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他总想参我一本》 1. 华阳郡主 云知暖已经准备好一路从皇宫跑进天牢了。 金銮殿内。 “太后懿旨:宜和县主云知暖,命格殊异,天命所归,特晋封华阳郡主,协理亲耕大典。潮州一案,哀家与皇帝皆以为疑窦丛生……” “刘公公”云知暖抬手截断了刘德全宣旨,语气里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劲儿,“这旨意,咱们去天牢里念。” 说完,云知暖不等所有人反应就快步走出了金銮门。 刘德全手里捧着懿旨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预张嘴叫住她,抬眼她早已跑出去百十来步了。 只得赶紧追出来。 “郡主……这于理不合啊!老奴奉了太后的命,得在这儿把旨意宣读完……” 云知暖没回头,提着裙摆越走越快。仲春的风灌进领口,衣摆被兜得猎猎翻卷。 穿出金銮门没多远,几个小宫女捧着锦盒沿着墙边走着。 “娘娘复宠了就是好,终于不用看内务府的眼色了。” “是啊,这内务府可是说娘娘得的那只金凤衔珠的步摇,整个宫城里就两件。” 听到响动,其中一个先往甬道那头望,看见刘德全远远跑过来,咦了一声:“哎,那不是刘公公吗?怎么跑成这样了?” 正说着,一道水红色的身影从她们旁边跑了过去。 这儿人走得急,鬓边的金步摇像是只受惊的鸟雀,叮叮当当的响,旁边的侍女好像有些吃力了。 几个人下意识侧过头,正好看见她头上那支玎珰作乱的步摇,脖子上沉甸甸的赤金锁,手腕上还是只满段辣阳绿的玉镯,都不是寻常物件。 一个小宫女眼睛都看直了:“金凤衔珠?这人谁啊?瞧着面生。”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看了半晌,嘴里嘀咕着:“这个不是……宜和县主吗?她怎么从明州回来了?” “就是那个净尘法师占卜出的贵女?” 穿过这道正丽门,就离出宫不远了。 一个侍从看见她跑过来,下意识退了一步让开,另一个慢了半拍,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侧过身去。 被拽开的那个侍卫站稳了,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嘀咕:“这人谁啊……瞧着不像宫里常走动的主子啊。” 旁边那个赶紧扯了扯他袖子:“你管她是谁?瞧见她手上那镯子了没?” “瞧见了,辣阳绿的,水头足得很。” “你原来知道那是什么成色啊?”旁边侍卫压着嗓子,半真半假地说,“你要是得罪了她,她若当场把你埋了,你坟头上的草养上几年都未必能长成那个色儿。” 被拽的侍卫缩了缩脖子,嘴硬了一句:“……那你躲得倒是快。” “废话,我不躲,难道等着被埋啊?” 两人低声笑了一下,又赶紧站直了。 云知暖这一路上都没有理会他们的言语,舅舅还在等他,这想要他命的人哪个不是手眼通天,如果天牢里的人要是知道—— 圣上和太后的旨意。 而提前动手了怎么办? 狱中已有帮衬。 她只需要去把舅舅接出来—— 得早点见到舅舅。 几滴小雨落在青砖上。 天闷得不行,肺里感觉被塞了几斤棉花。 宫门口,青帷马车已经备好了。 小四看见小姐和春杏跑过来,赶紧跳下来掀帘子。 她踩上车凳,春杏怕她太心急还从后面托了她一把。 俩人钻进车厢,没等帘子落下就喊:“走!” 马车一颠,轱辘刚碾上石板路。 可这刘德全才跑到宫门口,扶着膝盖直喘,看见马车没走远,又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喊:“郡主!老奴还没上车——您等等老奴——” 云知暖听得真真的,嘴角咧出一抹笑,掀开帘子,探出身。 “刘公公年高德劭,腿脚想必也利索。天牢不远,您慢慢走,不急。” 小四听了,只扬了一鞭,就把他甩的远远的。 车厢里,云知暖靠着车壁坐下。方才跑得太急,后背全是汗,贴身的里衣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着身子。 她伸手朝脸上扇了两下风,“春杏,你带扇子没?这天儿是可真热。” 春杏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团扇递过去。 云知暖接过来扇了两下又还给她:“你也扇扇。” “确实热坏了,小姐那我就自己先扇两下。 春杏接过扇子,云知暖自己也跟着抬手扇。 但春杏忍了又忍,嘴角还是翘了又翘。 云知暖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小姐方才那些话说得真好听。刘公公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云知暖嘴角也压不住了:“太后昨日同我说呢,那刘德全仗着是宫里的老人,没少偷偷拿东西去外头发卖。只不过是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倒好,把自己养得一身膘。我不得让他好好走走?” 春杏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 云知暖还没等她笑完呢,低头从随身带的绣囊里拿出一物,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春杏你瞧,金印。”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给她扇风:“好大的印子。” “到时候我定是要让许文昭好看的。”云知暖把金印攥在手心里,说完这句又觉得狠话说得不够“……是宜和县主的时候,一个二个都给我气受,都欺负我。都给我等着。” 车外的小四扯着嗓子喊:“小姐!您偏心,您有什么好玩的事都跟春杏说,我什么都听不着!” “回府跟你说!” 她把金印重新收好,靠着车壁,春杏的扇子又递过来,风扑在脸上。 她偏头看向窗外,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也落下来半截:“舅母昨夜传信来,说已经安排了大夫给舅舅调过一段时日的身子,说是硬朗了不少,倒也没什么大碍。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春杏停了一下扇子:“小姐是怕……” “怕许文昭背地里耍诈。”云知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春杏,“当初好歹与舅舅还是同僚,舅舅被冤枉入狱,他还要反咬一口。真是只好狗。”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还没落干净,但眼睛里早就没有欢愉了。 “可不是条好狗吗?本来只是个小小县尉,如今都成正五品了。这倒好,还顶头管起舅舅来了。” 春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手里的扇子又给她加了两下劲。 风扑在脸上,云知暖阖上眼,靠回车壁。车厢安静了好一阵子,只剩下车轮碾着青石板,闷闷地响。 “小姐,到了!” 两人没再多说,跳下马车就往天牢里走。 她一步跨过天牢的石槛。 光线骤然暗下去,外头仲春的日头被挡在身后。 满鼻子都是潮味不说,浓浓的血腥味又在鼻腔里蔓延。 像是混在水汽里从甬道深处爬出来的,甩都甩不掉。 她这心里总是隐隐作痛,步子就更快了。 牢房门口,两个狱卒正蹲在墙根底下偷懒。 “我舅父陈韫耀关在哪?” 两人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拔刀,刀鞘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人!” 云知暖从腰间掏出金印。 春杏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华阳郡主在此,为何不跪?” 两个狱卒的膝盖顿时软了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云知暖张口准备再度发问。 “慢着。” 甬道深处有人走出来。墨绿官袍,腰间一条革带,几串带血的钥匙就挂在带扣上随着他边走边晃。 许文昭。 只见他在跟前站定,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狱卒,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起来。像什么样子。" 狱卒慌忙站起来,又缩到墙根底下。 许文昭转向云知暖,嘴角象征性地扯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上的金乌赤金平安锁,再落到袖口露出的那截辣阳绿的玉镯。 “许大人。” “宜和县主——哦不,”他笑了一下,“华阳郡主。多年不见,人变漂亮了,脾气也见长了。” 云知暖看着他身后深不可测的甬道,血腥味那里漫过来的。 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许文昭把钥匙串从腰带上解下来,攥进掌心里:“下官知道您心急。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是?这天牢里头的事,得听下官的。您那印管外头,里头的事——要批文。” 他说完这番话,等着看她反应。嘴角还挂着那抹得意的笑,像是已经准备好看她气急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云知暖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暗爽,但面上不显。 她知道刘德全马上就到了。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让他再多说两句又何妨。 许文昭见她没接话,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更变本加厉:“瞧下官这嘴笨的。郡主去年就在下官这儿吃了闭门羹,今年又……下官也是公事公办。您回去可千万别向太后老人家告状啊。” 此时。 甬道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刘德全终于追上来了,满头大汗,靠在甬道口直喘气,手里还捧着那卷懿旨,弯着腰歇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郡……郡主,”他喘着气走过来,“老奴可算追上您了。” 云知暖这才看向许文昭,眼神里 多了一点玩味:“刘公公,方才在殿上念了一半的旨意,太后和陛下的意思,本郡主有些记不清了。你再念一遍,让许大人也听听。” 刘德全好不容易捋顺了气,马不停蹄地抖开懿旨,清了清嗓子:“……潮州一案,哀家与皇帝皆以为疑窦丛生,着即重审……陈韫耀归家奉养……钦此。”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两壁的火把噼啪爆了一声又一声。 云知暖死死盯着许文昭的脸。 他嘴角那点弧度僵住了不说,这整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却还是死死盯着刘德全手里那卷明黄。 云知暖没等他开口,朝刘德全又看了一眼:“刘公公,太后懿旨呢?” 刘德全愣了一下,赶紧躬着身递到她手边。 云知暖把其攥在手里,朝许文昭迈了一步。 啪的一声—— 懿旨砸在他脸上,又被他下意识地双手接住。 “许大人年纪轻轻就耳聋眼花。可得凑近点看。” “许大人可认得字啊?”云知暖假装关心“我想既是看得懂批文,懿旨也是瞧得明白的,这懿旨就劳烦大人替本郡主收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德全都忍不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带路。”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云知暖从他身侧走过。 “这才对嘛。” 她没等他回答,抬步往甬道深处走去。 春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越重。 浓稠的腥甜混合地底泛上来的潮味,叫人作呕。 甬道拐了两个弯。火把在墙上一明一灭地晃,暗处里能看见黑洞洞的牢房。 她看到了! 舅舅被绑在刑架上。囚服从肩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泛着暗红色,新旧交叠的鞭痕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侧。 他垂着头,灰白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 两个狱卒站在旁边,一个手里还攥着鞭子,还没来得及收手。 云知暖愣了一下。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任何事。 “谁让你们动刑的!” 她的怒吼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涌出来的。 两个狱卒被她这声吼震得齐齐转头,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 云知暖几步冲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 脉搏细弱,浮而无力,时断时续。 就像是要断线的风筝。 许文昭站在牢门口,他脸上的白还没褪下去, 懿旨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这狗东西就是在圣旨到之前补最后一刀。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许文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到许文昭整个人往后趔趄出去,后背撞在墙面上发出嗙的一声!连那串带血的钥匙也滑落在地。 他捂着脸,血却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低头瞧见掌心的暗红,舌尖在嘴里鼓囊了一下,一颗带血的牙滚落在地,磕在青砖上啪嗒的一声。 两个狱卒直直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春杏赶紧去捡掉在地上的钥匙,颤颤巍巍地去解陈韫耀身上的锁,试了好几个都没有解开。 云知暖把手收回来,整个掌心发麻,她只好轻轻甩几下。 她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盯着许文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许文昭!我舅父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动!” 她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到刑架前与春杏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陈韫耀,他的身子往下坠,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云知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侧。她舅父的骨头硌在她肩膀上,隔着衣裳都觉得硌得生疼。 “舅父,”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咱们回家。” 陈韫耀抬起头来。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知道是从那里咕噜出来几个字:“……知暖?” “诶,是我。”她说,“先别说话,咱们出去再说。” 她架着舅父往外走,经过许文昭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靠着墙还没直起身,捂着脸,指缝间还能看见血往下淌。 云知暖侧过头啐了一句: “许文昭,你给我等着。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论。” 她架着舅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石阶上,日光漏下来,晃眼得很。 陈韫耀两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头了,一时竟不舍得抬手去挡。 2. 原来要剪的花是你 陈韫耀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似的整个人瘫软在云知暖肩头,绽开的皮肉还往外淌着血,不一会就又洇开一整片。 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她只得翻开他的眼皮—— 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 她收回手,颤颤巍巍地从身侧的匣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搁在掌心。 世传,明州云家有奇药,名为回春丹,久病亏虚之人服用后须在一炷香内施针引导,否则药力横冲直撞,轻则呕血,重则经脉崩断。 王太医已经在陈府候着,她本想在车上喂了药将人带回去施针即可。 王质贵为太医院院判又是太后亲信,如今年过六旬,如若一同来了天牢,路途颠簸多受累不说,又不免引人非议,到时太后的处境便更加难了。 想到这,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如若人真的就死在了车厢里,那施针的事情简直就是白搭。 舅舅此时早已没了反应,她只能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含住了。 那粒药丸在舌面上似是滚了又滚,始终吞不下去。 云知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粒被唾液濡湿的药丸拈出来。 “春杏,研碎了,兑温水。” 春杏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只粗瓷小碗,药丸搁进去碾碎,兑了半盏温水搅匀端过来。 云知暖接过碗,一手托着舅父的后颈,一手撑开他的嘴。 药汁顺着嘴角流入喉间,喉头被迫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春杏已经把新衣裳和金疮药翻出来了。 青灰细棉的直裰被叠得整整齐齐的。 “小姐,咱给舅老爷上上药吧。”春杏本想忍着心里的酸涩,可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旧囚服从肩头往下剥的时候,有几处布料还粘着肉,揭开带起一层薄皮。 春杏手顿了一下,药粉也不敢多撒,只敢就着棉布擦上薄薄一层。 陈韫耀闭着眼含混地咕噜了一句“净给你添麻烦。” 他的胳膊抬一半就往下坠。 云知暖握住他手腕:“舅舅你别动。” 云知暖都不敢细想,舅舅能有反应到底是因为药效,还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春杏把新衣裳套过肩头,声音压得很低:“舅老爷,这衣裳本是想给您接风用的。”她顿了一下,“谁知道是这么个穿法。” 陈韫耀还是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用手摸摸衣裳。 “春杏手巧,针脚真细。” 衣裳换好,她将他继续往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舅舅安抚他那般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那只手瘦的咯人。 “舅舅刚刚用了回春丹,肯定是不打紧的,王太医已经在府里了,咱马上就到了。” “回春丹是好东西啊,用……在我身上……糟蹋。” “您又说胡话了。” 云知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哭声能忍住,可身子却止不住发抖,可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别过脸用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着眼角。 “你娘……身体还好?” “好。都好着等着见您呢。” 他拼尽全力想扯出一抹笑,眉头却忽然拧紧,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刚换的青灰直裰上,洇开一团暗花。 喘气声更重了,喉间呼噜呼噜响。 云知暖一把托住他。 回春丹的药力在体内顶着,可那口气走不通。 她朝外喊:“小四再快些!” 小四把鞭子一甩,马车猛地加速。 陈韫耀靠在她肩上,血还在往外渗,从嘴角到脖颈蜿蜒一道暗红。 云知暖手指按在他脉上,一下比一下弱。 最多两刻钟,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针法她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是偷摸照书上学的个儿半吊子水准,根本救不了人。 若真下针,给舅父扎出个好歹来,跟杀人又有何分别。 可…… 陈府上下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家呢。 一旁的春杏见她眉头都皱在一起,想必是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就将布包解开,推到小案上,急道:“小姐,无论如何您也要一试!” 云知暖抬眸,正撞上春杏眼底的笃定。 若能续上一刻钟的命,也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强。 她伸手去够靛蓝布包。针还没摸到,车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瞬儿就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 小四的声音从车外钻进来:“小姐,前头堵死了!一伙人围着高头大马转,气派得很,倒像是状元游街!全都是人!” 春杏掀帘子探头望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变了:“小姐,还真是状元游街,仪仗队把整条街都堵了。” “此处又不是御街!春杏,小四下去一块儿喊,劳烦人家让个道。” 两人应了一声,便挤进了人群里。 锣鼓混着叫嚷声轰隆隆地压过来,春杏的声音被擂得七零八落的。 “让一让!我家大人咳血了!让一让!” 春杏扯着嗓子喊了得有四五遍,可这哪抵得过这锣鼓喧天的架势。 “让一让!求求你们了!车里人吐血了——” 小四挤进人群里,侧着身子往前钻,一边钻一边喊:“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他的声音被喧嚷裹着就没了。 他只能往前推了两步,人群纹丝不动,很快后背又被人挤着。 “挤什么挤!”一个戴毡帽的汉子回头推了他一把。 小四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又要往里挤,被春杏一把拽住了。 “别去了!进不去!”春杏嗓子喊破了,“太吵了!全都被盖住了。” 白马还在往前挪,锣鼓声也愈来愈响。 这些全被帘子后的云知暖看的一清二楚,这红袍金花状元郎,眉骨高阔,鼻梁笔直,当真是气宇轩昂,风光无量。 如今更是正拱着手,与身边的官已有说有笑,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昨天在暖阁里的画面忽然浮上来—— 晚膳后她们在暖阁里插花。 沈檀在旁边侍弄茶盏顺嘴提了一句说明日怕是要下雨,不知御街夸官还能不能如期。 太后当时正摆弄着花材,手里拈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比了比瓶口又放下了。 她说“这花开得一枝独秀自然是好看的,可园子里的花要争奇斗艳,万紫千红才好,若只开一朵,旁的还没来得及长,反倒不美了。” 说罢,太后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将那株高出半头的海棠剪了下来。 “该剪的时候,就得剪。” 此刻她看着那匹白马上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原来要剪的那朵花,是你这一朵。 云知暖把指尖从那包靛蓝布上收了回来。她先把舅舅的身子往侧边挪,后背抵着车壁,坐垫垫在腰后。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春杏。 “春杏!你过来。内关穴。” 春杏一手接过去,拇指找到位置压下去。陈韫耀喉间那口呼噜声略略有所缓和。 春杏抬头看她,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另一只手拿帕子,他嘴角有血就擦。” “小姐——您快点回来。” 她把帘子一摔,跳下车。 拨开两个人侧身挤到仪仗队最前头,从那敲铜锣的人手上,夺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锣槌,抡圆了砸下去—— 咣!咣!咣! 三声。铜锣嗡嗡的余音在长街上荡开,所有锣鼓声都停了。满街安静下来。 云知暖把锣槌往地上一扔,转过身站在铜锣 旁边。 水红色褙子在日头底下烧成一片亮红。 陆明珏坐在马上,这才看清她的脸。 方才隔着锣鼓和人群他只看见一抹水红色的影子跳下车,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此刻她转过身来,日光落在她脸上。 乌发挽成高髻,金饰珠花轻点其间。她的眉色浅淡,一双眼睛温润清透,可偏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蜀锦褙子,艳得像一团正红色的牡丹。 一张温婉的脸与一身张扬夺目的衣裳,凑在一起竟然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违和。 陆明珏微微俯下身:“你家里人呢?” 云知暖心里暗骂了一句狗官,微抬下巴,直视着他:“状元郎,先不论这晨时已过。御街不够你走的,偏要坐在这把人家的路堵死?” 街上的青袍官员从仪仗队后头小跑出来。 他跑得太急,帽子上的绶带甩到脸前,一把拨开,躬着腰碎步往前赶。 到了近前,连站都没站稳就朝云知暖跪了下去,额头上早已是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子。 “宜和县主息怒!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实在是不知县主您的车驾在此处!今日吉时突逢小雨,这才不得不延缓至今。” 他嘴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一边说一边偷偷朝白马上的陆明珏使眼色。 陆明珏两只眼睛都瞧见了。 他顿了一息,却仍坐在马上,执意要说:“县主。按《大庆律》,冲撞仪仗、阻挠礼制,是为不敬。本官敬你是县主,不追究。可——” 礼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上头的男人还是无动于衷,只能重重地咳嗽几声。 陆明珏也没停,“县主既是皇家颜面,更当为天下表率。今日之事,你是该还是不该?” 云知暖看着他:“本官?你是几品官?”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他的回答不卑不亢,又或是自豪。 “正四品。新科状元出来就是四品,确实少见。”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且问大理寺少卿,我的丫鬟小厮喉咙都叫破了,你是真没听见,还是漠不关心?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专管刑狱律法。倘若有一日,你位列阁老——律法和人命哪个更高?” 陆明珏的唇线抿了一下,眉峰更是沉了又沉。 礼官跪在地上直发抖。 云知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白马前:“为官者,却不懂变通。你方才问本郡主该不该。好,那本郡主告诉你,本郡主的舅父在车上如今咳血如注。” 她侧身往后一指。 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大人可看清楚了?”陆明珏的目光落在那角帘子上,他这才看清,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反驳的话停在嘴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云知暖看着他。“你口口声声说礼仪法度。就算你日后拜入内阁、位列阁老——”她下巴微抬,“见到郡主,也还是要下跪。” 街上彻底安静了。 陆明珏坐在马上,看着云知暖那张涨红的脸,很久没有动。 瞧着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他笨拙把缰绳换到了左手。 “退三步。”他向身边随从说。 白马往后退了三步。礼官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指挥仪仗往两侧收。人群往两边挤了挤,挤出一条窄道。 陆明珏的目光落回到云知暖身上,对上她炽热的视线后又匆忙移开。 车夫鞭子一甩,马车从人缝里挤了过去。 陈府门口早已挤满了人,云知暖看着小厮们簇拥着将陈韫耀抬进屋子。 “前头门槛,抬脚。” 紧绷着的神经,终于能略略松散半刻。 可她浑然不知,当他们进门时,街对面二楼包厢的窗已然缓缓关上。 3. 接与不接? “韫耀!”舅母周氏看见春凳被抬进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脚下一步踉跄,扑倒在青砖上,手还不停地抓着抬架小厮的衣角,眼泪跟断了线的串珠似的直往外滚。 旁边的侍女赶紧弯腰去扶她。 “夫人!让老爷先进屋吧。” 她攥着侍女的手腕,无论自己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目光还钉在春凳上的人影,张着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一个不停地点头。 她被人扶着站起来,步子虚浮地跟着往屋里走,走到厢房门口时,被紧闭的隔扇门拦住了,两个孩子在她身侧哇哇的哭才把她从复杂的情绪中扯了出来。 云知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场面她见过。 两个月前,舅母周氏携着一双年幼的表弟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云府的正堂里,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孩子们被母亲惨淡的脸色吓得噤声。 “姐姐,姐夫……求你们,再想想办法……我那苦命的夫君,他在狱里……那一口气,真的快续不上了啊!”舅母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哀求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凡还有一点路,我也不会……不会来逼知暖……” 舅母猛地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红,她转向云知暖,跪着腿往前挪了几步,眼里满是绝望。 “知暖!那是从小把你放在肩头看花灯,把你当亲女儿疼的舅舅啊!他的命,就在你这一念之间!舅母给你磕头了!求你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救救他!” 一声一声磕头的闷响还在脑海里来回回荡。 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什么都瞧不真切了。 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云知暖感觉到身侧的那只手一直抖个不停。 云知暖偏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慌个什么劲儿?都有王太医呢。莫慌。” 春杏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没慌。” 门终于从里面拉开了。 王太医站在门口,袖口沾了一小块暗红。 “王太医,我夫君如何了?” 周氏看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 他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周氏,落在云知暖身上:“郡主出身明州云家,可会些医术?” 云知暖沉默了一瞬,只能答:“……不会。” 王太医看着她,没有追问:“会与不会都请来里面搭把手吧。按住他肩头就行。” 云知暖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的空气里混着药味和淡淡的铁腥气。 陈韫耀俯卧在榻上,青灰色的直裰已经从肩头往下褪开了,露出底下的伤。 王太医已经回到榻边:“回春丹喂得及时,但药力太猛。陈大人身上没开过针口,药力走不通,只能从旧伤处往外顶。如今老夫已经施过针了,但金疮药盖住表面,底下的血泡早已拱起。若不处理,积在里面怕是要比之前伤得更深。” “您说,我来做。” “按住他肩头,别让他动。” 云知暖在榻边站定,伸手按住舅父的左肩。 王太医拈起一根针,沿着血泡边缘落下去。 一丝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针口渗出来。 云知暖盯着王质的手,不甘心错过任何一刻,忍不住自己抬手比划。 “若是喜欢,老夫那里还有许多用的上的典籍。” 云知暖愣住了。 这世道上能同意女子学医的不多。 云知暖看着他下完第三针,才开口:“……王太医,我当时在车上是不是不该给他上金疮药?” 王太医没有抬头:“不上金疮药,药力确实能往外走。但陈大人从牢里出来,伤口是敞着的,路上尘土、车马颠簸、风吹日晒,没有金疮药封口,可能还没等到回春丹发力,人已经在路上没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做的挺好的,有魄力。” 王太医把最后一根针收进布包时,被云知暖叫住了。 “王院判,劳您费心了。可有什么云家能为您做的。” 他站起身,摆了摆手:“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郡主既然提起,老夫却有私心。” “但说无妨。” “老夫从医四十余年,见过的药材、翻过的医书都不少。回春丹。每年三颗,从老夫眼皮底下入库,但老夫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一下,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又恐云知暖误会,“老夫不想要它,也不打听它的方子——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云知暖怔了一下,赶忙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步:“您看。” 王太医只是低头看着那粒药丸,没有伸手接。 烛火照在暗红色的表面上,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夫见过的都是隔了年月、过了时效的。药色发暗,表面起了一层粉霜,闻起来也没有这股透劲儿。都说药年份越久药性越沉,可有人说,刚炼出来的回春丹,药性才是最活的。老夫用的回春丹,都是在别的方子里作辅药引的。”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原来长这样。老夫看够了。您赶快收起来吧。” 他转身拎起药箱:“郡主,陈大人今夜不会有事了。明日老夫再来换方子。” 他跨过门槛,消失在了人群里。 片刻后她跨出厢房门,周氏还站在廊下,帕子湿了大半。 她看见云知暖出来,张了张嘴:“知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云知暖扶住她的胳膊:“舅母,眼下舅舅可算回来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潮州的案子有我呢。” “吃了饭再走吧。” “改日一定来。念着舅母的手艺呢。”她压了压声音,“太后赐的补药我叫人放在库房了。您眼下最重要的保重自己的身子,这么大的一个家还得您撑着不是。夜里有事叫人来郡主府知会一声就行。” 乾清殿也没闲着—— 传旨太监到陆府传旨时,天刚刚黑透。 陆明珏刚从书房出来,袖口墨迹还没干透。 下人通传后,他顾不上多问,净了手,理了衣冠,便走到前院跪下。 明黄卷轴展开的那一瞬,他听见“擢升大理寺卿,从三品,协办亲耕礼”几个字,跪在地上,愣了半晌。 传旨太监念完了,等了等,见他没动,轻声提醒:“小陆大人?” “臣敢问——这旨意,是今日长街之前拟的,还是之后拟的?” “……是傍晚才吩咐的。” 陆明珏沉默了一瞬,把双手收了回来,端端正正跪直了。 “臣今日在长街上堵了路,陛下不罚臣,反而升臣的官。”他跪得直挺挺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不但没有接旨,还抬头盯着传旨太监,“臣不知道这是赏,还是别有用意。若是因为臣被当街折了面 子所以给个甜枣堵嘴……那这官职臣接得不安。” 传旨太监愣在原地,张着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陆明珏见他不答,继续说道:“烦请公公回禀陛下——臣明日一早进宫面圣。届时该接的接,该领的领。” 他说完叩了一个头,刚欲起身。 “跪着!” 陆明珏只觉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正是他的父亲。 “父亲……”陆明珏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泽川,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只好又把目光重新投到圣旨上。 重新伸出双手:“臣……接旨。”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晃。 陆明珏提起靠在墙角的银枪,走到池边。 他咽不下这口气。 柳枝被他手中的长枪瞬间斩断,触地之际又被其复挑于枪尖,绕尖三圈后沿枪颈被抛掷空中,他又突然飞身跃起,枪口往柳条上一劈。顷刻间,柳条“啪呲”一声断成几段,啪嗒落入池中。 逐风刚办完陆明珏吩咐的差事从檐廊那头儿走过来,看见他持枪而立,脸上挂着事的样子,不由发问。 “公子,您这是?” 陆明珏转身看向他。逐风这才瞧见他神情凝重。 父亲刚刚的话在他脑里挥之不去。 “你自小就心比天高。为父本以为今日一事后,你总要学会收敛,不料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可仔细想过?今日长街一事若是圣上授意……你又当众回驳圣意。陆家有几个人头可以掉。” 回过神来,他怔怔开口:“逐风,你觉得陛下是不是在堵我的嘴?”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袖口那片干了的墨迹微微发硬。 “这——属下说不准。公子本就文武双全,受重视和提拔那是早晚的事。只是当下这节骨眼……” “那位郡主说她的丫鬟和小厮在人群里喊了好几遍,喊到嗓子都哑了。” 他偏过头,看着沉下来的天色:“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见。仪仗的锣鼓声太响了,我坐在马上满脑子都是礼制章程,她的人在喊什么,我完全没有留意到。” “公子,您这就是穷担心了。太后那头送去了很多珍奇补药,再加上王太医的医术,陈大人如今已无大碍……” 陆明珏顿了一下,嗓子微微发紧:“昔日陈大人竟遭此祸。我竟从未听闻。” 他抿了抿唇:“今日险些酿下大错,就算父亲不说我自己也知晓。但陛下升这官,我还是不能接得这么心安理得。” 陆明珏这话像是解释,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明日早朝后,你同我一起去登门赔罪。” 逐风躬了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备帖。还有啊,属下打听到这华阳郡主昨儿才回的京城,谁料她今日不但没即刻在金銮殿领旨谢恩,反倒一路带着刘德全跑去的天牢。那许文昭也是个不怕死的,还敢在狱里给陈韫耀动刑,当即被懿旨砸了脸不说,还被郡主打掉颗牙。” “他也不知收敛,已经在城东镶了颗金的了。” 话音刚落,逐风嘴角没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明珏脸上满是不解:“何事如此好笑?” “公子和那郡主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主儿。这传旨太监不当也罢,成天被你们欺负。” 陆明珏听到这脸上就更难看了。 “……送帖去!” “得令!” 等自个儿走远了,逐风在自己嘟囔了一句。 “我瞧着侍卫也不好当。” 4. 有台阶不下是傻子 沈檀端着汤药走到寿昌宫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儿明昭长公主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先不论这晨时已过。那么多条大街你不走,偏要坐在这堵着?你的锣鼓歇上一时半刻,天塌不下来,官也丢不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闻芷清自己先忍不了了,噗的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茶盏也端不稳了:“母后,您是没瞧见——那状元郎,脸青一块白一块的。妹妹站在那面大锣旁,满街人直勾勾地瞧着她,她连头都不带低的。” 太后靠在软榻上笑得银签子都拿不稳了:“她真这么说?”“大底是这样的!”闻芷清凑过去挽太后的胳膊,“母后,此番事后,那陆泽川定不敢在朝廷上叫皇兄为难了,华阳教训得还是太轻了。” 太后笑着作势要去勾她的鼻尖“你华阳妹妹伶俐着呢,不管母后是什么心思,她眼珠子一骨碌就知道了。” “那我呢?” “你呀……”太后故作为难还想逗她。 沈檀走到跟前,把汤药搁到案上,见闻芷清脸上竟挂着几分较真,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长公主自然不差的。太后,不出您所料。陛下那边果真盯着郡主呢。” 闻芷清坐直了,面上还笑盈盈的,等她往下说。 太后把银签子搁下,擦了擦指尖:“盯不盯的倒也无甚重要了,这京城上下谁还不知道。这件事啊,我们华阳做得好。” “是。陛下没发火,升了陆少卿的官还命其协理亲耕大典。” 太后“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闻芷清在旁边安静了一瞬:“皇兄这是什么意思?陆明珏升官无可厚非,但盯着华阳做什么?,” 太后拿起银签子拨了拨碟沿:“人是他叫回来的,这步棋他自己走。盯着便盯着,咱们只当不知道。” 沈檀想了想,倒也直接:“奴婢是在想,郡主今日这一闹,明日各府主母们怕是要在背后嚼舌根。往后郡主在京中走动,面上客气,背地里少不了编排。日后择婿……怕是不易啊。” 闻芷清先不乐意了:“那些命妇们成日里除了嚼舌头还会什么?华阳也是事出有因,而且告知在先,她们倒有脸说三道四了?” 太后看了闻芷清一眼:“怎么还急上了?”“我替华阳委屈。” 崔令仪慢悠悠地说了句:“哀家不都给她挑好了吗?” 闻芷清一愣。 “就是那陆明珏。” 她张了张嘴“华阳今日折了陆明珏的面子,陆家那边——” “你皇兄费尽心思让那些话从哀家嘴跑出来,不过是想把你华阳妹妹赐给你那儿九侄。”说着,太后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只要哀家活着,就不可能答应。不是哀家瞧不上靖王,是这女子要的安稳,你那儿九侄儿给不了。哀家同意帮皇帝一次,是——” “是让这京城的人看看——回来的是华阳郡主,不是那个可以一直受欺负的云知暖。” 崔令仪敛了敛神色,把闻芷清往怀里揽了揽,偏头叮嘱她:“你皇兄那点心思,哀家看得透。可他为华阳想过多少?明昭你记着——你和华阳要嫁的是能让你们安稳,让你们自己做主的儿郎。” 闻芷清愣了愣神,乖巧地点了点头“是,母后。可——救户部侍清司郎陈韫耀也是皇兄的意思? “王太医传来话了。陈大人的身子亏损严重,但有娘娘的补药撑着,多养些时日便能下地了。” “母后尝着这果脯味道不错,你明日出宫给华阳也带些,这协理亲耕礼你有经验,帮衬一把自家人。” 寿昌宫的笑声渐渐轻了。 郡主府的烛火渐渐透过窗。 “贫道于紫霄峰静观星轨,东南明州地界,有‘凤隐之象’,气运暗藏,关乎国祚绵长。” “朕要见见那个孩子。 “宜和,哀家问你,你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回明州。” 两三记耳光。 ——娘的脸泛着血丝,微微发肿。“你就当……就当是娘自私,是娘割舍不下这手足骨血……看着你舅父蒙冤待死,娘这里……比死了还难受。” “回京的签文是大凶。” “然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齐弈又怎能眼睁睁见你以身饲虎。” 那么多张脸,就死死盯着她。 云知暖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了。 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寝衣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颤。 “小姐?”春杏掀帘子探进头来。 见她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姐?”春杏又唤了一声。“小姐,我叫膳厅做了几道小食,你忙了一天,晚膳还没用呢。” 云知暖呆愣地点点头。 永祥寺缥缈的烟火在眼前浮现。 春杏见她没搭理自己,自顾自说着“诶呀,小姐瞧您这一惊一乍的——我把正事忘了,今日这状元郎的下属递了帖子来, 说是明日要来登门赔罪呢。” “咱是见还是不见啊?” 齐弈为殿试抽的签是大吉,永祥寺的签十里八乡没有人说是不灵的。 可齐弈却只是个榜眼。 那这个状元郎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姐?您琢磨什么呢?” “库房里那些字画古砚,还在不在?” “在啊,您从明州带回来的,还有太后赏的——” “走,去挑几样。”云知暖翻身下床,趿了鞋就往外走。 春杏赶紧跟上:“小姐要送谁?” “那个状元。” 春杏脚下一绊:“……您说什么?” “送那个状元,”云知暖头也不回,“今天把他得罪狠了。太后让我‘震一震’他,可我总不能把人得罪死。再说了……今日也是他的大日子……我虽气急了,但也知道他明显是想让此事翻篇。” “小姐您糊涂啊!莫不是在心疼他!” “这是什么话。倘若他来日真入阁——我这日子怕是过不安生了。有台阶不下,那才是傻子。” 库房门一推开,樟木气味扑面而来。 云知暖提着灯走进去,目光从架子上一样一样扫过去。 太后赏的那方松烟墨搁在左手边,她拿起来掂了掂,总觉得不仅轻而且瞧着成色新。 她往里走了两步,在角落里翻出一卷画轴,解开系绳展开半幅。山水的笔触苍劲,留白处落着一枚旧印,墨色都淡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卷起来递给春杏:“这个。” 春杏接过去:“小姐认得这画?” “不认得。但看着老,像是好东西。明州那些铺子里,越老的画越值钱,读书人就好这一口。” 她又翻出一方砚台,端在手心里对着灯看。 石质细密,砚池边缘磨得圆润了,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她把砚台和画轴一起递给春杏:“找个锦盒收起来吧。” 春杏接过去:“小姐,您这是赔罪呢,还是显摆呢?” “显摆算不上。如若他这般都要同我置气,那他肚量也太小了。” 云知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回了屋坐下,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晚膳何时好啊,我真有些饿了。” 春杏抱着画轴和砚台站在门口,忍了半天笑了:“行,奴婢这就去催。” 5. 金汤匙 翌日,早朝散得比陆明珏想象得快。 他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日光早已铺满了金砖。 他原以为会有人站出来参他们陆家一本——参他昨日仪仗堵塞长街,或参他父亲教子无方。谁料六部堂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无非是点点头,拱拱手,再说些道喜的话。竟也没有人觉得他的官位来得蹊跷。 他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今日的风有些生硬,抬步下了石阶,走出宫门。 逐风在马车边等他:“公子?” “回府。” 回到陆府,陆明珏便回屋了。逐风则去库房取备好的礼。 他站在屏风后面褪了官袍。紫色袍衫从肩上滑落,肩骨横阔,比寻常男子还要宽出半掌,将中衣的肩线绷得平直。宽肩之下收进窄腰,从肩顶到腰际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伸手取过搭在衣架上的月白圆领袍换上。蜀锦的料子轻薄却笔挺,彩线钩的领缘在日光照耀下晕着圈,收腰的革带虽是银线暗绣倒衬得整个人更为挺拔。 整个陆府被阳光熏得暖烘烘的。 逐风捧着锦盒从廊下过来。 两个锦盒别致的很,通身紫檀木,比寻常礼盒大出两圈,边角还包着铜片。 逐风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框:“公子,礼备好了。” 陆明珏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个锦盒上,走过去先将大锦盒掀开了。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衬布,里面躺着棵老灵芝。根须完整,菌盖饱满,品相极好。 另一个盒子里盛着一套翡翠头面,与云知暖那日长街上佩戴的不同,这头面的种水更润。 他伸手拿起灵芝端详了一瞬,又拨开那套翡翠头面瞧了一眼,合上了盒盖。 “灵芝留着。陈大人身体刚有起色,想来用得到。这翡翠头面——不好。收回去。” “公子,这送给小娘子的礼不置办头面那准备什么?” 陆明珏没有理会这句话。 “我自己去挑。” 逐风应了一声,便跟着陆明珏出了府门,登上马车。 马车沿着长街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他抱臂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走了约莫半条街,他估摸着到了便睁开眼,透过帘子缝隙看见路边一间书铺——铺面比寻常书铺宽出两间,门板上方悬着一块老匾,漆面已经暗了。 他敲了敲车壁:“停车。” 这铺面开阔,一个穿青衫的掌柜正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人来,搁下笔从柜台后走出来。 “小陆大人,您这次来想选购些什么?” “有没有大理寺流入民间的旧案汇编?” 掌柜想了想:“有一套,放了有些年头了。” 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用布裹着的书,解开之后是三本册子,书页泛黄但没有卷边缺页。 “您看看品相。” 陆明珏翻了两页,确认是《历代刑案汇编》。 “多少?” “五百文。” 陆明珏没还价,把书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旁边的书架上,又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京城坊巷图册》,翻开看了两页,画的是京城各坊的地图,衙门、官署、仓库,还有几条平日里不走官道的近路。 他合上书:“这个呢?”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八十文。” 陆明珏把两本书叠在一起,放进了逐风准备的多出来的锦盒里,合上盖。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银锭搁在桌上:“不用找了。” 掌柜还想张嘴说些什么,陆明珏已经拿了锦盒转身出去了。 郡主府门口,春杏已经候着了。 “陆大人,郡主在花厅,请同奴婢来。” “有劳。” 陆明珏跨过门槛的时候,日头刚好从门外照进来,懒洋洋地落在他肩头,把月白色的袍子衬得还真像皎皎月色。 云知暖看他一眼,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个嘴里含金汤匙的主儿。 “陆大人。” “郡主。”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陆明珏退后半步,带着逐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腰弯下去,长揖到底,保持了两息才直起身:“昨日长街之事,下官失察在先,未能及时察觉郡主车驾中有病患,以致仪仗堵塞,延误医治时机。下官特来向郡主赔罪。” 云知暖见此微微愣神。 “陆大人言重了。” 直起身,见逐风手上捧了两个锦盒:“带了东西来?” “备了薄礼。”陆明珏先将大的锦盒递过去。 灵芝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云知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陆大人有心了。我舅父养病用得上。我今日早起,想去瞧瞧舅父,前脚刚出府门,才得知你昨夜递了帖子来。” 她合上盒盖,唤旁边的春杏:“收下吧。” 陆明珏又递过个锦盒,掀开盒盖。 云知暖低头瞧见里面躺着两本书。 她微微皱着眉,抬眼看他。 逐风见了也是瞪圆眼睛,一脸惊讶瞧着陆明珏。 他解释:“这是《历代刑案汇编》,这是《京城坊巷图册》,京城坊市有变动,郡主刚回京,认路用得着。” 她伸手拿起那本图册翻了翻,又放下。 她实在是不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有意的。 “这些东西,”她拿起那本书,“你放在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里送过来?” 陆明珏沉默了一瞬:“盒子顺手带的,东西认真挑的。” “你顺手带的这个盒子,比两本书加起来还贵。” 云知暖把书放回锦盒里,“……行了,收下了。” 她偏过头,朝门口站着的春杏说了一句:“把昨天备好的那个拿过来。”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春杏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小厮,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云知暖走过去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卷起来的画轴,用丝带系着,边角压着一枚旧印。 她又示意了一下,春杏从旁边又捧出一个小方盒,乌木的,光素无纹,只在盒盖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云知暖把那个小方盒也打开,露出里面一方歙砚。石色青黑,砚堂细腻。她转身看着陆明珏:“昨天是你的大日子。我砸了你的仪仗,确是我急了些。你也确实堵了我的路,是你也有疏失。” 她把东西递到他面前,“所以你赔了罪,我也该还你一份。我不懂字画,平日里也鲜少研磨,都是宫里赏赐的,不知道能不能入陆大人的眼。” 此话一出,陆明珏刚刚直起的腰,又略略弯了弯,拱手:“……太贵重了。” 她看着他:“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送了是我的事。” “下官,多谢郡主。” 云知暖转身走回案边,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脸别开了。 “春杏,送送陆大人。” “春杏姑娘留步。” 陆明珏带着逐风刚走出没几步,脚步一顿,又折返,躬身行礼:“陛下下旨命臣协助郡主和净尘法师共理亲耕礼,郡主若是有需要,派人来陆府知会一声便可。” 说完,陆明珏跨出门槛走了。春杏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庭院。 这才缩回头来。 春杏打趣道:“小姐您送得这么贵重,回头他要是回礼——” 云知暖把茶盏放下,摇了摇头:“还是别来了,还是别来了,我真是怕了他了。” 春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陆大人也是——送礼不投其所好也就罢了。再不济也可送些头面什么的。偏偏送……这随从也不知道提醒。不过话说回来,小姐这套书……” “先放书房吧。灵芝带上,还得去看舅父,总不能忘了回京的正事。” 陈府与郡主府隔了两条街,倒是离皇帝新赐给她父母的那处宅子不远。 云知暖靠在车壁上,指尖缓缓划过《京城坊巷图册》上新添的几处坊名。她去年也曾偷偷回过京城,走的是商队的路子——她这个县主是靠命格捡来的,可圣上却命她同那些藩王们一样,无诏不得离明州。 如今再看这图册,才隔了一年,京城又往外扩了一圈。 她的指尖在划过城郊土地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仲春际,天子扶犁,百官观礼。 净尘法师才回紫霄峰,商议此事还得晚些。 可她不明白,净尘是德高望重的半仙,她是贵女。那陆明珏呢? 潮州去年春夏连旱,赤地千里;入秋 复遭蝗灾,稼穑尽毁。至冬月,竟连降两场暴雪,雪压檐摧,冻殍枕藉。 人在濒临绝望之境,也只能寄希望于天命了。 人声从帘子里的缝隙透进来,她晃了晃神,把图册合上,搁在膝头,伸出手撩起帘子往外望,街边小摊的炸米果香漫了过来,几个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哐当哐当地响。 春杏先跳下车,回身掀帘子扶她下来。她提裙跨过门槛,院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白。 陈韫耀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见来人是她,欲起身,却被云知暖拦住。 “舅舅,王太医不是说您这几日要在床上静养吗?” 云知暖在榻边坐下,示意春杏把锦盒呈上来:“我瞧这灵芝品相不错,舅舅赶紧叫家丁收起来,等太医那儿的药一停,咱就好好补补身子。” 陈韫耀见锦盒里那朵品相俱佳的灵芝,微微皱眉:“可是太后又赏的?太后赏陈家的太多了,咱不能要了,知暖你改日还回去。”说着,他便伸手要把锦盒盖上,神色惶恐。 云知暖又赶忙制止,吩咐春杏把灵芝带了下去。 “不是,是陆明珏。” 陈韫耀听此有些激动,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知暖赶忙轻拍他的脊背,接过春杏捧过来的清茶。 陈韫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回去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暖,那日都怪舅父,才让你与陆少卿结下梁子。” “他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了,若不是我那一闹,他这半级不知要升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舅父,是他不占理,与我们何干?您同我说这些门阀贵贱做什么——这陆明珏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陈韫耀摇了摇头:“你父母没听你说过这些,舅父同你说。陈姓虽也大,但我和你母亲是你外曾祖父那辈从主脉分出来的。可这京城陆家不同,是吴郡陆氏嫡系这一脉。他家祖上历代为官,陆明珏的曾祖父是一品御史,祖父在翰林待了二十年,到了陆泽川这一代还拜了相,在御前站了十多年。陆明珏未及而立,便跻身卿列,此后定是会入阁的……” 云知暖没有接话。她安静坐了片刻:“我日后让着他些便是了。” 见舅舅神色依旧紧张,只能开口转移了话题:“舅父同我讲的那些,可还有遗漏的?” 陈韫耀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晃眼。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去年潮州大旱,陛下遣我前往赈灾。我到的时候,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百姓沿着官道坐着,连伸手讨饭的力气都没有。谁料是那州县官吏把赈灾银两先分了一轮,粒米未至百姓手中啊。我偷偷写了奏疏,把经手人名、银两去向一一列清,递了上去。” “我原以为陛下得知此事之后,定能派人把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可潮州离京城远啊,我守着潮州的百姓,望着那遥远京城,苦等多日,却道我‘贪墨赈银、中饱私囊’。” 云知暖坐在榻边,安静地听着。她瞧着舅舅眼睛里早已爬满薄薄的水雾,不由鼻头一酸。 “那些人罗织罪状,言之凿凿。陛下念旧恩,免了我的死罪,却人系诏狱,我这口气全靠你舅母的母家还有你们家续着。” 他偏过头看她,语重心长道:“如今你回来了,那些州县官大多也都被罢免,眼下圣上让我回家养着,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我自然不打算再翻。我做了这些年官,也算对得起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等身子好些了,我想在城外寻一处地方,几亩田,几间屋,余下的日子这么过。” 他说完,垂下眼帘。 卧房内沉默了几息。 “舅父。”云知暖开口,声音不高,“倘若今日我们不作声,不追问。那往后的人,还会遇上同样的牢狱。今日是我们,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陈韫耀没有接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榻沿上,薄薄一层的暖色乖巧地铺在那里。 她见此也不再多叨扰,跨出门去。 “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春杏从廊下迎上来:“小姐,回府?” “去齐府。” 6. 郡主府里要来一位先生? 齐弈在户部度支司当值,散值之后便回了齐家老宅。 云知暖刚走到月洞门处,就听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与鹦鹉的叫唤声混在一处。 往门前探身半步,便能瞧见鹦鹉站在一旁的木架子上,歪着脑袋叫唤:“算不完!算不完!齐弈算不完!” 齐弈头也不抬,左手翻账册,右手拨算盘,随口一句“你就不能换个词?来来回回就这几句,都听了快半个时辰了。” 鹦鹉眨巴着眼,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索性换了调子:“账目对不齐!对不齐!” 齐弈拨算盘的手停了,偏头瞪着它,伸手去够案角那方砚台作诗吓唬他。 谁料它早有防备,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的高树杈上,气愤极了。 “欺负鸟!堂堂度支郎中打鸟!” 齐弈气急反倒笑了出来:“早晚把你炖了!” “谁要把我们的豆哥给炖了啊?” 云知暖瞧着还有些发愣的齐弈,忍不住笑。 “账房先生叨扰了。” 豆哥来了兴致,在树杈上来回蹦跶:“郡主,郡主吉祥。” “我们豆哥越来越聪慧了,都会说吉祥话了。” “好鸟!好鸟!”豆哥自顾自吵闹着就飞远了。 齐弈暼了暼亭内炉上正烹着的茶:“闻着我这儿味寻来的?” “渴了。” 齐弈转过头,嘴角含着笑,朗声道:“郡主——请上座。” 此人正是前吏部侍郎齐慎独之子。论其祖上两家是旧相识,齐公被贬明州后,两人便成日里嬉闹在一起。如今齐弈京师及第自是回了京城。 齐家人世代端方,眉目规矩,偏他眉眼斜飞入鬓,眼尾天生一挑,看人时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作为男子生的确实有些艳了。明州街坊私下唤他“狐狸书生”。 “永祥寺一别,郡主别来无恙啊。”齐弈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转身沏好两杯茶,把她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云知暖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汤温热从杯壁传进掌心:“齐弈。我看不懂了。舅舅他竟然不想翻案了。” 齐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搁下,抬起手描述了一通:“你先闭上眼,想想那日在永祥寺的光景。” 云知暖闭着眼,却拧着眉。 “那日,签筒摇落,你余光所及,是我指间那支签上,刺目的“大凶”二字。” “我要你忆的不是这一事。”齐弈话锋一转“想想那日你拒绝我让你留在明州时的决绝,你还说了什么?” “我舅父素来清直,不涉朋党,旁人笑他孤高,他仍道‘既食君禄,当为民生’。可那奏疏还未有幸面见圣颜,便被阉竖截下’。” “正是此句,云知暖你要知道,也许你此番动气至此。只是怒其不争。可我倒觉得历经潮州一事,舅父对朝廷本就不抱希望,又何来翻案之说?” 云知暖端着茶杯没有喝,日光从亭顶漏下来落在杯沿上。 齐弈把语气放平了些:“你入京不过数日,太后晋封、陛下委你协办亲耕礼、状元公又登门赔罪。声名虽立,但根基未固。此时翻潮州旧案,如同以手探沸鼎,鼎未稳而手先伤。眼下最急不在翻案,在立身。立身既稳,诸事可图。” 云知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倒是儿时齐伯父同我们讲过的,可我如何能不急?宫里来传旨那日,我瞧见父亲母亲眼中俱是狂喜的泪光啊。所有的血泪和牺牲在那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果舅舅的冤屈能因我是祥瑞而被轻易赦免,那么潮州百姓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齐弈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昔年家父任京官时,曾为座师,提携当科状元。不意此人骤登高位后言行失检,酒酣之际妄议朝政。虽仅为片语微词,然竟上达天听。我又何尝不想重振门楣?可如今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立不住的人又怎么去面对这京城中的暗流涌动呢?”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朗声道“家父当年讲这些朝堂之事,是怕我入了官场被人当刀使。”转瞬一笑“居然被你听进去了。” “齐弈!”云知暖有点恼了。 “郡主这莫不是要打人。”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笑出了声。 云知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歪着头打量着他:“你当初不是说能当状元吗?” 齐弈笑了一声:“我说的是有望。陆明珏那篇策论写的是真好。我自愧不如。” 齐弈起身,背着手,边趟步子边吟诵着,时不时还摇着头,像是私塾里教句读的先生“农,天下之大本也。田赋者,国之血脉也。血脉不畅,根本先枯,枝叶安附?农存则国存,非农不利,国不知农也。” 云知暖看着他:“说实话,我替你可惜。可——陆明珏的确——” 齐弈打断她“陆明珏的论策亦我所惜也。” 云知暖笑着点了点头。 齐弈看了她一眼:“你我初入京城,门路未熟。哪家联姻,哪家结怨,朝中何人说得上话,我们一概不知。身边总得有个替我们探风递话的人。我在度支司,只管账目,不涉人脉,帮不了你太多。” 云知暖抬眼:“我们自己没站住之前,也许谁都不行。” “正是,亲耕礼办完了,你在京中就有了一席之地,后面的事才好办。”齐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说到这亲耕礼,礼部的账册跟流水似的往度支司送,连豆哥现在都可爬我肩上逗趣了。” “你好歹也是正五品度支郎中,手下还没个得力干将?” “鸡毛哪那么容易当令箭使?散职之后本是无事的,午时我还同陆兄在牡丹花厅,畅聊亲耕礼的采买,谁知陆兄转瞬就被太后叫进宫了。今日未完的账册只得拿回府了。” 云知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牡丹还没绽蕊呢,这么快就称上“陆兄”了,关系匪浅啊。” “不过是一厢情愿~” 这齐弈还在假装伤神之际,转头想看看云知暖反应,人却不见了? “这就走了?人利用完你就扔了?” 暮色已沉,湖面上倒映着廊下点点灯火,水榭四面卷着竹帘,几缕灯火被碾成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云知暖一身青碧色的舞衣,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领缘压了一道细窄的月白滚边,衬得整个人冷清清的,与往日大有不同。 闻芷清已经在琴案后坐定了,抬手在弦上轻轻拨了一声,算是开场。 她提袖垂眸,缓缓旋银线暗绣的缠枝莲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的,四散的衣袖衬着她身像一尾青鱼慢慢从水里探出脑袋,不懂的人看着觉得是美的,明眼人却知道没几步合住琴律。 一曲终了。 闻芷清按弦止音,望向水榭中央那道还站在原地的人影。 云知暖背对着她,袖口还垂着,胸脯微微有些起伏。 “曹子建若见了你方才这舞步,”闻芷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怕是都不敢认洛神了。” 云知暖没有转身。 闻芷清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偏头打量她:“长了这么一副好面孔,偏偏舞却跳得魂不守舍。这又是为何呢?” 云知暖这才抬起眼来。她看着闻芷清,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今日跳得不好?” “人在,心可不在这。是在茶楼还是戏馆?”闻芷清伸手替她把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方才的心思哪还顾的上手里的动作。” 云知暖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闻芷清收回手,语气放轻了些:“过几日你要独自去教坊司编排春日宴的舞曲,你这般,叫我如何放心?” 云知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拽着她的衣袖:“……好清儿,你就同我说说,今日这寿昌宫究竟是何光景?” 闻芷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一晚日魂不守舍,就是在想这个?” “我这不是听闻太后召了陆明珏入宫。” “哦~你是在这皇宫里安插了眼线啊。”闻芷清一双眼睛眯得跟月牙似的,“还是你在担心他告你的状?” “他凭什么告我的状?”云知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意,“我不过是堵了他的路,私下早已两清。他若是回头去太后面前说我什么,那他就是……”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尾。 闻芷清笑着看她:“他就是什么?” “……卑鄙小人。”云知暖说完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声音低了下去,“太后为何要见他?” 闻芷清故意清了好半天嗓子,就是不说。见云知暖快恼了,眼底的笑意还是未散:“母后叫陆明珏入宫,是让他做你的先生。” “什么!” “母后说你刚回京,仪态规矩、朝堂分寸,都需要有人从旁指点。宫里嬷嬷虽多,终究只管日常起居。母后想要你身边有个真正能替你立住脚的。” “那为何偏偏是他?”云知暖抬眼,“重华宫里那么多先生,翰林院那么多人,为何偏是陆明珏?” 闻芷清笑了一声。 “陆明珏哪里不好了?你又不是没瞧见过他那个人——风姿特秀,行止 有度。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她故意顿了顿,瞥了瞥云知暖的神色,“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够格做你先生了?” “他怎可与那嵇康相比?”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是嫌他教不得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紧缩的眉头早已把我的话应了好几遍了。” “你们这一日一日的,怎么所有人都向着他说话?” 闻芷清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寿昌宫,确实不是寻常的传召。母后一整个下午,脸色都没怎么缓过来。” 云知暖抬起头。 闻芷清没有回头。她望着湖面上被夜风吹碎的灯影,静了片刻才开口—— 午后的寿昌宫里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亮着,几盏火光将太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冷青色的砖地上。 陆明珏进殿时,太后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拈着一枚茶盏,神色平静。见他行礼,也只抬了抬手:“起来吧。” 陆明珏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太后放下茶盏,端详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陆明珏微微欠身,恭敬地等待太后发话:“太后请讲。” “哀家想让你——”太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神色“做哀家女儿的先生。” 陆明珏微微一怔。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被太后尽收眼底。 他垂着眼帘。 “明昭长公主自幼由宫中女官教导,琴棋书画、仪态礼制,皆有专人传授,从未缺过先生。如今为何又要另寻一位? “臣斗胆请问——”他斟酌着开口,“太后说的是哪位公主?” 太后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他会问这一句。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回绝的温和:“华阳郡主——怎么不算是哀家的女儿?” 陆明珏的神色更紧了。 太后不是想给她找先生,她是在给云知暖铺路。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太后抬举臣了。重华宫中帝师云集,翰林院饱学之士甚多,臣的资历与所学,与闺阁教养之事并非同类。臣只怕误了郡主,也误了太后的嘱托。” 太后靠在引枕上没有动,冷冷开口“你是觉得哀家的女儿配不上你这状元公?” 陆明珏当即直挺挺跪了下去,官袍的下摆铺在青砖地上“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无意?哀家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陆明珏没有抬头。 “华阳的性子,哀家与你都是知晓的。” 太后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一步一步把台阶铺到他面前:“她刚从明州回来,朝堂上的规矩、贵女间的往来,都还生疏。哀家需要一个真正能教她点东西的人从旁指点。若是她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你尽管来向哀家上书。哀家自会管教好自己的女儿。你只管教,旁的不用操心。” 太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哪还有回绝的余地。 陆明珏跪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垂着眼帘,像是在仔细掂量那几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臣听闻,前朝曾有以王妃为太子师者,后因权势之嫌,致师徒俱损。臣并非推诿,只是——男女之别,名节之虑,不可不察。郡主正当闺中待嫁之年,臣若往来府邸,恐于郡主清誉有损。”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轻轻摇了摇头:“你倒是个实诚的。前朝的事,哀家也听说过。可你若是君子,行端坐正,无人会嚼舌根子。你若心中有疑,那才是真正惹人闲话的开始。” 陆明珏没敢接话。 “退一步说——”太后的语气又缓了几分,“若是真有人敢拿此事做文章,自有哀家替你挡着。你只管教你的书,旁的,不是什么大事。” 陆明珏跪在那里,过了许久:“……臣,接旨。” 云知暖站在水榭边,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神色。 “分明是两个人都不愿的事!” “你方才还说他是卑鄙小人。如今可还觉得他是?” “他只是怕得罪太后罢了。” 闻芷清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懿旨何时到?” “明日。” “他若是真来,我便把他赶出去。” “那这郡主府怕是待不得了,我可得少来。” 7. 隔墙有耳 云知暖进宫的时候,天才刚刚擦亮。 她一整晚都睡不踏实,估摸着太后快醒了,就马不停蹄往寿昌宫赶。 太后正在窗下喝茶,瞧着她进来,脸上浮出笑意:“怎么都没个人通报,这么早就来了?正好,今早新送来的梅花糕,你尝尝。”说着把手边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云知暖没有去碰那碟子,行了礼就直挺挺跪下,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嗓子紧了紧,却还是吐出几个字:“太后……陆明珏那件事……臣女还是觉得不妥。”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慢慢放下茶盏,轻轻扫了云知暖一眼:“陆明珏,陆明珏,一开口便是陆明珏,他如今也算是你的半个先生可有这么逢人就直呼先生名讳的吗?” 她自是不愿意说太重的话,她原想站起身去扶她,但终究还是没起身:”那你同哀家说说,具体是怎么个不妥法啊?” “臣女与陆大人性情不合,勉强凑在一处,只怕耽误了太后的厚望。”云知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干巴巴的,可话已出口,只能把脊背挺直了些。 “华阳,哀家什么事都能依你,可这件事你必须听哀家的。”她的语气同往日没什么两样,但总让人觉得这事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陆明珏是哀家亲手挑的,他心里一百个愿意,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知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能眼巴巴盯着太后。 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说定了。 春杏见云知暖一副失了神的样子出了寿昌宫,小声询问“小姐,回府吗?” 她低头走了一会儿,抬起头:“不出宫,去堵他。” 她想着早朝应当已经散了,或许能在宫门口拦到陆明珏,太后的话和闻芷清的话放在一块儿,她根本不知道该信哪个。 许是闻芷清记岔了?无论如何总得亲自去问问他,如若两个人都不愿,总归会有办法的。 可走着走着,路过太和门的时候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偏道,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一殿外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明政堂” 她听齐弈说过,明政堂不属三省六部,也不入内阁序列,是皇帝登基后另设的一处议事之所,不在正式官署之内,但能进这道门的,都是皇帝的亲钦大臣。 平日里朝散之后,有些不便在大殿上议的事,便拿到这里来说。 门禁不严,但也没什么人敢随便靠近,犯不着得罪里面的人物。 她正要转身离开,半掩的门里传出几道声音,正好能听清。 等“陆明珏”三个字传进她耳朵里,脚步便顿住了。 她侧过身,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里头坐着三个人,只能约略看清轮廓和袍色——一个绛紫,一个绯红,一个青绿。 她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只得拽着春杏躲在留着缝的窗角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听完。 “今早这道懿旨,几位都瞧见了。”绯袍的先开了口,“陆明珏一个正经三品,去给郡主做先生,这事儿,我琢磨了一早上,越想越觉得蹊跷。” 那年轻的一听,放下手里的册子,笑了笑道:“蹊跷什么?太后指谁就是谁,陆明珏接了旨,那就教呗。他能有什么话说?” 绯袍的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轻巧。陆明珏是什么人?方过弱冠就位列九卿,陆家可有做过没打算的事?我瞧着,太后这道旨意,他若真不愿意,当着太后的面就能推了。他既没推,那就是他想接。可他图什么呢?” “图什么?”年轻的挑了挑眉,“我听闻那华阳郡主可是个美人胚子,两个人关起门来,谁知道会是什么春色呢。这华阳郡主来头可不小,说是天命贵女下凡,不知这神女与寻常女子有何不同。若是我,做梦到要笑醒。” 听到这,春杏眼睛都瞪大了,似是没料到这人能如此粗鄙,气急险些开口,被云知暖用手赶紧捂住。 说罢,这青袍就开始把玩腰间的玉佩,白玉成色格外的好,他的品阶与这玉佩倒是不登对。 她心里暗骂“这竹节蟠龙的纹样,配他,真是俗气的不行。” 绯袍虽皱了皱眉倒也扯出笑:“你小子口中都是些不着调的话。太后把把郡主的前程交到他手里。日后郡主出什么错,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这哪里是恩典,我看是牵制。” “牵制陆家?”年轻的收了笑,“如今朝堂上还不是陆家在呼风唤雨?陆泽川是宰相,陆明珏是大理寺卿,一门双卿,满朝能有几家?再添一层皇亲的分量。那日后朝堂上,谁还能制得住他们?” “你也知道陆家够大了。”绯袍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想想,陆明珏他自己知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年轻的摊了摊手,“陆明珏那人脾气硬得很,在大理寺谁的面子都不给。他若真不想教,就算接了旨,也未必会好好教。到时候郡主若是不如意,闹到太后跟前去,没准儿还能把这事儿搅黄了。” “你当太后是摆设?”绯袍的摇了摇头,“太后既然走了这一步,就把后路都算好了。” 年轻的笑了一声,“他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吗?郡主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我听人说,她回京第一天就当街砸了陆明珏的仪仗。两个人碰到一起,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绯袍的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转向那紫袍老者:“许阁老,您怎么看?” 那紫袍老者这才慢慢睁开眼,手里的珠子也停了下来:“年轻人嘛,总要自己走一走才知道路有多宽……陆明珏一定是觉得……” 后面的话她完全听不清,她在窗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有人起身收拾文书,才从一侧走远。 春杏跟在她身边,走了一阵,才低声问了一句:“小姐……眼下我们还去堵陆大人吗?” 云知暖气不打一处来:“一大早的真是晦气!亏我还觉得他还有几分人味……有我在,陆明珏就甭想走进郡主府的大门!” 她不想任何人安排她,她要学些什么?跟谁学?以及她的婚事,她凡事只想自己做主。 殊不知,陆家两父子刚从乾清殿里出来。廊下候着的一个杨内侍便快步迎上来迎了上来,朝他俩躬了躬身:“陆大人,小陆大人,奴才给您们请安了。” 陆泽川见杨内侍脸上带着讪笑,又不时往陆明珏身上瞟,心下已经知道七七八八。 “我先回去了。”< /p>杨内侍赶紧躬了躬身:“陆大人您慢走。” 等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开口:“小陆大人,殿下在东宫设了茶,请您过去坐坐。殿下还说当日那事是自己气急了,大人心里若还有气……” 他朝内侍拱了拱手:“烦请杨内侍回禀殿下,今日下官确有要事在身并非还对此事耿耿于怀,改日一定……” 他语气落落大方,没什么遮掩的。 内侍听了也不再强求便躬身退下了。 陆明珏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他平日走惯了这条小径,两边种着几棵老柳,比正路清静些,没什么人来往。 今日却不清静。 他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几个细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几个人正凑在一处说闲话。 “你们听说了没有?华阳郡主今儿个又进宫了。” “听说了听说了,一大早就往寿昌宫去了。我方才路过的时候还瞧见她出来,脸色不大好。” “她这是第几回了?为了先生那事儿吧?”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太后给她指了陆大人做先生吗?她不愿意呗。” “那陆大人呢?他愿不愿意啊?” “他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的?太后发了话,他还能说不成?” “可我听说陆大人在太后跟前跪了快一个时辰才接的旨……那模样,瞧着也不像是多情愿。” “那你就不懂了。”一个声音压低了些,“男人嘛,嘴上说不情愿,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而且陆大人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品貌,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虽说脾气直了些,倒也是京中小姐们中意的夫郎。郡主若真是对他无心,她急什么?她这一趟一趟往宫里跑,反倒是让人觉着她心里有鬼。” “你是说郡主其实——”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声音笑了笑,“只是觉得,哪家小姐若真是不乐意,顶多闹一回也就认了。她这般三番五次地求太后,倒像是生怕这事儿成不了似的。” “你这嘴啊……”另一个声音也跟着笑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华阳郡主我真瞧见过,若真与陆大人站在一起,倒也……” “倒也是登对,是不是?” 几个人又低低笑了起来。 陆明珏站在拐角,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完了。 他心里清楚,太后这步棋是在拿他铺路。可他堂堂大理寺卿,读书是为君分忧,入仕是为民请命,若真有战事,他也愿意披甲上阵、马革裹尸,可唯独这些男女风月之事,他不想沾,也不想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想起那位郡主,只觉得有些远,远到他不想走近,若真跟宫女所说的一般无二也只会辜负她的一番心意。她好像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想到什么就去做,也不管后果。可这宫里头的事儿,哪一件是单靠闹就能闹得成的? 他倒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坏心,只是觉得她有些……天真。她那点性子,在太后面前,怕是还不够用的,太后再怎么样疼爱她,也不可能纵容她把自己的棋盘掀翻。他想,她若是少闹一些,大家都能省些事。 他愿意好好教她,等亲耕大典一过,一切便能回到正轨了吧。 8. 陆明珏的政治课? 陆府坐落在宣平坊,占了大半条街巷。 朱漆大门朝南开,石阶比寻常贵人家还要高出五级,左右各蹲一尊祥云底石狮。绕过影壁便是前院,正中一条青石甬路直通正厅。厅内悬着一块先帝御笔的匾额,上书“忠勤持正”四字。 中门以内分东西两路。东侧是陆泽川的院子,其余规制都与西侧相似,仅是多了一间常年亮着灯的藏书阁。西侧是陆明珏的住处,书房临着一方荷塘,塘边种着几丛修竹,常年冷清。 最深处便是陆府的畅春园,光是这园子就能抵得上寻常人家的宅院了,其引沣水为湖,湖心一座六角亭,便是父子俩常约下棋之处。 陆府的下人清一色是男子。外人进了陆府,只觉得静得像一座衙门,规矩森严,一丝不乱。 湖风穿过亭子,吹动石案上棋谱的边角,发出几声沙沙的响动。 陆泽川执黑,陆明珏执白,父子相对而坐。 棋盘上早已落子,黑白子乍一眼势均力敌,其实仔细观摩不难发觉这黑子略占上风,又步步紧逼。 陆泽川生得清瘦,眉骨高阔,两鬓的些许霜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加深邃。 “太子今日寻你,所为何事?” 黑子落玉盘,清响入松风。 陆明珏执白,指尖在棋笥里停了一瞬。棋子冰凉的触感连同这一问,把他拉回了几个月前东宫里的那场对话。 那是春闱之前的事了。 东宫殿角的鎏金博山炉里飘出一线极淡的龙涎香。太子坐在案后,放下朱笔,抬头看他:“春闱之后,孤会举荐你入金吾卫。你文采武功都不差,入仕之后,金吾卫是最好的起点。孤身边的人,总要放在孤够得着的地方。” 陆明珏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帘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的心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以为,入仕之道,当以才学自荐,不宜仰仗东宫举荐。” 太子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 闻元璟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陆明珏,语气认真:“子戒自幼在东宫伴读,伴孤身侧。你是觉得金吾卫是天子近卫,离权力太近,离百姓太远?可正因为孤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孤才想一步一步把你捧上去。孤需要自己的人!陆子戒,你是陆家的儿郎你没得选!” “臣不敢。”陆明珏微微低头,“臣只是以为,君臣之交,贵在长久,而非亲近。殿下若真想用臣,不妨等臣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到那时,殿下再用臣,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太子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孤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怕你走得太远,到时候想拉你一把都够不着了。” 陆明珏抬起头:“殿下——” 闻元璟的声音陡然攀升:“还是子戒认为我闻元璟——只配做储君,做不得皇帝?”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孤只想让你知道,你该站在谁的队伍里。孤看重你——远比你认为的还要多得多。” 他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棋盘上正好落下一枚白子,而自己落子的手已经在空中悬了很久了。 “是春闱前夕一事,殿下如今似还记挂着……” “你当时是怎么答的?” “入仕之道,当以才学自荐。”他顿了顿,“臣想为百姓做些实事,而不是站在谁身侧。” 陆泽川低头看着棋盘半晌,才落下一枚黑子:“能辨出君心臣策,确是陆家福分。可你也要记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子之心,恐不止东宫。他若行差踏错,届时东宫失火,陆家也难全身而退。” 陆明珏的指尖在棋盘边缘停了一瞬。 父亲极少说重话,一旦说了,便是必须听进去的事。 亭内安静了片刻,今日的湖风吹得人烦躁得紧。 “你不是一直好奇,太后为何要让你去郡主府当先生吗?” 陆泽川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陆明珏脸上。 陆明珏执子的手顿住了,端端正正坐得更直了些:“儿子确实想不深。太后想让陆家为郡主铺路,这个儿子能想通。可若只是为郡主铺路,重华宫中人才济济,朝中才俊也不少,为何偏偏是儿子?” “先帝驾崩后,太后曾有意临朝。虽为时不久,却足以令圣上生戒。母子之间,情分虽在,心思已远。当年圣上择定北侯之女徐氏为后,不从太后母族崔氏中选人,还把华阳郡主遣送回明州,便是明证。” 陆明珏落下一子:“太后自此便退了?” “也只退了半步。”陆泽川抬眼看了看湖面,“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早已收手不问朝政,可她手里不能没有筹码。她需要一个人能替她在朝堂上走动。” “可太后身边已有明昭长公主,若真论起皇亲……为何是华阳郡主?” 陆泽川眉头微挑,淡然落下一子:“明昭长公主的母妃是柔然人。太后视如己出不假,可若真要培植一个能替她在外行走的人,华阳郡主比长公主更合适。” “为何?” “因为华阳是天子亲封。她可以是太后的人,亦可以是圣上的人。太后选她,既是为自己铺路,也是向圣上示诚。华阳郡主若是能一 直待在太后身边,便等于太后手里有一颗圣上也认的棋子。这一步,走得不偏不倚。” 陆明珏又落下一子:“那圣上那边——” “天子自有天子的权衡。”陆泽川的声音低缓了些,“太子生母徐氏极其善妒,而定北侯又握有北疆重兵。太后纵然与圣上有隙,也绝不愿见江山易手徐氏。至于皇后——如今正卧病在榻,耳目未及。圣上对华阳的归宿,心中怕是早有打算,只是眼下还不便明说。只是徐氏那里不得不防,定不会是太子的。” 陆明珏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棋盘,黑白交错的局势隐约可辨,像一张盘旋在京城上空慢慢延展的密网。 “太后这步棋,既是为郡主铺路,也是在叫陆家看清自己的立足之处,更是为了牵制徐氏。”陆泽川顿了顿,才缓缓补了一句,“你明白了吗?” 陆明珏沉默良久,抬眸对上父亲关切中又带些欣赏的目光:“儿子明白了。太后选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好的先生——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儿子。” 陆泽川没有接话,只是落下一枚黑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陆氏一门,自开国起便以清直立身。你曾祖父陆远山,官至一品御史,以刚直敢谏闻名,曾当廷弹劾权臣,触柱而谏。你祖父陆言旭,在翰林待了二十年,编修国史、典章制度,先帝每有要务,常召他入内廷垂询。到了为父这一代,承蒙圣恩,忝居相位。陆家三代,天子倚为股肱。历代君王唯信陆家,可总有一日也会提防陆家,往后行事必当慎之又慎。” “可有为自己被编排而委屈?” 陆明珏没有否认。 “只有最沉得住气的棋子,才能看清整张棋盘的走势。”陆泽川落下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你若看不透这一局,那便只是一枚棋子。你若看透了,便是执棋之人。” 陆明珏坐在亭中,看着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儿子便先做这枚棋子。” 恰在此时,天边响起一声闷雷,沉沉的,像是从湖底滚上来。陆泽川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说话。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骤然倾泻,雨点打在亭顶上,噼啪作响,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转瞬便连成一片水帘挂在亭檐外。湖面上瞬间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雨点便更加不客气地砸在湖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飘进来的雨丝给黑白棋子都蒙了一层水光。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在雨雾中显得愈发深重。 “当年听你祖父说起的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落在了宫内的琉璃瓦上……” 9. 秘闻 那年是—— 建安二十八年。 深秋。 滚滚黑云盘旋在京城的上空,层层叠叠,如墨如铅,仿佛要碾碎那几道飞翘的檐角。 御前的太监们脚步匆匆,从乾清宫侧门鱼贯而出,又疾步折返,手中捧着巾帕、药盏、铜盆,衣袂带起的风搅碎了廊下凝滞的空气。 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眉眼间掩不住的仓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泄露了天机—— 龙体欠安。 这四个字,比秋日的寒意更先渗透了整座宫城。 宫墙的朱红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像干涸的血迹。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隐入铅灰色的天幕,轮廓模糊,失去了往日的精巧,只余下不可言状的诡谲,沉沉地压着每一寸砖石。 晨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吹落了香郁峰山崖上最后一抹红。那零星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究归于尘土。 天色沉得厉害。 坤宁宫的暖阁内,与外头的压抑截然不同。 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秋日所有的阴寒。铜胎掐丝珐琅的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皇后午憩方醒。 她坐在妆台前,着一件绛紫色寝衣,长发如墨缎般垂至腰际。铜镜光亮可鉴,映出一张略显沧桑的的脸——眉如远山,眼似流波,眼角虽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贴身掌事姑姑沈檀立在她身后,手持一柄玉梳,正仔仔细细地替她通发。 皇后闭着眼,神色舒缓。 沈檀梳了几顺,忽然开口:“娘娘,今儿个一早,丽嫔又去乾清宫求见陛下了。” 梳子没有停顿,皇后也没有睁眼。 “第几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回娘娘,第五日了。”沈檀语气平稳‘“说是要带十四殿下和福安公主给陛下请安。” “福安”二字落进耳朵,皇后缓缓睁开眼。 福安公主闻芷清,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六岁。 福安,福安——福寿安康。 那孩子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她抱在怀里,心里又酸又软,便求了陛下这个恩典。 “丽嫔倒是心急。”皇后望着镜中的自己。 沈檀如实道:“十四殿下已经五岁了,至今仍是不肯开口。太医换了三拨,说法都一样——贵人语迟。但丽嫔心里清楚,这种事,拖不得。” 皇后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丽嫔母族不显,她怕将来福安长大了,因着生母位分低,被随手指去苦寒之地和亲。” 沈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对着镜中的人,慢慢地说下去,语调平淡:“太宗朝的宜秀公主,生母不过是个贵人,被送去漠北和亲,不到三年便香消玉殒。先帝朝的庆阳公主的生母刘氏好歹也是四品官之后,都不免嫁去西南边陲。更何况是丽嫔呢?”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换作本宫,本宫也会急。天家薄情,本宫当年跪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雨比今日还大——陛下不也没有见本宫吗?” 沈檀垂下眼,手顿了顿,随后又继续拿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替皇后通发。 皇后伸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青玉簪,仔细看了看又放下“这些小姑娘家家用着合适,本宫——老咯。” “娘娘说笑了。这东西六宫大小事宜都由娘娘操持,近来娘娘觉又浅,这才起色差了些。不像奴婢啊,鬓角都白了。” 崔令仪望着铜镜里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嘴角勾起一眸笑。“你我主仆二人相伴,转眼也有四十多个年头了。还记得本宫出嫁那会儿,也是你在给我通发。”说罢,便轻轻拍了拍沈檀的手。 “丽嫔想趁着陛下还在,替福安和小十四挣个前程——本宫不怪她。”皇后站起身,沈檀连忙取了外裳替她披上,“她想去乾清宫,便让她去吧。” 皇后系着领口的盘扣,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面那方仍旧黑沉沉的天。 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倾覆下来。 “几时了?”皇后问。 “回娘娘,申时刚过。”沈檀答。 皇后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娘娘?”沈檀微微一愣。 “去乾清宫。”皇后的声音很平静,“陛下这身子,本宫不去看一眼,不安心。” 话音刚落,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沈檀应了声“是”,快步跟上,顺手从门边取了一把油纸伞,夹在臂弯里。 崔令仪的仪仗刚出宫门,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砸在青石地面上,绽开深色的水痕,像墨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沈檀撑开伞,稳稳地举在皇后头顶。 可不过转瞬之间,那雨便急了起来。 仿佛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万千雨线倾泻而下,密匝匝地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沈檀将伞往皇后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个肩膀很快湿透。 “娘娘,雨太大了,是否先寻个地方避一避?”沈檀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 “不必。”皇后步履未停。 秋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快到乾清门时,沈檀忽然脚步一顿。 “娘娘。”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乾清门外的石阶下,一个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雨水如瀑,将那人的发髻浇得七零八落,珠翠歪斜,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身上那件藕粉色的宫装早已湿透,紧紧裹着瘦削的身形,裙摆摊在地上,浸在积水里,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脏污。 ——是丽嫔。 她身后跪着两个同样被浇透的宫女,瑟瑟发抖,却不敢动弹。 两个守门的太监撑着伞站在檐下,面无表情,像两根钉在雨里的木桩。为首的那个太监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着身,正对丽嫔说着什么。 丽嫔仰着头,嘴唇翕动,似乎在哀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五官,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可那两个太监只是摇头。 崔令仪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檀撑着伞,目光扫过雨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娘娘,丽嫔这是……跪了有些时候了。” 皇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雨中那个几乎要被雨水吞没的身影,看着丽嫔湿透的鬓发间那支歪斜的赤金簪子,看着那双死死撑着地面指节早已发白的手。 “去 ,把丽嫔扶起来。” 沈檀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将伞递给身侧的宫女,自己大步走进雨中。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袍,她却浑不在意,几步走到丽嫔跟前,弯下腰,伸手去扶。 丽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嘴唇哆嗦着:“皇……皇后娘娘……” “丽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起来。”沈檀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她的手掌扣住丽嫔的臂弯,稳稳地往上提。丽嫔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被沈檀牢牢扶住。两个宫女连忙爬起身,一左一右搀住了自己的主子。 沈檀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回到皇后身边,重新从后面的宫女手上接过伞。 丽嫔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皇后跟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臣妾……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跪了。”皇后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丽嫔湿透的狼狈面容上。 雨水顺着丽嫔的下颌往下滴,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叶子,瑟瑟发抖。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亲手披在了丽嫔肩上。 丽嫔浑身一震,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福安怕打雷。”皇后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么大的雨,那孩子一个人在宫里,怕是吓坏了。你先回去陪她。” 丽嫔的眼眶瞬间红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却还是没能忍住。 “娘娘……臣妾……” “本宫替你去看看陛下。”皇后打断她。 “去吧。”她继续说。 然后转身,朝乾清门走去。 沈檀撑伞跟上,步伐沉稳如常。守门的太监远远瞧见皇后的仪仗,早已跪了一地,方才拦着丽嫔的那股子木桩似的冷硬,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皇后没有看他们,径直入了乾清门。 身后,雨势愈发猛烈,哗哗的雨声像千百条鞭子抽打着天地。丽嫔被她的人搀着退到廊下,那道披风裹在她瘦削的肩上,在漫天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乾清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门紧闭,将那铺天盖地的雨声隔在了外头,却隔不干净。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砸在石阶上和殿外的铜缸上,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远山的回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大殿淹没其中。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沉闷而压抑。 崔令仪一步步走向内殿。 御前的太监们垂手而立,无人敢拦。周全安躬着身,无声地引路,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绕过紫檀木雕云龙纹的屏风,皇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明黄的帷幔半垂着,遮住了床上人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之外。 殿外的雨声实在太大了。 皇后在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张消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外,大雨滂沱,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而她身后,殿门之外,那个被风雨浇透的身影不知期待着什么回应。 10. 第一天就给先生吃“闭门羹” 乾清殿内,烛火摇曳。 太监总管周全安悄无声息地搬来一把紫檀木椅,安放在龙床一侧,又躬着身退到帘外,垂手而立,如同一尊不会言语的木偶。 皇后坐下来,目光落在皇帝的脸上。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青青的一片。锦被覆到胸口,却仍能看出底下枯瘦的身躯——昔年那个策马猎场、一箭穿云的帝王,如今不过是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好些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混浊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点,认出床前的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皇后,望向殿门的方向。 雨声如瀑,哗哗地砸在檐瓦上,震得人耳朵发闷。 “外头……谁在?”皇帝的声音沙哑。 “丽嫔来过。”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臣妾让她先回去了。福安怕打雷,小十四又不能离开娘,两个孩子独自待在宫里,不安稳。”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落在帐顶的明黄绸缎上。 殿内沉默了片刻。药香与龙涎香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叫人喘不过气。 “陛下。”皇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太医怎么说?” 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倦怠的自嘲:“风寒。” 皇后没有接话。 风寒?太医院那帮人,若是真敢把龙体欠安只报一个“风寒”,早该拖出去砍了。可人人都默契地守着,像守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敢戳破。 皇帝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地笑了一声。笑声轻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他说,“朕说是风寒,你不信?” 皇后垂眸。 “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慢慢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朕这几日,夜夜闭眼便是人头落地的声响。”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滞。 “前朝那些人……”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便要歇一口气,“朕杀了一批,关了一批。可有什么用?他们的脸,朕一个都忘不掉。一个个的,在朕梦里头站着,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朕。”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喉里疼得出奇。 “皇后,你告诉朕——”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朕难道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皇后心头一震。 她看着皇帝那张枯瘦的脸,看着那双早已无神的眼睛。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君臣礼制,终究没有开口。 皇帝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少年了……那些人,还想着复辟。朕以为杀干净了,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他们像地里头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朕活着的时候都摁不住,朕死了以后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全安从帘外疾步而入,端着一盏温热的药,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躬身退下。 皇后起身要去扶,被皇帝抬手制止。 “不必。”皇帝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恢复成那种病态的苍白,“朕还死不了!” “皇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明觉法师说的那个孩子?” 皇后的眸光微颤,对上皇帝的视线。 当然记得。 三年前,明觉法师于紫霄峰观星七日夜,密奏于帝,言东南明州地界有“凤隐之象”,气运暗藏,关乎国祚。巧的是,法师上奏之时,那孩子已然降世。 皇帝当时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法师后来云游四方,这些年行踪不定,这事便渐渐被淡忘了。 直到去年,皇帝不知怎的又翻出旧档,命人去明州暗访,查实了那孩子的所在。算算年纪,如今该有三岁了。 “臣妾记得。” 皇帝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朕以前不信这些。什么天命、祥瑞、国祚,朕只信朕自己。朕杀伐决断几十年,哪一步是靠天意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如今……朕信了。” 皇后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朕这几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若是当年朕听了明觉的话,把那孩子接入宫中悉心教养,是不是……是不是这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事?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蠢蠢欲动?朕是不是就不用……杀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被殿外的雨声吞没。 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尽。” 皇帝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她的话。 “朕想见见那个孩子。”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讲着“让人去明州接来,朕想亲眼看看,明觉说的‘贵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皇后应道:“臣妾会安排的。” 殿内又安静下来。雨声依旧,哗哗地冲刷着整座宫城。 皇后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关于福安和十四殿下的。”皇后的语气不疾不徐,“丽嫔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忧心如焚,臣妾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十四殿下已有五岁,至今仍是……不肯开口。” 皇帝沉默着,没有打断。 皇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愈发平稳:“臣妾虽说有太子玄乾,膝下不算空虚,可自打恩荣走后……这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臣妾不是要跟丽嫔抢孩子,只是偶尔看着福安那孩子,心里头便想——若是恩荣还在,也该有人陪着她说说话、替她梳梳头了。” “恩荣”二字落进殿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皇帝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恩荣公主,他们的女儿。三岁那年夭折,死因不明。皇后跪在乾清宫外求他彻查,他查了,查到最后,他却只能选择沉默。可那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臣妾斗胆。”皇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皇帝,“求陛下将福安过继到臣妾名下。往后福安的亲事,由臣妾亲自操持,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福安,心性纯良,是个好孩子。丽嫔……”皇帝沉吟片刻。 殿内安静了许久,烛火跳了又跳,爆出一朵朵小小的灯花。 “恩荣走的那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也想去查。查到后来,朕不敢查了。” 皇后没有说话。 “朕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皇帝睁开眼,混浊的眼珠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也欠恩荣。” 皇后垂下眼帘,喉头微动,却没有落泪。 她早已不会在皇帝面前落泪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说道:“福安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连同玄霁一块……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 皇后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十四的事,”皇帝又道,“朕会交代下去,让太医院的人继续看。那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皇后重新落座,点了点头。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帐顶,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那个孩子……画像上瞧着……眉眼间与恩荣很是相似……皇后替朕好好看看。” 皇后心中早就波涛汹涌,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稳住心神应了声“是。” 殿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先前的滂沱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啜泣。 —— 也许乾清宫的呜咽不是雨声,哭的人正是太后呢? 从昨日开始,陆明珏就在反复思考这档子事,先帝身侧的总管太监周全安与祖父有私交,陆家知道这些事也并不难。 还未往深处想,他总觉得身侧的逐风今日哆嗦的厉害。 陆明珏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逐风讪讪一笑,搓了搓手臂:“公子,属下今日总觉得浑身刺挠,心里头不大踏实。要不……今日这郡主府,您自个儿去?” 陆明珏看了他片刻:“你怕她?” “欸!属下怎会是如此胆怯之人。”逐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觉得那位郡主不是好相处的主儿,您今日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陆明珏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逐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跟上来。 陆明珏到郡主府门口的时候,隔着一道墙就听见了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响动。 他停下脚步,云知暖的声音就从门后传来,带着那种“定要让外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劲儿:“把门封严实了,我看今日还有什么牛鬼蛇神敢进来。” 春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哆哆嗦嗦的:“郡主,这……这真的管用吗?” “怎么不管用?”云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陆明珏那样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走侧门?他要是发现正门进不来,指不定觉得咱们怠慢他,到时候自己就走了。若是不走——”她顿了顿,“正好,给他个下马威。” 他站在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过门板钻进云知暖的耳朵:“郡主自内封门,也不怕坏了府上的风水?” 门内的动静停 了一瞬。片刻后,云知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点被逮住后强撑的镇定:“原来是先生到了。郡主府的门着实不争气竟坏了,古人云:君子不入侧门,亦不行小径,这不是怕折了先生的体面。” 陆明珏站在门外,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故意为之的天真。他没急着拆穿,唇角不自觉的轻挑,淡得叫人看不出来,却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修?”陆明珏知那扇门早已被横木钉住,“用横木修?” “修得扎实些,免得日后又坏了。”云知暖面不改色,“先生来得不巧,今日天光又热,在外头久等也不合适。” “今日郡主让先生走偏门,传出去,也不知是谁的名声先坏。” 云知暖不以为意,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我的名声本就不好,人生在世,自是不用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看得太重,反倒不自在。但先生自然不是寻常人,这郡主府的门今日确实坏了。先生若是不愿走偏门,那便只能从墙头翻进来了。” 陆明珏一听,抬步退后两步,提气,足尖在石阶边缘轻轻一点,身形稳稳地落在围墙之上。日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云知暖:“既是如此,”他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完,从墙头轻轻落下,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扇子,显然没有料到他真的会翻墙进来。 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 “郡主方才说,不能让先生走偏门。”陆明珏低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我便只好翻墙了。” “郡主府的待客之道,先生已了然。” 陆明珏没有跟她继续争,而是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正在拆横木的工匠:“去郡主府库房再领一份工钱,把这些拆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云知暖,云知暖正要开口。 “郡主方才说今日天光好。既然正门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不如就在外头上课。”他偏过头,看向春杏,“劳烦姑娘取几卷书、一壶茶来。” “今日是第一日,先教仪态。请郡主将这卷书顶在头上,前行几步,书不许掉。” “……你认真的?” “仪态之礼,始于端身正立。”陆明珏把书递给她“郡主可以当我不是先生,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若是连这一步都学不好,那他日郡主在朝堂上闹了笑话,旁人只会说是你这个郡主自己不成器,不会有人说我这个先生教得不好。” 她伸手拿起那几卷书,放在头顶。 “站直了。” 云知暖抿了抿嘴,站直了身子。头顶的书晃了几晃,很快稳住了。 “走。”他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恐头顶书卷晃悠,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再走两步。” “再走三步。” 她忽然觉得这个白日还有很长。 他坐在石凳上,倒真有几分先生的样子。可她总觉得他那副镇定的神情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多少柱香之后,他总算是不嫌说话累了,开了尊口。 “停。”陆明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转回来。劳烦春杏姑娘将茶盏置于郡主头顶的书册上方。” 她重新站直,稳了稳头顶的书和茶盏。“你且看着。” 她又往前行了几步,正要继续,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书拿下来。” 日头在云里藏藏躲躲,茶盏都换了三盏,每盏都从微微温热放到凉透,且这盏壁极厚,热到脑袋虽不至于,沉却是沉! 她走过去,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在石桌上:“先生,这茶凉了。” 这陆明珏确实不当人。 陆明珏放下书,伸手拿起那盏茶,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盏茶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他喝茶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得意,像是终于找补回了早上被她拦在门外的那一笔。 她看着他把茶盏放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先生这仇报得可真够久。” 陆明珏放下茶盏,神色如常:“什么仇?” 您心里清楚。”她转身往屋里走,“先生慢坐,我进去歇会儿。” 陆明珏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里那盏凉茶还剩下小半盏。他说不上来是不是闹大了,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眉头簇成一团,像是真的恼了。 自己也确实该走了,大理寺的卷宗堆得快比逐风高了。 他起身收拾书卷的时候,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扇门早已恢复原先光景。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春杏在廊下瞧着他往侧门走,愣了一下,也没敢问。 云知暖站在窗边,偷瞄着他从侧门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 “先生,您怕是已经输了。” 11. 小像 “小姐,您写什么呢??” 春杏端着热茶进来时,瞧着云知暖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墨也已研好,在案上那张裁好的纸上写着什么。 云知暖没抬头,“今日要去教坊司编排春光宴的歌舞!定要叫他扑一个空!” 说着,她便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等您写好后,真不用让人送去陆府?” “送什么送?”云知暖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抖了抖墨,“就放在书案上,他来了自然看得见。” 春杏愣了一下:“毕竟陆大人是先生。您……不亲自跟他说一声?” “我为什么要亲自同他说?”云知暖把那纸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字迹,“如此恣意的字迹,不愧是女中豪杰——我要是当面同他说……” 她放下纸,模仿起他说话的语调:“‘早去早回’、‘先把课上了再走’。” “我写张字条往桌上一放,咱们出门溜达一整天,他还能追到教坊司来抓我们不成?” 春杏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知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纸,字是写好了,总觉得纸面空落落的,她想了想,忽然提起笔,在纸的边角勾了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再填几笔就是下面伸出的两条短短的腿,一看便是站不稳的。再给这个小人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头,顶上再来些歪歪斜斜的毛发。 “小姐,您这画的是什么?” 云知暖还是没抬头:“这铁齿铜牙、尖嘴猴腮、歪瓜裂枣的还能是谁?” 春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姐画的是陆大人?” “不然呢?”云知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画作,又添了两笔眼睛,一只大一只小,“我这画的真是传神,你瞧这眼睛——” “小姐,哪有人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的?” “是吗?我看着一般大啊。” 春杏忍着笑,指了指那个小人头上稀疏的几根毛:“那这个呢?” 云知暖面不改色:“我见他不过几回,他不是戴着官帽就是戴着幞头,我哪里知道他头上到底有几根毛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准我还画多了呢。” 春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嘴退到一边。 云知暖又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画作,越看越觉得那两只一大一小的眼睛像是在瞪着她,总觉得背后一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算了算了,不画了,我画得这么好,若他把我这传世名画偷去了可如何是好。” 春杏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替她压好纸角:“小姐,春杏求您了,就再誊一遍吧,好歹写得端正些。” 云知暖正要提笔,闻言顿了一下:“哪里不太好?我这画,画的分明是他,郡主为官员作画,他应当感恩戴德才是。” 春杏不敢再看向她,只觉得笑得肚子疼:“小姐,在民间,很多女子只会为自己的心上人画小像。” 云知暖面色难看,正要落笔的手悬在了半空,笔杆贴着指腹的地方传来一丝似有若无的异样:“大白日说这么些骇人的话。” 说着,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喜欢他的人,怕是得先被规矩压死了。他那个人我瞧着古板得很,也只是偶尔有几分意思。”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春杏手中的纸:“我誊一遍就是了。” 春杏走过来替她收拾案上的笔墨,随口问了一句:“小姐,那张画儿……要不要收起来?” 云知暖看了一眼那张纸:“收起来作甚?让他自己看了气死才好。” 云知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明昭说今岁陈国上贡的枇杷,很是鲜美,你想不想吃?好春杏!算我嘴馋,帮我去内库挑上几个可好?” 春杏哦了一声,便离开了。 等再回来时,春杏看着天光估摸着得早点动身去教坊司,若是路上耽搁怕是得迟了,就站在门外喊:“小姐,枇杷等马车上用吧,教坊司那边怕是等着呢。” 春杏见她没反应,又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 “小姐,真该走了!教坊司那儿得等急了!” “来了来了!” 这下云知暖也急了,随便把一张纸收起来,揣袖子里,另一张用镇纸压着便快步走出门去。 教坊司内,天光正浓。 云知暖坐在教坊司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便搁在案角,抬眼看向对面那位躬着身子的教坊司官员袁明礼说:“教坊司能胜任春光宴舞曲的,便只有这三十号人?” 袁明礼擦了擦额角的汗:“回郡主,这……这三十人已是教坊司里功底最好的了。” “那若是我要求再严些,便是连三十个人都没有?”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官员脸上,在等一个她自己已经猜到答案的答案。 他不敢接话,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云知暖低头看了那本名册一眼,指尖在封面上不耐烦地轻叩两下。 袁明礼连忙说道:“教坊司的女子,多是罪臣之后,或是民间贫苦人家送来的,也有少数是各地进献的。入司之后,习歌舞、练器乐,若是有出挑的,便留在司里充作乐工;若是资质平平的,到了年纪便……”他顿了一下,“便遣散出司。” 云知暖至始至终眉心那一点浅浅的褶皱都没松开过。 “那些年纪稍长一些的歌舞伎,出司之后,又是何归宿?” 袁明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云知暖等了几息:“那便是朝廷没有给她们安排归宿?” 官员的额角又渗出汗来:“回郡主,历朝历代……教坊司的女子,到了年岁便是自行遣散的。这……这是旧例,并非是朝廷不安排。” “把名册拿来。” 官员愣了一下,面露难色:“郡主……教坊司历年的名册,多有散失。且出司人数太多几乎是不记录的……”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占理。 云知暖见指望不上他:“算了,我自己记。” 她伸手往袖口里一探,触到一张叠好的纸——她原以为是那带画的那张,顺手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整整齐齐的几行字:“今日于教坊司编排春日宴舞曲,大理寺事多,先生便早些回去。” 字迹端正得像是在嘲笑她。 脸上的笑意马上顿住了,只得收了起来,塞进袖口里。 随即抬起头来,声音如常:“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些要遣散的女子都叫来,我亲自看。” 官员愣了愣,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十个女子陆陆续续走进厅来。 打头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穿丁香色衫子身量纤细,发髻上簪着一支被磨得发亮的素银簪。跟在她身后的女子稍矮一些,穿一件柳黄色的褙子,袖口绣着细细的绿萼梅。还有一个让她有些印象的便是一个穿烟霞色衣裳的,年纪更轻些,约莫才二十出头,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 云知暖等她们站定了,语气放得轻了些:“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是会上编舞的?” 起先没有人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站在最前面的丁香色衫子女子小声开口:“奴婢略懂一些。” 云知暖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阿萝。” “那你会什么乐器?” “会琵琶。” < p>云知暖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乐器极好的也行。” 那个穿柳黄色褙子的女子抬了抬手:“奴婢会些箜篌。” 后面那个戴珍珠耳珰的女子也开口了:“奴婢倒是会谱曲。” 云知暖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那个穿旧秋香色衫子的女子时,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奴婢的乐器和舞姿都比不上姐妹们,但奴婢会些手艺,替姐妹们改过几回舞衣。” “想必袁主事都同各位姐姐们说了,如若有意向的,明日便来郡主府找我。”她顿了顿,“工钱,我会自己贴给你们。” 官员张了张嘴:“郡主,这……” “这是我自己办的差事,不必走教坊司的账。”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些女子,正要再说一句,话还没出口,厅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像是带着甲胄和兵刃的那种动静。 她偏过头,先是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落在门槛上,随即那人跨了进来——陆明珏。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踏皂靴。身后跟着十来个官差,他刚一进门,整间正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云知暖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她咬了咬唇,正想着如若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她面子,她该如何同他吵,却见陆明珏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随即落到了她身边那位教坊司官员身上。 “袁主事。”陆明珏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平稳,“教坊司涉嫌克扣亲耕大典中祭祀农户的银两,前日有农户前来讨要工钱,之后便失踪至今。本官奉命彻查此事,还请袁主事配合。” 袁主事的脸色刷地白了:“陆、小陆大人……这、这一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陆明珏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差,“本官奉旨协理大典,此案牵连繁多,在查清之前,教坊司上下百余人等,不得擅离,即刻封院,逐一盘问。” 官差们应声散开。 厅内那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歌女们被这阵仗吓得顿时局促起来,多是下意识后退了两攥紧自己的袖口。 陆明珏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心中衡量了片刻,偏过头对身边一个官员道:“郡主与她的婢女既在此处,便按章程走一遍盘问流程即可。” 那官员应了一声,走到云知暖面前:“郡主,请随下官往偏厅稍候,例行问话。” 云知暖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明珏。 他却低头瞧袁主事递上来的历年账目 “好。”她转身往外走,春杏连忙跟上。 云知暖是踩着暮色回的郡主府。 书房的门半掩着,和她走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倒是累得直直在椅子上坐下。 春杏慢吞吞跟在身后,正要给她添茶。 夏莲捧着两盏温茶走了进来:“郡主,陆大人今日来过。约莫在书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没叫我们进去侍候。” 云知暖麻木地点点头就当是知道了,定睛一看这案上的纸多了几行小字,风骨内敛,字字端方“郡主字迹恣意有余,法度不足,此画……查无此人,不敢苟同。” 她顿了顿,拿起那张纸,正想要反驳什么,移开视线,却发现下面还压着另一张——她翻开一看,手指不由得顿住了。 画上的女子一身水红色的褙子,领口是那枚沉甸甸的赤金锁,发髻间金凤衔珠的步摇微微垂落,还微微仰着脸,脸上满是不服气,像是只挺着脖颈的雀鸟。 下面落着几行字“此为华阳郡主。” “郡主丹青,笔意倒是大胆,只是——恕臣直言,怕是与下官相去甚远。”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来我这炫耀什么。” 12. 教坊司里的尸兄(上) (微恐!进食时勿看!) 京城的这场雨来得有些急了,细密的雨丝在风中飘了又落,乌云似丹青泼墨在天空中极速地翻腾。 “小陆大人,下官真是被冤枉的,还请大人明鉴啊。”袁明礼哆哆嗦地跟了一路,整个后背都被雨点打湿,天色将晚,凉意把他裹得打了一个寒颤,待大理寺的人盘问完日头早已偏西,如今更是搜了教坊司整整一个时辰,可这陆明珏至始至终没开过口,袁明礼只得不依不饶“您瞧这教坊司都被您查遍了,不也没有许大山的影子吗?” 陆明珏瞥向他:“袁主事,教坊司里有半数歌女都曾见你在正厅里与许大山发生过争执,确有人瞧见许大山走出教坊司不假,但本官怎知其中是否有人居心叵测,下了后手,意图私吞朝廷拨给参演百姓的银两?” “袁主事也是个明白人,清者自清是何意,想来不需要本官多作解释。” 袁明礼被瞪了一眼,紧张得缩了缩脖颈,整个人挤成一团,像只鹌鹑似的。 正说着,大理寺司直蒋圜从廊下一路走过来,在陆明珏身侧耳语:“大人,教坊司里里外外几乎都搜了个遍,都没找到许大山的踪迹,眼下仅剩后院圊房未搜查了。” “带路。” 蒋圜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是。” 圊房的两侧立着的木架上挂满了刚刚清洗完的恭桶,刺鼻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令人直犯恶心。 蒋圜赶紧用袖口捂住鼻子,抱怨道:“也不知这教坊司的恭桶几日刷一次,这味儿叫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寺卿您可还好?” “无碍。”陆明珏摇摇头,死死盯着眼前的一湾池子,问道:“此塘源头何处,入水口径几何?作何用途?” 蒋圜眸光微动“大人是怀疑?” 袁明礼讪讪一笑上前解释:“大人们身子金贵自是不能忍受这些,教坊司的恭桶都是当日便刷的便是用这塘子里的水,塘子连着丰乐渠,至于口径如何,下官也不知。” 陆明珏转身看着身后的差役:“诸位,可有人愿意与本官一同下着池塘搜寻?” 差役无人作声,一个个低垂着头颅。陆明珏再望望身侧的蒋圜,对视之际,蒋圜不自觉的触了触自己的鼻尖,神色并不自然。 其中有个差役若若开口:“寺卿,我瞧着这许大山多半不在教坊司,不然兄弟几个怎么搜了大半天还一无所获,没准是您搞错了,我们弄错了方向,犯不着下这满是腌臜的池子。” 一语先出,便有人跟着附和。 “是啊,寺卿,您身份尊贵,犯不着做这些的。” 陆明珏本就没有对他们抱什么太大的期望,他是新官上任,这些大多都是资历老的差役,这么看下来,他才是那个人微言轻的。 如今不知这塘入水口径几何,雨一时半会又停不了,若是放起水来,怕是一两个时辰都不够。许大山的家眷今日一早便哭着喊着到衙门门口击鼓喊冤,教坊司无论如何直属礼部,大多县衙听到这便也不会再往深处探了。好在衙门官员多嘴问了一句得知这许大山是亲耕礼祈雨舞的会首,这才上报的大理寺。 陆明珏见众人无动于衷,快步走至木架前拿起一根长度尚可的木棍,就径直走到塘边,下水开始摸索起来。 塘水极其浑浊,木棍在其中来回探寻,许是木棍搅动,令人作呕的气息钻进他的五脏六腑,顿时叫人头晕目眩,蒋圜见此,心一横,也欲入水,侧目见袁明礼见此阵仗早已呆若木鸡。 蒋圜拽着他的后衣领往前走:“袁主事,您不是总说自己蒙冤,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 袁明礼连连摆手还想拒绝,早就被蒋圜拉入水中。 这有人开了头,也便有几个差役下水搜索起来,有些手上有家伙什的还好,空着手的便直接伸手去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差役中有个叫许国福的突然“啊——”的叫了起来。 这塘里来回走动的人多了,水也跟着翻腾,方才一团形似水藻的须状物朝他飘过来,他原想拿起仍到塘边,谁承想定睛一看竟是人的毛发! 许国福的魂早已吓飞,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你们谁……谁……掉的头发。” 众人目光霎时聚在一处! 陆明珏赶忙爬上岸,用竹蒿把尸身拨到岸边,几个人想去拽那尸体的后领,竟“哧——”地一声,带下一大把湿漉漉的黑发。 所有人都“呕”地弯下了腰。 陆明珏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去——去请仵作。” 尸身被打捞上来时,已不成人形了。许是在水里泡了多日,皮肉胀得像被吹足了气,青黑中泛着绿斑,但手中却死死搂着个匣子,几个人略略用力,几根指节同匣子一起被拽了出来,这匣子古怪的很,通身漆黑却意外的沉,晃晃匣身能听到里面叮当响。 面皮更是骇人,双眼凸起,嘴唇大张,露出一口白牙。 老仵作屏着气上前,银签往小腿一处可疑的黑晕轻轻一探,“噗”地戳破一层浮皮,黄水渗出。 他回头看了陆明珏一眼,摇了摇头:“大人,烂透了,死者死因未明,请大人允我剖尸取肺。” 陆明珏重重点了点头,作了一揖:“劳烦老先生了。” 仵作持刀刚刚碰到死者的胸膛,皮肉便绽开了,两片肺叶早已胀作紫黑发亮的肉囊,大出常人一倍有余,软烂如絮。 他取白瓷碗盛了清水,将肺叶切作薄片浸入,搅动片刻,碗底便沉淀出一层黑灰细沙。 “大人,肺中藏沙,是活着呛水吸进去的。尸体估计在这池中已有三四日了。” 陆明珏细细揣摩着仵作的话:“如若真是活着呛水,死者若真想求生,怎会不拼命挣扎?” 仵作点了点头:“死者死前拼命攥紧此匣,连落水都浑然不知,极有可能是中毒麻痹神经所致,不过这也是草民的猜测,若真想实证,想必得先银针探毒,再行蒸骨……蒸骨怕是要取些头骨……本应先叫家眷来验尸的。” 袁明礼听此一遭更加着急,麻溜地从一边爬过来,拽紧陆明珏的衣袖:“小陆大人,绝对不是下官下的毒啊,绝对不是。” 蒋圜有些不耐烦了,把他拎到一边:“本就没人说你下毒,大人早知你没那个胆量——” 袁明礼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为何……” 陆明珏没理会这二人的对白,关切地问:“郑老,眼下天色已晚,许大山如今这模样怕也是认不出了,白日我见过他的妻女,孩子约莫始龀,两人若见此怕难招架,尸体衣身还算完好,明日请人来大理寺辨别衣物即可,眼下这就去派人掘窖架火,备些酒醋。” 郑通点了点头:“还是大人心细。” 差役们得了示下,便验棚外寻了块平整空地,掘开一个土窖,不多时便成了形。成捆的柴炭堆在窖中燃着,火舌舔着窖壁,烧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直把窖底的泥土烧得赤红发亮,热浪逼人。 “刺啦——”一声巨响,白雾裹着浓烈的酸辛气味冲天而起,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酒醋蒸腾的辛辣气。老郑不等热气散尽,便取出那头骨,用清水反复冲洗,但青黑始终不掉。 “大人,骨色黪黑,浸水不褪——毒已入髓,是生前中的剧毒。” 陆明珏走近两步,沉默片刻:“刚我瞧见郑老验胃,胃壁光滑,似非口服所致,那毒从何来?” 郑通捋了捋银须:“也有可能是毒虫所致,不过若要验此,等白日,寻得红伞一照便知。” “有劳郑老,夜黑风高,在下遣人送您回去。” 老郑验直起腰来,拿布巾擦了擦手,见几位年轻差役和官员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面色发白,便咳了一声,拱手道:“各位大人,草民多一句嘴。这尸臭与寻常腥臊不同,沾衣入肺,三五日不散。若是头一回碰上,受不住的,不妨寻个溷厕旁站一站,闻一闻那粪壤之气,再回来闻这个,反倒觉得……”他顿了顿,找了个稍微体面的说法“便无碍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 书吏听了,脸上一阵青白,欲言又止。 老郑摆摆手,自个儿却先笑了:“大人别嫌草民的话粗。这臭气不比别的,你越躲它越钻鼻子,堵不如疏。” 此时云知暖早已换好寝衣,坐在塌上,摆弄着齐弈今早遣人送来的新做好的机关木匣,说是里头藏着三只木鸟,一按暗扣便会依次弹出。可云知暖试了半天总有一只卡在机关槽里。 “歪着脖子,像是飞了一半被人拽回来似的,不好看。” 正说着,春杏从外头进来。 “小姐,陆大人那边遣了逐风来说,明日有事,就不来了。” 云知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来?” “说是查案的事儿还没忙完,明日怕是抽不开身。” “明日那些姐姐们要来,我得在府里安排她们。他若来了,我反倒两头忙不过来。他不来正好。” “小姐,还有一件事……教坊司那边,真的出事了。” “何事?” “听说是从后院的池塘里捞了一具尸体上来,泡了好几天,已经不成人样了。陆大人带人去搜的,搜了大半日。”春杏的声音低了些,“说他死死抱着个匣子,那匣子通身漆黑,打不开,里头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叮当响。” “黑色的匣子?严丝合缝的?” “嗯,说是黑漆漆的,怎么也打不开。”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机关匣,转过头来看着春杏,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明州姑母同我们讲的。” 春杏的脸色也变了:“小姐是说……那个柳树坪”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去大理寺。” “小姐,您先换身衣裳啊!” 整个大理寺都已经暗了下来,廊下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东边那间屋子还透出光来——窗纸被烛火映得昏黄,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里显得更加急促 门半掩着,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铁签,正要往那只黑漆漆的匣子边缘探去。 “陆明珏!” 他抬起头来,她的头发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就这样有些狼狈地跌入自己的眼眶,他皱了皱眉,似还有些震惊,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别开,别开。” 他瞧见她穿的单薄,御寒的衣物不过是她靠着自己的手死死攥住的。 “先进来。” 云知暖讲起了她儿时听来的一桩旧闻:“离京城五日路程的柳树坪那儿曾出了件怪事,一家子头天还好好的,男人赶着快马回来抱了个通身漆黑的大匣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笑,可第二天全没了,一家人躺得东一个西一个的。桌上还摆着那个匣子却怎么也打不开,也不知原先盛了些什么。衙门里连个仵作都没叫,就说是疫病,不了了之了。” “不是疫病,怕是毒虫一类。” “那你还要打开它!” “许大山已经去世,毒虫便也没了。” 云知暖愣住了,她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没事了。” 突然她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味道钻进自己的鼻腔,她赶紧皱起眉:“什么味道?你这屋里也不点个香。” 陆明珏欲言又止,有些东西说出来男人都吓个半死,更别说……她了。 “那我先……走了。” 云知暖一只脚踏过门槛,瞧了瞧外面的夜色,又折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比较勉强的笑。 “你……何时回府?……我有马车我送你?” “呃……我今日宿在……” 云知暖捂住他的嘴。 柔软的触感混着有些暖甜的香风扑面而来。 陆明珏虎躯一震。 “嘘!你说的是,天色太晚了!你送我回去。陆明珏,我害怕的紧,我不骗你的。” 13. 教坊司里的尸兄(中) 马车从大理寺一路驶出,陆明珏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闷的响动。 许大山的事情还在他心头打转—— 凶手若是与他有私怨,大可以寻一处僻静之地动手,何必选在教坊司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按袁明礼的话,恭桶当日便会清洗,湖水定是常动的,纵使春日的池水还凉,许大山的尸首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 一切就像是故意摊给所有人看的。 可这么做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云知暖坐在车厢里,总觉得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幼时母亲同她讲的怪闻一个一个从她心尖里蹦出来,母亲尤为爱看她受惊后乖顺的样子,即使她又一次跟自己说那不过是母亲为管教她编出来的瞎话,但心里有些发怵。 她小声喊了一声:“陆明珏?” 她等了一会儿,车轮还在往前碾,人却没有回应,只得又喊了一声:“陆明珏?” 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像是被从什么深处拽回来似的,偏过头来看她:“……何事?” “你说说话。”她顿了顿,“太静了。”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知暖心里一横,她方才已经在大理寺里示过一次弱了,总不能再说第二遍“我怕”。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因为恐惧而噗噗直跳的心,半步半步往他身侧挪。 “鬼怪吃了他,就不会吃我了吧。” 陆明珏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柳树坪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属实吗?可还有什么遗漏?” 云知暖眉头团成一团:“你是想对我‘严刑逼供’吗?” “不是。” 她靠在车壁上,“喂,你这个没良心的,那我今日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救没救上先不论,我这么一颗真挚的想救你于水火的心摆在这里,你对我态度还那么差?救命恩人就是这种待遇?” “……我失言了。” 她有些发愣,这居然是他会说出来的话?瞥了瞥他那副有些不太自在的样子,许是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问话的方式确实不太像闲聊。 “风声太大了,听不见~” “云知暖,你莫要得寸进尺。” “没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这件事情过去得十三年了吧,是我三岁那年进宫,路过柳树坪时我姑母听人提起的,那时候我还没怎么记事,等我有些印象的时候,姑母不过用它告诫我们几个孩子不要接生人递的东西。” 她顿了顿,偏过头去看他:“教坊司的事,如何了?” 他简单同她交代了几句。 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不认同你那儿匣子是用来指证凶手的猜测,我倒觉得那匣子里定是装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依你所言许大山是祈雨舞的会首,教坊司交不上银两,这亲耕大典祈雨的队伍两百人都得是壮丁,那背后得是多多少少张嘴等着吃饭呢,指不定是家家吃不上饭了,他才来讨债的。” “他抱着那匣子不放,大约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得的,如若这事跟柳树坪是一档子的事……”说着说着她有些恼了,“那这背后之人真是坏得透顶,专门欺负这些贫苦百姓。” “你说是不是啊……”云知暖见身侧的人没有回应,疑惑地偏了偏头,瞧着他一直盯着自己。 “说的在理。” “那是。” 他已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柳树坪查当年那桩旧案,若能找到当年处理此案的老人,或许能问出那匣子的来历,用上快马,不过一昼夜便能到了。 “那这柳树坪是必须去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东汉的王述,性子急躁,为磨练心性,常对着墙壁独坐,不与人言,一坐就是半日。久而久之,心境便沉了下来。你若是静不下心,不妨也试试。对着墙坐一坐,你既已向王院判借来了医书,便不能荒废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书上看的。”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王太医把书借给你,你虽愿意学,想必他也有几分是看在太后的面上。你若不读,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是会有些失落的。” 云知暖的注意力全在“有几分是仰仗太后”的意思上,顿时火冒三丈。 “首先!陆明珏!院判愿意教我,愿意借书于我,是认为我是可塑之才,并不是沾了谁的光,一点都没有!我既同你说过我幼时家中不愿我学医,你再说这些看着话,岂不是存心挖苦我?我今日就该让你被毒死,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爱说话,果然吐不出什么象牙。” 云知暖见郡主府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里清晰起来:“停车停车!” “我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你说了!” 她撂下话,就直往府里跑,半步也不想停。 留着陆明珏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不想同我再说话了? 陆明珏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酸涩来源于何处。只觉得今日的她与昔日的云知暖都不一样,她比他心里的那个华阳郡主要更要强,他不由得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到羞愧或是对起先有些看扁她的羞愧。 他也不清楚并不反感与她斗嘴算不算是一种自私。 举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像是在宣告他的无能。 但大晚上,追上去拽住姑娘的衣袖,同她再轻声细语说些什么。 这不合适。这是姑娘的夫郎可以做的事,不是他该做的事。 也许今日同坐在车辕上谈天也不算是一件合适的事情。 翌日,陆明珏心里一直揣着这些事,昨夜的倦意像一层薄雾笼在眼底,今日没怎么听,好不容易挨到退朝。他今日的事情还有很多,本来打算先回大理寺再翻一遍卷宗,再往教坊司走一趟,即刻就前往柳树坪,如今怕是得先断断昨日的事。 那日送的书卷,回府之后被逐风笑得觉得自己都有些直不起腰杆做人,还被迫听了一个时辰逐风讲的送礼心得,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刚走出宫门,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揽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往旁边偏了半步。 “哎呀!我这刚从潮州 回来,叫了你一路了,你便对我便如此爱答不理?” 陆明珏偏头,看见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剑眉星目,笑时也总会露出一口白牙。 云惊朔,安南侯的长子,潮州驻军里的校尉,也是他学武时的同门师兄弟。 “云兄?你何时回的京?”陆明珏不但没挣开他的胳膊,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意外。 “你是一点没往西侧看啊,陆明珏你说话淬毒啊,听的我心窝疼。我爹那身子你也知道,这几年愈发不大好了。圣上体恤,允我们一家回京休沐一段时日。” “能回来也是老二伤的好,不然我以为再也回不了京城了。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武将嘛都皮实得很。潮州那地方,什么都缺,疼得不行了就糊点泥巴,过两日照样能上马。” 云家其实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去年秋日,他领兵断后,战死在潮州边境。 “我把小弟也带回来了,作兄长的没能耐把他从沙场活着带回来,带回家,总还是得办到的。” “家里头没有谁想不开的。武将,战场就是归宿。他走得干净,没辱没云家门风,家里人都替他高兴。就是这么大了,还没娶个媳妇,可惜了些。” 陆明珏听的出来,云惊朔不心痛是假的,这些不过是宽慰的说辞。那一站折损的不仅仅是云家的小儿子,还有安南侯半生的气血。圣上准他们回京,说是体恤,其实更像是一种安抚。 云惊朔自己先岔开了话题,凑近闻了闻他衣领:“我说子戒,你这一身什么味儿啊?一股子胭脂水粉气。你老实说——昨夜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陆明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胭脂水粉气?我堂堂大理寺卿,怎可能涉足那种场所。” 云惊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眼下那层青黑:“那你这眼睛底下一圈黑的,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你小子成亲了?” “成什么亲?”陆明珏推开他的手,“查了一夜的案,去教坊司捞了具尸首上来,熏得一身味儿,洗都洗不掉。你若觉得是胭脂水粉气,那改日我带你去闻闻。” 云惊朔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这种……你自己留着闻就行。你也是不容易。我还说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找你切磋切磋武艺,你倒好,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陆明珏走了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切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这几日我要去柳树坪查桩案子,恐怕都不在京里。” 他顿了顿似事想到了破局之道“不过倒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云惊朔拍拍胸脯,朗声道。 “我这几日不在京里,你若得空,替我去郡主府当几天先生。” 云惊朔随即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我?我去当先生?子戒,你怕是找错人了。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小时候家父是怎么数落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明珏说:“她若想学武,你便指点她几招;她若不想学,你坐在那里喝茶也算交了差。” “真就如此简单?” “你再帮我…… 14. 弟妹开门,我是师弟请来说和的 这不,云惊朔就这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地站在郡主府门口,活像个刚从集市上采买回来的管事。 陆明珏递过来几张银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劳烦云兄,再帮我挑几样糕点送去郡主府。我这几日不在京里,她若气急,被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收不了场。” 云惊朔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你这是在给她赔不是?” “这不是怕郡主告状嘛。” “姑娘家都爱吃甜的,一个郡主又怎会缺吃食?哪用得着你来买?” “剩下的钱,就当是我包你一个月的荷叶鸡。” 云惊朔起初还觉得占了便宜,此刻站在郡主府门口,却总觉得这几包糕点的分量比荷叶鸡重多了。 他想起从前还在京城的时候,有一回他与陆明珏并排走在街上,迎面那位面容姣好的姑娘直勾勾瞧了陆明珏好几眼,走到他跟前时,这手里的帕子不听使唤地恰好落在他脚边。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让他弯腰拾起来,再借机搭上几句话,没准可以成就一段佳话。 可陆明珏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帕子,没什么响动。姑娘虽已走出了几步,倒也不忘等着他追上来。 这陆明珏也是油盐不进,把那块帕子轻轻拨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那姑娘回头看见这一幕,脸涨得通红,咬着唇快步走了。 他当时就愣住了,半晌才开口:“你这是……作甚?” 陆明珏偏过头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她丢在地上即为不要,我替她处置,有何不妥,难道还要我捡起来替她收着?” 这句话把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如今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又是买点心又是托人来赔不是。 这郡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陆明珏做到这个份上? 他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心里想着:罢了,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英雄难过美人关。 陆明珏怕是今后要凶多吉少了。 他心里咕噜了好半天自己待会儿如何开口,总觉得无论怎么开口都显得冒昧。 正想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还没看清开门的是谁,脑子一抽,话已经先出了口:“哎,妹子,我不知道你喜欢点什么,随便给你带了几样……”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了开门的人是个年轻男子。 此时正站在门内,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云惊朔的嘴还半张着,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上下为难。 不知道怎么得,想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却被那小厮侧身一挡:“你往哪儿看呢?” 云惊朔只好收回目光:“我找郡主,姓云,是陆大人派来代课的。” 小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晒得黝黑,像是个常年在外头跑动的,穿得倒也算体面,但手里拎着这么多包袱,怎么看都不像是教书先生该有的样子。 他想了想,问道:“你说你姓云?” “对,姓云。” 小四瞧着他面生。 老爷和夫人过几日就要到京了,这位怕是得了老爷夫人准信的远房表亲想来打点打点。郡主府最近本就忙乱,亲耕大典的事情直直压在郡主的肩头,此时又来亲戚添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语气也比方才更冷:“你找郡主做什么?郡主府这几日不便见客,改日再来吧。” 云惊朔愣了一下:“……我是来替陆大人代课的。” “陆大人可没交代过有人会来代课。” 云惊朔沉思片刻,觉得解释起来反而更麻烦,于是只简单说了一句:“这都是陆大人让带的,你去问郡主便是。” 小四将信将疑,终于松了口:“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通传一声。” 云惊朔只得站在紧闭的郡主府门口前等一会儿。 小四还没走几步,就见着要去舞韶阁的春杏,赶忙将其叫住:“春杏姐姐这茶点你过会儿去送,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姓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我瞧着像是来投靠的。” “姓云?老爷和夫人不是还要几日才到京吗?如此心急。” “怕不是哪房的远亲,知道郡主府阔绰,想借着同姓来讨口饭吃。” 小四正说着,满脸委屈的样子。 “那也不能就这么晾着。让人瞧见,还以为郡主府不懂待客之道,好了,知道你心疼小姐,收收脸上的委屈样,到时候小姐可要心疼你了,我去便是了。” 门被重新拉开。 云惊朔瞧着小四的脸上依然带着几分警惕,另外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倒是和善很多。 “郡主尚在舞韶阁与姑娘们排春光宴的舞曲,眼下怕是还不得空,我这便去通报,得劳烦您先在正厅等候了。” “公子请随我来。” 将人安顿好后,春杏将云惊朔带来的糕点一并带去了舞韶阁。 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丝竹声。 教坊司年长的姑娘们大多都是苦命人,如今又好不容易赶上这个机会,一连起舞来都不带停的。 春杏虽不懂舞倒也觉得可惜,这些姑娘们个个身段出挑,水袖翻飞间带起的风都是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见春杏来了,几个能歇的姑娘偏头朝她笑:“春杏妹妹,又来送什么好东西?可别又像早上似的,光闻着香,每人只得指甲盖大一块。” “全是福玉楼的,每款每式样样管够。” 姑娘们动作微微一乱,眼角都往茶案上瞟。 春杏一面躲着她们打趣的目光,一面往里走:“这些糕是位贵人特意送来的,得先让我家小姐尝过才行。” 春杏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姐,外头有位云公子……说是陆大人托来代课的。还带了好几包点心,奴婢瞧着都是您爱吃,许是陆大人抛不下面子,请了个说和的。” 云知暖拿着舞谱的手顿了顿:“抛不下面子,还赔什么不是,我不见。” “……郡主,人家到底是陆大人托来的人,您就这么让人家干坐着,怕是不太妥当。” “那你让他来舞韶阁吧。好歹是客。”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云惊朔跟着春杏走进舞韶阁的时候,许是在潮州待傻了,心里还琢磨着应是刚才那句脱 口而出的“妹子”,让那小厮误会了。 他跨进门槛,看见云知暖穿着一件水青色衫子,站在场子里。 他停了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末将云惊朔拜见郡主,陆大人托末将来府上代几日课业。” 云知暖听他说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喜:“你是个武将?”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场中那几个正握剑比划的姑娘:“春光宴的剑舞排了好久,姑娘们怎么练都觉得不够利落。你是武将,想来对剑法多少有些见地,若是不忙的话……”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云惊朔愣了一下:“郡主想让末将指点剑舞?末将略懂一二,若郡主不嫌末将粗鄙,倒是可以试一试。” 云知暖笑了笑,正要继续开口说什么,却见云惊朔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陆大人还有份东西让末将转交给郡主。” 云知暖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歪歪扭扭的,方脸细腿,头顶三根毛。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戒尺,看动作像是在训诫他。笔法笨拙,显然是故意模仿她之前画的那张。 云知暖的嘴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她很快又被她收了起来,把纸随手叠好:“什么脏东西都往府里送。春杏,拿去灶房烧了。” 春杏站在一旁,瞧了一眼那张纸,便知道她是在说反话,小姐和陆大人本就不对付,这种陆大人主动示弱的条子,小姐指不定过些时日还要拿出来细细品味呢。 “小姐,这张纸也烧不了什么,奴婢先帮您收起来吧。” 云知暖没答,他也看不出这郡主是喜还是怒,只好先开口挑起话题。 “春光宴的剑舞末将从前也见过,动作确实好看,但总归是少了点东西。” “哦?依将军所见是少了些什么?”云知暖抬眼看他。 “舞剑和练剑到底不是一回事。春光宴上的剑舞是给贵人看的,讲究的是柔和美,却少了些杀气。可末将驻守潮州这些年,见过当地百姓在祭祀时舞的一种剑器舞,动作粗犷,气势更盛。虽然算不上精致,但若是放在春光宴上,倒也算是一番新意。” 云知暖抬起头看向他,他只觉得这目光里多了几分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方才说,那是潮州的百姓舞?” “是。末将也只是略懂一些,不过若是郡主需要,末将可以试着教姑娘们几招,反正末将这几日都会来府上代课,闲着也是闲着。” 云知暖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她听太后说起过,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圣上都是年轻时带兵出征过的,不是那等只爱软红香土的守成之君。若是这支舞能足够利落爽快,又带着几分沙场边关的飒沓意气,皇帝见了,多半会多问一句。 届时,她便可以顺势提起潮州。潮州案能不能借此往前推一步,她暂时还拿不准,但至少,这一份心意递上去,皇帝心里总归会记得她的用心。 也可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好好想想,潮州那些坚毅的百姓是怎么一步一步羊入虎口的。 15. 我这中元节的红线不一样![番外] (此片时间线定于,太后驾崩前) 每年中元节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一夜满城灯火达旦,百姓可彻夜欢游。世传,饱受相思之苦的人们,可在这一日,跨越阴阳之隔,彼此相伴,每一个无法寄托的哀思都会伴着一缕灯火兜兜转转洒满京城的满一个角落,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方向。 这些都是之前陆明珏同她说的。 从那之后,她便没有再害怕过鬼了。 她的玉芙阁刚开张不久,恰逢中元节,她便想着今夜也去夜市上支个小摊,正好趁人多热闹的时候推一推新调的脂粉,也算让街坊四邻知道玉芙阁的香。 她同陆明珏说好了,等今夜他忙完了便来寻她,两人一道去逛逛。 陆明珏的性子古怪得很,有时斤斤计较不知道肚子里有多少花花肠子,有时又豁达大度倒也像个真君子,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怎么摸透。 夜色渐浓时,云知暖坐在妆台前,试着今日新调的胭脂,回春丹里有一味肉苁蓉对皮肤有滋润之效刚好用于其中,她如今算是明州云家的半个家主了,这回春丹到底要怎么用,多半要听她的。 正抹着,忽然听见身后窗棂上传来两声轻响。 她回过头,窗纸上映出一道手势比的狗影,耳朵立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傻气得很。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是她正在看的戏折子里的一个桥段,有只重情重义的狗妖化了人形后想找将他救下的姑娘报恩,却怕惊着人家,只好先在窗前用手影比划比划。 她没想到他会比划的如此傻气,便也没忍住笑。 她放下手里的胭脂,起身去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长街上隐约的喧闹声涌进来,带着陆明珏身上独有的安稳,与她撞了个满怀。 陆明珏正站在窗外,一只手还搭在窗沿上,不说话,却是把眼神不客气地黏在她的脸上 她靠在窗边,歪头看向他,用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是哪个精怪变的?我的窗子也敢敲。” 陆明珏答不上来,但也不舍得躲开,无论是这般亲昵的举止,还是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经常答不上来,他不觉得她吵闹,这种感觉很好,只是他是个无趣的人。 “傻了?我瞧你是日日翻墙翻习惯了。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戳他额头的力道稍大了一些。 夜风带着一颗不要安分的心想从窗外穿进来,把桌案上那本戏折子吹得翻了一页又一页,哗啦啦的响,不知是谁的背供藏不住脚。 陆明珏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好看的笑“倒当真是只花色的狸奴了。” 戏折子里的狗妖没有吓着姑娘,没想到这姑娘竟是只狸奴化的形。 云知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方才试胭脂时蹭了不少在上面,想来眉梢、鼻尖、脸颊都沾了红痕,怕是已经糊了一脸。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你等我把脸弄干净。” 她转身回到铜镜前,他倒是脸皮厚,屁颠屁颠就跟上了。 她对着铜镜把脸上那些胭脂擦干净,又拍了拍脸颊:“好了,可以走了。我已经让人备好摊车了,咱们到时候拉个推车过去就行。” 陆明珏点了点头,瞧着案上的物件一动不动的,许是忽然对那张梳妆台上摆着的几支簪子有了几分兴趣,伸手拿起一支碧玉攥花簪细细端详了一番,觉得没什么新意,又拿起另一支赤金并蒂莲,在她头上比了又比。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选定的意思,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爪子。待会把我的宝贝们碰坏了。” 他被这么一说,眉宇间立马多了几分凄楚,收了手,把手端端正正摆在身前,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她知道陆明珏是装的,但见到他突然这么老实本分的样子,倒也心软。 “诶呀,我今日是去卖胭脂,再戴几支,我都成孔鸟了。” 说着她站起来理披帛,月白色的披帛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抬手替她把肩上的披帛抚抚平,连续摆弄了好几次,终于算是满意,继续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近日心思有些飘忽。” “我?” “戏折子看完了就看舞坊账册,账册放下了又去调那些脂粉。”他说,“我坐在你旁边一整个下午,你也没同我说几句话,怎么没有人能管管。” “你同太后娘娘告我的状还少吗?我就说,太后近日怎么总喊眼睛疼,我瞧着是看你的折子把眼睛看坏了。” “我真比不过那些白花花的金银?”陆明珏步步紧逼。 她转过身来靠在梳妆台边沿,歪头看了看他:“你许是卷宗看傻了,尽说些胡话,这金疙瘩怎会是白花花的。” 他自知理亏,替她把鬓边的簪子扶得更正了些。 她正要继续开口,他却觉得还不够便从桌上拿起一盒胭脂,用手指轻轻蘸了一点,轻轻托住她的脸,将那一点胭脂缓缓点在她耳垂上,指腹微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胭脂传过来。 在大庆,已有婚约的女子会于婚期临近前,进行穿耳,预示着女子身份的转变。 她才刚刚从愣神中缓过来,目光就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又停,随即嘴角微微弯起:“陆明珏,我发现你真是个天才,方才那胭脂点耳的法子,若做成耳坠专用的胭脂膏子,怕是那些快要出阁的姑娘们都用得着。往后等咱们铺子大了,这便是一门独门生意。” “我瞧着,你是钻钱眼里去了。” “那我也是自愿的,状元郎,不也是自愿入了我的套?” 她拍了拍他的脸,起身拉了拉他的袖口:“走吧,你再这般絮叨,顶美的夜色可真要错过啦。” 出了府门,陆明珏便利落地把推车上的绳索系在肩上,云知暖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搭在车沿上帮一把。 长街上灯火通明,长杂耍班子在最宽的那片空地上圈了场子,喷火的壮汉仰头一吐,火舌蹿起半丈高,老老少少仰着的脸被照得红火火的。 戏台那边的锣鼓刚刚开了一折,唱词还没飘过长街就被旁边一队踩高跷的哄笑声盖了过去。 她新奇的转头想向他分享,却见他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便从袖中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又顺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明知故问道:“我们子戒怎的这般辛苦?” “热了些。” 云知暖来了兴致,更想逗逗他:“真是笨……不妨少穿些。” 陆明珏瞪了她一眼:“吓死你。” 生意比预想中要红火。玉芙阁的胭脂本就调得好,再加上中元节夜市人多,女眷们三五成群地围过来,一拨接一拨。 “走过路过的姐姐妹妹们,来瞧瞧玉芙阁新调的胭脂膏子——”云知暖站在摊车后面,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一点新调好的胭脂,泛着温润的浅红色,“涂在唇上是露水浸过的长春色,点在颊上是三月里被日头烘过的杏儿红。您若不信,便先试试。” 这试过的姑娘都连连称奇。 “……多少文一盒?” “大盒四十文,小盒二十五文。”她将那只青瓷小碟搁回案上,“大盒够用三四个月,但小盒放在袖子里也方便,随时补一补都使得。” 姑娘低头翻了翻小荷包,数出二十五文铜钱搁在案上:“小盒的,拿一盒。”她笑着接过来,又顺手把那只青瓷小碟往前推了推:“再送姐姐一小碟试色的,拿回去试试别的色儿也好我们东家的店就开在正南街,到时候常来。” 偶也有陪着自己夫人来看的郎君,这种人对云知暖来说最好下菜碟了。 “郎君,既然夫人喜欢 ,便多买上几盒,夫人心情好了这日后的小日脚岂不是日日蜜里调油。” 这郎君一想连连称“是。” 云知暖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陆明珏就站在她身侧,替她把要递出去的胭脂盒包好,把铜板理理齐,倒也配合得默契。 摊前的人渐渐散了,夜也深了。两人收了摊,准备沿着人流去河边逛逛。 “子戒今日要吃些什么?今日我请你。” 他思索片刻。 “不如买盏河灯?” “你也有想放的人吧?那我们快些走,到时候都卖完了。” 买完河灯往河边走的一路,他的脸色都显得沉重,云知暖也不知道同他说些什么好,只好握紧他的手。 没走几步,就遇到一个男童挡住了去路。 “哥哥姐姐可要买一条红线?” 云知暖觉得新奇:“这红线一般都是七夕卖的,你怎么想着在中元节卖啊?可是这七夕卖不出去的?” “那是因为我这红线非同一般,我是在月老庙前开过光的,绑上之人,既无生离,也无死别,黄泉路上都是搭伴走的,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是要在一起的。” 男童说的笃定,云知暖却觉得这孩子可爱极了,定是为了讨生活,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话术。 “来一根。”陆明珏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还是哥哥爽快,只要九文。” 陆明珏选了一根,把钱递给这男童。 “哥哥姐姐定是会白头偕老的。” “借你吉言。” 陆明珏说着,就把红线的一段绑在她手上。 “我一只手绑不了自己这端。” 云知暖应声照做。 “没信过这个,也许呢?” 云知暖笑了笑“那就图个吉利。” 中元节的河灯已经漂了大半条河面,顺着水流缓缓而下,像一条泛着光的绸带铺在夜色里。 传说阳间的河流是阴间的天桥,今日放的河灯随着河流飘上几日,待故人重返阴界之际便能收到了。 这河灯虽然只是个被竹条撑起来的宣纸壳儿,但这也有它的好处,把想寄给亲人的物件,一并放于内侧,便会随这份问候和祝福一起送达。 陆明珏接过她手上的那盏河灯,沉默了片刻:“点给我娘的。” 夜风混着水汽慢慢向行人逼急。 “她抱着我时是什么样子,同我说话时又是怎样的,我都记不清。” “伯母定是在不远处瞧着你呢,瞧你如今已长成了这副能替百姓断案,替朝廷分忧的模样,定会欣慰的。” 她顿了顿刚想再补一句“况且,你现在也有人陪了。”不知是哪里的几个毛孩子你推我攘地突然跑窜过来,撞到了他们,慌乱之下,两个人只能忙忙乱乱地扶住彼此匆忙站定。 此时云知暖脑袋上的珠翠簪子和步摇,反倒是成最碍事的,两个人的几缕发丝全绞在了一起,拽的生疼 云知暖本想硬扯下来,却被陆明珏制止了。 就算把簪子,步摇小心取下来,两人的一小簇头发也被生生弄了下来。 陆明珏本是想找到那几个毛孩子的。 却被云知暖拦下,她取下两个人手上的红线,把这簇发丝捆在一起。 “将计就计咯。” 又重新蹲下身,把发丝揣进河灯里,推向远方。 今夜的烛火都有灵性,在水面上了晃,便会寻着该去的方向。 她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盏河灯慢慢漂远,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河面上那盏渐渐远去的光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回去的路上若再碰到那个男童,再买一根就好了。” 毕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嘛。 16.四象蝎 陆明珏和逐风抵达柳树坪是第二日正午,这柳树坪不大,但规制还算齐全,就是这市集里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大人,与料想的一致,死者脖颈,小腿处皆有类毒虫叮咬的创口,恕老夫无能,老夫阅尸愈万,从未见过这般四孔方正如矩的创口,都不似虫噬,像是用什么方印烙上去的。” 陆明珏还琢磨着郑通的话,目前其他关于毒虫的线索都断了,只能寄希望于能不能于此探破这匣子的秘密。 这些时日,他的心里总是发沉,隐隐有种不安,同村的人无一不夸赞许大山的为人,这样一个心思纯良之人又怎么会招惹是非,他总觉得凶手的之意恐不止于此。 “走吧,先寻一家旅店让马歇歇,之后就去公廨。” 两人下马,将缰绳攥在手里。 逐风却不安地一个劲儿向四处张望:“这大白天人都去哪儿了,家家门窗紧闭的,这般冷清,连个儿人气都没有。”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许是这边的人不太爱热闹吧,或是早起耕作得早,午膳过后小憩了吧。” “总觉得这里静得出奇,哪哪都有双眼睛盯着咱们似的。” “看我们做什么?” 公廨门口,三人已经候着了。 街口终于出现了那么两个还像样的人影,赵启先是心头一起,赶忙小跑几步前去迎接,看清两人面孔就呆呆愣在原地。 来人太过年轻,看上去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坠着赶路的倦意,完全不似大理寺卿该有的排场,后来细细琢磨这传信的官员只让他们在公廨前等,许是因为这种大人物不喜铺张,所以先叫手下的官员前来。 “两位大人……可是从大理寺来的?”赵启语气关切却时不时往二人后面张望“寺卿大人今日不曾同来。” 逐风先是吃惊在先,毕竟他们并未跟柳树坪的官员们提前招呼,但看着眼前之人身材矮胖,腰间的革带难堪大任不说,算盘珠子更是崩了人满脸,心中不禁翻了个白眼。 “这位就是……” 逐风刚要说下去,就被陆明珏打断:“在下大理寺正陆逐风,这位是我的私人幕僚沈明珏。大理寺卿途中染了风寒,回京养病了,特派我前来……” 赵启一听心里也是高兴的,陆明珏话还没说完就热情招待起来“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下官几个已在县里最好的酒楼备下薄酒,想来大人远道而来,必未用午膳,还请大人移步。” 还没走几步,其后的孟勇就压低声音同一旁的宋文远攀谈起来:“我瞧着这大理寺正与我家大郎一般大。我做了十几年官才是从六品,看他这气派,若不是世家子弟,怎会这般年纪便做到这个位置上?” “总而言之,若是个草包最好,省的真看出来点什么。待会席上你可小心着点,我们三个人就属你拿得最多。” 酒楼包间比县衙敞亮不少。赵启殷勤地招呼陆明珏和逐风入座,又亲自替两人斟了酒,嘴里头说着“下官已叫人备好上房,今夜二位便在柳树坪歇下,大人远道而来,先不必急着说公事。” 赵启一边举杯敬酒,一边忙着把话头儿往吃住方面引。 陆明珏端起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逐风倒是真渴了,一连喝了好几口,又夹了两筷子菜。 赵启见这位“大理寺正”态度还算温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言语间频频自夸柳树坪“治下安宁,百姓安居”。 “大人不知,柳树坪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在下官治下这些年,也算是井井有条,连年赋税都无拖欠的。”赵启说得眉飞色舞。 “既然治理得好,那想必柳树坪的百姓日子过得都不错。”陆明珏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樽,“本官从县衙一路走过来,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可是因为这边的习俗?” “正是,柳树坪的乡民早起耕作,习惯午歇,到了午后才会渐渐出门活动。” 陆明珏点点头。“本官此番前来,是为了那匣子的事,诸位可知此案?” “这、这自然是知道的。”孟勇擦了擦额角,“那桩案子是下官上任前的事了,当时是赵县令与宋县尉经手的,下官也只是翻阅过旧档。” 宋文远和赵启怕是心里早想把这个墙头草孟勇分尸了。陆明珏的目光平平地从两人脸上扫过:“既是旧档,那本官今日便先看看卷宗。不知方便吗?” 孟勇连忙摆手:“方便方便,自然方便。下官这就去县衙……” 陆明珏淡淡开口阻拦:“不急,试言其详。” 席间目光交错,起先全都不做声,逐风本是当戏文听的,这多久也没一个动静,能不把他心里的馋虫勾出来? 逐风轻咳一声,三人反倒觉得是座上的那个大人不好催促,所以幕僚给的指示。 宋文远先开了口:“那户人家……姓周,一家五口。是突然发病的,先是呕吐不止,而后高烧不退,数日之内便……都没了。”他顿了顿,许是还没有准备好措辞,“当时乡间曾有传言,说是那户人家得了疫病,加之症状确与疫病相似,下官便按疫病处置了。” “疫病?”陆明珏反问,“柳树坪当时可有其他人家染病?” “这……倒是没有。”孟勇的声音低了几分,“许是那户人家病情特殊,未及传染便……” “未及传染便一家五口全没了,那这疫病倒也奇特。那周家男人带回的那个黑匣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孟勇的额间已笼着一层薄汗,喉咙里更是被硬生生塞了棉花。 沉默片刻后,赵启干笑了两声:“这些都是乡间的风言风语,做不得真的。” “风言风语?”陆明珏偏过头看他,“那周家灭门之后,那个匣子去了何处?三位可有人见过?” 依旧没有一个人接话。 “不知这柳树坪查案的规矩是何人教的?可想这些年,你们三人,有闲心打探朝中官员的行踪,却对百姓之需充耳不闻,是想让百姓胆寒,觉得这县衙形同虚设吗?” 陆明珏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孟勇被吓得手的手软,酒樽倾倒,清酒撒了一身。 “大人息怒,是下官失职,不过这——” “这个老疯子怎么又跑出来的——!” 市集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 “老不死的东西——快走!” 话音未落,窗外又炸开一阵喧嚷。 “别让他过来!” “又来祸害人了!这疯子怎么又跑出来了——” 陆明珏听着窗外那阵越来越乱的动静,起身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逐风赶紧放下筷子跟上去:“郎君!” 街面上早已乱成一片,妇人们大多拽着孩子快步往巷子里躲。 那个有些癔症的老人正被几个壮汉从市集里推搡出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没站稳,狠狠地撞在一根木柱上如枯草般灰白的头发全部伏在脸上,只留出一只右眼用来打量世人。 “住手!”陆明珏厉声制止。 陆明珏穿过人群,走到那老人面前。 “这位郎君,我看你衣着不凡,定是个外乡人,这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类,你识相的话就走远些。” 赵启几个算是终于跟着逐风赶到了:“张大!这是大理寺来的寺正大人。” 张大哪知道寺正是几品官,只知道这大理寺是个好地方:“那更别靠近了,免得他发疯真出什么事。” 陆明珏没管身侧的几个人在说些什么,想蹲身,扶起他:“老人家——” 老人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他的脸几乎没有什么活气,不过是一张薄薄的人皮干瘪地贴在颧骨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令人说不出的诡异:“我老吗?” 没等来他的回答,老人却眯着眼睛打量他,炙热的目光在他脸上挥之不去,随即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哭腔与乞求:“主君……主君……我不是叛徒……慕容令才是冒牌货……我不是……我不是……主君,您不要放弃我……” 他整个人缩在柱子前,止不住的发颤。 陆明珏不忍,伸手想去安抚,正巧碰上这老人抬起眸子,两人目光重新聚在一处,他像是终于认清了面前这个人的面孔。 他畏惧地猛地想往后靠,指着陆明珏,声音变得极其尖锐:“你才是冒牌货——你才是!”他吼完这一句,又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把脸埋进双手里。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无非是说着“又发疯了”之类的话。 “你住哪儿?我送你去医馆看看。” 陆明珏刚想伸出手。 “别碰我——别碰我!” 陆明珏刚想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那老人手指颤抖着在旧衫下摆处翻了又翻,随即像是攥紧了什么物件。 “郎君小心!”逐风发疯似的朝陆明珏大喊。 等陆明珏察觉他的动作,下意识想往后撤时已经晚了。 那老人猛地扑过来,不知手里握着什么就朝着陆明珏的腹部狠狠地刺了过来,剑尖抵在他腹部的衣袍上,陆明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轮番压住他的耳朵。 他的脸带着逼人的热意贴过来,原本混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透亮,他用近乎叹息的语气在他耳边叮咛:“晚上我来找你啊,陆——明——珏——” 他声音里的清醒又忽然褪去了大半。 “我刺死你,我刺死你这个冒牌货!” 伴随着自己疯癫的大笑,直起身来,丢下凶器,就踉跄着跑开了。 逐风早已俯下身,细细察看他的伤势,陆明珏还惊魂未定地坐在原地,微微低头,颤抖地去摸自己腹部的衣袍,满耳都是自己沉重地喘息,但预料中的伤口却没有出现。 定睛一看地上的不过是一柄连刃都没有开的匕首。 “快——一定要抓到那个老疯子!” 这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倒是此时开始跳脚了。 夜已经深了。 午后的柳树坪还下了一场雨,等雨彻底停了,檐角还偶会滴落一两声水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逐风把窗户关严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走回桌边坐下,见自家的郎君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翻阅着卷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你把门窗封的那么结实,今夜他还怎么来?” 逐风都分不清自己家的这个傻气郎君是不是在同他说笑:“您就是太轻敌了,像您身手这般矫健地都被苦肉计骗了去……万一他手里攥着的真是一把短刃,您现在恐怕不是坐在这喝茶看卷宗了。 “我瞧着这县衙里的官员跟那些刁民肯定是沆瀣一气!” “百姓本身并不错。” 逐风觉得他是无可救药:“您这样属下怎么同老爷交代?我怎么同郡主交代?” 陆明珏顿时把耳朵竖了起来,假装漠不关心的问道:“同郡主说作甚,你又准备怎么同她” 逐风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自是同郡主说您遇刺了。” 陆明珏看向他,点点头:“此话说的在理,那回京之后,便先在府上歇上几日,卷宗一便送在府中就是了。” 自己若是遇刺了,就不会生气了吧? 说着,窗户上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本满脸欣喜想一口答应的逐风,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手已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陆明珏侧过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极其诡谲:“大理寺卿……开开窗啊。” 陆明珏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夜风裹着雨后微凉的潮气。 来人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衫,灰白的头发已被束起,脸上也瞧不见什么栽污,叫人不敢把午后的那人同他联想到一块儿。 “那匣子的事,他们不会告诉你。”他说,“但我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黑漆漆的匣子,严丝合缝,漆面黯沉,与陆明珏在教坊司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把匣子托在掌心里,好让陆明珏能看清它的轮廓:“这里头有大人想要知道的东西。”他顿了顿,“大人不请我进来坐坐?。” 三人一同来到桌沿。 放在桌上的匣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长着许多细小的足肢在黑暗的匣壁内侧缓缓游移。 “不知道大人敢不敢打开啊?” 陆明珏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只匣子上,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想伸向那只匣子,许大山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何居心?他都要知道。 他不是只凭门荫的草包。 一个一个念头不由地从他心尖往外蹦,等再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触到了匣盖的边缘。 逐风压低声音道:“大人——别中他的计!” 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已经扣住了匣盖的边缘,正要往上抬,老人的手却先落了下来,按在了陆明珏的手背上。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大人敢开,说明大人有胆量。不过——”他收回手,“还是我来吧。” 他当着陆明珏和逐风的面打开了那只匣子。匣盖翻开的一瞬,烛火映照出内里的景象,上层铺着几层金银珠宝。 他伸手拨开那层珠串,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隔板。 手指在隔板上轻轻一掀。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几团乌黑的的影子像是被惊扰了沉睡,正在缓缓移动。 这东西有些像蝎子,却比寻常的蝎子更细长,肢节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嘴前确实是四只触角。 老人把手指伸进暗格里,那些东西像是能通人性,非但没有咬他,反而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往上爬,乖巧地停在他的掌心里。 他喉咙里不知爬出了什么音节,那些东西便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齐整地从他的掌缘爬过,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攀。 “大人可是瞧着眼热。” 陆明珏皱着眉,在他看来这人跟会变戏法似的,不知道怎么捣鼓了一下,有一只便顺着自己的衣领往上爬,停在了自己的耳后,满意地待在那儿。 老人开了口:“大人莫怕,这只有些粘人。” 逐风的刀早已经出鞘了一寸,声音绷得很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伸手把那只停在陆明珏耳后的东西取了下来,托在掌心里。 “这位大人也想试试吗?”他吓了吓逐风,便偏过头来看着陆明珏:“周家的事,是我做的。如今有人想借我的手笔……” “周家最后的遭遇,我比谁都清楚——凡被四象蝎螫中者,绝无生路。后来赵启那几人,许是怕事情闹大,便将匣中财宝私吞了去,对外只字不提。至于我……年轻时遭人构陷,主君不察,信了谗言,灌下疯癫散。自此神思溃散,时而清明,时而痴狂,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在陆明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里晃动着,如今的陆明珏同年轻时的主君真是相似,哪曾料到陆明珏起身死死拽着他的一脚:“那周家又有哪里得罪了你。”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陆明珏压在他脖颈处的手,声音蛊惑:“你不忍心杀我的,你还有很多没知道呢。” 陆明珏松了松劲儿,见他落了自己的下怀,开口道:“在十三年前官道旁的野渡口——” “渡口边有间歇脚的草棚,原是给摆渡人歇晌的地方,可那时顶上的茅草也秃了大半,四面透风,棚内也就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两条长凳。” “那晚,我和我的属下在月色等了很久很久, 好不容易等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就是周平,带着一张做工粗糙的木头面具,边角还都是毛刺,只挖了两个洞露出眼睛。那样子滑稽极了,我就知道他并不是一直做线人的,也许是赶了太远的路等他三步并两步钻进草棚,粗粗直喘气。” "他同我说,云家老三的闺女由她二姑云文秀带着,昨儿傍晚出的城,走的官道。” 他看着陆明珏眉头微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心急了?我们这样的人可不敢动她。” "周平许是见我不感兴趣,反倒贴过来同我说了些旁的,说这宫中丽嫔生的十四殿下,这么多年也不会说话,太医院都瞧遍了也没辙。那几日皇后请了玄真观一位道长进宫,专治小儿疑难,给殿下调理调理。他也许是怕把事情说的太绝,又改口这事也说不准,太医院都没辙,一个道士能顶什么用?" “当时我佯装有兴趣,不过是让他觉得自己提供了有用的情报,我们这一行也有个规矩,凡是那些业余的线人,是断不能留的……” “与我料想的一样,他果然觉得自己立了功,腰杆都直了两分,搓了搓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那句提了出来,他说自己换了两匹马,一天一夜没合眼,想让我多添一点。" "又说家里头还有几个小的,年底了,想扯两身新衣裳……我伸手揭开了匣盖,他看呆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银锭啊,银锭上头,搁着三枚小小的金锞子,旁边还散着几颗米珠,他一下被勾了魂。” "我告诉他这里头,够他全家过三辈子。他对我感恩戴德,说是下辈子还要给我当牛做吗。" 说到这儿老人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明珏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愧怍吧,后来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样的人怕是心肠已经烂透了。 “我让我的属下跟上他,那是我第一次用四象蝎,我也怕百密一疏,周平到村里时天刚擦黑,他把那只黑漆木匣子塞进左臂弯里,用袖口遮住大半,可他是真的开心,逢人就笑,从村口到他家本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他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陆明珏已经联想到了—— 屋里头暖烘烘的。妇人正在灯下补衣裳,两个小的在炕上滚着玩。 "发财了。"周平把匣子往桌上一搁,沉沉的一声闷响 妇人放下针线凑过来,盯着那只匣子:"这啥?怪沉的。" 周平也许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眼巴巴瞅着他的儿女,也许又看了一眼灯下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的妻子。 也许他伸手摸着匣面上那道铜搭扣时手还是抖的。 "咱们要过好日子了。"他说。 他解开铜搭扣,掀开匣盖。 那些像鱼鳞一样叠着的银锭,晃得他眼睛发花,他们一家人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他伸手进去,先摸了一把银锭,冰凉凉的质感却让他心尖发烫啊,他还想捏捏金锞子,把它们搁在掌心里掂了又掂,沉甸甸的。 他还觉得不过瘾,用牙咬了咬,生疼。 “你莫不是傻,你怎咬得动金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回头朝媳妇晃了晃:"你看,金的!" 妇人的眼睛也亮堂堂的,凑过来伸手去摸匣子里的珠子,嘴里"呀"了一声,又赶紧放回去,生怕弄坏了。 两个小的从炕上爬下来,大的趴在桌沿踮着脚看,小的那个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周平笑着把金锞子放回匣中,伸手去摸底下的银锭,想把最下面那层也翻出来看看—— 这银锭底下,还铺着一层木板。 他把银锭拨开几块,露出木板边缘一条细缝。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匣子做得还挺讲究,还有隔层。 他用指甲抠住那道缝。 木板掀起来了。 底下黑漆漆的。 忽然他觉得虎口处一疼。 一条黑色的影子缠上了他的指根。 尾部一节一节地翘起来,朝着他就是狠狠一口。 只听见,这妇人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珠子滚落在地。 随即,上了炕的孩子也传来哭声,大的那个抱着小的直直得往后缩,小的那只手背上已经爬上了一只黑色的影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块被扎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匣子可不得了。 上面是真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底下那层木板不过是这帮邪物的封口。 如若他只是抱着匣子晃一晃、听一听,他到死都以为匣子里全是银两。 多聪明啊。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往前一倾,额头生生磕在桌沿上,把那些银锭震得哗啦响,这金锞子掉在地上,就落在他手边。 他却怎么也够不到了。 等邻居闻见一股气味,推开虚掩的院门,一家人东倒西歪。 衙门的人来看过,说是疫病,吩咐烧了便是。 其中有个衙役顺手捡了几颗滚到门槛边的米珠,揣进怀里。 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怎么样了,只听到三个人围在一起说了句。 "一家人守着这么多钱死了,也是命苦。" 等陆明珏回过神来,更是觉得眼前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那你图什么?” “小陆大人,这世上既没有高风亮节的好人,也没有十恶不赦的罪人,不必拿这种打量异类的眼神看着我。” “给您个忠告,可要当心咯,千千万万只眼睛也在——看着您。” “也替您那位小娘子当心些。” 17.小陆大人回京装病的一天 在云知暖眼里,太医院活脱脱就是一个内有乾坤的药罐子,这些药气更是精怪的很,跟长了腿似的一股脑渗进砖缝木梁,最后全跑到她师父王质的身上。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行医亦是如此。如今,你既已初通脉理,为师就先教你辨上两味药,此后便要靠你己身了。” 云知暖自是喜不自胜,怕王质觉得她怠慢,连忙又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王质捋了捋银须,半晌说出一句:“亲耕大典在即,你却能在闲暇将借去的医典翻上几番,为师很是欣慰,你且同为师说说两味大苦大寒之药罢。” 云知暖捂住自己的耳朵,死死盯着眼前的药匣,试图回想起书页上的小字,心里不由想起在私塾时好像也是这般。 “黄连,外皮黄褐。主治湿热痞满,还可治心火亢盛引起的高热神昏、目赤牙疼……大苦大寒之药……还有一味可是龙胆,可泻肝胆火,主治肝火上炎引起的目赤肿痛,也可治带下阴痒。” 王质见她答的不错,便把药匣拉开,其中一味便是黄连。 “尝尝。” 云知暖面显犹豫地盯着王院判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可这黄连手捻即碎,好不容易掰了芝麻大儿点的小粒,挪近鼻间一股呛人的苦涩钻进五脏肺腑,舌尖更是被针扎过似的,只能一味地紧闭双眼。 “徒儿瞧着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徒儿这不哑,也得被这黄连苦哑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王质是个老顽童的性子也袒露了七七八八,见戏弄新徒弟差不多了,刚要开口,却被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云知暖循声望去,见来人是逐风有些吃惊。 陆明珏回来了? 平日里逐风的性子虽算不上端方,但如今这般风风火火地冲进太医院,云知暖心里总归有些惴惴不安。 云知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难道是陆明珏抱恙了?”她斟酌了一会,这话也不过是在她心里翻了个跟头,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逐风面上掠过一丝惊诧,躬身深揖到底,声音里也隐约透出几分急切与焦灼:“不知郡主亦在此处,属下失仪。王院判在上,我家大人前几日于柳树坪遭了暗算,被刺伤腹部,如今虽无大碍,然那刃上是否淬了毒物也未尝可知,大人虽严令不得声张。属下……属下日夜难安。素闻院判圣手仁心,恳请移步一观,属下定当结草衔环。” 世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云知暖现在倒觉得浅薄了些,应当还有句有其主必有其仆,这逐风什么时候说起话来如此一板一眼的? 王质点点头,赶忙背起一旁的药箱,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大人何出此言,治病救人乃下官职责所在,还请大人带路。” “师父,我同你一起去!” 陆明珏的寝殿冷冷清清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不过四日,陆明珏跟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倚靠在木榻一侧,身上压着厚重的锦被,白色的寝衣衬得他瘦削了很多,如瀑的墨发随意披垂,哪还有往日的那般神气。 王质仅给陆明珏诊了脉,就神色凝重地支开逐风借一步说话,云知暖眉峰微蹙,死死盯着陆明珏那张脸想探个究竟。 “你一直盯着我作甚?以为见着鬼了?”陆明珏眉头微挑,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目光。 云知暖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只是一味抱臂在他塌前转来转去。 “阴间鬼估计是见不着,阳间鬼倒是有一只,是碰到山匪还是撞上马贼了?你真伤到了?” “如假包换。不信你自己来验验,刚好学以所行。” 云知暖本是将信将疑的,见他这么一说,便也真的信了,转头就去推开了窗户:“你这屋里头儿冷泠清清的,也不知道见见天光,病患宿的屋里头哪有不透风的。” 陆明珏见她这般心口不一的样子,失了笑,细微的笑声刚出口,就被她转身捉了个正着,他立马握着拳,假意咳嗽了几声。 “郡主对医患关心太甚,反倒着了凉。如若一直这般,这天下医者的差事怕是不减反增。” “你可会说些好听的话?我给你关上便是!真是难伺候!” “砰——”的一声,这檐上的土尘也是被无辜牵连,唰刷掉下几粒。 “你说说,这柳树坪究竟是怎么个不太平法?这京中不都说你能文善武,怎会落得这般田地?你倒是心大,还不叫逐风请大夫,若是死了怎么办?” 云知暖脸上浮出一抹愠色,见陆明珏迟迟不答,反倒抬手去够一侧的茶盏,她索性坐在他榻边,一把夺过来。 陆明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我同你讲话呢。” “你坐着我腿了。”陆明珏皱着眉,满脸无辜和无奈。 “那你叫唤得也太迟了些吧!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真死了怎么办?” 云知暖不解地瞧着他满脸笑意的神情,怕不是伤着身子了,许是伤着脑子了。 “我瞧着,王院判定是小题大做了,我倒是要看看……” 说着,云知暖放下茶盏就去够他的手腕。 她的指腹贴在他腕间,温热的皮肤下,脉搏跳得又急又稳,哪像是患病的脉象。 再定睛时,两人才知晓刚刚相处的双手,她猛然把手收回衣袖,热意从陆明珏投来的的目光里溢出来,慢慢爬上二人的耳垂。 “怎么了?要死了?”陆明珏笑着问。 “死不了,把你的心往里头收收,再不管管,要蹦出来了!” 说着,陆明珏拈着寝衣角往上掀。 云知暖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大喊“流氓!流氓!” “既喊流氓,你还偷看作甚?” 云知暖瞧着他白皙光洁的腹部,肌理分明,腹若竹节,勾起一抹难敛的笑。 “你这个骗子!骗我也就算了……你……” 说着,陆明珏直直坐起身,赶忙去捂住她的嘴,只剩下一片“唔唔唔”的声响。 云知暖哪是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对着他的虎口就是一口,陆明珏吃痛“嘶”了一声,却死活不松手。 “下这么重的口也就算了,你唔唔唔说什么呢?” “轻点声,保不齐有几双藏在暗处的耳朵竖着呢。” 云知暖的脊背发紧,挣开 他的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那你也不能使唤逐风来骗王院判啊!” “我可没有骗他,他出去是心下了然我到底在打算些什么,如今应已开好几副真能让我同病患一般无二的方子了。” “那这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杀了只鸡。专门骗你这种傻的。” 云知暖听着他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沉默了半天。 陆明珏偏头瞧着她,也不知她是否是又恼了。 “糕点好吃吗?那日确实——我也有些问题——你也就不必追究了。” “你现在不能同我说吗?” 云知暖的眼底里满是认真,倒让陆明珏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回去,这几日该作甚就作甚,夜里无论听到何种风吹草动都别出门,我会叫人看着的,亲耕礼在即,祈雨舞的农户那边暂可交给齐弈,这几日便先不要再见了,待到礼部定了去紫霄峰摇签的时日,我会递帖子给你的。” “旁人若同我问起你,我该如何答?” “要知道的,该知道的,都已经知晓了。别人若问起,你便就像平日里与我水火不容那般即可。” 陆明珏盯着她一直不开口,那人的话还一个劲儿在他脑海里盘旋“替你那小娘子也当心着些”,他怪自己太笨,不知这暗处之人到底在预谋着什么,在亲耕礼上对皇家下手?还是对她下手? “这个你拿着。” 陆明珏不知何时翻出来一把匕首,塞进云知暖怀里。 匕首不长,约莫一掌半,鞘是漆了十余道乌漆的铁木,鞘上嵌着一线螺钿,其余细细的银丝嵌成流云纹,沿着鞘身蜿蜒而下。 最惹眼的是柄尾处用极细的金丝缠着两枚玉环,金线延展勾出层层叠叠缠枝莲的纹样,每一瓣都嵌着一粒米珠大的绿松石。 双玉相合为一珏。 陆明珏不知怎么得忽然提了一嘴:“你若是不喜欢那坠子,扯下来就好。” “我倒没说。你这美满的福气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不信这个,倒是你能不能站起来些,我腿是真的麻了。” …… 王质搁下笔,将方子吹了吹,递给逐风: "失血之人,脉必芤而无力,面色淡白,四肢不温。 "此方以补益为主,辅以收敛之品,看着就是失血后固本培元的正经方子。外人若闻见药渣里白芨与仙鹤草的苦味,只会觉得小陆大人伤得不轻。实则黄芪当归一类皆是补养之物,只补不伤,无害于身,放心给大人用便是。" 他似是又想起一事要叮嘱:“此方药性温补,容易使人面浮。三日便停,多服无益。" “逐风大人既无事,那下官便同徒儿回去了。”王质理好药箱,转身走出书房。 逐风原是点点头,笑脸相送,后拍了拍脑门想着不对,虽说今日碰见郡主也实属意外,但眼下郎君应与郡主相谈甚欢,自是不能有人打扰! “王院判!这药怎么煎啊!陆府没什么女佣人!这么细的话,您再同我好好讲讲!” “王院判!” 说着,逐风便追了出去。 18.我可有绑着你? “啪——”的一声,云知暖将契卷重重地拍在案上,一阵酥麻感顷刻间犹如千万只小蚁啃噬着她的左臂。 “王牙人,做生意可有你这般坐地起价的道理?城北的铺子昨日分明谈妥是五两一月,今个儿怎就成了八两一月。” “小娘子既觉得贵,这城南城西的铺子多的是。你阿兄远在外地,归途无期,若你拿着我这铺子做些暗门子的营生,到时候我这招牌毁了上哪说理去!我愿替你说情还不是看着你这身行头,应是还有些家底……” 牙人气汹汹地瞪圆了眼,一口唾沫啐出去老远,硬生生把歪理讲得这般有鼻子有眼的。 “呸!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的!自己心眼黑,瞧谁都是黑的,小姐我们甭跟这种人掰扯!”春杏受够了这人的白眼,拽着云知暖的手臂就往门外走。 王牙人见此,作势收回契卷:“快些走!租不起便租不起,免得费口舌。” 云知暖的火气也跟着蹿上了脸。这帮牙人一贯爱给行商的女子脸色看,打头儿就是一句“你家男人呢?”,一听说家里没有这号人,便摆摆手随口用一句”不合规矩”搪塞。 原以为这姓王的还算人善,不过只是带她看些风水不好又或是会漏雨的铺子,没想到全在这等着她呢! 住在城北的多是些达官贵人,她欲卖的并非实物,愿意在这些瞧不见的物件上花心思的也只有他们。若是换到偏僻的街巷,怕是得无人问津。 她轻轻抚开春杏的手,放软语气:“我原是想背着家里做些买卖,牙人如此便是还有顾虑,待我阿兄今日散值,我同他来寻你。” 王牙人一听“散值”二字,心头一触,心尖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眼珠子一骨碌,想着这事不简单,嘴角忙咧出一抹笑意:“成,等您的信儿。” “小姐,咱去哪寻个阿兄来啊?实在不行就去找陆大人说个情,这京城里的铺子还不是任咱们挑?哪里还要在这受气。” 春杏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话到此处,脸上那些小伎俩更是挂在明面上。 “你可真是想了个儿妙计啊。”云知暖眼含笑意,揉着她的脸。 “我瞧你这脑子怕是被糖糕糊住了,牙侩两头吃钱,自是不给穷人生路。士农工商偏这“商”字排在最末,虽说朝廷并无禁令官员及皇亲通商,但陆明珏状元出身又是丞相府的独子,犯不着冒着‘与贩夫走卒争利’的谗言来助我。再者,我也不想真欠他些什么,待亲耕礼一结束,便一别两宽!” “小姐,这世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缘生缘灭缘无尽,心止心念心自明,小姐怎可以一人之见,断送两个人的事呢?” “他对我无情,我于他无意,却被你说得这般情深似海,恩怨难消。”云知暖摇摇头,并不赞同春杏的话,忙不迭地扯开话题“这便宜兄长得找个有些官样又带些市井味的,可不能随便从大街上抓一个来……可得好好想想……” 云知暖眉头轻拧,嘴中念念有词,大步往前走着,春杏见她半天也不吐一句话。 “小姐,这世道上,当官的哪还能有没架子的。” 云知暖猛然开窍,脚步一顿:“怎么没有?我有人选了。” 福春楼里—— 云知暖攥着手中的短哨,她原以为那些话本上写的都是假的,不曾想真有暗卫一说。 “属下栖云,参见郡主。”玉面公子恭敬地站在堂内,等着座上之人的发话。 “逐风,栖云,一动一静,倒还真像你们兄弟俩。说话弯弯绕绕不是我的性子,你家郎君给你多少月钱,你可愿接些私活?” 栖云一听,脸上立刻被阴霾笼罩:“属下惶恐,属下只听郎君的差遣。” 云知暖不怒反笑,投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是个忠心耿耿的,我喜欢。我再同你说三句,届时是去是留,但凭君便。” 栖云神色不动,一副静候发落的模样。 “第一,你得令守在我身边护我周全,对与不对?” 栖云眸中微光一闪,迟疑片刻,终究点了头。 “第二,我要你扮一回我阿兄,只需半个时辰,陪着我去牙人那儿把契卷签了。不打家劫舍,不杀人放火。若那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动起手来,我和春杏两个女子怕是难抵,可市井泼皮于你可是小事一桩?” 栖云面色微缓,却还是抿着嘴不说话。 “第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陆明珏不知。你的月钱照旧,此事权当是桩私活,既不违你的忠,也不误你的差,如何?” 三句话说完,云知暖静静等着他的答复,拿起一旁的盏盖抹着杯中的浮沫。 栖云垂眸沉思,半晌,抬眸作了一揖:“属下愿随郡主走一趟。” 云知暖心中一松:“就喜欢同你们这些聪明说话。走着,芙蓉阁。” 芙蓉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子,二楼专供男客,绫罗绸缎挂满三面墙,一件件码得齐整。 云知暖嫌他这身暗卫劲装太过利落,不像个有官身的读书人,便亲自挑了一袭月白云纹长袍,又配了条青玉革带。 栖云被她推进屏风后换衣裳,店小二在里头侍奉,云知暖左思右想觉得冒昧了些,心口闷得慌,只得把二楼的窗子敞开,街那头儿正好是醉仙居的二楼雅间。 栖云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转出来时,云知暖正倚在窗边打量对面酒楼。 她一回头,正撞见栖云有些手足无措地扯着袖口,那身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朗如玉,倒真有几分俊俏公子的模样。 他讪讪开口:“平常见郎君穿得多,没怎么穿过,叫您笑话。” “别扯,新衣裳扯了就皱。”云知暖没顾那么多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退后半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衣服又没写着是谁的。他可穿得,你怎么就穿不得?我瞧着蛮衬你,事了你也便带回去,若是日后有了心仪的姑娘,总得有件像样的不是?” 没等那人回答,云知暖自顾自说道:“成了,这便是我阿兄了。” 她浑然不知,理衣领的一幕,会被对面醉仙居雅间里的一双眼睛看了个正着。 陆明珏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这一告病,十几本折子就送到御前,唯恐他有伤在身,不可经手这亲耕礼,忙着送人上去。 他近日非但要还了那日太子的情,还得探探他可有滩这趟浑水。 本也算是桩寻常事,不料无意间一抬眼,便看见对面芙蓉阁的窗边,云知暖正替一个年轻男子整理衣领。 那男子身形修长,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衬得风度翩翩。 他的暗卫,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由云知暖的手指从他领口拂过。 陆明珏手中的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 逐风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哟”了一声,压低嗓子笑道:“郎君,栖云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郡主亲自给他置办行头呢。” “属下武艺也不差,改日郎君也派我过去几日可好?” 陆明珏面色不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干脆你俩的月例郡主府一并也出了,免得苛待你俩。” 逐风见他这副模样,越发觉得有趣,正要再添两句嘴,陆明珏却忽然抬手:“把窗关上。” “郎君,屋里闷——” “关上。” 逐风乖乖闭了嘴,“啪”一声将窗户合拢。 陆明珏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低声说了句:“钱在她口 袋里,她想怎么使,便怎么使。” 逐风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 王牙人见到云知暖当真领了个“兄长”来,那男子虽面带笑意,周身却拢着一股没由头说压迫感,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也再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按五两一月的价钱签了契。 云知暖将银钱结给栖云时,栖云却只取了约定的数目,余下的推了回来:“郡主既说这是桩私活,也给属下置办了这身行头,属下便只拿该拿的。多的,不敢要。” 云知暖也不勉强,笑着收了。 办完事已是黄昏,春杏去取订好的点心,云知暖便独自沿着长街往回走。 晚风拂面,整个京城浸在暮色里。 前头不远,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行。那女子走累了,偏过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男子肩头,男子也便微微侧身,两人说说笑笑,到底是羡煞旁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垂在肩侧的发辫,在指节处弯弯绕绕。 她忽然想起今日签契时,王牙人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身边站了个男人。她做这些事,费这些心思,也不过是想在这处处讲究“规矩”的世道里,能走得更顺一些。 可这又是哪门子规矩?不过是男人定下的规矩。 她并非觉得力不从心,可若身边能有一个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人……不必像戏文里唱的那般轰轰烈烈,只消在这样的时候,也能让她靠一靠便好。 一连好几日都没在郡主府内瞧见陆明珏的身影,倒是难得的清净,庭院深深,层层叠叠的院落,一座连着一座,檐角压檐角,几般寂寥。 厢房二百一十间,住人的不到十间。 “缘生缘灭缘无尽,心止心念心自明。” 云知暖的左手托起脸,百无聊赖的把玩着短刃上的坠子,恰是红雨纷飞的时节,夭红的桃瓣乘天籁打旋,捻着沁脾的甜,却不可久在人间,那这茶褐的枝丫可也会觉得孤寂? 支起身,走于院落,取下几条垂在臂弯间的细丝绢系在几处枝丫间。 “要把郡主府改成染坊吗?” 熟悉的人声自身后而来。 “风者,来去无痕,不住不滞,文人观风,不过松涛竹韵,我却要托风寄情,不美吗?” “美则美矣……”陆明珏踱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被细缎压散的桃瓣,“只可惜这桃树苦心孤诣想开一春花,先被你用丝绢盖了顶帽子。” “你……可是有情要寄?”陆明珏自觉这话说的有些直白,喉头更是发涩,赶忙找补几句,“绸缎缚于枝头,风来,则不可自在摇曳,雨来,却也只会沤烂春光……” “又不是给你扣帽子,哪来这么多意见?再者子非花,安知花之乐?子非我……” 云知暖不愿多说,陆明珏在跟前站这么久,也没见他向自己透露半分行迹,想来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这人心眼极小,恐难共事。 她摘下丝绢,扯过他的双手,作势死死绑于其间:“我没绑着花,它想飘去哪就飘去哪,我自也没像这般绑着你,陆大人神通广大就算真飞到那蟾宫,我也管不着!” 云知暖撂下话就往屋里走,陆明珏还有些发愣,今日心中有凄楚的应当是他,怎么又被训了一顿? 拢了拢丝绢,忙唤住她:“明日辰时紫霄峰……迟则日高,不便登山。” “谁要同你去了!” 陆明珏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就往外头走。 怎么还同我置上气了?不该我置气在先吗? 自己不过才“病”了几日。 就可这般熟络? 细想也不对—— 此事我又有什么好置气的? 19.紫霄峰(上) 刚到山脚,没瞧见陆明珏,倒见逐风靠在马车旁的一棵老榆树下,许是等得厌了,打发打发时间,手里那柄短刀尖端朝下在指间来回翻转。 听见马车声响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收刀入鞘,快步迎上来:“郡主,我家郎君在上面等您。” 云知暖点点头,接过春杏从马车里抽出的油纸伞,又瞧了眼逐风:“我瞧着天色沉,你家郎君可有带伞?” 逐风一愣,摇了摇头:“郎君平日出门不大用伞。” “若逢雨天,外出当值,也不带伞?” “属下不知,郎君当值时从不准属下跟着。” 春杏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家大人是铁打的?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淋多了雨会着凉的” 逐风面有赧色。 “我刚刚来的时候,瞧见山脚西边约莫半里地有一家卖酒的铺子,应当也卖些吃食,你们去那边坐着等就是。”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只绣囊递过去,“拿着。” 逐风退了一步:“郡主,属下带了干粮和水——” “拿着吧。” 逐风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绣囊,份量不轻,又抬起头:“郡主给得太多了。” “我堂兄在你这个岁数一顿能吃三碗饭,吃完了还要添,大家都是用气力的岁数不是?” 逐风张了张嘴,还想推辞。 春杏从旁边探过身来:“好啦,我家郡主既发了话,你便收下罢,磨磨蹭蹭得叫郡主好等。” 逐风低头躬了躬身:“那便多谢郡主。” 云知暖握着那把油纸伞转身上了山道。 春杏目送她走了一段,才转身拍了拍逐风的肩:“走吧,去那家铺子。” 逐风面上犯难。 春杏见他如此:“郡主又不会吃了你家郎君。” 逐风颤了颤嘴角:“那可不好说。” 山道拐过一道弯,紫霄峰的山门在林子深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檐。 陆明珏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一身的紫色官袍,头戴幞头,袍子的领口和袖缘有银线绣的卷草纹。 “陆大人爬山还穿官袍?” “爬山亦能穿官袍。协理亲耕礼,与净尘法师商议,当以官服相见。” 云知暖点了点头:“你规矩多。” 陆明珏这才发现她怀里揣了一把油纸伞,试图开口缓和下气氛。 “壑深峰险……我……” “一路需劳烦陆大人带路,此物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陆明珏侧身让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林木渐疏。 又走了一程,日头忽然暗了。 山风先灌进谷中,把道旁的矮树丛压弯了一片,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又密又急,没有余暇可叫人开伞,石阶瞬间被浇得发亮。 陆明珏目光扫过四周:“那边能避一下。” 岩壁向内凹陷,顶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他站到外侧,把内侧的位置空出来。 说是内侧,其实也没有太大的空间。 云知暖跟过去的时候肩膀已经湿透了,她攥了攥袖口的水,靠在内壁站定。陆明珏站在外侧,斜飘的雨丝打在他身上,肩头很快就湿透了,也没往里挤,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云知暖直起身,“你站在外面淋了这么久,伞给你。”她把伞递过去。陆明珏看了那伞一眼:“你自己护着点自己。” 她见他这般不领情,收回手:“自己淋着吧。” 说罢,本欲往里走,又停住返过来,撑开伞。 两个人就躲在岩石下那一方油纸伞下。 陆明珏的身子绷得直挺,耳尖却有热意上袭。 “蹲下来些,你太高了。” 陆明珏虽面上皱着眉头,却也顺从照做。 细密的雨脚落在油纸伞的伞面发出沉闷但悦动的响声,雨珠沿着伞骨流动至伞沿,颗颗掉落,似碎玉乱珠,云知暖将手伸出伞沿,颗颗雨珠落入手中,竟有些吃痛:“这才仲春,雨就这样急了。” 陆明珏偏头看她,雨水打湿她额前的碎发,也洗去她颊上淡淡的粉润,露出一张白净小脸,鼻尖秀挺,一双圆润的眼睛,乌沉沉的,眼尾还弯着。 云知暖见身侧之人不理会自己,转头想瞧瞧,却对上了那人炽热的视线。 两个人竟同时有些无措。 陆明珏皱着眉,磕绊地开口:“……脸色不太好。” 云知暖用空闲的那只手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一抹黏腻厚重的质感。 “脸转过去……胭脂洇开了。” 听罢,陆明珏就立刻目视前方,温度再度爬上了二人的耳尖。 “累死了,你拿。”云知暖顺了口气,就把伞往他手上递。 他身体微倾,一把接住。 雨还在下,伞面噼啪地响着。 “我昨日确实不该这般同你讲话。” “无碍……能同我说说昨日为何置气吗?” “待我想想。” 待天公重新撒下几抹亮色。 陆明珏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汇成一道细流落在石板上。 他把伞握在手里,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雨天路滑,当心些。”说着陆明珏伸出了手,待云知暖攥紧他的衣角,“这抓稳当了?” “嗯。” 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草木的涩气与林间山花的沁甜混在一处,掠过两人的衣袍。 从石阶处向上望,约一丈高处,黑底金漆的“德清观”牌匾挂在厚重的木门上。 青崖领着五六名灰袍弟子站在山门前,见二人走近,才往前迎了两步,躬身作揖:“贫道青崖,奉家师之命在此等候。家师染了风寒,腿脚亦不便,未能亲迎。” 陆明珏停住脚步,眉峰更是沉了沉,语气不悦道: “郡主与本官奉圣上之命——”言罢他抬手朝天上拱了一拱,“协理亲耕礼。紫霄峰是祭坛所在,原以为净尘法师起码会遣弟子于山门等候。没想到,这紫霄峰上下的架子竟如此之大。” 青崖低了低头:“大人息怒,是贫道失职。师父的确不知此事。” 陆明珏将青崖周身打量一通,语气不善道:“久闻德清观以清修为本,最重诚心二字。郡主与本官一早动身,途中又突逢暴雨,登山至此,一步未歇。道长是觉得,本官与郡主如此,也算不得诚心?” 青崖被他这话噎住,面色一滞,刚要开口。 云知暖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略作停顿后,朗声道:“好了。既是无心之失,此事便不深究了。一别多年,道长依旧光彩照人啊。道长可还记得,我三岁时您亲自送入宫庆贺我得封县主的白梅?” 青崖神色微动:“自然记得,南枝早发,是极好的兆头。” “前几日礼部刚定下日子,太后娘娘知我要来,特地嘱咐我带句话来,那枝白梅生的喜人,若是净尘法师还记得当年那株梅,何时得闲去寿康宫看看便是。” 青崖听完,面上那层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了下来,微微躬身,嘴角咧着一抹笑:“谢太后娘娘厚爱。” 他直起身,又道:“师父听闻郡主与陆大人今日要来,已在茂林斋备下斋饭。等二位看过石坪,便可去用。” 云知暖听了,面上不显,心里暗暗嘀咕。 紫霄峰的素斋在京城贵人之间偶有提及,说是这被后山冷泉浸过的菜蔬,不似凡品。 春光宴如今歌舞已齐,唯独差这膳食。近日御膳房的旧档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食材大多从天南地北运来的山珍海味。 若是春光宴的席面也能走紫霄峰这样的路子,就地取材,做法不繁,让百姓看了都觉得寻常人家也做的得,吃的得,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她正要开口接话,身侧却传来一声伞骨被握紧的声响。 她偏过头,瞧见陆明珏紧绷着脸,目光平平地落在青崖身上,冷冷开口:“请郡主恕罪,下官先行一步。礼器和祭坛均尚未查验,时辰耽误不起。” 他说完朝青崖略一颔首,便转身朝院内走去。 青崖站在原地,本欲开口劝说,见陆明珏早已走远,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陆大人做事向来如此,并非有意怠慢。” 青崖低了低头:“贫道明白。” 等两人进了茂林斋。 净尘见她进来,躬身作揖,抬头不见陆明珏的身影:“亲耕礼关乎民生,多年来一直由紫霄峰辅办,于情于理,贫道本当亲至山门相迎。奈何这两日染了风寒,腿脚又不便,还请郡主恕罪。” “无妨,陆大人心急先去石坪查验礼器了。我替他吃便是。” 净尘未再追问:“郡主,请——” 云知暖看了一眼上首的位置:“道长为主,我为客。如此方合礼数。” 净尘看了她一眼,未再推脱。 案上那碟春笋盛在白瓷盘里,笋肉细白,薄如蝉翼,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送入口中,清爽甘甜,回味无穷。 右侧的那盘嫩豆腐被切成寸方大小,码在浅褐色汤汁里,舀一勺入口,豆腐滑润,入口即化。 其中有蒸糕一碟。 糕体雪白,顶上缀着几粒红枸杞,甚是可爱。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碟蒸糕上,伸手拈起两块,用手帕包了,便揣在另一只绣囊里。 青崖见此番情景,忍俊不禁:“郡主颇爱这蒸糕啊。” “不瞒青崖道长,我今日来,一半是为了这顿斋饭。太后娘娘常说若我能被这紫霄峰的山泉净上一净,不知得洗掉多少躁气。原是不信的,这碟春笋一下肚,膳食如此,那这冷泉何其了得。” “郡主厚爱。青崖快给郡主上茶,这雪顶蕴翠以百年松针为奇,又于后山冷泉烹煮,口味绝佳。” 云知暖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点了点头,又把话头往下引:“还是净尘法师这里的好东西多,这雪顶蕴翠当真是极好的,我倒确实还有一桩事,是真要借借这紫霄峰灵泉的光。” “承蒙郡主谬赞,若能为郡主分忧是紫霄峰的福分。” “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春光宴的席面一贯是精雕细琢,如今只有奢靡之风竟无半分山朴之气。”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碟春笋上,“可这碟笋,许是有这后山的灵泉滋养,脆生的很。我思来想去,不知净尘法师可愿让这京中百姓们沾沾这紫霄峰的福气。” 净尘原先端着茶盏,听她说完后便搁下了。 “贫道曾听人说起过有一年春光宴,御膳房的掌事命人从各州府进贡的米粮里,每一样挑上几粒最好的,集在一处,煮作一碗。旁的米,一概不用。” “我生在寻常百姓家,若无法师,又何有我之今日。明州比不上京城富庶,税粮一缴,也无多少米粮。以我之见,若是这春光宴的膳食能一切从简,何尝不算给天下百姓做出表率,君亦可与民同。过些时日,我可叫宫人来取些菜蔬?” 净尘脸上挂着笑:“无妨。” 陆明珏早已行至石坪。 中央筑石坛一座,高约三尺,通身以刻有云纹与瑞鸟纹样的青石垒成。 陆明珏绕着石坛走了一整圈。 他心里清楚,这礼器年年用,自当也得年年验。 几次用靴尖触了触坛身与地面相接处有些裂痕的砖石,确认无碍后,又蹲身探指入栏柱与地面的接缝处,恐石栏不稳固,拾了些碎石填补,才转向东南角那排青铜器。 鼎腹深而鼓,双耳外撇,通身泛着的青灰色,逐一过目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时。 猛然发觉一个十三四岁,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道士,在一旁怯生生地瞧着他。 他先是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涩涩开口,像是鼓了很大劲才开口:“大人,小道帮您拿吧。” 说着便伸手去接他臂弯里那柄油纸伞。 陆明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抬着下巴,眼里还有股倔强劲。 “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冬平。” 陆明珏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冬平,还有几处需要填补的地方堆了些碎石,午后叫人来修补就是。” “冬平记下了。” “你在这观里多久了?” “冬平自幼和哥哥生活在道观里。青崖师兄见我和哥哥无家可归便带我们入的道观。” “你们青崖师兄,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冬平嘴角肉眼可查弯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师兄是好人。贫道和冬青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师兄手把手教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也是好人。每年冬天都会让人给我们做厚衣裳。” 他偏过头看了冬平一眼:“带本官去藏经阁。” 冬平点点头,抱着伞走在前面,迈着小碎步。 “冬平本就是来接大人的。” 陆明珏则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笑,确实是个机灵可爱的孩子。 两人半只脚刚踏进藏经阁,有道灰袍人影是从藏经阁斜侧方的墙角窜出来的,脸压得极低,与陆明珏打了个照面便猛地顿住,提起靴尖在就往外跑。 陆明珏拔步追了出去。 “站住!” 哪里追得上。那人跑得极快,转眼钻进一排屋舍之间。 陆明珏追到屋舍前停住,抬眼看了一圈——灰墙青瓦,门窗紧闭,檐下积了一层薄灰。地上又没有折返的脚印。 如若那人会些轻功,早已跃上房脊,可他那一路只是仓皇逃窜,眼下便只能藏身在此处。 他大步往前走,接连推开几扇门,屋内大多空置,一览无余。 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他抬手预推。 冬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他站在那扇门前,脸一下白了:“大人——” 陆明珏侧身问他:“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冬平看了陆明珏一眼又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拈着油纸伞的伞面。 “本官在问你话。” “……师父说过,这间屋子不许弟子靠近。” 陆明珏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板上。 冬平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大人求您别开,师兄说过的,这间屋子不能开。贫道的哥哥便是私闯此处,被师父发现后逐出道观。冬平绝不可以再犯了。”他仰着脸,使劲朝陆明珏摇摇头,眼眶顿时红了,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顷刻间滚落下来。 陆明珏低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先甩开他还是先把门推开,又气又恼。见他还是个孩子,也不舍得动粗。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且松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是从方才搜过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陆明珏猛地回头。 那灰袍人影正从窗子里翻出来,落地时有些踉跄。 屋舍与屋舍之间离得几近,几步就能到另一扇木门前。 陆明珏手腕一翻,从冬平怀里抽出那柄油纸伞。 冬平抱得紧,抽出时,伞骨擦过他的袖口,发出一声窸窣声。 他五指扣住伞柄中段,反手朝那扇半掩的木门掷了出去。 伞柄破空,带着一声短促的尖啸“笃”的钉入门框中。 那道人的步子被生生截住,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冬平呆愣在原地,竟也觉得自己双腿发软险些瘫过去,眼睛瞪得滚圆,几滴还没落下的眼泪还被攥在眼眶里,嘴巴大张。 陆明珏大步走过去,站定在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方才在藏经阁里做什么?” 那人早被陆明珏吓住了,吞吞吐吐地说出来几个字:“贫道……贫道是守藏经阁的。今日轮值,方才打了个盹,醒来听见脚步声,往外一看,见是大人来了。贫道以为大人是来查什么错处的,心里一慌,便跑了。” 陆明珏听完,却没有就此收势的打算,蹲下身看着他。 “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守阁的人打盹怕被撞见,跑了也不算稀奇。” “那是本官错怪你了?” “大人明查秋毫,贫道佩服。” 陆明珏静静地看着他那副虚与委蛇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贫道静安。” 话音刚落,冬平也直挺挺的跪下抱着陆明珏的双腿死活不撒手。 “陆大人,您一定是误会了,静安师兄不可能是坏人的。” 冬平抽泣着,爬过去拉拉静安的衣角。 “师兄,您快说句话,认个错,磕个头,便无事了。” 静安闻言连连以额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静安刚抬起头,陆明珏便死死盯着他飘忽的双眼。 “别叫本官再看见你。” “是是是,贫道这就滚。” 陆明珏背手而立,偏头与冬平道:“去请法师来核验经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净尘扶着门框跨进门槛,面色确有些苍白:“陆大人,可是经文有何不妥?” 陆明珏侧身让开,将他领到案前。他原本想全盘托出,却无意瞥见冬平乞求的眼神,心里犯了难。思索半天,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下官奉命查验,还请法师过目。” 净尘查验时格外仔细。 令他极其诧异的是—— 经文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有劳法师。”陆明珏拱了拱手。 “陆大人若不放心,贫道定会多加派人手看护经文。” “那便再好不过了。” 净尘又咳了两声,扶着冬平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陆明珏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负着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卷摊开的经书上。 经文完好,可方才那个静安,他见了自己为何要跑? 一个看守藏经阁的道人,见到朝廷官员来查验经文,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应答,而是躲进一间空屋,被发现后竟又从另一间搜过的屋子里冒出来。 那便不只是他心中有鬼了,连同那间不准进的屋子也有鬼。 他三步并两步跨过门槛,疾行到那间屋子前,抬手推开门—— 依旧是空的? 静安能几乎不动声色的上演金蝉脱壳的戏码,可见这道观内里别有洞天。 谜团一个一个蹦了出来,他放慢步子,沿着四壁慢慢摸索。靴底踩在青砖上吭吭得响,约莫走到西墙根处,原本的轻响被咚咚声替代。 他蹲下身,用指节叩了几下。 咚咚—— 空的。 他又叩了叩周围的几块青砖,发出的却是沉重的“笃笃”声。 青砖被他轻而易举的掀开,洞内情形尽收眼底。 他弓着背行了大约七八步,两侧甬道都已经被夯土填死,继续往前行十几步,便能瞅见头顶的微光。 他伸手往推,木板移开,上方便是静安翻窗而出的那间屋子。 至此,德清观地底暗藏密道,已是确凿无疑。 静安在德清观算不上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他都能娴熟使用这地道,那么这段地道在德清观便不算一件密事。 自古密道都是四通八达,鲜少有只能穿梭邻屋之间的甬道。 想来冬平未曾说谎,当年他哥哥确有发现。 两侧填满的甬道,怕是想遮住更大的秘密。 陆明珏再次走到藏经阁,试图回想起静安当时的神情。 他和冬平前脚刚入阁,后脚静安便从侧面走了出来,静安的所待之处定离这正门很近。 他的视线向东墙望去,此处有一扇小窗,比寻常的窗子矮了一半,他走上去,俯身往外探了一眼。 透过窗前繁杂的枝丫往外望。 不远处的月洞门后,有座略有些衰败的殿宇伫立在那。 隐隐约约能瞧见此时里面正有两人。 青衣人是青崖。 另一个则是—— 云知暖。 20.紫霄峰(下) 陆明珏步子跨的大,脊背也绷得直挺挺的,走到月洞门处,未作迟疑,微微抬腕,指尖勾起袍角,随即抬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殿宇右侧是棵参天的平仲,春风簌簌,几段红绸带着谁不曾开口的心事悬在枝丫上摇曳,洒下满地斑驳,青叶乘天籁,欲敲响谁的窗?他负手站在远处,轻轻瞧,云知暖正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签筒,眉眼弯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没心没肺的天真样子。 昨日,他已然知晓她进京后的种种。 陆明珏时常想:这般坚毅的姑娘,得知自己的命数能为舅父争取一线生机时,会庆幸吗?庆幸这个虚无缥缈的命数恰好是自己的?庆幸自己还有些闲钱能租下一间尚好的铺子,给亲耕礼后无处所依的姑娘们留条后路? 她初涉人心凶险,不愿曲意逢迎,世间风雨琳琅,山水漫长,纲常伦理,岁月飘零什么的都请再待她宽厚些罢。 挪挪眼,青崖则躬身站在一旁,提笔在纸上记录着,离得她这般近—— 真是煞风景。 陆明珏提步向前,在长案前站定,打量周遭后才开口:“青崖道长,石坪栏围处有几处松动,烦请道长带人去看一眼,大理寺与礼部还有要事,摇完签后,本官与华阳郡主会自行离开,不必相送。” 青崖愣了愣神随即点点头,搁下笔:“是,贫道这就去。” “有劳。” 待青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陆明珏于内关上了殿宇的木门。 春光宴,虽列宫宴之属,排位上却与寻常宫宴迥异。寻常宫宴,按位分尊卑、夫爵高低,皇亲居首,命妇次之,按部就班,年年相沿,而春光宴却是摇签定序。 先晃定行,再晃定列。往年云知暖不在京中,这差事落不到她头上。可今时不同往日,命女归京,春光宴上由她执签,便是理所应当的事,此举“仰承天意,以定序次”,取的是亲耕祈岁之余,再将春宴之序也托付天运,以求岁岁丰稔、上下同吉之意。 “这么多人,仅由她一个人摇,明日这手怕是也抬不起来罢。”陆明珏在心里嘀咕。 “出了何事?为何把他支开?” 他走到矮案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明白。 “我再不来寻你,你怕是狼入虎穴仍浑然不知,届时莫要被吃抹个干净。” “像你这般贯爱唬学生的先生确实不多见。”云知暖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不过照你这么说,这德清观非但有密道,还极有可能便在此处。” “正是。” 云知暖点了点头,将刚刚填好的定序礼单折好塞进衣袖里。 “我同你一块儿,休想撇下我!这背后还真有些凉飕飕的。” —— 天空不知怎的就阴沉了下来,舔着焰的烛光霎时映满四周的墙面,偌大的殿宇里静得骇人。 此时的陆明珏已经在殿里的石佛面前驻足良久了。 云知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五脏六腑像是都在用劲,高大挺拔的身姿被两侧的烛火逐渐拉长,不偏不倚地铺设在青砖上。 像一座生了根的铜钟。 真是个恨不得把傲气生在头上当眼睛使儿的家伙。 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般? 身正影不斜,言出必有理。似他这般,想来一世都不会替自己低一回头罢。 长夜转侧四壁寂然时,他的满腹言语又有何处可投? 她不清楚自己这份难以宣之于口的心疼于他而言是否为一种令人作呕施舍,但还是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云知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瞧什么呢?” “周遭都摸索了一个遍,毫无所获,唯剩此处。” “伸手。” 陆明珏照做伸出手,脸上却满是疑惑。 云知暖见他那副神情,把放在绣囊里被手帕包着的蒸糕像变戏法一般放在他的掌心。 “傲气可不能当饭吃。” 陆明珏瞧着掌上那两块用芙蓉帕子仔细包着的蒸糕,缓缓垂下眼。 “算你还有些良心。” “那别吃了。”谁料,云知暖一听,恼了,抬手欲夺。 陆明珏眼疾手快就往嘴里送,惹得云知暖发笑。 “别用你的油嘴碰我的帕子。” 陆明珏一听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故作可惜:“诶呀……脏了。我叫人洗洗再还于你。” 云知暖不想理他,转头仔细打量着殿内这尊石佛。石佛高约八尺,端坐在石台之上,双手结印于膝,右侧垂着一柄锡杖,杖顶衔赤金九环,环环相扣。 佛手低垂,眉眼已经被岁月侵蚀殆尽了。 “我在《西天诸国记》里看到过地藏王造像的白描,锡杖九环,端坐莲台,与此并无二致。可紫霄峰信奉道教,观中供奉的怎么也该是三清四御,灵官真武之类,即使另有偏殿,也不该出现释门造像……” “我也在想此事,记载天督的书里提及地藏王菩萨于释门之中位分极尊,被视为管理地府之魂,济度幽冥的本尊,受释迦牟尼佛嘱托,在弥勒降世之前救度六道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云知暖听完,目光又在那尊石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案上摆着的烛灯大多清油半盏,火光静谧。 “那便一处一处摸过去,总能碰上运气的。” 香案一角,有一盏铜烛台,比旁的整整矮上了一圈。 她皱着眉:“旁边的烛台都是燃着的,偏偏这盏有性情?” 指尖刚触到底座边缘,铜台忽而下沉一寸,顷刻间陆明珏的掌心附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扭,烛台下沉至底,紧接着案后的石墙传来几阵机关扭转声。 “不若你留在此处,我去去就来?” 石佛的莲台底座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延伸。 往下延伸的石阶又窄又陡,抚上石壁的时候只能感受到青苔的滑腻感。 她已经往下走了三四级,偏过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这地方古怪?还留我一人在上头?”她说完没等他回答,旋身又往下走了几级,“你要是怕就自己待在上面等着。” 走了大约二十余级,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石佛的莲台底座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在外,黑暗黏稠地裹挟着二人贪婪地吞没了所有方向。 “陆明珏?” 侧后方的男人轻应一声,她循声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探,男人虚拢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袖边。 “在这儿。” “嚓”的一声,一簇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 陆明珏手里攥着一只火折子,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他半张脸照得分明。 “你倒是会变戏法。” “大理寺查案时常走,暗处习惯了随手带一只。”陆明珏,垂着眼吹了吹火折子,让火苗更旺了些。 云知暖盯着他看了两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气不打一处来的滋味:“如今甬道里漆黑一片,外面也不见得什么光景——你刚才还说要留我一个人在上面,若真是这般,野狼把我叼去了,我还得上狼窝哭去。” 陆明珏瞧她蹙着眉,嘟着嘴,心头就软了,干脆地赔了不是:“错了。” 火折子的光虽然微弱,但也足够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两人沿着石阶走到底,甬道逐渐变得平缓,陆明珏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停下,将火折子举高便于观察两侧石壁的走向。 走了一程,她忽然开口:“你是如何知晓这密道深处不会是个死胡同的?” “一般的密道多为特定用途所建,要么是通向某处藏匿点以引人耳目,亦或是建了备用的通道以备危急时逃生所用。”他顿了顿,“无论是何种密道,都会通向一个固定的去处,所以只要顺着走,总能找到出口,怕得不是出口——” “就怕有什么东西真藏在后头。”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脚步在空旷的甬道内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前方隐约透出一抹光亮,顺着光线再往前探,甬道在尽头陡然开阔,陡然出现了一间三丈间方的石室。 石室穹顶呈拱形,两侧石壁凿得平整,每隔三尺便嵌着一盏长明灯,青铜灯盏,清油半盏。 石室尽头,正中央的石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灵位,通体乌沉,更无旁的雕饰,甚至连可辨认身份的题字也没有,满室长明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的清清楚楚,反倒衬得它们格外突兀。 不知从哪涌进来的妖风,蹑手蹑脚掠过她额角前的碎发,肩猛地绷紧,她下意识往后退,恰好跌进他的怀里,她偏过头脸颊擦过男人的衣襟,她的仓惶被陆明珏尽收眼底。 他紧咬下唇,早就抬起的右手,悬停在离她腰身两寸的位置,他本想悄无声息往旁侧挪上个半步,却被云知暖死死抱住。 她紧紧闭着眼,喉咙发哑:“陆明珏……打到鬼窝了。” “万事俱备”,东风已到,许是有了合适的由头,这双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将她搂紧了,鼻腔处传来淡淡的笑意:“那就先不往那儿看了。” 云知暖撅起脸,紧闭的眼角处衔着些许晶莹,哭腔里带着有些懊恼的“嘶吼”:“你还笑得出来……” 陆明珏见状慢慢捧起她的脸,指节轻轻为她拭去眼泪,本想说些疼惜的话,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哭的这般难听……鬼都被你吓跑了。” “吓跑了最好……省的光天化日之下害人……”云知暖自顾自说着,身体 一颤一颤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兽,陆明珏的掌心轻抚她的脊背,放软语气,似在商量:“来一只打一只,可好?” “再等一会儿……”鼻尖钻进他被沉香熏过的衣袖里,让她在令人心悸的暗室里,略略多了份可掌控的安逸。 “嗯,再抱一会儿……” 话音刚落,云知暖就把他推开了:“流氓!” 起初,陆明珏那满脸眷恋的神色顷刻间被诧异和茫然替代,只得清清嗓子,佯装镇定:“既已不怕,便继续往里走吧。” 两人盯着石案上的灵牌许久。 “无字灵牌,满室灯烛。按理来说,这是私设,可以供奉进寺庙和道观的人得有名有姓,有功绩可考。即便是宗族祠堂也需题名立传。” “按制,有两种人不能有题字的牌位,一是身份不可告人的,另一种——则是奸佞。”云知暖偏过头等着他回答“许是这净尘法师自知私设灵堂有违律法,才盖的这间石室?”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牌面上:“无论是哪一种,此事已有眉目,石室中又有流通之气,应离出口不远,你今日涉险太多,我先送你回去。” 云知暖低着头心里犯了难,自己的确一分一秒都不愿待在这个鬼地方,但是她又怎么可能让陆明珏一个人留在这。 “往前再走走。” 陆明珏点点头,两人又伸手在石壁上逐寸按压试探,大半个时辰后,大约在北墙齐腰的高度,陆明珏的手忽然顿住,这砖石的触感比旁的都要粗糙些,他用力按下,砖石往里陷了一寸,北墙深处又传来熟悉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墙壁缓缓退开,露出一条新的甬道。 陆明珏牵着她的衣袖带着她侧身往里走,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再次开阔起来,还不等两人反应,脚步猛然地顿住。 依旧是满室烛台,更加诡谲的是——四面墙上挂满了半人高的画像,装裱整齐,画中人眉眼异常清晰,似是活物,二人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只觉腿顷刻间不听使唤直直插地。 “这个是我?”云知暖指着画像的手有些发抖,画中她着夭红齐胸襦裙,翠绿披帛,头戴金镶青玉簪,眉中带笑,旁边还提着一行字“云阶承命,贵非天成,一朝沉落,始见本行,沧海遗珠,归去问伶仃。” 陆明珏的喉头紧了紧,紫色官袍眉峰微压,正是他平日站在公堂上的神情,如今全部呈在这画之上。旁边也题了两行字“麟儿误入金玉其外,江湖远,庙堂深,一叶扁舟寄此身。” 陆明珏张张嘴,即刻又闭得严严实实的,他见过不少怪事,但这一回不一样…… “那个是清儿?”云知暖盯着画上的明昭长公主,宫装繁复,牡丹花丛,面容清丽,她接着往下念“并蒂连理,双生殊途,霜刃加身,一别故国,至此天涯见。” 接着就是身着青衫的齐弈,捻着棋子,嘴角含笑。 “偏锋入局,剑走歧途,女帝座下,是非功过两茫茫……” “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你呢——”柳树坪老翁的话在陆明珏脑海中不断地闪回,他只觉天旋地转,四周的墙壁盘山倒海般向他袭来,他顾不上多想拽着云知暖就往回走。 “啊——”还不等陆明珏反应,身后的她就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唤,他脚步一顿,刚想询问状况,就对上她满脸惊骇的眸。 “陆明珏……看……看后面。” 陆明珏旋身而立,顿觉毛发尽竖,刚刚的窄道旁,悬着一张等身的女相,画中少妇,朱唇微抿,双目如生,直直觑定二人,恍若幽处窥伺者,默然相对,似笑非笑。 他不能胆怯,云知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他能透过衣袖感受到她掌心的湿润。 他回握得更加用力,企图能用这样笨拙的法子,换得两个人此情此境下的片刻心安。 他强撑镇定,低声念出一旁的短句:“万里东来,重门闭,春风不度秋月空,悬镜鬓衰流年匆,一双儿女,了尘缘,高楼风满袖,泪烛成空,此生已寄浮云外,莫问归期事不休。” “许是位苦命的女娘。” 云知暖哆嗦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她……她是……丽嫔。” —— 山脚,逐风和春杏已经候在马车旁了,逐风见山道上来人,赶忙冲过来抓着陆明珏的胳膊上下打量:“脑袋,手,脚都齐了。郎君你可算是下来了。” 春杏大步走过来,把云知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仅是衣角沾了些泥,头发散了几缕之外,并无大碍,才咧嘴笑:“小姐,你和陆大人这趟是钻了哪个老鼠洞啊?怎么去了这般久?” 云知暖回头看了一眼紫霄峰的方向,暮色里那道山脊已然模糊成一团暗影:“快些回去吧。这地方,我不想再来了。” 云知暖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放宽心,我有分寸。” 21.心事 她没多耽搁,换了身便于见客的干净衣裳就往宫里赶,趁着宫门落锁之前,将序帖送至礼部后,就被沈檀笑脸盈盈地迎进寿昌宫。 暖阁里,太后倚在软榻一侧,闻芷清正坐在榻边的小杌上,剖着一只春梨,见云知暖走进来脸上挂上一抹笑:“可算来了,母后念叨你半日,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真得叫母后省得操这些闲心,我们华阳跟陆寺卿待在一块儿怎么会有事呢?” “我瞧你这张嘴,真是该找个缝工给缝起来。” “你还是先看看该先缝上谁的嘴罢。” “这是什么话?”云知暖歪着头瞧她着实有些不解她此话何意,还没鼓捣明白就被太后拉着手上下打量一番,又是伸手拨了拨她额前被吹乱的碎发:“我瞧着是瘦了,在山上待了一整天,可吃东西了?” “吃过了,有太后娘娘的记挂,华阳可不敢悄悄瘦咯。”云知暖这话把崔令仪哄得脸上乐滋滋的,定睛一看,一旁的长案上竟整整齐齐垒了这么多奏表,“您不是前几日还嘀咕着眼睛疼,大多不过是请安的折子,别累到自个儿了。” “你去瞧瞧这些请安折子一本比一本有意思。我瞧着熏得寿昌宫一股酸味。”闻芷清心里头儿门清,憋着一肚子的“坏水”,用手帕捂住嘴偷偷乐。 云知暖将信将疑地摊开一本折子,顷刻间眼神便顿住了。 这分明是陆明珏的字迹。 “郡主聪慧过人,于经史子集多有颖悟,臣本不应多言。然近日授课之时,郡主屡屡面色不豫,臣每问及课业,便以冷言相对,不及三句辄拂袖而去,以致臣所授之业常半途而废。臣自省授业之法,无不妥之处,实在不明郡主为何独对臣有此怨气。臣闻郡主平日对商贾市井之人亦能温言以对,唯独臣面前,每有雷霆之怒。” 云知暖脸上的疑云更浓,赶忙去拿剩下的。 摊开—— “臣近日授《汉书》食货志一篇,郡主以“头风发作”为由推诿,臣只得作罢,然当日臣路过茶楼,偶见郡主与几位世家公子围坐论诗,郡主点评其中一首七律,条分缕析,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全然不见头风之症。臣深感困惑。食货志乃经世致用之学,诗赋乃怡情娱性之末。郡主既肯费心琢磨旁人闲作,何以不肯在正经课业上用功?臣只怕郡主一味贪玩,荒废时光,辜负了太后一片苦心。” 云知暖沉着眉,一本接一本,脸色愈发凝重—— “臣与郡主相识日浅,本不该多言郡主起居之事。然前日见郡主案头霜糖山楂多碟,入口冰凉,与太医所嘱“忌寒凉”相悖。臣以医理相劝,郡主答曰“山楂性温”。郡主通晓药理,分明是明知故犯。臣若不言,恐日后郡主有恙,太后问,则臣有失察之责。臣两难之际,只得如实上奏。” “臣近闻郡主殿下于城北置铺,欲为身边诸女谋生自立。郡主仁厚恤下,亲历亲为,臣深敬服。然前日臣偶见一事,不敢不奏。郡主携随从往成衣铺置办行头,竟亲自为那其整衣理领,举止亲厚,毫无避忌。臣知郡主天性宽和,待下如亲,本无他意。然外间耳目众多,郡主金枝玉叶,为外男整衣,若传于坊间,恐小人添油加醋,妄加揣测。” 云知暖合上折子,脸上瞧不出是喜是怒,半天才肯吐出几句话:“才认识几日便让我好言相待?怕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与那些公子攀谈是春日宴舞曲有需……并无不轨之意……你们都信这外人的话?” 闻芷清见此觉得自己的玩笑属实可恶,赶忙迎过去:“好妹妹~是我的不是,刚上贡的春梨,尝尝?” “分梨便是分离,我可不尝,这个得自个儿一人吃。” “这也并非全是陆明珏的不是,多少也是哀家授意的。” …… 御花园的夜静悄悄的。白日里争奇斗艳的繁花,此刻都敛了神态,沉入无边的墨蓝,太液池水映着天边一钩冷月,碎成千万片银鳞。 皇帝负手缓行,明黄常服外只罩了件玄色鹤氅,冯敬落后半步,躬身提着盏琉璃宫灯。 “几更了?” “回陛下,刚过戌正。” 皇帝“唔”了一声:“藏剑锋……今年可有信来?” 冯敬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愈发恭谨:“回陛下,靖王殿下每月请安折子从不曾断过。今月十五还遣人送了江州的庐山云雾茶来,说虽比不得御茶园里那些年年进贡的老树,到底是江州水土所出,请陛下尝个鲜。” 他顿了顿,觑着皇帝神色,又轻声补了一句:“殿下说,藏剑峰头春茶,向例只赠武林同道。这一盒,是单留着敬奉陛下的。” 皇帝没应声。 夜风掠过池面,带来凉浸浸的水汽,将他氅角轻轻掀起。远处隐约有箫声飘来,不知是哪处宫苑里难眠的人,愁音隔着重重殿宇,传到此处只剩些不成调的音缕。 “亲耕礼……”皇帝缓缓开口,“没几日了。” 冯敬的心猛地一提。 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年,早练就一身听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轻轻一笑:“回陛下,华阳郡主与陆寺卿这几日与礼部核验亲耕礼诸般事宜,各藩王世子、宗亲命妇的进京名册,序表均已拟好,靖王殿下亦在其内,殿下孝心,时时都念着陛下的。” 皇帝面色稍缓,脸上略略透出几分笑意:“这两人竟没有打起来……着实难料。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他伺候了这位帝王这么久,亲见他如何从诸多皇子中步步为营走到今日,收权、制衡、平定四方。也亲见他如何将一腔为人父的柔软,层层叠叠封进无人能窥的深殿。 靖王排行第九。 那孩子幼时,宸月夫人每年总还要带他回京几趟。旁人只道是妃嫔携皇子赴宴,冯敬却瞧得真切,陛下那几日批折子的时辰,总比往常晚些。 有些人并不是不想见,只是话到口中却难言,不如不见。 再后来,宸月夫人云游去,殿下执起沧溟令,执掌武林便很少回宫了。 “冯敬。”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冯敬从旧忆中惊醒。 “奴才在。” “你说——”皇帝顿了顿,似在斟酌。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已生华发的鬓角映得银白,“朕这几个儿子,谁最像朕?” 冯敬心跳漏了一拍,脊背猛然绷紧。 这话,他如何敢答。 “陛下……”他声音发涩,“诸位殿下皆是龙章凤姿,各有所长。奴才愚钝,实在……” “让你说,你便说。”皇帝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不怪罪你。” 冯敬垂首,喉间微动。 他知道帝王此刻要听的是什么,沉默片刻,终是哑声开口:“若论像……靖王殿下,最似陛下。” 良久。 “像朕……像朕什么呢?” 帝王并未等他应答。 "朕知太子有谋,这些年他面上温恭,心里头那点念想,朕岂会看不穿?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可他不该把心思都写在犹豫里。该断不断,该狠不狠,一味念着旧情,到头来什么也攥不住。 “德王……”皇帝略顿,语气淡了些,“身子弱了些。” 冯敬轻轻应了声“是”。 德王殿下自幼便有喘症,太医署的病案积了半柜子。能平安长到弱冠,已是费尽了太医院上下的心血。莫说骑射,便是冬日风大些,宫门都不敢轻易出,陛下惜他,从不以政务相累。 “十王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还小。”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靖王。” “幼时便不像朕,”他缓缓开口,“眉眼像他母亲。性子也像。” “若论读书……太子五岁能诵《孝经》,七岁通《论语》,十岁便能在经筵应对如流……靖王不如太子。” 太子殿下是天子门生,自幼受教于当世大儒,经义策论皆是一流。靖王殿下十五岁离京,藏剑锋虽不乏饱学之士,终究不如在御前亲炙。 “若论果决……唯有靖王,能通帝王心术——待他回来,叫他见见华阳,收收心。只是这,天命虽降,载物之器,亦需相称。云氏终究是白身商贾,骤承天眷,恐如美锦制野服,朕得好好给她造尊器呢。” —— 夜色更深,寿昌宫偏殿,光晕昏黄,拢着满室的沉水香。 云知暖睁着眼平躺在榻上,沉水香直往她脑袋里钻,眼前便隐隐约约出现他的影子。 身旁的闻芷清翻了个身,气息匀长,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云知暖没应声。 闻芷清便又翻回来,勉强撑开半只眼,瞧见她直愣愣盯着帐顶的模样,困意散了三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想着折子的事呢?是我的不是,不该拿那玩笑来臊你。你可别为了这个,跟陆明珏生了嫌隙。" "嫌隙?"云知暖终于动了动,偏过头来看她,"我与他有什么嫌隙可生?" "那便是不生嫌隙。"闻芷清轻笑了一声,重新阖上眼,"我瞧着那陆寺卿也不差呀。" 云 知暖没接话。 闻芷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睁开眼,见她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拿胳膊肘轻轻碰碰她:"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云知暖把脸转回去,盯着帐顶那枚垂下来的络子,"认识拢共才一个月,见着面便是他弹劾我,我顶撞他,他上一本折子参我课业荒疏,下一本又参我贪吃寒凉。关心倒是有几分,可哪回不是夹枪带棒的?我竟不知,这世上真还有人能把关心的话说成那副讨债的模样。" 闻芷清听得弯了嘴角:"那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在想他?" "谁想他了。"云知暖立刻道,停顿少许,又闷声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我大抵话本子看多了。" "嗯?" “那些话本里写的,两人初相遇便该是柔情似水、情意缱绻的光景。可我跟他在一处儿,十句有八句是唇枪舌战,天雷地火,剩下两句是他上折子告我的状。"云知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定是这个卑鄙小人,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 闻芷清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清醒了许多,显然瞌睡已经彻底散了:"知暖,许是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你一个人撑着,撑久了总想有个地方可以松一松。想要一个人能替你分担几分,这不是什么该羞的事。" 云知暖瞥着嘴不知道怎样答。 闻芷清侧过身来,认真地瞧着她:"那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息片刻,他身上可曾让你觉得安心过?" 云知暖怔了怔。 安心…… 她想起那日在芙蓉阁,栖云换好衣裳手足无措扯袖口的模样。那时候她心里想的竟是——若换了陆明珏穿这身月白云纹袍,大约不会有这般局促。那人永远会挺直脊背,风骨藏在眉眼间。 想起今日在密道里,有了他好像什么都不怕的光景。 她咬住下唇,半晌才闷声道:"才认识多久,说什么安不安心。" 闻芷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那我换句话问——你是不是瞧中他的美色了?" 云知暖转过头来。 闻芷清原以为她定要啐自己一口,或者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下一句打趣的话。 谁知云知暖偏着头想了想,竟老老实实点了头。 "他确实生得周正,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那些文官大多清瘦单薄,脸上没几两肉,弱不禁风的,我可不喜欢。他站在那儿,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劲儿,倒像是在沙场上滚过一遭的少年将军。" 闻芷清许是觉得听岔了,这人竟然这般痛快,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哇,你倒是半点不藏着——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他对你是什么心思?" 云知暖把脸埋回枕间,带着一股子惯有的骄纵劲儿—— "我管他是什么意思。" 闻芷清笑得肩膀直颤,伸手把锦被往上拉了拉,替她掩好肩头。 "行,不管。" —— 他正出神,鼻尖忽然一阵发痒,偏过头去,以袖掩口,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陆明珏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再添的意思。 他低头,掌心上一方手帕静静躺在那儿,今日在密道里,她吓得跌进他怀里,他便抬手环住她的腰。 他闭着眼。 那时候他是怎样想的?他竟还有心思庆幸,庆幸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可以顺理成章将她搂紧。这双手……那一瞬落在她腰背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君子的分寸。 才认识多久?他是她的先生,名义上是教习课业的人,退一万步说,也该守着礼数,点到即止。就算她受了惊吓扑过来,他该做的是虚扶一把、侧身避开,再低声宽慰几句,而不是那样……将她箍在怀里,任由她的脸贴在他衣襟上,鼻尖埋进衣袖间。 她骂他流氓。 如今想来,那两个字不算冤枉他。 他盯着那方手帕,指腹轻轻拂过绣花边缘,她那时在密道里浑身都在发颤,哭着说“打到鬼窝了”,他竟还有心思笑。他笑什么呢? 笑她怕得可爱,还是笑自己终于找到了由头? 陆明珏啊陆明珏。 你若是个真正的君子,就该收敛些。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撑住额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想把胸腔里那些杂乱的、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吐出去。 既非君子所为,那便……记着,别再犯了。 陆明珏,你真不是个人。 22.训狗初期? 教坊司一案终于清了,案子的深处暂且还不能与旁人细说,朝堂之上众说风云,既有人褒陆明珏有勇有谋,自也不缺参他尸位素餐找人随意顶罪的折子。 紫霄峰一事后,陆明珏愈发不敢松懈,净尘法师绝对不止面上这一点,如若真把密道里画像一事公之于众,净尘失去皇家信任,那云知暖怕是也得成众矢之地了。 御书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龙涎香,却掩不住清苦的药味,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后,明黄常服衬得面色有些疲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冯敬身着靛青贴里,眉眼和顺,正将一盏温热的药羹小心置于案上。 “陛下,该进药了。” 皇帝“唔”了一声,并未抬手,目光落在陆明珏的绷得笔直的肩头。 “你告病这几日,朝中可热闹得很。督察院左都御史赵怀礼,联了六位老臣上奏,说亲耕礼乃国之大事大理寺插手本就不合祖制,该全权交由礼部处置,还参你这大理寺卿身子不济,不如另择贤能……朕都替你圆过去了……” “你猜,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替朕分忧的?” 陆明珏叩首:“臣不敢妄议朝臣。但臣有一事必要禀明陛下。” 陆明珏将画轴双手呈上:“臣在柳树坪遇一癔症老人,此人自称曾是某位主君的幕僚,因遭构陷被灌了疯癫散。依他所言,当年他就是靠暗藏四象蝎入匣,直至一家四口尽数丧命。” 皇帝展开画轴,目光落在纸上那张枯槁的脸上,看了许久。 “此人……”他将画卷轻轻推给冯敬“朕瞧着有几分眼熟,你怎么看?” 冯敬沉吟片刻:“回陛下,宫中确实有过这么号人,奴才瞧着怕不是那个玄真观的道士?” 皇帝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这道士姓沈,是太后专请来给十四弟调理哑疾,许是真有些本事在手里,朕记得当年老十四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此人来后不到半年,竟真能开口,朕当年还是储君之时曾有意留他在宫中当值,可先帝驾崩后这人便去路无踪,没人提起过。” 他将画轴搁在案上:“你继续说。” “臣斗胆猜测,当年慎王的哑疾,怕不全是天生。沈玄机此人,未必是真心为慎王殿下治病,如今能一五一十将过往告知臣,想来是与幕后之人利益相悖,臣思来想去将此人带回,安生将养,以备不时之需,请陛下恕罪。” 陆明珏抬眼。 “你与你父亲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你年纪轻轻就替朕捉拿了教坊司一案的真凶,先不论是否是替罪之嫌,光是你在柳树坪遇刺之事,朕又怎么舍得怪你?起来吧。” 陆明珏迟迟不肯起身:“臣以为,教坊司一案的凶手故技重施,如此处心积虑,所图非小,怕是想趁亲耕礼,图谋不轨,危及圣驾……” “亲耕礼那日,百官齐聚,宗室列席,谁主持亲耕礼,谁就握着那日全场的人事调度。亲耕礼期间,羽林军,神策卫,御直军三路人马归你调派……若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陆明珏郑重叩首:“臣领旨。臣会提前三日布控,从宫门到先农坛,定一一查验,臣虽无实证,斗胆恳请陛下,加派御前侍卫,并着各宗室府邸一律添派人手,昼夜巡护。” 皇帝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你倒想得周全。” 出宫,天色尚早,春风裹着柳絮拂在脸上软绵绵的,他手里提着油纸包,里头是南街的炸酥果……那日某人刚出密道就哭着喊着:“酸状元——还以为此生再也吃不到南街的炸酥果了……” 回想起刚刚在南街的光景,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诶呦——陆寺卿,想不到您也爱甜口?老夫这手艺何德何能,炸的酥果不仅郡主喜欢,还能得您的青眼……刚出锅热乎的您尝尝——”老翁赶忙多往纸包里塞了些,“好吃常来——” 老翁嗓门大,喊那几嗓子怕是整个南街都传遍了,几个姑娘家围着铺子说笑着打量他,他不喜欢这样这般直白的目光,陆明珏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双手接过纸包,便快步离开:“自然自然。” 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芙蓉帕子,他洗了三次又晾了两日,连同太医院新配的消肿白玉膏都被他贴身带着。 这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终究认了一个理:既为先生,便该守着先生的本分,往后该避嫌的避嫌,该克制的克制。 对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好……对自己也好。 可这白玉膏定是要送的,前几日摇了一整天的签,又是春日宴的领舞,大典在即想必是一刻都没得歇眼,手腕必定酸痛。 避嫌归避嫌,该照应的还是要照应——先生关照学生的身子,天经地义,在理吗? 在理。 他这般想着,脚步也更加轻快起来,连着拐过两条巷子,郡主府便到了。 府门虚掩着,小四见来人是陆明珏,两人笑着问了声好,他跨进门槛,沿着回廊往前院走,远远便听见院里有笑声。 是她的笑声。 陆明珏的脚步微微一顿。 院中那棵老海棠开得正烈,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云知暖一袭窄袖短襦,手里提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正比划着招式。 她身旁站了位一身玄色劲装的男子。 是云惊朔。 陆明珏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云惊朔正伸手托住她的腕子,将剑尖往回带,这一下就明晃晃扎进他的眼里。云知暖跟着比划,收势时腰胯没转到位,身子一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赖我赖我,都赖我。”云惊朔笑着拍胸脯。 云知暖被他逗笑了,爬起来抬头擦了擦汗,眉眼弯成月牙—— 这样的笑容是她从来都没有给过他,笑得那样坦荡,那样自在,都是对着别人笑的。 陆明珏垂下眼,盯着手里头的物件,竟寒酸得令自己有些发笑,今日巴巴地送过来——可院里的人,连他站在这里都没瞧见。 “子戒!来得正好。快来坐。”云惊朔先看见了他,笑着大声招呼,“你这学生可了不得,舞剑颇有章法,改日你便再教教她……” “还是不了吧,郡主一看便是得名师相传,我这花拳绣腿怕是入不了眼。”陆明珏淡淡哼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是有些自嘲,他缓步走到石桌前站定,“不是主人胜似主人,你二人竟都这般熟络,这般不见外了。” 云惊朔莫名觉得后颈一凉,这话里头的好歹他还是分得清的,挠了挠头没敢再接话。 陆明珏缓步走到石桌前站定,垂眼瞧着她。 云知暖顿时觉得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行,方才练得口干,你也便给我挡挡日头。”说着,云知暖恣意地跷跷腿,伸手去够那茶杯,指尖刚碰到盏沿—— 陆明珏抢先一步夺过来,送至唇边,慢条斯理地饮尽,还不忘挑眉望向云知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狂妄样子。 “先生喝学生孝敬的茶不可以吗?” 云知暖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回过神来。 云惊朔脸上的笑僵了僵,刹那间就明白究竟是何种情形——他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我想起来了!我爹让我去兵部递折子,差点给忘了。我先走一步!” “云大哥——” “急得很急得很!”云惊朔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手,“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云知暖抬手就朝着陆明珏去,她收着力道,不会疼,但清脆的声响,比手腕上的疼痛来得还快,食指玉戒独带的寒意,慢慢蚕食脸角的酥麻:“你发什么狗疯呢?他可曾得罪于你?” 云知暖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 陆明珏咬着牙,一个劲儿直摇头,嘴角勾出一道极难看的苦笑,心里满是愤懑和苦涩。 “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打我吗?”这话在他心口反复升腾了好几遍,对上她后知后觉满是错愕又有些心疼泪潸潸的眼眸,他笑自己的无能,一瞬间就不想去理会虚无缥缈的疼痛。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又把手里头油纸包和药罐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听起来就力道不轻。 “又是摇签,又是提剑的,还打人……也不怕把手疼死。”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淡淡,“这药膏一日抹两回,早晚各一次。嫌疼就少逞强。” 云知暖低头看了眼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他,眉梢微挑,分明是特意送来的,偏要用这副讨债的腔调。 “这酥果甜的发腻……也就你喜欢吃。” 云知暖气不过,拆开纸包,捻起一块儿,就往陆明珏嘴边送:“诶呀,你尝尝——尝尝——” 陆明珏紧闭双眼,抿着唇,偏过脸,一身儿抗拒:“油泠泠的,我不要。自己吃——” 她倒没跟 他计较这个,反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事,开口问道:“我那块帕子呢?” 陆明珏的手一顿。 “扔了。” “扔了?” “洗不干净,留着作甚。”他偏过头,不去看她。 云知暖眉峰沉了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才吐出几句话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先是将我的伞钉在墙上,如今又把我帕子扔了——陆明珏,你当我这郡主府的东西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我俩上辈子怕不就是冤家?也莫怪我俩不对付……像云大哥这般为人和善……” 陆明珏被她噎得喉头一紧,俯下身,将脸凑近:“……闭嘴!我不想听到他……云知暖,我也可以教你,我不比他们任何人差……安南侯府能给的我也可以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也可以给!” 陆明珏态度难得这般强硬,话里每字每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换做以前的她,自是喜不自胜,可坏男人她见得多了,有些男人更是养不熟的…… “云知暖,这世上断不会有男子爱上你这般自轻自贱的下作女人……收起你这般摇尾乞怜模样……你那点自以为是的爱在我这里一个字儿都不值……”每每到她自以为情到深处,上天终究要眷顾她的时候,记忆里刺耳的话又如齐天巨浪朝她扑来,在耳边反复碾转,剥夺她哪怕是一丝丝情动的权力,脑海里男人阴狠的笑意冰冷刺骨像擒住她脖颈的那只青筋爬满的手,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幸福这种东西是她这样的人还敢要的吗? 有那么一刹那她总觉得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会重合在一起…… 她拿什么来保证他就能给自己幸福…… 男人都是一样的…… 既然来日终究被苦痛缠身,陆明珏对她又是这般有用……给点甜头就好了,保不齐来日又是把刺穿胸腔的利刃。 “喝我的茶,吃我的酥果,弄得满嘴都是。”她扯出藏在他交领处的那抹亮色,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油痕挂在这儿,自己也不晓得。” 陆明珏整个人僵住了,热意一瞬间爬满全身,整个人怕是早想羞成一团。 她的指尖隔着帕子压在他唇角,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极自然的理所当然,好像替他擦嘴,教训他的无礼什么的,都是她说了算。 她没有急着收回手,指尖隔着帕子在他唇角多停了一息,待端详完自己的杰作,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把帕子在指尖绕着,歪头瞧他,嘴角弯起来。 “陆大人,你如今要这副样子走出郡主府吗?怕是廉耻、脸面,都丢在郡主府的石桌上了。” “原是个哑炮,没什么大能耐……竟成这副样子,不知羞。” 陆明珏耳根骤然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廉耻”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嘴角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留着,叫他半分脾气也发不出来。 “傻了?我看这戏文说的净是些假话……” “你才不知羞!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名节不要了?” “陆大人好生奇怪,你莫要同我说刚刚你当着人的面夺去我的杯盏,是替我的名节考虑。” “我……” “名节什么的,自长街那日便没有了。人这一生,所作所为,不过心中所念。心若坦荡,行事何惧人言?心若自在,又何须向旁人讨一个‘应当’。” 云知暖懒得同他解释,气恼的偏过头,可他偏偏要让他看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听着——天下人我懒得管,偏你,我管不住。这世上对女子何其苛求——我读圣贤书十余载,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唯独到你这里,算不得坦荡。可我究竟何处开罪了你,值得你这般非呛即讽,独对我另眼相待?” “我所求非多,倘若只是想多得你几分笑颜呢?” 他忽然顿住,赶忙松开手,有像这几个字烫了嘴,再次别开脸,假意去看院角那株海棠,隔了半晌才接下去,声音里多出几分苦涩:“相识不过月余,我与你之间……究竟算什么,我们自己也说不明白。” “可我不能拿‘先生’这个词解释。” 语歇,是良久的沉默—— 她支起手,慢慢爬上他的鬓角。 “脸疼吗?” 云知暖不敢再往下问,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识相的人们,要懂得见好就收,莫连最后的暖意都没了。 23.你倒是会替我做主 崔令仪微微倾过身,轻轻捏了捏云知暖绞着帕子的手。绸缎的丝丝凉意掠过指节,手指忍不住蜷缩,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恍然间缓过神来。 “您不问问我……” “哀家问你做什么?我们华阳可曾玩忽职守?待正午门祭礼一毕,这大事便也了了,紫霄峰那儿不过些细枝末,山高路远,你既身子抱恙,便不必随行了,留在宫里备好春光宴即可。” 崔令仪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待云知暖乖顺地倾身,伸手将人拢入怀中,掌心一下接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礼祭是老祖宗定的规矩,敬天法祖,是本分。可几炷香、几叩首就能保大庆风调雨顺?若真这么灵验,满朝文武不必上朝议事,天下黎民也不必种地织布,挨家挨户闭起门来吃斋念佛就是,保不齐感动了上苍,这地自己便长出了庄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云知暖噗嗤一声失笑,脸往太后的胸前埋,闷闷地蹭了蹭。 “眼眶都红了,偷偷哭过了?” 只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云知暖的脸埋得更深了些,眼角的湿热挂在太后繁复的宫服上,先是一两滴,随后就洇开一小片,整个脊背硬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没。”她吞咽着喉腔内那一滩湿漉漉的哽咽,声音作哑,紧接着强硬的支起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哀家是老了,又不是瞎了。还瞧不清你眼眶下的那抹红?傻孩子这世间哪有样样都如意的。” “太后娘娘……” “嗯?” “华阳有时觉得,自己是一具空壳。” “外头瞧着什么都好——郡主的名头,贵女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让着,纵使那些人打心眼里不服我。”她涩涩开口,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漫过了嗓子眼,“可我总怕,怕哪一日连个归处都没有。怕这一辈子活来活去,活成的都不是我。” 崔令仪将手掌覆上她后颈,温热的掌心贴着那一截细嫩的颈子,拇指轻轻摩挲。目光越过云知暖的发顶,落在殿中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风上。屏风绣的是七月图,自“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一路绣到“九月肃霜,十月涤场”,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崔令仪沉着嗓子,这话像是说给云知暖听,又像是讲给自己的,“连一只蟋蟀都晓得一步一步地挪。天冷了往暖处去,天暖了往外头跑。它可曾想过自己该往哪儿落?” 云知暖慢慢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那一片沉静的日光。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待你都想明白了再迈步,便一步也迈不出去。”崔令仪将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事,走到了脚底下,自然就清楚了。你当这宫里头的人,个个都活得明白?大家都是摸着黑往前趟,谁也不知道下一脚是平地还是坑。可趟着趟着,路就出来了。” 她将云知暖从怀里扶起,双手捧住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拇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意,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雨点打湿翎羽的雀儿。 崔令仪看了一瞬,忽然笑了。她松开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那方被云知暖绞得皱巴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展平,折好,塞回她手里。 “你啊,跟哀家年轻时一个样。什么都想要个说法,什么都想掰扯清楚。可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掰扯不清楚的。想不明白,便先别想。顺着心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再说了……你记挂的怕也不只是这事吧。” 云知暖攥着那方帕子,指尖缓缓收拢,将帕角捏得紧紧的,她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 …… 坛上青烟袅袅,三牲五谷陈列如仪,丹墀上下钟磬齐鸣。 云知暖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五谷桑麻纹罗列其间,领口与袖缘压着玄色云纹,腰间束一道朱红锦带,玉环绶悬于身侧。发间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正中一支衔珠彩凤,两侧各三支宝钗。 祭坛高三尺,四角各立一杆玄色旗,旗面被雨打得猎猎作响。坛中央是一方青石砌的方坑,坑内铺着五色土。 坛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陆明珏今日一身玄紫色的窄袖劲装,袖口以革带束紧,腰悬乌鞘长剑,两肩各缀一枚兽首吞肩,好不气派。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祭坛东侧。 云知暖正从净尘法师那双手接过那尊青玉盂。净尘法师立于坛西,拂尘搭于臂弯,双手结太极印,身后八名道士各持法器,分列两班。 “东方青帝,赐我青禾。南方赤帝,赐我赤黍。西方白帝,赐我白稻。北方黑帝,赐我黑菽。中央黄帝,赐我黄粟。” 她每诵一方,便从玉盂中拈出一粒对应的谷种,轻轻放入五色土对应的方位。 丝丝片片的雨点缓缓从天而降,陆明珏盯着她拈起谷种在雨帘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直打鼓,礼部的人只晓得按制配衣裳,却不知这身宫服被雨点浸透后,叫人苦不堪言,再抬眼时,她鞋底沾着的湿泥,已在青砖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撑起油纸伞,折入甬道……自始自终没有给过自己一个眼神。 …… 雨丝斜织,将朱红的宫墙洗得发暗,雨点砸在云知暖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块砖,指尖划过红墙,光滑的腻子在指腹摩擦,抹的一手灰。 甬道的尽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雨声。 “大人,接下来是紫霄峰的祭天礼。”副将上前请示,陆明珏摆了摆手:“你带人先走,紫霄峰那边先布防,我随后就到。” 副将应声而去。只剩他一人一骑。 云知暖没抬眼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隔着雨幕却沉得几乎要把她的肩压塌的视线,手腕几乎是本能地一沉,压低伞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唇和攥着伞柄发白的指尖。 “顺应本心?可她还没准备好。” 伞面上雨声嘈杂,盖过了所有欲言又止。 陆明珏看见她压低了伞,这些日子,她总是这般,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握缰的手紧了又紧,指腹在粗糙的缰绳上磨出细微的声响,眼底那点翻涌的心绪被他狠狠压回深处。 云知暖没敢停留,想快步往前走,鞋底踩过青砖上的水洼,裙摆溅上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那些叫人骤然升温的话还在不断向耳边涌来,自那日起,像是有一道无法横跨的天河横亘在两人之间……无端挑起的窘迫,像是一张绵韧的褚纸生生糊住二人…… “云知暖。” 她不停。 他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她试图挣开,反手便朝他手背狠狠拍下。 “松开!” 陆明珏没松,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她整个人被捞上马背,油纸伞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她坐在他身前,背脊绷得笔直,反手一肘朝他胸口撞过去,他赶忙侧过身,那一肘蹭过肋下,他吃痛闷哼了一下。 “云知暖,你是属猫的吗?” “你掳人上马,还问我属什么?”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下颌绷得紧紧的,“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天凉,顺道送你回去。”</p >“不顺道。”她打断他,“放我下去。” “不放。” “陆明珏!” 他勒了勒缰绳,黑马朝前走了几步。她像是一只欲挣开樊笼的燕雀,不停的扑腾翅膀,他的胳膊即刻收紧,将她稳稳拢住。 “坐好。再乱动,真摔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背脊依旧绷着,不肯往他胸前靠一寸。 走了一段,她忽然往前挪了挪。马背就那么大,她往前一寸,身子便剧烈抖动一下。 “乱动什么?”陆明珏的语气略有不善。 “你身上硌得慌。”她声音闷闷的,“谁家文官挂这一身零碎。” 陆明珏被她的话噎住,抿了抿唇。他没松手,反倒像是故意似的,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忍着。” “你——” “我什么我。”他别开眼,“马上颠,不想摔就坐好。” 云知暖咬住下唇,刚过一会儿,她又极轻地偏了偏身子,像是想找个不硌的姿势,他也只好顺从地松送胳膊,让她调了调坐姿,等她刚坐稳,那只手便又虚虚地拢了回来。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瞧不出什么情绪:“你今日准备的如何?” “今夜席面要严格巡防……” 云知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扬了扬眉。 “所以陆大人今夜是看不成我的舞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倒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别开眼,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宫墙,语气淡淡:“万一不堪入目,丢人现眼,本官不在场,倒也不必当面失了颜面。” 云知暖偏过头,死死盯着他,故意摆出一副恼极了收拾人的模样,眉头略略锁起,鼻间渐渐浮起几分褶皱。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就是想从他嘴里听一遍。 “陆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陆明珏攥着缰绳的手指更紧了。 “本官见惯了好的,自然看不得差的。”他说,声音平平的,“你跳得好,那是应当。跳得不好,本官若在场,是夸还是不夸?夸了违心,不夸扫兴。不去,正好清静。” “陆大人思虑周全。”她声音淡淡的,“您最好说到做到。” 陆明珏沉默了片刻,将缰绳在手里又绕了一圈:“我没有这般偷看墙角的怪癖。” “到了。不带人,也不知道自己仔细着点。”他勒住马,翻身下马,站在马下仰头看她。劲装下摆甩开一小片湿痕,肩头的兽首吞肩泛着暗银的光。 他朝她伸出手。 云知暖低头看着那只手,久久没有反应。 “我自己下。” “你都没我的马高……台阶湿。” “湿不湿我自己会看。”她双手撑住马鞍,侧身便要往下跳。 陆明珏没给她机会,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往下一带,脚踩实地的那一瞬,膝盖还是发软。 她抬手便推他胸口,力道不轻。他退开半步,却没完全松手,低头看着她发顶那支歪斜的金凤。 “云知暖。” “做什么。” “为什么这几日……” 云知暖瞧着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给他听:“像陆大人这样的人,不过是不喜欢自己有的,旁人也能有罢了……瞧不出有几分情深意切……我自然不敢当真。所以也便请陆大人自重……莫再干这样的事了。” 云知暖撂下话,就往回走。 …… “你倒会替我做主。” 24.几番连绵雨 陆明珏原本垂在腰侧的右手渐渐攥紧,浸润布料的寒意寸寸侵蚀着掌心残存的温热,雨点落于翠瓦敲出阵阵脆响也不知足,顷刻间又往上窜,眼前迷蒙蒙一片,只辨得那抹逐渐消失在拐角处艳色的身影。 “她听见了吗?又听着了多少?” 谁又拿得准答案?也许京城这几番连绵的雨,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替他浇了一个透。 急促的脚步叩得青石板闷闷作响,几步走近,来人在他身侧站定,压着嗓子:“郎君,该出发了。” 陆明珏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甬道的拐角处。 逐风顿了顿,又道:“丰乐村村里的农户感念郎君安顿了许大山家小,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问,亲耕礼人选还缺不缺,他们愿意补上。” 陆明珏摇了摇头,去丰乐村路上的雨也像这般密一阵疏一阵,打湿行人的几缕黑发。 马车在村口陷住了。 车轮碾进一道烂泥里,越转越深。车夫的发髻有些斑白,肩膀抵着车辕,脚在泥里直打滑,马卖力地往前刨了几步蹄子,泥点飞溅印上车辕,车厢还是纹丝不动。 “郎君,我去搭把手。”逐风也跳下去,跟车夫并肩推。两个人,一个老,一个使不上力,车轱辘在泥里空转,反倒陷得更深。陆明珏听见外头逐风闷哼了一声,索性掀开帘子,一身鸦青直裰,袖口压着若有若无地素银线,腰间只一块打着素绳的白玉。 靴尖一触泥面,往下就滑。那泥软瘫得不像话,靴底一溜,整个人跟着往前倾了半寸,他腰上一拧,硬生生稳住,指节扣住车辕,靴底陷下去,泥水顺着靴缝往上涌,凉意一直钻到脚踝。 他绕到车后,抬手抵住车厢。 逐风见他下来,愣了一下:“郎君——” “推。” 三个人一起使力。车轮在泥里转了半圈,碾出一声闷响,终于从坑里爬出来。泥点子甩了陆明珏半袍子,还在鸦青的料子上那几点泥色不显眼。 村道窄,两边是矮墙,墙根下积着水。再往前,便是许家的方向。 他手里提着一只乌木匣子,里头是官账上欠整个祭舞队的那半年饷银,他自己又往里面贴了一些。雨点打在匣面上,起初是闷的,一点一点,后来密了,连成一片细碎的响。每走一步,靴底就从泥里拔出来一次,带出一声湿闷的响。 门是虚掩的,陆明珏叩了叩门,得了应才带着逐风往里头走,院子里没人,但打理的还算干净,灶上也热着,屋檐下晾着一件男人的旧褂子,被雨打得贴在竹竿上,许是还未来得及收。许大山的女人一身素色,几缕凌乱的发丝不懂事地被风吹着贴在颊前,怀里抱着个孩子,在门后微微探出脑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孩子。 “许家嫂子,快去屋里坐着吧,别折腾孩子。”陆明珏道。 她没进屋,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大人又跑一趟……前几回的东西,还没谢过。” “谢什么。”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官府欠的,本来就该给。倒是你们娘几个,这一段日子不好过。” “欠的是官府的。”她看着那只匣子,声音发涩,“可大人自个儿贴的那几份,村里人都记着呢。” 陆明珏摆了摆手:“许大哥给村里做了那么些年的祭舞,临了连个囫囵交代都没有,我心里有数。” 许妻没接话低着头,挤出有些干涩地笑意,手在小孩背上轻轻拍着。 陆明珏往屋里扫了一圈,没见着那个大的。 “栓子呢?” “下雨天,地里没什么活,他闲不住,去后山拾柴了。” 陆明珏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孩子,上回来的时候见过一面,他比了比个头,手抬到胸口往下些许的位置:“几岁了?” “十二了。”许妻把怀中的丫头放在屋里的旧竹篮里,篮里铺了几块带棉絮干净的布,就算是摇篮了,女婴闭着眼含着自己的小指,“瞧我这,都忘记给大人们上茶了,得劳二位等会,水还没上灶呢。” “看着小,像八九岁的。读过书没有?” 许妻脸上的笑意滞住了,脚步也跟着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没……村里哪有什么学堂,别说是栓子,村里没几个娃儿念过书。再说……已经给大人添了这么多麻烦了,不能再劳烦大人费心。” 陆明珏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说的“添麻烦”是什么。许大山的事,他从头跟到尾,能做的都做了,可他心里清楚,这案子底下的水儿深得狠,他暂且给不了他们一个真正的公道。 “不麻烦。”他开口道,“让栓子跟我回京城吧。读点书,学点东西,总比在这村里跟着刨土强。” 许妻僵直了身子,唇角勾出不自然地弧度,干涩地闷笑一声,把头垂的更低:“大人……您是个好官,帮村子里太多……栓子不能再讨这份恩典了。” “栓子是个好孩子,丰乐村离京城不算远……”陆明珏盯着她颈部的青黄的印子,已经比上次淡了好些。 许妻的嘴唇动了动,摇篮里那个睡着的女娃,忽然在梦里哼了一声,她又赶忙俯下身子去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道:“那……那我去叫他回来。” “我去即可。” “大人稍等。”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抱出一件蓑衣来,草茎编得密,肩头磨得发亮,可一看就比陆明珏的身量小了一圈。 她捧着蓑衣,递到他面前,手顿了顿。 “大山那件,栓子穿走了。”她说,“大人将就着披。您这么出去,回头淋病了,倒叫我们心里更过不去。就是苦了这位小兄弟,得在我这小屋里避避雨了。” 陆明珏接过蓑衣,作揖道谢:“多谢许家嫂子。” 他低头看了看,肩窄,身短,袖口的位置够不着手腕。他披上,前襟绷着,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袖子,草茎上还带着一股旧旧的潮气,他偏头跟逐风嘱咐道:“我去找他。你看着能帮着做点什么,就多做些。” 他出了许家,顺着村道往后山走。 雨还在下。村道泥泞,两边矮房的屋檐下,摆着一排接雨的瓦罐,一滴一滴,敲进罐底。 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个人,是这村的村长,披着件旧蓑衣,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手里拎着东西“大人!”村长远远地就喊,“可算等着您了!前几回您来,都没赶上,这回说什么也得收下。” 陆明珏站住了:“这是做什么?”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养的、自家种的。”村长把东西往他面前一递,“大人来来回回帮了村里许多,全村都记着这份情。您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许大山是给朝廷做事没的,我管他家,是本分,不是恩情。”陆明珏把东西往回推,“你们留着,家里都有老有小。” 村长不肯收,“您上回补的那些银子,我们还没谢呢。这回您再推,我们往后没脸见您。” 其中有个老汉咧嘴笑了笑,抬了抬下巴:“大人,这泥路不好走吧?”老汉嗓门不高,“我们这地界,下雨就这样。您下回别赶雨天来。” 陆明珏看了他一眼,道:“雨天不来,怎么知道你们这路难走,下次我叫人来拨点料,把这段村道垫一垫。” 人群里挤出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衣裳短了一截,露着半截胳膊,被人一挤,踉跄了两步,正好站到陆明珏跟前。 她抬起头,盯着他腰上那块白玉佩。 盯了一会儿,小手就伸出来了。那手小小的,黑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妇人赶紧腾出手,把小丫头的手拍下去,低声斥道:“作甚呢,不能碰人家的东西。” 小丫头不情愿,眼睛还黏在那块玉佩上。 陆明珏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他伸手,把玉佩从绳结上解下来,蹲下身,递到小丫头面前。 “拿着。” 小丫头愣愣地看着他,不敢接。妇人连声道着“使不得使不得”,要把孩子往后拽。 陆明珏没说话,只把玉佩往前又递了递。 小丫头终于伸出手,把玉佩接了过去。凉凉的一块玉,被那小小的、黑黑的手攥住。她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厉害。 陆明珏站起身,对那妇人道:“给她玩吧。” 妇人还在道谢,谢得磕磕巴巴的。他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后山脚下有一间塌了半边的旧棚子,栓子就蹲在棚子底下。 那孩子正低着头,修一双草鞋。草绳在他手里来回穿,脚边摆着几 双编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旧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细细的。 陆明珏走近,脚步声惊了他。 栓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陆大哥,你咋来了?” “找你啊。”陆明珏在他旁边蹲下来。 栓子往边上让了让,给他腾出点地方。棚子矮,两个人蹲着,头顶几乎挨着棚顶。 “陆大哥,你今儿咋有空来呢,华姐姐没跟你一块儿啊。”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草,在手里转了转。 “年纪不小倒是会打听,京城里你去过没有?” 栓子不停晃着脑袋,活脱脱一柄拨浪鼓。 “那儿有好吃的。”陆明珏说,“街上有卖糖画的,熬一锅糖,拿勺子一浇,什么花样都能变出来。” 栓子的手慢了些,头抬了抬没想好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去。 “逢年过节,满街都是灯。”陆明珏顿了顿,“你要是去了,这些都能见着。” 栓子还是没说话。他从旁边也摸了一根草,低着头,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一个个小坑来,又拿草尖把小坑填平。 陆明珏看着他。 “跟我回京城吧。”他说,“读点书,学些东西。” 栓子戳泥的手停了,仰着头坐直了身子不知在看哪里。 “那……能学祭舞吗?”他问。 陆明珏怔了一下。 “能学。”他说,“你想学,我就给你找师父。” 他又低下头去,把那根草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不去了。”他说。 “为何?” “家里头儿就我娘还有小妹。”栓子的声音闷闷的,“家里没个男的干活。我走了,她们咋办。这些日子就该种地了。” 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直勾勾往陆明珏脸上凑,语气何其认真。 陆明珏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为何想学祭舞,不想做些其他事吗?” “想啊,我爹是领舞,他日我也是,这是规矩,能为天家办事是福气,我爹是时运不好,怪不得官府,再说了朝廷里定都是陆大哥这般顶顶好的官。” 雨点打在棚顶的破瓦上,滴答滴答。远处村里,不知谁家的瓦罐接满了水,溢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 陆明珏心里难敛酸涩。 读圣贤书,食君之禄,百姓的苦却在他脚下踩着——湿的,软的。份内之事,这些人却以鸡蛋、以米粮相酬。 他们信朝廷,信他,信得这样真切。 可庙堂太高,教坊司的台本上有“丰乐村”三个字,奉上御前的折子里却没有接雨的瓦罐,没有赤脚踩泥的老汉。 民之所苦,居庙堂者当闻之。既见之,便不可当未见。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栓子的肩膀。 “你再想想。”陆明珏说,“不急着回我。等你想好了,叫人给我捎个话。” —— 回忆到这儿就断了,可这场连绵的雨却下个没完。 “走吧。” 逐风应了,却没立刻走,像是还有话。 陆明珏看了他一眼:“你可不是个兜得住心思的人,还有何事?” 逐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青崖那边……属下还是不信他。战前倒戈的人,最是要不得。” “你不觉得这师徒二人都古怪得狠吗?战前倒戈,多半是见风使舵——可若只是图利,他不必挑这个时候来递话。” 前几日青崖递帖子约他在城外的雅苑会面,那去处人少,临水,倒是个赏乐的好去处。 “他说的那些不像全是为自己。净尘不曾包藏祸心自然是立不住脚,想来是背后又筹谋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青崖不可开口阻拦又恐师父不会迷途知返,只能提前来服个软,替师父留一条退路。” “背施无亲,幸灾不仁”。 倒戈的人,未必全是恶人,有时风向变了,他先倒,倒也不算是怕死。” 逐风道:“郎君的意思是……” 陆明珏抬起眼,望向雨幕里灰蒙蒙的宫墙:“都死死盯着。”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长长叹出一口气:“靖王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那边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