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多肉!你全家都是多肉!》 1. 第 1 章 常山又入了雨季。 大巴车转过盘山公路,周亦檩从车窗眺望远处的山隘,厚重的灰云盘踞在一起,似乎在密谋着给这片绵亘大山来一场昏天黑地的暴雨。 身后的乘客在叽里咕噜讨论天气,周亦檩浑不在意,目光直直盯着乌云残缺不齐的地方,眉头紧紧皱起,指肚焦躁地摩擦着骨节,像是想飞上天去亲手把云扯平一样。 聪明的游客都选择避开雨季入山,偏偏周亦檩在停站时托着行李下了车,司机好心提醒他一句,“要下雨了,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要去前面的镇子?还有十多公里就到了。” 周亦檩回头看了司机一眼,摇摇头,问:“师傅,白果村怎么走?” “哦,你回乡探亲啊?” 司机看他这身装束,以为他是来旅游的大学生,还怕他下错了站迷路,见他能说出个具体的名字,料想是当地有亲戚。 “我没去过那儿,你导航看看吧。” 以免误了时间,司机没问太多就合上车门把车开走了。 周亦檩并不急着拿出手机导航,也没有要挪地儿避雨的意思,依旧立在路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朵已经有所变化的云。 他不是来探亲,也不是来旅游的。 常山这个地方,他第一次踏足,出发前还在网上搜索过,网页弹出来的全是常山隔壁隰宁市的资料。 隰宁是这边著名的旅游城市,是每个樊笼之人哪怕身不能至也心向往之的世外桃源。 而就在它隔壁的常山,却如同明珠周围的灰尘,无人在意,想去里头某个地方,导航都不一定认识路。 周亦檩之所以知道白果村这个地方,知道要在这个只有本地人才晓得还没废弃的破败大巴车站点下车,是因为一封信。 他今年六月刚离开学校,和无数大学毕业生一样,正在为前途迷茫,他加入就业大军,浑浑噩噩投出了几十封简历,应了几个邀约要去面试。 得到录用通知后,却又提不上任何劲儿,不想上班,只想逃离。 尽管他已经是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 收到那封信他也很惊讶,应该已经没有熟人知道他的住址,更何况信上的人,是他素未谋面的外婆。 他这个“外婆”说,在这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年纪,想起还有个外孙在外,不知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很好,那么附上一块无事牌,祝他一切顺遂。 如果想要离开,就带着这块无事牌,去xx省常山市溪边镇白果村16号,那里是外婆和他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若觉得山中无聊,镇上还有一个民宿,可供他打理经营。 深更半夜,他拿着来路不明的包裹,取出那块质地细腻光滑的无事牌把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恶作剧?骗局?哈利波特融入生活?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听起来都比拿着offer去公司报到有意思。 于是第二天,他怀着一种忐忑又兴奋的心情,不管不顾地退掉了房子,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奔赴遥远未知的方向。 眼下,他正提着两箱行李,站在山雨欲来的路口,一动不动,直到那片云终于舒展了边线,不再是狗啃一样的边边,他才终于收回视线,转头遇上豆大的雨珠砸落地面,顷刻间洇湿了青灰色的水泥路面。 刹那间,风雨飘摇。 雨雾在山间蒸腾而起,山头被黑云包裹,天地一片昏暗,周亦檩紧皱的眉头渐渐趋缓,心中难得宁静几分,摸出了手机,一点儿没有要找一把伞遮一遮顶的意思,慢条斯理托着箱子往前走。 坏消息,公路一侧不时有滚石落下,不大不小,是个麻烦。 更坏的消息,导航失灵,指不出什么白果村。 “啊我们要滑下去了讨厌讨厌讨厌~” 哗哗的雨声中,耳畔闪过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听着清脆稚嫩,年纪应该不大。 周亦檩回头,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大山哪有什么少年,倒是有个骑着三轮车的中年倒霉蛋,顶着滚石左支右绌上大斜坡。 三轮车很老,车漆掉得差不多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后面堆了一堆比车夫脑袋还高的东西,用篷布遮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因高度不齐,篷布坑坑洼洼的,蓄了雨水,让本就超负荷的破车雪上加霜。 那声音肯定不是这个老头儿发出来的。 周亦檩奇怪地在雨中望了一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这大坎上,三轮并不比两条腿快,老头儿恨不得把两条腿也放下去帮把劲儿,雨水从窗外飘进来,糊得人眼睛都挣不开,周亦檩放慢脚步,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很是高高挂起地想:人活着为什么那么累? 车夫没工夫想这种哲学话题,忽然把车停住,急匆匆绕到后方检查,周亦檩这才看见,有东西从车上滚出去了。 雨太大,他有些看不清,只看见车夫朝坡下方追了好几步,抱回了两个盆栽,有一个陶瓷的已经摔裂了口。 车夫眼皮泡在雨水里,只顾顶着风雨往回走,就在这时,周亦檩注意到,就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三轮车,不知道是手刹没拉好好还是这玩意儿年久失修根本就不起作用,整个车开始往下滑。 篷布被风吹走,露出满车大大小小的花卉绿植,嘎吱嘎吱地朝着车夫的方向滑去,车夫头都抬不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危险来临。 周亦檩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就在三轮车快撞上人时,他松开行李箱飞跃而起,踏着雨幕冲刺,在人车相撞的前一秒以身作墙,将车死死抵住。 三轮车不大,但装了不少植物,本身就很重,下滑时还在不断加速,周亦檩用尽全身力量,还是被冲击得往后猛退好几步,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水,飞快被暴雨冲走。 老头反应过来,连忙上去帮忙,这才稳住了三轮车,两人一个在前头开,一个在后头推,好半天才把车推上了坡。 停稳后老头又折回去捡掉落的盆盆罐罐,“我这车用了太多年,跟我一样不中用了,你没事吧?” 周亦檩看着磨破了皮微微颤抖的双手,没听清老头说了什么,默默返回去找行李。 雨太大了,他买的行李箱到底防不防水来着? 没走几步,肩膀被人拍了拍,一把大伞遮蔽了头顶,周亦檩仰头,见老头举着伞凑了过来, “雨太大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这挺好。 “白果村能去吗?” 老头没听清,冲他直摆手,指着后头的车,大声喊道:“先上来!” 说完他绕去三轮车后,把雨棚又搭上去,将里头的盆栽挪了挪,腾出一些空间来。 周亦檩折回去找行李,恰好一阵大风吹过刮倒了一个箱子,另一个已经踩着风火轮歪歪扭扭往下遛,还是个亡命徒,直往公路外侧的山坡下滑,一眨眼就混着水和泥浆滚了下去,只来得 及抓住另一个行李箱的拉杆。 他把箱子拉上来平放,想也没想就要跟着下去捡箱子,老头忙上来拉住他,“别去捡,这土松,有时候雨下得大,这公路都要跟着一块儿塌下去,你只能等雨停了过来挖。” 老头的嘴像是开过光一样,话音一落,他脚踩的那块公路下方的水泥就塌下去一块,连忙后退几步,盯着山沟深处,只看见雨雾和黄色的泥浆混沌一片,那箱子早不见了。 他只得拖着仅剩的箱子,放在了三轮车厢,和老头挤在车头,加速离开了这里。 “你刚才说去哪里来着?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老头应该是本地人,很是习惯这样突变的天气,暴雨中神闲气定,一只手掌着龙头,另一只手去拨手动雨刮器,嘴上跟他闲聊,“你是来旅游的?” 周亦檩不喜欢同样的话说第二遍,即便不是同一个人。 “我去白果村。” “哦,白果村啊,我知道,那儿没什么人啊,你去那里干什么?”没等周亦檩回答,老头又说:“叫我老马吧,我是筒子镇的,在那边卖树苗,这几年旅游的人多了,也卖点花花草草……” 周亦檩没接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替老马接过了手动雨刮器,好让他两只手专心骑车。 少说话。 老马不懂他的暗语,手空了话也更多了,“但是这会儿下雨那边路不好走啊,这样吧,我先把你送到那边的镇上,等雨小点了,我再送你去白果村怎么样?” 周亦檩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天色已经像是快入夜了一般,谁知道这个雨什么时候停,便没反对,“哪个镇?” “溪边镇。”老马说完立马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只能送到东镇啊,那边有个民宿,去那里避避雨也成。” “那不是个旅游古镇么,只有一个民宿?” 周亦檩记得,信上说的民宿就在溪边镇上,挨着白果村不远。 提起这个,老马意外地收了神通,有些支支吾吾的,“谁知道,我们本地人也不住民宿。” 之后又闲扯几句,老马大概是发现这年轻人不爱聊天,便不再闲扯专心骑车,天地间就只剩下风雨席卷过境的声音。 到溪边镇路途并不是很特别长,但不知道是三轮车动力不行还是受阻风雨,竟然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抵达时,雨势也渐渐趋缓。 周亦檩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尽量分散注意力不去管它,不多时,老马把车停在一栋房子边,他下了车把行李箱拿下来,抬头望向门边的招牌。 ——雨山前。 这名字倒是应景。 “就是这儿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雨能停,在门口歇会儿再走吧。” 周亦檩望着那三个字,和信中的写地方一样,只不过大门紧锁着,屋檐下挂了张大蜘蛛网,雨后沾上了白糖一样的水珠。院子边和门前的石子路有一个交叉的角度,堆起了半人高的大理石墙。 不知道是谁家小孩儿捡了尖锐的石头,在墙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 ——不要随地大小便。 “……这儿没营业么?”周亦檩问。 “关门了。”老马还在折腾他的篷布,“三个月前关的,这儿的老板去世了,我当时还来帮着办了后事,老人家惨啊,没儿没女,死了都没人送终。” 。 “哦。”周亦檩语调淡淡,“可惜。” 2. 第 2 章 老马的话,让周亦檩失去了解开密信骗局的机会。 也失去了见到唯一的亲人(可能)的机会。 他愣了会儿神,把行李箱拖上台阶,走到房檐下方去,老马说是要来歇息,却没有要上来的意思,一直忙忙碌碌鼓捣他的盆栽。 有几个盆子摔碎了,他便把植物根茎上的土用塑料口袋包起来,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都是些观赏植物,花盆精致,花草修剪得也很好,只不过被暴雨冲刷了一遍,泥点子乱飞,弄得有些狼狈。 “这些是要送去卖的?”周亦檩看他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出声询问。 老马叹了口气,“是吧,给一家客人送货,单子都签好了,结果东西送过去,人家又说不用那么多,剩了一大半只能拉回来。 “不过没事,这几年旅游业发展起来了,虽然人都在隰宁那边,但咱们这儿也能喝到点儿汤,还是好卖的。” “嗯。” 他心想:老实人就是好欺负。 没多久,雨势渐弱,变成了滴答小雨,庭院内传来一道哗啦啦的水流声,周亦檩注意到,正门屋檐下一左一右挂了两根宝莲雨链,莲心长了些铜绿,长长地悬挂在空中,将屋檐和地面连接起来。 雨水就顺着雨链汇聚成股,稀里哗啦地落进水缸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都卖给我吧。” “什么?”老马似乎只是习惯性地问一句,并不是没听见,“你要这么多盆栽做什么?” 周亦檩眼眸淡淡的,“感谢。” 老马听懂他的意思,仍是推拒,“不用不用,你也帮了我的忙,不用感谢,再说你买这个又没有用,村里头到处都是土,想种花草买苗就成,哪用得着这些花里胡哨的。” 周亦檩目光仍是落在雨链上,听他说完,语调没什么波澜,“有用。 “这民宿是我的了。” “啊?” 周亦檩没什么诚意地解释,“民宿老板是我外婆。” 老马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冷漠、没良心、不孝…… 说什么都行。 周亦檩想。 老马吞吞吐吐好一会儿,说:“那你节哀。” 周亦檩指尖一顿。 老马又笑起来:“那你要多少?” 周亦檩扫了一圈整个院子,三个月无人打理,小院儿荒草丛生,但总有些顽强的贱草根子扎根太深,在荒芜中疯长。 “全部。” 老马想了想,点头,清了清数,报出一个数字,“五千二。” 周亦檩:“……” 他终于肯把目光从不染凡尘的宝莲雨链上挪开,纡尊降贵地投向那辆破烂老三轮。 冒出尖尖的盆栽无非是些发财树龟背竹,怎么会这么贵? 等他过去一看,发现被雨棚小心遮挡着的还有好几盆造型精致的罗汉松,枝干婀娜多姿,扭出了人民币的味道。 还有好几盆同样充满铜臭气的兰花柏树,显得边边角角那几盆多肉和不知品种的枯枝很上不得台面。 周亦檩矜持一笑,巧妙地避开了性感的罗汉松和娇贵的兰柏,选了些便宜货色。 老马笑呵呵的,没说什么,帮他把盆栽搬到走廊,周亦檩上去帮忙。 两人院前院后忙活,车上角落里一盆拳头大小的盆栽动了动,里头养的不知是何方神草,只有两瓣叶子,肉厚厚的,粉嫩剔透,中间冒出一根极细的须子,迎风招摇, “太好啦,有人把你买走了,你可以扎根土壤好好养伤啦!” 一道清澈干净的少年音响起。 那根须子冲着旁边的一盆看不出品种的干枯树枝晃了晃,树枝艰难地抖了抖,孱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忧郁,“像我这样的烂木头,也会有人买吗?” 那道少年音一本正经,“会的,你很便宜。” “原来是这样,阿萱,那你怎么办?” 刚才那个人点的植物名单里,似乎都是些比较大的室内盆景。 ——他这根便宜物除外。 阿萱像是没懂他的意思,说:“我很昂贵的,普通凡人可买不起我!” “……” 阿萱须子随风一摆,高度连三轮的侧板都够不上,却仿佛在眺望远方,“我啊,注定是要浪迹天涯的。” 烂木头惆怅:“哎,你我皆如浮萍啊……浮萍。” 货物移交完毕,雨也止住了势头,周亦檩肉痛付了钱,让老马回家去,他今晚不打算去白果村了,就在这民宿住下。 老马没再推辞,转身就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道:“你买了这么多,我附赠你一盆多肉吧,正好有一个,品相还挺讨喜的,适合放在房间里。” 说完他跑到院外,从三轮上捧了个巴掌大的盆栽过来递给他。 周亦檩两根手指把盆栽捏起来左右瞧了瞧,对老板的说法不敢苟同。 谁家多肉还长须子? 不过老板说是就是吧,是什么肉都无所谓,反正不能吃。 送走老马,周亦檩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发愣。 雨歇后的山中万籁俱寂,就在昨天还充盈耳际的车流声、人声、各种电子设备运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空旷。 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把幸存的行李箱打开检查。 好在他买箱子的时候没省,防水不错,里头的东西一点没湿。 这一箱塞了电脑设备,及一些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的瓶瓶罐罐和几件衣物,他想找出信件和无事牌,看看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寄出来的。 扫荡一遍后终于确认,都在另一个箱子里,一块儿丢了。 不过有一点值得欣慰,他习惯把钥匙贴身存放,不至于今天来了却进不了门。 周亦檩绕着屋子逛了一圈。 民宿不大不小,前厅右边有个吧台和收银台,中间零散放着几张桌椅,左边有个休息室,里面放了一张床,没多余的生活用品,看起来他那个外婆生前不怎么住在这边。 跨过前厅,后面是一个院子,只有石子路面是整洁干净的,枯败的花圃丛中,隐约有几块烧过的纸钱碎片,经过三个月的风霜摧残,已经快跟泥土融为一体了。 从连接门厅到后院的房间都是对外住宿的,好几个月没打理,床品有些受潮,周亦檩大致巡视一遍,回到了前厅,一点儿没有要收拾收拾重新开业的打算,只是将休息室收拾出来,先把今晚对 付过去。 廊下,粉色“多肉”盆栽就被放在那把枯枝旁边,阿萱头顶须子卷了卷,对枯枝道:“这个人类竟然能买下我,说明他是个有钱的主儿,有此财力,还是有资格养我的。” 他作为神山仙草,很是娇贵,晒太阳只晒五六点初升的那一缕,喝水只喝天池青莲蕊心的露水,土壤需要不染浊气的西天净土,还要定时萃取月华晒之…… 这一切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至少得有钱。 否则光是萃取月华这一点,就很难找到门路。 莫离很实诚,“可我刚刚听见那个老头儿说你是附赠品啊。” “……!”小草须子立马直溜起来,“胡说!我怎么可能是附赠品!” “我听见是这样说的。”莫离生气弱下去。 “不可能。” “哦,”见小草如此笃定,莫离开始怀疑自己,“那我可能是听错了吧。” 被质疑过身价,阿萱老大不乐意,须子往前一倾,盯着人类开始观察,只要发现他一点不好,他就把此人养他的权利剥夺掉! 人类的身影穿梭在前庭后院之间,先是抱着床单去了洗衣房,又从屋檐下的水缸里舀了盆雨水清扫房间灰尘。 雨后的山中湿气重,人类把洗干净的床单直接挂在前厅,让穿堂风将床单风干。 很快人类的脚步渐渐靠近,将放在阿萱身边的行李箱扶了起来,周亦檩正欲转身,回头看了看那罐“多肉”,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一同带进了房间。 他将“多肉”举过头顶,借着越来越昏暗的天光转来转去仔细瞧了瞧,末了凑近鼻尖嗅闻,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有一种错觉,在他靠近时,这多肉的须子似乎往后倒了几个度,好像在躲他? 他没分太多注意力给一盆四不像,随手将之放在桌上,专心整理行李箱,将他的身份证、电脑、一堆线、一堆药……排列在桌上,尽管已经很整齐了,还是摆来摆去调整了好一会儿。 阿萱心里给人类贴标签:干事儿磨叽。 更磨叽的还有,收拾完后,此人觉得床离窗户太近了,不嫌麻烦地将之挪开,把床搬到了离窗户最远的地方贴着墙。 干完了所有的一切,周亦檩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周围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如同深渊里暗藏的怪物,虎视眈眈地垂涎着悬崖边的人,随时能把人生吞活剥。 转了几圈,他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打开,不怎么熟悉地翻了几个台,见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又把电视关上,匆匆离开了房间。 阿萱又贴一张:多动症,坐不住。 房间终于没了吵闹的人类,阿萱扫了一圈周围,对这个破败的民宿算不上满意,不过窗外就是小溪流,让他稍微开心一点。 他动了动,从粉嘟嘟的肉叶子里头冒出一颗脑袋——那是他的灵体状态。他和莫离都受了伤,暂时无法维持人形,只能以灵体状态行动。 拳头那么大点,两头身,头顶着两片叶子一根须,浑身透明,散发着幽幽的白光,小脸儿很是卡通,凑一块儿像个眉清目秀的包子。 小包子没有完全脱离罐罐,支着个脑袋去看人类摆在桌上的身份证,“周、亦、檩……” 他贴上了人类的第三章标签:好看。 3. 第 3 章 阿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类。 因为他的第一个主人就很好看。 没有人比得上他的主人,尽管他已经有点忘记主人长什么样子了。 没关系。 阿萱心里想:等他帮莫离治好伤,就可以继续去找主人了。 “咚咚咚咚咚……” 静谧的房间忽然被一道电子音打破,人类落在桌上的手机开始又震又叫的,阿萱脱口而出,“电话响了。” 周亦檩刚好走进房间,刚好听见这道声音,很轻,像一道捉摸不定的轻烟,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心声说出来了。 电话是前阵子投过的一个公司的人事打来的,大晚上的还在加班,说他通过了终试让他入职,他一边婉拒,一边去看床单干没干。 人事挂了电话。床单没有干。 一直到深夜,山中起了雾,床单还是没干。 周亦檩索性放弃了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的床。 山里夜晚风凉,他窝在房间的摇摇椅上,随便找了件衣物搭在身上,足尖一点地面,轻轻晃动摇椅,头枕着胳膊,闭眼试图睡觉。 半个小时过去,没有丝毫睡意,白天发生过的大大小小事情,在他脑海中事无巨细地重演。 窗户关了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刚冒了个芽,就如同洪水一般肆虐,成了他思维里的猛兽,让他倏地睁开眼,紧张地盯着门外。 凌晨这一个小时,他去检查了三遍。 阿萱打了个哈欠,将人类的一干行为看在眼里,心想:他不会是有强迫症吧? 以后会帮我精心修剪须须,误差小于0.0001毫米吗? 确定每一扇窗户都是紧闭的后,周亦檩终于消停了,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窗外小溪流带过来一阵风,休息室的玻璃窗棂年久失修,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阿萱扭了个方向对着窗外,收回冒头的灵体,准备进入梦乡。 每天都要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才能保持灵体有精力能自如活动。 要是有青莲凝露喝就更好了,他一定会恢复得更快。 “青莲……露水……给我喝一点点嘛~” 小草梦中呓语,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如同魔音一般,在小小的盆栽周围嗡出立体环绕的效果。 小草头顶的须子敏锐地动了动,那嗡嗡声靠得更近了,睁眼就看到一只花臂大蚊子绕着他的须子飞。 “唔,走开啊,快走开!” 阿萱摆手驱赶,花臂蚊子却好像被他晃动的须子吸引,把他饱满剔透的叶子当停机场,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阿萱的品种,大概是此草只应天上有了,人间很难给他归类,他的叶子很饱满厚实,玲珑剔透,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细细看能看清叶子里面粉色的脉络。 这个蚊子也不平凡,那一套感官系统全都失灵,竟然把他的叶子当成香喷喷的血包,一口扎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草发出一声尖锐爆鸣,抖动的须子不停地晃动,“救命啊!混蛋周亦檩你养的蚊子在咬我啊讨厌讨厌讨厌!” 周亦檩眼皮倏然睁开,目光飞速在漆黑的房子里环视。 什么声音? 窗帘开了一条缝,但山里不同于城市,夜晚没有那么多光污染,室内室外都是一片漆黑,打开灯,休息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那少年音那么清晰,带着浓重的怨气,他怎么可能听错? 白天不说人夜里不说鬼,他很不想往鬼神方面想,但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纸钱碎片很是灵性地出现在脑海,提醒着他,这个房子死过人。 老马只说他的外婆三个月前死了,可没说怎么死的。 难不成……这房子闹鬼? 周亦檩眉头一凝,默默起身。 消除恐惧的唯一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他根本不相信世上有鬼神,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很多,只要找到答案就好。 他拍开民宿内外所有的灯,走廊上有几盏已经坏了,但不影响,他不缓不急绕着整个房子走了一圈,鬼影子都没看到。 唯一像鬼的,就是中堂挂着的浅色床单,月黑风高还能装装样子,在人类伟大发明——电灯的照射下,只显得皱巴巴的,毫无威慑。 或许只是听错了。 然而他转身回房间,推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书桌上整齐排列着很多东西,最边上是老马附赠的多肉盆栽,此时那粉色的罐罐旁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发光小人儿,正躲在罐罐背后,歪着身子冒出脑袋,短短的小手在多肉旁边使劲儿挥舞。 “讨厌~走开~” “……” 周亦檩用力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一下。 小人儿仍然在,并且试图去抄他的身份证当电蚊拍…… “……” 他默不作声愣了好几秒,大脑在筛选与此匹配的缘由,发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于是镇定地走过去,坐回摇椅,拿起手机,深更半夜不讲礼貌地给他的通讯录里某个倒霉蛋去了个电话。 电话滴了好几声才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似乎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吵醒的, “亦檩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苏老师,很抱歉吵醒您。” 苏河是周亦檩的心理医生,从大一开始到现在,咨询维持了四年,加上苏河也在周亦檩的大学任职,两人算有师生情谊在。 “没关系,你不是会深更半夜无故打扰别人的人,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周亦檩目光堪称宁静地目光落在发光小人儿身上,十分镇定地说:“我出现了幻觉,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小人儿挥舞的手忽然一顿,梗着脖子骂他,“你才是奇怪的东西,你是奇怪的人!” 苏河嗓音清晰了些,已经从睡梦状态完全清醒,“只是‘看见’?能和它对话吗?” 周亦檩:“应该……算能。” 见人类忽视了他,阿萱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花臂蚊子已经从他的叶子上飞走,但一直盘旋在周围。 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如同一种诅咒,这辈子难以与其共存。 卧榻之侧岂容蚊子嗡嗡? 苏河轻声问:“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周亦檩平日惜字如金,就算对面坐的是心理医生,也未必能够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明明是他打电话骚扰人家,却不怎么配合,“一个小人儿。” 见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苏河也不追问,“最近还在吃药吗?” “嗯。”周亦檩:“睡前吃了两颗。” “哪一种?” “急效。” 苏河叹了口气,“你断药有段时间了,虽然一直备着,但我一向是不建议你吃的,急效药副作用很多,会产生依赖性,戒断反应也很大。如果是这样,或许你所看到的幻觉跟这个有关,明天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我离开南城了。”周亦檩说:“抱歉周老师,我应该去找您道别的。” “啊。”苏河默了几秒,“能问问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在常山市的一个镇子上,前几天收到一封信,是我外婆寄来的。”周亦檩顿了顿又补充,“常山在隰宁隔壁。” 本来苏河还在想常山在哪里,听见隰宁就知道了,“离南城很远啊。我从没听你提过你的外婆。” “收到信前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个外婆。” 周亦檩在人堆里时还能算人模人样,偶尔还会拿出假笑做伪装,现在离了人群还隔着电话,连提一提嘴角都省了,只用保持声音温和有礼,“老师,我太打扰您了,抱歉,您休息吧。” “亦檩,”苏河赶在他挂电话前叫住他,“虽然你没告诉我为什么忽然离开住了四年的城市,为什么半夜吃急效药,但我还是要劝劝你,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远离人群去到一个被大山包围的地方,或许你希望通过风景改换心情,但你所经历的东西不会被大自然抚平,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虚无中。这对你的状况是非常不利的。” 心理医生用词很谨慎,但苏河用了“非常”这样的程度副词,足够说明这件事对周亦檩来说不算明智之举。 周亦檩沉默良久,在用“谢谢你”敷衍回应和撕开一点内心的口子报答老师的关心之间,艰涩地开口,“不离开,我会死。” “给!我!死!!!” 愤怒的少年音接在周亦檩的话后,打断了他要死要活的发言, “今天我和蚊子只能活一个!” 稚嫩的嗓音吵吵闹闹占满了整个房间,小人儿一个飞扑,想要抓住花臂蚊子,奈何身体虽小,但脂肪依旧很客观,脚掌离地不过一寸,就滚到了桌上,小肚子还弹了弹。 阿萱狠狠喘了几口气,有些体力不支。 他如今的状态不稳,哪怕是灵体也支撑不了多久,跟花臂恶魔斗争半天已经消耗了今天的力气,很难再与之一决胜负。 周亦檩看着他的幻觉筋疲力尽趴在桌上,眼珠还盯着乱飞的蚊子,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样子,一瞬间有点忘记他刚刚跟苏老师说了什么,抬手只用了两根手指,轻松把蚊子捏死了。 然后就对上了一道冒着星星的崇拜目光。 “……”周亦檩莫名有点 想笑,然而他的有点,在通过大脑传达到面部五官时已经所剩无几,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幻觉就幻觉吧。 只要不是鬼。 弄清了“真相”,周亦檩放心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 苏老师说得对,换个地方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依然失眠。 依然在承受那种闭眼比睁眼还耗费精力的折磨。 后半夜四五点时,周亦檩身体已经极度困顿,终于进入一种大脑局部睡眠状态,得到了片刻不安稳的休息。 不到一小时,他就醒了过来。 饿的。 从昨天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始就只喝过两口水,饥饿让他睁开眼睛,目光下意识落向桌上的多肉盆栽。 天亮了,幻觉也消失了。 拉开休息室的门离开房间,他在吧台附近翻找一顿,找到了两箱未拆封的泡面。 这山沟沟里头的破民宿好歹有个优点——有一个自动贩卖机,原主人大概走得突然,还剩一些存货没有清理。 他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桶,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正好可以看到左边屋檐垂下的雨链。 一阵风吹过,雨链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天都还没亮透,看着又像要下雨的样子。 窗外的长廊上,昨天买回来的一堆没用的盆栽还摆在原地。 之所以把多肉拿了进去,是因为只有这玩儿不费力气。 泡面还没软,他扫过自己买的盆栽,对那盆丑兮兮的枯枝嫌弃有加,为什么要买它呢? 老马说:“这是素心梅,开花又香又漂亮,你可以把他移栽到民宿院子里头,冬天一开花满院子都是香气。” 当时周亦檩无动于衷,老马比了个手势,“十五一盆。” 周亦檩:“一起吧。” 现在买回来仔细看,他怀疑这就是路边捡的烂木头插进了土里,按照这个商业逻辑,他完全可以去山里头捡一堆枯枝,装盆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次性生意。 俗称诈骗。 一定能一夜暴富。 两口吃完了泡面,周亦檩坐在雨链旁发愣。 一个人在社会关系中彻底销声匿迹前,免不了会受到各种纷扰,即便不在面前,也有手机代为传达。 身边的人不知道他走了,还在与他维持着日常机械的联系。 天彻底亮起来时,苏河的电话打了进来,他不能再置之不理了,拿起手机接了起来,“苏老师。” “亦檩,现在觉得怎么样?” 填饱了肚子,身体那种发虚的感受退散了,“还行。” 昨晚时机不对,周亦檩也没有拉着别人秉烛夜谈的习惯,很多话苏河还没来得及说,此时天亮,才拉着他多问了一些。 “那个药我还是不建议你多吃,实在不行,就吃药效舒缓一些的,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最好呢咱们还是保持一周一次的电话咨询,可以吗?” 周亦檩一一应下,起身去外面转悠一圈,打量这个民宿。 前院没有院墙,只用竹子朴素地围了个护栏,外面有条窄小的公路,他起床这么久了,没有一个活人路过。 前院左侧护栏外有一颗大青树,树干很粗,说有上千年都有可能,巨冠伸了一小半盖在民宿屋顶,还能给后院儿遮阴。 民宿后方是片竹林,竹笋壳子中还能找到好几根鸡毛,大概以前的主人把这儿用来养鸡。 观测了一圈,又是老树又是竹林,还有小溪流贴着墙根,难怪蚊子多呢。 接近中午时分,确定今天应该是不会下雨了,周亦檩出了门。 老马跟他说过,溪边镇分东西两镇,雨山前民宿恰好就在两镇中间,出门往右是西镇,往左是东镇。 周亦檩没什么探索新世界的心思,出门直接往左,这是昨天来时的方向,他要回去找回他的行李箱。 东镇的房子比较稀疏,建筑风格看着很朴素,如果房子老旧就能叫古镇的话,那天下古镇也太多了。 不过好在镇子虽古,基本经济和生活还是跟上了躺儿,一路看见不少农家乐、杂货铺、日用品超市等,最令人可喜可贺的是这里有快递代收点。 还好,不算真的原始生活。 苏河方才问他,是否要在这边长住,是不是打算要把这个便宜外婆的民宿经营下去。 周亦檩想了很久,给了否定的答案。 这时候他才知道,他一时冲动一张票跑来这座深山,并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 他说:“只是一场,因为内心软弱而选择的自我放逐而已。” 4. 第 4 章 日上三竿,阿萱睡醒了。 昨晚体力消耗太大,让他有些精神不济。 他揉了揉眼睛,喊了声周亦檩。 没有人回答,休息室外也不闻动静。 “混蛋周亦檩,都中午了,还不来给我浇水。” 人类太不懂事,阿萱只好做了几个吐纳,化出灵体从盆栽上跳下去,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找到桌腿衔接处,抱着腿柱子慢慢滑下去。 屁股着地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一点都不痛,他抹了抹灰,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外跑。 这个民宿怎么这么大?换成是他平时灵力充沛的时候,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现在就是因为他的新饲主不给他浇青莲露水,害得他走两步就喘。 坏蛋! 等到阿萱哼哧哼哧爬上吧台,已经累得直接趴在了桌上,“喂,莫离,混蛋周亦檩呢?” “周亦檩是谁?是买下我的那个人吗?”莫离用词很严谨,没有加“们”字,“他早就出门了呀。” “什么?”阿萱脸颊鼓了鼓,“出门都不带我,讨厌。” “可是我觉得,人类出门还要带上自己的盆栽,只有一个种可能,那就是要拿去卖掉啊。” “……” 阿萱:“他敢。” 他这话说得弱声弱气,听着就很不自信。 莫离注意力很快被转移,“阿萱,我觉得我们的新家很好啊,场地也很大,空气也好,如果新主人把我栽在院子里,我应该等个五百年就能自我修复好啦~” “五百年?你怎么不直接下去投胎?”阿萱头顶须子从左边甩到右边,没什么力气,软趴趴的,“别想那么多,等我恢复一些,就来想办法帮你。” “可是你现在的情况,灵体状态一天都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怎么恢复啊?” “只要有灵气就能恢复。”阿萱翻身露出肚子,“这山不错,比外面那些地方灵气更多一点,等周亦檩回来,我会驱使他帮我收集灵气的。” 莫离枯枝摇了摇,幅度细微,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风吹的还是他身残志坚创造了奇迹,他仰望着阿萱,语气里有些羡慕,“阿萱,你好厉害啊。” “那是当然。”阿萱抬起下巴,欣然受用。 他靠着窗台睡了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阿萱掀开眼皮,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的,“周亦檩你回来啦~” 来人脚步似乎顿了顿。 周亦檩没有抬头,迈着沉重地步伐走进院子。 阿萱翻个身坐起来,眼珠瞪得溜圆,“周亦檩你掉粪坑啦?” 人类现在的样子十分狼狈,半个身子全是泥,脸上也脏兮兮的,要不是没闻到臭味,没人会怀疑不是从粪坑里出来的。 周亦檩有点洁癖在身,没有踩着这身泥上民宿木质台阶,而是现在院子旁边的水龙头处冲洗,脏外衣直接脱下来,将厚厚的泥浆冲得差不多后,才往浴室去。 行李箱没找到,倒是跌进了泥沟里差点憋死。 昨天的暴雨虽然没持续多久,但势头很猛,估计箱子都被泥沙冲走了,本来还要再找找,但天上的云越来越厚,恐怕又要下雨了,这才不得不回来。 阿萱扭头:“他上哪儿玩儿泥巴去了?” 莫离想了好久,头顶一亮,“他是不是去找他的行李箱啦?昨天我好像看见他是有两个箱子的,有一个掉下山坡了被冲走了。” “好笨的人类,要找也要等天晴啊。” 阿萱踩着高脚凳两个跳跃落在地上,啪嗒啪嗒追到浴室。 因为这个民宿只有周亦檩一个活人,所以他连门都懒得关,阿萱直接从门缝钻了进去。 “喂,周亦檩,洗完澡要记得来给我浇水知道不知道啊?” 淋浴被打开,水哗啦啦落下,人类脱了个精光,将头发往往后一抹,两耳旁全是水声,没听见这声叽里咕噜。 阿萱不满意,走近几步叉着腰,脑袋扬起九十度,深吸一口气大喊,“喂——” 刚张口,花洒似乎调整了个角度,水花滋溜往阿萱身上喷来,阿萱反应极快迅速跳开,走位很有说法。 “竟敢偷袭!哈!我躲!” 阿萱蹦来蹦去,非常完美地躲开了所有水滴,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十分,这时候周亦檩终于注意到了他,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向他。 幻觉。 又出现了。 他的病情半年前就有所好转,医生让他停药,但情绪问题就如同深渊沼泽,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逃脱,所以身边一直有备用药。 急效药他吃过很多次,大多时候人很恍惚,但没出现过幻觉。 或许正像苏老师说的那样,骤然间脱离人群,巨大的孤独和虚无将他笼罩,很可能会加重病情。 但他没跟苏老师说的是,他觉得这个幻觉小人儿挺解闷的。 如果幻觉是人,那也是他生活中从来不会出现的那种人。 活泼好动,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很轻易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把他从某种牛角尖里拉出来。 周亦檩忽然生了个念头,他能看到幻觉,那是否能够“触碰”到?幻觉能够骗过他的眼睛,能不能也将触觉神经一并骗过? 于是他朝前走了两步。 阿萱正洋洋得意自己身手矫健,一抬头发现人类朝他走了过来,浴室没有开灯,靠得全是人类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照明。 对于灵体状态来说,人类本就是像座山一样的巨人,巨人身材比例很好,腹部肌肉块垒分明,略过腹部的沟壑,是另一个凸出来的庞然大物,阿萱悄然瞪大了眼睛。 人类身上□□,那东西就在阴影和光亮的间隙,轻微晃动,直逼双眼,存在感难以忽略,阿萱一屁股跌在地上,小脸那层柔和的白光瞬间变成了粉色,一颗脑袋像是要熟了一般,慌忙抬起手遮住眼睛,不停往后退, “流氓!不要过来啊~~~” 周亦檩停下脚步。 他的幻觉怎么还有羞耻心? 巨人停下来了,阿萱一股脑爬起来,慌不择路往外跑,一不小心还撞到了脑袋,他“啊”了一声,扭头从门缝钻了出去。 周亦檩只得收回刚伸出去的手,继续洗澡。 他心想:我这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阿萱贴在浴室门边喘气,抹了一把额头不存的汗水,指节一点都不分明的爪子在心口拍了好几下,脸颊还热腾腾的。 “流氓,臭流氓!” 他灰头土脸去找莫离,跨出门槛前,揉了揉脸蛋,不能让莫离看见自己吃瘪的样子,于是鼓了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挺着豪迈地步伐走过去。 莫离立马问:“阿萱怎么样了?新主人愿意给你收集灵气吗?” 那恐怖的一幕在脑海晃来晃去,脑子故意跟他作对,越是想甩掉那个画面, 越是挥之不去。 “咳。当然啦。有我出马,放心吧。” “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啦?” 阿萱模棱两可地哼哈两声,说:“我快支撑不住灵体了,先回去休息休息,有事叫我,别叫太大声。” “好哦。” 阿萱摆摆手,灰溜溜回了休息室。 等周亦檩洗完澡出来时,幻觉已经不见了。 他早有准备,没什么表情,额发几滴水落下,他扯来一块干毛巾随意把水擦干后搭在脖子上,坐在电脑桌前摆弄电脑。 阿萱的休息并不一定是睡觉,只是待在本体中养神,谁曾想大流氓也跟了上来,立马露出嫌弃地表情,转过了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周亦檩有种错觉,他胳膊旁的多肉中间那根须子好像掉了个头,往窗外方向弯了。 他这是被一棵草嫌弃了? 越想越起劲,甚至给自己幻想了好几种会受到植物厌烦的可能,给自己逗笑,伸手把盆栽转了过来。 阿萱:“……” 他现在没力气,懒得跟流氓计较,默默再次转过身。 周亦檩也是跟他杠上了,直接伸手捏住那根须子捋了捋,试图把他捋向自己这边。 阿萱直接把须子卷成卷缩了起来。 “……” 尽管这一幕很不科学,但周亦檩丝毫没觉得不对劲。 他都能看见幻觉了,那么身边有什么东西不科学,那不是很科学吗? 打开电脑,他才想起一个问题。 这民宿有网络吗? 看着电脑右下角的叉叉,他起身去前厅找了找,在休息区看到了光猫和路由器,还好还好,有网。 周亦檩登上网站查询网络状态——欠费。 “……” 续了费,拍下了路由器背后贴的密码,周亦檩把网连上,刚点开软件,绿泡泡就动了,是他的高中同学成墨。 成墨的消息堆了好几十条,周亦檩一直没看。 鉴于他平时也是这样爱鸟不鸟的态度,对方也没觉得有人异常,总不能是人死了。 刚上线就撞上对方几条新鲜热乎的消息。 【成墨】:老周,上号。 【周亦檩】:不。 周亦檩打开花花绿绿的网站,照例巡查一遍股市。 【成墨】:上。 【周亦檩】:滚。 【成墨】:求你。 【成墨】:帮我一把,有个瘪三抢我老婆。 【周亦檩】:…… 一个母胎单身,只有在游戏里才能合理说出“老婆”这两个字。 他点开了游戏。 周亦檩对游戏没有瘾,一开始只是出于无聊玩一玩,被成墨带着下了很多,了解过一遍规则后就基本不碰了,他玩儿什么,取决于成墨最近沉迷什么。 阿萱封心锁爱,好半天身后没了动静,有些好奇地扭头瞧了一眼,然后就被花花绿绿的界面吸引了目光。 什么东西,红红绿绿绿绿的,花里胡哨。 尽管花里胡哨,也是没见过的新东西。 于是趁大流氓不注意,阿萱伸展了须子,往电脑边一歪,凑过去围观。 大流氓好像在玩游戏。 他只见过别人在一个叫手机的小方块里玩游戏,这么大的屏幕还是第一次见。 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5. 第 5 章 周亦檩余光注意到了多肉须子的变化,感觉这比游戏好玩。 “你说巧不巧?”连上了麦,成墨的声音在休息室咋呼起来,“我投了那么多offer,竟然只有南城的一家公司给我通过了,过几天我就要收拾东西搬去南城,咱俩是不是特有缘分?” “嗯,是。”周亦檩随口敷衍,似乎是忘了跟他说自己已经扛起包袱离开南城躲进大山的事。 周亦檩玩游戏很沉默,反倒是那个成墨,像只打了兴奋剂的鹦鹉,叽叽喳喳个没完,骂完这个骂那个,阿萱学新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房间就只有成墨的声音。 终于感觉到耳朵严重受损时,周亦檩关掉了麦克风,世界清净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传了进来。 周亦檩想起什么,忽然撂下游戏离开了房间。 消息框立马弹出成墨的控诉。 [我去你打到一半挂机?] [人呢?] 阿萱看到消息,努力凝出灵体,好奇地凑到屏幕旁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敲。 不知道敲到哪儿了,游戏角色动了动。 “好好好,你嫌游戏设计师没完善角色被砍的身体动作,自己诈尸动了起来是吧,感动死我了,躺好吧您。” 屏幕一灰,阿萱不知道是游戏角色死亡的意思,回想着周亦檩操作的样子,试探地在键盘上敲来敲去。 好玩。 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大流氓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阿萱很有原则,在自己气消之前是不会给人类好脸色的,于是立马回到本体里,强行凝结灵体耗费精力,让他的叶子显得有些焉巴。 周亦檩注意到,伸手捏了捏他的叶子。 昨天不是挺饱满的? “不要捏我啊。”阿萱尤其无力,只有把他推开的想法,实际上连手都没伸出来,“大流氓周亦檩,快点给我浇水。” 周亦檩扭头在房间望了一圈,没看到那小人儿。 这次只有幻听? 那声音说浇水…… 盆栽是需要浇水,可他买的那几盆不是昨天才经受过大暴雨的洗礼么。 难不成这四不像多肉需水量格外大? 叶子都皱了…… 周亦檩拿起自己的水杯,做了个往盆栽里倒水的动作。 那少年音又响了起来,声音洪亮十分震惊,“你在干什么?!这种水没有用,我要你去给我收集青莲蕊心的露水,每天分三次浇灌,听见了吗?” 那声音是颐指气使的调,但声线偏软糯,把气势削弱了大半,像个骄纵又单纯的小孩子,让人没法跟他计较,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继续往里倒水。 “不许走神,我要青莲露水啊!你买了我就得养我知不知道!!” 买? 周亦檩心想:我可没买你。 老马送的。 不过他还是起身,到附近转了一圈。 什么青莲,附近连水坑都没有,哪有莲花? 绕着民宿走了一圈,周亦檩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跟幻觉较上劲了。 遂放弃了这个想法,准备继续去清点一下民宿现存的物资。 除了自动贩卖机的存货,吧台下面还有两箱泡面和一箱饮料,厨房冰箱空空如也,转来转去,也就这点存货。 但在他清理吧台时,在第二层的储物柜里找到几罐茶叶。 是本地高山品种,以前他高度依赖茶多酚和咖啡因时,买到过这种茶叶,不过后来经过亲口品鉴,确定买到的是假货。 如今真货摆在眼前,刚打开罐子,茶香就飘到了鼻腔。 苏河老师给过他很多建议,少摄入茶多酚是其中一个。 但他说,他要是不依赖这两样,就该依赖酒精了。苏河这才没继续劝。 这民宿虽说现在不开业了,但条件还是不错的,平日没事泡泡茶晒晒太阳(等雨季过后),日子还是不错的。 好过成日与人周旋。 他捏起一撮嗅了嗅,没有受潮,能喝。 如果有山泉水来泡茶就更好了。 没有山泉水……荷叶上的露水也不错。 周亦檩没有拖延症,非要论的话,大概有点注意力不集中,比如方才还在跟成墨打游戏,现在他想立马出去找找这个镇子哪儿有荷塘。 周围没什么人,民宿没有被盗的风险,周亦檩没关门,像上午一样,拿了把伞就走了。 这次他还是往东镇去,随便拉了几个人询问附近是否有荷塘。 “溪边镇没有种荷花的,不过隔壁镇子有,从山道口出去,有十多里路呢。” 听见有,周亦檩心中一喜,仔细问了路提着两条腿就去了隔壁镇子,到了镇上一路问,终于找到了一片荷塘,面积很大,目测有十多亩。 最近正是开花的季节,一个穿着下水裤的年轻人捧着一把从塘里捞出来的杂草经过,周亦檩上前搭话,“朋友,你是这儿老板吗?” “哟,真有眼光,很多人都看我年轻,觉得不应该是在山里种地的。”年轻老板笑起来,周亦檩估计他没毕业几年。 “在大山还是在城市,不都只是一种选择,拥有一片荷塘,有时候不比拥有远大前程更幸福吗?” 一阵裹着荷花清香的风吹来,抚过人皮肤毛孔都透着舒适,老板跟他很聊得来,很快周亦檩就弄清了荷塘的情况。 近几年隔壁旅游业发达,老板的荷花都是收来送去隰宁景区那边卖的。 闲聊几句,周亦檩切入正题,“老板,能不能让我去荷塘里采一些露水?不白麻烦,我可以付门票。” “露水?”老板摆摆手,“什么门票不门票的,你想要的话直接来采就是,不过你得起得早一些了,不下雨的话,这边太阳升得早,有露水也蒸发了,你得在那之前就来。你要露水做什么?” 周亦檩:“泡茶。” “泡茶还用露水,你们城里人真讲究啊。”老板玩笑道。 两人约定好,老板又嘱咐他一些细节,山间湿度大,露水肯定是有的,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露水最重,荷叶上莲花花托里都会有,但到了七八点,露水就开始蒸发了,所以得早点来。 但那个时间他们都没起床工作,所以只能让周亦檩自己来采了,他会留一件下水裤放在荷塘旁边的亭子里给他穿。 商定好一切,周亦檩原路返回,回程途中雨渐渐停了,他便在东镇逛了逛,找到一家五金店,在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了一些硅胶帽和玻璃管买了,回到民宿时已经天黑,乌云渐渐退散,头顶星光越来越亮。 据说晚上如果星光明亮,第二天就会出太阳。 他运气不错。 如果是个雨天,那他去了也只能采到莲花里的雨水。 徒步来回十多公里,周亦檩有些累了,从贩卖机里拿了点面包牛奶将就对付了晚餐,去浴室洗了个澡。 推开房间的门时,他心中有一股隐隐的,很不合理的期待。 他竟然在期待能再次看到那个幻觉小人儿。 院里院外都不见踪影,只剩休息室。 然而灯亮起后,房间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多肉的须子动了动,被风吹的,下 一秒就变得静悄悄的。 那道吵吵闹闹的声音好像只存在于想象中,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回到在吧台埋头鼓捣。 他要在不破坏荷花的情况下收集里面的露水,需要一个滴管,但是溪边这小地方哪有这玩意儿,他只能买了零件自己组装。 好在这东西很好做,硅胶帽是现成的,他只用把玻璃管的一头拉成口径较小的尖嘴就行。 镇上也没有酒精灯,他只能去厨房打开天然气灶,也能作为替代,只是需要一点耐心,他把玻璃管放在蓝色火焰中,慢慢翻转让玻璃受热均匀。 这种实验小时候做过,操作简单上手就会,几乎是一次成功,拉出了完美的尖嘴,再套上硅胶帽,一个收集露水的滴管就成了。 为了避免意外,比如滴管掉荷塘里找不到了,或者在路上碰碎了,他又拉了好几个出来备用。 滴管做好后,他拿了一罐雀嘴茶用袋子装好放在桌上,准备明天走的时候给荷塘老板带过去。装好后又翻箱倒柜找了几个干净的玻璃瓶子,明天好用来盛装露水。 准备好一切,他坐在吧台发了会儿神,目光撇到廊下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几盆绿植,终于大发慈悲,决定起身挪一挪。 人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将近零点了,他回到房间,幻觉还是没出现。 坏了,他今天是个正常人。 等了半天,房间还是安安静静,周亦檩无声叹了口气,坐回了摇椅,闭上眼。 凌晨四点他就要抵达荷塘,最好三点就出发,现在开始睡的话,还能睡两个多小时。 他想得很美好,但睡眠障碍不是一天两天,最后仍然只睡了一个小时,但出发时却一点不显得疲惫,身体反而处于亢奋状态,背上瓶瓶罐罐,打着电筒就出发了。 山里的夜晚露水很重,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空气的阻碍,走到荷塘的时候,他的衣裳已经湿了。 老板将下水裤叠好放在凉亭,周亦檩穿好,将两个玻璃罐子绑在腰上下了水。 荷塘有点深,水面到他大腿位置,塘底淤泥多,走起路来很吃力,他就近观察了一下,发现莲花里面的露水很少,但荷叶上的挺多。 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水汽在花瓣上凝结,于是他拿上滴管,先采集荷叶上的露水。 荷叶上的采集起来很轻松,半个小时就装了小半罐。等荷花里面有水珠时,便换掉滴管开始收集花心里头的。 后者量比较小,他一直采到晨曦的初光照在荷叶上,也才不过一根拇指高的量。 勉强够用。 天亮了,老板带着人过来剪荷花,周亦檩过去打了招呼,把带来的茶叶给了他,老板给他拿了些早饭,两人一块儿坐在田坎上吃完,周亦檩说自己要回去了。 “那我就不送了,这露水你要想要,随时来取,欢迎你。” “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周亦檩背着今日的成果返回,路上遇到东镇五金店的老板骑着摩托车经过,顺路把他送了回去。 雨山前民宿。 莫离被搬到了后院的廊下,感觉和在前院没什么区别,他欣赏了一番未来扎根的地方,甚觉满意,便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阿萱”。 阿萱在本体里休养了一宿,精神有所恢复,只是叶子还是皱巴巴的。 他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看了一圈周围,沙发和床都没见着大流氓,本想出去找找,让他给自己上供今日份的青莲露水。 但灵体动了动,腿沉如铅,蓦地又跌了回去。 “好……饿……啊……” 6. 第 6 章 阿萱很饿,想吃辣条。 他试着动了一下,累坏了。 混蛋周亦檩,对待自己买的宝贝一点都不负责,以后要是当了爹爹,肯定也是个隐形人! “混蛋周亦檩……” 有气无力地骂了几句,阿萱饿得睡着了。 睡着了果然不饿了,梦里还喝上了青莲露水~ 等他缓缓转醒时,窗台透进来一缕阳光,被人类的手臂不时切断,他模糊看到,周亦檩好像捏这个什么东西,吸了一管子水,一滴一滴往他的罐罐里浇。 “不要拿普通的水来糊弄我啊——” 话音未落,阿萱咻地睁开眼。 这水好像不是普通的水。 带着一丝荷花的幽香,虽然并不是他在神山喝的那种灵力醇厚的青莲甘露,但这个水也是凝结了山林中稀薄的丝丝缕缕灵气。 当清凉的水渗透土壤,触碰到他的本体,立马就被吸收了进去,两瓣粉嘟嘟的叶子也逐渐饱满起来,变得水润剔透。 周亦檩被这一幕惊到。 本质是块海绵吗? 把土浇透用不了多少水,罐子里还剩下许多,周亦檩将之收好,用另一罐荷叶露水泡了杯茶。 茶香飘荡在房间,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心想: 我疯了吗? 居然真的用莲花露水给一盆多肉浇水? 正常人会这么干吗? 浇完后那小人儿会出来吗? 他带着这点儿诡异的期待感和荒谬感,守在休息室,一直等到天黑,各个网站的今日新闻都让他刷了一遍,打了好几个哈欠,却睡不着,眼圈泛着红血丝,心跳频率渐渐失常。 忽然一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周亦檩猛地站起来,像初来民宿那晚一样,在窄小的房间里快步走来走去。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看不见? 只是想看到一点幻觉而已,难道连这这都不能遂他意吗? 那股焦躁难耐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一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呼吸变得急促,双手开始微微发抖,有了些犯病的前兆。 他有段时间没有这样过了,其中的缘由自己也理不清。 这种情况,找苏河是没有用的。 只有一个办法,快而有效。 他箭步跑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到了两颗出来,没用水,直接干吞了下去。 喉咙有些发紧,他缓缓退了几步缩在摇椅上,闭上眼等待药物起效。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亦檩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心慌手抖的感觉终于缓和许多,恍惚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啊哈~” 阿萱吸收完灵气,伸了个劲劲儿的懒腰,迷迷瞪瞪从花盆里走出来,晃晃悠悠几步走到了鼠标前,仰头叉腰看向周亦檩,“你回来啦?我宣布,我对你这次上供很满意,虽然有一点瑕疵,但已经很不错了,我很喜欢!” 小人儿头顶的须子微微弯着,慵懒地摆动,一脸满足。 只要能保持莲花露水的持续浇灌,他每日随时保持灵体状态不是问题,只不过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更多更醇厚的灵气。 周亦檩目光直直地看着小人儿,好半天没有动作,阿萱还以为人类脑子坏掉了,从书桌一蹦,直接跳到摇椅扶手上,在他手背上踩了踩,用行动表示他的嘉奖。 周亦檩微微抬了抬手,一时很难分辨,究竟是有触感,还是那种触感只是他的错觉? 不过这倒是证实了一个事——吃药才会出现幻觉。 阿萱见他呆呆的,满脸得意。 普通的凡人得到了他这个神山仙草的夸赞,一时受宠若惊也是有的。 但是这、哪、儿、够、啊~ 他心情很好,准备再给凡人一个大惊喜! 阿萱一俯身趴过去,曲起腿一蹬,爬上了人类的手背,顺着胳膊一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担心脚滑摔下去,他伸出一只手撑着人类脖颈,在他耳边低语诱惑:“你想找回你的行李箱吗?” 周亦檩还在想方设法对抗神经元,追捕那一丝似有若无的触觉,小人儿已经跳到他肩上了,声音近在耳畔,软软糯糯,学着一副神神秘秘的口吻。 他脸颊侧了侧,阿萱当做是回答,继续说:“放心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去找,保准给你找回来,好吗?” 说完阿萱还拍了拍他的颈侧,顺着胳膊滑滑梯一样滑走了,周亦檩脖子痒痒的,心想:或许是他内心很想找回那个行李箱,以至于将这种执念投射到幻觉中。 他轻轻一笑。 反正明天的计划本来就是继续去找行李箱。 大概是因为吃了药,他乱成团的思绪被暴力压下去,两日来的疲惫报复性袭击,他轻轻往摇椅上一靠,闭眼睡了过去。 这个药物副作用很多,幻觉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个更麻烦的是,它会让人在嗜睡的同时又神经紧张,表现在他身上,便是入睡障碍会有一丝减轻,但第二天会在很早的时间身体强制开机。 早上五点多,周亦檩醒了。 因为药物作用,他没有一个悠悠转醒的渐进过程,大脑直接进入飞速运行状态,脑袋里如信息爆炸过了很多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看向那盆多肉。 没有了。 也是,药物的副作用总不能一直持续存在。 在摇椅睡了一宿,浑身筋骨如同搅在一起般,他一边活动关节一边踩着拖鞋去厨房,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有一瞬间模糊,发现冰箱门好像没关,露出一条缝,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 有老鼠? 这应该吗? 难道他是穿进了汤姆和杰瑞的世界,要不然就是现实世界的老鼠偷偷进化了,甚至会开冰箱门…… 还是说这又是什么幻觉? 他带着疑问打开冰箱门,猛地看见他的幻觉小人儿正挂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隔板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口中还嘀嘀咕咕,“混蛋周亦檩,会不会过日子,冰箱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老马家的冰箱都有俩水果呢。” “……” 小人儿闷声抱怨,猝不及防门被打开,和冰箱主人对上了眼,小小的身体立马僵住,露出一副被抓包的空白表情。 随即小人儿木木地扭回头,从第二个跳了下去,在冰箱和格子的夹角蹲下,面壁。 “……” 多小一个人,还知道面壁思过。 等会儿回来时路过东镇,应该买点菜回来填填冰箱了。 总是吃泡面也 不是办法。 周亦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去贩卖机拿了点零食泡面,把早餐对付过去。 五金店的老板跟他说,常山夏天会进入雨季,大约能持续一个半月,成天都是阴雨绵绵的,像他来时那天的暴雨是不常见的,今年还是第一回。 如此说来,他的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差,一来就碰上暴雨,没两天又遇上天晴,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进入持续阴雨了。 “今天估计要下雨。” 稚嫩的少年音从左侧方传来,周亦檩扭头,见那小人儿已经思过完毕,追着他爬上了吧台,从他撕开的一袋饼干里拿了一块,坐在桌上和他一起吃了起来。 “不过应该不会下很大,雨水把土泡松点儿,正好方便挖你的行李箱。”阿萱一口吃掉饼干,嘬了嘬手指,又拿了一块,“一会儿记得带把伞。” 周亦檩不知道先惊讶哪一个。 是这小人儿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还是这小人儿竟然吃掉了他两块饼干? 幻觉…… 如果是幻觉的话,饼干袋里少点的两块饼干不是被小人儿吃了,应该是他自己吃掉,但是忘记了,在他幻觉里通过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 “嗯。” 周亦檩轻轻回应。 九点的时候,天空果然下起了小雨。 往常周亦檩根本不在意这点雨,是不愿意带伞的,但不知想到什么,出发前还是拿了一把。 他一手拿着铁楸一手撑着伞,有心想给走在前面的小人儿遮雨,但小人儿腿虽短,走得却挺快,他的伞根本追不上。 这周让他想起看过的一个电影,叫什么龙什么猫的,里面的小女孩在夏天回到乡下,遇到了小精灵,一路追着小精灵,遇见了龙猫。 这小人儿就像那个小精灵,小小的,发着光。 只是他不是童心未泯的小女孩,他只是一个有病的成年人。 “怎么走得那么慢,快跟上啊~” 阿萱扭头不满地催促,周亦檩真就加快了脚步。 这次周亦檩没有去他行李箱掉落的那条公路,跟着“小精灵”,走上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抬头一看,能看到山沟对面盘在半山腰的公路。 这边树木很密,所谓路,只是被人踩踏出来的小径而已,不是本地人恐怕找不到。 而他的幻觉正头也不回地领着他往前,偶尔回头看他跟上没。 周亦檩心想:这或许是属于他的小精灵。 小精灵走着走着,忽然扭头看向了一棵树兜子底下,快步跑过去蹲着,指着一堆树叶朝周亦檩招手,“周亦檩快来!有东西!” 蛇? 周亦檩举起铁锹小心走过去,锹起鼓起来的树叶,准备跟蛇大干一场,就见俩抱在一起的红色蘑菇。 原来是菌子。 周亦檩松了口气,颜色这么鲜艳,毒性恐怕跟蛇也有得一拼了。 他转身就要走。 小人儿不乐意了,“你去哪儿?这儿有好大两个蘑菇你没看见吗?快点摘下来啊,这种蘑菇炒着吃很香的!” 这种蘑菇炒着吃会进医院的…… 周亦檩停住脚步,似乎在犹豫。 挣扎片刻还是走回去,弯腰,将蘑菇连根拔起。 7. 第 7 章 接下来好一会儿,小人儿……不,是他自己,似乎是忘记了出门的目的,开始在树林里找起了毒蘑菇。 他的小人儿就跟开了天眼似的,一指一个准,现在怀里的蘑菇已经抱不住,他只能把外套脱下来当兜儿使。 “太多了,吃不了。” 周亦檩也是糊涂了,开始试图劝说自己的幻觉。 阿萱叉着腰不肯走,“才这点,还不够做蘑菇酱呢!” 周亦檩:“…够。” “不够!” “够的……” “不够!” 僵持不下,最后周亦檩妥协了。 不是有句话说,人的身体缺什么东西,大脑就会向身体传递信号,让你变得很想吃某种东西。 他一定是五行缺蘑菇的程度。 最后,周亦檩一件衣裳兜不住,用了几根软树藤把蘑菇一个一个串起来扛在肩上,这才勉强让自己的“潜意识”满意。 阿萱心满意足,“这些够吃了,下次再来吧,不能贪多,我们还要找行李箱呢,快走吧,在这儿陪你耽搁了这么久。” “……” 周亦檩哭笑不得。 有了小精灵,找行李箱比找蘑菇还容易。 周亦檩看见小人儿就停在前面谷地一片凸出来的小山包上,周围都是东倒西歪的树杈子落叶,下面是从沟里流出来的厚厚泥浆,已经半干不干了。 阿萱踩在树枝上,三两下跳到对面的大石块上,指着面前的空地,“就是这里了,挖吧。” 周亦檩把肩上挂的腰上围的蘑菇链取下来放在地上,扛起铁锹走过去,拿出盗墓的架势开始挖洞。 这个位置很是刁钻,哪怕刻舟求剑,从箱子掉落的地方顺着山沟走都不一定找得到。 难不成真有精灵? 他一边思想开小差一边挖掘,本来以为至少得把这一片儿都掀过来才能找到,结果就挖了一个膝盖深的坑,铁锹就铲到了硬物,抹开泥一看,竟然是他的行李箱。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阿萱躺在石头上,两条腿叠起来一摆一摆的,两条眉毛飞起来。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周亦檩没忍住问出声,他实在有些惊讶,认为人的潜意识应该不足以突破人的认知。 阿萱摆摆手,回答得老神在在,“这点小事,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了,不必惊讶。” “……”周亦檩本来也没指望听到什么靠谱回答,卖力的把行李箱拖出来,借着不远处山壁上渗出来的水把箱子做了清理,将一大堆蘑菇放在行李箱上,准备打道回府。 走了两步,他发现幻觉小人儿并没有跟上来。 察觉到人类在看自己,阿萱没有睁开眼,一只手垫在脑袋下,如果不是他形态太独特,大概像个江湖游侠,有种以天为被地为席的洒脱感。但现实很残酷,周亦檩眼里只有一只胖乎乎的小人儿,短胳膊短腿儿局促地叠在一起,像打结的棉花娃娃。 “来都来了。” 他一开口就令人不得不信服,“在这里睡个午觉吧,我累了。” “……” 蘑菇是他挖的。 箱子也是他挖的。 小人儿带了个路,指点江山的,还把他给累着了。 周亦檩放下东西,掬了把水洗了脸,在阿萱旁边的石头半躺下来。 “你今晚给我炒个蘑菇炒肉好不好?” 阿萱问。 周亦檩想了想,那一串花花绿绿的毒蘑菇,哪些能吃都不知道,怎么炒? 精灵吃了毒蘑菇会死吗? 他没回答,阿萱像是习惯了自言自语,继续说:“吃完这顿我就要走了。” 周亦檩眼皮一掀。 走哪儿? 这个字眼好像扎了他一下,让他思绪一下子纷乱起来,耳边一阵嗡鸣,接下来小人儿的话他一个字没听清。 阿萱摇了摇脚指头,叽里咕噜语速很快,“露水之恩,我已经还了,你倒是给了我灵感,这山中有灵气,与其等你每日去收集荷花露水,攒那一点微弱的灵力,不如我自己入山去找个灵气丰沛之地休养,恢复得要快很多,莫离你替我照顾一下,等我恢复了就来接他,行不行?” 周亦檩没吭声。 心想:我是不是该吃药了? 阿萱一翻身坐了起来,爬到人类肚子上踩了一脚,“还睡,快点起来,我们要回去了,我要吃蘑菇炒肉!” 周亦檩抬起头,看向自己腹部,他腹部肌肉结实,这一脚对他毫无影响,但呼吸却放慢了些,忽然想碰一碰这个小人儿。 他伸出手指,试探地凑上去,阿萱两条腿岔开,踩在左右两边腹肌上,竖着眉毛盯着他,趁他手指怼过来,一口咬上去,“让你炒个蘑菇炒肉怎么这么磨叽,到底给不给我炒啊?不炒我现在就走了。” 这回周亦檩确定,指尖传来的感觉是痛觉没错,惊叹自己的病情已经这么严重。 “炒。” 他点头应声,把手指从小人儿的双臂和牙齿的双重包裹下救出来,翻过手掌放在小人儿旁边。 阿萱侧目看了一眼,注意到人类的手掌有很多新旧铺陈的划痕,几乎覆盖了整个掌面。 “你手怎么回事啊?”阿萱爬上他的掌心摸了摸,很粗糙。 周亦檩微微收拢手掌将小人儿托住,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起身整理衣裤。 “练铁砂掌练的。” 阿萱:“……” 雨后的山里,采菌子的不止他们俩,回程途中,周亦檩碰上一个中年妇女,一眼认出这是东镇一家饭馆子的老板娘,人都叫她谢二嫂。 他找人问路时,在人家店里吃了一盘炒饭。 “谢二嫂。”周亦檩喊了一声,算打招呼。 谢二嫂:“哟,小周这么厉害,捡到这么多菌子呢?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会捡不会认,你那一大串有一半都吃不了,有毒。” 周亦檩心想,果然,“路上看着有瞎捡的,向您请教请教,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没问题,你等着我,我也快回去了,一会儿你去我店里,我教你认认。” 周亦檩应下,放慢了速度等着谢二嫂走走停停,谢二嫂问了他很多问题,籍贯、年岁、婚恋状况以及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等等,周亦檩都四两拨千斤答过,眼神时不时就飘向坐在行李箱上头的小人儿。 阿萱打了个哈欠,越听越无聊,把自己埋在蘑菇堆里睡着了。 周亦檩动作更加小心,碰上石头路坎,直接把行李箱单手拎起来,免得把小人儿震掉。 “你这行李箱不轻吧?” 谢二嫂以为这个城里来的青年不走寻常路 ,提着行李箱来装菌子,结果听他说,“嗯,里面有贵重物品。” 回到东镇饭馆子里,周亦檩把菌子卸下来,阿萱也迷迷糊糊转醒,揉了揉眼睛,“还没到吗?” “还要分一下菌子,把不能吃的挑出来。”周亦檩下意识做了回答。 谢二嫂听见他说话,人懵了一下,随即说:“对的,要分出来,很多菌子都有毒,但是炒熟了能吃,但你采的有些炒熟了都不能吃的,要扔掉。” 阿萱说:“那我先回去了,我有点累。” 他如今还未彻底恢复,不能脱离本体太久,便从箱子上跳下来,还没走出门,就化成了一道烟。 周亦檩心脏狠狠一跳,像是在悬崖踩空了一般。 他捂着过速的心跳想:药效过了而已。 他没事的。 谢二嫂很仔细,一边挑选一边跟他讲解蘑菇的种类和毒性,周亦檩认真听着,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看向门外的方向。 他记住了好几种蘑菇,开始和谢二嫂一起挑拣,最后分出了一半能吃的出来,将之一分为二,送了一半给谢二娘以做感谢,剩下的分别装好。 谢二嫂推辞不过,意思意思拿了一些出来收着,其他的都装袋塞回周亦檩手里,“这些不能吃的,放这儿我一会儿给你扔了吧。” 周亦檩说:“不扔,我带回去,做个装饰。” 这些蘑菇虽毒,但都长得挺漂亮。 更何况,都是那小人儿一个坑一个坑翻出来的。 周亦檩道了谢,拎着几大袋蘑菇和行李箱回了民宿。 阿萱这一趟出门耗费了不少精神力,一回到民宿就钻进了盆栽闭目修养。 他打算着等他体力恢复,再吃两口今天挖的蘑菇,他就收拾行李离开。 忽然又想起来,他好像没什么行李啊~ 算了不重要,周亦檩一会儿回来会怎么做那些蘑菇? 他喜欢吃炒的,炖鸡汤也不错,不要放辣椒,要多放糖…… 没多久,前厅传来动静,周亦檩回来后把东西放了,先进休息室瞅了一眼多肉盆栽。 阿萱睁开眼,刚准备问是不是蘑菇炒好了,周亦檩立马又走掉了。 “……” 没一会儿,周亦檩带着装了莲花露水的玻璃罐进来,给盆栽浇了水。 这二话不说就投喂的作风让阿萱猝不及防,灵气一点点划过根叶,立马把蘑菇什么的抛之脑后,酣畅淋漓地吸收了起来。 浇完水吃过药,周亦檩接着去处理他带回来的东西。 捡回来的行李箱被他擦洗干净后打开,里面的东西保存完好,他将信件和无事牌取了出来,看了看信上的日期,才知道这信是半年前寄出的。 他无比好奇,在这个科技和交通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一封邮件需要一百八十天才能送到收件人手里? 就算是从南极出发,也不会这么磨蹭,快递员是从南到北挨家挨户问过来的? 这个问题恐怕目前无人能解答,周亦檩勉强让自己不去深究,取下那块玉牌吊坠,随手挂在了脖子上,一样一样将行李箱的东西整理好。 随后他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蘑菇的N种做法。 蘑菇太多了,然而这东西保质期实在有限,需要想个办法保存。 蘑菇酱是个不错的选择。 8. 第 8 章 做好笔记,他出了趟门,上东镇买了些配菜回来。 来民宿好几天了,成天不是吃泡面就是啃面包,要不是意外找到了这么些蘑菇,他恐怕得把泡面存货清理完了才肯开个火。 忙活了一下午,蘑菇肉酱做好了,分别装进玻璃罐里,排排放在吧台上,菌菇的鲜香和肉糜的香气融合在一起,飘散在前厅后院,连莫离都注意到,恨自己是块烂木头,动弹不得,不能冲进去大快朵颐。 玻璃罐敞着盖等放凉,周亦檩转头去处理分好类的蘑菇,不同种类的蘑菇有最其最能激发鲜香口感的做法,周亦檩买菜的同时回去细细请教了谢二嫂,准备实践一番。 厨房发出“砰砰砰”剁案板的声音,周亦檩把奶浆菌剁碎,和肉沫青椒末等一起炒成料,揉了面做菌菇包子。 红色伞帽的见手青切成片爆炒,干巴菌和买来的腊肉一起用来炒个饭,剩下的一些菌子都切片,混在一起炖菌菇鸡汤。 青年井井有条地忙碌着,各色香气在厨房迸发,给这沉寂已久的民宿氤氲出了久违的烟火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菜。 放明天就不新鲜了,他这样想。 包子馅儿还剩一些,周亦檩干脆又揉了些面擀成皮,包了三十多个饺子放冰箱冻起来。 厨房烟囱冒出白烟,被夏天的风吹折,稀稀落落往远处飘散。 天快黑了。 阿萱消化完露水里头的灵气,感到精神倍儿棒,伸了个懒腰一个兔子跳落在了桌面。 “好香,好香啊~” 山里的菌子也有微量灵气,所以他才拉着周亦檩疯狂收割,这个人类还是挺上道的,还没等他去催促,自己就烹饪起来了。 阿萱抹了抹嘴巴,美了一会儿,抱着桌腿滑了下去,哒哒哒往外跑。 后厨就挨着吧台,靠近后院的一侧有个小餐厅,其实就放了几张桌子,放平时是给民宿客人吃早饭用的,周亦檩这个民宿的新主人不怎么用,他吃泡面只用在窗台的桌子吃就行。 阿萱顺着香气找出去,窗台没看到人,小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全都是各色各样的蘑菇,有小炒的,煲汤的,蒸了包子,连炒饭里飘出来的都是菌香,简直就是顶级全菌宴。 只是这全菌宴还冒着袅袅热气,桌边却没有人,要不是包子上没插那三根香,倒让人以为这不是给人吃而是祭鬼的。 阿萱爬上桌,望了一圈全菌宴,口水差点没兜住,“一口都没动,这些全都是给我一个人的吗嘿嘿嘿~” 他挑选一圈,准备先宠幸那笼捏出了完美褶子的包子,但他灵体状态力量有限,即便是刚恢复了些体力,面对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包子,着实有些吃力,好不容易把包子从笼子里头捞出来,也只能用两只手举着,活像包子上面叠了个更大的包子一般。 于是他干脆将包子滚了起来,滚到窗户边让风吹走热气,坐下来就开始抱着啃。 皮薄馅儿多的大包子,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肉香和菌的鲜香在舌苔上跳芭蕾,阿萱眼睛骤然亮起,汪出一层泪光,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把包子整个吞了。 透过窗户看进来过眼馋的莫离:“……” 这是什么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场景?吃太快他看着没有体验感啊。 阿萱一边吃一边夸赞周亦檩的手艺,肚子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怎么办啊,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莫离咽了咽口水,从窗台眺望桌上的残局,“真……真有那么好吃吗……吸溜——等等,阿萱你要走了吗?” “是啊。”阿萱拍了拍肚子,感觉吃得差不多了,再来一碗鸡汤溜缝儿,这一顿就完美结束,“在这里恢复太慢了,我得自己出去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放心,到时候我会回来找你的。” “哦,好吧,反正我暂时也死不了,我就在这里等你。那个,鸡汤可以给我浇一点在土里吗,我也想尝一尝。” 阿萱拍拍圆滚滚的肚子,翻个身爬起来,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浇在了莫离的盆里。 “怎么样?”阿萱问。 “唔……”莫离说:“脚上烫烫的。” 过了一会儿,莫离失望地说:“尝不到,果然给浪费了。” 阿萱安慰他,“虽然吃不到,但你今晚一整晚都能闻到香气啦,别难过。” “……” 好像更难过了。 放下碗,阿萱转身看见后院的长廊边缘多了很多蘑菇,蘑菇从高到低挨个儿排列好,排出了好长一截,整整齐齐,颜色花花绿绿,是他今天领着周亦檩一个一个从山里捡的漂亮蘑菇。 这个人类挺有童趣,还给蘑菇们排排坐开大会呢。 好玩儿。 阿萱使坏,一个一个把小蘑菇们推到又扶起来,玩儿够了终于想起了厨子, “周亦檩呢?怎么不见他出来吃饭? “我不介意他和我同桌吃饭的啦,这个人类真是太客气了。” 莫离说话有气无力,“他好像在那棵大青树旁边坐着,不知道怎么了,饭菜端上桌后发了会儿呆就跑出去了。” 此时,屋外檐下悬着的雨链被风吹动,挂着丝丝缕缕铜绿的锁链发出摩擦声,阿萱说:“要下雨了,我去收拾收拾,跟他告个别就走。” 吃饱喝足,阿萱扶着门槛慢慢悠悠去了前院,前院左侧围栏外就是那棵老大青树,树盖遮天,一旁安了个双人秋千椅,周亦檩就坐在椅子上,四十五度角抬头望着天空,眼神忧郁,仿佛在担心天空随时会掉下来。 阿萱一靠近他,就被他周身的忧郁气质冷到,生怕他一不小心念出两句酸诗来,真是比下雨还让人觉得冷。 他本想使坏,悄悄爬到周亦檩肩上吓他一跳,结果还没站稳,就被一道浓郁的灵气冲了一下,直接从人类肩膀上栽了下去。 “哎呀——” 周亦檩起先没感觉到异样,直到耳畔传来微弱地空气流动感,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刚一扭头,就瞥见一抹光从他肩上滑下去,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了那团光,见是小人儿滚了下来,正蜷缩在他手里,做出欲呕吐的姿势。 “……” 阿萱刚吃了饭,十分饱吃了个九十九分,稍微动弹一下,都好像那些东西能直接从喉咙里吐出来一般。他干呕两下,好不容易站稳。 怎么回事? 刚才哪里来的一股醇厚的灵气? 阿萱迅速扭头看向一旁的大青树,“难道是这老家伙?” “喂喂,说话!是不是你袭击我!老东西!”阿萱对着大青树粗壮的树干隔空喊话,大青树叶子在风中翻了翻,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忽然脚下动了动,周亦檩托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那双英挺俊朗的眉眼放大了些,似乎是在研究他。 有鼻子有眼的。 周亦檩心想,这幻觉很具体,也很……可爱。头上的那根须子,是从老马送的那盆多肉得到的灵感吗? “干嘛!要动能不能提前说一下啊!”阿萱差点没站稳,两手抱住了周亦檩的手指,竖着眉毛一抬头,蓦地一愣。 他好像找到灵气来源了。 只见人类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块玉质吊坠,方方的,上面没有任何雕饰,普通人看着平平无奇,但在阿萱眼里,上头的灵气都要溢出来了。 “哇~周亦檩,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宝贝?” 阿萱见了玉牌比见到那桌全菌宴还激动,立刻松开了手指,扑腾地上前抱住人类的脖子,顺着脖子滑到胸前,两只短腿勾着绳子,倒挂着扑在玉牌身上,狠狠吸了一口灵气,差点醉了。 周亦檩眨了眨眼,确认幻觉再次出现,眼底浓郁的忧愁化开几分,被小人儿的话吸引注意,“民宿老板给的。” “民宿老板不就是你嘛~”阿萱吸得表情都迷糊了,冒着泡泡声音软糯,“好舒服啊~” 轰隆——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堆叠起来的云层后头爆出一声闷雷。 阿萱吓一激灵,翻了个身摔下去,被周亦檩再次用手接住。 他甩了甩脑袋看向天空,心道:怎么忽然打雷了?难道说未经同意吸取别人宝贝的灵气要被天打雷劈? 阿萱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哪能没被劈过?一听到雷声忍不住抖了抖肚子上的软肉,掀起周亦檩的衣摆就钻了进去。 周亦檩看着肚子上鼓起来的包,腹部传来温热的触感和一丝丝痒意,不由心中一软。 看样子要下雨了,他兜着小人儿起身往屋里走。 那雷声追着又响了两下,雨就稀里哗啦落了下来。 阿萱支着耳朵,再没听到雷声后,舒了一口气,换了一头从周亦檩领口爬出来,换上礼貌的口吻,问:“周亦檩,你愿意让我吸吗?” 争取到了主人的同意再吸,就不会引来雷劈了吧? 周亦檩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他刚听到了什么? 一个人在家,怎么会产生这么龌龊的思想? 是他憋太久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阿萱见他不吭声,于是挂在他衣领翻过身,仰面望着他,很有耐心地再问了一遍,“快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啊,我也不吸太多了,一天就吸一次,不,两次就好,好不好啊?” 周亦檩直接把他从领口取了出来随手放在窗台,转头看向他备好但一口没吃的一桌菜。 桌上的画面令他一时哑然,眉头缓缓拧紧。 他怎么记得他没有吃饭,怎么全菌宴变成了残羹冷炙? 包子还剩下三个,鸡汤少了一半,其余盘子原本堆得满当当的,现在几乎都见了底。 阿萱以为是他吃得太多没给周亦檩留,周亦檩才不肯让他吸灵气,坐在窗台不好意思地摆摆腿,“我不是故意的嘛,谁让你炒得这么香,我没忍住就吃了,没吃完,你凑一凑还能装一盘。” 说完他笑了笑,甚至还咂了咂嘴角回味。 周亦檩:“……” 9. 第 9 章 周亦檩看了看窗台不知悔改的小人儿,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严肃地回忆一番。 难道他刚才已经吃了饭了? 他记得没吃啊。 应该吃了吧? 否则他现在怎么一点都不饿? 一定是这样的,他应该是自己吃过了饭,但是药效发作,混淆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没吃。 嗯。 周亦檩说服自己,开始收拾残局。 阿萱翻身往窗台一趴,双手撑着下巴看向回廊的莫离,“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打算走了。” “啊?怎么又不走了啊?”莫离很想挠挠头,但没手,放弃了。 阿萱左脚叠着右脚,伸出手指了指庭院的黑沉沉的天空,说:“你别瞎问,搞不好会被雷劈的。” 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让莫离打了个寒噤,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门窗都被关上,雨声被隔了一层,成了山中低回婉转的絮语,周亦檩推开休息室的门,看了眼趴在他肩上垂着脑袋不肯走的小人儿,决定今晚不睡摇椅了。 睡得他腰酸背痛的,胳膊腿儿都伸不开。 放晴那天,周亦檩把床上用品都拿出去晒了晒,现在没有了潮气,闻着有股螨虫被烤焦的味道,令人安心。 洗漱完毕,他脱了鞋靠在床头,拿了本今天找回来的书,点着灯翻看,余光注意着肩头的小人儿,似乎也抬着头在看书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书?为什么里面的字会在天上乱飞?” 阿萱觉得这本书有什么魔力,他的目光一投上去,眼神就开始恍惚了,那些简体文字他明明早就学会了,却一个也看不进脑子里。 果然,周亦檩嘴角动了动,说:“《国富论》。” 阿萱小手垫在下巴上,随着他翻页的动作脑袋划了个半圆,“有没有插图版的?” “……有,没买。” 阿萱顿时失了兴趣,从他肩上滑了下去,像一只正在狩猎的小猫一样,趴在周亦檩腹部,头顶的须子蹦成直线,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块无事牌。 周亦檩死活不肯松口答应他让他吸,但他发现,只要离得够近,玉牌上散溢出来的灵气会自己往他身上钻。 这可就不是他不问自取了,是灵气自己飘过来的,他只是在呼吸,谁都要呼吸的,他没有错,雷不可以劈他。 阿萱找到了理由,心安理得地赖在周亦檩身上。 周亦檩把他的姿势分析出一个随时会因为太无聊而跑掉的结论,没管,半小时后合上书页,微微躺下去一些,开始玩手机。 肚子上的小人儿都快睡着了,见他拿出手机,立马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跨过胸口的无事牌,趴在他一侧锁骨,歪着头去看手机屏幕。 “这些红红绿绿的是什么?跟你那天电脑上的东西界面好像。” “k线图。”周亦檩颈间隐约有痒意,抬了抬下巴。 “不好看,我不想看这个。”阿萱伸出手,试图把他这个界面滑走。 周亦檩任他小爪子拍在屏幕上,顺手关闭了界面,打开了短视频软件,不出所料,小人儿立马被吸引了目光,圆溜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屏幕,完全被短视频的内容吸引。 他像个很好带的小孩儿,只用把平板播放好动画片往他面前一放,瞬间就安静了。 好带,但很不负责。 没刷几个视频,周亦檩操上了当爹当妈的心。 短视频给青少年可能带来的各种危害像是雪花一样飘飞在他眼前。 损害专注力…… 削弱延迟满足能力…… 信息茧房……认知力……视力…… 总之就是他自己看从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却觉得百害无一利。 他立马退出短视频,在小人儿发出不满地声音前说:“看电影吧。” 阿萱被堵住嘴,欣然接受,“好啊,什么电影?” 阿萱满怀期待,结果片头曲一响起,屏幕上跳出几只粉色小猪仔。 “……” 听见里头的粉红小猪仔发出几声猪叫,可笑地介绍自己叫什么名字时,阿萱忽然暴起,跳起来咬住周亦檩握手机的手撕扯起来,“好幼稚,你当我是小孩子吗!我不要看这个,给我换给我换!” “好吧。”周亦檩按了按他的头,把手指头解救出来,换了个不那么子供向的动画电影。 阿萱仍气鼓鼓地,投去不信任的眼神,“怎么还是动画片?” “这个好看。”周亦檩信誓旦旦,“这是《龙猫》,里面有个角色跟你很像。” “是吗?”阿萱半信半疑,“有这么霸气的角色吗?” 周亦檩眉尾弯了弯。 他的幻觉小人儿给自己的定位原来是“霸气”。 很快,阿萱就被画面吸引,安安静静窝在周亦檩颈窝里,看完了一个半小时的电影。 “放完了,该睡觉了。”说完周亦檩被自己的话惊到,他还真以为自己在养小孩儿了,不由得失笑。 “不要,这个好看,我喜欢,我还想再看一部。”阿萱抱着手耍赖,他这会儿吸饱了灵气根本不困,还能再玩个通宵。 周亦檩下意识想拒绝,转念想,这小人儿只是幻觉,又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孩儿,反正自己现在也不困,硬睡也肯定睡不着,便答应道:“那再看一个,还有一个跟你也挺像的。” “什么啊?” 怎么有这么多跟他很像的电影啊? 不对,刚才的电影里根本就没有跟他像的角色,周亦檩肯定在糊弄他。 要是不好看,他就一晚上趴在他身上,把他玉牌里的灵气吸光! “《借东西的小人儿》。”周亦檩说。 “哦。” 起初他还没觉出什么, 直到看完,阿萱可以肯定,周亦檩就是在骂他。 他就是在借电影发挥,说他今晚把他的菜吃光了的的事儿,暗指他是那个偷人类东西的小人儿! “好看吗?”周亦檩问。 阿萱从他身上站起来,闷着头跳了下去,甩给他一个气性十足的“哼!” 讨厌的周亦檩, 这就是他的回答。 冷酷,决绝! 周亦檩:“?” 不喜欢这个吗? 都是小人儿,没有共鸣吗? 关上灯,他闭上眼准备入睡。 明天他要出去一趟,来了这些日子,他还没有去白果村外婆的房子看一看。 至少他要去那个地方确认一下,寄信的人真的是他外婆,确认他在世上还有一个关心过他的亲人。 阿萱待在本体里生了一会儿闷气,耳朵其实一直竖着,留意床上那人的动静,过了不知道多久,周亦檩的呼吸逐渐绵长,阿萱这才肯现身,偷偷拿过周亦檩 的手机继续玩儿。 以往他都是看别人玩儿,难得能自己上手,立马就被网络世界的纷繁迷了眼,什么红的绿的黄的各大社交媒体平台被他刷了个遍,最后陷在直播间里出不来了。 他因为看过周亦檩打游戏,对此很是憧憬,周亦檩的账号也会推游戏直播,刷到他就不走了,成了人家新人直播间里唯二的观众。 主播叫小青鱼,是个男生,看着年纪很小,像个高中生,来人了就甜甜地喊“欢迎哥哥姐姐进直播间”,玩游戏的水平不怎样,基本是人来了,看见他的下饭操作,默默地又走了。 还有些属暴躁公鸡的,会留下一句“菜鸡”然后高调离开。 阿萱一进来就听小主播说了句,“欢迎畸零人哥哥进入直播间~” 机灵人? 是谁? 阿萱一看,原来是周亦檩的账号名字叫“畸零人”。 好丑的名字,连直播都顾不上看了,立马要去改名。 找了半天没找到改名字的地方,又返回直播间里发问:“你怎么知道是gg?” 阿萱键盘用得不熟练,“哥哥”两个字没打出来,小青鱼一看,心说好复古的缩写。 “我猜的,你的头像是杰昆,应该是哥哥吧?” 小青鱼:“我猜对了吗?” 杰昆? 谁是杰昆? “没错,是哥哥。”阿萱慢腾腾敲键盘,几乎是手脚并用,“你在玩什么游戏?” 小青鱼:“联盟,一个塔防游戏,这是我借来的账号,好像有点太难打了,早知道自己开新号了,哈哈。” 阿萱聚精会神地盯着游戏界面,这和上回周亦檩玩的游戏又不太一样,一堆人在一起打来打去,“这个是你吗?穿皮袍子那个?” “对,这个是我。”小青鱼自知水平很菜,没想到让他碰到一个比他还小白的小白,登时话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了边打边解说战局的勇气,真是菜鸡见菜鸡,两眼泪汪汪。 “诶,哥哥不用给我送礼物,我打得很菜的,本来就是上来先练练技术。” “这个烟花好看。”阿萱觉得好玩儿,把哪些花里胡哨的小图标挨个儿点了一遍。 多热闹啊,点一下屏幕就开花了,小主播说这是礼物,礼物不就是让人开心的,那怎么不多送点呢? 登时直播间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占满了屏幕。 【畸零人】送出礼物豪华游轮×1 【畸零人】送出礼物水上乐园×1 【畸零人】送出礼物豪华跑车×1…… “妈呀!”小青鱼被吓了一跳,这人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可他没有这个服务啊,“那什么,哥哥别送了,真不用啊,谢谢谢谢~千万别送了,哎呀我死了,不好意思~” 小青鱼一边道歉一边一个劲儿地喊他别送了,目光瞄到直播间人数竟然在慢慢变多,都是来围观的。 小青鱼性格内向,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直播,但这么多人还是第一次,搞得他都有点社恐了。 阿萱不知道小青鱼怎么这个反应,不就是几个特效吗,举手之劳而已。 我点点点点点点…… 小青鱼快哭了,“别再砸钱了啊我卖艺不卖身的呜呜呜~” 阿萱:“砸钱?不是小礼物吗?还要花钱的吗?” 小青鱼:“……?” 未成年? 10. 第 10 章 直播间早就热闹起来了,弹幕看热闹不嫌事大。 [嚯,问出这个问题,不会是未成年小孩偷用爸妈手机砸的吧?小主播你完了,明天人家长就要来让你退钱了。] [小朋友乖,快把手机还给你家长,不然是会被打屁股的哦。] [有意思,继续砸啊,账户没钱了吗,快充啊哈哈哈礼物刷起来!] 一时间好事网友刷了屏,阿萱看得很快,瞬间眉头压了下去,“谁是小朋友?你才小朋友,我比你爷爷年纪还大呢!” 说完又有点没来由的心虚,“所以我刚刚是花了很多钱?” 小青鱼退出游戏扶了扶额,被网友们说得一脑门官司,抱着脑袋说:“是的,你花的不是虚拟货币,是人民币啊人民币!救命!广大网友见证,不是我诱导小朋友消费啊!这钱能不能让平台退?这可是五万多啊我直播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五万?”阿萱对钱还是有一丢丢概念的,他在老马家里经常听他们晚上算账,五万人家得卖好多好多盆栽出去才能赚得回来。 阿萱一下子心就虚了,扭头看了看熟睡的周亦檩。 这个人类看着可不像有钱的主儿,听他和老马对话,好像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全部身家就俩行李箱,他还亲眼见到过,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五万块钱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命! 完蛋。 要是周亦檩明天起来发现他花掉了他五万块,会不会把他连根拔起扔进臭水沟啊!!! 阿萱想到自己掉进臭水沟的画面,狠狠打了个哆嗦,都没工夫在直播间跟人吵架了,连忙关了手机放回原处,假装自己从未碰过,窝窝囊囊回到了盆栽里头,后半夜全程呆若木鸡。 翌日天未明,周亦檩醒了,昨晚睡得还可以,就是肚子有点饿,他慢吞吞起床给多肉浇了莲花露水,去厨房蒸了饺子吃。 阿萱躲在门后,小心翼翼探出头,观察周亦檩吃早饭刷手机的神态。 他是不是要发现了? 快发现了吧? 还没发现吗? 忽然,埋着头的周亦檩冷不丁朝休息室的门缝投来目光,猝不及防跟阿萱对上,阿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跳起来,飞快把脑袋缩了回去。 好吓人的人类。 阿萱趴在墙上,耳朵使劲儿贴着,听见周亦檩起身朝休息室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 我要被扔臭水沟了呜呜呜~ 就在他想要不要坦白从宽时,脚步声停了,转而朝着院外的方向渐渐消失。 周亦檩走了? 阿萱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门走出去,发现前厅的门被关了,于是跳上窗台看了看,院里院外都没人,周亦檩出去了。 呼~~ “阿萱,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怎么了?”莫离看他头顶的须子卷成蚊香,背着手满脸愁容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不由得望了望天。 天要塌了吗? 阿萱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要不跑路吧?” “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个灵气这么充裕的宝贝,错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 莫离看他这样子,莫名心慌,“阿萱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阿萱充耳不闻,忽然停下脚步一拍手掌,“有了,我打死不承认不就好了,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花出去的!” 打定主意,阿萱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但因为身形圆润五官精秀,像动物幼崽,无论怎么凹出邪恶的表情,在别人眼里都毫无威胁,只想捏捏他的脸。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整个民宿,地皮倒是挺大,但只有休息室和前厅像人住的,说句家徒四壁毫不夸张。 人类没有钱好像是会饿死的啊~ “算了,我想个办法帮他赚回来不就好了。” 阿萱不忍心看着他的灵气包被饿死,立马打起精神回到了休息室,开始想赚钱的法子。 他前阵子在老马那儿待了些时日,曾观察过,老马很多的金钱交易都是通过手机完成,老马还有个儿子,成天对着电脑,说是在电脑上也能赚钱。 周亦檩电脑有密码,阿萱回忆着当时他的操作,轻松解了锁,鼠标对他来说有点大,他得两只手才能抱住。 大半天过去,阿萱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成功加入网瘾少年行列,只不过玩了这么久,没发现什么赚钱的法子,挪动鼠标的动作倒是熟练不少。 他现已经可以用一只脚操控鼠标,两只手操作键盘,诡异的姿势,谁来了都得赞一声骨骼惊奇。 赚钱的事可以先搁一搁,阿萱被桌面一个叫灵剑师的游戏吸引,直接用周亦檩账号登了上去,成墨看到他上线,立马给他发了个链接。 【财神抚我顶】:来我直播间冲个人气。 直播? 阿萱脑筋一转,似乎有了方向。 【荆棘鸟】:直播赚钱吗? 点击回车发送,阿萱看着这个名字皱眉,比“机灵人”还难听。 周亦檩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财神抚我顶】:播得好就能赚啊,怎么?您终于愿意出卖您那色相换五斗米了? 阿萱只看见“赚”了,心中一喜。 他把自己带入小青鱼,只要有人像他昨天那样送礼物,就有钱拿。 听起来很容易啊! 【财神抚我顶】:怎么还没进来?支持一下啊,顺便上个号,咱们组队。 【荆棘鸟】:等我一下! 阿萱抱着学习的心点进了链接,鼓捣半天把直播窗口缩小露出了游戏界面,照例把每个能点击的按钮都点一遍。 成墨:“今天开麦了?你不是哑巴玩家从不连麦吗?” 阿萱咳嗽一声,学着周亦檩的音调,压低嗓音故作深沉:“嗯。” 他声音很轻,正好被一道游戏音效盖过去,成墨没怀疑,忙着跟直播间的观众互动,直到开始打一个副本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成墨:“喂喂喂,皮下是本人吗?这什么神仙操作,羽化登仙了在天堂才能看到吧?周亦檩您请神上身了?你平时用脚操作都比这好吧?” 成墨从大学就开始直播玩游戏,有一定的粉丝,看上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玩游戏时淬了毒 的嘴巴机关枪一样敌我不分地突突突的样子,好玩得很,弹幕很快刷了起来,都是跟着乐的。 [开始了开始了,这游戏最大的败笔就是不能杀队友。] [这个荆棘鸟老搭子了,今天这操作确实很鬼魅啊。账号借给亲戚家小孩儿玩了吗?] [我每天逛遍游戏圈每个直播间,的确是很难找到这种水平的选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天才吧?] 阿萱有限长度的胳膊腿儿操作起来本来就麻烦,没苟多久就被小boss打死了,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鼠标一扔,直接往后一滚,“讨厌讨厌讨厌!” 软糯的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直播间的人手都停了一下。 成墨一愣,有点搞不清状况,“不是,真换人了啊,劳驾问问,你谁啊?” “……”一不小心暴露了。 更讨厌了。 成墨确认了三遍:“这就是周亦檩的号啊……怎么不说话?你们等会儿啊,我给我朋友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等等!”阿萱叫住他,“别打。” 成墨放下手机,等着他回答,他期期艾艾半天,编了个谎话:“我是他室友,我是偷偷登他账号玩的,你别告诉他啊,他不让我玩的。” 少年声音本就悦耳,又带着点祈求,有魔力一般,听得成墨耳根子软,立马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行吧行吧,我不告诉他,不过怎么没听他说过他有室友?他不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我都在这儿了,那肯定是有了啊。”这个人类是笨蛋吗? 成墨觉得这少年逻辑很强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怎么这么霸道,还不让你玩游戏?话说他不让你玩你就不玩,你这么听他话,你——” 他说了一半忽然卡了壳,有些懒散的眼神渐渐凝住,整个人呆愣了一瞬。 室友…… 阿萱懒得听他废话,催促道:“你快点死掉重新来,等会儿他回来我就玩儿不了了。” 他要抓紧时间练技术,这样才能开直播赚钱。 “哦哦哦——”成墨稀里糊涂陪他玩了一下午,能感觉得出这小孩儿挺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就是操作上稍微慢一点,意识完全能跟上。 “那个,我问一下,你现在多大啊?” 听声音挺小的,但是周亦檩总不能找了个未成年当男……室友吧? 这时,一声雷鸣吞掉了成墨的话,阿萱沉浸在游戏里的双眼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视线所及处乌云聚集,将原本的天光吞噬。 雨链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随即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像往常一样,不打一声招呼,让人措手不及。 “下雨了……”阿萱一声呢喃。 成墨也听见了,“你们那里是打雷了吗?你在哪个区啊,我这里怎么没打雷?” “不玩了,下次我再找你,记得保密。”阿萱飞快说完关掉了电脑。 游戏里真是时光飞逝,他完全没什么感觉,外面已经天黑了。 而周亦檩出去了一天,竟然还没回来。 他不会是像行李箱一样掉进哪个山沟沟被埋起来了吧? 11. 第 11 章 阿萱有些担忧地跑到前院廊下守着门,目光专注地盯着大门方向。 这个人类独自一人跑到这座山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他如果失踪,恐怕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阿萱一瞬间心里有些难过,想到自己这一百年来的光景,在人间飘飘荡荡居无定所,除了他那个找不见的主人,没有任何亲人。 所有认识的人,都有死期。 而更残忍的是,有时候等不到死别,两个人就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他望着冰冷的雨出神,忽然他很想念他的主人。 他有些伤感地想:要不就干脆走了吧,继续去找,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 这么想着他也没动,坐在门槛上捧着脸,眼睛一瞬不眨盯着门口,仔细听雨中的声音。 忽然耳朵一动,击鼓般的雨声中穿插着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是周亦檩回来了! 阿萱有时候觉得,周亦檩就像那种下雨了都不知道快点往家里跑的傻子,喜欢被钢镚儿似得雨珠痛击脑子的感觉。 下这么大雨,步伐还慢吞吞的,和他刚到常山从大巴车上下来后遇到雨时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文艺青年病,想在雨中凹造型,跟蒙着脑袋匆匆跑回家的人比从容优雅。 可如果遇到的是暴雨,那就没什么优雅可言,只剩狼狈了。 周亦檩浑身被浇透,裤腿上都是泥,一脚踩在地上,就有一圈泥水荡开。 阿萱话到嘴边没说出来,直接冲进雨里,站在暴雨如注的院落,抬起头直面漏断的天空,“淋雨的感觉真有那么好吗?” 他站着一动不动,好像一定要分辨出个究竟。 周亦檩脚步顿了一下,朝他跑来的小人儿停在面前几步远,张开嘴巴用舌头接了雨水卷进嘴里,砸吧砸吧品尝起来。 “……”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来,身体微微向前倾,挡住了一部分雨,水流穿透他的发丝流进眼里,嗓音阴郁低沉,“你是在等我吗?” 阿萱转了半圈,仰着面看他,不自觉手就背了起来,像做了什么坏事,先是讪讪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个脸,“谁等你了,把自己搞得跟落汤鸡似的,你出门不知道带伞啊?” 周亦檩被他训得有点没反应过来,随即说:“我带了。” “果然是傻子,带了都不知道给自己遮一遮雨。还不快点进来给我浇水。”阿萱把他的手拍开,挺着肚皮就走了。 周亦檩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进了门将外套和鞋子脱掉,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拿出存好的露水给那盆多肉把水浇透,转身去了浴室。 虽说现在有了周亦檩的无事牌不缺灵气,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吸白不吸,阿萱迅速将露水的灵气吸收掉,等了一会儿周亦檩不回来,便踱步过去看那张照片。 这是一张两个女人的合照,极为相似的五官让人很难怀疑她们的母女关系,少女扎了马尾辫,杏核眼眼神干净纯粹,笑起来很有一种感染力,母亲则完全是女孩的成熟版,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 照片没封胶,边边角角都泛了黄,中间些许斑驳,刻满了年轮的痕迹,也许那个少女如今已到了旁边那位母亲的年纪。 周亦檩怎么会捡回来一张老照片? 照片淋了一点雨,被水浸透的地方开始变得模糊,阿萱抽了一张纸压在上头,趴下来按了按,将水分吸干,凑近仔细观瞧,发现不仅是照片里的母女相像,这个女孩子和周亦檩其实也挺像的。 难道是他的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阿萱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明明是在洗澡,却总觉得浴室安静得出奇,他有点不放心,轻轻放下照片追过去查看。 刚到浴室门口,他趴在门边听了听,连水声都没了,便打算硬闯,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一股凉风从里头吹出来,阿萱抬头一看,人类这会儿浑身上下只有一块毛巾,随意地搭在滴水的头发上,其余地方不着寸缕。 阿萱睁大眼睛惊呼,“你怎么不穿衣服!变态!” 小人儿这次没有跌坐在地,也没有脸红,而是撑着腰指着他大声指责,羞耻心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哪儿变态了? 周亦檩:“忘带了,这儿又没人。” “没有人就可以不穿衣服吗?有句话叫什么,君子慎什么独,你懂不懂啊!” “就算是君子,出浴也是光着的。” 好在周亦檩没什么裸奔的癖好,回了房间就把衣服穿上了。 阿萱追了上来,见他盯着那张照片不说话,顺势就问:“照片里的人是谁?” 周亦檩默然,女人的笑容像是一道光,也像一根刺,扎得他心脏绞痛,良久他才开口,“我妈。” “我果然没猜错,你们长得挺像的,”阿萱想起周亦檩刚回来那个眼神,问:“你来这里这么久,是不是挺想妈妈的?怎么不给她打电话?”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凡人挺好的,电话这玩意儿让人和人之间没有了距离,想念一个人,只用打一通电话,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而他要找的人,碧落黄泉,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亦檩和少女的相似,重点落在一个整体神韵上,其实要论五官,单拎出来并没有多相似,尤其是眼睛,少女是一双漂亮的杏眼,温柔干净。 而周亦檩双眼狭长,眼角下勾,眼尾上翘,是丹凤眼型,又藏了一双黑瞳,显得眼神冷冽深沉,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就像在自己制造冷气一样,光是盯着人就能把人冻伤。 “她死了。” 阿萱微微一呆,有心想要安慰他,便指着照片上另一个女人问:“那这个人就是你外婆咯,对了,她是不是这个民宿的老板?” 他依稀记得当时被老马拉过来的时候,听见了两人的交谈,周亦檩跟老马说这是他外婆的民宿什么的,当时他注意力不在这上头,雨下得又大,没怎么听清。 周亦檩收回了目光,把照片放进了抽屉,“也死了。” 阿萱:“……” 周亦檩本想打开电脑上上网,到底没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头有些晕,连药都没吃就上了床。 阿萱彻底说不出话来 了,只觉得周亦檩浑身都是逆鳞,哪里也碰不得,什么话题都是禁区,索性闭嘴不说了,见他躺下,放轻脚步凑过去,在他枕头边趴下来,一直观察他的表情。 妈妈外婆都死了,要是发现自己还莫名其妙少了五万块,岂不是更凄惨? 他到底发现没有啊? 出去了一整天,这个人类大概真的很累了,比平时入睡得快很多。 趁他睡着,阿萱连忙拿过他的手机,检查他最近使用的软件。 没打开过那个直播软件,应该暂时还没看到吧? 为了一探究竟,他点进软件,虽然没关注小青鱼,但系统记住了他的偏好,第一个就是小青鱼的直播间。 [哟,榜一大哥来了,还以为被家长制裁了呢。] [哈哈,主播担心了一整天,就等着家长来找他退钱,结果是平安夜,好失望啊。] [所以不是未成年,就是人傻钱多?] 他作为榜一大哥进直播间有超炫特效,小青鱼也热情欢迎,阿萱一脸严肃打字:[我们聊聊。] 小青鱼呼了口气,有种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的安心感,转去私聊这位大哥。 【小青鱼】:谢谢哥哥的打赏。 【小青鱼】:哥哥要加我微信吗? 阿萱本就担心周亦檩提前发现,哪敢让他加微信,没回答这个问题,直奔主题:[我看别人直播间打赏的人可以要求主播做一些事,我给你的这些,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 小青鱼:“……” 【小青鱼】:哥哥,我是男孩子。 【畸零人】:我知道,我也是。 小青鱼指尖微微颤抖,咽了口水,花了三秒就做好了心里建设, 【小青鱼】:哥哥想要我做什么? 【畸零人】:我要你教我直播赚钱。 【小青鱼】:…… 【小青鱼】:哥哥这么有钱,也要直播赚钱吗? 【畸零人】:少废话。 “……” 原来砸的钱是交学费吗? 小青鱼有点狂躁。 但是为什么找他啊!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播得很好,看中了自己的潜力? 嗯,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小青鱼真就开始帮他出主意, 【小青鱼】:直播很赚钱的,尤其是颜值主播,你要是长得好看就露脸,不管播什么,哪怕是随便说说话聊聊天,都有人给你打赏。 【小青鱼】:你长得好看吗? 【小青鱼】: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问问。 阿萱就差掏出笔记本记笔记了,闻言赞同地点头,露出骄傲的表情。 【畸零人】:当然,我主人说过我是最漂亮的小草! 【小青鱼】:…… 什么主人?什么小草? 小草是他的小名吗?那主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小青鱼】:哈哈,那既然这样,就露脸啊。 阿萱立马回:[不行,我不能露脸。] 12. 第 12 章 刚说了很好看,但是不能露脸。 小青鱼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小青鱼】:好吧,不露脸也行,那就得有点才艺了,看你会什么,唱歌跳舞打游戏,都行。 阿萱受到了一点点启发, 【畸零人】:你说得对,我也可以直播打游戏。 【畸零人】:你玩得这么菜都有人打赏,那我也行。 【小青鱼】:…… 可是哥哥,像您这样人傻钱多的人可不多啊。 但他没说这话,毕竟是榜一大哥,得支持得鼓励得哄。 【小青鱼】:好呀好呀,那就打游戏,还可以和小青鱼连麦哟~~ 阿萱高冷地回了个句号,没再理他,开始琢磨自己直播打游戏的事儿。 周亦檩白天要用电脑手机,那他只能等他睡着之后再偷偷用电脑直播了。 可是据他观察,这个人类有睡眠障碍,刚来的那两天几乎彻夜不眠,就算放下了手机,也好几个小时都是辗转反侧没睡着的状态。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时间赚钱。 那要是他想早点直播,以后晚上还得先把他哄睡了才能开始行动。 哎,真是想想就累啊。 阿萱放下手机往后一靠,正巧周亦檩翻了身,脸朝向他这边,阿萱就靠到了周亦檩的额头,触碰到的瞬间,阿萱触电般立马弹开。 好烫! 人类怎么会有这么烫的脑袋? 阿萱又退回去,试探地伸出两只手盖在周亦檩额头,差点给他烫穿。 他立马把手松开甩了甩,喊道:“周亦檩,你发烧了。” 人类没动。 阿萱推了推他的脸颊肉,摇晃几下,“周亦檩,周亦檩,周亦檩!” 喊了三声,周亦檩似有所觉,眉头紧了些,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抬手把他轻轻推远一些。 阿萱从枕头上滑下来,又从他胸口爬了上去。 身上也很烫。 放着不管会烧傻吗? 阿萱心惊,不断摇头。 不行啊!这个人类已经很傻了,要是放着不管任他烧下去,以后下雨连往家里跑也不会了。 阿萱后退两步,转身从床上跳了下去。 常山这地方海拔比较高,白天黑夜温差大,周亦檩刚来时并不太适应,又加上淋了不少雨,再好的底子也撑不住,终于病倒了。 这一病发,连带着他吃药的副作用也都加倍出来折磨他,浑身都不舒服,即使躺在床上,眼珠只要一动就有种天地都在翻覆旋转的感觉,他好像在一个深渊里无序地坠落,看见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向他袭来,撕扯他的□□,吞噬他的精神。 他身体肌肉下意识做出防备,崩得紧紧的,张口想说话,喉咙就跟被刺刀剌过一样疼。 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掀开的眼皮缝隙漏进来一束光,他想要撑开眼睛去看那束光是来自哪里,好半天没做到,转而看到床沿一个小人儿举着什么东西爬了过来。 阿萱哼哧哼哧举着沾了冷水的毛巾叠成块,跳到周亦檩耳边,“啪”一下把毛巾甩在周亦檩额头。 凉意顺着眉心窜进身体,周亦檩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那个小人儿拿起了他的手机正专心致志地滑动。 他居然连梦里都有这个小人儿。 “窗户……” 阿萱头也不抬,“什么?” 周亦檩气息滚烫,“窗户关了吗?” 阿萱:“……” “你有病啊!这时候你就安心躺着睡觉吧,关心窗户关没关干什么?你怕半夜三更有采花贼闯进来觊觎你的美色吗?” 周亦檩闭了闭眼,不知道听没听进这段珠连炮似的嘲讽,只是含糊不清地不断重复,“窗户……关了么……” 阿萱被他念叨得头疼,想起这个人类刚来那一晚,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是在意,要是得不到答案,他能一直想着,于是腾出一只脚丫子在他脸上轻轻拍抚,安慰道:“窗户关没关,你起来看看不久知道了?不过你现在是个病号,病号的职责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知不知道?乖啦~快睡觉,梦里有糖果吃。” 周亦檩没声儿了,阿萱探过头瞧了他一眼,胸口还有呼吸起伏,没死,便继续玩手机。 小青鱼正在直播,他发了条弹幕问:[发烧了怎么办?] 榜一大哥有新问题,小青鱼立马把游戏放下,“哥哥发烧了?那要赶紧去医院啊,身体要紧,要我帮你打电话叫个救护车吗?” 【畸零人】:不去医院怎么治? 榜一大哥每次都这样为难他,小青鱼想了想,一般人自己发烧了可没工夫来直播间问问题,应该是别人发烧了他来求助,“那首先要先退烧吧,你这样……” 阿萱记下他的话,放下手机跑了出去,满民宿找小青鱼说的药,最后找到了一个药盒子,但没有小青鱼说的那两种退烧药,无奈转身去了厨房。 饮水机里有热水,他接了一碗温的,在里头加了盐和糖,扛起一把勺子搅匀,然后将碗顶在头上回了房间。 这碗快跟他差不多大了,顶起来实在吃力,好不容易左跳右跳把碗带上了床,水撒了一半,把周亦檩脸掰过来后,他又死活不张口。 阿萱很想直接用脚把他嘴巴撬开,忽然灵机一动,把周亦檩给他浇水的那根管子找了出来,吸上温水,直接把管子往周亦檩嘴里一塞一挤,就成功把水喂了进去。 阿萱独自一人庆祝了一下,回忆小青鱼说的步骤。 不仅要补充水分,重点是要给身体降温,需要用沾水的湿毛巾擦拭身体,颈侧、腋窝、腿根等地方都要擦到位,而且还不是一劳永逸,隔一会儿就要擦一下,一直到降温为止。 这也太费劲了吧。 如果是他人形状态还好,不过是多跑两趟的事,可现在他是灵体状态,干什么都不方便,恐怕他折腾一宿,周亦檩的体温都不一定能降下来。 思来想去,他准备冒个险。 放下了滴管,他小心翼翼爬上周亦檩胸口,围着那块无事牌来回转悠。 “我要是因为这个被雷劈了,连灵体形态都维持不住了怎么办?” “那可都怪你啊周亦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以后会帮我找主人吗?” 嘀咕一阵儿后,阿萱揉了揉肉脑袋,发光的须子卷成一团,“不管了 ,你就算不答应,我也会想办法让你答应的。” 既然是冒着被雷劈的风险,那就要一次性吸个够! 阿萱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扑上去,肚皮贴上凉凉的玉石瞬间,灵光一炽,阿萱深吸一口气,将灵气引入体内。 这时,外间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是在蓄力,紧接着一声闷雷响起,如同野兽不怒自威的低吼。 “啊!” 阿萱吓得从周亦檩领口钻了进去,屁股高高翘着,顶起一个小包,微微颤抖。 “不要劈我不要劈我……” 他在周亦檩怀里念经,那雷声轰隆隆滚过天空,等了好一会儿,没有要酝酿一个大雷的迹象,反而淹没在雨声中。 “呼……” 阿萱长出一口气,还是不敢出去,索性就趴在周亦檩衣服里,两手合掌搓了搓,然后轻轻盖在滚烫的皮肤上。 一股清凉的灵气瞬间在周亦檩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温和地将漫过滚烫的血液,滋润着他的五脏六腑。 困住他的噩梦渐渐消失了,周亦檩紧拧的眉舒缓开,呼吸渐趋平稳。 记忆中,他好像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不去主动或被动地挑起内心深处的恶魔,安稳地度过一个无梦的夜晚了。 醒来时,眼睛的干涩感消失,他眨了眨眼微微抬头,一块干了的毛巾滑落在一侧,他抬手拿起来,露出疑惑地神色。 正想翻个身起床,发现怀里有什么东西顺着他侧身的方向在滑动。 掀开被子一看,薄薄的衣服竟然鼓了个包,里面似乎藏了个活物,呼吸一起一伏。 他心中有个猜测,小心翼翼撩开衣服,就见那月光般的小人儿像只猫一样趴在他的胸膛,下巴垫在手上,睡得正香。 他下意识觉得,头上的毛巾会不会是小人儿给他放的,怕他烧死了么? 不到一秒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烧糊涂了么? 幻觉怎么可能会照顾他? 估计是烧得狠了,触发了什么身体求生本能,意识模糊之际自己去给自己倒了水,拧了毛巾。 他自嘲一笑,伸出手,碰了碰小人儿头顶歪着的须子。 还没碰到,那须子轻然一扭,躲开了,就跟猫的耳朵一样,哪怕睡着了也能警惕四周,断不会让你碰到一下。 小人儿忽然翻身,四肢摊开躺平,擦过皮肤带来一点微弱的痒意,口中念念有词,“都怪你,不给我吸……我焦了,还会是最好看的小草吗?” “……” 幻觉么自然是随了幻觉的主人,他自己就很反感身体接触,所以便没再强求,将小人儿捧起来轻轻放在柔软的枕头上,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然而一见到厨房的景象,他又有些拿不准了。 厨房算不上一片狼藉,但绝不是他睡前的样子,碗打碎了一个,调料罐都被打开,撒得到处都是,显然这一切跟他床头柜那晚水有关。 他应该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加料的温水,可是为什么他的胶头滴管也在旁边? 即便是发烧了,智商也不至于倒退,喝杯水要这么大费周章? 头一次他产生了怀疑。 幻觉真的是幻觉吗? 13. 第 13 章 这个念头一出,他就好像是碰到了潘多拉魔盒的锁,满心恐惧地缩回手,心有余悸。 如果那小人儿并不是幻觉,如果他贸然戳穿这一切,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是不是连这一点慰藉都留不住? 人固然厌恶谎言,可有些谎言一旦被揭穿,那就连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默默把厨房收拾好,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返回房间时,小人儿又换了个姿势,趴在枕头上,脑袋悬着,眼看着要滑下去了,周亦檩用手给他垫了垫,没想到反而把人家吵醒了。 阿萱迷迷糊糊坐起来,掀开眼皮对上周亦檩的眼睛,含糊问:“你活过来了?” 刚才周亦檩顺便给自己量了体温,还有点低烧。 “嗯。好多了。” “记得给我浇水。”阿萱打了个哈欠,将身一扭又睡了。 周亦檩笑了一下,想了想,把被子给他拉上去,轻声说:“我要出去一趟。” 阿萱须子动了动,侧过一半脸颊,问:“你去哪儿?” 昨天周亦檩去白果村,虽然找到了外婆的房子,但大门锁了,他找到附近的邻居询问,邻居说村长家有钥匙,但村长去县里了,要的话,让他明天再来拿。 那张照片是他从窗户口被小孩儿砸出来的破洞里,伸手进去拿出来的。 那张照片就那么放在那里,好像被人舍弃了一般。 他没跟小人儿说自己还要再去白果村,“去东镇买点药。” 阿萱翻过身,屁股对着他,摆摆手,“去吧,这次记得打伞啊,你再病一次我可不管你了。” “嗯。”周亦檩点头,起身出门。 今天起晚了些,没下雨,但天还是阴的,他其实很讨厌这种阴雨天,如果知道常山一年有好几个月都是这样的天气,他恐怕宁愿死也不来的。 但现在已经来了,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他离开南城的时候,除了贴身衣物和必需品,所有有的没的全都处理掉,再回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走在路上,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成墨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他记得成墨给南城的公司投了简历,最近恐怕要搬过去了,他还得找个时间跟他说自己这事儿。 【成墨】:老周,不仗义。 周亦檩眉尾一挑。 知道了? 【成墨】: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不告诉我? 【成墨】: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成墨想着,他只是答应了那个……忘记问名字了,他只答应了替那小孩儿偷偷玩周亦檩游戏账号的事保密,可没说不能告诉周亦檩自己知道他们俩“奸情”的事儿。 周亦檩正在想怎么说,刚敲了几个字,成墨立马说: [算了,下次见面亲自问你,正好大家见见面,不说了,我面试。] “……” 他们好像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另一边,周亦檩刚离开房间,阿萱就弹射了起来,一路追着他,确认他已经离开且不会再回来时,才兴致冲冲返回房间开电脑,从零开始继续“请教”小青鱼如何直播。 小青鱼正准备把自己从别人那儿学来的东西倾囊相授,就从……布置一个像样的直播间开始吧。 结果阿萱问他:[点哪里开始直播?] 小青鱼:“……” 花费了一个小时,他的榜一大哥总算是准备妥当,“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不露脸的话,最好还是多说说话,这样才能把人留下。” 阿萱:[说什么?] 小青鱼:“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有人进来了,你就说欢迎哥哥姐姐来直播间这样子。” 这完全是小青鱼的话术,阿萱有样学样,咳嗽一声,打开了一下麦克风,“欢迎哥哥姐姐进入直播间~” 小青鱼:“……” 阿萱:“我说的对吗?怎么不说话?” 小青鱼:“那个,请问一下哥哥你是声优吗?” “声优是什么?” 小青鱼给他科普声优这个职业,阿萱就知道他在夸自己声音好听,美得眉毛要掉了,叉着腰得意道:“我主人说过我是声音最好听的小草!” “……” 又来了。 两人连着麦,小青鱼直播间的粉丝也能听到阿萱的声音,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跟主播连线的是谁啊,声音好好听。] [声音条件很好诶,去萌受赛道简直无敌手。] 阿萱看见这条,发出疑问:“萌受赛道是什么意思?” 小青鱼一口水呛住喉咙,连声咳嗽,“呃……就是夸你可爱的意思。哥哥,请问我可以叫你弟弟吗?” 这嗓音一听就很嫩啊,总是叫他哥哥像是在哄小孩儿。 阿萱冷漠拒绝:“不行,我比你大,没让你叫我爷爷都算好的,想占我便宜?没门儿。” 小青鱼:“……” [哈哈哈哈,好萌。] [让你叫什么就叫什么,那可是榜一大哥!] [让你叫什么就叫什么,那可是榜一大哥!] …… 阿萱切断了和小青鱼的电话,认真开始直播,说话其实很简单,阿萱平时跟自己都能聊起来,这会儿开始了游戏,路边的花花草草他都要评价两句,早把什么哥哥姐姐的给忘了。 再说,这些人类年纪都比他小,叫他们哥哥姐姐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所以每来一个人,他就一板一眼把人家网名念一遍,然后慷慨激昂地说:“看我表演!” 起先网友还以为直播重点是声音,至少在打游戏的时候撒撒娇卖卖萌什么的,看了一会儿才知道,这小主播人菜瘾大,还是个重症话痨,密集恐惧症和他待在一起会不治身亡的程度。 [不行了,主播好有乐子,明明是他操作失误拖垮队友,竟然反把队友骂得狗血淋头,对面麦克风关了又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世界观要崩塌了吧哈哈哈。] [小主播内心好强大,一点不内耗,操作失误跟我有什么关系?是鼠标太滑,是电脑太卡,是以地球自转太快。] [什么游戏看不懂,但是看主播玩好有意思哦。] [主播声音也好好听,干嘛起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啊?] 阿萱正好看到这一条,想起小青鱼说的要多回弹幕,赞同道:“我也觉得很难听,你们说,改成粉色啵啵怎么样?” [。。。。。。。。] 阿萱兴致来了,在直播间里手动发起投票,想了几个名字让网友选。 分别是“粉色啵啵”< /p>“桃桃小夭” “粉衣仙子”和“漂亮大美人儿”。 阿萱看着右上角的人数突破了个位数,一点一点增加,心中雀跃。 五万块马上就要回来啦! “你们快选一个,我今天就要把他这个丑名字改掉!” [小主播好喜欢粉色,我不行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有什么说法?不如小主播开个摄像头我们看看脸,才好评判哪个更适合啊。] [什么叫“把他这个名字改掉”?这不是主播的账号吗?] 阿萱透过屏幕反光欣赏自己的容颜,虽然还是灵体状态,但丝毫不妨碍他脑中播放自己的脸,看得痴迷专注,就差对镜贴花黄了,“其实我觉得最后一个最适合我了。” [讲真?] [别说虚的,露脸!] [露脸我给刷跑车。怎么样?] 阿萱眼睛一亮。 跑车? 好像是好几百块的礼物? 直播玩游戏果然能赚钱!但条件是要露脸,阿萱迟疑了。 “不行啊,我不能露脸的。” 网友问为什么,他满脸惆怅看着自己灵体状态头顶的须子耷拉下去,“因为我现在没有脸。” [……] 网友们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在评论区千哄万哄,就是哄不出这小主播来,哄着哄着,又听他骂队友去了。 周亦檩说出去买药,可阿萱玩到下午,还没见人回来,不知道又去哪儿鬼混了。 “不播了,等下要被发现了。” 有人问他被谁发现,他都当做没看见,直接关掉了直播间,满心期待去后台查看收益。 这一看,人心直接就凉掉了。 ——本场直播收益:33.33元 因为他没有露脸,也就没有跑车,只有几个人零散地送了些小花花什么的,凑一块够一顿饭了。 可是,他可是从早上播到天黑啊! 怎么可以才这么点钱? 照这个速度,他要什么时候才能还完那五万块?! 阿萱有些崩溃,独自跑到窗台边坐下来,撑着下巴,抬头望向撒着雨丝的天空,满眼忧愁。 赚钱好难啊。 这放在以前,恐怕是要卖身才能还清了吧…… 阿萱不想卖身。 天黑了,周亦檩回到了民宿,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怎么唉声叹气的?” 问出口,周亦檩敏锐地将小人儿的心情和行为,翻译成自己的潜意识投射,不禁联想到今天的一切。 他找村长拿到钥匙,打开了外婆家的门。 外婆的心思好像都花在了民宿上,自己住的地方很简朴,除了桌椅柜子床等基本的东西,再没什么多余的摆件。 他捡回去的那张照片,竟然是唯一一张影像留存。 他问村长,外婆是不是本地人,走的时候多少岁。 村长说:“她呀,不是白果村的人,当年带着个孩子过来这个地方的,一直住在这里,后来她女儿去了外地读书,她就在镇上开了个民宿,平时不常回来住。 “我们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大概七八十?反正走的时候可凄凉,一个来送的亲人都没有,女儿也没回来,还是镇上街坊一起帮她办的丧事。” 14. 第 14 章 周亦檩点点头,忽然不想继续待在这里,道过谢就要走,村长又说:“不过前几年倒是偶尔听她念起,说她有个孙子,在城里念书呢,还说要是有机会,能得见一面就好了,可惜。” 周亦檩转身的动作顿住。 可惜……可惜…… 不管是老马还是村长,结尾都是这么一个“可惜”。 可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可惜的?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如果真的想见,为什么早点不联系?明明就知道他在哪里。 村长走后,他靠在老房子墙边发了半天愣,视线是杂草丛生的小院子,没多久就被雨洇湿,看着黄褐色的土颜色渐渐加深,他撑开伞,大步离开了这里,却没有直接回民宿,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晃荡地一整天。 就好像,这样就能撞见某个归来故里的幽魂。 “没……没什么。”阿萱瓮声瓮气的,从窗台跳了下去,“你不是出去买药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风裹着雨丝斜斜吹进了房间,书桌边缘已经被淋湿,周亦檩将窗户关上,隔绝了风雨的细吟,房间里变得安静起来。 他直接用手擦了擦桌上的雨水,顺势抚过电脑,动作一顿。 电脑是热的。 他一直没关电脑吗? 周亦檩将笔电掀开,电脑屏幕倏然亮起,是一个待机界面。 这让周亦檩变得不确定起来。 阿萱这会儿正背对着周亦檩坐在桌沿,两条腿悬在空中摆动,头顶的须子可没有他的两条短腿惬意,崩得直直的,一直关注着周亦檩的举动,嗅到异常,连忙道:“周亦檩我饿了,想吃菌菇肉酱面!” 周亦檩正要查看登录记录,闻言鼠标转了个方向,点了个关机,转身去了厨房。 阿萱没想到人类这么好忽悠,连忙跟上去。 周亦檩煎蛋煮面,他就在旁边跟着,当一个合格的厨房小碍事鬼,周亦檩没动手赶他,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精神病。 等到一碗面出了锅,淋上提前做好的菌菇肉酱,冷热碰撞,香味瞬间激发,阿萱吸溜一口,失望地发现,周亦檩并没有做他的那一份。 换平时他可要闹了,然而现在还欠着人家钱,送了个把柄出去,没敢明着发作,便报复性地爬到周亦檩肩上,在最靠近无事牌的地方挂得稳稳的。 吃不到面,就偷偷吸他的灵气! 周亦檩没管挂在身上的小人儿,随手翻看手机,成墨给他发来个链接, “来我直播间冲个人气。” 都要上班了,他怎么还有工夫直播? 周亦檩点进直播间。 这货表面是游戏直播,实际是骂人的艺术在线赏析,同时还能让人获得一种耳朵被迫被一万只鹦鹉围着同时发功的美妙体验,结束时还能收获头疼大礼包。 他把直播挂着,音量调小,时不时打赏点儿东西,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 谁知他只是点了个几十块的小礼物,系统却提醒他余额不足,让他充值。 “?” 周亦檩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提示,有些难以置信。 他记得自己应该有五万的余额,现在怎么只剩个位数了? 周亦檩很少看直播,也没有给人打赏的习惯,他顶多给游戏充值,绝不会在直播平台充这么多钱,这五万是特殊情况。 是去年的事,那会儿成墨也还没毕业,成天在宿舍待着,不是直播就是看人直播,有一天忽然给他分享了一个直播间,说这个小主播好可怜,为了直播赚钱给住院的妈妈治病,一天直播二十几个小时,只要打赏就可以让他跳个舞,从早到晚没歇过,让周亦檩发动一下人脉,都去直播间支持一下,送点礼物,就当献爱心了。 “……” 周亦檩一听就知道他被骗了,现在的主播都喜欢给自己立人设,编造一个悲惨的经历,好博取同情。 结果一进直播间,发现这人他认识。 这是小时候一个照顾他的保姆的儿子,当时在那个家里,没人愿意跟周亦檩玩儿,就保姆的儿子愿意跟他说说话,但却因为这个,他被周家子弟针对,弄得人家一个好好的阳光小孩儿变得内向敏感,保姆心疼孩子,没多久就辞职带着人离开了。 那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许多年后,竟然以这种方式看到他。 周亦檩经过确认,发现成墨的话不假,他母亲的确住院了,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实在没有办法,听说直播能赚钱,就没命地直播。 看着直播间那熟悉的少年为了点打赏被人折腾来折腾去,明明累得不行了,还要努力挤出一个笑,看到有人打赏,就一边说谢谢一边回到镜头前跳指定的动作。 周亦檩默默看了很久,那天晚上他试着联系那个保姆,想去探望,但那边早就换了电话,于是他给平台充了五万块钱,准备等他儿子一上播就把这钱通过打赏的形式给他。 但第二天,那人没上播。 周亦檩等到天黑也不见对方上线,便去问成墨。 成墨说那主播说是已经筹集够了医药费,以后都不直播了,转头还悄悄跟他说,“哪有那么容易凑够,可能是遇上什么大哥愿意帮他吧,这种情况,你知道的,唉。” 周亦檩没说话,默默挂了电话,看着账户上刚充的钱,没能帮到对方,也取不回来,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没管了。 平台又不会吞钱,怎么一夜之间五万块就这么蒸发了? 他好一会儿没动作,阿萱挂在他脖子上睁开眼,就看到他对着余额发呆的样子,身子瞬间紧绷。 糟糕,被发现了! “怎么会这样?”周亦檩嘀咕一声,查看钱款去向,阿萱扭了扭僵硬地脖子,默默从他身上下去,蹑手蹑脚想跑路。 “咳咳咳……” 一连串惊咳从头顶传来,给阿萱下了一跳,抬头看见周亦檩露出惊恐的表情。 周亦檩看着扣款记录,瞳孔缩成一个点儿。 谁能告诉他、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给一个叫“小青鱼”的主播打赏了五万块? 他点开小青鱼的主页,人这会儿没在直播,只能看到他平时发的日常,是个挺有生活的男生,日常分享的都是他自己在家鼓捣甜品和出门旅游的视频。 周亦檩有点恍惚地眨 了眨眼,像一个车祸醒来失去记忆的人,懵懂地去翻脑海的记忆,发现空空如也。 阿萱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缩了缩脖子,矮声矮气道:“好吧,我招认,是我给他打赏的,那天我就是一时冲动……好啦,我会给你把钱赚回来的,不要因为这点小钱就垂头丧气嘛~” 他越说越没底气,见周亦檩没吭声,还以为他没听进去,一抬头,猛地和对方目光相撞,正要说什么,周亦檩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 哦,原来是他自己半夜三更睡不着,跟人家小主播勾搭上了,还搭进去五万块钱。这没什么,这很正常…… 人在半夜时就是很容易冲动。 人之常情…… 个屁。 这小青鱼是个男的。 他的性取向也是男的。 这件事的性质就相当于酒后调戏了陌生姑娘。 周亦檩哆嗦着手指点开微信。 打赏了这么多,不会是已经加上微信去骚扰人家了吧? 翻了翻列表,好在没有多出来的人,这让他大松一口气。 周亦檩连忙把小青鱼拉黑了,扶着额头沉默。 都不说话了,人类一定很难过。 阿萱有些自责。 他害得人类破产了。 菌菇肉酱面很香,但周亦檩总共就吃了三口,病还没好,又出去晃荡一天,低烧有要回弹的架势,他把碗收到厨房,一言不发回了房间。 阿萱跟上他,还在向他保证,“我真的会把钱还你的,我说到做到,我阿萱可是道上第一讲信用的小草,不信你去问莫离。” 周亦檩刚上床听见声音,扭头见那小人儿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脚,看起来好像比他还失意,顶着昏沉和咽痛说:“我不是在意那五万块钱,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阿萱抬头茫然看着他,不理解他说的荒谬是什么意思。 周亦檩叹了口气,“我不怪你,我想睡会儿。”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阿萱没高兴起来,发现他今天依然入睡得很快,便起身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又发烧了,连喷出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这个凡人好脆弱。 说是去买药,药呢? 肯定又在说谎,不知道跑到哪座山当野人去了。 他陪着周亦檩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雨下个不停,就好像青天亏欠了大地眼泪,要在这几个月一股脑还完。 上一个还眼泪的已经香消玉殒,这破天下完了雨最好直接塌下来算了。 阿萱深呼吸几口,爬到周亦檩身上,趴在他胸口的无事牌上,像昨日一样大口大口吸收灵气。 轰隆—— 惊雷落下,阿萱一个哆嗦,差点掉下去。 这个雷太突然了,周亦檩半梦半醒地也被劈了个晃儿,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的无事牌,摸到自己衣服又突出来一小块,微微颤抖着。 阿萱把自己藏好,等待雷声过去,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告诉他,别怕。 他渐渐不抖了,安心趴下来,像昨天一样给周亦檩身体降温。 15. 第 15 章 周亦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光,时间看着不早了。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坐起身时,头还是很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位置,只摸到一块冰凉的无事牌,左右看了看,房间没有动静,桌上的粉色多肉肉叶饱满,一根须子静静地随风摆动,好不惬意。 他不由得想到,这两天因为发烧,都忘记了吃药。 周亦檩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门厅两边的门窗被他打开,清晨的风带着些露水闯进来,吹得他浑身泛凉。 他端着水杯出神,还在想给小青鱼打赏五万的事。 这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忽然,一声窸窣的动静打破他的沉思。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周亦檩怕是有老鼠,拿了个扫帚轻悄悄过去。 一进门发现,眼前这场景有些熟悉。 冰箱门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厨房的柜子也全都敞开,不时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熟悉的稚嫩嗓音在嘀咕, “怎么会没有呢,我记得蘑菇酱是放在这里的啊,难道被周亦檩藏起来了?” 周亦檩:“……” 周亦檩咳嗽一声提醒,免得把小人儿吓到。 阿萱肩膀一抖,见是周亦檩,故作无事发生道:“你怎么才起床啊,太阳都照屁股了。” “今天没有太阳。” “哦。” 阿萱直起背装模做样咳了咳,“那个,我刚看到有只老鼠跑进来了,我来看看,免得它弄坏东西。” 说完他往下一跳,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从周亦檩面前走了出去,就跟那只小老鼠不是他似的。 周亦檩失笑,打眼扫过打了仗似的厨房,默默收拾干净,打算一会儿出去采买些物资。 这两天在家坐吃山空,存粮没了,常备药也没有,真说不定哪天病死饿死在这,那可就给社会新闻添乐子了。 “我出去一趟。” 经过前厅,周亦檩习惯地说了一句,说完觉得有点神奇。 他竟然在跟幻觉报备行踪。 幻觉小人儿还回复他了,“嗷,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甜点。” 一点儿不见外。 一直到走出门,青山缓缓后移,周亦檩还在咂摸小人儿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甜点。” 对寻常人来说,这是很寻常的话。 舍友会在你出门时让你顺便打包一份饭,爸妈让你回来买瓶醋,顺便把垃圾带上…… 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你会回到这里,我会在这里等你。 尽管这一切都可能之存在于想象中,但对他来说,还是产生了一些期待。 周亦檩一走,阿萱抓紧时间直播。 不打一声招呼,漂亮大美人儿开播了,手脚并用玩儿一小时游戏,技术没多进步,语速进步飞快,一看后台,收入两块八。 阿萱摸着下巴思索:看来此路行不通啊。 他把小青鱼从黑名单放出来,进了他直播间,闪亮的特效占了半个屏幕,小青鱼眼睛一亮,“哥哥你终于来了,你昨天忽然拉黑我把我吓死了呜呜呜~” 阿萱的回答像一个资深的冲浪选手,“呵呵,手滑。” 小青鱼:“……” 【畸零人】:你骗人,直播一点都不赚钱,还有没有别的来钱快的办法? 直播间: [???] [????] [榜一大哥要下海?] [来张帅照看看实力?] 阿萱不理他们,[直播太难了,它让打游戏变得不纯粹了,我需要其他方法。] 小青鱼:“……” 为了维护好榜一大哥,从畸零人进来开始,小青鱼就不打游戏了,专注于解决他的问题,“我想想,直播可能确实需要点运气,不然的话,哥哥你去找个班上?” 【畸零人】:什么班,这个来钱快吗? 小青鱼:“一般一个月结一次,遇上不良老板可能会拖欠工资。” 【畸零人】:换。 “……”小青鱼:“好的。” 小青鱼:“那也可以自己做点生意,自己当老板嘛,哥哥这么有钱,想做什么就去尝试。” “做生意?”阿萱第一个想到的是老马。 “对啊,做生意,哥哥有家人或者朋友在做生意吗?有的话可以跟着一起做。” 【畸零人】:家里有个民宿,算吗? 小青鱼:“当然算啊,你们民宿开在哪儿?要是在景区,那很赚钱啊,旅游旺季的时候多做宣传,多招揽些人来,钱不就来了嘛。” 这给了阿萱提醒,他立马从窗户跳出去,爬上屋顶,沿着整个民宿考察一圈,又回到院子数了数房间。 这院子虽然比他在神山的府邸小很多,但前厅后院五脏俱全,屋子也够住,周围环境清幽还算可以,肯用心经营的话,定能赚到钱! 他回到电脑前敲键盘。 【畸零人】:你说这法子不错,不过我们这民宿已经很久没来人了,怎么招揽客人? 小青鱼这人满打满算才十八岁,有点儿社会经验但不多,做生意就更别说了,从没接触过,但不影响他高谈阔论,先是跟他分析了当今旅游业的发展转型到游客的心理逻辑,再延伸到民宿与诗和远方的关系,把阿萱说得一愣一愣的。 弹幕总结:[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敢说的和敢听的都十分忘我,没工夫管评论区,阿萱提出关键问题:“怎么才能让那群吃饱了撑的游客来我们这里睡觉?” [噗?] 小青鱼咳嗽两声,“宣传,一定要做宣传,还有就是在各个平台把你们的民宿挂上去,这样别人才能搜到你们,还有最好能像我们直播这样,再弄个群,维护一下客户,培养回头客,以及养口碑,让群友们口口相传,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客人!” 阿萱不懂,但阿萱做笔记,最后也确实拉了个群,里面只有小青鱼和他自己,还有一个直播间里看热闹的粉丝。 【小鲤鱼吐泡泡】:请问一下,榜一大哥的民宿在哪里?我最近有出去旅居的计划。 【小青鱼】:@畸零人,哥哥快来,生意这不就来了? 阿萱激动了一下,跑到收银台去翻了翻,找到一个电话本,上面第一页写了民宿地址,飞速记下来, 【畸零人】:在常山市xx县溪边古镇东西两镇中间,名字叫雨山前。 【小鲤鱼吐泡泡】:我搜一下。 十分钟后。 【小鲤鱼吐泡泡】:不好意思我在了解那边的途中被隰宁种草啦,我准备去隰宁玩玩,下次有机会再来吧,嘿嘿~ 【畸零人】:…… 这年头,生意好难做。 阿萱唉声叹气两秒,决定先躺平,玩儿够了游戏再来想生计。 刚打开游戏界面 ,成墨的消息都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就听见前厅传来动静。 周亦檩回来了? 这么快? 出门的时候,周亦檩只说出去一趟,没说去干什么,但阿萱下意识以为他跟前两天一样,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要天黑才归,所以偷玩他的电脑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敢把游戏声音开到最大。 听见动静立马强制关机,老老实实跑去窗台边坐着吹风。 周亦檩提了大包小包东西进来,分门别类收整好,冰箱保鲜层被新鲜的瓜果蔬菜填满,还有一个精致漂亮的方形小盒子,正面用的是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躺着个粉色的小蛋糕,香甜诱人。 周亦檩不爱吃甜食,而且对草莓过敏,但他还是买了这个草莓蛋糕,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东西。 他关上冰箱门回到休息室,难得外面没下雨,林间偶尔传来啁啾鸣啼,不知道什么鸟,和城里头听惯了的声音不一样,婉转别致。 他一眼就看见了窗台的小人儿,装作没看见,打开电脑准备玩会儿游戏,一上线就碰到成墨,这人就跟抓未成年上网的监管系统似的,随时随地上线都能被他逮到。 【财神抚我顶】:来呀一起玩呀。 ? 最近这货就跟嘴里含了个癞蛤蟆似的,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蹦出来的是人话还是蛤蟆叫。 周亦檩接受了邀请,第一句就是:“什么时候去上班?” “哟,这么关心我,难得难得。”见上线的是周亦檩本人,成墨立马换了个调子。 周亦檩:“我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一个人清清静静玩游戏。” “别说了我都知道,你就是想等我工作稳定了好一起聚聚是不是?”成墨开着直播,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蛤蟆叫,周亦檩懒得理他。 成墨:“好吧,明天入职,所以今天要播个够,以后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了。” 阿萱早听见了动静,没动,保持矜持的良好形象。 两分钟后,他从窗台挪到了桌面。 五秒后,脑袋一歪,贴上了周亦檩的胳膊。 有两只手就是好啊,可以一只手操作键盘,一只手滑动鼠标。 等他恢复,他就能正常地玩游戏,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操作像僵尸跳舞! 所以一定要快点恢复! 现如今有无事牌的灵气和每日的莲花露水浇灌,阿萱恢复得很快,他估计再有不久,他被雷劈的伤就能修复好,也能恢复人形了。 想到这里,他顺着胳膊往上爬,坐在了周亦檩的肩膀上,忽然想到什么,问:“周亦檩,你怎么不经营这间客栈?” 周亦檩耳朵一动,咂摸了一下“客栈”这个词,反问:“为什么要经营?” 阿萱:“因为它是个客栈啊。” 周亦檩:“也可以改成洗脚城。” 阿萱思索起来,“听起来还不错。” 周亦檩:“……” 阿萱摇了摇他脖子,因实在没什么力气,如同蚍蜉撼树,只留下一点羽毛搔过的痒意,像是在跟人撒娇,“那你就改成洗脚城啊。” 周亦檩摸了摸脖子那块皮肤,“为什么想让我开店?” 阿萱:“这样我就能帮你招揽客人。” 按这个交流模式,接下来周亦檩应该继续反问,但他忽然没说话了,开始想象那个场景。 别人能看得见这小人儿吗? 他不是很想让别人看见。 16. 第 16 章 好一会儿,周亦檩才开口,“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留下来。” “啊?” 周亦檩以为他会问为什么,却听他叹了口气,“你走了那我也得走了。” 阿萱不禁想到那时候,如果周亦檩走了,这个民宿是荒废下去还是继续等待新的主人来?莫离还能留在这里等他找到救他的办法吗? 周亦檩想了想,又问:“那我要是不走呢?” 阿萱又抬起头,不知道这人怎么变来变去,“不走那你就开张啊。” “……” 忽然,周亦檩笑了笑。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回答,只为自己幼稚的提问感到好笑。 开了一局游戏,成墨才知道,这回是周亦檩本尊,不是他的室友了,还有点可惜,直播间的都在说怎么这个“荆棘鸟”技术又变好了,是不是本人回来了,还说技术太好以至于觉得主播技术差点意思,想问“荆棘鸟”有没有直播间,想转移阵地。 成墨:“……” 还我菜鸡小室友!!! 周亦檩关了麦,房间里变得安静无声,只有键盘和鼠标保持着战斗状态,配合出一种刀兵相撞的厮杀声。 阿萱看久了开始发困,把自己吊在无事牌的绳子上睡了过去,周亦檩敲键盘的手停下来,动作极其小心地靠近,仿佛那小人儿是一团不可被扰动的烟云,动作大一点儿就散了。 他用指尖轻轻凑过去,小心地在小人儿脸上戳了戳,动作轻到连触感神经都无法分辨究竟有没有碰到。 小人儿鼻子动了动,头顶的须子歪到另一边,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阿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类最近因为生病,卧床的时间变得很早,他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摇椅上,人类的床上拱起一坨人的形状。 周亦檩已经睡着了。 阿萱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出去觅食。 早上就没找到,现在馋虫大动,想去看看周亦檩出去都买了些什么回来。 本来都没抱希望,据他观察,这个人类不太爱生活,对一日三餐的最高标准就是饿不死就行,泡面面包轮着来,要不是那天他带着人类出去狩猎了一大堆蘑菇回来,人类可吃不上那么好的菜。 但等他一打开冰箱,就被里头琳琅满目的东西镇住了。 水灵灵饱满的瓜果整齐地排列好,鲜得能闻到采摘时枝叶分离时迸发的植物汁液清香,绿油油的大西瓜一敲就能裂一道口子,水晶葡萄上还凝着一层薄露,阿萱仿佛看到了在日照下糖分凝聚的过程,打开冰箱就闻到了甜香味儿。 不过这都不是最吸引他的。 他噔噔噔跑到第二层,那里放着一块小巧可人的草莓蛋糕。 阿萱极嗜甜,隔着包装盒都能闻到奶油的香气,登时什么也顾不上了,小心翼翼将小蛋糕抱了下来。 我就帮周亦檩尝一口。 就一口。 周亦檩病得并不冤枉。 骤然换了个地方,气候环境和南城全然不同,他以为自己适应的很快,衡量标准就是死没死。 一时半会儿没死成,但无数个微小的细节还是攻倒了身体,来势汹汹地病了一场,高烧到意识模糊。 但奇怪的是,在没有人管他死活、自己也不吃药的情况下,他的高热会在第二天退去,又给了他苟延残喘继续作死的时间。 实在拖不下去了,去东镇诊所开了点药,慢慢吃下去,凭借着年轻人的强健身体,没个几天就好了。 第三晚,他体温回到正常区间,翌日醒来,有种病痛从身体里连根拔起的轻爽。 今天没看到小人儿,他照例给多肉盆栽浇了莲花露水,浇完摇了摇瓶罐,露水见底了。 那天本就没收集多少,后又缝连日阴雨,一直没有补充。 得找个晴朗的时候再去收集一些了。 前庭后院都不见人,周亦檩去了厨房,准备给自己做点早饭。 他拉开冰箱门,视线一扫,第二层空了一小块,那个草莓蛋糕不见了。 低头一看垃圾桶,里头欲盖弥彰地堆了半桶纸巾,稍微晃一晃,就能看到草莓蛋糕的盒子,已经空了。 周亦檩眼里掠过一抹笑意,把纸巾抖回去。 身上皮肤完整光滑,一切都是原样。 前院地是湿的,天空还下着毛毛雨,两条雨链下方的大水缸早就满得不能再满,溢出来的水随着排水沟流到了小溪的方向。 周亦檩吃过了早饭到屋外一看,见大青树下秋千旁边,小人儿正蹲在地上鼓捣什么,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小人儿把三颗葡萄摆在树叶上当盘菜使,前面插了三根树枝,两手合掌念念有词, “财神保佑我遇水则发……” 周亦檩:“……” “你叫什么名字?”周亦檩轻声问。 阿萱停下动作,身后的秋千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扭头一看,周亦檩占了半个位置,在秋千上荡了起来,目光清清冷冷落在他身上。 阿萱脸庞一侧,半边藏在阴影里,凹出一个邪邪的笑,“知道我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周亦檩一笑,“你的名字是诅咒不成?” “是啊,你确定要听吗?” “说给我听。” 阿萱把三颗葡萄扔嘴里嚼吧嚼吧吃了,爬上了秋千,将他手捞起来,“你把眼睛闭上,我来写你来猜。” 周亦檩嘴角一勾。 小人儿这么爱玩儿。 手心的触感很真实,痒痒的,一笔一划勾勒成字,他在心里念出来:阿……萱…… “萱是忘忧草,难怪你整天这么快快乐乐。” 阿萱不以为意,“你这话说的,一看你就是那种成天望着天伤春悲秋的,你有什么不快乐的?” “有啊。”周亦檩特地叹了口气,说:“我昨天刚买的草莓蛋糕不见了。” 阿萱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抹草莓酱,慌里慌张迅速舔掉,将目光缓缓移开,不说话了。 周亦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故意问:“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有可能是老鼠吃掉了。”阿萱晃了晃腿。 “嗯,看来得抽空去东镇买点老鼠药了。” 他开了个玩笑,阿萱反应却很大,“你自己养的老鼠,你喂他点吃的怎么了?小气。” 周亦檩张了张嘴,阿萱立即打断他,“那天那个电影你还没看明白吗?借东西的小人儿也许不是小人儿,就是小老鼠小蟑螂小蜘蛛呢?难道你们人类只喜欢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东西,其他小动物都不能容忍吗?” “……” 好振聋发聩的辩白,周亦檩哑口无言。 见周亦檩不再追究草莓蛋糕的事,阿萱松了口气。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亦檩似乎是想起什么,说:“所以那五万真是你花出去的?” 阿萱脖子一僵,感觉谁在他头上压了千斤顶,抬头有点费劲,但他这人霸道惯了,只允许自己主动低头反省,不允许别人找他的不是,梗着脖子说:“我昨天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这人怎么还爱翻旧账呢?讨厌!” 他一骨碌爬起来,从秋千上跳下去,气哼哼走了几步,扭头说:“我说过会还给你就是会还给你,不许再说我了!” 小人儿跑掉了,周亦檩往秋千后一躺,顾自摇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呢,怎的气性这么大? 他摇了摇头,不显地笑了笑。 怎么就那么喜欢那个叫小青鱼的主播? 周亦檩拿出手机,本想把小青鱼从黑名单放出来,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结果一看,人已经放出来了,还有新的聊天记录。 正要点开,他忽然有种偷看别人聊天隐私的感觉。 转念一想:可这是他的手机他的账号啊。 两人聊得还挺多,周亦檩看下来,渐渐明白了昨天阿萱问他那些话的意思。 他是想自己赚钱把那五万还上? 列表里还有个新建的群,只有三个人,他和小青鱼似乎在邀请另一个人来民宿住宿,但没成功。 周亦檩收了手机,转头看了看前厅,四扇折叠门全都推开,一眼就能看到后院儿光景,阿萱不在,估计回休息室了。 他起身去找,果然在休息室看到了小人儿的身影。 “阿萱。”他喊了一声。 阿萱正抱着手坐在窗台生闷气,周亦檩走过去,把一个桌面摆件放在他身边,代替自己坐在他旁边,“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昨天说的也不是哄你,那五万放在那里也提不出来,花掉也没关系。” “是吗?” 阿萱只肯挪一挪眼珠子,从后面看只能看到他鼓起的脸颊。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说过会还你就一定会想办法还你。” “好。”周亦檩轻声说:“不着急,慢慢还。” 阿萱把头一扭,盯着哗啦啦的小溪流,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窗台跳下去,大摇大摆朝外走,冲周亦檩招手,“小青鱼一点都不靠谱,我现在就有办法还你,你穿好衣服跟我来。” 周亦檩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自己并没有衣衫不整,于是跟上去,看他想做什么。 17. 第 17 章 阿萱领着他离开了民宿,没做解释一直走,走出去差不多两公里了,他走不动了,转身让周亦檩把他抱起来,爬到了他的肩上抬手指挥,“往前走,继续,还早着呢。” 周亦檩站在一个斜坡上抬头望了望,他身后还能看见零星的房子和道路,往前走目之所及全是茂密的青山,连绵不绝。 “往前走要进山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寻宝啊,山里宝贝多着呢,你听我的,今天就能找到能抵上那五万的东西。” 周亦檩按他指的方向往前走,心中却不大情愿。 他并不太希望阿萱还上这五万。 好像这样,他就再没人任何理由能让他留下。 “你走快点啊,路还长呢。” 周亦檩只得加快速度。 他走的这个方向是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原始林区,本地人或许都不常进来,周亦檩一个外地游客,只身前往还不带任何装备,危险性可想而知。 他有这个常识,知道这一点,但除了先前的犹豫,他没有别的顾虑,就好像命不值钱一样,就这样全然相信一个非人类小人儿的话,独自一人深入林区。 手表上的时间还是正午,但林中光线很暗,最近常下雨,雾气很浓,视野越来越不清晰,路也不好走,周亦檩的速度越来越慢,阿萱也并未催他。 “往左,从那条小河跨过去,往上爬。” 周亦檩按照他的指示趟过小河,山里信号变得非常弱,若果不是有手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阿萱宣布到达目的地,指着面前几棵枝叶茂密的树说:“就是这个了。” 周亦檩走过去围着树仔细瞧了瞧,树干比民宿雨链下的水缸还粗,树龄恐怕有一两百年了, “你是想让我把它砍倒运出去卖了?还是先雕成家具再卖?” “笨蛋人类,这些都是沉香树,我是让你来取沉香。”阿萱叉着腰趾高气昂。 “哦。”周亦檩又仔细瞧了瞧这几棵树。 沉香树虽没见过,但略有一些了解。 沉香是很值钱的东西,但不是所有沉香树都会结香,只有在树受到破坏后被真菌寄生,在菌体作用下树的材质产生变化,形成香脂,多年沉积才得。 “可这几棵树外表完好无损,应该没有沉香。”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那边。”阿萱指了指这几棵百年老树丛中间的位置。 周亦檩走到他指的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在你脚下几米深的地方,就有一块沉香。”阿萱说:“被雷劈出来的。” “……” 周亦檩懂了,微微惊愕。 他想象中一道雷电击中了树干,自此被击中的地方开始腐烂,分泌出树脂,长年累月改变着树木的结构,树干无法支撑重量,轰然倒下,被千百年风霜雨雪侵蚀,逐渐沉入土中。 然而一鲸落万物生,倒下的树干死而不朽,又在周围生出了新的沉香树,茁壮成长,蔚然成荫。 “这香应该埋了几百年吧,你把他挖出来拿去卖,应该能换不少钱。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山里多的是宝贝,只是一般人找不到而已。”小人儿尾音上扬,尽是得意。 一般人的确找不到,他是跟着指示翻山越岭,跨小河走岩壁,一路冒着生命危险走来的。 周亦檩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思考着用双手刨的话,多久能把这百年树香刨出来。 阿萱:“你怎么还不挖?” 周亦檩:“我在想是直接用手挖还是先去抓一只穿山甲。” “……”阿萱抱着手,下巴高高抬起,“我都让你带家伙了,你还是要空手来,我有什么办法?发财的办法我都给你找到了,你都把握不住。算了,再看看其他的吧。” 周亦檩庆幸自己听了心理医生的话,平时有多多健身锻炼,不至于现在累趴下,但山路是出奇的难走,他不得不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三只脚一起上阵。 “打个商量,像这种深埋地下的东西,我们还是先暂时放着吧,如果有什么金丝楠木,也放它一条生路,我小小一个人类,抱你还行,真的抱不动它。” 阿萱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把“前面有棵红豆杉”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人类真是麻烦。 又走了一段路,周亦檩发现三条腿不够用了,在这种原始老森林里,路难走并不是最致命的东西,他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手臂上起了一片疹子,伤口处又辣又痒难以忍受。 鞋子和裤腿爬上了好几条蚂蟥,正试图往他裤子里钻。 他默默把蚂蟥扯掉,把衣袖拉到手指尖,忍着没表现出来。 阿萱的注意力全在山里,很多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珍不珍贵他其实并不太了解,但是能感知到哪里灵气浓郁,但凡灵气浓郁的东西,对人类是大有益处的。 “嘘,周亦檩你看,那里有一株千年人参,这个你总抱得动吧?你去把他挖出来。” 人参周亦檩也认得,只是没法通过露在外头的叶子判断到底是多少年,但他对阿萱的话深信不疑,慢慢走过去,正准备用树枝去挖旁边的土。 忽然,那人参叶子动了动,盖在周遭的落叶发出一道窸窣声,周亦檩动作稍顿,心想:这人参不会跟传说里一样,真的会跑? 心声未落地,阿萱忽然大喊:“不好,它要跑,抓住他!” 周亦檩反应很快,立马扑上去,但那人参毕竟活了一千年,狡猾得很,一下子缩进土里,从另一棵树的根部钻了出去。 “快追,别让它跑了。” 周亦檩来不及惊讶,扔了拐飞奔追上去。 树林里的“飞奔”效果实在大打折扣,他跑得很艰难,只勉强没跟丢,林中光线很暗,周亦檩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人参身上。 他跟着左拐右绕,林中蛰伏的原住民被这动静扰动,发出一阵阵窸窣声,不知道是靠近还是逃离,周亦檩没工夫管,忽然眼前漏出一道光,他下意识眨了眨眼,脚下却不知道怎么的踩了个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睁眼的一瞬他才发现,他跑到了斜坡边缘的悬崖。 求生的本能让他四肢想尽办法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但手上只抓住一堆石头和泥巴。 千钧一发之际 ,他听见阿萱喊了他一声,接着一根缠绕在崖壁的树藤动了起来,将他手脚和腰身紧紧缠住,一个收力将他往上面扔回去。 阿萱站在悬崖上的石头便朝底下望,“可恶,这大萝卜真狡猾,竟敢害你!下次别让我抓住…你没事吧?” 他飞快跑去周亦檩身边,拍了拍树藤,树藤便把人松开,周亦檩心还没落地,大喘了几口气,下意识去找阿萱,一见他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没事吧?” 阿萱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我没事啊,我问你有没有事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这话时他气息有多微弱,周亦檩连忙将他捧起来轻轻地晃动,“阿萱,你怎么了?” “我……” 坏了。 他现在身体没恢复,是不能离开本体太久的,加上刚才调动树藤去救周亦檩,消耗了太多精力,这会儿身体像是被戳了个口子的皮球,气力一下子泄光。 “好累。” 阿萱迅速萎顿下来,说话气若游丝,肉眼看着他本就是一道光凝结成的小人儿,如同魂灵一般,暴露在太阳底下,随时都会化成一道烟消失。 周亦檩心底升起一种巨大的惶恐惊惧之感,那种小人儿下一秒会直接消失的恐惧,比他每夜所经历的噩梦还让人心悸。 “你受伤了吗?我怎么才能救你?快告诉我。”他说话声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我……”阿萱伸出手。 周亦檩把手指递给他握住,俯身将耳朵凑近,听得他说:“你同意给我吸一口,快同意。” “?” 先前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在这深山老林,还碰到了会跑路的千年人参,忽然他就明白了,这和聊斋里头的情形很像,山中精怪往往要吸食活人精气以增加修为。 而被吸的人,是变成一具干尸还是死无全尸,都有可能。 “我同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阿萱一喜:“那你躺下吧。” 周亦檩找了个树靠着半躺下来,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他睁着眼,十分宁静地看着阿萱爬到他身上,在他胸口出停了下来,然而他预想的情节都没发生,小人儿两只小手摸了摸他的无事牌,然后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吞下了一团空气。 得了主人同意,阿萱再也不怕被雷劈了,吃起灵气来肆无忌惮,吃相也顾不上了,放肆地吸了个够本,立马变得神采奕奕。 “我阿萱又回来啦!” 目睹这一切的周亦檩:“……”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是吸这个。 周亦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落叶,“走吧,下一个找什么?” 阿萱舔了舔嘴角回味一番,用鼻子去嗅林中的灵气,忽然小圆眼凛然压成一个半月,飞快说:“不找了,快走。” “嗯?怎么又不找了?” 阿萱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种山林本就危机四伏,他现在是灵体状态,自保可以,但现在多了个人类,他没什么把握。 “天要黑了,山里面危险,我们回去吧。” 18. 第 18 章 周亦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密林,前方雾色越来越深,树干枝丫怪异地扭曲着,像隐藏在迷雾里的妖怪,风一吹动,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深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号叫,像极了鬼故事发生的场景。 他打了个寒噤,把小人儿提起来放在肩膀上,加快脚步返回。 有阿萱引路,他避开了林中许多暗藏的危险,这一路虽没什么收获,好在也没遇到危险,一直走到深山外围,离村庄不远了,阿萱才放下心来,又起了挖宝藏的心思。 不过这儿是没有什么百年沉香千年人参了,他指挥着周亦檩,又找了一大堆新鲜的蘑菇。 周亦檩已经能分辨大多数蘑菇种类,避开那些不能吃的,算是收获颇丰。 回到民宿,他留下一部分蘑菇准备当今晚的晚饭,剩下的拿到东镇卖给回收蘑菇的,回家跟阿萱一盘,今天这险象环生的一趟寻宝之旅,净赚人民币五百二十三。 阿萱声音一下子矮了一截,但维持着一贯的骄傲,“总比没有好吧,谁让你不带工具,不然那块沉香就是你的了。” “嗯,都是我的错,今晚想吃什么炒蘑菇?”周亦檩找来常备药,抹了一些在胳膊上,红疹子淡了些,钻心的痒也消了下去。 阿萱举着手扬声道:“鲜菇鸡汤!大包子!” 周亦檩轻然,“行。” 院外吹来山间的清风,檐下雨链发出细碎的声响,周亦檩头一次觉得,这雨声没那么讨厌,锅碗瓢盆当啷一碰,就给盖过去了。 当天晚上周亦檩躺在床上,阿萱得了他的应允,更加肆无忌惮地趴在他的胸口,直接抱着无事牌睡得正酣。 周亦檩常态性失眠,后脑勺垫着手臂,侧着脸望向窗口出神。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寻常,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有理由产生诸多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鬼魂? 为什么人参会自己长腿跑掉? 为什么他跌下悬崖,会有藤蔓像活过来一样将他缠住拉他上去? 换做别人,遇到这些事儿,要么觉得自己精神失常了,要么直接报警了。 但周亦檩把这些事儿全都压到心底,不去追求答案。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很多事情的答案,往往附带一个令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雨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周亦檩脑中能想象出雨水汇聚在房檐,顺着排水通道流入宝莲雨链中的过程。 他单方面和常山的雨和解,雨也很善解人意,接下来的几天都下个不绝,好像这十万大山在一个接一个地哭泣,没完没了。 别人都在盼着雨停,周亦檩却有点喜欢下雨天了。 这几日除了去东镇采买些日常用品和吃食,别的哪儿都去不了,阿萱一开始还嚷着让他带上工具,一起去山里把那块沉香收回来,一直都不得机会,只能在家玩玩游戏,再琢磨一下直播的事儿。 但周亦檩这人特磨叽,说是沉迷网络有害身心健康,严格限制他每天上网的时间,搞得他都没心思直播赚钱,只能抓紧时间打游戏。 睡觉前周亦檩特许,两人可以一起看个电影,这一点勉强让阿萱满意,每天一到点就老老实实挨着他躺下,专心致志看片子,有时俩人还要因为电影主角拌两句嘴。 看完了《幽灵公主》后,周亦檩收了手机,阿萱嘴巴一瘪,双臂一抱,一看就知道没看过瘾,一会儿肯定要闹,周亦檩熟练道:“今天谢二嫂说,明天开始要晴几天,我跟隔壁镇荷塘老板商量好,明早去收集莲花露水。” 果然,阿萱把那股手机瘾抛之脑后,抓着他的袖子踮起脚,眼眸乌湛湛漾着水,“真的?这雨下了好几天我都要长蘑菇了,带我去,我也要去!” “要去可以,你得早点睡,采露水要很早起来,你起得来吗?” 阿萱难得乖巧地点头,“嗯!我可以!” “那就睡觉吧。” “好。” 周亦檩把他哄骗过去,关了灯躺下。 阿萱算是摸透了周亦檩的生活作息,此人有睡眠障碍,就算躺下来,最好的情况也是一个多小时后才能真正睡着,但如果他压在他胸口,便会入睡得就会快一些。 于是他自觉爬到男人身上,乖乖地趴下来,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轻轻用他的小手拍抚周亦檩胸膛。 半个小时后,阿萱跳了起来。 撸起不存在的袖子跳上书桌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像打了一层圣光般,他一脸严肃敲键盘, 【荆棘鸟】:成墨,上号。 周亦檩在一旁闭着眼轻轻笑了一下。 凌晨三点半,周亦檩起床了。 阿萱还在呼呼大睡。 “阿萱……阿萱?” 周亦檩轻轻喊了他两声,阿萱头顶的须子动了动,却没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没强行把人叫起来,穿了件带兜的外套,把小人儿装进兜里,带上家伙出发了。 从这里到隔壁镇有十多里路程,这个点没什么交通工具,连镇上人的三轮二轮都蹭不上,只能徒步走过去,大概要走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阿萱一次都没醒,窝在衣服包里,紧贴着一侧的热源,睡得酣甜。 到了荷塘,周亦檩发现来早了,大部分荷花都还没开,只能像上回一样先收集荷叶露水。 他不想把阿萱放得太远,在荷塘里找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将小人儿放到莲台里,荷花里香喷喷的,是个好睡的温床。 阿萱翻了个身,仰躺在莲台上,被清幽的香气包裹,鼻尖动了动,眼皮却没睁开,只用头顶的须子去探索新床。 他这根须子的作用和猫咪的胡须差不多,能替他探测周围的环境,隐隐幽幽触碰到一屡微弱的灵丝,那须子就将之卷起来,引入了身体。 很快须子发现周围 还有很多,迎风摇了摇,像是招手一般,忽然他整个身体光芒一炽,莲台周围的灵丝像是受到了吸引,随着露水缓缓升起。 于此同时,整片荷塘的莲花受到感召,灵丝一缕缕飘上空中,紧闭的花苞在风中缓缓舒展,竟然同时开了。 周亦檩发现异动起身一看,正将这神奇的一幕收进眼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软地洒进了荷塘,粉白的莲叶在此间片片展开,灵丝如雨漂浮在空中扭成一股,全都朝着阿萱躺着的那座莲台流去。 “阿秋~” 阿萱打了个喷嚏,慢慢醒了过来,感觉浑身灵脉痒痒的,好像不满足现在的灵体状态,想要冲破桎梏。 “咔嚓咔嚓咔嚓——” 荷塘传来相机快门的声音,周亦檩瞬间露出警惕的神色朝身后投去目光,见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陌生人,扛着一抬摄像机在拍照。 周亦檩下意识挪了个位置,挡住了阿萱躺的那朵荷花。 阿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脚指头都张开了,哈欠打完,他懒懒道:“放心啦,只有你看得见我。” 周亦檩心中一动,这时那摄影师走了过来,他注意到了周亦檩警惕的神情,特地过来解释,“抱歉,刚才那一幕太美了,我没忍住,下意识拍了很多照片,里面有些拍到了你,要看看吗?” 周亦檩露水收集的差不多了,到岸边把罐子盖上盖放好,朝他走过去,“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你太专注了,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收集莲花里面的露水的,你用来泡茶吗?” “嗯。”周亦檩没多解释。 客套两句,摄影师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周亦檩虽然得了阿萱的话,大概知道相机应该是拍不到他的,但还是不放心,必得亲自看过才行。 “拍得很专业。”周亦檩夸赞一句。 “谢谢。”摄影师说,“我是杂志社的,出来采风,社里本来是要我去隰宁那边,但我去过那边很多次了,这回想拍一些大众不曾注意的地方。我五点就过来了,没想到你来得更早。” 周亦檩:“这边日出早,来晚了露水就蒸发了。” “你是个很认真的人。”摄影师说,“我能对你做个小采访吗?我很好奇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大山里,清早起来采集露水,这个荷塘是你种的吗?” 周亦檩微微皱眉,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抱歉,我不喜欢采访,这个荷塘不是我的,老板过会儿会来剪荷花,你可以等等他。” 摄影师说了句“没事”,又问:“那刚才那些照片我能发表吗?其中有几张我觉得很有灵性,如果不能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看见,我觉得有点可惜。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用背影那张。” “不介意。” 周亦檩抱着空瓶子继续去收露水。 “他是谁啊?你跟他说了好久的话哦。”阿萱揉了揉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19. 第 19 章 阿萱随口一问,落在周亦檩耳朵里却不一样了。 小人儿会关注他的动向,关注他跟别人聊了多久,是不是说明,他挺在意自己的? 他想了想,认真道:“他是杂志社的,问我能不能采访,我拒绝了。” “哦。” 阿萱挠挠头,呆毛须须就顺着抖了抖。 周亦檩看了他一会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阿萱趴在莲台上,好奇地去嗅了嗅粉色的花瓣,趁其不备张嘴咬了一口,嚼吧两下,说:“因为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啊。” 一开始是为了方便驱使对方去给他收集露水而已,如果对方看不见他只能听见声音,对方恐怕以为他是鬼,会被吓到。 后来发现这个人类很识趣,从不东问西问,就简简单单和他相处,让干嘛就干嘛,还挺乖的,所以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圆日逐渐升空,难得的好天气,周亦檩有点舍不得走了,采完露水便回到凉亭休息,他还没好好欣赏过这片荷塘。 阿萱也许久没出来走动,这会儿兴奋地扑进水里捉小鱼小虾。 外人视角就是,岸边不断有小虾米从塘里蹦出来落在周亦檩脚边,周亦檩抵着额头失笑,还好附近没人。 荷塘老板来的时候,给他带来了早饭和一碗自己做的甜水,阿萱嗅到味道,小鱼也不抓了,爬上来抖落抖落水珠,凑上去问这是什么。 周亦檩:“绿豆沙冰,里面加了椰奶,尝尝吗?” 阿萱勉强维持着矜持,点头走过去尝了一口,瞬间被这香甜细腻的口感折服,“好喝好喝!还有吗?” 他三两口就喝完了,舔舔嘴角,朝周亦檩投去期待的目光。 周亦檩本想说这是老板给的,只有一碗,但实在无法在这样的目光下说不,他想了想说:“我可以试着做,就是需要一个沙冰机,一会儿可以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没有就在网上买。” “哇真的吗?”阿萱跳起来扑到他手上,“周亦檩你好厉害啊,连这个都会做?” 周亦檩心想这有什么难的,熬绿豆汤的时候绿豆多些水少一些,把绿豆炖煮软烂,再加上一点椰奶和雪泥冰沙就好了,爱吃甜可以多加点糖,是糖水里比较简单的。 可在阿萱眼里,他就跟会造火箭一样。 心像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了一下,周亦檩心想,如果买了沙冰机,或许还可以尝试做点其他的糖水给他试试。 田埂上,摄影师正在采访老板,离开后他把拍到的照片发到了一个社交软件,获得了许多关注。 除了照片当中那副在晨曦初光中竞相绽放的美景,景中的人物也非常有看点。 [博主哪里找来的模特?] [这张照片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刻板印象中这幅美景里应该是一个戴蓑笠的老人,现在换成了一个换身衣服就能去国际秀场走一圈的大帅哥,竟然也不显得突兀,反而人和景合二为一了,这很考验摄影师水平。] [好帅啊,果然帅哥插秧都是帅的。] [博主这是哪里啊?景色好美,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归园田居的生活场景。] 摄影师立马分享了自己采风遇到这个青年的经过,说他应该是在本地生活的,清早起来采集荷花露水只为了泡茶,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生活环境中,青年的生活方式和心境心态都如此从容,令人心生向往。 接着留下了荷塘的地址,放出了一部分老板的访谈内容,网友得知后,以为老板和那个帅哥是一起的,纷纷对此地产生向往,各自商量着要自驾过来游玩。 至于来了之后只有老板和荷塘没有帅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温度也渐渐攀升,周亦檩带着阿萱去镇上吃了午饭才开始往溪边镇返回。 两个镇子之间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多有不方便处,阿萱一开始兴致盎然陪着周亦檩走了一截路,但小短腿天然劣势,尽管周亦檩已经放慢脚步等他,他还是赶得很辛苦,算下来一共没走几百米,阿萱就喊累,周亦檩就把他捞起来放兜里。 小祖宗还不满意,说兜里不舒服,他要骑头上去。 最后周亦檩让他坐在肩上才肯罢休。 路面尘土飞扬,周亦檩托着瓶瓶罐罐心想,在这里是不是要买个车比较方便? 这些年他自己零散做过很多工作,投资也有一定收益,攒了些存款,买个车够用,但买完后,日子恐怕就要过得紧巴些了。 可人两条腿实在力量有限,他如果活动范围只在溪边镇还好,万一有事要去城里,或者像这种只是去隔壁镇的情况,没有车就很麻烦。 哪怕有个三轮车呢。 “小伙子去哪儿?要不要载你一程?” 一辆拖拉机经过,路上无人,司机停下来问他要不要捎他一段,周亦檩谢过,带着阿萱上了拖拉机。 阿萱瞌睡都没了,他还从没坐过拖拉机,不知道一块形状清奇的破铜烂铁居然还能跑起来,还突突突的,贼好玩儿,趴在拖拉机边缘跟着节奏摇摆,头顶的须子被吹得风中凌乱,玩儿得不亦乐乎。 周亦檩看着他,心中做了决定。 过几天就去城里买一辆。 …… 赚钱的激情只维持了几天,当周亦檩说出不在意那五万可以慢慢还后,阿萱从一定要还立马要还,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也不直播了,不是打游戏就刷别人直播。 他有二十多年没踏进人类社会,感叹当今真是日新月异,好多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看什么都有趣。 小青鱼的直播他早看腻了,最近爱上了一个探灵直播。 这个主播名字叫“九刹”,剪了个海胆头,被粉丝调侃,遇到危险只要把脑袋垂下来朝空气戳刺,就能把妖魔鬼怪都戳死。 主播还挺喜欢这个发型,不论人家怎么笑话都不换,反而成了他的特色,但他最特色的不是海胆头,作为一个探灵主播,随时要去各种山村老林破败庙宇探险,说白了就是大晚上给直播间睡不着的宝宝们讲鬼故事,就一定要有氛围。 这个九刹就很有这种氛围,他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戴了黑色美瞳,比一般的黑瞳还要黑,就好像真能在黑暗中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每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睛就盯着镜头,很能给人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p>这次他探险的地方是一座未开发的林区,此时镜头四野荒芜漆黑,只有主播的手电筒光,范围有限,只能照出一小片地方,随着他的挪动而景物变换,黑暗却如影随形。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冲出来一样。 “我的个鬼老爷,这里路太难走了,我刚才好像踩到个什么,很硬,不像树枝。” 阿萱提了口气,见评论区都在猜测是什么,有说他踩到支出来的棺材的,有说是人骨头的。 九刹说:“很有可能,我听说这一带以前有个村子,后来泥石流全给淹了,人都被埋在了地底下,说不定我一挖就能挖到东西。” [挖来看看。] xxx送出礼物热气球×1 九刹看见礼物,说了句感谢,“行,那我们就来挖一挖。” 阿萱往被子里缩了缩,捞起周亦檩的被子盖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屏幕一抖他也跟着一抖。 直播间九刹的声音没了,只剩下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的声音,忽然,一道金石相撞的声音响起,九刹大喊了一句,“我的个鬼老爷!” 阿萱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声音吓了个激灵,突然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在山里还带着回音,阿萱大喊一声,扔了手机钻进了被窝躲起来。 周亦檩听见这这声异动,本来正在吹头发,立马扔了东西大步跑回房间, “阿萱。” 床上鼓了个小包,正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动作小心地把手掌覆在小包上,轻轻地拍打,目光撇到一旁的手机,直播间晃动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主播被鬼撵了, “胆子这么小,害怕还要听人讲鬼故事,那些都是假的。” 他轻声哄道。 被窝里传来不服气的反驳声,“我才不怕鬼!刚才打雷了。” 周亦檩失笑,“原来是怕打雷,看来阿萱大人还是很英勇的。” 品出人类语气里的嘲笑,阿萱不高兴了,被子里头脚一蹬,将他的手踹开。 这个周亦檩讨厌死了。 周亦檩一笑,把直播关了,挪步到窗边眺望远处,微微皱了皱眉,刚才那声不太像雷。 天上乌云聚集,看样子又要下雨,他把窗户关好,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阿萱一拱一拱的,从床中间挪到周亦檩枕边,探出脑袋往外看,似乎是想观察外面还会不会继续打雷。 “你为什么害怕打雷?” 据他所知,害怕打雷一般都是心理问题。 阿萱有点偶像包袱,才不肯在人类面前示弱,梗着脖子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都没有告诉我你的手为什么全是划痕呢。” 周亦檩下意识收拢手指,捻了捻掌心。 没想到阿萱会一直记得这事儿,这么在意他当初随口的敷衍。 周亦檩张了张嘴,“我……” 阿萱摆手打断他,“算了算了,我又不是要跟你交换秘密,睡觉睡觉。” 自从取得周亦檩同意后,每晚阿萱都自觉地爬上周亦檩怀里睡觉,抱着他那块无事牌当枕头,周亦檩也渐成习惯,隐约有种错觉,这小人儿好像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