历还要靠演木偶戏赚路费,说出去都嫌丢神。 “我们家很有钱的,你来我家,我拿给你。”夜姬一脸真诚。 缘结神赶紧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演完这场就得赶紧回神社,看看攒了多少缘签。” 每次撞见这位祖宗,都要耗掉大半神力,上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哪敢再登门。 “神明大人,要我送你吗?我可以帮你租牛车,这样更快些。”夜姬话音未落,已经动手帮她收拾摊子。 她心想,舅舅不让出门,是怕外面有坏人抓走她。可跟着神明走总不会错,就算舅舅知道了也 怪不到她头上,还能顺路去城外看看风光。 反正天黑前赶回来就是了。 缘结神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跟在身边。 结缘神社在京郊,路不算远。牛车晃晃悠悠驶出城门时,天边正沉下最后一抹橘红。 夜姬一路都扒着车帘往外看。 田埂,野树,晚归的飞鸟,样样都新鲜。 到了神社更是撒了欢似的,东摸摸西碰碰,把架上挂着的缘签翻得七零八落。 “信徒,太阳都落山了,你该回家了。”缘结神跟在后面捡缘签,没好气地说,“你从前还跟我说,晚上出门晚了,你姐姐要骂你的。” “姐姐?”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突然猛地扎进夜姬的脑海深处。 夜姬的脸色“唰”地白了,捂着头蹲下身去,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数破碎的画面往脑子里撞,乱纷纷搅成一团,疼得她直不起身。 “你怎么了?不舒服?”缘结神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她。 夜姬点头,说不出话。 “我送你回去,你回去好好歇着。”缘结神看她这模样也慌了,半扶半搀把她送上牛车,脱口对车夫报了源家家主宅邸的地址。 一路颠簸,夜姬都昏昏沉沉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惨白,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姐姐”两个字。 等牛车停在源家宅邸前时,已是星斗满天。 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意扑过来,夜姬裹了裹单薄的衣摆,瑟缩着下了车。 她脑子还昏沉着,只当是到了自己家,跟缘结神道了别,便糊里糊涂往大门走。 守门的武士见一个陌生少女深夜孤身前来,立刻上前拦住。 “请问您是哪位府上的小姐?”见她衣饰华贵,容貌绝色,武士语气十分客气。 “我叫藤原昭昭。”夜姬如实回答。 武士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诧异。 藤原家的小姐,怎么会深夜只身跑到源家门口来?这事太蹊跷。领头的武士迟疑片刻,还是吩咐手下:“你进去禀报家主大人。” 书斋里,烛火跳了一下。 源赖光正垂着眼看兵册,修长的食指夹着朱笔,停在纸页上。 听到属下低声禀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然是藤原家的人,就让她回藤原家去。” 他与藤原道长明争暗斗多年,处处掣肘,连带着对藤原家的人也没好感。 深夜一个藤原家的女眷找上门来,于礼不合,想来必是无事献殷勤,藏着什么算计。 “是,家主。”守门武士躬身应下,转身要退。 “等等。”源赖光忽然开口,朱笔“嗒”地一声落在案上。 藤原家的小姐深夜孤身一人,不带随从,不报拜帖,就这么直愣愣站在源家门口。 若是藤原道长要设局,断不会用自己的亲眷做棋子,风险太大。 若是探子,也必不会光明正大来求见。 源赖光沉默片刻,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没人能看出这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多少权衡与试探。 半晌,他说:“带她到茶室。” 守门武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是。” 62.请主公饶了夫人! 夜风习习,蹲坐在源氏宅邸门口的夜姬打了个寒颤,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黑漆大门,门前的石灯笼,还有守门武士身上的甲胄纹样……全都与藤原家的不像。 夜姬刚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被缘结神送到哪里去了,反正不是藤原家。 眼看着天黑漆漆一片,夜姬焦虑不已。 因为不能确定位置,她不知往哪个方向回去。 看那些守门的人凶巴巴的样子,夜姬不太好意思去问,便硬着头皮,准备去街上找找还有没有车夫或者轿夫什么的。 夜姬往灯火葳蕤的方位走,走了百步,还在那座大宅邸的院墙外的小道上兜圈。 这外墙怎么那么长? 夜姬印象中从没出过藤原家,对于院子的外墙有多大多长是没有概念的,这下越走越乱,越走越迷糊。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表小姐?” 夜姬回过头。 一个穿着普通服饰的女子站在墙角边,脸色苍白,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左手小臂上缠着布条。 她看着夜姬,眼睛一点点红了。 夜姬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跑了过去:“花宁?你怎么在这儿?” “表小姐,这里是源家。”花宁低下头,“我夫君是源家家主的幕僚,我便跟随他住在这个偏院里。” 花宁正是从偏院的小门出来的。 夜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淤青上,又移到她缠着布条的小臂,眉头一点点皱紧了。 “你的脸怎么了?为什么手也受伤了?” 花宁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手腕,眼神闪烁:“不小心摔了……” “看着就不像摔的。”夜姬往前走了一步,抓起花宁的手。 花宁颤了颤,又不敢违背主人家的意,便由夜姬扯开布条。布条下有大块大块的淤青,触目惊心。 “是不是你夫君欺负你了?”夜姬无比恼火,可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强行压下火气。 花宁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别哭了。”夜姬伸手替花宁擦眼泪,拉着她的手说,“你现在就跟我回藤原家,改天我再替你要回嫁妆。” 花宁哭得更凶了,摇着头:“夫君那天只是喝醉了酒,他答应我下次不会再打了。虽然我为妾,但他也没有妻,他说只爱我一个……夫君每次打我过后都会后悔,还会补偿我。若因这些小伤而离开夫君,那我就会失去一个爱我的男人。” 夜姬看着花宁,实在没懂其中的利害。但花宁说她夫君爱她,那就应该是爱的。 可是,爱一个人就动手伤害一个人,这对吗?她读的圣贤书里,都不是这么写的。 “真的不跟我回去?”夜姬再给花宁最后一次机会。 花宁咬着唇,眼泪掉个不停,却还是摇了摇头。 夜姬叹了口气:“好吧。以后你夫君再欺负你,就写信给我,我一定过来,剁下他的手脚,这样他就打不了你了。” 花宁浑身一震,慌忙道:“不行!您忘了藤原大人说过,不能动不动就说那些砍剁之类,不然他会罚你抄书的。” 夜姬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软了下来。 “对不起,我一听到你说的就忍不住生气,可能有点冒犯和失礼,对不起……” “您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花宁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夜姬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心里堵得慌。她想再说什么,可花宁不肯走,她也不能硬拉。 “对了,表小姐为什么来源家?是要替藤原大人送什么东西过来吗?”花宁岔开话题。 “我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地就……”夜姬抬头看了看天色,暗叫不好,“天黑了,我得快点回家!不然舅舅会罚我的!” 她说着就要走。 “小姐,请留步,我们家主有请。” 两个武士不知何时从对面走了过来,拦在她面前,语气恭敬,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夜姬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摆,微微颔首,举止端庄典雅,礼仪周全:“抱歉,我还有事回去,麻烦告知一声你们家主,我刚刚是迷了路,找错地方了,不烦费心。” 表面客客气气的,心里却在想:什么源氏家主,谁理他了。 “我走了花宁,有事写信给我,我一定帮你。”夜姬回头对花宁说。 “谢谢表小姐。”花宁含泪点头。 夜姬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一道寒光忽然从侧面劈来! “是你!” 夜姬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侧身躲开,头发都散了几缕。那刀擦着她的衣袖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一个身着深蓝黑衣,面容冷峻的男人持刀站在她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如同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鬼切,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小道传来。 随之源赖光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白色便服,身形挺拔,眉眼深沉,五年的时光过去,变得更为沉稳锐利,让人看不透。 他的目光落在夜姬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鬼切没有收刀,因主人的命令,只能压抑着无尽的怒火。 “主人,她欺骗过你,也欺骗过我,为什么饶了她?”鬼切的刀还指着夜姬,手背青筋暴起。 “鬼切。”源赖光打断他,“或者是你认错了,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 鬼切猛地回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源赖光的眼神,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收刀退到一旁。 夜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花容失色。 花宁连忙跑过来扶她:“表小姐,您没事吧?” 夜姬站稳身子,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直视着源赖光。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惊魂未定的水光:“你们是谁?我以礼相待,为何出手伤我?” 源赖光看着她。 屋檐之下的灯笼,清晰照着她的脸庞。 和源赖光记忆里那张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又有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源夜姬是何等的骄纵蛮横,一有不顺心就拿身边的人撒气,甚至放肆到可以随意仗着太奶奶的身份,打他的巴掌。 可眼前这个少女,举止有礼,识大体,还会为了一个侍女出头。她的神态怯怯的,哪怕被鬼切偷袭也没有大声说话,无比温顺,和那个“源夜姬”判若两人。 而且五年前她说,要找个隐秘的地方修炼,不可能会出现在藤原家。就算出现了,也不会见到他而不摆架子,反而彬彬有礼。 但这张脸……实在太像了。 源赖光在夜姬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她都觉得不自在了。他的眼神很深,正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可只有源赖光自己知道,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 是欲望。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可现在,她就站面前,他还是会有那样的念头。 “回家主大人,这是我原来东家的小姐,今日是来探望我的。”花宁的声音打断了源赖光的思绪。 源赖光收回注意力,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天色已晚,既藤原小姐来到寒舍,不如暂且住一宿,如何?”源赖光邀请道。 “不劳烦大人费心了,夜不归宿,我舅舅会骂我的,我得回家。”夜姬微微俯身行礼,“还请大人管教好自己的下属,花宁虽是侍女出生,但也是我的干妹妹,不是能任人打骂的奴隶。”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认真,纯粹。 “是我看管不严,确实该罚罚。”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笑颔首,然后吩咐下人,“备车,送藤原小姐回府。” “谢谢。”夜姬行了一礼。 等车备好了,夜姬赶紧上车,对花宁叮嘱了几句后,便放下车帘。 ………… 花宁回到偏院,确定没人跟来,便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昏黄昏黄的。 “花宁,怎么样?”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急切地问。 那是源真屐,花宁的丈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花宁没有立刻回答,而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屏风后,另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银白长发垂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即便他还没发话,花宁的腿已微微发软,跪下来回话:“主公,她知道我被打后,愤愤不平,要将我带回藤原家,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平将门没露脸,但从屏风后的剪影上看去,自带一股天生的威严巍峨。 “她何时变那样好心……”平将门自言自语地说着,随之从屏风后丢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滴滴答答,滚到花宁身下,“委屈你了,这是赏给你的。接下来,你……” 平将门话还没说出来,花宁没有看那珠子,咬了咬唇,继续俯身垂头:“主公,夫人她平日待人极好,温柔善良,若她以前有什么得罪过您的地方,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平将门没吭声,可源真屐的脸已经白了。 “花宁!你乱说什么?!”源真屐急忙喝道,“主公只一心想找回夫人,怎么会对夫人不利!还不快向主公谢罪!” 平将门看向源真屐,终于开口:“是你多嘴了?”他不记得向花宁提过,将夜姬引过来的真正目的,除非有人把不该说的话给说了。 下一瞬,源真屐的话戛然而止,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血痕。 细细的,浅浅的,如一根无形的线划过。 然后,血涌了出来。 源真屐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捂脖子,可血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怎么也捂不住。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了气。 “夫君!!”花宁扑过去,抱住源真屐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63.把渣男忘了 平将门从前对待所有人都极好,提倡人无贵贱之分,礼贤下士,是个难得的明主。 可现在,他竟也变得那么极端,一不高兴,说杀就杀了。 花宁好想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残暴不仁的主公,可是她不敢。 她只能抱着丈夫的尸体,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 平将门的眉头只稍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可惜。 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人才,塞进源家做探子,潜伏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侍女有用。 就在花宁嫁给了源真屐后,平将门面见源真屐时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 在他的询问之下,才知那味道是花宁每日为她家表小姐熏衣时所留下的白檀香。 这种香倒并不特别,但其中却混入了一些栗子壳味,若不是在熏衣时将吃剩的壳丢到熏盆里,是不会有这种味道的。 除了夜姬,谁还会把栗子壳当香一样使用。 由此平将门不久前才特地让花宁提供线索,在她归宁那日,终于探查到了夜姬的消息。 他也没想到夜姬竟没有藏在源家,而是在藤原家,甚至换了名字,改了身份,也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虽已知夜姬躲藏的位置,若强行抓走,下次还是会跑的,倒不如将她骗出来。 平将门移开目光,突然开口道:“花宁。” 花宁的哭声顿了一下,抬头听从吩咐。 “你从源家逃出去,去找你的表小姐。”平将门吩咐,“只说你丈夫打你,你失手杀了他,正无处可去。” 花宁的身体僵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平将门。 这个男人,刚刚杀了她的丈夫。现在,还要她去骗她最敬重的表小姐。 花宁想说不。 可此刻平将门的神情没有温度,没有怜悯。花宁知道,如果说不,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她。 “遵命……”花宁被迫低下头应答。 平将门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补充道:“还有,等见到你们家表小姐,告诉她,只有我能庇护你,必须叫她出来找我。” 门关上了。 花宁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丈夫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流。 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按照平将门的要求,收拾好东西,连夜向藤原家逃去。 ………… 夜姬回到藤原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正院中的檐下,等待着侍女的传话。 花翎从里头迎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表小姐,大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室内等您。” 夜姬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袖,迈步走了进去。 藤原道长坐在帘子之后,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诗文,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白檀。 他看见夜姬,面上随即浮起温和的笑:“花翎说你偷偷跑出去了,可有此事?” 夜姬向藤原道长行礼,姿态标准,脸上是惶然的天真:“我忍不住就去外面玩了,对不起,舅舅。” 藤原道长放下笔:“没关系。既然是我准许你在祭典出去,你便能出。” 他起身从帘子后走出来,与夜姬面对面着坐:“只是下次你想出去,得告诉我一声。我好多叫些人跟着保护你。” “谢谢舅舅原谅。”夜姬低下头,无比乖顺。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藤原道长继续问。 “有啊。一个装成木偶商人的神明,她说她缺钱,就来祭典摆摊。我就说,给她的神社捐献一些香火钱。” 她如实回答,然后拉了拉藤原道长的袖子,“舅舅,您帮我捐献吧?” 藤原道长“哦?”了一声,“不知是哪一位神明大人,香火竟这般不济?” “就在东郊那边的缘结神社。”夜姬答得飞快。 藤原道长点点头:“那里离源家旧宅倒是很近。你有没有路过源家?” 夜姬的睫毛颤了一下:“路过了。还见了花宁。她……被丈夫打了,手上脸上都是伤。我想把她接回来。” “竟有此事?”他的声音沉了沉,但似乎并没动怒,“明日我便亲自登门,向源氏家主陈述一二。” “舅舅,我也要去!”夜姬抢着说。 经此一事,藤原道长现已并不怕夜姬出门,还对夜姬的表现无比欣慰。如今她变得那样诚实有礼,也不会说谎了。 夜姬换了新的身份,改了名字,什么都重新学过,就可以当做全新的另一个人。 昨夜夜姬去看花宁,源赖光也有可能见过了她,她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便说明源赖光还不敢确定她的身份。 假如大方方地带着她上门,那便更能打消源赖光的疑虑。 这正是藤原道长打的算盘。 “好。”藤原道长终于点了头,“也该带你去见识见识别的事物了。” ……… 深夜,夜姬依旧坐在窗前写字。 砚台里的墨研得浓淡适宜,她一笔一画地抄着和歌,写了几页纸,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传来敲门声,又轻又急。 花翎出去开门,夜姬搁下笔,也跟着走到廊下。 门一开,花宁踉跄着跌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泥土,裙摆撕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像从泥里滚过一圈。她一眼看见夜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表小姐!您一定要收留我!” 夜姬心里咯噔一下,从台阶上走下来:“怎么了花宁?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花宁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失手把我夫君,把我夫君他……他死了。” “你杀的?”夜姬脱口而出,一时不敢相信。 “源家一定饶不了我的!求您帮帮我,帮帮我吧!”花宁膝行两步,抓住夜姬的衣袖,“表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夜姬没有立刻抽回手,她看着花宁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隐隐渗着暗红的血…… 确实很可怜。 她实在忍,将花宁扶起来:“没事的。你跟我一起去告诉舅舅,他肯定有办法帮你。” “不用!不用告诉藤原大人!” 花宁马上制止,但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忙哭了起来:“我身份低微,此事有关源家和藤原家的交好……藤原大人知道后,一定会以源家的公道为上,而将我交出去。表 小姐,我还不想死!” 夜姬沉默了一小会儿,权衡过后才说:“也是,人命关天,无论其中谁对谁错,你都是要偿命的那个。”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屋,翻箱倒柜,把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全部找出来。 什么碎银,什么小判,还有几件首饰,一股脑塞到花宁怀里:“花宁,你拿这些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花宁抱着那一堆东西,没有像一个绝境逢生的人那样露出喜色,却更为急切。 “可是,就算我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辈子。眼下只能再请其他权贵保护我,我才能全身而退。” 夜姬不解:“但你不是说,舅舅他不会帮你吗?我舅舅就已经是鼎鼎有名的权贵,你还想找谁?” 花宁的目光闪烁,瞥了眼站在门口的花翎。 夜姬会意,伸出手,把花宁从地上扶起来,拉着她走进内室,回头对花翎说:“关门。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进来。” 花翎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忽大忽小。 花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哀求,而是一种近乎耳语的游说:“实际上,在表小姐您没失忆之前,与平氏的大将军有过一段生死交情。” 听到这句话时,夜姬无比茫然:“还有这回事?” 花宁认真说:“是啊,如果您亲自去求他,说不定平家那边会庇护我。” “那个平氏将军叫什么名字?”夜姬好奇问。 “他叫平将门。”花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姬的脸。 夜姬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如果他是大人物,我怎么从来没听舅舅提过?” “因为他一般在边陲活跃,很少来这里。”花宁连忙解释,“而且藤原大人也从不让人提起他,就是怕您想起什么来。” 夜姬垂下眼,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 “你既说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也不好过去求证,舅舅一定不让我去的。”夜姬拒绝了。 “表小姐!您不能看着我死!” 花宁又跪了下来,抓住她的衣袖,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听说他近日就在城中的旅店。您找个机会出去,就能见到了。” 夜姬为难道:“我昨天才偷溜出去,舅舅已经加强了院内的防守。恐怕你从后门进来的消息,不止花翎知道,还有别人知道。” “你还不如去求舅舅。他那么仁义,肯定会收留你的。何必舍近求远?” 花宁的脸色变了。 “况且……”夜姬走动了几步,“我也不能确定那个平氏的大将军是不是跟我很熟。我想应该是不熟的,不然一听他名字,我早就该想起来了。” 她走到花宁面前,伸出手,又把她扶起来:“来,跟我去见舅舅。” 她向来什么都听舅舅的,哪怕花宁是她贴身侍女,与她亲近,她也只听舅舅的话。 “表小姐!表小姐!”但花宁急了,死死攥着夜姬的袖子不肯走。 夜姬也有几年没有碰过刀,尽管表面看起来娇弱,可底子是在的,轻轻一挣,便把袖子从花宁手中抽了出来,反扣住花宁的手腕:“走吧。” 她半扶半拽地拉着花宁往外走。 64.又见面了 到了正院,夜姬让花宁在门外侯着。 她自己则在玄关脱了木屐,让侍女门开了门,然后才到了帘前,屈膝,叩首,起身,衣摆在膝头摊开又收拢,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藤原道长这些年手把手教出来的仪态,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待室内的藤原道长同意她说话,她才说话。 而后她不紧不慢地,把花宁丈夫醉酒伤人、花宁失手致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帘后的阴影里,藤原道长手指抵着眉心,久久没有说话。 换作旁人,遇到这种事,应会包庇,能瞒则瞒,而夜姬竟主动如实禀告了。 他很欣慰。 这些年的教化终究是有了成果。 眼前的夜姬,温顺听话,知礼,与从前那个眼高于顶,动不动就要杀要剐的夜姬,判若两人。 “舅舅。”夜姬的声音柔柔软软的,“我只听您的,您说,要不要去跟源氏家主商量商量,饶了花宁的死罪?” 她说这话时,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 藤原道长沉吟片刻。 “花宁的丈夫给源赖光出过不少策略,是源赖光最中意,也最倚重的幕僚。即便花宁过失杀人,我想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花宁,否则难以服众。”藤原道长陈明利害道。 “但人已经死了,再赔一条命也无济于事。我还是会尽可能与他交涉。” “舅舅,那就让我去吧。”夜姬提议说。 藤原道长皱起眉:“你?” 夜姬点头:“昨夜我见过源家家主。他看着我,目不转睛的……反正您也计划着明天带我去见源家家主的,既然出了这事,我想更应该去了。” 藤原道长批思量片刻,还是同意了:“也好。” 而后道:“昭昭,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吧。” 接着传话花宁:“花宁留下,我有话和她说。” 夜姬顺从地福了福身,退出了正厅。 可她没有走远,而是绕到屋后,屏住呼吸,把自己贴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室内花宁进入,便响起了藤原道长严肃的声音:“是谁让你回来接近表小姐的?是源赖光?” “我……” “你别急。只要你肯说实话,我自然会庇护你,你也知道我的为人。” 花宁心里明白,藤原道长哪怕是个笑面虎,也总比平将门那个残忍麻木的主子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见瞒不住,她只犹豫一阵,便如实说了:“是平将门大人。是他杀了我的夫君,还逼迫我回来,带表小姐去见他。” 藤原道长问:“那么你夫君是真的打了你?昭昭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我夫君那天只是喝多了酒才动的手,平时他待我很好。表小姐得知此事,只说要剁下夫君的手脚。”花宁发着抖,“我想起藤原大人您的叮嘱,及时劝住了表小姐那些念头,她后来也道歉了。” 帘后,藤原道长缓缓颔首。 花宁对夜姬确是忠诚的,至少在她的劝说下,夜姬没有再对愤愤不平之人动杀念。 “……看来昭昭还是听你劝的。”他说,“做得很不错,花宁,你以后仍回表小姐身边伺候。让你遇上这种麻烦,也是我的失策。明日源氏家主那边若追责,我会如实告知,请他仔细调查。” 花宁应声说:“是。” 藤原道长摆摆手,让她回去休息。 短暂的盘问结束, 夜姬从屋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手心全是汗。 她想,既然那个平将门那么厉害,就算源家那边肯放过花宁,平将门也绝不会饶过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棋子。 到那时,花宁还是死路一条。 花宁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她经历这些? 夜姬的心隐隐作疼,总觉得要去做些什么,这件事才能够彻底结束。 是了,既然要见她,那她主动去见便是。 看他究竟要弄什么花招。 她甚至偷偷想,那位大人听上去像是心里憋了极大的怨气,才会拿她身边人的出气。 等见了面,她好好说话,轻声细语地劝,说不定他气就消了。 只是,该去哪里见他? 方才花宁提到了“旅馆”。 方圆十里,也就那么一家带温泉的旅馆。她去便是了。假如不在那儿,便是无缘,她再另作打算。 但最大的问题是,府邸加强了防卫,她很难从门口出去,只好委屈一下自己,去厨房那边的狗洞里爬出去了。 ……… 那是家隐在山坳里的老旅馆。 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擦过檐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姬小跑了一路才到了,此刻也已快到清晨。 她站在这家老旅馆门前,气喘吁吁了一阵,才鼓起勇气进去,向旅馆老板娘那里打听平将门。 夜姬不知平将门长什么模样,无法向老板娘描述要找的人,只问了一句“平氏将军在哪里”。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提着一盏纸灯,将她引到了后山一间带露天温泉的茶室。 门合上,周遭一下子静了。 夜姬在茶室里坐下来,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她瞧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摸索着找到角落里的小炉,把茶重新温上了。 她想着,那位大人若真的在这里,喝口热的,或许脸色能好看些,谈条件就容易多了。 她这才重新坐好,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倒衬得这屋子愈发空,导致她昏昏欲睡。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 夜姬终于忍不住,她起身推开了茶室后面那扇门。 一股湿热的白雾扑面而来。 露天温泉被四面竹篱围着,泉水从石缝间汩汩涌出,乳白色的汤烟升腾,翻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朦胧的暖色。 温泉边上,泡着一个人影。 “来了?” 那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低沉,沙哑。 听到了声音,夜姬反而大胆了些,慢慢走回去,小心翼翼问:“是……平将门大人吗?” 雾里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才几年不见,你倒变得有礼貌许多。”</ p>夜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按着给有身份的人行礼的规矩,撩起衣摆,就着地上的一处蒲团,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舅舅教的礼仪,总不会有错。 “怎么了?”那声音又响起来,离得比方才近了些。 夜姬听见水波一动,他竟从温泉里站起了半身。她垂着眼不敢看,只用余光瞥见一片被水汽濡湿的胸膛,轮廓深得像刀削出来的。 “我有叫你跪我么?现在才知道怕了?”他讥诮道,“既然你还没忘记自己的本分,那就过来,服侍我更衣。” 夜姬懵了一下。 什么“本分”?他怎么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倒像是她从前真做过似的。 夜姬自然没听懂,只听懂了“更衣”两个字,便乖乖地左右看了一眼,从一侧的木架上取了他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再踩过池边湿漉漉的青石,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他既然要更衣,总归是怕着凉的,夜姬想着就走快了一些。 不巧石面滑,她一脚踩空,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栽进了温泉里。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起老高。 池水是热的,兜头兜脸地浇下来,呛进她的鼻腔里嘴里,慌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扑腾。 发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乌黑的长发在水里像水草一样缠上来。想喊,一张嘴又灌进一口水,咳得肩膀直抖。 下一刻,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猛地从她背后探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那手臂粗得她两只手都合不拢,肌肉硬得像铁,箍在她纤细的腰上,只稍稍一发力,就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夜姬被半抱半拖地从水里带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抵在了池边的青石上。 她剧烈地咳嗽着,水从她的发梢,下巴,锁骨上一连串地滚落。 平将门就那样半跪在水里,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青石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石壁之间。 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夜姬只要稍稍抬眼,鼻子就会碰上他湿淋淋的胸膛。 对方没有动,夜姬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夜姬被他这一双眼盯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怕归怕,但她没忍住瞥了瞥对方的胸肌,脸瞬间红红的,暗骂自己竟如此好色。 于是当即就把那件一直被死死抱在怀里的浴衣,往平将门肩上递了递。 “大、大人……”夜姬的声音细若蚊蚋,“您先……先披上衣服吧。夜里凉,仔细着凉。” 她说得认真,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没什么心机的担忧。 平将门低头看着她递到自己胸前的那件衣服,又看着她湿漉漉的,仰起来的小脸。 他本该一把掐死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可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他依旧动不了手。 他想起夜姬一次又一次地把刀扎进他心口,想起她的背叛。想起她故意藏起来,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找了她一年又一年。 凭什么还能这样? 凭什么还能这样……温温顺顺地,眼神干干净净地,仰着脸问他着不着凉? 65.赎罪 “大人,能不能请您把手松一松?我的腰被捏得好疼。” 夜姬被他扣得喘不过气,小小的身子不安地扭了一下。 平将门的呼吸重了一分,目光落在她被自己攥住的腰上,那里的皮肉已经被他捏出了淡淡的红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的眼睛因疼痛而泛出来水光,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怯生生地看着踩它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久,平将门才一字一字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不记得我了?” 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具湿淋淋的身体,一下一下,沉沉地传到夜姬耳中。 “舅舅说,我之前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坏了脑袋。所以所有的事,都不记得了。” 夜姬无辜道,“如果我以前有得罪过大人的地方,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一切由我自己承担。” 平将门闻言轻笑一声:“你犯的错,你承担不起。” 以他对夜姬的了解,那茫然无措,又窝窝囊囊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一次次的杀夫罪名,哪一次不是死罪?拿别人的孩子来冒充是他的孩子,混淆平氏血脉,也是死罪! 他让花宁回去说谎,本来就是要让夜姬也尝一尝那种提心吊胆,日夜不宁的滋味。 想到这里,平将门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她凭什么这么干净? 她做了那样的事,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凭什么忘了一切之后,还能活得这样无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恨,一点意义都没有。 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到头来她一句“不记得了”,就把所有的账都抹得干干净净。 而他甚至,舍不得真的用力捏断她的腰。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夜姬硬生生搬出书本的知识,她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您总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多可怕啊。您心里不痛快,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是吗?”平将门忽然低下头。 “你想赎罪?”那几个字擦着夜姬的耳廓滚过去,低沉沙哑。 “嗯,是的啊。”夜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逼得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冷的石壁,“我有错的话,我肯定会去赎罪。只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究竟犯过什么错,能让您这样生气。” 平将门忽然松开了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水汽里,他宽阔的脊背袒露着。 肩胛骨的线条之下,从右肩斜斜划过左侧腰际,一道狰狞的箭孔疤痕盘踞在那里。 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结了痂,留下一道蜈蚣似的旧伤。 那是当日他与源雪姬谈判时,夜姬所留下的杰作,他一直保留着不去治愈,就是要牢牢记住这一刻。 每到阴雨天,这道疤就会隐隐作痛。 他记得那支箭射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后背一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麻木。他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远处,弓还举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了吗?”他没有回头,“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 夜姬怔住了。她看着它,不知怎的,下意识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隔空在那道疤的上方比了一比,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真是我做的?现在还疼吗?”纵然如此,夜姬压根没有愧疚感。 “信不信由你。”平将门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夜姬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我该怎么赎罪,才能让您的心情好一些?您说,我都听着。” 她说完,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诚恳,仿佛是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夜姬想,就算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既然是她犯了错,认个错,好好待他,总没错。 舅舅教过她,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平将门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你?只配给我端茶倒水。” 他冷冷笑着,低头俯身,整个人便再次把她罩在了身下:“我身边正缺一个侍妾,我要你跟我回平家。你不需要拒绝,也不需要答应。” “毕竟几年前,你还得意洋洋的,昂着下巴,对着我的妹妹说过。当正室夫人,不如当别人的小老婆。 因为小老婆只需要貌美夺宠,而什么都不用做。 我现在就如你所愿,让我看看,当别人的小老婆是不是就那么地光荣?” 下一刻,平将门飞身到温泉岸边,顺道将夜姬捞起来。 夜姬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到了室内才放下。 不过晃眼间,平将门拿了件干净裤子将下身围了起来。 夜姬一直闭着眼不敢看,只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木地板被温泉的水汽浸得有些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随即叫人带一件新的便衣过来,又叫夜姬把身上那套湿衣服换掉。 夜姬虽不记得他,但仍然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以为自己以前真的伤害过他,心里只想着要弥补一二,便乖乖的按照平将门说的去做,换了身衣服。 此时平将门坐在矮几前喝酒,看着她从屏风出来,上下打量着。 换上便衣的她,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白净。 浴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颈窝。 夜姬走动的步子很小,踩着榻榻米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站着。 “过来。”平将门冷不防开口。 夜姬犹豫不决,依旧站着。 “过来。”平将门提高了声量,把酒杯往矮几上放。 夜姬怯怯向他走几步,他便一伸臂将她搂过来怀里,之后她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腰随即被一条手臂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怎么不见你的刀?”从进门到现在,平将门自认惹怒夜姬不下十回,始终不见她掏刀出来,便心生疑虑。 他原本就是想着夜姬一拿刀对着他,他就有理由将她杀了。 “是什么刀?我不会武力,是不会佩刀的,舅舅也绝对不让我碰的。”夜姬的声音发颤,不敢动。 平将门听了这话,立即了然:“原来是藤原道长将刀藏起来了。” 他摸着夜姬的脸:“别急,明日我就去你舅舅家要回刀,到时你还是得跟我走的。” 所幸藤原道长将夜姬的刀藏起来了,不然他一冲动起来将人杀了,就不能像此刻这样玩弄羞辱她。 “给我倒酒。”平将门松开了夜姬,用命令的口吻道。 夜姬按照标准的酒桌礼仪,给他倒满了一杯。 她的手很稳,动作规规矩矩,酒瓶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酒液在杯中斟到七分满,不多不少。 即便挑不出错,平将门还是将酒杯掀走,酒液全泼洒在榻榻米上。 “慢吞吞的,没吃饭么? 重新倒。” 这明显是故意为难。 尽管如此,夜姬读过的书无时无刻在约束着她,不能轻易生气,要如何地做个有贤德,以理服人的人。 而且让一个人莫名对她刁难,那更加证明她以前做的错事罄竹难书。 她很难接受这样有污点的自己,想快些抹除,消下平将门对她的恨。 “抱歉。”夜姬先致歉,俯身收拾地上的茶杯。 而后她重新仔细擦干净再再来一遍倒茶的步骤。 这次速度却快了些,酒瓶倾斜的角度大了些,酒液几乎要溢出来,她又慌忙收住,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最终停在八分满的位置。 平将门瞥了那杯酒一眼:“手废了?不知侍妾是要服侍主家喝酒的?” 夜姬再度忍下,把酒杯举到他唇边。 平将门凑近喝了一口,再次命令:“剩下的你喝。” 夜姬识趣地喝一口下去,结果就刚一下喉咙,就被剧烈呛到。 “大人,我喝不下了。”夜姬道,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记住,你现在是我的小妾,就得侍奉我,听从我的话。继续喝!”平将门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后颈,五指插入她的发丝,轻轻攥住,把她的头微微仰起来。 夜姬只得痛苦地喝完。 等醉意上涌,她的胆子大了些,敢瞪他了,只是那瞪视在醉意的渲染下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今天不杀你,已算是格外开恩。若你反抗,你活不到见你舅舅的时候。” 他的拇指蹭过她耳后的皮肤,那里很敏感,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身子软得更厉害了。 “觉得屈辱么?” 夜姬没有说话,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平将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撒。 他想把她推开,想让她滚,可手臂却不听使唤,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今日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没资格哭。” 夜姬的眼泪悬在眼眶里,被这一句硬生生钉住。 平将门眼底的暗火愈烧愈盛。 恨夜姬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恨她那双眼睛干净得仿佛前尘尽断,只剩一片无辜。 忽然他低下头,猛地吻了下去,来得毫无征兆,发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恨意与渴望,粗粝又蛮横。 夜姬挣扎起来,拼命扭动,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他。可在绝对大的力气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 平将门反而扣得更紧,将夜姬乱挣的双手一并攥住,将她整个人推到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气息滚烫,但眼神冷得吓人。 “怎么?刚刚不是还说愿意赎罪?”那是近乎残忍的嘲讽。 夜姬仰躺在榻上,长发散乱地铺开,衣襟因为挣动而凌乱敞开。 “大人,求您……”此时她不得不哭着求饶,“我知道我错了,我会赎罪,可求您不要对我……”话没说完,她便羞得无地自容,本能地蜷起身子想躲。 平将门并没有停下。 灯火被穿堂的风吹得剧烈摇曳起来,忽明忽暗,纸窗上映着两道交缠晃动的影子。 夜姬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昏昏沉沉之中自己昏过去,又醒过来,被翻过来,又按回去,一遍又一遍, 榻上洁白的被褥被揉得皱成一团,落下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衣料撕裂,散落在地。 腿上的肌肤红了一片片,真的好疼好疼。 直到天彻底地亮了,一切才终于平息下来。 66.以色侍人 夜色褪去,破晓的微光透过纸窗漫进寝屋。 直至一天后,夜姬才被一缕微凉的晨风唤醒。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脑袋昏沉发胀,全身酸胀钝痛。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雅致寝居。 一道竹纹屏风静静立在屋中,榻榻米铺得平整干净,墙角摆着古朴的青瓷瓶,插着几枝初绽的白梅。 屋内静谧清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气场。 瞬间的错愕让夜姬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大半。 她猛地撑起身躯,极致柔软的云锦被褥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宽松的内衬。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低沉厚重,由远及近,精准地落在这间寝屋门外。 夜姬呼吸一滞,下一刻,纸门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恰好落在来人挺拔巍峨的身形上。 平将门立在门口,一身常服利落规整,肩头衣襟微微敞开的缝隙里,无声印证着那夜的纠葛。 四目相对。 夜姬偏过脸,不知从何而来的脾气,抓起枕头就丢过去。 平将门接住枕头,丢到一边,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与声响。 宽敞的寝屋被他身上压迫的气场填满,声音响起:“醒了?” “是。”夜姬转过头,压着愤怒,死死攥着被褥边的角应答。 她态度恭顺谦卑,和精心教养出的贵家小姐别无二致,温顺,隐忍。 可这过分乖巧的模样,落在平将门眼中,却格外碍眼,心头积压恨意,再次骤然翻涌。 熟悉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将夜姬牢牢锁在床榻上。 “作为侍妾,不知一清早就要起来侍奉主家?难道你还以为你大小姐,有人专门的人伺候你梳妆打扮?” 平将门语气冷硬,刻意刁难。 屈辱如潮水般漫上来,淹得夜姬喘不过气。 她咬着牙,软软撑着起身,被褥从肩头彻底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好,我会好好伺候您的,只要您能保住花宁一命,让您消除恨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夜姬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剩下顺从。 而后看向屏风后的衣架子,便直接过去取了套衣服,再跪坐在平将门面前,慢慢替他解下腰绳。 平将门冷哼一声。 心想花宁不过是夜姬的侍女,夜姬居然能为了她,巴巴地跑过来求他,不惜以色侍人,出卖自己的身体,连尊严都不要了。 而他作为她曾经的丈夫,却从来没能享受到被关心的待遇! 想到这里,平将门更是愤懑,推开她伸过来想替他更衣的手。 “滚。” 他用的力不大,夜姬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平将门没了兴致,起身推开了门,头也没转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都不要出了这个院子。我去藤原道长那里,将刀取回。” 平将门知道夜姬不能离开刀太久,便才暂时放过她。 但在那之前,他的确很想让夜姬死,可现在他完全改变了主意。 就是要她一直活着,受尽屈辱,活在他的阴影里,那才是最大的惩罚。 随后平将门大步走出寝屋,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姬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也没想明白刚刚是什么意思,思索片刻,便看向手上的衣服,丢到一边,自己则继续睡了。 直至睡到大中午,夜姬睡到头昏昏的,便才起了床。 她习惯性等着侍女给她送洗脸水,可等了很久没等到,才重新想起自己已经是丧家之犬。 不知这是哪个院子,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外面等候吩咐。 夜姬只能出去看看,若没人差遣,那就得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夜姬出去一看,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的。 这个院子尤其大,比她在藤原家住的那里还要大一半。 但周围没有下人,也是奇怪。 难道平将门真的要当她是侍婢一样,什么粗活都让她做?完了甚至还得负责暖被窝? 夜姬原是准备就这么逆来顺受的,可看到庭院空落落的那一刻,她真实的脾气压都压不住。 不知哪来的劲,跑到井边打了洗漱,然后用力一脚把木盆踢走,溅了自己一身。 就在她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 “阿驹,跟我回去吧,乱闯你父亲的寝院,小心他又生气。” 一个举止端庄,衣着华丽的女子半蹲下身,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孩童。 地上跪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膝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已经跪了不知多久。 他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却固执地不肯起来,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自三年前平将门得知阿驹并不是他的孩子后,便不再疼爱他,还将他交给了阿鹤来抚养,并且不再见他。 阿驹还不知情,以为父亲是太忙才不理他,才会被送到姑母那里的。 所以只要一知道父亲回来邪马台宫殿的消息,阿驹就会在父亲的院子里跪着,等父亲见他一面。 只是试了好几次,平将门都视而不见,反而让阿鹤带他走。 阿鹤将孩子从小带到大,悉心照料,即便没有血缘,也十分疼爱,有时一没看紧,阿驹就溜去平将门那儿,这次也一样。 “可是阿驹好想见父亲大人一眼,他好难得才来这边……”阿驹带着哭腔,还是固执地跪着,不肯起来。 阿鹤叹了口气,只好强行把他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姑母,为什么父亲大人不喜欢阿驹?”阿驹抬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不解。 世上没有孩子能接受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 “怎么会不喜欢阿驹呢,姑母和你父亲都很喜欢阿驹。”阿鹤摸了摸他的头。 “可是……可是……”阿驹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父亲大人很久都不抱阿驹,也不跟阿驹说话……” 阿鹤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阿驹是男子汉,男子汉就不能轻易流泪,被你父亲看见,又得狠狠骂你了。跟姑母回去吃饭,别理你父亲了。” 阿驹扁着嘴,忍住没哭,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乖乖地让阿鹤拉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夜姬正郁闷着,正巧站对角的回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 本来只是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场戏。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跪在院门外,眼巴巴地等一个永远不会见他的父亲。 为人父亲的,也真是狠心。 这足以证明那个平将门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夜姬不知自己是他的第几个侍妾,在她之前又有多少无辜女子受害。 不知为什么,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来,压都压不住。 她在心里劝了自己许久。 可一想到自己被折辱的一幕幕,想到平将门的冷脸,就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凭什么要忍?只因舅舅教她读的那些书里,都要求她行事忍三分?退三分? 此时此刻,夜姬从回廊的转角追了出去,直接说:“你父亲当然不爱你。” 正在行走的阿驹和阿鹤闻声皆是一愣,回过头来看她。 阳光照在夜姬身上,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眼底却是平静的笑意。 她走到阿驹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柔:“俗话说爱屋及乌,假如你父亲不爱你的母亲,他又怎么会喜爱你?你父亲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阿驹的小脸一下子僵住了,满是茫然。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阿驹最脆弱的地方。 阿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阿鹤赶紧上前一步,将阿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夜姬,忽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源夜姬?你怎么又在这里?” “你叫我什么?”夜姬以为自己听错,再问了一遍。 “你难道不叫源夜姬吗?想不到兄长对你念念不忘,隔了那么多年又将你带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跟我兄长说好了,何必出言伤害一个小孩子?” 阿鹤警告完夜姬,便蹲下身,安慰了阿驹几句。 阿驹正哭着喊姑母,扑了过去求抱。 夜姬压根没听到后面的话,只一直在心里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源夜姬”这个名字。 因为前两日路过源氏宅邸,那位源氏家主也是这么叫她的。 今天的这个人也这么叫她,不谋而合。 若真是如此,先前又发生过了什么,才会让她从“源夜姬”变成“藤原昭昭”。 她很快收敛了方才那股戾气,换上一副温顺的模样:“这个孩子叫阿驹?” 她的目光落在阿鹤身后的阿驹身上,那孩子还在掉眼泪,死死咬着唇,又怕又恨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记得了?阿驹的名字还是你起的。”阿鹤不解。 “这样吗……”夜姬低下头,苦思冥想。 阿鹤盯着夜姬看了一会儿,良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也是,那时孩子还那么小,现在长大了,认不出也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兄长宠爱你,所以才对你这样客气,可也请你将心比心,别在孩子面前炫耀,阿驹已经很可怜了。” 夜姬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们回去吧。”阿鹤拉着阿驹的手,继续离去。 阿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夜姬一眼,然后被阿鹤拉着,渐渐走远了。 夜姬站在原地,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