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边草[重生]》 1. 旧梦 薛闵坠入一场旧梦。 梦境里,他重回阔别已久的薛府。 满府之人围拢过来,句句嘘寒问暖。 薛闵审视着这场虚假的热闹,视线扫过一张张含笑的面容,眉尖缓缓蹙起。 “一别三年,怀度都长成少年郎了。”岑姨娘柔声开口,待他恭顺又体贴。 倏地,薛闵的视线仿佛被水膜遮掩,眼前人影轮廓涣散,摇摇晃晃、扭曲变形。 胃中剧烈翻涌,薛闵俯身干呕。 “怀度!”岑姨娘惊呼着上前,众人连忙围拢,将他护在中央。 薛闵扶住桌沿,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视线模糊间,人影化作直立的虫豸层层围堵过来。 好多虫,好恶心… 薛闵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呕吐之势愈发汹涌。 “怀度,你身子尚未痊愈,万万不能再出事啊!”岑姨娘泣声呼喊。 “快传郎中!速速去请!” 此起彼伏的呼喊搅得满堂嘈杂。 薛闵冷漠地想,这场梦未免太过身临其境,他意识渐沉,终于晕死过去。 昏沉之中,耳边交谈清晰入耳。 岑姨娘与几位叔伯围着郎中追问他的状况,得知他只是赶路劳累,众人悬着的心才落地。 “老天庇佑,但愿怀度平安无事。”岑姨娘轻叹。 “嫂嫂这番模样,倒当真像位慈母。”三叔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夹枪带棒。 “小叔慎言,世子还在休憩。”岑姨娘语声转寒。 “睡得死尸一般,跟他老子一样,有何忌讳?” 二叔连忙从中调和:“都少说几句吧。老三,莫要在一旁乱嚼舌根。” 几人语声渐歇,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闵睁开双眼,心神骤然清明,这是他十九岁的光景。 他起身下床,红衣披发赤足,孤魂般游荡出房门,索然无味地回忆着—— 这一年,薛闵收到父亲病重的急讯,不惜违背宗门门规,连夜下山归府。 一月路程,他不眠不休十日赶至府中,刚踏进门便一病不起。 府中人轮番照料,温情脉脉。 可这份怀有目的的温暖并未持续多久。 待薛闵病势渐愈,冰冷的捆仙绳便缠上他的身躯,将他押上了薛府的祭祀高台。 他一身得天独厚的修行根骨被强行抽走,毕生大道气运,散得一干二净。 到此刻他才知道,父亲早已撒手人寰。 薛府众人假借父病为由诓他归来,他们图谋的,从来都是薛闵的一身修为与气运,以及整座国公府的权柄。 昔日平和一朝倾覆,素来温和懦弱的亲人,露出豺狼面目。 曾经的祭坛,薛闵奄奄一息,岑姨娘含泪剖白:“怀度,别怪姨娘。要怪,就怪你…太过夺目。若由你承袭爵位,你弟弟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和这孽障多说何用?”三叔厉声唾骂,“他天生心性冷硬,无情无义,真让他掌家,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二叔连连叹气,语气悲悯又凉薄:“怀度,来世做个寻常百姓,再生一副慈悲心肠,安稳度日罢。” 寻常百姓? 寻常?! 薛闵生平最是厌恶“寻常”二字。 前尘往事翻涌于心,薛闵眼底寒意森然,红袖果断轻扬。 火把划破夜色,重重砸向地面的烈火符文纹路。 烈焰瞬间腾空,顺着符文疯狂蔓延,赤红火舌攀上墙垣、吞噬屋梁,木石燃烧的爆响连绵不绝。 哀嚎与尖叫在火海之中此起彼伏,雕梁画栋的国公府邸,沦为一片燎原火海。 薛闵立于火场之外,乱发被风拂动,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面容阴鸷又妖异。 以他往日手段,必会让仇人受尽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是在梦中,薛闵秉着早报仇早醒来的念头,选择了速战速决。 这一次,他抢在对方再次加害自己之前,焚尽了整座薛府。 薛三叔半身被烈火灼烧至焦黑,拖着残破身躯拼命奔向府门,临门一步,却被无形符文牢牢禁锢,半步也无法踏出。 他抬眼望见火光中形同鬼魅的薛闵,崩溃嘶吼:“薛闵!你中邪了!你这个疯子!” 薛闵神色漠然,轻飘飘地抬了下手指。厚重的木门轰然坍塌,断木残瓦将人彻底掩埋,再无半分声响。 玄门烈火烧得飞快,昔日煊赫的国公府,只剩满目焦土与盘旋不散的黑烟。 漫天碎雪飘落,落在薛闵凌乱的发丝、纤长的眼睫之上,寒凉入骨,让人不由得清醒片刻。 大仇复报,这场梦为何还不醒? 莫非,他的执念不是复仇? 那么,他究竟在等什么? 薛闵心神空茫,无意识啃咬着唇间干裂的死皮,齿尖反复碾磨,唇肉被磨出细密血痕,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马蹄声踏碎沉寂,铁蹄碾过满地雪色,一道挺拔身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玄色劲装勾勒出来人的利落身形,那人穿透浓烟落雪,目光牢牢锁在薛闵身上。 他快步踏过遍地残垣,见薛闵绯袍蒙尘、发丝散乱,赤着双足立在雪地焦土之间,唇间带血,瑰艳容颜在残火映照下惨白如幽鬼。 “薛闵!”劲装少年语带愠怒,快步走近。 闻声,薛闵身形僵住。 他缓缓回头,原本死寂的眸中,重新燃起光亮——来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雪覆满肩。 高束的乌发和发带纠缠不休,迎风飞扬,少年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熟悉的磕绊。 “跟、跟我走。” 就连说的话也和当初一模一样。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阔别已久的冷脸,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是卫朔啊。 “卫朔。”薛闵扬起笑脸,泪盈于睫,他哑声道:“你终于肯来梦里见我啦?” 七年三个月零十六天。 自二人别离,已有这般年岁。 卫朔看着薛闵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再看他狼狈模样,眉心蹙起:“你为何、这副模样?” 他的视线扫过一片焦黑的府邸,沉声问:“谁放的火?发生什…什么了?” 薛闵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朔,盯着那张他恨透了的冰块脸,泪水流个不停。 卫朔一时语塞,是他太凶了吗?把人吓哭了? 不远处,甲胄碰撞之声渐响,巡防士兵列队而来,正朝着废墟方向逼近。 卫朔寻声望去,暗中思忖——玄门与朝廷素来不对付,眼前情势不明,薛闵又一副失魂之态,此处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他不再多言,上前先握住薛闵的手腕,俯身将薛闵扛托起,安置于马鞍之上。 随后纵身跃上马背,将薛闵圈在身前牢牢护住,一手控住缰绳,低声叮嘱:“坐稳。” 薛闵仍沉浸在重逢的恍惚里,指尖下意识攥紧对方大腿处的衣襟。 骏马踏雪而行,载着二人迅速远离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一路上无论卫朔如何问话,薛闵都神思飘忽,不言不语。 无奈之下,卫朔放弃了与薛闵沟通——他与这位世子爷,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最终,卫朔带着薛闵来到一处破庙。 铺好软和的茅草堆,卫朔回身时看到了薛闵冻红的双脚,他默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双鞋袜,递到薛闵面前。 薛闵赤足立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分毫未动。 卫朔:“……” 他微微蹙眉,按着薛闵的肩膀,将人按坐在蒲团上,然后单膝跪地,用御水术替薛闵洁净双脚,最后小心地给他穿上鞋。 稍作思忖,卫朔抬眸看向薛闵,道:“坐这里,等我。”说罢便起身欲走。 薛闵反应很大地拽住卫朔的手腕,“你去何处!你又要留我一个人?!”他又惊又怒。 卫朔停下脚步,侧脸俯视着薛闵,眉心微动——满口胡言,病得不轻。 “我回去,薛府,料理干净。”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已经把他们全都烧死了,已经料理干净了!”薛闵语气急切,死死不肯松手,“别走!卫朔,不要走…求求你…” 卫朔微微一怔,眸中添了几分讶异:“全都、烧死?” 薛闵仰视着卫朔,缓慢眯起那双过于艳丽的眸子,冷声道:“是他们先毁我修为,坏我根骨。如今我让他们死得这般干脆,已是便宜他们了。” 卫朔神色严肃地回身蹲下,抬手摸向薛闵的手腕。 薛闵喉间一哽,以为卫朔要牵手,他又要落下泪来,像这样温情的触碰已经过去很久了。 卫朔不容置疑地拍落薛闵想要握住他的掌心,干脆地按在薛闵脉搏上。 薛闵蹙眉垂眸:“……”竟然不是牵手! 他阴沉沉地想,卫朔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早晚将他做死在这个梦里。 不行,不能做死。 做死就不能下次做了,那就做晕罢。好好弥补他这七年来的空缺! 薛闵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鸷疏离。卫朔注视着他,陈述事实:“你的修为,还在。” 薛闵悻悻收回手,低哼一声:“…他们还来不及动手,便被我一把火烧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薛闵的臆想。 卫朔神色未变,可声音稍显复杂:“薛闵…”病得这么重吗? 薛闵应激般抓住卫朔的手腕,身体逼近半寸,怒意翻涌,“别总是怜悯地看着我!我何错之有?起初我并无害他们之心,是他们先布局陷害我!莫说杀他们两次,即便是千次万次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卫朔神色淡淡地应了声:“嗯。”人世恩怨,他所涉不多。 不过,薛闵这样做定有薛闵的道理。 薛闵:“……”嗯是什么意思?卫朔不该斥责他心狠手辣吗? 虽然那张万年不动的面瘫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薛闵莫名其妙被安抚住了。 接着,卫朔又问:“你放火,用玄术…了吗?” 薛闵被卫朔注视着,神色骄矜,仰着下巴乖乖回答:“是紫金烈火,我最擅长这个。” 夸我吧~快夸我~ 是你不擅长的紫金烈火呦。 卫朔沉默一瞬,再次开口:“等我回来。”他需要去现场清理薛闵的玄术痕迹。 薛闵猛然抓紧卫朔的手,呼吸颤抖道:“你还要走?!” 卫朔直白道:“给你、收拾残局。” 薛闵气不打一处来,即便在梦里,卫朔那份该死的责任心还是一如既往。 他不许卫朔离开! 薛闵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猛地发力将人拽近,另一只手顺势环上卫朔的脖颈。 卫朔猝不及防俯身,怕将薛闵压伤,下意识撑在蒲团两侧,整个人将薛闵笼在身下,“薛闵!”他有些生气,薛闵实在是无理取闹。 下一瞬,一双长腿便缠上了卫朔的腰腹。 卫朔身形一僵,垂眸看向身下之人,语气添了几分惊讶:“薛闵?” 薛闵! 薛闵? 两声呼唤,语调各异,让薛闵耳朵发痒,情不自禁想起来了某些情热的时刻。 他暗自唾弃自己——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谁让卫朔总在床上那样唤他。 薛闵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他紧紧缠着卫朔,凑近在卫朔凸起的喉结上啄了一口。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卫朔。哪怕用 他最厌恶和不齿的方式。 谁让这是卫朔最喜欢的方式。 卫朔被惊得不轻,薛闵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喉结! “薛…薛、薛…”他慌忙抬手,去扣住薛闵环在自己颈间的手。 “卫朔。”薛闵轻轻柔柔地唤着,然后侧脸含住卫朔的耳垂,暧昧吮吸,用力将人揽进怀里。 卫朔只觉一阵麻意顺着耳垂窜遍全身,抬眼间,卫朔正对上庙堂佛像慈悲的目光,霎时间浑身不自在,忙伸手将人推开:“你…你、很奇怪。” 薛闵低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撩拨:“数年未见,卫朔,你不想吗?”这般上瘾的事情,不是卫朔曾经最喜欢的吗? 卫朔简直一头雾水,冰块脸堪堪要冒烟。 他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让人忍不住想伸出舌尖去接,薛闵眸色一暗,再度凑近,缓缓启唇。 下一瞬,薛闵后颈便被一记轻劈击中,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向后倒去。 后脑勺即将撞地时,带有薄茧的手稳当地托住了薛闵的后颈,而后温柔小心地将他安放在蒲团上。 卫朔望着薛闵,不动如山的脸上除了红色,还出现了一丝类似于苦恼和不知所措的神色。 薛闵实在太过反常,没事嘬他喉结和耳朵干什么。 卫朔不自在地抬眼瞥了瞥身前残破而庄严的佛像,用力搓了几下耳朵,几番深呼吸稳住心神。 离去前,他特意布下结界掩去庙中行迹。 薛家满门尽数丧身火海,官府已然到场查勘起火缘由。朝廷本就与玄门隔阂颇深,一旦薛闵的踪迹被察觉,不单他自身会陷入囹圄,甚至会牵连整个齐物宗。 卫朔不清楚薛闵与薛府的龃龉,但他护短。 唯有将这场祸事伪造成寻常走水,方能一了百了。 卫朔尽数抹除了薛闵留下的术法气息,如此一来,薛府便再无薛闵的红尘牵绊,正好带他同归齐物门。 只是卫朔心中清楚,薛闵性子执拗。之前偷跑离开前,此人还与若水先生爆发了激烈争执,此番未必肯乖乖随自己回去—— 不怕,再将薛闵打晕就是。 卫朔一张冷脸面无表情,认同地给自己点了个头。 等他一路奔波处理完诸事,天色露白,风雪渐歇,他折返回破庙。 回去时,薛闵昏睡得正熟。 由于茅草堆只有一团,卫朔只能将薛闵往茅草堆里挤了挤,而后在他身侧躺下,阖上双眼休憩。 天光透过破庙破败的窗棂,漏下几缕浅白微光。 薛闵在茅草的干爽味道里缓缓睁眼,视线初时还有些朦胧,待焦距慢慢收拢,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冰块脸。 是卫朔。 薛闵心口一缩,下意识惊呼出声:“卫朔!” 昨夜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身前还残留着相触的暖意,后颈处更是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那一下重击留下的酸胀清晰真切,半点没有梦境里虚浮的恍惚。 薛闵心头疑云顿起。 他怔怔望着身侧熟睡的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身下粗糙的茅草,触感实在,周身风雪掠过庙檐的声响也清晰可闻。 不对劲,这应当不只是旧梦… 念头刚起,薛闵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仓促间,头顶狠狠撞上身后的木柱。 “呃!!!!” 痛感瞬间炸开,薛闵吃痛出声,伸手捂着头顶,整个人气得不行,不是说梦里不会疼么! 卫朔在薛闵的吵闹中睁眼,面无表情地开口:“狗、狗…” 薛闵左右打量,惊疑道:“哪里有狗?” 卫朔盯着薛闵,将话说完整:“狗叫什么。”大清早不得安歇,语调里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睡意。 这般熟稔又平静的起床气,让薛闵的眼眶倏地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薛闵想起来了,他这位小师哥,虽然话说不利索,但嘴毒得很。 头顶与后颈的疼痛交织,薛闵火气也跟着往上涌,嘴快过心神,当场低骂出声:“…你大爷!卫朔,你骂谁狗呢?” 卫朔面色分毫未变,慢悠悠回道:“我没有…” 薛闵眯眸,没有什么?没有骂他? 卫朔:“没有…大爷。” “……”薛闵被卫朔气得心口狂跳,到此刻他才算彻底笃定—— 这不是梦! 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平淡中带着一丝挑衅的神态、还有那波澜不惊的语调,全都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卫朔。 薛闵呼吸越来越快,脸色被气得通红。他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眼看后脑勺快要着地,他及时调整方向,晕在了卫朔身上。 脑袋直直地砸在卫朔腹部往下的位置。 卫朔一个弹坐起来,捂着裆部瞬间清醒,他惯常平静的语调终于出现了崩裂,“薛闵!”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薛闵听到了这声气沉丹田的爱称,随后他放心地陷入昏沉。 薛闵一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无一日平淡。世间恩怨、家族血海、权场浮沉,皆被他一一收拾妥当。 唯独对着卫朔,薛闵心里还压着一笔陈年烂账,剪不断,理还乱。 可卫朔死了。 这笔账便更算不清,还时常挂在薛闵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薛闵下意识抓住卫朔,心想,这下可以慢慢算了。 “薛闵!!!!!” 卫朔捏住薛闵的手腕,忍无可忍地再次出声。 薛闵不知发什么神经,晕得好好的,梦魇般抓住了卫朔裆部中间的位置,疼得卫朔直接变脸。 一时之间,卫朔恨不得砍了那只自诩金尊玉贵的小爪子。 短短时间内,薛闵已经三番两次,搅得他频频破功。 果然是冤家路窄。 2. 前尘 薛闵讨厌卫朔。 从来都是如此。 这小古板明明比他小上一岁,却偏偏占了大师兄的名分,压在他头顶。 毕竟是权倾朝野的越王殿下,薛闵不会如此小心眼,单单为一个师门排行耿耿于怀。 最可恨的是,作为齐物宗的大师兄,卫朔有许多师弟师妹。 当然了,越王殿下不稀罕师弟师妹的追捧与仰慕,他最讨厌的是卫朔他… 他目中无人! 归结到底,这件事还得追究到修行上来。 世间天才无数,薛闵生来就站在天才梦寐以求的起点。 身为越国公府嫡脉,薛闵家世煊赫无匹,自幼便被天材地宝日日淬体,顶级灵丹随取随用,再加上他是罕见的先天道骨,无论天赋还是悟性,远远超脱同辈百倍。 初入齐物宗时,全宗上下皆心知肚明:薛闵是天降奇才,用不了多久,他的锋芒便会盖过所有人。 连外界宗门都早早听闻了他的名号,等着看他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 谁知半道杀出来一个卫朔。 那一年的宗门大比,卫朔全程未曾拔剑,仅凭威压便压得全场参赛弟子脊背僵直、难以抬头。 即便是实力远超同辈的薛闵,也被这半道杀出的少年一招制住。 顷刻间,从前万众追捧的天骄被归入寻常之列。 全场只有一个真正的天才。 错愕、震惊、怒火在薛闵心底不断翻腾,他气势汹汹地抬眼,却撞进一双平静到极致的墨色眸子。 薛闵眸光微凝,翻涌的戾气竟诡异地平复下来,只是纯粹地盯着卫朔—— 墨发高束,灰袍寻常。 但却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无关样貌本身,只源于少年眼底的从容静定,还有沉敛如山的气度。 薛闵眼睁睁看着卫朔收下本届大比的桂冠,接受全场潮水般涌来的欢呼与称赞,然后拜入掌门门下。 卫朔接过象征魁首的玉牌,没有环顾四周享受喝彩,只是微微颔首对掌门行礼,随后便侧过身,目光淡淡扫了薛闵一眼。 薛闵一顿,刚勉强压下去的怒意瞬间再度翻涌上来。 他指节死死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心底闷声憋出一句:这小子是看不起我么! 后来,薛闵从旁人口中听到几句风言风语,说卫朔是从下十九层地狱里出来的。 天不怕地不怕如薛闵,在听到下十九层地狱,也不由得眉心微动。 下十九地狱位于凡玄两界交界的地脉大裂隙深处,是天地法则铸就的封禁囚笼。这里隔绝了日月星辰,终年被粘稠漆黑的瘴气笼罩。 整座狱域层层递进,从上至下戾气层层叠加,关押着凡界、玄门联手驱逐的界外异种怪物。 这些生灵游离在天道秩序之外,性情暴戾嗜血,被两界联手围剿后尽数丢入裂隙,任其在封闭牢笼中互相厮杀消耗。 越往深处走,怪物的实力越是恐怖,越靠近第十九层,压抑的窒息感便越是侵蚀神魂。 凡玄两界所有修行者,谈及下十九狱无不色变,视之为有去无回的死地。 卫朔,竟然来自于下十九层地狱? 薛闵脑海里闪过对方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眸,紧绷的唇角反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之前落败滋生的烦闷和被压制的不甘渐渐变了味道,他心底冒出一个张狂的念头:若他能打败卫朔,那是不是意味着,总有一日,他也有底气踏足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亲自去看一看那传说中吞噬生灵的十九层炼狱,到底是什么模样。 有意思。 自这天起,薛闵收起往日流连宴饮、奢靡散漫的做派,沉下心日日打磨修为,一门心思盯着每月月末的宗门考核,铆足了劲,就盼着在考核中挑战并打败卫朔。 薛闵做到了。 又一次的宗门考核结束,薛闵望着单膝点地的劲装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朔,心想,下十九层地狱? 也不过如此。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在庆祝这个世家天骄击败了那个草根天才。 若是败在薛闵手下,众人尚可自我宽慰,归因于对方与生俱来的天赋与世家堆砌的资源。可一旦败给卫朔,便赤裸裸地印证了他们的平庸。 薛闵心思活络,很快就想明白这一点,于是看待其他人的目光逐渐不耐。 卫朔是他的对手,别人凭什么这样看待他?他眸色一暗,周身威压铺散,压得众人瞬间闭了嘴。 卫朔无惧薛闵那层花里胡哨的气压场,他撑着长剑,从地上站起来,淡声道:“很厉害。” 薛闵耳朵一痒,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卫朔讲话,声音竟然意外的好听。 卫朔神色平和地望着薛闵,陈述:“但你修为太…太快,是丹药之功。” 薛闵轻嗤了声,目光笼罩在卫朔身上,理所应当道:“靠丹药提升境界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我能吸收那么多丹药是我的本事,你待如何?” 这话很是傲慢。 越国公府财大气粗,自然可以为薛闵提供修行所需的各种灵丹妙药。有人戏言,薛闵一日用掉的天材地宝能赶上别人一年用的。 当然了,薛闵自己也争气,他的先天道骨可以将这些丹药的灵蕴尽数吸收,而后化为己用。 不少修士鄙夷丹药堆出来的修为,觉得靠丹药提速是走捷径,丢了修行本心。 修仙本该脚踏实地慢慢打磨,哪有凭丹药一蹴而就的道理?这般获得的修为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薛闵从不在乎这些迂腐论调。丹药炼出,便是用来助人修行的。那些高声指责捷径不可取的人,不过是没有捷径可选罢了。 听完薛闵这番话,卫朔微微偏头思索片刻,提剑转身离去。 薛闵凝着那道挺直如剑的背影,眼眸微眯,心底暗忖,卫朔是在轻视他?身为掌门首徒,肯定是一个迂腐派。 讨厌讨厌讨厌! 下一次月末,卫朔以碾压级别的优势将薛闵逼得连连后退。 剑锋破风的锐响接连炸开,大开大合的凌厉攻势没有半分留手,每一道劈砍都精准封死薛闵躲闪退路。 毫无疑问,薛闵又一次败给卫朔,他难以置信地死盯着卫朔:“一个月的时间,你的修为为何能增长那么多!” 难道卫朔真是世无其二的天才? 薛闵攥紧剑柄,隐隐有些崩溃。 卫朔瞧着将要碎掉的薛闵,歪了下头,似是不懂薛闵为何如此,平静道:“你说得…对,丹药、好用。” 原来是靠丹药。 薛闵无声松了口气,那他肯定追得上。 随后,薛闵又神色微妙地看向卫朔——还懂得利用丹药,也不是死脑筋嘛。 薛闵神色稍缓,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冷声提醒:“丹药不可贪多。” 若是凡胎肉/体承受不住丹药的五行灵蕴,容易走火入魔。 卫朔眉梢微挑,还给薛闵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我能吸收,是我的、本事。” 随手利索收剑,扬长而去。 “……”薛闵听笑了,他望着卫朔铁骨铮铮的背影,缓慢收敛笑意,阴沉沉地想,总有一日,他会撕碎卫朔一成不变的冷脸,逼得卫朔落泪求饶。 此后,两人开始了你输我赢,我赢你输的长久拉锯战。 无论输赢,卫朔都是神色平和,朝他投来一眼,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偏偏这份无波无澜的淡漠,落在心气极高的薛闵眼里,比极尽挖苦还要刺眼,衬得薛闵所有紧绷的较劲、不顾一切的追赶,都像一场荒唐又可笑的独角戏。 听闻薛闵没有当上掌门首徒,甚至还落败好几次,远在俗世的越国公薛元镇放心不下,特意抽身,亲赴齐物宗。 书房之内,檀香沉静,人心不静。 薛元镇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立在下方的薛闵身上,语气压着明显的失望。 “自幼将你引入修行,为父盼你潜心向道,凭一身本事站稳脚跟,将来既可庇护薛家,亦能挣脱凡俗桎梏。” 这番说辞,从小到大薛闵听过无数遍。碍于父子久别重逢,他只是不耐地蹙了蹙眉,按捺住反驳的话语,一言不发。 薛元镇瞧着显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薛闵,加重语气道:“可你屡次败给那个下十九层地狱爬上来的杂种,连首徒之位都无缘触及,实在是没用!” 薛闵眉心骤然拧起,方才勉强压下的不耐尽数翻涌上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嫌我没用?您倒是自己上啊。” 他抬眼,眼底裹着浓浓的嘲弄,字字尖锐:“恐怕父亲年事已高,别说潜心修道,就连寻常打斗,都未必招架得住。” 薛元镇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抬手一拍案几,桌上檀香盏剧烈晃动,“放肆!” 他厉声呵斥:“我千里迢迢奔赴玄门,满心担忧你的前程,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出言顶撞、肆意忤逆,还敢这般羞辱生父?” 薛闵身形依旧笔直,没有半分退让,眼底嘲讽半点未减。 “我说的是实话。”他语气清淡,却足够强硬,“父亲久在尘世,不懂玄门规矩,仅凭几场输赢随意贬低旁人,张口便是不堪入耳的污名,这般眼界,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强弱,指点我输赢?” 薛元镇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薛闵:“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逆子!” 薛闵冷冷道:“那你就是不懂局势的蠢爹。” 分离一年之久,薛元镇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心高气傲,骨子里带着一股软硬不吃的轻慢。 从前在家碍于礼数尊卑稍有收敛,踏入齐物宗修行之后,薛闵这份棱角愈发锋利,一旦触及底线,连亲生父亲都毫不迁就。 薛闵全然没有半分晚辈受斥该有的局促,径自懒懒散散侧身落座,漫不经心开口:“往后整个越国公府的兴衰荣辱,全系在我一人身上。我劝父亲说话行事懂些分寸,待我客气些。” 他抬眼睨着面色铁青的薛元镇,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与其站在此处落井下石,不如动用你的人脉势力,多方搜罗珍稀天材地宝送来宗门,助我突破关卡,早日迈入通玄境。” 薛元镇:“我看你修行修得不是道,是脸皮!你的礼义廉耻呢?全都被狗吃了!?” 薛闵单手支着下颌,神情百无聊赖:“啊~我这都是跟您学的啊,您这就受不了了吗?” 薛元镇被这番反讽噎得一时失语。 薛闵忽然收起散漫姿态,面上摆出几分刻意的恭顺:“毕竟,我是越国公府未来的主人。说到这里,提醒父亲一句,薛家所有产业、资源、权势,本就尽数归我所有。倘若你再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味补贴你那在京城的便宜儿子,休怪我不念父子情分。” 薛元镇大步冲到薛闵面前,厉声驳斥:“混账东西,那是你亲弟弟!” “我没有什么异腹兄弟。”薛闵绽开一抹玩味的笑意,字字清晰地吐出后半句,“说起来,他才是真正的——” “杂种。” 薛元镇再也按捺不住滔天怒意,扬手狠狠朝薛闵面颊扇去。 薛闵身形轻侧,轻轻松松避开这一掌,坐姿分毫未乱,眼底寒意彻骨:“父亲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由你拿出捆仙索锁住经脉、被迫受罚的孩子吗?” 薛元镇僵在原地,落空的手掌微微发颤。往昔旧事猛地翻涌上来,从前薛闵稍有忤逆,他便动用捆仙索禁锢其灵力,强行责罚管束。 可如今薛闵的修为今非昔比,轻轻松松便能躲开幼时令他恐慌的巴掌。 死寂的沉默蔓延开来。 薛元镇蓦地大笑出声,“好!够狠!不愧是我薛元镇的儿子!” 他忆起薛闵往日种种混账行径,心头怒火渐渐平息,反正薛闵对谁都不近人情。 他抬手按住薛闵肩头,语气恳切郑重道:“怀度,为父从未偏袒过你弟弟。这么多年,我倾力悉心培养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你是越国公府世子,生来便是先天道骨,身负上古神脉,往后所得的荣光与造化,只会远超于为父。” 薛闵不耐地微微眯起眼,厌烦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这套说辞,父亲肯定也对他的便宜弟弟说过。 薛元镇不再绕弯,直白开口:“要不为父替你暗中除掉那个从下十九层地狱爬上来的杂…” “卫朔。”薛闵打断薛元镇,看不出情绪地说:“他叫卫朔。一口气念那么多字,您不嫌累?” 薛元镇不屑冷哼:“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但凡阻碍你变强、拖累越国公府前程的人,都留不得。” 薛闵微微一怔,险些被这番自大说辞逗笑。连自己都近身不得的父亲,竟还盘算着取卫朔性命。 “为父结识不少玄门高手,等卫朔离开齐物宗外出任务时就下手,保证行事干净,绝不会留下半点线索。” 薛闵冷淡质问:“杀了他,我就能彻底打败他了吗?” 薛元镇不耐皱眉:“你有彻底打败他的本事吗?我是在替你扫清道路。” 这句话瞬间点燃薛闵积压已久的怒火:“你便是认定了,我无法打败他?!” 薛元镇被他执拗的态度彻底惹恼,拔高音量怒吼:“区区蝼蚁罢了!你偏要耿耿于怀!成大业者不拘小节…” “我的大业,就是打败他!” 薛闵双眼泛红,语气决绝凌厉:“谁都不许动他,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薛元镇满心费解,趁着薛闵心绪激荡分心,猝然抬手狠狠扇过去。 这一次薛闵没能完全躲开,侧脸微微发麻。 “混账东西,你这般偏执任性,迟早毁在自己手里!”丢下这句话,薛元镇命随从将大批珍稀宝物尽数留下,不再多言,带着一众随从声势浩荡离去。 关门声落下,薛闵瞬间绷不住火气,抬手扫翻桌上香器,瓷片碎了一地。 他反感薛元镇的独断专横,却不得不承认父亲识人眼光精准。 连满心盼他拔尖、以他为荣的父亲,都默认他单凭自身修为赢不了卫朔。 满室珍宝再无法安抚翻涌的躁怒,薛闵心口憋堵得快要炸开。 从前齐物宗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人人称赞他天资卓绝。 如今卫朔登顶首徒,先一步拜入掌门门下。 就算薛闵三年后重新拿下大比魁首,也只能屈居对方身后,做卫朔的师弟。 偏偏那人年岁还要小于自己! 难道他这辈子,都没法彻底压过卫朔? 或许… 或许父亲是对的?只要卫朔不在了,他就不会如此煎熬。 不不不,他接受不了卫朔死在其他人手里。 但或许呢? 假如卫朔死于意外… 那他就永远无法堂堂正正地赢过卫朔了! 薛闵脑海里闪过万千念 头,让他更加烦躁。 卫朔,卫朔,卫朔! 都是因为卫朔! 于是,薛闵开始不分昼夜地闭关苦修,拼尽全力拔高修为,可即便如此,依旧追不上卫朔攀升的速度。 旁人尚且需要整日打坐苦修,卫朔除却练功,还要兼顾镇戍司值守,修行时间远少于他,但修为提升幅度却更为惊人。 一次次擂台交手,薛闵始终只差一线落败。 时日一久,宗门弟子私下悄悄给他取了个含蓄调侃的外号——薛点点,打趣他每回比试都差那么一点点,没法赢下卫朔。 薛闵二话不说,把所有拿这个绰号取笑他的人挨个收拾了遍。开玩笑,他打不过卫朔,难道还打不过其他人么? 渐渐的,薛闵察觉出其他异样:外出执行任务的卫朔屡屡负伤,伤口利落刁钻,完全是玄门中人搏命的手法,招招直取要害。 薛闵想起此前薛元镇那句要除掉卫朔的提议,心底冒出阴冷念头:动手的是父亲,并非是我。 只要卫朔消失,这份无休止的煎熬自然会结束。 然后,卫朔的数次任务里,多了个小尾巴。 卫朔看着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薛闵,微微歪头,满心困惑,只当对方急于跟他比试。 薛闵哗啦甩开折扇,面色冷傲,刻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你修为突飞猛进,必然藏着特殊机缘,我倒要瞧瞧,你外出究竟在做什么。” 卫朔眨了下眼睛,语气直白笃定:“我很强,不需要。” 简单一句话,噎得薛闵额角青筋微跳,一时无从反驳——怎么有人比他还狂妄? 借着探查机缘的借口,薛闵次次紧随卫朔同行,亲眼看见数批顶尖死士轮番围杀对方。 卫朔每次都能死里逃生,身上却不断添上新的深浅伤口。 两人共同御敌时,所有杀手全程避开薛闵,薛闵当即确定,这批杀手正是薛元镇派来的人手。 怒火直冲头顶,薛闵立刻亲笔修书,严厉勒令薛元镇停止暗中刺杀,不准插手他与卫朔之间的胜负之争。 没过几日,一封来自国公府的警告书信送到,薛元镇强硬下令,禁止薛闵干预此事,务必任由杀手除掉卫朔。 父子二人各持己见,谁都无法逼迫对方妥协。 又一次,望着受伤的卫朔,薛闵紧蹙眉头,道:“为何不告诉掌门?这些杀手太过蹊跷,你是他唯一的徒儿,他不会坐视不理。” “没必要,能应付。” 卫朔单膝点地,低头翻看着尸体。 薛闵冷笑一声,心里无端冒火,“你还真是不怕死。” 卫朔抬眸,墨色眼眸平静无波,他道:“我不会。”不会死。 薛闵没好气地抱着手臂:“总而言之,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少离开齐物宗。” 卫朔望着满身戾气的红衣小少爷,他心头不解,这么漂亮的小人儿为何总是眉头紧蹙?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沉缓的声音带着几处细微的磕绊,“我家,比这边还、还要…要凶险、我不怕,能应付。” 薛闵怔怔注视着眼前人,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异样心绪。 明明是一身凛冽硬气、屡次死战不退的强悍少年,开口说话却这般滞涩笨拙,反差强烈得惹人心痒。 卫朔见薛闵不吭声,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说的话,于是又努力顺畅地重复了一遍,末了,又补充一句:“我说话、不太好,你…凑合听。” 薛闵垂眸,感知着胸口莫名其妙地加快的节奏,心想,莫非他要被卫朔气死了? 他刻意移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开口:“你家?下十九层地狱?” 卫朔嗯了一声,发问:“怕吗?” 世人谈及那片绝境无不色变。他语气轻飘飘的,比之前的磕绊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薛闵暗自腹诽,原来卫朔只能说好三个字及以内的短句。 他挑眉看向卫朔,挑衅道:“我怕你死在我打败你之前啊。” 卫朔:“我死了,你会…会、高兴吗?” 薛闵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卫朔又不是傻子。数次围剿中,薛闵每次都毫发无伤,他怎会察觉不到猫腻? 薛闵下意识开口:“都是我爹做的,跟我无关。他怕你挡我青云之路,这才派人追杀你,我警告过他,可他不听。所以我才跟着你,这样他们会有所忌讳。” 薛闵如此坦诚,不仅卫朔怔住了,连他自己也愣住了,就好像… 他怕卫朔误会他一般。 “啧。”薛闵莫名来了火气,转身就走:“不信就算了!你尽管去向掌门告发!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爱信不信!” 右手腕被人轻轻拉住,“师弟。”薛闵听到卫朔喊了他一声。 薛闵心头古怪,却任由卫朔拉着。 卫朔认真道:“多谢。” 薛闵忽然回身,侧脸对着卫朔,语调微扬:“只有两个字?” 卫朔不明所以:“什么?” “道谢啊,就只有两个字?”薛闵不动声色地倾身,逼近卫朔,眼底戏谑,声音轻缓:“我为了你的安危,不惜忤逆父亲,他差点与我恩断义绝,你就想用两个字来打发我?” 卫朔凝神思索,趁这个空当,薛闵肆无忌惮地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利落劲装衬出挺拔修长的骨架,没有半分冗余赘肉。 手臂与腰腹绷着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层层肌理暗藏在衣料之下,胸口隆起结实饱满的胸肌,轮廓清晰硬朗。 紧绷的躯体处处透着常年苦修打磨出的爆发力,单看身形便知晓身法迅疾凌厉,一举一动皆藏杀伐锐气,明明尚且年少,体魄却强悍得远超同辈。 薛闵神色如常,眼底却暗暗发烫,视线黏在对方紧实的身形上,喉结莫名一动。 “那我、以身相…相许。” 卫朔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认真。 他确实身无长物,何况薛闵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只能给薛闵做做打手,打打杂什么的,就像田螺姑娘那样。 薛闵猛地抬眼,错愕过后瞬间恼羞成怒,“你这人怎能如此不正经!谁要你以身相许了,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简直荒唐!你是在羞辱我么?!” 说完,他愤怒地挥袖离开。 剩下卫朔满脸茫然,为何又生气了? 出去执行任务的闲暇时间,卫朔会看话本子解闷,书上的田螺姑娘和狐妖和他一样穷的响叮当,她们也是这样对书生说的,有错么? 薛闵怒气冲冲地往回走,脑海中不断地闪过卫朔那句以身相许,还配着一张冰块脸,特别带劲… 不,特别欠揍! 卫朔凭什么觉得以身相许他就会同意吗?笑死个人。 卫朔绝对是在羞辱他! 薛闵深呼吸一口气,他发誓,此生定会与卫朔分出胜负—— 要么他赢,要么卫朔输。 可惜他俩始终未分胜负。 也无法分出胜负。 因为不久之后,薛闵便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根骨和修为,从云端跌落泥潭。 救他脱离泥潭的,偏偏是他从前处处较劲、视作头号死对头的卫朔。 世事无常,再后来,为将卫朔挽留在侧、收为己用,薛闵倒成了那个以身相许之人。 从此,两人命运紧紧缠绕,卫朔成了薛闵手中最锋利的刀,直至为薛闵死在乱军之中。 3. 回家 薛闵讨厌卫朔—— “卫朔…”心口一阵阵尖锐绞痛,他蜷缩身躯,眉头死死拧起,神色痛苦不堪。 自从卫朔离开后,薛闵再也没能梦到过他,一朝入梦,忆起昔年往事,还都与卫朔有关,薛闵心头百感交集。 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想见到卫朔。 倏地,一只温凉手掌轻轻抚过薛闵滚烫的额头,那道再熟悉不过、略带磕绊的嗓音缓缓响起:“谁让你赤…赤脚踩雪,活该。” 薛闵额间冒汗,脸颊烧得通红,神志昏沉,含糊低语:“我还没跟你算账…别走,卫朔…” 算账? 卫朔暗自思忖,他从未亏欠薛闵分毫银钱,算什么账? 他替薛闵拭去额间冷汗,重新掖紧被角,又取来温水小口喂服。 动作沉稳细致,换药、擦汗、降温,一桩桩有条不紊做完,全程安静守在榻边,任由对方无意识攥着自己袖口反复呢喃他的名字。 卫朔想,薛闵对打败他的执念太深了,梦里都念叨着。 要不、下次让他一招? 卫朔迅速否定这个想法,若真放水了,恐怕这个小少爷又会像个烧得沸腾的开水壶吵个不停。 想到那个场面,卫朔冰封紧绷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后半夜,薛闵退烧,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漠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帐。 片刻后,薛闵动作机械地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半张脸,闻到了熟悉且久远的味道,他放松地闭上眼睛。 随着令人心安的味道沁入肺腑,薛闵再次睁开眼睛,眸中只剩清醒。 但他满心疑云翻涌不休,不解自己为何会重回十九岁? 心境谈不上半分轻快。 前世薛闵已经登临顶峰,名利修为尽数圆满,正该安稳享受余下岁月,却莫名其妙折返回年少时光。 哼,他才不要回头,过去有什么好的! 薛闵冷哼一声,鼻尖轻蹭着被角,贪恋地闻着上面的味道。 唯一不错的是,这里有卫朔。 薛闵打定主意,他要将卫朔带回自己上辈子的世界,他非要让卫朔看看,即便没有卫朔,他也站到了最高,走到了最远。 他才不是事事都要依托师哥的累赘。 薛闵起身,环顾四周。 身下正是卫朔的飞鹤舟。 灵舟划破厚重云层凌空飞驰,稳稳掠过长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万里天际。 飞鹤舟是世间至宝,当年玄同掌门特意将其当作拜师礼送给卫朔,方便他远赴各地执行宗门任务。 它拥有大小随心的神通,完全展开便是宽敞灵舟,收束之后可凝为一枚精致的白鹤玉佩,小巧轻便,平日被卫朔贴身佩戴,赶路休憩皆十分便利。 上辈子,薛闵看不过眼,特意吩咐炼器匠人也倾力打造了一艘灵舟,名为凤凰舟。 凤凰舟远比飞鹤舟华丽宏伟,各项神通一应俱全,内饰陈设极尽奢靡,宛如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随心移动的华美宫殿。 总而言之,卫朔有的东西薛闵也要有,不仅要有,还要更好,更完美。 薛闵走出房间,慢悠悠转过廊道,一眼瞥见船首处的挺拔背影,那人正盘腿静坐,背对着自己。 心跳莫名其妙地失控加速,薛闵脚步顿住,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着一个念头,重来一世,他又能同卫朔光明正大地一较高下了。 月色倾泻而下,卫朔静静盘坐在此,既不打坐修炼,也无半点消遣动作,只是孤身沉默静候,依旧是薛闵记忆里那般寡淡无趣的模样。 “醒了?”卫朔身形未动地开口问。 薛闵没有应声,轻飘飘地走到他身后,衣袂与墨发随风肆意飞扬,投落的大片阴影几乎将卫朔整个人笼罩。 迟迟等不到答复,卫朔侧过身仰头回望,猝不及防撞进薛闵意味不明的视线里。 薛闵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卫朔,好似掠食者盯上了什么珍馐佳肴。 卫朔眉心微动,直接问:“你的病,还没好?” “你才有病。”薛闵轻哼一声,收回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又凭空召出一把太师椅,慵懒斜倚落座,明知故问地开口:“你带我去哪里?” 凡尘地界禁制高阶法器使用,看来他们已经到了玄门地界。 卫朔道:“回齐物宗。” 薛闵随口问:“玄同老头让你来抓我的?”他紧盯着卫朔的后脑勺,忽然发觉盘腿坐在身旁这人,莫名像只安分垂首的小狗。 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卫朔突然回头,正好撞上薛闵面带诡异笑意的脸。 薛闵一愣,迅速收敛笑意,重重哼了一声,笃定道:“定是玄同老头让你来抓我的!” 上辈子,薛闵遭受薛家人的迫害之后,是卫朔找到他,将他带上飞鹤舟,一道回了齐物宗。 那时他一直暗自认定,卫朔前来找寻自己,不过是奉掌门之命,要把他押回宗门领受责罚。可偏偏阴差阳错,这人实实在在救下了绝境中的自己。 彼时他修为尽数散尽,终日满心仇恨、郁郁寡欢,压根无心追问卫朔当初寻他的真正缘由。 如今重来一遭,他修为完好、根骨未损,只会比上辈子更加风光。 薛闵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眼底蒙上一层阴鸷——若一早察觉重生,他绝不会让薛家人这般轻易死去。 应当剥落皮肉,挑断筋脉,拔掉指甲,却护住心脉,保留全部感知,让他们清醒地承受每一寸撕裂剧痛,眼睁睁看着自身血肉衰败腐朽,在日复一日彻骨的□□折磨里苦苦挣扎…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薛闵唇边浮上一抹畅快残忍的笑意。 “薛闵。”卫朔打断了薛闵内心的阴暗爬行。 薛闵头顶的阴翳瞬时散尽,他瞥向卫朔,不情愿地问:“…干嘛?” 卫朔严肃道:“不准、对掌门、无礼。” 听到熟悉的断句,薛闵眉梢微挑,故意问:“我怎么无礼了?” “要尊称。”卫朔正色看向薛闵。 身为掌门首徒、齐物宗大师兄,纠正师弟失礼言行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薛闵险些失笑,他似笑非笑回望对方,一字一顿故意挑衅:“掌、门、老头,掌门老头,掌门老头…” 卫朔眼神一凉,身后长剑倏然出鞘,凌厉剑锋直逼薛闵面门。 薛闵神色一凛,单手猛撑太师椅扶手借力旋身跃起,素白寝袍凌空舒展翻飞,轻盈落地,身姿宛若含苞待放的白百合。 方才落座的太师椅被剑气狠狠劈中,轰然碎裂四散。 薛闵微微抬下巴,眯起双眼看向巍然不动的卫朔,浑身血液隐隐翻涌沸腾,口吻轻佻道:“这椅子很贵的哦。” 卫朔语气平静:“我会赔。” “怕是你赔不起!”薛闵猛然发难,浑厚内力凝聚成数枚锐利气针,如骤雨般直袭卫朔。 卫朔稳坐原地不动,长剑瞬时横于身前,剑锋起落间,尽数劈碎袭来的气针。 薛闵清晰感知着体内圆润纯粹的内力,那是阔别许久、属于他的道骨之力。 薛闵眼中跳跃着兴奋,他身形一晃,欺近卫朔,出招又快又狠。 卫朔身法敏捷,从容躲闪接踵而至的攻势。 二人就此缠斗开来,时而近身,时而远斗,招式你来我往,灵力破空呼啸,酣战不休。 凌厉刀势与诡巧术法频频相撞,灵舟上空灵光炸开层层光浪。 薛闵越打越上头,绮丽的桃花眼由于亢奋漾起一抹病态的绯红。 卫朔神色未动,这样的打斗不计其数,薛闵对打败他似乎有什么执念。 ——他当然不会让这小少爷如愿!卫朔倏然侧身,寒芒破空一闪,长刀稳稳贴在薛闵颈侧,一招锁死命门。 二人气息交缠,近得彼此呼吸清晰可辨。 薛闵鼻尖翕动,低笑出声,他闻到了和房间锦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仿佛能预判到卫朔的后续动向,薛闵复刻他的招式反向使出,直劈卫朔左肩。 卫朔手臂一震,后退半步,锋利剑锋擦过薛闵的胸前布料。 寝衣应声裂开,大片胸膛袒露而出。 薛闵肌肤瓷白光洁,敞开的衣襟露出整片胸膛,利落匀称的薄肌线条舒展分明。 卫朔微微失神,分不清是惊讶对方预判了自己的招式,还是瞥见那片肌肤乱了心神。 薛闵垂眸扫过撕裂的寝衣,坦然看向失神的卫朔,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许久未曾交手,还是这么凶啊,师哥。” 趁卫朔还在愣神,薛闵指尖轻捻,暗暗催动术法。 灵力偷摸地缠绕卫朔衣袍,布料层层崩裂,转瞬化作零散布条垂落,宽厚饱满的胸膛、紧致利落的腰腹在碎布间若隐若现。 薛闵挑眉,暗自打量。 他小师哥的身体观赏性极强—— 肌肉轮廓利落饱满,不单手感上乘,每一寸筋骨之下,都蛰伏着惊人的爆发力。 “薛闵!”卫朔望着碎裂成布条的衣衫,气得讲话更加磕绊:“我…我并非、非故意!你却…你你你…” 很好,薛闵终于在那张冰块脸上看到了类似生气的情绪。 只是薛闵不知悔改,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卫朔身上,蓄意挑衅:“我我我…我怎么?” 过!分! 卫朔提剑疾冲而出,剑风毫不留情地劈向薛闵。 怎么办?更凶了。 薛闵笑意未消,迅速抬手格挡。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一者剑势凌厉霸道,一者招式灵动刁钻,灵舟之上劲风呼啸,两道衣衫残缺的身影辗转交锋,一次次硬碰硬相撞,四溅的灵力不断炸开刺眼光斑。 整艘飞鹤舟剧烈震颤摇晃,斗意正酣的两人并未察觉即将驶入齐物宗疆域范围。 察觉到浩瀚的灵力和高阶法宝震颤,齐物宗的护山大阵倏地启动。 不堪重压的飞舟轰然崩裂炸开。 二人察觉到危险时已然晚了,他们被当做入侵者,一身修为受到大阵桎梏,不受控制从高空急速坠落。 最终伴着碎裂的舟体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衣衫残破、满身凌乱。 路过的宗门弟子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先是错愕愣住,很快又炸开一阵兴奋的低语。 “这不薛点点跟卫木头吗?” “又动手了?打得这么凶,连飞鹤舟都毁了!” “噫,两人怎么衣衫全都破破烂烂的?” 一群人面带戏谑,小声交头接耳。 薛闵晕乎乎撑着地面起身,视线一扫围观弟子,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更尴尬的是,护山大阵死死压制二人灵力,半点术法都调动不了,破损的衣衫根本无法复原。 不慌,他已经经历一世,是个处变不惊的成年人—— “看什么看!再看撕烂你们的嘴!”薛闵气急败坏道,他一把扯过地上的残破帆布,粗暴地将卫朔整个裹住。 卫朔怔怔僵在原地,入目始终是薛闵毫无遮挡、近在咫尺的胸膛。 他觉得薛闵才应该被包住,当即伸手,一把扯开裹在自己身上的帆布,不由分说往薛闵肩头拢去,想将那片刺眼的白皙尽数遮盖。 二人还憋着先前交手的火气,互不相让—— 你盖上! 你才该盖上!! 彼此拉扯推搡,架势紧绷,眼看又要再起争执。 外围一名弟子惊呼出声:“天哪,他们该不会要用布捂死对方吧?” 围观弟子连忙一拥而上拉开二人,七嘴八舌劝解。 “算了算了,大师兄,都这样了,别打了。” “薛点…不是,世子!世子!冷静啊。” 瞧着一双陌生的手将要搂上卫朔的腰,薛闵厉喝出声:“你摸哪儿呢!” 伸手隔着衣袖拉扯薛闵的弟子猛地一顿,满脸茫然:“啊?我没摸啊。” 他素来知晓这龟毛世子的个性,劝架时格外注意分寸,压根没有逾矩举动。 薛闵一顿:“……”呼吸快了几分,他愣愣地想,旁人摸卫朔,我干嘛这么大反应? “镇戍司的人来了!” 察觉到护山大阵异动,守卫齐物宗的镇戍司巡逻队闻声而来,不巧,卫朔正是镇戍司的司长。 领头玄甲护卫原本神情肃穆,待看清人群中央衣衫破碎的卫朔,脸色瞬间裂开:“大师兄?怎么是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素来淡定的卫朔,此刻终于真切感受到窘迫,面上依旧不动如山,淡淡开口:“披风。” 护卫立刻解下身上披风递上前。 卫朔不假思索,抬手将整件披风裹在了薛闵身上。 薛闵愣怔抬眸。 为首的玄甲卫愣愣地提醒:“大师兄,披风应当捂不死人。” 卫朔扫过去一眼,对方立刻噤声,慌忙从身旁下属手里取来第二件披风奉上。 “多谢。”卫朔接过披好,总算遮住破损凌乱的衣衫。 卫朔思索片刻 ,抬手打出一串利落手语,示意众人清理破损飞舟残骸、疏散围观弟子,现场事务全权交由巡逻队处置。 望着卫朔打手语的模样,薛闵眸色微凝。 卫朔口齿磕绊,但凡篇幅稍长的吩咐,都会改用手语。他修为强悍,又是掌门首徒,在宗门威望极高,这套手语曾风靡一众年轻弟子。 唯独薛闵例外。 他从不愿去学,执意要卫朔亲口出声同自己交谈。 卫朔做完手势,目光落在身侧薛闵身上,下意识想打手语,但又想起薛闵看不懂,只好言简意赅道:“你,跟我走。” 薛闵百无聊赖地裹了裹披风,问:“去哪儿?” 卫朔看了薛闵一眼,道:“回家,领罚。” 薛闵愣了愣,回家?卫朔要带他回家。 卫朔没料到薛闵会跟他乖乖走。 薛世子自然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他矜持地想,他只是想看看,卫朔想给他一个什么家,顺便狠狠嘲笑对方一番。 于是两人来到了应物阁的刑狱。 薛闵无语仰脸,看着应物阁的恢宏凌厉的牌匾,顿时明白了那小结巴的意思——他之前屡次闯祸受惩,来应物阁领罚就跟回家一样。 小结巴分明是在嘲笑他! 卫朔从始至终都在观察薛闵,自然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更加平静地望着薛闵。 平静到近乎无辜。 薛闵恶狠狠地瞪向卫朔,在那张冰块脸上察觉到一丝如同揶揄的打趣。 呵,分开这么久,薛闵几乎忘了卫朔其实是个冷贱冷贱的人,具体表现为他惯常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将薛闵惹得张牙舞爪—— 可普罗大众却认为,这是薛闵咎由自取。 薛闵怎能不气他! 卫朔最讨厌了。 “你有什么资格罚我?”薛闵冷哼一声,裹紧身上的披风后退半步,准备开溜:“有本事让厉平老儿亲自来抓我啊。” 话音落,无形罡风扑面而来。 薛闵暗道不妙,赶紧闪身躲至卫朔身后。 罡风粉碎了薛闵飘起来的披风一角,薛闵眉头一皱,不满地从卫朔肩头探出脑袋,看到应物阁门前的身着掌教绿袍的硬朗青年。 糟糕,厉平怎么真来了!这尊煞神,卫朔一半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薛闵贴在卫朔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下意识攥紧卫朔的衣物。 卫朔抬头看向绿袍青年,唤了声:“师叔。” “你小子方才说什么?”厉平淡声质问。 薛闵一个劲儿地戳卫朔的后背,你快说话呀。 卫朔轻咳一声,回答:“…我们回、回来,领罚。” “没问你。”厉平长眉压眼,看起来压迫性十足。 厉平素来看不惯这位天赋加身但骄矜散漫的大少爷,他觉得薛闵迟早会带偏卫朔。 薛闵同样看不惯总是趾高气扬的厉平,不就是齐物宗最强战力么?再过几年,不还是卫朔的手下败将。 四目相对,火花在空气中滋滋燃烧。 卫朔见状,无声晃了下薛闵的手腕。 薛闵轻哼一声,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卫朔让他朝厉平低头,绝无可能! 他坦然自若地回视着厉平威严的目光,不开口,也不认错。 厉平的眉毛压得更低,他敏锐地察觉到薛闵似乎与下山前有所不同,看向他的目光不再发虚,倒像是在…示威! 这小子躲在卫朔身后,有什么可示威的? 卫朔似是发出一声轻叹,也可能是薛闵听错了。 只见卫朔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应物阁的门匾下面,道:“弟子违反门规,私自下山,请师叔责…责罚。” 厉平:“……”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落在卫朔头顶。 薛闵一愣,看向卫朔跪下的背影,“谁私自下山?” 卫朔微微侧脸,字句清晰:“我,和你。” “你不是奉掌门之名来缉拿我的?”薛闵顾不得厉平在场,三两步走到卫朔身边,单膝蹲下,拉过卫朔的胳膊。 卫朔注视着薛闵:“不是。” 厉平也忍不住出声:“掌门哪有功夫管你?” “……”薛闵顿时语塞。 他牢牢盯着卫朔,呼吸发紧:“那你为何要来凡界找我?”所以上辈子,卫朔是为了寻他才主动下山。 卫朔:“怕你,不回来。” 薛闵听笑了,眼眶迅速充血泛红,他攥紧卫朔的手臂,“我不回来,不是正如了你的意吗?” “我从未这般想过。”卫朔这句话说得分外流畅。 薛闵眸光闪动,喉结微滚,压下哽意。 厉平看不得两人这么腻歪,直接将这两个私自下山的人关进思过室。 “卫朔,”薛闵听到自己冷静开口,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卫朔正在盘腿打坐,闻言睁眸,看向薛闵。 薛闵姿态矜傲地抱着手臂,淡定道:“你放心,虽然我不好男风,但我不会嘲笑你,你可以大方承认。” 卫朔微微蹙眉,认真斟酌字眼:“喜欢…” 薛闵虽然早有所料,可当真听见卫朔这句话,心跳依旧失控,重重撞在耳膜上,突突作响。 他想质问卫朔为何不早说! 为何上辈子不说?! “…是什么?”卫朔歪头问。 前后连在一起,是一句懵懂的“喜欢是什么”,哪里是什么告白。 薛闵当场僵住,心跳戛然而止一瞬,随后难堪与恼怒席卷全身。 他强行稳住呼吸,压下翻涌的火气,没好气道:“就是你对我心生欲望,想亲我睡我!” 以防卫朔不知道是睡是动词,薛闵又恶劣地勾起唇角,补充:“脱得干干净净,光着身子睡觉,懂吗?” 卫朔脸上少见掠过几分错愕,立刻出声:“我没有…我不想。” 薛闵见他这般极力撇清,心头火气更盛,怒道:“你不想睡也睡过多回了!” “你…你你…”卫朔额角抽动,声音不稳。 薛闵轻笑出声,嘲讽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卫朔压下紊乱的呼吸,语气凉凉地威慑:“你再胡说,我现在…就、就坐实,你打不过我,没人、会…会救你。” “是嘛?”薛闵眯起一双撩人的桃花眼,微抬下巴,直直地望向卫朔,粲然一笑:“只是你会吗?师哥?”尾音轻飘飘的,像是猫尾巴。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上下,无论里外,哪一次不是他教卫朔的? 4. 思过室 世间分为凡界与玄域,一道无边天堑横亘于两界之间。 凡界红尘纷扰,寿元有限,满是人情索取与俗世烦忧,凡人唯有刻苦修行,跨越天堑抵达玄域,方能挣脱普通生死轮回,这份诱惑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踏上修行之路。 玄域超脱死生之道,无忧亦勿扰,是凡人眼中的世外桃源。 玄门位于凡玄交界地带,驻守天堑结界,阻拦域外邪祟闯入凡界,维护凡玄两界法则,并收纳有资质的凡人传道受业。 玄门灵气远比凡界浓郁,更适合弟子打磨根基,以待修行。 齐物宗作为玄门翘楚,扼守整条天堑最重要的核心地脉关口,其宗门传承源远流长,在守界玄门中地位超然。 除了掌门清修居住的天籁主殿,齐物宗下设四座核心堂阁,各司其职。 应物阁执掌镇狱看管、邪祟清剿,阵法加固三大要务,由厉平长老管辖。 葆真殿统筹弟子招录、功法授课与典籍收藏,所有在册弟子必须在此修满八十一堂课,才算真正踏足修行之路。 匠冶堂专研炼器,囤积海量珍稀灵材,弟子既能挑选成品法器,也可自行取材锻造器物。 坐忘门打理全宗内务,掌管对外交涉、物资派发、外出报备等琐碎事务。 修行处处消耗灵材丹药,然而,并非每位弟子都如薛闵一般家大业大。 囊中缺少玄石灵铢的修士,大多会进入四座堂阁务工,赚取修行所需的各种开销。 四座堂阁里,应物阁酬劳最高,凶险程度也位居榜首,是不少修士拼命也要争取的去处。 应物阁内再分三司:镇戍司外出斩除邪祟魔物,镇狱司看守刑狱囚犯,镇法司常年奔走加固各地阵眼。 卫朔当初从薛闵那里得知丹药能够快速精进修为,当即投身应物阁的镇戍司,一路拼杀至司长一职。 他身为掌门首徒,常年受玄同掌门赠予各式法宝,可师尊所赐之物不便私自变卖,只能靠这份差事赚取丰厚灵铢,以供修行之用。 薛闵十六岁时来到齐物宗,那时候距离宗门大比还有几个月,他不敢有所懈怠,日日勤加练习,因为临行之际,薛元镇警告过他:必须取得魁首,成为掌门首徒,绝不准丢了越国公府的颜面! 他面上满是轻慢不屑,练功却半点不含糊,家族荣耀刻在骨子里,世子爷绝不愿落于人后。 可没过多久,薛闵便看清,同辈弟子水准平平,就算他放纵玩乐十年,也照样稳稳压过所有人。 紧绷的心彻底放下,薛闵开始肆意消遣。 从前困在国公府严苛管束之中,如今无人约束,很快与一众慕名而来的世家纨绔结伴嬉游。 再加上薛闵丝毫不逊于修为的容貌,更是为他增加了几分传奇明艳的色彩,一时之间声名远扬。 有前辈推测,薛闵有望在二十岁之前达到通玄境,比如今的掌门还要早上五年。 众星捧月,风头鼎盛。 所有人都笃定,薛闵会撑起越国公府的荣光,成为响彻凡玄两界的传奇。 一想到这里,薛闵就快乐得像只小蝴蝶,拿着酒杯在房顶上,踩着琉璃瓦飘来飘去。 直到宗门大比,卫朔横空出世,斩断了薛闵所有的憧憬。 薛闵几度恍惚,这小怪物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在宗门大比之前竟然闻所未闻。 自此,他和卫朔漫长的纠缠也缓缓拉开序幕。 思过室内,薛闵躺在卫朔身边,睡得很香,两人破烂的衣裳布条还勾缠一起。 卫朔规规矩矩地跪着,反思自己的过错,他瞥了眼呼呼大睡的薛闵,不由得攥紧拳头——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打死薛闵! 想起薛闵入睡前那轻佻气人的姿态,卫朔面上不显,心里有些郁闷。 他事事都要压薛闵一头,毕竟看小少爷吃瘪很有意思。可薛闵那句“你会吗?”让卫朔莫名不爽,因为他不仅不会,还听不太懂。 会什么?怎么会? 卫朔正努力思索,突觉腿上一沉,他低头看,薛闵迷迷糊糊地蹭了过来,在他大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心满意足。 卫朔神色冷淡,抬手便将薛闵推开。 薛闵锲而不舍地又凑过来,还伸手环住卫朔的腰,将脸埋入卫朔的腰腹之间。 卫朔警告出声:“薛闵,撒手。” “我困嘛,师哥…”薛闵无意识蹭着温热衣料,不肯放开。 卫朔:“……” 师哥?奇怪的称呼,他身为掌门首徒,自然是同辈中人的大师兄,可薛闵喊的是“师哥”。 叫哪个野男人呢? 除了他,谁还能让薛闵如此魂牵梦萦? 卫朔眉头微动,他放弃跪坐的姿势,护着薛闵的脑袋摊开长腿,让薛闵躺得更舒服一些。 思过室的地板很硬,按道理说,细皮嫩肉的世子爷睡不惯,可他竟睡得意外香甜,尤其睡梦里他还抱着一只很好闻的大枕头。 薛闵情不自禁地又抓了两把大枕头,软硬适中,十分趁手。他下意识向前拱了拱,将自己埋入这令人安心的味道里。 很快,薛闵便意识到不对劲,思过室里连蒲团都没有,哪里来的枕头? 他倏地睁开眼睛,是一片眼熟的衣料,再望上看去,是包裹在修身布料下的紧实胸膛。 薛闵大惊失色,急忙起身,余惊未定地盯着卫朔。 好在卫朔虽然坐得板正,但眼睛却是闭着。 薛闵松了口气,抬手径直按在卫朔的胸膛上。 怎么练的啊? 薛闵好奇地按了按,心中又有些不服气,卫朔的肌肉为何这么漂亮? 然后,薛闵捣乱的手便被另一只手牢牢按着。 温凉粗粝的掌心扣住了薛闵细腻的手背。 薛闵几不可见地挑动眉梢:“你装睡。”他先倒打一耙。 卫朔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看起来波澜不惊,“我是睡了,不是死…死了。”被薛闵又抓又按的,谁能睡得着? 死? 听到这个字的瞬间,薛闵脸色煞白,耳边嗡鸣声不断,溺水感席卷而来。 卫朔意识到不对劲,凑近打量,低低呼唤:“薛闵。” 薛闵的掌心还按在卫朔的胸口,他愣愣地回应卫朔:“嗯。”隔着衣料,温热的触感和跃动的心跳将薛闵从那个字的战栗感中拉回来,为了追求真实感,薛闵又按捏了两下。 卫朔拍飞薛闵的手,神色有些复杂。 薛闵捧着自己被打飞的那只手,轻声道:“…疼。” 卫朔瞥过去,只见薛闵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片红印,“……”真娇气。 薛闵黯然神伤的样子很有几分林梢垂泪的脆弱感。 卫朔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新奇地歪了下头,评价:“矫揉造作。” 恼怒的拳风扑面而来,直袭卫朔面中。 卫朔侧脸闪避,抬手便扼住薛闵的手腕,又评价:“恼羞成怒。” 薛闵忽然摊开拳头,顺势往前掐住卫朔的下巴,身子不断前倾,阴沉沉的目光很有压迫性地落在卫朔脸上,“别再说那个字…”语气近乎威胁:“我求你!” 卫朔轻而易举地摆脱下巴上的力道,“…哪个字?”他仍旧握着薛闵绷紧的手腕。 薛闵注视着卫朔,眸光不停闪动,呼吸渐渐恢复平和,他往后挪了挪,颓然地落地而坐。 卫朔眨了下眼睛,到底哪个字让大少爷这么难过? 薛闵盯着地面,水晶吊坠快要从发红的眼眶里掉落。 “……”卫朔深呼吸一口气,放轻语气:“恼羞成怒?” 薛闵不理人。 卫朔:“矫揉造作?” 薛闵冷嗤了声。 卫朔一句一句往前推,继续猜:“我是睡了,不是…” 薛闵火冒三丈地掀开眼皮。 卫朔明白了,他盯着薛闵,像是要盯到薛闵心底,他道:“我不说了,你别哭。” 薛闵一愣,随即否认:“少自作多情,谁哭了…再说就算我哭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说完,他牢牢盯着卫朔,像是在等卫朔说些什么。 卫朔顶着一张面瘫脸,直言:“看着烦。” 薛闵深深呼吸一口气:“……” 又被气得心口疼。 “你像…太阳,不是阴云。”卫朔认真望着薛闵,道:“不要哭。” 薛闵合该是灿烂生辉的,就像卫朔最初踏入人间时,第一眼看到的太阳,尽管那 太阳刺得他眼睛生疼,可卫朔还是没有挪开目光。 薛闵:“……” 他纳闷地想:卫朔在骂我刺眼么? “那你是什么?”薛闵忍不住问。 卫朔盘腿而坐,不假思索地回答:“看太阳的…的人。” 薛闵嗤道:“你敢直视太阳?也不怕将眼睛看瞎。”他才不吃卫朔这一套。 卫朔却直直凝住他,用行动作答,还极轻地挑了下眉—— 才没有瞎。 “……”顶着卫朔的眼神,薛闵承认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特别想跟卫朔打一架,最好将卫朔打趴下,让卫朔好好仰视仰视他。 薛闵不认怂,他不甘示弱地回视卫朔,冷不丁出声:“谁先眨眼谁就输!” 卫朔眼睫微颤,瞳仁稍扩,依旧一瞬不瞬望着他。 薛闵生了一双层叠扇形桃花眼,眼波潋滟,天生自带勾人气韵,偏生一身骄矜傲气,反倒压去了那份惑人之感。 反观卫朔,薄眼皮丹目,瞳色浓沉,无一丝柔意。明明还是少年人,眼底却藏着刀光,安静垂眼时沉默如山,抬眼一瞬又杀气乍现。 两人不甘示弱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强撑着不眨眼,不约而同地想:他可真欠打! 最终,薛闵阖上泛起水光的眸子,忍不住低骂一声。 耳边传来卫朔波澜不惊的声音:“你输了。”和过往无数次交手时如出一辙。 薛闵轻哼一声,慢悠悠地晃着脚尖,缓声狡辩:“要不是我眼睛大,才不至于输给你…” “你输了,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卫朔神色郑重,话语里的结巴格外清晰。 薛闵震惊道:“我几时答应过你这样的要求?”太会恃宠而骄了。 卫朔眨了下眼睛,问:“你是…薛闵吗?” 薛闵微微敛色,垂下眼睑,“为何这般问?” “你有点、不一样。”卫朔用目光描绘着薛闵,眼底多了几分打量之意。 薛闵低笑一声,佯做云淡风轻,“哪里不一样?”更狠毒?更无情?更讨人厌? 毕竟卫朔亲眼看到他焚尽薛府。 “你太…太难过。”卫朔说。 这话如同巨锤砸在薛闵心上,他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薛闵。 卫朔主动凑近,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薛闵的脸,又问了一遍,“你是吗?” 薛闵未动,面无表情地反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我帮你。” “若不是,我杀你。” 卫朔言语简洁,听不出半分威慑,可任谁都清楚,他绝非随口妄言。 薛闵低低笑出声,随意斜倚在地,语气慵懒散漫:“这般威胁我,就不怕我本不是,也故意认下?” 停顿片刻,他眸光微凝,缓声追问:“你为何非要确认我是不是薛闵?” 卫朔微怔,脸上出现一丝茫然,他思索片刻,眉尖逐渐蹙起:“不知道,我就是…很在意。” 薛闵闻言一滞,方才挂在唇角的散漫笑意淡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卫朔的身世—— 卫朔不是人。 这可不是骂他,而是陈述事实。 宗门里不少人私下窃窃议论,说卫朔是自下十九层地狱爬出来的怪物,大半是忌惮他一身强悍实力,掺着嫉妒编排出来的闲话。 可卫朔真的不是人,所以少有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倒也十分适合修行。 上辈子机缘巧合,薛闵险些窥见卫朔的真身,所以他知晓卫朔的根底。 就像薛闵将卫朔视为眼中钉,卫朔同样没办法忽视薛闵。 整个齐物宗乃至凡玄两界,谁没听过越国公世子的名头?更何况薛闵本就耀眼夺目,一个来自蛮荒之地的小怪物根本无从忽视,他本能地追逐着薛闵的身影。 无论如何,两人之于彼此,皆是特殊的存在。 卫朔是怪物,不懂这份特殊。 薛闵虽为人,但他也不懂。 人的七情六欲皆存于情窍之内,薛闵天生情窍狭小,情缘寡淡。一岁那年,薛元镇为让日后的他专心修行,直接除去了他的情窍。 所以,若论无心无情,他们大抵是同类。 5. 领罚(1000营养液加更~) 薛闵讨厌卫朔,一直! 卫朔望着薛闵不为所动陷入沉思的模样,伸手碰了下他的膝盖,“薛闵,我能…看出你不…不对劲,师尊他们、肯定也能。” 薛闵懒声哼了声,道:“那就让他们来验啊,小爷我堂堂正正货真价实。” 听到薛闵这样说,卫朔便松了口气,他又看了薛闵一眼,认真道:“是你,就好。” 薛闵气不打一出来道:“你能别总这样说话么?” 卫朔茫然却认真地问:“哪样?” “就…好像你和我、是什么亲密关系一样…不会说话就别说!净说一些惹人误会的话!”薛闵觉得自己被卫朔的结巴传染了。 卫朔思索片刻,摇头:“没有误会。” 薛闵:“…你还说!” “师兄。”卫朔指着自己说,又指了指薛闵,“师弟。” “本来就…很亲密。” 薛闵可不认为卫朔在讲情话,他用一种意料之中的口吻问:“那你和玄同老头呢?和厉平老头呢?也很亲密?” 卫朔摇头:“只有你。” 薛闵瞪大一双桃花眼,抱着手臂退开半步,避嫌道:“说了不准说这些话!你不会以为我很爱听吧?”指尖在手臂上轻快地敲打着。 卫朔微微蹙眉,解释:“可我们、几乎打了三年,日日见面,不亲密…”句子太长,他说得有些吃力,最后补充一个字:“吗?” 薛闵懒得纠正卫朔对一些词汇的理解偏差,毕竟卫朔还以为师兄弟之间能做手工活呢。 脑海中闪过一些残影,薛闵呼吸一顿,又想起来一件事——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和卫朔已经互摸过了。 不准想不准想! 那都是意外。 可薛闵越是强行压制,那些纠缠的画面反倒越发清晰,在脑海里来回翻搅。 卫朔看薛闵不知为何又气得呼哧呼哧,心中无奈,道:“我不说话了。” 言下之意,你别气了。 薛闵刻意避开卫朔的视线,硬邦邦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卫朔:“没有。” 薛闵哼了声,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卫朔补充:“你没…那个本事。” “……”薛闵还没缓过来的那口气又哽在胸口,桃花眼死死瞪着卫朔。 卫朔无辜歪了下头,好像在问:怎么? 薛闵长叹一口气,随意摆了下手,垂头丧气地表示无事。 望着薛闵想跳脚又跳不起来的模样,卫朔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 他又喊了声:“薛闵。” “又——怎——么——了?” 卫朔:“出去后,去若水先生那里,看看脑子。” 薛闵立刻从地上弹起来,瞪着卫朔:“你才要看脑子,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卫朔盘坐于地,仰脸平静地望着薛闵,解释:“是…担心你,我说了,你不对…对劲。” 薛闵:“……” 卫朔:“我不说了。” 薛闵啪叽往地上一坐,冷冷道:“你都说完了,我要被你气死了。” 卫朔困惑地望着薛闵,“我?” 薛闵望着那双丹目,单眼皮很薄,眼尾微扬,不是很大,却很亮。 他突然语塞,不是很自在地挪开目光,有些郁闷道:“你管我脑子好不好呢,我不用你管。” 卫朔:“好,不管。” 薛闵抬头,又瞪了卫朔一眼。 思过室的封闭阵被从外打开,一个身着玄甲的年轻人恭敬道:“大师兄,薛闵师兄,厉平长老有请二位。” 薛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从容起身,拍了拍衣袍,却见卫朔动了下,然后停住了。 “哎,走了。”薛闵出声。 卫朔慢吞吞地起身,看起来动作有些不便。 薛闵挑眉道:“不就是被封了一天一夜的修为吗?大师兄原来这么虚啊,啧,不行啊~” 卫朔站定后,缓了片刻,径直略过薛闵,“嗯,腿被狗枕了一夜,不过血,麻得很。” 薛闵:!!! 大爷的,一提到骂人,连说话都不结巴了哈? 年轻弟子环视四周,奇怪道:“二位师兄,这里有狗吗?”没有啊,这里只有卫朔和薛闵,大师兄又不可能骂自己,哦,那破案了,大师兄骂的是—— 他目光精准地看向薛闵。 薛闵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好聪明啊,师弟。” 年轻弟子后背一凉,赔笑道:“哈哈哈,薛闵师兄,大师兄…他说梦话呢。” 薛闵哼了声,抬腿跟上卫朔的脚步。 二人踏入正堂,厉平早已端坐案前,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他瞧着而立之年的年纪,实则年近古稀,是齐物宗四大掌教之首。 厉平沉声道:“宗门对你二人的处罚已然定下。” 薛闵眉梢一挑,心底先浮起几分不耐,他想起从前应物阁对他的处罚,无非是让他去镇狱司值守,看管里面的魔物。 可镇狱司里满是血污,脏乱不堪,对薛闵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而且他们的司长还是个变态。 薛闵脸色有些难看。 “薛闵,你私自出逃,强行破开守山结界,损毁后山大片高阶灵草,更致使魔物趁隙逃出齐物宗…” 薛闵脸色逐渐凝重,他当初只想着下山,并未料到自己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别的暂且不论,后山成片高阶灵草皆是稀缺至宝,千金难寻。 “桩桩件件,全是你肆意妄为酿成的祸端!你可知晓过错?”厉平目光沉沉,正色看向薛闵。 薛闵垂眸颔首,俯身作揖,语气坦荡:“弟子认罪,任凭宗门发落。”此事由他而起,他自不会推诿。 厉平望着他,心中暗叹这小子虽一身傲骨骄气,却还算拎得清分寸,眼底严厉稍褪,继续开口:“现下罚你外出,将出逃魔物全部擒回宗门。待到年末宗门大比、各历练秘境开放,你需入幻花岛寻回损毁灵草种子,弥补后山损失。” 薛闵应声领罚:“弟子遵命,必办妥此事。” 厉平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卫朔,语调重回规整肃穆:“再论你的过错。在山禁期间,你私自离宗下山,触犯山门规矩,但念你寻回薛闵,便罚你半年灵铢,你可认?” 卫朔:“弟子认。” “就这?”薛闵忍不住出声。 厉平长老两眼一瞪,厉声看向薛闵:“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拉着卫朔一同领重罚?” “当然不是!”薛闵不爽地否认,他是这种小心眼么!他只是奇怪,上辈子的卫朔被罚得很重,两人再次相见时,薛闵曾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薛闵恍然记起前世旧事—— 当年他奄奄一息被卫朔接回齐物宗,并未受过半分责罚,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自己放走了魔物、损毁了灵草。 薛闵转头,直直望向身侧的卫朔。 卫朔抬眼,平静与他对视。 薛闵指尖死死抠着衣料,目光落向冰冷地面,嗓音干涩发哑:“敢问掌教,宗门弟子…可否替他人承担责罚?” 厉平长老见他突然变了脸色,心中不解,解释:“规矩里虽准许代罚, 却极不推崇,代为受罚者,惩罚要翻倍。” 薛闵掌心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那时候,是卫朔替他扛下了所有罪责吗? 薛闵喉间堵着万千疑问,可对上卫朔毫无波澜的双眼,半句质问都吐不出来。 卫朔望见他眼眶又要变红,不解地眨了下眼,全然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失魂落魄。 薛闵重重垂下眼帘,胸口仿佛有巨石垂坠。 卫朔悄悄凑到薛闵身边,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别怕,我会帮你。” 薛闵又抬眸,瞪了卫朔一眼,谁怕了!可他泛红的桃花眼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厉平长:“……” 他没聋,不仅不聋,耳力还极好。 “卫朔被罚的半年灵铢,我替他双倍交付。”薛闵看向厉平长老,难得语气恭顺:“还望掌教应允。” 卫朔猝不及防,眉头骤然蹙起,当即开口阻拦:“不…” 薛闵直接抬手捂住卫朔的嘴巴,仍旧看着厉平长老:“此事因我而起,卫朔本就为寻我而来,是我连累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厉平长老没有回绝的道理。宗门日常开销也不小,越国公世子家底丰厚,由他补上双倍灵铢,也算变相弥补后山灵草损毁的损失。 只是这小子为啥要替卫朔还钱?他俩人不是死对头吗? 卫朔也有此疑惑。 薛闵不自在地垂眸,对此的解释是:“本就是我欠你的…”虽然他欠卫朔的远远还不清。 但他可以慢慢还。 日子还得慢慢过,不是么? 薛闵平视着卫朔不满的目光,又开始冒火:“怎么给你花钱,你还不乐意?你就不能…” 对他笑一笑,说一句“谢谢你小闵,我很高兴”。 薛闵及时止损,停下后半句,改口道:“就当我赔你的不行嘛?你那艘飞鹤舟怕是彻底毁了,呃…总之我先花钱找人修修看…” “别花钱。”卫朔稍显严肃道:“你要…穷了。” 薛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穷?我吗?” 开什么玩笑!薛闵苦过,但没穷过。哪怕上辈子修为尽失之时,薛闵也有卫朔养着。 啧…怎么哪儿都有卫朔。 卫朔低声提醒薛闵:“你忘了薛府已经…唔!” 话音未落,薛闵面色冷透,周身阴沉翻涌,一手死死捂住卫朔的嘴,拽着人闪身躲进僻静巷道。他定定盯住卫朔,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审视。 卫朔后背重重抵在石壁,眉心轻蹙,直直回望薛闵,沉黑眸底裹着警告的压迫感。 有点凶。 薛闵动作微僵,掌心贴着卫朔温热柔软的唇,像被灼烫般猛地收回手,将右手背在身后。 “不想招惹麻烦的话,就别再提这件事。”薛闵侧过身,假意留意巷口动静,实则刻意避开卫朔的视线,不愿同他对视。 巷道里静了许久,卫朔始终沉默。 薛闵若无其事地转头,恰好撞见卫朔轻轻舔了下被他捂过的唇瓣。 舌尖掠过淡色薄唇,晕开一层水润光泽。 薛闵大惊失色地后退半步,后背也撞上了墙,“你干嘛呢!”他质问。 卫朔被他一惊一乍得吓了一跳,漆黑眼眸里难得浮出几分无奈,正是看无理取闹之人的神色。 薛闵崩溃地捂着脑袋,忍无可忍道:“我告诉你还不行么?你别这样了!成何体统!” 卫朔听不懂他慌乱失态的缘由,只捕捉到他愿意吐露实情,颔首道:“嗯,你说。” 6. 床戏 薛闵虽然讨厌卫朔,但还是顺其自然地将他带到自己府邸外面。 朱门鎏金匾额写着绛云府,连片琼楼绵延,玉砌回廊、锦绣亭台,是越国公府耗费重金,专程为薛闵在齐物宗置办的私邸。 卫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绛云府。 薛闵已然拾级踏上白玉台阶,察觉身后无人跟上,当即回身挑眉:“怎么不走?” 卫朔语气有些古怪:“你要带我、进去?” 过往薛闵邀过不少同门入府赏景,卫朔从来不在其中。 “不然呢?蹲门口说?你乐意蹲,我可不乐意蹲。”薛闵有些莫名其妙。 卫朔道:“在这说吧。” 薛闵看了眼自己府邸,又看了眼卫朔,低笑出声打趣:“难不成我这府邸是盘丝洞,还能吃了你?” 卫朔固执摇头,半点没有踏入院门的意思。 薛闵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眉心紧紧拧起,语气沉了几分:“你不想听我说薛家旧事了?” 卫朔垂着眼,淡淡吐出三字:“改日吧。”话音落,竟直接转身,作势要离开。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薛闵心口,卫朔为何不肯跟他回家?照两人上辈子的关系,说卫朔是绛云府的主人之一也不为过。 可卫朔不肯! 卫朔不知在思索什么紧要的事,全然没察觉身后那道愈发阴鸷的视线,等他觉察气息有异、回身格挡,朦胧药雾已然尽数涌入口鼻。 意识迅速发沉,卫朔身形晃了晃,眼帘重重垂落,昏沉间低声喃出一句:“薛闵…” 话音未落,人便直直软倒。 薛闵面色冷沉,当即伸臂环住卫朔腰腹,打算拦腰将人横抱起来,可他脚下猛地一晃,尴尬地踉跄半步,险些跟着一同栽倒在地。 竟然…抱不起来! 怎么这么没用! 他只被卫朔抱过,卫朔抱他的时候明明很轻松啊。 薛闵略显偷摸地环视四周,幸好没人看到。 他脸色难看,半架半扶着浑身瘫软的卫朔,抬脚跨过鎏金朱门,沿着玉砌回廊往内院走。 管家上官闫远远瞧见他,当即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焦灼喜色:“世子!您总算回府了!这段时日您音信全无,可把属下急坏了!” 上官闫年过半百,修为浅薄,至今没能引灵入体,只略通几分寻常护身小术,自薛闵年幼时便守在他身边。 薛闵忆起前世惨状——他修为尽失、落魄流离之后,这座耗费国公重金打造的府邸被薛家变卖,忠心护主的上官闫也被府中人无情驱逐,落得不知所踪。 他颇为动容,环顾周遭亭台楼阁,多日未曾归府,园内花木、厅堂器物依旧打理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 薛闵眸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柔和,正要应声安抚,上官闫目光扫到他身侧昏迷垂首的卫朔,陡然失声惊呼:“世子!您怎么把卫公子掳回来了?万万使不得啊!” 薛闵耳尖一动,眉峰立时拧起,瞬间想起上官闫素来一惊一乍的性子。 又不想安抚这老头了。 “闭嘴,吵死了。”薛闵手臂牢牢箍住卫朔的腰,不着痕迹挡开上官闫意欲上前搀扶的手。 上官闫急得满头冒汗,小步紧跟在二人身后,连声劝诫:“我的小祖宗,我知晓你二人不对付,可他是掌门亲传大弟子,身份摆在那里,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啊!” “知道了,你忙去吧。”薛闵随口敷衍,抬脚重重踹开卧房的雕花木门,一室馥郁华贵的熏香扑面而来,正是他少时喜好的味道。 他侧过身,看向还想跟着踏进内室的上官闫,语气沉了几分:“闫叔。” 世子的命令不容忤逆,上官闫只得停住脚步,满脸忧色地伫立原地,末了重重长叹一声,抬手合上房门。 上官闫立在门外,心底纷乱打转,暗自惴惴猜想:世子不会是打算将卫公子囚禁在此吧?囚禁于寝房之内? 这未免太过奇怪。 房门闭合,内室只剩二人。 薛闵半架着卫朔站定,对方整个人沉沉倚靠在他肩头,他微微侧头垂眼,清晰地描绘着卫朔线条利落的额骨与挺直鼻梁。 四下彻底沉寂,再无管家的聒噪声响,薛闵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卫朔温热的颈窝,用力深吸一口。 连日紧绷在心口的焦灼、烦躁尽数在此刻缓缓平复,胸膛急促起伏。 待到鼻尖只余下卫朔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他才慢慢抬起头,定定凝望着怀中人半晌,手臂紧揽着对方腰身,缓步朝铺着锦缎的大床走去。 薛闵将人放于床榻上,而后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卫朔。 二人修为法术早已复原,先前缠斗撕裂的衣袍尽数恢复完好,可薛闵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落空。他反倒更能欣赏衣衫破损、露出肌理轮廓的—— 小师哥。 薛闵随手卸下肩头披风,一身素白长衫静立床畔,灿若桃花的眸子泛起诡谲难辨的光。 挺拔的身形微微俯落,指尖搭上卫朔领口,顺着衣料缓慢往下滑。 薛闵是真的好奇,卫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上辈子无数次的肌肤相亲,薛闵只想着利用卫朔,并未深究这个问题。 即便是怪物,可又是什么怪物? 怪物不是无坚不摧吗?可为何—— 为何还是离他而去! 薛闵眸中的墨色不断扩散,几乎吞没所有眼白,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擦过齿间。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把扯裂卫朔的衣襟,今日定要寻出这具身躯藏着的所有隐秘。 下一瞬,手腕陡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扣住。 相似的场景骤然复刻,薛闵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抬眼对上对方睁开的双眸,一字一顿,“卫、朔。” 卫朔猛地发力一扯,薛闵重心一空,整个人径直被拽倒。 呼吸掠过卫朔唇畔,差点亲上,薛闵被惊得眼睛直接恢复如常,“……”臭卫朔,竟然想占他便宜! 卫朔牢牢锁着他的手腕,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你要做、做什么?” 薛闵四肢不住扭动挣扎,唇角反倒勾起挑衅的弧度:“那迷药放倒一头成年妖兽都绰绰有余,你却片刻便醒,卫朔,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卫朔眸色微暗,用力拧着薛闵的手腕,冷声道:“别太过分。” 短短四字彻底引燃薛闵积压两世的怒火,他猛地翻身挣动,拳头裹挟劲风直砸向卫朔面门,“你总弃我而去!你不过分吗?” 卫朔侧身轻巧避开攻势,微微偏头,眼底满是不解。 薛闵不肯罢休,再度扑上前,卫朔抬手格挡回击。 锦木床榻不堪二人全力冲撞,木梁咯吱作响。 薛闵出手毫无半分留手,每一招都奔着钳制对方而去。 卫朔亦不再收敛力道,掌风厚重沉冷,格挡间震得薛闵臂骨发 麻。 薛闵侧身避开锁肩一掌,手肘狠狠撞向卫朔心口; 卫朔顺势侧身卸力,手肘回抵,重重压住他的脊背,将人按进绵软被褥。 薛闵咬牙弓腰猛挣,翻身抬腿直踹卫朔下颌,力道刚猛。 卫朔抬手格挡,五指攥住他脚踝顺势一扯,薛闵失衡重重撞在雕花床栏,震得榻边白玉摆件滚落摔裂。 被褥层层缠绕四肢,反倒成了桎梏,二人借着纠缠的布料互相牵制,拳打、肘击、膝顶轮番而上,招招直逼要害。 伴随着一声轰然断裂的巨响,雕花锦木床榻彻底从中崩开,木板碎块、棉絮锦缎四下纷飞。 薛闵失了支撑,重重跌落在满地狼藉之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大大岔开。 卫朔借着缠斗的冲势俯冲而下,整个人直直朝着薛闵双腿之间压去,膝盖落点凶险,只差分毫便会狠狠撞上要害。 薛闵脸色骤然煞白,手脚并用地向后狼狈蹭退,声音都变了调,急声呵斥:“卫朔!” 卫朔硬生生刹住身形,膝盖堪堪悬在半空,冷风裹着他身上清冽气息尽数压在薛闵周身。 方才缠斗时凌厉无匹的眼底蒙上层茫然,他垂眸看向薛闵余惊未定的神色,眉心微动。 薛闵后背抵着断裂的床梁,退无可退,又羞又怒,扬手一掌拍在卫朔肩头:“分寸呢!你差点把我重创!” 卫朔被拍得微微偏头,却没有退开,依旧将他圈在狭小的方寸之间,语气平直无波:“你先动手。” 顿了顿,他略微心虚地补充:“先前凡界,你也…也撞过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请你到我家做客!谁让你先拒绝我的?我诚心邀请你,你…你…却瞧不起我!” 薛闵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愤慨,越说越有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我即便再想赢你,也没想过断你的后,你却如此不留情面,若非我及时喝止,你是不是还想送我进宫当太监啊?!” 薛闵真的很吵。 卫朔偏了偏脸,脑瓜子有些嗡嗡的。□□被撞到是很痛,薛闵也误伤过他,但他没有像薛闵这样大吵大闹。 哦,因为他话说不利索,吵闹不起来。 “我及时…收手了。”卫朔任由薛闵发完脾气,平心静气地陈述:“没有砸到你。” 光是回想方才惊险的一瞬,薛闵心脏仍不受控地狂跳,怒火直冲头顶:“万一呢?倘若我方才没能及时喝止你,你难不成真要直直砸下来?” 卫朔神色平静,给出一句直白至极的答复:“若是真砸上,任由你…你砸回来。” 薛闵张大嘴巴,愣愣地望着卫朔:“……” 然后呢?他俩一起进宫当太监? 卫朔脑中闪过往日交手的画面,从前数次交手,薛闵也只是咬牙硬扛,从未这般失态吵闹。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莫非方才当真伤了他?卫朔当即抬手,径直朝薛闵腰腹间探去,语气毫无波澜:“我看看。” 薛闵大惊失色地后退,发现退无可退,只能用力拍开卫朔的手,“你干嘛呀!” 卫朔垂着落空的手,道:“又不是、没有碰过,师兄弟之间,很正常。” 薛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发笑,胸腔憋着一团燥火:“谁告诉你这正常了?” 卫朔认真道:“两年前,山洞里,你。” 薛闵哑口无言:“……” 他讨厌重生! 7. 山雨(上) 薛闵讨厌卫朔。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 十六岁至十九岁这三年里,卫朔是薛闵拼尽全力想赶超的噩梦。 十九岁至二十三岁这四年,卫朔是薛闵此生无法赶超的噩梦。 二十三岁至三十岁,卫朔从未入过薛闵的梦,哪怕是噩梦。 人哪会对自己的噩梦有好感? 那不是纯有病么。 没遇到卫朔之前,薛闵从来不知道竭尽全力是何滋味。自从遇到卫朔,薛闵尝尽了人世的千百种情绪。 不甘、挫败、嫉妒、怅然、忌惮…千百种情绪在薛闵心底燃烧,烧得薛闵心里那条毒蛇躁动难安,恨不得窜出来咬卫朔一口。 每当薛闵以为自己要超越卫朔时,卫朔总能甩开他一大截。薛闵只能气势汹汹地再次追赶,就这样追赶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反观卫朔,始终执剑从容,挥刀自如,万事难扰心神。身为齐物宗大师兄,他素来冷峻沉静,稳如磐石。 但也有例外—— 薛闵曾亲眼见过卫朔被情欲焚烧,差点现出原形。 那一年,薛闵十七岁,卫朔十六岁。这一年是越国公府追杀卫朔追杀得最凶的一年。 薛闵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每每寻由头同卫朔结伴出任务。 追杀卫朔的人都是薛元镇请来的玄门大能,也不知薛元镇许了他们多少好处。 薛闵的心情有些复杂,出于人性的阴暗,他希望卫朔死于非命。可每当卫朔真正陷入险境,他又没办法置之不理。 薛闵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过那些人,可那些人只听命于越国公。又一次,他们甚至将薛闵绑起来丢在一旁,禁制他插手。 薛闵怒火直冲头顶,不听劝也就罢了,竟敢捆住他?这群人当真分不清,谁才是国公府日后的掌权之人吗! “你们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薛闵怒斥。 卫朔正被众人刻意引向后山,他侧眸瞥了眼陷入缠斗的薛闵,指尖飞旋出短刃,唰地斩断捆缚薛闵的绳索。 “走,别管我。”他对薛闵道。 薛闵心气不顺,回怼:“你叫我走我便走?” 他借着绳索断裂的力道挣开残余禁锢,提剑裹挟一身戾气再度冲上前。 一众高手齐齐以身拦在他身前,为首之人面露难色:“世子,莫要为难我等。主公这般布局,皆是为了你。” 说话间,后山方向早已没了卫朔的身影。 薛闵心头一沉,他们刻意引卫朔去后山,必是暗藏杀招。 他眸色暗了暗,眼底戾气越杀越浓,长剑肆意横扫。 几名大能没料到他真敢痛下狠手,躲闪不及,接连被误伤。 众人束手无策,当即祭出法器,催动千里传影之术。 光影凌空铺开,显露出薛元镇的身形,他望着满身血污、近乎癫狂的薛闵,沉声斥责:“你疯了?” 他恨不能亲身至此,狠狠扇醒这魔怔的孽障。 数道灵力锁当即落至薛闵身上,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他四肢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我说过,只有我能杀他!” 薛元镇居高临下地凝着他,眉心拧成一团:“那你动手便是。方才那么多良机,你迟迟不肯出手,反倒屡次舍身相护,作何解释?” “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我要同他堂堂正正一分高下——”薛闵梗着脖颈抬头,倔强与之对视。 “住口!” 薛元镇厉声截断,心头怒火翻涌,“我怎么不知你是这般讲求光明磊落之人?” 薛闵瞬间哑然——他的确不是。 心底深藏的隐秘心绪骤然躁动。 薛元镇目光沉沉地锁死他泛红的眼,怒火更盛:“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心底揣着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薛闵胸膛剧烈起伏,掩藏于阴影的半张脸瞧不出任何情绪,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抬眸逼视着薛元镇,反问:“我揣了什么心思?” 薛元镇想起某种可能性,只觉怒火直冲七窍,转瞬又强行压下。他曾亲手摘去薛闵的情窍,按理来说,这孩子应当不懂情爱。 “闵儿,不要挑战为父的耐心!”他阴沉威胁。 薛闵呼吸粗重,他用力甩开压制在身上的绳索,漠然陈述:“你敢杀掌门首徒,就不怕玄同找你麻烦?” 薛元镇反倒轻笑,传影里的目光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疼惜,缓缓开口:“一个将死在凡人布局里的废物,你以为,玄同会放在心上?” 见薛闵面色紧绷,他又徐徐提点:“你不觉得蹊跷?越国公府动手这么久,玄同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于修道之人而言,劫难皆是历练。卫朔若死在劫难里,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就该乖乖把位置腾开给你!” 薛闵猛地抬眼,怔怔望着光影中的人,一时失语,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我的儿,你一路过得太顺遂。”薛元镇轻叹一声:“为父教你一桩道理,世间最可恨的不是恶人,而是不够坏的恶人!”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授意:“去吧,找到那个杂种,亲手补上最后一刀,余下所有后患,自有为父替你摆平。” 薛闵手握长剑,带着一身沉郁戾气踏入瘴雾翻涌的后山,他身形孤冷,宛若独行黄泉的红衣艳鬼。 山雨欲来之中,追杀卫朔的人暗中返回,躬身禀报:“主公,计策已成,卫朔已身中乱情散。只是世子…当真会趁人之危痛下杀手吗?需不需要我们暗中补刀?” 虚空光影之内,薛元镇低低冷笑,眼底算计一览无余:“我薛元镇的儿子,不至于这般无用。” “乱情散蚀人心神,卫朔届时必然失控发狂。闵儿素来矜傲,纵使心底对卫朔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一旦受其冒犯,必不能容忍。” “待到二人反目,闵儿自会亲手斩除这个杂种。” 薛元镇的声音飘散在冷气里。 山夜浓雾沉滞,潮气浸骨,漫山湿冷黏腻地裹住周身,每一缕雾气都重得压人。 薛闵和卫朔在茫茫湿雾之中遥遥对上。 水汽凝在衣袂、发梢,一片朦胧冷湿。 暗潮汹涌,杀意扩散。 卫朔目光一凛,率先提剑而上。 薛闵红着眼睛,身法倏然掠出,拔剑狠刺。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一轻一重。 轻的一声,是卫朔刺死了薛闵身后的豺狼妖,那妖兽埋伏在薛闵身后多时,不知薛闵为何未曾察觉。重的一声,是薛闵的剑,实实在在捅在了卫朔身上。 “……” “……” 薛闵定定望着卫朔肩头涌出的血,一股堵在心口的沉重无端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卫朔只是淡淡扫了眼伤口,神色无波,抬手震开薛闵的长剑。 想要取他性命的东西数不胜数,剑伤而已,不足挂齿。 反观薛闵,发丝凌乱濡湿,眼眶赤红,身形几度摇摇欲坠。 明明执剑伤人的是他,但濒临破碎的还是他。 山雨骤然砸落,冷雾被雨丝揉作一片白茫茫。 卫朔未置一词,只偏头示意不远处嵌在山壁的石洞,转身率先迈步,肩头血痕混着雨水一路蜿蜒。 薛闵攥紧剑柄,沉默跟在后头,满胸腔的郁气无处宣泄。 两人无声进入山洞,卫朔盘腿坐于地,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石洞石壁不停渗着水珠,潮气裹着血腥气闷在狭小空间,薛闵终于按捺不住,粗声低吼:“你当真看不出来,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你吗?” 卫朔斜倚潮湿岩壁,指尖随意揩去肩侧淌下的血,语调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能杀了我,是你的本事。” “杀不了我,是你没本事。” 又是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寡淡语调。 “如今漫山都是我父亲布下的人手,你孤立无援,拿什么同他僵持?”薛闵冷着一张脸,刻意摆出狠绝姿态。 像是在说卫朔,也像在说自己。 卫朔垂眸望着地面积水,单眼皮下轮廓沉敛,冷不丁问:“你去过…下十九层…地狱吗?” 薛闵一愣。 卫朔略显费劲地措辞:“当年,我从深渊底层…往上爬,沿路拦阻的东西杀…杀不完,可再烦再累…也只能…以命相搏,直到…踏足人间。” 可见说话比打架难多了,卫朔眉心微动,顿了顿,继续道:“薛闵,我身后本…本就是深渊,可它…始终在我身后,我只会…一往无前。” 磕绊但平静的话重重撞在薛闵心上,胸中万千纠缠情绪翻涌冲撞,心头震得厉害。 卫朔在同他交心? 卫朔抬起那双薄薄的眼皮,望着薛闵:“你爹是你的…深渊吗?” 薛闵一愣,霎时恼怒起来:“我岂会怕他?” 卫朔莫名勾起唇角,眨了下眼睛:“嗯,你很厉害。” 薛闵看得一愣,飞快别开脸:“咳。”他下意识攥紧膝头的布料,耳尖弥漫出粉意。 糟糕了,他淋雨了,得风寒了。 卫朔缓声道:“不要…寻、寻求深渊的…的认同,它会吞噬你。” 薛闵闻声抬眸,喃喃:“卫朔…” 他得承认,他虽然不喜欢他的父亲,可他渴求着薛元镇的认同。这种感情十分矛盾,就像血缘那样复杂纠葛。 可见卫朔虽然不通人事,但对一些事情是十分敏锐——他很擅长找到薛闵的弱点,就像熟知太阳光线的强弱。 这一刻,薛闵知道,他没办法再纯粹地讨厌卫朔了,因为他的讨厌里生出了一丝探寻和敬佩。 “师弟,我从未,把你当敌人。”卫朔认真道。 薛闵侧脸,心想,完蛋了。 他无法接受般地闭上眼睛。 8. 山雨(中)(2000营业液加更~) 洞外大雨瓢泼,水帘垂落封住洞口。洞内,卫朔拢好柴火,支起木杆,将二人湿透的外衣依次架上烘烤。 薛闵紧盯着卫朔忙活的身影,目光反复落向那处草草处置的剑伤,眉头越锁越紧。 他盘膝坐在地面,浑身不自在地偏过脑袋,刻意避开视线,声音闷沉沉响起:“你的伤…还是歇会儿罢。” 卫朔停下动作,环视四周检查一番,确认妥当之后才道:“这样,你可在此…安稳、度过一夜。” 薛闵一愣,追问:“你呢?你去哪儿?” 卫朔言简意赅道:“雨里。” 薛闵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气得眸中水光涌动,“你就这么讨厌我?!无法忍受跟我共处一室?” 卫朔不太理解薛闵的暴躁和委屈,等他发泄完才纠正:“这是山洞,并非室内。” 薛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他愤然起身,向外迈开步子,右手刻意挥至卫朔眼前:“既然如此,我走便是!” 卫朔恰到好处地拉住了薛闵的右手腕。 滚烫的温度顺着卫朔的掌心落到薛闵手腕。 薛闵顿住脚步,皱眉看向卫朔。 “不是…”不是那样。 卫朔解释:“我有些奇怪,很热,雨里…应该凉快。” 热? 薛闵凝神细细打量卫朔。 除却掌心灼人的温度,对方面颊浮起一层异样绯色,素来波澜无惊的眼眸蒙上一层余晖,凭空添了几分温度和…色气。 薛闵眸色微暗,喉结轻滚:“你…” 卫朔费解垂眸,感知着身体的奇怪之处,“更热了…有股力量…在下面,很奇怪…” 他自言自语,而后又看向薛闵,皱眉询问:“你的剑上,有毒吗?” “我怎会如此下作!”薛闵猛地抽回手,愤然转身,脊背绷紧,不愿再看卫朔一眼。 这小怪物的反应很像中了迷情类的药物。 父亲手底下那群人疯了么? 他们为何给卫朔下这种药? 还是说,有人对卫朔抱有某种龌龊心思? 思及此处,薛闵眸色沉沉,指节咯咯作响,森冷杀意悄然翻涌。 背后冷风浮动,卫朔抬腿朝洞口走去。 薛闵立刻回神,旋身挡在卫朔身前,略显着急道:“你这种情况,淋雨也不会好转…况且,外头可能有我父亲的人。趁你病要你命,你没听过么?” 卫朔呼吸微沉,勉力压抑体内横冲直撞的躁动,轻抬下颌:“没有人,能杀我。” 语气轻描淡写,落在薛闵耳中,只觉格外刺耳。 “呵。”凝着卫朔染满绯色的冷淡面容,薛闵笑出了声。 他骤然出手,指尖藏起的薄刃直划卫朔脖颈。 卫朔眼前恍惚一滞,堪堪侧颈避开锋刃,反手扼住薛闵的手腕,欺身逼近,将人牢牢按在潮湿冰凉的岩壁之上。 躯体相触之处,燥热感陡然暴涨,卫朔身形微顿,眉心轻轻蹙起,茫然中裹挟着一丝本能的冲动,他一瞬不瞬地望向薛闵。 薛闵任由卫朔禁锢着自己,嘲讽:“还没人能杀你?方才若我真动了杀心,此刻你的脖子早已血流如注。” 他越说越来劲:“宗门里的老头总说我狂妄,我看最狂妄的就是你!不仅狂妄,还自大!不仅自大,还虚伪!我真怀疑,你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在故意气我…” 喋喋不休的气话萦绕在卫朔耳畔。 卫朔缄默不言,如水似冰的视线落在薛闵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张开合的薄唇上。 这么好看的嘴巴,为何说话总是这般难听? 罢啦罢啦,这么好看,说话难听便难听罢。 不知名的躁动层层翻涌,卫朔清明的视线渐渐蒙上混沌,像是受了蛊惑,缓缓向薛闵凑近。 他嗅到薛闵身上昂贵的伽蓝香,混着山洞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勾着他不断向眼前人贴近。 “…你干嘛?”薛闵身躯骤然绷紧,蹙起眉,望着不断逼近的面庞。 卫朔不解地开口:“我…”不知道。 声音喑哑,不似寻常。 薛闵耳尖轻轻一颤,喉间泛起难以言喻的痒意。他眸光微凝,静静打量近在咫尺的人—— 好狼狈啊,卫朔。 不是满身伤痕的狼狈,而是无所适从、不知所措的狼狈。 原来,卫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薛闵毫无预兆地抬手,摸上卫朔的侧脸。 卫朔下意识抬眼,脸颊不由自主,轻轻蹭了蹭薛闵的掌心。 薛闵心跳倏然加快,掌下肌肤滚烫灼人,心底却生出不愿挪开手的念头。 洞口垂落的水帘隔绝外界风雨,圈出一方密闭私密的小天地。 薛闵背靠冰冷岩壁,眸色幽深,望着紧紧贴住自己的人。 落在卫朔脸颊的右手,说不清是想要阻拦,还是沉溺触碰。 卫朔冷淡的眸色融化开来,没了往日的从容强势,只剩茫然,又带着一丝警惕,似懂非懂地回望薛闵。 薛闵低声一笑,抚在侧脸的手缓缓下移,转而扣住卫朔的下颚,饶有兴致偏过头,唤道:“卫朔。” 主动贴上来的是卫朔。 茫然无措地还是卫朔。 这个笨蛋。 不是送上来让他戏弄的么? 薛闵恶劣勾唇,撩起那双盛气凌人的桃花眼,轻笑着问:“你不知道如何做嘛?” 卫朔尽管脑袋越来越不清醒,可他还是听出了薛闵口吻中的戏弄,他眉心微动,握住薛闵扼住自己下颚的手,强行拿开,按在岩壁上。 “啧,脏。”薛闵面露不耐,抽回手,反手将手背上尘土尽数揩在卫朔肩头。 肩头落下的力道漾开一阵酥麻,卫朔呼吸一沉,再度往前靠近半步,整个人严丝合缝,牢牢贴上薛闵。 他分辨不清体内翻涌的热意源自何处,只本能贪恋近在咫尺的清凉气息,鼻尖无意识蹭过薛闵颈间,追寻那缕浓郁的伽蓝香。 薛闵浑身一僵,麻意顺着后脊窜上来,方才肆意戏谑的底气悄然散了大半。 很近。 很热。 很慌。 薛闵有些怀疑自己,他究竟在做什么?卫朔此刻神志昏沉,他难不成也要跟着失了分寸?明明知晓对方身中秘毒,却还要刻意出言戏弄… 薛元镇斥责的话语在薛闵脑海里轰然炸开:“你心里揣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不不不,薛闵惊醒般地摇头。 腿上触感清晰传来,薛闵皱眉垂眸,看到了与卫朔冷淡外表不符合的身体变化。 颈侧耳畔还萦绕着卫朔灼热潮湿的吐息。 薛闵额角猛跳,他用力推开卫朔,怒声呵斥:“你看清楚我是谁?” 毫无预兆地被推开,卫朔直接跌坐于地,他不明白薛闵为何突然生气了,却还是懵懵地回答:“薛闵。” 你是薛闵。 薛闵:“……” 他脸色沉得难看,心跳不受控制地擂动胸腔,乱得一塌糊涂。 好烦。 罢了,山洞留给卫朔,他出去淋雨还不行么! 薛闵抬腿欲走,不期然地,脚腕忽然被一股力量攥住,然后猛扯。 “卫朔!你大爷!”薛闵全然不顾世家风范,愤怒地喊了声。 他心想,糟糕 ,卫朔不会想用强吧?那要如何让卫朔乖乖躺下? 看他先发制人。 薛闵即将后跌的身体用力往前,直接扑在卫朔身上,他上手就拽卫朔的腰带,怒声道:“你个登徒子!你敢强来?!” 卫朔手肘后撑,心浮气躁的脸上浮上一层清明,他沉声反驳:“是你先、摔我的。” 薛闵一顿,所以卫朔方才扯他脚腕,仅仅是想要报复,将他拽倒而已,并非是… 面颊霎时间烧得通红,可指尖已经顺势扯开了卫朔的腰带。 玄色衣襟松垮散开,卫朔肌理分明的胸膛袒露而出。 洞内柴火跳动,火光落在皮肤上,衬得那道方才被薛闵刺出的伤口格外醒目纵横交错的旧伤层层叠叠,此刻尽数被体内药性烘出一层氤氲潮红。 薛闵撑在卫朔身上,自然又感受到对方的异样。顿了顿,他狼狈地从卫朔身上爬开,目光却紧紧地黏在卫朔胸膛。 卫朔呼出一口灼气,他抬手擦去下颚的汗珠,呼吸越来越急促,无处消解的燥热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薛闵侧过身子,掩饰性地整理着衣裳下摆,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自己解决一下!” 卫朔再次试图压制那股躁动,恍惚问:“解决你?” 薛闵差点被气死,他道:“都是男人,你装什么装?”说着,他又掩饰性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袍下摆。 卫朔不吭声。 薛闵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卫朔:“…你不会?” 卫朔微抬下巴,幽幽盯着薛闵:“有话直说。” 他这快要爆炸的样子没有丝毫威慑力。 薛闵笑出了声。 他就说嘛,他方才都那般撩拨了,卫朔还是不为所动,原来是不会么? 这么说来,任凭他怎样逗弄,卫朔只会愈发煎熬,根本无从做出别的举动。 毫无威胁可言。 薛闵笑意渐深,眼底漫开几分玩味。 转瞬,卫朔肌肤下浮现金色纹路,脉络不断扩张,皮肉似有隐隐撕裂之势。 阴邪诡谲的威压轰然席卷而来,薛闵笑意僵在脸上。他警惕收回相抵的膝盖,悄然向后挪开些许距离:“…我还什么都没做。”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薛闵轻咳一声,啧了声:“你又怎么了?”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卫朔脸上滚落,他匍匐于地,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我消解不掉…毒性,维持不住…人形。” 薛闵又往后挪了挪,皱眉问:“你真的不是人?” 卫朔抬眼望向他,眼白尽数被暗沉墨色吞没,非人气息扑面而来,薛闵却奇异从中读出一丝不满。 薛闵警惕地摸向腰后佩剑,故作镇定:“既然如此…你要不出去淋个雨?说不定凉快凉快就好了。” 金色纹路已经爬上卫朔的脸,卫朔摇头:“不行,失去人形…我会、控制不住、破坏和吞噬…出去恐会、误伤到人…” 薛闵眯起眼眸,语调冷了几分:“所以你打算留下误伤我?” 卫朔无从回答,药性汹涌翻腾,将神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皮下鎏金纹路如活蛇疯狂窜游,沿着肌理不断扩张,皮肉绷到极限,时时传出欲要撕裂的闷响。 卫朔四肢撑地朝薛闵匍匐而来,动作带着畸变的沉重,每一下落在泥地上,便震出一圈蛛网裂痕。 “卫朔!”薛闵后背抵住冰冷岩壁,急催灵力抗衡威压,可卫朔体内的力量如深渊倾覆。 “你想趁人之危么?” 薛闵眉头拧得死紧,指尖擦过剑柄,臂膀重若灌铅,他倏地认清现实—— 面对怪物化的卫朔,他现下根本无从反抗。 9. 山雨(下) “卫朔!!!”薛闵声线紧绷,素来矜傲的桃花眼凝着不断逼近的人影,漫出几分慌乱。 卫朔停在他面前,人形轮廓摇摇欲坠,鎏金纹路爬满脸庞,像是活过来的流火,正一点点蚕食吞噬这张人脸。 威压死死笼罩下来,挤压得薛闵难以喘息。他愤懑地盯着濒临异化的卫朔,心底翻涌出一丝悔意—— 方才,真该一剑了结这小怪物! 满身可怖纹路的少年蓦地垂首,没有半分伤害薛闵的举动,只是将头颅停在薛闵耳侧,混杂异兽低吼的嗓音勉强拼凑成人声,沉重又艰涩,“别怕。” “我侧颈,是命门。银针入两寸,便能令我…陷入沉睡,等药性消…消解,就好了。” 话音落时,卫朔颈侧肌肤微动,一片泛着冷暗光泽的鳞片缓缓浮现,鳞片边缘悄然向上掀开,露出底下搏动的淡金色脉络,毫无防备地展露在薛闵眼前。 命门吗? 薛闵眸色沉沉一暗,牢牢凝视那片流淌金光的脉络,喉结重重滚动,他听见自己出声发问:“若…命门被贯穿呢?” “会死。” 卫朔答得平淡,仿佛谈论的并非自己的性命。 薛闵眉尖微颤,五指死死攥紧衣料,心底翻涌的情绪错综复杂。 他艰难滚动喉结,语声低沉真切:“…卫朔,我是真的想杀你。” 为何要将这般性命攸关的秘密和盘托出?他们之间,是可以保守生死秘密的关系吗? 洞外雨水哗哗冲击水帘,卫朔躯体震颤愈发厉害,人性逐渐消退,想要破坏和吞噬的欲望持续冲击着神智。 他回答:“你不会。” 薛闵心中一动,侧脸对上卫朔全黑的眸子。 卫朔顶着这张交织着非人冷气与燥热情欲的面庞,平淡语调裹着一丝挑衅:“正如,我不会…杀你。我更喜欢,看你落败之后…愤怒不甘的模样。你也是么,师弟?” 薛闵眸色一沉,倾身向前,张口咬向卫朔颈侧,双唇稳稳覆在那处命门之上。 卫朔双目猛地睁大,抬手死死扼住薛闵肩头,可怖的力道几乎要碾碎肩骨,“不能咬…”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薛闵却抬臂环紧,牢牢箍住那具蕴藏强悍力量的腰腹,不给他半分躲闪余地。 金色的命门脉络,很奇怪的口感,软软的滑滑的…甚至还想将薛闵的舌尖往里面吸,他的唇部同时感受到了鳞片边缘的硬滑和金色脉络的柔软。 肩头剧痛阵阵袭来,薛闵存心报复,舌尖顺势挑开翻起的鳞片,用力探入搏动的金色脉络深处。 “薛闵…”卫朔的声音混杂着压抑的闷吼,咬牙切齿,残存的理智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轰然击碎大半。 下一刻,身躯脱力般向下坠落。 薛闵手臂一紧,搂住卫朔的身体。 怀中人皮肤上鎏金纹路明暗不定,躁动的气息翻滚不休,呼吸滚烫紊乱。 洞外雨帘轰鸣,柴火噼啪作响。 薛闵抵着卫朔颈侧,胸腔里纷乱汹涌,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思。 他猛地阖上双眼,唇瓣轻轻贴在那处要害,轻轻碰了碰,空着的手顺着卫朔的腰腹往下。 卫朔剧烈挣动,薛闵勉力按住他,抬头冷淡道:“只要消解掉毒性,你就不会化为原形了,对吧?” 卫朔异化的脸上出现一丝崩裂,“你你…你…摸哪里?” 薛闵额角微抽,恼羞成怒道:“你以为我想…想?我是怕你失去人形将我吃了!” 卫朔喉间发出模糊的音调,身体难以抑制地贴近薛闵,无法排解的躁热和冲动仿佛在薛闵手中找到了出路。 薛闵:-_-|| 他金尊玉贵的手都累了,到底是药性强烈?还是卫朔天赋异禀? 薛闵越想越是憋闷,心头郁气无处消解,猛地扭头,再度咬住卫朔的侧颈命门。 卫朔眼前闪过白光,身体一抖,如同坠落的飞鸟,重重落至地面。 薛闵微微挑眉,舌尖轻轻扫过那方鳞片。 卫朔正在平复呼吸,脖颈处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他侧颈躲开薛闵的唇舌,拒绝:“…别咬!” 薛闵眸色冷淡,居高临下地盯着卫朔,不满道:“怎么?只准你享受?不准我报复?” 奇怪的感觉。 新奇的体验。 自从化为人形,卫朔从未有过这种让人沉浸又难耐的经历。 他正处于平复阶段,他凝视着薛闵,想询问些什么,可他说不好话,也不会措辞,只是望着薛闵不爽中透出些许愉悦的漂亮脸蛋。 方才异化发作之际,他分明捕捉到薛闵心底真切的惊惧,可转瞬之间,那份惶恐随着薛闵一连串举动,尽数翻作亢奋与躁动。 怎会有人,心思如此反复多变? 薛闵是卫朔见过的,最为特别之人。 那张咬过自己命门的殷红唇瓣勾起一抹让人头晕目眩的弧度。 许是受残余毒性影响,卫朔鬼使神差地凑近,距离那张刻薄又好看的双唇越来越近。 薛闵抬眼迎上卫朔满是茫然困惑的墨色眼眸,胸腔里心绪翻涌不休。 方才所有的试探、戏弄、一时冲动尽数浮上心头,他没有偏头避让,反倒微微抬了下颌,静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本能驱使着卫朔不断向前,却又迟迟不敢落下最后一寸距离,像一头谨小慎微、不知所措的幼兽。 薛闵的目光瞧着近乎温柔,内里却藏着无声的怂恿。 卫朔寻着那温热的呼吸,放心地往前挪了挪。 当淡色的唇瓣即将抵达目的地之时,恶劣又漂亮的人冷不丁出声,“只有我喜欢的人才能亲我。” 卫朔动作僵住,掀起眼睑,直直撞进薛闵似笑非笑的眼眸。 薛闵步步紧逼,戏谑追问:“你是吗?” 薛闵几乎要笑出声,卫朔竟然想亲他?这够他嘲笑卫朔一辈子了。 “应该,”卫朔垂眸思索,片刻后笃定道:“…不是。” 薛闵尚未来得及接住这番话,一股怒火猛地窜起,面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他冷嗤一声,一把推开尚在怔忪的卫朔,径直走到水帘边。 雨水倾泻而下,他反复揉搓掌心,低声愤懑暗骂:“小白眼狼!下了…就不认人!早知…哼哼,就将你…哼哼…” 洗完手,薛闵转身走回去,见卫朔仍旧坦胸露腹地坐在地上,身上的金色纹路逐渐褪去。 薛闵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还不把衣裳拢好,没爽够啊?” 卫朔微微仰首,陈述:“薛闵,你中毒了。” 薛闵没好气地抱起手臂,道:“你诅咒谁呢?” 卫朔抬手碰了下薛闵鼓起来的衣料,嗓音尚且带着未散尽的微哑:“你这里,和我方才,一样。” 薛闵脑海轰然炸开,耳尖唰地烧得滚烫,他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呵斥:“胡说八道!你懂什么!” “你怎能、怎能如此放浪?” “你这个登徒子!无赖!谁让你碰我的?” “你也碰我了。”卫朔好不容易插进去一句。 薛闵更觉屈辱,他恼羞成怒地反驳:“我是为了帮你!” “我也可以,帮你。”卫朔诚心实意道。 “哦?”薛闵眸色微闪,顿时收起张牙舞爪的样子,目光意味深长地将卫朔全身都扫了一遍。 卫朔突然有些后悔,可这时候反悔不等于露怯吗? 薛闵做得,他也做得。 他面瘫着脸, 说:“我学会了,可以帮你。” 薛闵抱着手臂,心情不错地敲打着自己的小臂,“你确定?” 卫朔打量着薛闵的神色,顺滑地改了口:“不确定。” 薛闵:“……”蓄好的调侃尽数卡在喉间,他被卫朔直来直去的回答噎得一滞。 这小怪物永远不按预想出牌。 卫朔暗忖,薛闵的狐狸尾巴都摇起来了,他才不会自讨苦吃。 薛闵恨卫朔恨得牙根痒痒,然后眼前一黑。 是真的一黑。 他什么也看不到。 “卫朔!”薛闵忍无可忍地出声,质问:“你又要做什么?” 卫朔毫无预兆地牵住薛闵的手,薛闵下意识后缩,卫朔使劲一拉,薛闵控制不住地跌落,落入一个余温未散的胸膛。 紧接着位置交换,薛闵的躁动不安尽数落到卫朔手中。 “操…”薛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眼前漆黑一片,可他的命门又在卫朔手中,动也不敢动,“你想死吗?卫!朔!谁准你碰我?” “嘘,师弟。”卫朔清冽沉缓的声音响在耳侧:“不要吵。” 薛闵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视野被彻底阻隔,余下的感官反倒无限放大。他整个人倚在卫朔怀里,清晰感受着身后人温热起伏的胸膛。 他哼笑一声,攥紧卫朔的小臂,咬牙切齿地讥诮:“方才我就想说了,你还真是…天赋异禀啊,师兄。” 卫朔张口咬在薛闵颈侧,声音含糊闷沉:“跟你、学的。” 薛闵眉峰轻轻一蹙,瞬间便明白过来,卫朔是在报复先前他咬他命门那一出。 他在难耐的愉悦中额角抽动,所以说卫朔真是大笨蛋,他侧颈又不敏感,有什么可咬的,想咬就咬下… 打住,不能想。 他真是被卫朔污染了。 薛闵隐忍地闭上双眼,彻底放空自己,乱七八糟地想,就当是卫朔投桃报李。 这种荒唐的事… 对象还是卫朔。 想来这辈子,也就仅此一回。 念及此处,薛闵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意兴阑珊。 可若世子爷知道他们后来的事,恐怕又会感慨,这应该是他们最不荒唐,最不放浪的一次。 次日,薛闵尴尬到无以复加,他甚至想回到前一夜,先杀了卫朔,再杀了自己。 不知检点。 有悖人伦! “这很正常。” 薛闵趾高气扬地望着卫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特别是在师兄弟之间,经常这样互相帮助。” 卫朔静静听着,墨色眼眸一瞬不瞬锁着薛闵,暗自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 “经常?”卫朔重复出声。 薛闵清了清嗓子:“…你不要想着有下次,我们关系又不好,不能经常这样。” 卫朔敷衍回应:“嗯。” 他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小少爷又在扯淡。 薛闵再度清了清嗓子,继续叮嘱:“还有,你不准对其他师弟做出同样举动,会吓坏旁人。而且,你跟其他人的关系也不好,没人想跟你玩儿。” 卫朔抬眼:“……” “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薛闵哼道。 卫朔倏地拔剑,寒光乍然掠起,利刃划破薛闵左臂,鲜血顺着伤口渗涌出来。 “卫朔!”薛闵心口一揪,错愕不已。 昨夜尚且肌肤相贴,转瞬便利刃相向,这般落差让他难以忍受。 卫朔眸色平淡:“昨晚,你捅我一…一刀,今日,还你一刀,扯平。” 说完,他瘫着脸扬长而去。 薛闵捂住手臂,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笑出了声。 卫、朔。 10. 待遇 薛闵还是讨厌卫朔! 遥远的回忆盘桓在他的脑海,眼前床榻仍残留着方才打斗留下的凌乱痕迹。 目光落在卫朔光滑的颈侧,薛闵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下唇角,他知道那里藏匿着一片鳞片。 不免有些遗憾—— 山洞那次之后,在他和卫朔的多次情事里,卫朔再也没有展露过那处搏动着淡金色脉络的命门。无论薛闵如何在那里啃咬吮/吸,那片冷泽鳞片充其量只是被刺激得浮现,却不曾掀开分毫。 薛闵后来才品出来,卫朔为何会把命门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也没用。 这片鳞片质地坚硬异常,单凭外力,根本无从掀开。 哼! 亏他还觉得是卫朔对他交了心。 当然了,世子爷可不在乎这个。 “你给我咬一口鳞片,我就原谅你。”薛闵仰着下巴对卫朔道。 卫朔无言且费解地望着薛闵,不明白薛闵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 薛闵微微垂眼,故作委屈扫了扫下腹,“你方才差点砸到我,我没有砸回去…我都不跟你计较了,我只是想咬一口鳞片,又不咬进去…” 卫朔眸色淡淡,发问:“你有异食癖?” “那你就是异食。”薛闵脱口而出,随后哼了声,“不让咬就不让咬呗,真以为我很想咬啊?我就是在找机会制服你,我才不想咬,我又没有异食癖…” 他的话语越说越急躁,眼眶又要泛红,委屈节节攀升,将要达到顶点:“听清楚没有?我没有异食癖!” 气氛紧绷,眼看二人又要再起冲突。 卫朔拇指轻轻一拨剑柄,凛冽剑光倏然一闪,锋芒直逼薛闵眼底。 薛闵在心底权衡了下双方如今的修为差距,气焰瞬间收敛,挪到塌陷的床沿乖乖坐下,趾高气扬地哼了声。 卫朔问:“冷静了?” 薛闵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衣服:“我素来心性沉敛,行事稳重…草!” 残破不堪的床沿再也承载不住重量,木架轰然断裂,薛闵身形失重向下坠去。 卫朔的佩剑似有灵识,嗡鸣一声脱鞘而出,瞬息掠至薛闵身后,宽阔剑脊稳稳横在了他脊背之后,堪堪托住下坠的躯体,拦住他摔落的势头。 冰凉坚硬的金属贴着后背。 啧,怎么是剑啊。 薛闵抬眸看向卫朔,捕捉到对方唇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薛闵心中不爽,看他出丑就这么高兴? 卫朔伸手,将薛闵拉了起来。 薛闵又想,卫朔不一定是看他出丑才高兴,估计是看到他就高兴。 他心情不错地与卫朔坐在一起,晃动着脚尖,开口:“看在你如此渴望知道薛家旧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说道说道——” 房门被人轰然推开,上官闫领着一众下人鱼贯而入,声音焦灼:“世子!您没事吧?” 薛闵微愣,原本他亲亲热热地挨着卫朔,可望着骤然涌入的人影,他下意识拉开与卫朔的距离。可他忘了,满目狼藉、早已垮作废墟的床架根本承不住动作,臀部稍稍挪动,当即脚下一空。 身形再次下坠的刹那,卫朔头也未抬,随手一伸,精准攥住了薛闵的腰带。 在卫朔眼前丢人也就罢了,怎能当着一众下人颜面尽失? 对着一众大眼瞪小眼,薛闵缓缓闭上眼强行稳住心神:“……” 冷静冷静,都是活过一辈子人的了,哪能失态呢? 薛闵凉嗖嗖地问:“你为何带这么多人过来?” 闫叔无语片刻,他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人多势众。 第二,万一真是卫公子在殴打世子,他带这么多人过来,卫公子定会有所收敛。 哪成想,世子好像跟卫公子相处得不错。 只是…好好一张床,怎么塌得如此彻底? 电光石火之间,闫叔灵光一闪,高声笑道:“哈哈哈哈哈!世子莫非忘了?是您先前吩咐属下,带人前来拜见卫公子!” 薛闵眨了眨眼睛,疑惑蹙眉:“我?” “正是!”上官闫越说越是顺畅,“您特意交代,卫公子初次到访,务必要好生款待,令府里上下所有人认清卫公子容貌,往后卫公子可随意出入府邸,如同自家一般。” 卫朔微微侧首,看向薛闵。 悬在半空的薛闵身躯僵硬,腰侧被卫朔攥着,不上不下,尴尬感席卷全身。 “…行了,废话那么多,都先退下。闫叔,备一桌酒菜,我和大师兄有事相商。”薛闵故作从容道:“对了,菜色清淡一点。” 有人吃不惯味道重的食物。 上官闫眼珠一转,立刻会意,躬身应声:“属下记下了,即刻安排。” 一众下人不敢多做逗留,纷纷垂首依次撤出屋子,房门轻阖,屋内再度只剩二人。 卫朔仍旧攥着薛闵的腰带,将人凌空提着,纹丝不动。 “……”薛闵周身悬空,窘迫未散,狠狠横了他一眼:“还不放手?打算拎着我下酒?” 卫朔缓缓松手,又看了薛闵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薛闵哼了声,整理着衣服,问:“又要说什么我不爱听的话了?” 卫朔严肃道:“宵禁之后,禁食。” 薛闵无言斜睨着他,唇角向上一挑:“那你看着我吃。” 卫朔:“……” 盯着卫朔欲言又止的唇瓣,薛闵扬眉:“干嘛?你还想管我啊?你什么身份立场?” 卫朔认真回答:“我是你、大师兄。” “不是哦。”薛闵莫名安静下来,他回望着卫朔,“你是齐物宗的大师兄,不是我的。” 卫朔琢磨不透他绕来绕去的措辞,简洁回道:“你也是齐物宗的人。” “倘若有朝一日,我脱离宗门,不再是齐物宗弟子,你待如何?”薛闵牢牢凝着他的双眼发问。 卫朔没有半分迟疑,“跟你走。” 薛闵心中一动,他席地而坐,趴在卫朔膝头,笑着问:“为何?”只是笑红了眼眶。 卫朔回答:“还未、彻底打败你。” 薛闵黑了脸:“……” 草!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闷声冷哼:“你且等着,迟早有一日,我定要教训得你连连讨饶。” 卫朔面无表情:“呵。” 薛闵抬头,难以置信道:“你在冷笑吗?” 卫朔面不改色地纠正:“嘲笑。” 薛闵作势挽起袖子:“方才没打够是不是?” 卫朔利剑出鞘半寸,用行动表示:谁怕谁?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闫叔适时在外轻声通报,跨步走入屋内躬身行礼:“世子,酒菜已经备妥,还请您与卫公子移步庭院露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气场,来到庭院。 上官闫热情地给卫朔推荐菜色,卫朔礼貌颔首,并不动筷子。 薛闵阔别绛云府多年,再度尝到府中后厨烹制的菜肴,兴致盎然,执起竹筷大快朵颐。 “闫叔,不必白费功夫了。大师兄素来恪守规矩,不会动筷的。”薛闵瞧着上官闫几番游说、急得喉头滚动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 闫叔眼巴巴地望着端坐一 旁的卫朔,为了调和世子与卫公子之间的关系,他着实费尽心力。 “卫朔师兄,您当真不尝一些?”他上前半步,伸手示意一道碧色菜肴,“这道云芽春笋虽然清淡,却是鲜味十足,而且还大有来头,您真的不试一试?” 卫朔:“……” 薛闵听得心生好奇,举筷便想去夹:“为何大有来头?这不就炒笋条吗?” 闫叔飞快抬手,轻轻拍在薛闵手背上。 竹筷一晃,笋条滑落盘中。 “哎呀。”薛闵抬眼瞪向闫叔,当即就要发作,“你干嘛呀?” 上官闫恭敬道:“世子,这道菜,得客人先用。” 薛闵面露不悦,扬声道:“哪来这套规矩?我才是绛云府的主人…” 卫朔倏然抬手,竹筷一闪,稳稳夹起一根春笋送入口中。他看向薛闵和上官闫,示意他们自己吃过了,薛闵可以吃了。 薛闵与上官闫皆是一怔,齐齐望向他,异口同声追问:“味道如何?” 卫朔不太适应这种热情,回答:“…有茶香。” 闫叔顿时眉开眼笑,顺势接话:“正是!烹制这道菜所用的灵茶饼稀罕难得,原本是府中预留,打算日后赠予世子妃的。” 听到这里,薛闵心觉不妙,当即拉住上官闫的胳膊,“你瞎说什么?这茶饼我有一仓库…” 闫叔不为所动,继续道:“奈何世子一心清修,迟迟无意婚事。索性啊,将这茶饼拿来入菜,可见世子对您的重视啊,卫公子。” 薛闵松了口气,幸好上官闫没替他向卫朔求亲,用一道菜?那多磕碜。 卫朔颔首,回答:“嗯,我也重视他。” 薛闵猝不及防,猛地呛咳几声,心底又开始七上八下,“…你干嘛又瞎说?” 卫朔看向薛闵,眸色专注:“很认真。” “……”薛闵哑然,笨蛋卫朔! 上官闫满意地退下了,“属下再去准备几道菜。” 薛闵眉梢微挑,顺势交代:“多准备一些甜食。” 前世他偶然间发现,卫朔不会醉酒,但会醉“甜”。 薛闵唇角漾开玩味笑意,抬手端起玉杯,朝身侧的卫朔举起:“来吧,大师兄。方才菜肴你已入口,也不差这一口。我敬你一杯,就当庆贺你我二人——” 他微微顿了顿,轻声吐出二字:“久别重逢。” 卫朔思索片刻,纠正:“久别重逢,不是这么用的。” 从薛闵偷跑下山到他找到薛闵,不过才一个多月,可见——薛闵是文盲。 薛闵单手撑着下颌,桃花眼弯起,笑意缱绻撩人:“倘若于我而言,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呢?” 卫朔无动于衷。 薛闵:“小文盲!” 卫朔抬眸:“我不是。” 薛闵显然不信:“那你说,我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必…必备课业,若水先生教过。三秋为…为九个月。”卫朔静静思忖片刻,开口:“一日等同…九个月,三十天…便是、二百七十个月。” 薛闵略显惊讶:“你还真能听懂?” 所以,卫朔从前那句“以身相许”是真心的? 也不一定。 毕竟,葆真殿教诗文经史,又不教谈情说爱。 薛闵正心不在焉,卫朔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淡定:“二百七十个月。这么久,你很…很思念我?” “我…”薛闵蓦地回神,心头猛地一滞,一时竟寻不出半句说辞。 卫朔追寻着薛闵躲闪的目光,好整以暇地歪了下头。 11. 灌醉? 薛闵喉间微紧,仓促错开视线,又强迫自己转回头,唇角硬扯出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笑意浮于表层,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沉滞潮意:“我还未曾真正打败你,如何能不念着你?” 卫朔指尖转着白玉杯,灯火映在沉静的眼底,语调平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锋芒:“那看来,你要…要永远、念着我了。” 薛闵眸色一顿,定定凝着他,久久无言。 于上辈子而言,何尝不是如此? 卫朔早就是横亘在他心口的沉疴痼疾,经年累月…潮腐淤积…无药可解,挥之不去。 薛闵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灼过喉间,再度扬起一个红着眼眶的笑:“卫朔,希望这次,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卫朔沉默一瞬,而后道:“你能别神…神叨叨的吗?” 这话一出,薛闵当即蹙眉不乐,语调陡然抬了半分,先时的晦涩瘀滞一扫而空,只剩被忽略情绪的不满:“我是真的难受!” 卫朔顺势问:“哪里?” 薛闵一本正经地轻哼:“心里。” 这样针锋相对从来都只存在于他和卫朔之间。 见薛闵从郁郁寡欢的状态里出来,卫朔便不再与他争辩,只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薛闵仍在喋喋不休,好像与卫朔在一起,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巴拉巴拉地抱怨一通,最后气呼呼道:“…都是被你气的,你只会气我。” “嗯,我下次注意。”卫朔微微颔首。 薛闵侧眸看向卫朔:“呦,掌握人话的使用方式啦?” 卫朔剜了薛闵一眼:“我下次注意、不…不气死你。” “我都猜到你要说这句了。”薛闵百无聊赖地喝着酒,懒散道:“真没劲。” 卫朔安静坐着,思索着让薛闵有劲的方式,询问:“再打一架?” 薛闵含笑摇头,玩笑道:“再打下去,闫叔恐怕要哭了。” 恰逢此时,甜点点心逐一上桌。薛闵抬手,径直将几盘精致糕食全数推到卫朔面前。 他桃花眼亮得张扬,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幽暗深沉的盘算。 “我请你吃呀。” 今日,他非得诱卫朔吃下甜食,看一看这人卸下冷静、露出醉态的模样不可。 等卫朔吃醉,就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待到那时,卫朔定然藏不住心事,还不是他问什么,卫朔答什么? 薛闵暗自思忖,唇角笑意愈发狡黠,眼底那点意图却越沉越暗。 卫朔自己怕是都不清楚,他还有这般软肋。 念及此,薛闵眼底漾开几分近乎自得的快意,灼灼凝着眼前人。 卫朔随意拈了块没滋没味的米糕,提醒薛闵:“你还没说正事。” 薛闵趴在案上,随手塞了块点心入口,语气恹恹带了不耐:“你干嘛总揪着薛家那点旧事不放?” 他就在卫朔眼前,卫朔不能好好看看他吗? “薛闵,我需要知道,这样,被师尊问问…问起来,我才能、有所应对。”卫朔道。 薛闵有滋有味地喝着酒,闻声撩了卫朔一眼,轻嗤:“你这话说的,好似你会为了我欺瞒玄同老头一样。” 卫朔抬眸,目光沉静落定在他脸上,一字不乱:“我会。” 薛闵举着酒杯,调笑着打趣:“这话不能给掌门听到,不然他又要以为是我带坏你…” 话音堪堪悬在唇边,撞上卫朔漆黑沉静的双目,薛闵倏然语塞。 他清清楚楚明白,卫朔这句“我会”,绝非随口搪塞的玩笑。 薛闵收敛笑意,缓缓开口,语声淡得发冷:“…凡界提起我父亲,皆称他乐善好施、爱民如子。可唯有他身边的人清楚,他野心滔天,一心向外开疆拓土。为铺就霸业,不惜违背祖制,四处攀扯玄门势力。” 薛闵垂眸凝视杯中晃动的酒液,粼粼波光里恍惚映出薛元镇的模样——独断专行,倨傲霸道,不容任何人忤逆。 那道身影曾长久笼罩在薛闵心头,如同阴霾。 “为此,他娶了我的母亲,拥有古神血脉的莲山崔氏,所以我自出生便是先天道骨。” “他费尽心思送我踏入玄门,指望我修为登顶、身居高位,成为越国公府最稳固的靠山。” 薛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薛元镇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语气淡漠道:“幼时我见他执掌重兵,麾下修士云集,风光无限,是真心尊崇他。” “我以他为榜样,事事争先,可他对我从来没有满意过,永远只是苛责和训斥,告诉我我做的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他指节死死扣住杯壁,青白的颜色在皮肉下浮现。 “既然如此,我便不要他的认同了。我只会比他更强,越国公府会在我手里迎来史无前例的繁荣昌盛。毕竟,他就是个凡人,不是么?” “可笑的是,昔日我利刃抵上他咽喉,终究一念之差未曾下手,换来的评价,却是优柔寡断,难堪大任。” 薛闵低低笑起,笑声里裹着嘲讽:“他就是个疯子。” 薛闵用力闭上眼睛,脑海醺醺然,他心中奇怪,他又没吃甜食,为何有些发醉晕眩? 他默然片刻,又给自己斟满,语声低沉晦涩:“他毕生谋划向外扩张,机关算尽,到头来栽在内宅的阴谋诡计之中。” “呵,鬼才知道他何时中了岑姨娘的阴招,说来也是一代枭雄,最后却死于内宅?哈哈哈哈哈哈…” “我收到他病重的消息,想要赶回府邸,却被岑氏提前布设毒术,数日缠绵病榻,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我从未想过,素来对我百依百顺的姨娘,竟有这种心思与手段,还有我那些没用的叔伯…我竟然会中了他们的招?” 薛闵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无法忍受道:“他们想要越国公府的权势地位也就罢了,可他们还想、想挖了我的骨头,抢夺我的修为!” 他一把攥住酒壶,仰头猛灌,酒水顺着下颌滑落。 咽毕,他拍案而起,眼底翻涌着杀意腾腾的戾气,“他们不该死么?是我杀了他们又如何?我杀了他们两次又如何!我恨不得…恨不得杀他们无数回!” 卫朔将薛闵的失态尽收眼底,指尖轻轻一弹,无声响的结界层层铺开,将整方庭院牢牢笼罩。 此间所有的言行,尽数封锁在屏障之内,不传半分向外。 “但你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吗?” 薛闵清清凉凉地笑了一声,他摇摇晃晃扶住卫朔的肩头,气息拂过对方耳畔,黏腻发烫:“此事牵连甚广,我不会…放过那些人。” 晚风卷过细碎的低语,裹挟着沉沉的恶意,“我要将凡界搅得天翻地覆。” 薛闵骤然失了力气,直直倚靠跌落在卫朔肩头。 他困倦地地闭上眼睛,喃喃:“卫朔,你若不想惹一身麻烦,便趁早离我远一些。” “凡界会有人找来,我杀岑姨娘他们时,并未敛去气息。很快…就会有人找来…” “但你别担心,我有办法应对。” 薛闵口上说着要放卫朔抽身远走,身子却如水草般缠挂在对方肩头。 细看那姿态,哪里是依赖偎依,分明是一条缓缓收束环身的毒蛇,一寸寸收紧缠绕。 “好不好啊,卫朔?” “不好。”卫朔稳稳托住薛闵,拒绝得干脆利落。 薛闵不满地哼唧了声,“你就是怪我…你总是怪我,我不跟你计较。” 卫朔抬手,掌心轻轻托住薛闵的后颈,静静凝着他醉意朦胧的面庞,也不在意对方此刻神志是否清明,开口:“薛闵,你留在…薛府的痕迹,那晚、你睡着后…我已回去料理妥当。” 薛闵睁开眼睛。 “凡界的追兵,应当…会来 ,但他们没…没证据…锁定你,事情尚能转圜。” 卫朔的声音沉静有力:“我已经掺和进来,便不会坐视不理。” 薛闵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昏沉的头脑一时转不过来。 心底那片长久荒芜暗沉的角落,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他说不清卫朔为何屡屡出手相护,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带着近乎贪恋的希冀。 下一瞬,薛闵用力搂紧卫朔的脖颈,脸颊贴向对方颈侧,黏腻地蹭了蹭:“卫朔,给我咬一口鳞片吧。” 卫朔:“……” 薛闵抬眼望他,眼尾晕开薄红,水光潋滟,语气柔软却带着不容松动的渴求:“我都好久…没咬过了。” 卫朔不为所动:“你醉了。” 薛闵否认:“我才没有!我又没有吃甜的。” 卫朔微微扬眉:“可你饮了酒。” 薛闵猛地捂住自己嘴巴,傻乎乎地乐了:“哈哈,对哦。” 卫朔微挑眉梢:“……” 喝醉的薛闵挺有意思,他没忍住掐了下薛闵的脸颊。 薛闵痛呼出声,“啊!!!!!” 卫朔怀疑地停下动作,心底暗自思忖,他明明没有用多大力道。 薛闵顺势揪住他衣袖,闷闷不乐道:“好疼啊,你要给我赔罪~” 卫朔了然于心地问:“咬一口…鳞片?” 薛闵亲昵地蹭着卫朔:“这可是你说的。” “我喜、喜欢的人…才能咬,你是吗?”卫朔似是随口一提,也似是自己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薛闵眉头骤然拧紧。 莫名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怒火与委屈一齐堵在心口。 他抬眼直直瞪向卫朔,“…你干嘛总是欺负我?”鼻音微浓,他眼底泛起水光:“折磨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卫朔再次愣住。 他何时欺负过薛闵? 往日里薛闵张扬桀骜,鲜少流露这般脆弱神色。卫朔不由得反思,可能是误会? 想来,应当是薛闵与他交手落败,便将胜负之争,错当成了他刻意刁难欺压。 明明是薛闵实力不济。 哼,卫朔垂眸想,小少爷最擅长倒打一耙,他千万不能中招。 念头刚落,抬眼便撞进薛闵红彤彤的眼底。 卫朔:“……” 且不论对错,薛闵一定很委屈吧。 “抱、抱歉…”卫朔下意识开口安抚,抬手正要触向薛闵泛红的眼尾,忽又察觉此举突兀,指尖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薛闵索性埋首于卫朔颈侧,抽抽搭搭地不吭声。 卫朔僵着身体,“你要…休息吗?” 湿热的触感贴在颈间皮肤上缓缓漾开,卫朔下意识蹙起眉,心里暗忖,难不成真哭了? 可下一瞬便反应过来,那并非泪水。 是唇齿,还有舌尖。 带着酒气反复摩挲肌肤。 卫朔当即就要偏头,另一边颈侧却被薛闵不容置疑地按住。 他皱眉,不适开口:“薛闵,放手…” 薛闵带着鼻音轻轻抽搭。 卫朔霎时偃旗息鼓。 “师哥,给我看一眼鳞片吧…”湿热的触感流连在那块光滑的皮肤上,薛闵妄图以唇舌诱出底下藏匿的秘鳞。 “师哥,我就看一口…” “一眼,好不好?” “求求你了,师哥最好了…” “小师哥…” 不知薛闵磨蹭了多久,冷光浅浅一闪,那道他日思夜想的事物,赫然显露在薛闵醉意朦胧的视线里 他没有半分迟疑,张口便咬了上去。 薛闵贪恋地想—— 我的。 卫朔的命门,以及卫朔,都是他的。 12. 心浮(3000营养液加更~) 次日,薛闵裹着被子在床上拱来拱去,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昨晚他本意是灌醉卫朔,怎么最后自己喝成那个鬼样子?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好似在博取同情一般。 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酒后胡言。 薛闵翻身下床,拖沓着步子,慢悠悠扬声唤道:“来人,更衣。” 上官闫领着几名伺候梳洗的仆从应声入内,替薛闵梳洗更衣。 薛闵佯做随意地环视一圈,随口问:“卫朔呢?”说完,又环视一圈,还朝屋外看了几眼。 上官闫回答:“世子,卫公子昨夜就离开了。” 薛闵微顿,眉头不悦地蹙起。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是他昨晚的肺腑之言不够可怜吗? 心头莫名覆上一层阴冷郁气,周遭空气瞬间沉滞下来。 上官闫连忙开口宽慰:“后厨新研了几道菜式,今晚不如再邀卫公子来府中小坐叙旧?” 薛闵的指尖轻快地敲打着梳洗台,道:“这可是你的主意,跟我无关。” “是是是。”闫叔乐呵呵地应着。 薛闵收拾妥当,悠然倚在临湖美人靠上。鱼竿垂在水面,他并不当真垂钓,只是轻轻晃着钓线逗弄成群锦鲤。 微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漫不经心听上官闫逐项禀报各处事务。 上官闫语声骤然凝重,打破院中闲适:“还有一桩要事,家里已然两月杳无音信。书信彻底断绝,往日定时输送的资储,也一并中断了。” 薛闵思忖,越国公府倾覆的消息迟早会传入朝堂,交由朝臣勘核定议。 凡界官府行事向来拖沓迟缓,玄域与凡界又云山阻隔。等到薛家灭门的消息传至齐物宗,少说还要耗上月余光景。 上官闫面露忧色,轻声问道:“世子,您还在和国公爷置气?” 在他眼中,越国公虽说对世子很是严苛,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半分。 “怎么会。”薛闵抬手,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入湖面。 群鲤争抢簇拥,轰然搅碎一池波光,纷乱不堪。 他望着满目躁动,语调凉淡空寂:“往后,也不会了。” 上官闫心头沉甸甸的,暗自忧虑。失去越国公府庞大根基作为依仗,单凭眼下的绛云府,撑不了几年。 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花销浩大,处处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力维系。 他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世子,往日有国公府兜底,万事不必忧心。如今国公爷断了您的花销,若是长久缺少财源,绛云府诸多用度…恐怕难以维持。” 何况世子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更是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 薛闵不以为意道:“求人不如求己。” 上官闫闻言神色愈发微妙。 他家世子只懂挥金如土,哪里通晓生财之道? 薛闵心中自有考量,目前来看,薛家明面上的资产全都化为乌有,潜藏的财产牵缠各方势力,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抬手之间,一卷舆图悄然展现在石桌上。薛闵指尖落下,重重圈出数处隐秘点位,皆是前世他登临越王之位后,寻得的珍稀矿脉。 “闫叔,让我们的暗侍悄悄前往,不可走漏风声。” 上官闫俯身看着图上标记,眼底藏着几分将信将疑。这般荒僻去处,真能藏有矿脉? 薛闵舒展手臂,猫咪似的伸了个懒腰,含笑道:“放宽心,闫叔,我岂能让你们跟着我露宿街头?就算没有越国公府,绛云府也绝不会垮。” 摆脱薛家众人的算计倾轧,这一世他势必活得比前世更为肆意尽兴。 他不仅要荣华富贵与权势地位,还要在玄门闯出一番天地。 重生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当然不是。 对于薛闵而言,这是一个契机,他要将俗世权柄和修行仙途,统统推至极致。 待到功成之日,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妄言他是倚仗合欢道、借卫朔之力,跻身通玄境的邪修! “薛闵师兄,此法…是否过于阴邪?”同行的师弟连牙齿都在发颤。 薛闵领了应物阁的惩戒,下山搜捕魔物,半路撞上几名热心想要上前协助的同门。 薛闵惯常会做表面功夫,自然不会拒绝,还将自己的法器分于师弟师妹。 可不过片刻,师弟师妹们便察觉不对——从前薛闵虽锋芒逼人,下手尚有分寸,而今他逼审魔物之时,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凛冽快意,不留半分余地。 血色与戾气缠在周身,阴冷迫人,看得一众晚辈脊背发寒,心底发颤。 薛闵眸色艳丽,凝着法器内疯狂挣扎的魔物,语声轻缓:“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抬手,指尖轻拭颌间溅落的漆黑污血,动作优雅矜贵,抬眸便是温煦粲然的笑意:“放心,若是宗门大比相逢,我绝不会这般待你们。” 师弟师妹相顾无言,一时哑然。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不过,你们的心性太孱弱了。”薛闵随口点评,反手扣住暗中偷袭的魔物头颅,骤然发力。 腥臭污液与碎肉骤然迸溅,点点斑驳落在绯色衣袍上,染出晦暗妖异的纹路。 他立在满地狼藉残躯之间,衣袂沾血,笑意淡淡,望向众人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勉励,“要加紧修炼啊。” 反差极致的画面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侧师弟终于绷不住,俯身剧烈干呕。 一行人下山时意气昂扬,返程路上只剩一片沉寂。 除却薛闵依旧神色从容,其余师弟师妹皆提不起半分兴致。 分别之际,薛闵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护身符分赠众人,一只只锦盒循序递到各人手上,他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模样。 年轻的师弟师妹心中五味杂陈,悄然生出几分愧意。 此番下山,他们未曾出力相助,反倒一路对薛闵心怀惊惧,到头来还收了许多师兄相赠的法器物件。 有人不好意思道:“师兄,一起吃顿便饭吧?我们请你。” 薛闵面上笑意和煦,轻轻摇头:“今晚吗?恐怕不行哦,我约了人。” 谈笑间,方才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寒意稍稍消散。 一名师妹顺势打趣:“不知是哪位佳人?” 薛闵轻轻喟叹一声:“看来在外头,我竟落了个风流名声?” “师兄本就风姿卓绝!” “是啊,还平易近人!” 薛闵语调轻快,摆了摆手笑道:“莫要再夸了,此刻我囊中空空如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啦。” 喧闹笑语消解了众人心中阴霾,仿佛山间那场血腥杀伐、诡异疯态,尽数被抹去。 薛闵恍若翩跹红蝶,步履轻快地折返绛云府,声线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扬声喊道:“闫叔,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上官闫连忙快步迎上前:“后院汤池早已备妥…您怎弄得这般狼藉?” 绯色衣袍尚且沾着干涸的晦暗污迹,薛闵却浑然不以为意。 人前周旋的从容假面暂且褪下,也不见方才缉捕魔物时的凛冽狠戾,只剩下少年世子不加掩饰的随性鲜活。 “诶呀,说了你也不懂,就打打杀杀,抓抓魔物什么的。”薛闵随手褪下外袍,眸中泛起几分期待,开口问道,“卫朔呢?他几时过来?” 上官闫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卫公子他…” 薛闵肩头微沉,神色冷淡:“他不肯来?” “并非如此,只是我四处寻不到人。”这一日上官闫多方打探,才知晓卫朔行踪无定。闭关之时居于掌门的天籁主殿,值守便宿在镇戍司的巡捕房,若是外出做任务,便栖身飞鹤舟中。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过,皆不见人影。 上官闫暗自思忖,试探道:“莫不是卫公子再度下山履职去了?” 方才归来时那份雀跃一扫而空,薛闵随手将褪下的外袍丢给身侧仆役,声音带着无法宣泄的郁燥:“早说让你不要叫他!” 上官闫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您早说了么? 温热池水漫过肩头,薛闵总觉得魔物留在身上那股腥浊气息牢牢黏在皮肉之上,挥之不去。 一遍又一遍反复搓洗,心绪愈发焦躁,周身气氛沉沉压了下来。 “烦死了…” “什么东西!” “怎么洗不掉!” 一旁侍奉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池内早已投入足量香料,浓郁的伽蓝香气四下弥漫,在他们闻来,并无半分污浊异味。 世子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氤氲水 汽笼住汤池,薛闵艳丽的眉眼盛满不耐。 他持续运转灵力冲刷周身,可萦绕心头那股莫名躁郁,分毫未曾消散。 沐浴完毕,薛闵舒展双臂,任侍女为他拢上里衣,眉宇间的郁结自始至终未曾散开。 乌黑长发松散垂落,铺了满肩,汤池氤氲的水汽还黏在发梢。 他满身阴沉地走出汤池,有些魔怔地想,他有一日未曾见到卫朔了,该不会,这一切都是他臆想的… 其实,卫朔从未回到他身边。 话说回来,灵医早前便提醒过他,近些年他心绪起伏过大,执念淤积脏腑,极易神思混乱。 薛闵驻足,抬手按住额角,缓缓阖上双目稍作调息。待再度睁眼,周遭景象骤然颠覆—— 哪里还是少年时的绛云府,竟是多年之后的越王府。 薛闵经常这般,神色空洞地盯着右侧,企图从那虚空中盯出些什么。 但是四季流转,雨落雪飘,薛闵的右侧始终空空荡荡。 再次眨眼,越王府消失,绛云府出现。 场景不断闪现变化,薛闵僵立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害怕,这几日真的是一场梦。 直到闫叔的声音落在薛闵耳侧,不断变化的场景才定格在绛云府中。 薛闵心头重压轰然坠落,脱力般攥紧廊柱,指节泛白用力。喉间发紧,耳膜嗡鸣,视线虚浮晃动,只能看见上官闫开合的唇瓣,听不进半句劝慰。 后背陡然一暖,被人轻轻贴住,熟悉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 “薛闵。”清冽沉稳的语调清晰地撞进薛闵耳中。 薛闵下意识抬眼,五指仍旧死死攥着廊柱,不肯松开分毫。 卫朔逆着落日余晖,高马尾被晚风扬起,尚未稳落,分明是匆匆赶来。 少年轮廓利落冷挺,青山般干净的气韵,压下了薛闵心底翻涌的惶惑。 他看得失神,喃喃轻唤:“卫朔。” 卫朔抬手举起手中礼盒,凝着他余悸未消的眉眼,语调平和:“我来拜访,带了礼物。” 薛闵定定凝视他片刻,忽然开口:“…昨日你不愿随我入府,是因为、没有备礼?” “嗯。”卫朔颔首。 往日他旁观薛闵邀约同门,众人登门皆携带礼物,以此彰显重视。 说着,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手中尚提着其他锦盒,郑重道:“双份。” 昨日那份也补上。 薛闵心中百感交集,盯着卫朔久然不语。 倏地,卫朔鼻翼翕动,闻了闻,问:“什么味道?” 薛闵连忙后退,戒备地闻了下自己的袖子:“…很难闻对不对?我洗不掉,你先别闻。” “不难闻。” 卫朔倾身凑近薛闵,然后微微掩盖住鼻尖,略微嫌弃地后退半步,问:“你掉…掉香罐里了?” 浓郁厚重的伽蓝香层层叠叠裹在薛闵身上,浓郁缠人,怕是连蜂蝶都能在他身上撷满花蜜。 薛闵:“……” 他面皮微烫,强行端起矜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叫风雅。” 一旁上官闫适时开口,替二人圆场:“卫公子,世子今日下山缉魔,场面凶险,怕是受了些心神惊扰,还望公子多宽慰几句。”言罢便悄然退离,不留半分打扰。 突兀的人声惊得薛闵心头一跳,紧绷的神经骤然乍裂,低声嘟囔反驳:“谁受惊扰了。”说着,他瞄了眼卫朔提着的礼盒,矜持地抱着手臂,“带什么礼物啊?这么客气都不像你了。” 卫朔将薛闵的嘚瑟小表情尽收眼底,他低头看了眼礼盒,配合道:“那我带走。” 薛闵语塞片刻,诚心问:“…你不气我会怎样?” 卫朔抬眸,唇角浅浅扬了一下,旋即提着礼盒,稳步走向院中石桌。 薛闵难以置信地回味,卫朔笑了?为何?难道他现在看起来很可笑? 他忙低头打量自己,乌发松散披在肩头,衣物随性舒适。 不可笑啊。 还香香的。 那卫朔笑什么? 总不能是…见到他就特别开心? 薛闵心底暗自揣度,面上依旧端着几分矜持。他微微扬着下颌,稳步朝石桌旁的卫朔走去。 嗯,一定是见到他特别开心。 13. 气燥 卫朔掀开第一层锦盒,一副玄色手套静静卧在锦缎之上。 薛闵一眼便看出这器物的玄妙之处。 此物名唤玄翳,平日贴伏肌肤,隐于无形,寻常人无法察觉;一旦交手厮杀,玄色甲纹便顺着指骨浮现,百毒不侵,刀兵锋刃皆难以伤及皮肉。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薛闵意外地看向卫朔,问:“你不用?” 卫朔摇头:“没你娇气。” 何况,他也没有薛闵徒手捏爆魔物脑袋的癖好。 来绛云府的途中,卫朔听说了薛闵今日除魔的事迹,愈发觉得这礼物送的恰到好处。 薛闵:“……” 他轻哼了声,翻看着自己保养得当的双手,嫌弃道:“那魔物的味道也太大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前世薛闵极少亲自下场缉捕魔物。纵然需要借除魔之力助推境界,他也会寻一方小世界闭关破境。 小世界内生的魔物本就是供修士淬炼道基所用,消亡之后即刻化作飞尘,不留半点污浊。 至于徒手处置魔物妖兽那般血腥行径,是卫朔离开之后,薛闵才慢慢养成的癖好。 卫朔伸手掀开第二只锦盒,一枚形制简约的香囊静静卧在软缎之上,针脚朴素,并无繁复纹饰。 薛闵目光一顿,暗戳戳地想,卫朔亲手缝制的么?他伸手取出香囊,指尖勾着绳结,轻轻甩动把玩。 卫朔声线平稳:“这香囊…可阻隔魔物晦气。” 薛闵又看了眼卫朔,视线不自觉地挪到卫朔颈侧,使劲盯着看。 卫朔指尖轻拨剑柄,锋刃蹭得出鞘半寸,凛冽寒光一闪,直直晃入薛闵眼底。 薛闵阖上双眼稍作缓冲,旋即不屑地嗤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慢悠悠移开视线,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晃着那枚香囊。 “薛闵,单凭命门,杀不了我。”卫朔淡声提醒。 薛闵皱眉,不悦道:“我何时说要杀你?” 卫朔眸色微凝:“那你、总盯我,作何?” 薛闵张了张嘴巴:“我…” “嗯?”卫朔倾身靠近数寸,平静无波的眼眸,清清楚楚映出薛闵几分心虚的神态。 “好奇!”薛闵急中生智,立刻抬眼回望,强行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奇,不行么?寻常人谁会脖子上长鳞片?” 他一手按在石桌借力起身,双臂撑住桌沿,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朔,“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卫朔?” 卫朔静静仰头,迎上薛闵居高临下的视线,不动如山道:“你打不过、的东西。” “你这断句…”薛闵无语一瞬:“还有,正经人谁会称呼自己为‘东西’?” 卫朔正色:“你不是东西吗?” “我当然不是…”薛闵得意洋洋地抱着手臂站直,话说一半,他满脸黑线地看向卫朔:“我发现你这嘴皮子,一旦蔫坏儿起来,倒是利索的很。” “承让。”卫朔从容应下。 薛闵指尖流转灵光掐出法诀,面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怎么办?我又手痒了。” 卫朔提醒:“你心神不稳,不易动武。” 薛闵想起方才的幻像,眸色黯淡下来,指尖灵巧地转着灵光,他又开始魔怔地自言自语:“到底从前种种是梦?还是如今的一切是梦?” 卫朔默不作声,朝着薛闵缓缓伸出手。 薛闵眼睁睁望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刃磨出薄茧的手朝自己靠近,心想:看来此时此刻是梦。 下一瞬。 “嘶…啊!” 薛闵慌忙抬手按住头顶,难以置信地抬眼瞪着卫朔:“你干嘛拽我头发?疼死啦!” 卫朔眉梢轻轻向上一挑,指尖还下意识摩挲两下,方才触到的发丝触感清晰留在指腹。 薛闵倏然醒悟——疼痛真切可感,那就不是梦境。 卫朔突然问:“你很喜欢做梦?” “嗯?”薛闵茫然望向他,“为何这么问?” 卫朔:“做个好梦吧。”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落在薛闵后颈。 “呃。”薛闵闷哼一声,意识迅速下沉,昏厥前仍愤愤瞪着卫朔,吐出一句:“你偷袭…” 身躯一软,重重伏落在石桌之上。 方才出手击晕薛闵的佩剑凌空回旋,稳稳落回卫朔身侧,静静悬停,同它主人一般沉静淡然。 卫朔俯身将薛闵打横抱起,正要纵身翻越院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上官闫捧着茶盏行至廊下,撞见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出声阻拦:“卫公子!您打算带着世子去往何处?” 卫朔脚下顿住,语声平稳:“看病。” 上官闫眉头紧锁,神色忧虑:“说来也确实如此,世子这几日心神恍惚,状态异常。只是您走正门通行便可,何必选择翻墙?” 卫朔身形微顿,冷静作答:“习惯了。” 上官闫一时语塞,心底暗自嘀咕:习惯了?难不成从前他常常翻墙出入此地? 葆真殿的华安堂内,清幽静谧,木制药架罗列四周,玉瓷药坛整齐排布。 空气中浮散漾着茯苓与芷草相融的淡药香,尘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一女子端坐案前,眉眼温润恬淡。 这位便是葆真殿的主人,齐物宗四大掌教之一的若水先生。 她指尖轻轻搭在昏睡的薛闵腕间,凝神把脉。 卫朔静立一侧,等候说辞。 若水收回搭在薛闵腕上的手指,开口:“并无大碍,只是他心火旺盛,丹田之内还残存戾气,心事颇重。” 她与薛闵生母乃是旧交,算得上看着薛闵长大,知晓这位小外甥性子骄矜,随心所欲,受不得半点委屈,凡事必定肆意宣泄,极少像这样将心绪闷在心底。 若水抬眸看向身侧静立的卫朔,语调平和:“我尚未问询,你们下山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朔开口:“薛闵…” 若水耐心地望着卫朔:“嗯,薛闵怎么了?” “不让我说。”卫朔把话说完。 若水:“……” 已经醒来还在装睡的薛闵:“……” 若水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在薛闵额头弹了一记,“那你自己说。” 薛闵缓缓掀开眼皮,慢吞吞坐起身,先是剜了一眼打晕自己的卫朔,然后看向若水,抱拳行了一礼。 若水:“先前你吵闹着回家看望越国公,怎么惹了一身火气回来?” “还没到家就被卫朔抓回来了,当然一身火气。”薛闵张口就来。 若水注视着薛闵,片刻后道:“薛家并非良地,你既已选择修行,便不宜过多依仗薛家。” 卫朔悄无声息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留意二人之间气氛。他清晰记得一月之前,二人爆发争执,导火索正是这番论调—— 若水向来不赞同薛闵与本家牵扯过深。 那时候薛闵言辞激烈,认定薛家终究是他根基,族中所有资源本就归他所有,凭什么要他割舍一切闭门苦修? 大道路径万千,清心寡欲只是其中一种,他绝不肯舍弃属于自己的东西。 “承蒙先生提点。”薛闵起身走下玉榻,端正躬身,郑重一揖。 这番模样,令若水当场怔住,就连卫朔也微微一愣。 若水忍不住道:“我医术尚浅,不如传讯请来掌门,一同参详你的症候?” 礼数这么周全,该不会生什么大病了吧? “不劳先生费心,我好得很。”薛闵翻身下榻,背对着若水与卫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调漫着几分凉薄,“其实先生大可直言,直说薛家是座魔窟,我父亲是个混蛋。” 若水眉头蹙起,神色添了几分沉肃。 薛闵肩头微松,继续开口:“他们熬死了我母亲,你厌憎薛家上下,连带也对我存着隔阂。” “可偏偏,我是你故交姐妹的血脉,这份情分卡在中间,你又无法全然厌弃我。” 殿内药草清香静静流淌,无人出声打破沉寂。 卫朔立在后方,目光落在薛闵松散披垂的黑发上,一言不发。 “您置之不理便好,何必次次摆出一副不得不照拂我的模样?” 薛闵转过身直面若水,“仅仅是念及姐妹旧情?大可不必。说到底,我与我生母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住口!”若水冷声打断薛闵:“薛怀度,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说不得。” 薛闵眼底漫开荒唐的讥诮:“你竭力护着她 ,无非是昔日她待你有恩,你们相交投契。可她待我又如何?她何曾亲手抚育过我?当年我被薛元镇捆起刁难之时,她又身在何处?凭什么我说不得?” “说到底,这世间的人伦道义和血脉亲缘都是泛泛之谈,一旦撞上切身利益,都是狗屁。” 若水难以置信地凝望着他,语声沉凝:“你抱着这般偏执极端的心绪,还想在齐物宗求得大成?” 薛闵扬眉,眉眼裹着锐利的冷光,从容回击:“您倒是深谙中庸之道,不也境界停滞多年?” 若水一时语塞,薛闵这番话直戳要害,让她寻不出合适言辞辩驳。 薛闵不再争辩,干脆利落拱手一揖,转身迈步走出华安堂,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来。 卫朔身形一动,正要迈步追上去,却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案前的若水。 若水蹙着眉,低声喃喃自语:“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卫朔静立原地,唤了声:“先生。” 若水扶额摆手:“我没事。” 薛闵快步走出华安堂,险些与一名白衣女修相撞,他及时侧身避让。抬眸淡淡扫去,只见对方轻纱覆面,看不清容貌。 蒙面女修视线落在薛闵身上,目光柔和,转瞬便收敛情绪,侧身越过他走入堂内,朝着若水躬身禀道:“若水掌教,三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将近,掌门传召,请您前往主殿商议事宜。” 若水眸色一凝,打量来人:“宗门之内,我从未见过你。” 蒙面女修声线温淡平稳:“我久居外域,因大比将近,近日才回宗内。” 卫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蒙面女修。 蒙面女修侧脸,对卫朔微微颔首。 卫朔回以颔首。 若水回应:“我知晓了,稍后便赴议事殿。” 女修微微颔首,离去前又不着痕迹望向薛闵远去的方向,才躬身退至廊下。 华安堂重归安静,药香缓缓流淌。若水转头看向依旧静立原地的卫朔,开口问道:“你还有事?” 卫朔略一思忖,抬手,指尖起落间流畅打出手语:“先生,薛闵的意思是,你不必勉强自己维持照拂他的姿态。若心生嫌恶,大可随心表露,不必被旧情束缚,左右为难。” 若水望着他的手势,无奈一笑,“他竟这么想?你倒是了解他。” 卫朔指尖继续起落,流畅比划手语:“毕竟,我们交手将近三年。” 若水心念一动,忽然开口询问:“你同他提过吗?幼时他出手救过你的那件往事?” 卫朔一顿,比划:“说来话长,我说不好话,薛闵也看不懂手语。” 若水:“你写给他看啊。” “……”卫朔停了停,而后摇了下头。 不行,他字不好看。 若水低声轻叹:“我只是觉得,倘若他知晓这段渊源,便不会时时刻刻同你针锋相对。说起来,你应当很想同他交朋友吧?” 薛闵这个小混账,有心应酬时八面玲珑,十分懂得拿捏人心。纵使骄矜傲慢的名声早已传遍宗门,想要与他相交之人依旧络绎不绝。 若水记得,薛闵十六岁初入齐物宗,迁入绛云府之时,十五岁的卫朔常常在府外树荫间张望。 彼时卫朔还是若水座下的关门弟子,素来收敛锋芒、低调寡言,极少有人留意到这名沉默的少年。 直到三年前宗门大比,卫朔才声名远扬。自此,薛闵便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事事都要与之分出高下。 “不想。”卫朔直接道。 可卫朔并未再多言语,抬手抱拳,端正一揖:“学生告辞。” 若水:“……” 一个两个的,怎么说完就走? 卫朔转身迈步离去,心底暗自思忖。 他才不想跟薛闵做朋友。 薛闵这人从不屑于交什么朋友,更别提是交付真心的朋友,所谓相交不过浮于表面。 可唯独对待他,薛闵毫无保留,切切实实将他视作死对头,处处针锋相对,半点不肯松懈。 不加伪装的对峙远比那些客套寒暄的交情,来得真切直白。 葆真殿外 薛闵一脚踩在神兽石像背上,指尖不耐地捻转香囊,一手托着下颌,心头焦躁:卫朔怎么还不追出来? 14. 红鸾煞 月上中天,薛闵背对着葆真殿立在阶前。脚步声自身后步步靠近,他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转身开口:“谁让你…” 话音半截顿住。 来人并非卫朔。 她素纱遮蔽面孔,只瞧得出朦胧轮廓。薛闵略一回想,才记起是方才廊下险些相撞的那名蒙脸女修。 他微抬下巴,不动声色将对方从头至尾审视一遍。 修为在他之上。 年岁也长于他。 想明白这两层,薛闵出于礼数微微颔首。 蒙脸女修将他眼底那番掂量尽收眼底,看清了少年察觉双方修为差距之后刻意摆出的那份客气。 面纱之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她主动上前半步,语声平和:“方才差点撞上小友,特来赔礼致歉。” “无妨。” 薛闵答得疏离简洁,视线还不住往葆真殿殿口逡巡。 蒙脸女修好似全然读不出他的拒人之意,移步恰好挡在他望向殿内的视线之前,语气温和带了几分玄妙:“本道略通命理推演,观小友命格,十分特别。” 薛闵眸光一定,正眼落回女修身上,女修的话让他思及重生这件事,他面带客气地微笑:“如何特别?” 女修抬手作势掐算,拇指食指扣在一处,余下三根手指优雅地支棱开来,“只要三百灵铢!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帮你窥见前世今生,辨正缘,断孽缘!” 薛闵:“……” 玄奥莫测的氛围荡然无存。 “如何?本道价格实惠,童叟无欺!”女修笑吟吟地望着薛闵。 薛闵呵了一声,心底暗忖,原来是个神棍,骗人骗到他头上?他很像冤大头吗? “走走走,别挡着我。”薛闵随手摸出一叠灵铢,不由分说塞进女修手里——不就是要钱吗?快点走,别烦他。 女修浅笑道:“小友,给多了。” “那你还不偷着乐?”薛闵敷衍。 女修轻叹:“命运额外予你的馈赠,终有一日将悉数收回,不可贪多啊。” 薛闵心不在焉地回复:“贪什么多?我本来就有钱。”他心思大半悬在葆真殿那头。 女修握着那一叠灵铢,不再说笑,夜色浸过素纱,声音淡得像一缕寒烟:“你一生所得,看似繁花簇拥,热闹不绝,实则皆是过眼云烟。” 薛闵被气笑了,他重新看向女修,“十个有钱人九个都是如此。前辈,你这套说辞对我不管用,我不会买你任何趋吉避凶的东西,你再不走,我就去应物阁告你招摇撞骗!” “小友真是狠心。”女修含笑控诉。 薛闵不再看她,明显被打扰到不悦,威胁:“知道了就赶紧走。” “果然啊,身负红鸾煞之人,单凭情缘寡淡,便能登峰造极。”女修不以为意地笑了声。 薛闵耳尖骤然一绷,眉头悄然蹙起。 那声音还在继续,仿佛穿透了前世命局,落在薛闵耳畔:“所谓登峰造极,必是孤家寡人,天生克亲克缘。” “旁人纵使一腔热忱奔赴于你,却终究留不下长久相守,待情分散尽,反倒成全你一身道业。” 话音余韵尚在夜风里盘旋,薛闵猛地回头。 阶前,方才立在那里的人影已然消失。 她是谁? 她知道些什么! 薛闵往前追了两步,神色紧绷地左右张望。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薛闵浑身一凛,猛地回身,反手攥住来人的手腕,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身后人神色不动,平静回答:“卫朔。” 薛闵:“……” 他轻哼一声,松开卫朔的手腕,只是脸色仍旧算不得好看。 想起方才女修留下的话,薛闵又忍不住抬头,目光牢牢锁在卫朔身上,“你认识那个蒙面女人吗?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卫朔摇头,回答:“师尊身边…的人,近日才回…回来,没说话。” “……”薛闵皱眉思索,不断回忆,前世也没见过这个人。 她说的话,兴许只是招摇撞骗的胡言。 可方才那些字句,像细密的刺扎在薛闵心口,挥之不去。 卫朔看薛闵躁动不安,主动问:“怎么?” 薛闵抬眸,瞪着卫朔:“谁让你带我来葆真殿的?你不知道若水看不惯我?” 卫朔解释:“只是看病。” “我用你管吗?你是我谁啊?”薛闵心火窜起:“一次次看我难堪,你满意吗?” 卫朔眉心微动:“我没有。” 薛闵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克亲克缘,克亲克缘,克亲克缘… 那番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你是不是以为听我说了两次心里话,我就会把你当朋友?永远不可能,卫朔,我只想堂堂正正打败你!其他的…你我绝无可能!” 薛闵攥紧拳头,他语气冷硬,说给卫朔,也说给自己。 卫朔心想,他干嘛又委屈了? “你只当,先前你打晕…我一次,我也打晕你一次。”卫朔淡淡道。 “好,扯平!”薛闵当机立断道,然后沉声道:“从此以后,你我之间除了比试,不必再过多接触。” 卫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和不解,他冷淡道:“本…本本…本就、如此。” 薛闵扬了扬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他实在忍不住,冷脸小结巴,真的很有意思。 …呸呸呸,他这是嘲笑。 薛闵当即重新绷紧神色,怒目看向卫朔。 卫朔:“…有病就治。” 又喜又怒的,变脸比变天还快。 薛闵不客气道:“你才有病。” 卫朔不再跟他争辩,转身就走。 薛闵低哼一声,抬脚朝着与卫朔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行出一段路,才猛然察觉,这条路根本不是回绛云府的方向。 他懒得折返纠正,就这般随性往前走,不知不觉踏入水街。 此地卡在齐物宗结界边缘,地界暧昧不清。 明面上是各派世家子弟相聚游乐之所,河道穿街,画舫临水,灯火沿水绵延成片。 暗地里却是半处黑市,各样来路不明的东西在此流转。 诸多妖魔鬼怪混迹往来,街区主事按月向齐物宗进献灵资,换取宗门庇护,只要不闹出大祸,宗门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里曾是薛闵从前最爱流连之处。景致风雅,楼舫精致,酒食皆是上等,往日他常来此处消磨时日。 前世他修为尽失之后,也曾沦落至这里的黑市,甚至被迫修合欢道也是在这里。 屈辱历历在目,薛闵心底翻涌起沉沉戾气——他迟早毁掉这个地方。 薛闵心情沉郁地来到水街最为奢华的临水酒楼,老板笑盈盈地迎上来,熟稔地给薛闵安排上座。 方才女修那番话,已然被薛闵强行抛诸脑后。即便那番话是真的,只要他同卫朔拉开距离,便不会影响到卫朔了。 薛闵斜倚在软榻上,衣袍松垮敞着,姿态散漫,眉心微凝。 珍馐佳酿依次奉上,声色烟火在身侧流转,可他心神半分没有沉溺享乐,思绪沉坠回前世的记忆碎片之中。 哪些机缘宝物,可以不费周折顺手摘取。 哪些旧人纠葛和利害关系,可以拿来为己所用。 短短几日,水街的临水酒楼,已然以薛闵为圆心热闹起来。他日日在此摆开宴席,灵铢挥洒毫不吝惜。 在外人眼里,薛闵和初入齐物宗时别无两样——恃家世纵情肆意的天之骄子。 “怀度兄!这么巧?”楼下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薛闵调整好面上神情,倚着榻沿,展颜一笑,声音隔着窗棂落下去:“子矜,上来坐。” 沈子矜,礼国首富之子。修行资质平平,堪堪引灵入体,再过不久便要离开齐物宗返回俗世。 两人本是点头之交,可前世在薛闵成为越王之前,沈子矜曾携沈家全部资产,尽数投到他的麾下。 待到后来薛闵一手遮天,沈家便借着这一层依附扶摇直上,族中子弟封侯拜相,满门风光无限。 薛闵有心提前搭上沈子矜这条线,自然要做足姿态,好好款待。 不多时,沈子矜带着一行人走上楼。除了相熟的几名家世子弟,与沈子矜并肩之人还是来自莲山崔氏的大公子,也是薛闵的表兄,崔世徽。 莲山承上古神族余脉,血脉承袭自成规制——古神族血脉,传女不传男。 莲山女所生之子,可承血脉余泽,得天资加持,但这份馈赠仅限一代,此子之后便再无延续。 就像薛闵,虽然遗传了其母的古神血脉,但若他有了后人,他的后人便再无此份福缘,除非薛闵再娶一位莲山女。 唯有莲山女所生之女,方能完整承接血脉根骨。 因此,莲山女是天下高门大族竞相攀附联姻的对象。 但为了本族血脉纯粹,莲山人几乎不与外族通婚。 除了二十年前那场意外—— 薛闵的生母崔昭华,曾是莲山一辈的天赋翘楚。 彼时越国公府权势滔天,以重聘厚礼求娶,莲山崔氏权衡利弊之后,终将崔昭华许配薛元镇,算是断了崔昭华的仙途。 此后莲山崔氏倚仗越国公府的权柄灵资作为靠山,宗族声势扶摇直上,一跃跻身为莲山头等世家。 事实上,越国公府与莲山崔氏,面上维持着体面姻亲,私底下却互相看不顺眼。 越国公府一方觉得,崔氏是仰仗自家权势财力才得以抬升地位,实在没什么矜傲的资本。 而莲山崔氏心中另有计较:薛家后辈能出薛闵这般天骄,根源便是取自崔氏的古神血脉,薛家凭什么居高自恃? 这般根深蒂固的隔阂落在晚辈身上,便是薛闵与崔世徽。 二人虽为表亲,没有丝毫温情可言,碰面便神色冷淡,时常言语相撞,摩擦不断。 但卫朔横空出世之后,薛闵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卫朔身上,便不怎么搭理崔世徽。 上辈子崔世徽什么下场来着? 不记得,也不重要。 薛闵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人一身低调华贵的装束,心底暗自嗤笑崔世徽装模作样。 明明是暴发户,却打扮得优雅矜贵,装什么源远流长的世家大族。 另一边,崔世徽抬眼望向薛闵,只觉得眼疼。 少年周身配饰耀眼,金玉琳琅堆在身上,挥金的做派毫不掩饰。 崔世徽嫌恶撇唇,暗嗤:俗气!半分修士该有的清简气度都无。 沈子矜笑吟吟,挨个向薛闵引荐随行众人,一一点明各人手中可动用的俗世渠道与生意脉络。 薛闵支着下巴,笑了笑,主动开口:“崔公子对我这生意也有兴趣?” 崔世徽侧脸,皮笑肉不笑道:“表弟家规严谨,至亲相对,便是这般称呼?” 年少之时崔世徽曾赴越国公府做客,亲眼见过薛元镇独断专行的做派。那时的薛闵尚且年幼,没有半分抗衡之力,衣食行止,一言一行,皆要受制于薛元镇。 崔世徽刻意提起家规,不过是想旧事重提,往薛闵心上扎一刀。 预想之中的恼怒并未如期而至。 那些旧日束缚,早已撼动不了薛闵心神分毫。 薛闵抬眼望向崔世徽,唇角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莲山崔氏确实手头拮据,竟跑到此处,同越国公府攀扯亲戚了。” 崔世徽脊背绷直,面上那副世家端肃的神态险些挂不住。 沈子矜后知后觉,左右打量,诧异道:“崔兄,你和怀度是表亲啊?” 看起来关系还不咋地,也没人跟他说啊。这事儿闹的,薛闵不会以为是他故意带人来寻衅滋事的吧? 崔世徽咬牙笑道:“可不是,还要亲上加亲。半年之前,越国公亲赴莲山,替你遴选正妻。莲山血脉的余泽便利,真是被你们父子俩占尽了。” 话音落下,席间一阵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修士并非禁绝婚嫁,世间亦有不少道侣结亲,相伴共踏修行大道。 更何况是世人争相求娶的莲山女? 视线齐刷刷投向榻上的薛闵,难掩艳羡——家世、血脉、天赋,甚至未来的姻亲筹码都尽数占全,薛闵简直捅了好命窝。 崔世徽抬高声调,一腔愤懑直接压过席间的笑语:“可你竟敢同我义妹退婚?害她沦为莲山笑柄!” 一室喧闹瞬间静了大半,众人支棱起耳朵,心道今日算是来对了。 沈子矜清了清嗓子,低声对崔世徽道:“崔兄,你这一嗓子,更多人知道你义妹被退婚的事了。” 崔世徽一怔。 薛闵淡定地注视着崔世徽,不由得想,他发火的时候也是这样跳脚吗?卫朔会如何看他?会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吗?就像他看待崔世徽一样。 应当不会。 卫朔只会呆了吧唧地望着他,等他气消了,再说一句气他的或是哄他的话,然后他就会更生气,将卫朔的嘴巴咬的稀巴烂… 这当然都是前世自己昏了头,不得已才做 出的蠢事。 薛闵略显心虚地眨了两下眼睛,不耐烦地啧了声,对崔世徽道:“你今日就是来替你义妹讨公道的?” 崔世徽冷声道:“是又如何?” 薛闵言简意赅道:“你打不过我,讨不了这个公道。” 沈子矜讪笑着调节气氛:“…怀度兄,此话未免太过直白。” 薛闵浑不在意,语气坦坦荡荡:“本就是实情。我从未主动求娶莲山女,从头到尾皆是家父一意孤行。我不愿受这份安排,已修书知会莲山崔氏,算是仁至义尽。” 崔世徽眉眼沉下,语声裹着一份依仗神裔血脉而生的执拗:“你可知莲山女身负神裔根骨,天下世家求而不得者数不胜数,你凭什么拒绝?” 席间一众子弟心中也生出同样疑惑。这门婚事利处十足,怎么看都是一桩美事,实在想不通薛闵为何要推拒。 “卫朔。”有人轻呼出声。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巨石砸进湖面。 薛闵骤然攥紧膝头,神色陡冷,厉声反驳:“才不是因为他…” 话音尚未落定,楼下大堂传来甲叶相撞的脆响。 数道玄甲护卫鱼贯而入,铁甲寒光迫人,他们个个身姿挺拔,沉凝肃穆。 为首之人身形尤为优越,墨发高高束起,单眼皮下的眸子清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是卫朔。 薛闵目光一紧,恰好撞上卫朔抬眸望过来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偏头避开。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纷纷敛了声响,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镇戍司的人来这里干嘛?” “啧,不懂事儿呢,你没看今天的东道主是谁?” “薛闵啊。” “喔!卫朔找茬来了!” “嘶,不对啊,以前不都是薛闵找茬儿吗?” “有来有往才好看嘛,咱们先出去吧,一会儿这楼保准得塌。” “可以可以,我看湖对面的位置不错。” 卫朔望着二楼故意装看不到他的薛闵,也用力挪开眼神。 他缓缓抬起右臂,手上套着玄铁丝织就的手套,只覆住掌背与指根,轮廓分明的指节尽数露在外。 手腕箍着金属护具,冷硬甲片扣住腕骨,将那截流畅有力的手臂衬得分外收敛克制。 卫朔的右手轻飘飘地抬起,又落下。 一众玄甲护卫即刻应声散开,身形迅疾凌厉,分头探查酒楼各处角落。 席间顿时泛起骚动。 有人压着嗓音不满嘟囔:“这是做什么? “这里也归镇戍司管?” “人家掌门首徒呗。” “你说,那身黑甲我穿上会如何?” “会丑。” “我去你的#@?…” 卫朔挥手,一张灵纸凌空展于半空。 纸面灵光流转,扩展了数倍,足够所有人看清这份缉查文书,末尾还印着厉平掌教的印玺: [水街近日混进逃逸妖修,镇戍司奉掌教之命前来缉查,望诸位配合,不得违抗。] 众人静待镇戍司勘察完毕,顺带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卫朔直朝二楼,也就是薛闵的位置走来。 薛闵靠在凭几之上,眼见那道身影步步逼近,指尖缓缓扣紧酒盏,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崔世徽默然立于侧方,冷眼旁观。 沈子矜心口一悬,已经做好随时出面打圆场的准备。 卫朔行至薛闵身前,薛闵扬起下巴不发一语。 突然,卫朔朝薛闵伸手。 薛闵出手扼住卫朔的手腕,眸中不虞,低声质问:“你干嘛?” 卫朔淡淡扫他一眼,手腕轻巧翻转,挣脱薛闵的钳制,手掌径直按向薛闵身后的壁画。 灵光一闪,卫朔整个人就此消失在壁画之前。 薛闵:“……” 余下玄甲卫当即快步围拢过来,“壁画便是暗道,我们快跟上…呃,薛闵师兄,劳烦借个位置。” 薛闵面无表情向旁让开一步。 一众玄甲卫鱼贯钻入壁画里。 酒楼之内,喧嚣再度卷土重来。 周遭细碎议论声声入耳。 “薛世子在这位置坐了许久,竟全然没有察觉壁画之中另有乾坤?” 薛闵脸色险些绷不住。 “啧啧,真是想不到。” “还得是掌门首徒,技高一筹。” 耳边句句议论扎得人烦,薛闵旋过身子,直面席间众人,再懒得维持那副周全客套的假面,语气锋利:“知道你们的修为为何难以精进吗?” 不等众人应答,他便掷下话语:“废话太多,专心不足。” 满座话音戛然而止,算了,他又不高兴了,别惹他。 卫、朔。 两个字在薛闵齿间反复碾磨。 他看得清清楚楚,卫朔早就在楼下廊柱处找到了通往妖孽藏身之地的秘境窍门。 却偏偏特意走上二楼,装作是站在自己身后发现的秘境窍门。 竟然敢脏他? “怀度兄,你笑什么?”沈子矜小心翼翼试探。 薛闵侧眸看向他:“我笑了?” 沈子矜连忙顺势改口:“那自然是没有。今日诸事冲撞,误会重重。明日我府中备下宴席,邀怀度兄赴宴,就当为今日这场纷扰赔罪,不知意下如何?” “子矜啊,你是要快些设宴了。”崔世徽意味深长道:“不然,世子很快就不再是世子了。” 沈子矜无奈道:“崔兄,我若知道你今日随我来是为了找茬,肯定不带你。” 崔世徽嗤道:“真当我乐意跟你们这群纨绔之流结交?这世道,真是有点钱就能修仙了,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根骨禀赋配与不配。” 沈子矜:“崔兄,你这话可就难听了啊!” “听着,薛闵要完了。”崔世徽道:“我今日来,便是来看笑话的。” 话音落下,他上前半步,居高临下望向薛闵,灵力裹住话音,只传入二人耳中:“薛闵,你还不知道…你父亲,越国公,已经殡天了吧?” 薛闵猛地揪住崔世徽的领口,将人拽近,扬起下巴,笑意不达眼底,以灵力传音:“知道啊,还有我全家,都归西了呢。” 崔世徽面色大变,惊愕地望着薛闵。 正在这时,灵鹤飞来,带来上官闫的密信:世子,府中出事,速回。 薛闵推开满脸震惊的崔世徽,从容起身,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迈步向外离去——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