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庭月》 1. 救了个男人 青芜镇地处偏南,虽已入冬,气温却还算温和。午时刚过,日光落于澄澈湖面,飞溅的水珠折出几道细碎的彩光。 “唉,阿薇,听说何樵山已经去你家提亲了?恭喜啊!他们家可是我们镇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可真是一桩好姻缘!” “别打趣我了,呆愣愣的人有什么好的?要不是看他家里还有几间值钱的药铺,我才不想嫁呢!” 王薇故作嫌弃,手上却停下了动作,眼睛瞟向一旁闷声洗衣的白衣女子。 “肯定是不如阙韵的秀才哥哥的!人家那气派,叫声状元郎也不为过!” “唉唉……” 见她尾调越来越高,身旁人赶紧摇了摇王薇的手臂,让她不必再说。 “你还不知道?县令一眼便相中了宋宸,两家这两日就要下聘定亲了。” “哎呀还有这事?我不知道啊!”王薇惊讶大喊,眼底却满是窃喜。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会识字又怎么样?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再过几年还嫁不出去不也是找个养牛杀猪的粗鲁人配了? “要说宋宸也是,阙先生也教了他那么多年,把他当儿子看。怎么这县令说结亲他就上赶着成亲,他母亲生病还是阙家出的钱呢!” 同村的同伴为她打抱不平,阙韵洗衣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歇。修长的十指浸在冰水里,指节被冻得发紫。 冬日本就惹人讨厌,有了这事更让她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是见了县令一面,便雀跃地攀了高枝,全然不顾他们家对他的恩情。 “我洗完了,就先不聊了。”她吸了吸鼻子,挺翘的鼻头微微发红。 “唉,别急着走啊。”王薇伸手一拦,面上堆着几分为难,“按理说这事轮不到我多嘴。只是樵山那个人面子薄,又念着与你娘沾亲带故的情分,便一直没开口。” 话锋一转,王薇声量渐高,“可眼下年关近了,朝廷又加征赋税,他们家也实在转不开,便托我来问一句:前些年你娘重病欠何家药铺的那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能还?” “王薇……我、我们家如今确实拿不出钱,”阙韵嘴角微微发颤,“明年春一定还上,我正在学着做花样子,等卖出钱了一定还上!” “你们家怎么这样啊?这个钱放到别人身上可是要收利息的。”她上下打量她越来越红的耳根,窃窃吐槽,“没钱还装大方学人家供人读书......” “抱歉,”阙韵面上发红,“我明年一定——” “阙韵阙韵!” 她的声音被一道急切的呼喊声打断,她循着声音往旁一瞧,就见邻家的春生一路小跑到河边,扯着稚嫩童声高喊,“你娘又发病了!叫你快些回去呢!” “怎么会这样?”她的面容瞬间发白,裹紧手里的木盆,目光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王薇,我明年一定还上!” 阙韵的父亲阙志生是镇上第一位秀才,可也止步于秀才。屡试不第后,他便在镇上做了教书先生,按说日子不该太难。只是阙韵的母亲久病缠身,家中买药的开销占了大半,若逢寒暑交替,病情便愈发沉重。 灰白色的瓦屋外围着一圈稀疏的茅草栅栏,里头养些鸡鸭,靠墙则堆着几捆烧火用的干柴。阙韵急匆匆放下木盆,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就推开了正房干涩的木门。 “娘,你怎么样了?” “韵儿,我在你房里!” “怎么跑到我房里去了……娘?”阙韵推开自己屋子的房门,待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原地。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榆木矮床上清晰可见挤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半透的素色纱帐垂下,坐在榻凳上的何烟就拿着湿布为床上的人擦拭额上直沁的汗珠。 院中的鸡鸭嘈杂声清晰传来,她见何烟不回话,便缓步靠近床榻。 桌上的煤油灯散着昏暗的暖光,将男人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里。阙韵看清他面容的一瞬,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实在是面如冠玉,脸上的五官轮廓深邃,高挺的鼻梁凌厉分明。恰到好处的眉骨下双目紧闭,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得整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她愣在原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眼,耳垂微微泛红。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盯着陌生的男人终归失了些体统,只好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声,“这怎么有个男人?爹爹呢?” “嘘,小点声!” 何烟将棉布扔回木盆,一把将她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刚从河里捡回来的。你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你等下从我妆台屉子下拿两吊钱,去买些退热的药。别去何家的药铺,别让人知道,悄悄地。” “那怎么行?那是你的体己钱!”阙韵皱眉,目光扫过男子身上的丝绸衣袍,压低声音道,“他这身衣裳瞧着挺值钱的,不如先拿去典当了?小命要紧,想来他也能体谅吧?” “不,千万不行。”何烟眉心微蹙,沉声叮嘱,“他身上的东西你一件都不许动,待他醒了要原封不动还回去。还要说是你救了他,明白吗?” 阙韵摇头,满眼茫然。 “哎!反正照娘说的做就对了!” 阙韵被推到门外,冬日的日头稀薄寡淡。她定了定神,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 “快去!再拖这人就要死了。” 见女儿还站在原地发愣,何烟忍不住扬声一吼,阙韵肩头一颤,当即快步往正屋去了。 —— 冷潮汹涌而至,漆黑沉寂的夜将暗红的船身吞没殆尽。利刃划破皮肉,坠入水中的前一刻,他隐约瞥见刺客衣下的面容,随即又被四面涌来的水吞没。 是谁? “……!” 他猛地睁眼,落目便是单薄纱帐上跳动的烛影。他手脚发软使不上力,屋内尘土闷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他头脑一阵发晕。 细碎的声音落到耳边,他微微偏过头,就见坐在榻边的女子正低着头绣着手里的丝帕。她神色认真,几缕青丝垂落肩头,鼻头小巧,跳动的烛光落到琥珀色的眼瞳中,宛若宝簪上轻坠的琉璃珠,叮铃清脆声荡在耳边。 院外的湖面落下一子,荡出千层波。 “姑娘……”谢应淮口中发涩,只能费尽力气哑声一喊,很快便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你醒了!”阙韵偏头一看,脸上立刻扬起真切的笑,立刻伸手让他半倚在矮榻上。 温软的柔荑落到他的脊背,垂落的发丝划过他的脖颈,激出些许痒意。阙韵贴心得将荞麦枕放至他的身后,身体遮住大半光线,只剩幽微的香气落入鼻间。 谢应淮下意识停住呼吸,眼前的暖光却重新落下。阙韵转身,从矮小的杨木桌上端来一盏陶碗。 “你还发着烧吧?” 她自顾自吹了一口气,白色的瓷勺在褐色的汤药中甚是醒目。 朦胧的热气隔住他的视线,他未答话,就任由她将手背落到了额头,耳边传出她轻润的嗓音,“好像已经不烧了,不过再喝一碗吧,省得半夜又复烧。” “好……”谢应淮终于有了反应,对着她勉强勾起一笑,只是接过陶碗时指尖还微微发颤。 他不由咬牙,那群刺客行刺前给他下了分量不小的软骨散。 “我来吧。” 见他不便,阙韵也不扭捏,拿起瓷勺轻轻一吹,就将半凉的汤药一点一点往他口里送。 冬夜寂静非常,唯有屋外的寒鸦振翅时划破停滞的空气。 谢应淮舌尖一片苦涩,可在外人面前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强忍着将苦药悉数吞入腹中。 陶碗很快见了底,阙韵收拾着出了屋,几缕寒风便顺着半掩的薄门侵入屋内。一碗热汤下肚,谢应淮只觉得手脚渐渐发热,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 身上的布料贴着他有些不适,他还未看清,就见阙韵已经出现在屋里,将一碗温水和几颗梅子递到他面前。 “我倒忘了,你吃几颗蜜饯嘴里就不苦了。“ 阙韵脸上神色认真,背对烛光都能看出她一双杏眼澄澈。他刚要开口拒绝,一颗蜜饯便已塞到他口中。带着幽香的指腹轻擦过他的舌尖,他唇齿紧闭,一下就咬到了舌尖。 “嘶……” “怎么了怎么了?”阙韵心头一紧,手上的动作便开始慌乱不堪。 谢应淮连忙摇头,蜜饯的甜味已迅速弥漫口中,耳上已浮出微不可察的红霞。 心跳好像漏跳一拍,屋顶上的缝隙漏出一线皎洁的月光,他低着头,轻轻挪动了一下发僵的身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黏腻。 四处陷入沉寂,阙韵几次想要张口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好顶着他不时投来的视线重新低头做起了针线。 何家经营着几间药铺,在青芜镇也算有头有脸。何烟是何掌柜的小妹,日子倒也殷实。 可惜她遇人不淑,第一任丈夫发达后便动辄打骂,她受不住要和离,何家却念她夫家富贵,百般劝阻。何烟不肯,决意和离,后又寻了个一穷二白的阙永福,与何家彻底断了往来。 阙韵敛下眼,将渗出血珠的指尖含入口中。 她娘亲在第一任夫家受尽了磋磨,从那以后便落下了心口痛的毛病。二十五岁生她时险些搭上一条命,身子愈发亏空,却还是常常叮嘱她,一定要选个好人家。 所以纵使家中清贫,她们家仍多番接济宋宸读书,只盼他有朝一日出息,能带她过上好日子。 结果……到底遇上了个狼心狗肺的。 眼角泛出些微晶莹的泪珠,她刚吸一口气,矮塌上的男人就开了口,清越的嗓音隐隐透出几分关心,“你怎么哭了?” “没事,风迷了眼睛。”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依旧扬起笑,“你是要喝水吗?还是饿了?我给你找点吃食。” “不必了,我不饿。”谢应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四处紧闭的门窗,窄木窗棂上还糊着泛黄的窗纸。 屋内无风。 他轻声一笑,岔开话题道:“想必是姑娘救了我吧?待我归家后必备好大礼感谢姑娘。只是醒来多时,还不知道恩人大名?” “阙韵。” 她轻声开口,盯着他已经有些血色的唇瓣,只觉得眼前人越发俊秀。 她无意识嘟囔一声,抬眼对上他含笑的漆瞳,身体便猛地一激灵。 “不……嗯我是说,你是怎么落水的?是来青阳县做生意的吗?” “算是吧,”谢应淮不欲多说,脸上却依旧带笑,缓声道:“阙姑娘,不知此处是何处?你又是在哪救的我?” “这里是青阳县的青芜镇,青州境内有一条赤水穿流而过,沿着赤水往旁分出不少支流,我就是在青芜河上游救的你。” 见他眉头越蹙越深,阙韵狐疑,试探道:“公子……是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她在医书上看到过,有些人受伤后会失去一些意识,莫非这位公子也是这样? “不是,只是我是在云洛州落的水,不曾想飘到了这里。” 初冬夜微寒,丝丝缕缕的风声不时从门缝中灌入。身下的薄板随着动作咯吱响动,单薄的床褥抵不住寒意,他却只觉得脊背硌得生疼。 “阙姑娘,我谢你救我一命。只是若是将我的衣物变卖了,明日可否帮我个忙?” “你的衣物?我没卖啊,只是你落水后衣上沾满了污泥,我帮你洗好晾起了,过几日若是天晴想必就能晒好了。” 她站起身,俯身在地上的旧木箱中一翻,一枚羊脂白玉佩就落到了谢应淮眼前。 “你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怕被贼惦记,就先藏在匣子里了。这个玉佩太贵重了,你先拿着吧。“ 谢应淮沉默,终究还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玉佩攥入手心。 这枚玉佩是贵重,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千万宝贝中不起眼的一样。 他原以为,阙韵早就把他身上的财物悉数变卖,不成想倒是他小人之心。 “多谢阙姑娘,我叫……谢应淮。” “好,公子,你刚刚要让我做什么来着?” 寂静爬上桌脚,院内几声鸭叫打碎沉静。想必此刻已近三更,再谈杂事总归不好。 谢应淮垂下头,指尖抚过玉佩上的兰草刻纹,极力控制住心绪,声音飘渺仿佛转瞬即逝。 “多谢阙姑娘帮我换衣…….” “哦,那个啊!”阙韵扬起笑,“那是我爹帮你换的。” “你爹?”谢应淮立即反问,对上她狐疑的目光才察觉到有些不妥,脊背一僵。 “抱歉……多谢令尊。” 他生硬地道谢,阙韵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不用谢。夜已深,若无事不如先睡了?” 半透的纱帐拢住床榻,屋内的煤油灯已经被调暗了几分。 他望着纱顶,不远处的床榻边传来阙韵清浅的呼吸声。 四处动静寥寥,他侧过身想到方才的话,心脏发紧。 一夜烛光浅。 2. 相处(添400字) 谢应淮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醒来时,榻间的日光已亮得刺眼,斑驳的土墙外各种声音悉数涌入,闹哄哄地挤了满耳。 眼下是睡不成了。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床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碗白粥,他伸手一摸,粥尚有余温。自遇刺以来,他水米未进,此刻清淡的米香飘进鼻中,只觉得平日里看不上眼的白粥,也成了难得的美味。 窗外的晨雾浮在枯黄的田垄上,一道炊烟从屋舍间升起来,在淡青的天色里缓缓散开。 他放下那只没有花纹的粗瓷碗,正盘算着如何联系谢家,就听见木门吱呀一声,阙韵已经挎着竹编的篮子进了屋。 “谢公子,你已经能走了?”阙韵微讶,却还是为他开心了一瞬。 他躺在床上时,她只觉得他身形高大。如今见他起身,才发现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使穿着她爹的素色长袍,也掩不住一身芝兰玉树般的清雅气度。 “已经能走了,还要多谢阙姑娘的照顾。”他微微低头,温润的眼眸如含春水,只稍一瞬便能让人看得入迷。 “阙姑娘是刚从集市上回来吗?我实因多日以来家里人急切,想请姑娘为我递个消息。” “可以啊,不过说到这个,我给你带了个东西。”阙韵低头,从篮中翻出一条单薄的里衣,“我去街上问了,没有你身上穿的那种料子。这个棉衣料子也软,你换上吧,省得睡不安稳。” 月白色棉衣素净柔软,隐约还有成衣店浓重的熏香。谢应淮捧着阙韵特地为他买的衣物,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宛如捧着千两黄金。 “其实不必为我买这些,”他话语一顿,到底讶异阙韵的心细,补充道:“……这个料子我很喜欢,现在就想把它换上。” “谢公子随意就好。”阙韵转过身,将篮里的其他东西放到木匣中。 “其实不用哄我,我虽不懂这些衣料,但还是可以摸出来不一样的。公子先将就几天,等衣服晾干,就可以穿上自己的衣服了。” 她手脚麻利地理好零碎的针线物品,随后便垂下头出了门,“公子换吧,有事叫我就好。” 吱呀的门板被关上,逼仄的屋内陷入黑暗。衣料的窸窣声响在耳边,谢应淮自嘲一笑。 谢应淮总以为自己与那些寻常公子哥不同,能吃苦受累——赤水决堤那会儿,他还能起早贪黑地冒雨去施粥监工。 可如今不过换上一身粗布麻衣,便浑身不自在。比起堂兄谢令聿来,到底差得远。那人能和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铺,从不曾皱过眉头。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敬佩起这位堂兄。 两人虽是同族兄弟,在谢家却素来没什么来往。他是长房长子,谢令聿却不过二房所出,往后谢家自然要由自己来挑。谢令聿去年走了科举正途,仔细一想,如今好似在青州做提举常平公事? 该去求他吗? 系着衣带的指尖一顿,他听到了屋外的争吵声,不由得皱起眉。 略带寒意的风卷着地上的羽毛胡乱飘散,阙韵立在青石阶下,右手死死攥紧竹扫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对面的宋宸相貌平平,不过因着读书身上沉淀出些许儒气。他在人前向来温和,可如今这番笑容落在阙韵眼中,却只剩下了虚伪与恶心。 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竟当真想过和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共度一生。 “宋宸,你来我家做什么?若是讨饭就请离开,我家穷,可没多一碗饭给你吃!” “阿韵你消消气,我们去屋里说!”宋宸向前靠近了两步,眼睛瞥了瞥四周,声量不由放低。 阙韵家在青芜河上游,虽然偏僻少人,但也时常有人来洗衣。 “就在这儿说!”阙韵丝毫没有给他留情面的意思,清瘦的身形此刻直直立在道路正中,像不动如山的磐石。 “正好说完了宋公子就可以走了。” “阿韵......”宋宸一脸痛心,想要抓她的手却被她利索躲开,“魏大人那头我也是被逼的!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秀才,我们这样的人家,又怎么拗得过官老爷的令?可你的恩情我没忘。我与魏大人说好了,待魏小姐进了门,我便纳你进门做妾,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纳妾?你怎么不去死?”她眸中含怒,一下子觉得自己被冒犯到,“别人逼着你?我怎么听说是你见到魏小姐就走不动道,眼巴巴的攀高枝!我不想听你狡辩了,你快滚。” 阙韵胸腔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颤。她家虽清贫,可她爹教过她读书,她懂得礼义廉耻,也晓得妾室不过是主家的奴婢罢了。阙家几代人,还从没出过一个做妾的。 狠话已放,但对面的宋宸却依旧无动于衷。她蹙起眉,拿起扫帚扬起地上的尘灰。 “宋公子金榜题名,慢走不送。” “阿韵!” 宋宸找准机会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却被她一把甩开。她脸上愠怒:“你不要不识好歹!待我进京赶考,保不定是什么功名,你们家可不要眼热!免得到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我纳你入门。” “功名?就你还有脸谈功名?”她一噎,伸出手指向他越发扭曲的面容,双肩跟着发颤:“谈功名之前,你先把我们家借你的盘缠还了!还了钱一刀两断,到时候就算你做了状元,我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三年前你母亲生病我们家借了你五两,今年得知你要进京赶考,我们家又东拼西凑给你凑了十两,你今日就给我还了!” “这......” 见阙韵摊手,宋宸脸色一沉,犹豫半晌道:“我没钱还你,我们家给的钱被我用作给魏家的定礼了。” “换不起钱你还在这里狗吠什么?宋宸我真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臭不要脸。” “你这是怎么了?张口闭口就是钱的,我们这些年的情意难道还比不上这十多两银子?” 冷冽的风钻入衣中,两人吵得面色发红。宋宸不占理正落在下风,谁知余光一瞥,赫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谢应淮,眼睛瞪得浑圆。 “好啊阙韵,我说怎么态度转变了呢,敢情屋子里养了个白面郎君?” 宋宸嗓音尖利,正要上前,阙韵却横起扫帚将他拦在原地。他却不知,谢应淮早已不悦,掌心里已攥紧了一枚石子。 院内一阵鸡飞狗跳,待宋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浑身一懈,只觉得身心俱疲。 “谢公子,能烦请你在树下坐一会吗?我身体疲乏,想小睡一下。” 这几日都是谢应淮睡在榻上,自己则伏在桌上浅眠。 “好。”他扫过阙韵眼下的乌青,抬起脚慢慢走到老树下,“……若有什么事,就高声喊我。” 初冬清寒,老槐树落尽了叶,疏枝斜斜铺开一片淡灰阴影。 他静立在荫底,抬眼望着天际掠过低空的飞鸟,翅尖载着薄薄冷光,目光随着鸟影远去。 他自小骑射出众,听音辨位游刃有余,此刻却让屋内一缕隐约的哭声搅得心绪翻覆,千头万绪竟不知该落向何处。 冬风卷着凌厉的寒意擦过袍角,他冷眼一瞥,就见一名粉衣女子缓缓走近。 “你是谁?” 他骤然转身,来人看清他的容貌后明显一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我来寻阙韵,公子是?” 谢应淮闻言淡然道,“她在忙,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了。” 女子矜持一笑,树影透过的日光落在还算白皙的脸上,鼓起勇气缓缓坐在他身边。 “这位公子,我是王薇……” 低垂的流云染成一道道红紫。谢应淮听着她越发不堪入耳的话,嘴角勾起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王薇将藏在心底的浊水悉数吐尽,心下一松,不免添油加醋起来:“她们阙家惯会装可怜坑人钱财,事后又打死不认,四邻只能当吃了哑巴亏。公子可要擦亮双眼,万不能被她骗了去。” “王小姐说完了?” 谢应淮缓缓起身,一片阴影沉沉笼下,王薇心头一顿,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无端窜起一阵冷意。 明明还是那张带笑的脸,可她瞧着,却只觉得温润之下藏着瘆人的刀锋。千钧戾气压下,她的身子仿佛如坠万丈冰窟。 一枚金玉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好似石子砸上冰面,地下丝丝缕缕往外冒着细纹。 “说完了就滚吧。”他向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已变得疏离冷漠,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往后你若是再敢靠近阙家一步,可就不怪我不留情面了。”

暮色四合,渺渺白烟从烟囱中漫向四周,谢应淮看着阙韵低头忙活的背影,伸手一摸瓷盘,里头的饭菜已有些发凉。 “我替你打听过了,镇上没有信使,只能托些商队送信到云洛州。不如我同你去青阳县,那里的递铺速度倒快,也不易丢失。” 见他不答,阙韵转过身,正好对上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不由得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你先吃吧,不用等着我,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说罢,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只好低着头继续绣花,自言自语道,“那我明天去租辆驴车带你去好了,你今夜就把书信写好,到了青阳县想买啥就同我说,我给你买……” 碗筷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谢应淮默默将自己用过的碗碟收拢,端进厨房归置妥当。 见他离开,阙韵才悄悄抬眼,见满桌菜肴里,那盘鲫鱼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 怎么没吃?她听说受伤的人要多吃鱼,特地给他买的。 是不喜欢吗?还是……看不上?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她赶紧低下头,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绣着手上的鞋垫。 地面的阴影爬上脚踝,见他靠近,阙韵心跳加快,鼻间还闻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香气。 听闻富贵人家常用名贵香料熏衣,腰间也常佩香囊。可他在家中住了几日,身上的香气依旧淡得若有若无,不似寻常花草,却比那更清冽几分。 夜中沉寂,许是烛火价贵,百姓们一入夜便早早歇下。她正出神,察觉身旁有人落了座,随即一道清越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声音低沉如屋外振翅的寒鸦。 “你很缺钱吗?” 阙韵手上的动作一顿,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故作镇定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没事,不过是随口一问。”谢应淮思索,“为了给我治病必然花了不少钱吧?不如把我的东西当了吧,也算是报答你们家救命之恩。” “不必了,你的东西太贵了,你戴着就好。”她卷翘的睫羽轻颤,在眼下落下一团阴影,“我们家属实没帮到你什么,你能活下来也只是因为你自己身子好。” 她微微一叹,也不是装清高,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窘迫罢了。 今日卖鞋垫的钱,原是攒着要还给于薇的。可路过成衣铺时,不知怎的,脚便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件新衣。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成衣铺,也是头一回知道,一件衣裳竟能贵成这样。可她转念又想,他那样的人物,合该穿这样的好衣裳,何况母亲也嘱咐过,要对他好些。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买下了。 眼下这账是还不上了,只能多赶些活计,大不了到时候给何家多算几分利钱。 要是宋宸能还钱就好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调笑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你归家后再拿钱报答我们好了。” “好,我一定报答你。”谢应淮低低一笑,就着昏暗的光晕看向她手中的针线道:“你是在绣香囊吗?” “不是,我在绣鞋垫。”阙韵眨眨眼,终于回过了神,“快到年下了,走街串巷的游商必然会多,鞋垫也好卖些。” “那你会绣香囊吗?给我绣一个。”他从怀中掏出玉佩,“用这个抵了成吗?” “不,”她连忙把他的玉佩推开,“你想要我给你绣一个就是了,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就好。” “绣什么花样呢?松竹、云鹤?” 她故作疑问,脸上已然发红,嘟囔道:“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反倒不敢绣了。” “既如此,那我想想绣些什么。”谢应淮见她不肯收,正好作罢,鼻间清晰萦绕着那点清浅的幽香,下意识开口道:“那就绣青……” 舌尖骤然在口中一转,见阙韵还在看他,他只好轻笑道,“绣芍药吧。” 她的衣角上就有几朵芍药。 “什么颜色?” “不拘什么颜色。”他不动声色瞥了瞥她身上的衣裙,柔声道,“那就白色的好了。” “白色?”阙韵茫然低头,从针线盒里找白色的丝线,“有白色的芍药吗?” “有。”他勾起唇,一字一字清晰吐露:“白色的芍药——叫雪荷。” 犹如夏之清冽,冬之皎洁。 3. 纠缠 远处的山峦被灰蒙的雾气吞没,冬雨虽少,但阙韵望望天,直觉一场浸透人心的寒雨便要倾落。 不远处的食摊上,谢应淮身着墨绿粗布长衫端坐在桌边,脸上还带着黑色的面巾。他身上的衣物虽然颜色老气,但浑身的气派在缭乱的人群中依旧显眼。 几只鸽子围绕在摊位附近,不知怎的,长街上的带甲的巡查的官兵也多了起来。阙韵替他投了信,便笑吟吟提着些糕点朝他走来。 头上的浓云中翻滚着几道光亮,闷雷落在耳边时她只得将脖颈缩了一缩,思索着该早些回家才是。 “谢……” “啧,这不是阙小姐吗?” 几道人影将阙韵团团围住,她打量着来人的面貌,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一名青衫儒士身上。 “宋宸,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阙小姐你急什么?” 宋宸未答,反倒是中间的魏泰用小指勾起她手上的糕点,“齐顺斋的糕点,怕是你攒了一整月的鞋垫买的吧?买给谁的?你那个穷爹还是你那个病秧子娘?” 他前几日便听宋宸提过,说阙韵不愿做妾,要嫁便只做正妻。还说他的妹妹不过是仗着家世好罢了,实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心里冷笑:他妹妹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嘴。只是这几日李知州莅临青阳县,他忙着陪客,还没来得及寻她的晦气。如今她自己撞上来——他岂能轻轻放过? 见魏泰已落下嘲讽,一旁的何樵山赶忙接话:“该不会是买给那个穿粗布衣裳的相好吧?一个粗布短打的穷鬼,也配吃齐顺斋?一股子穷酸样。” 阙韵无措,只好低着头紧咬住唇角,心一路沉到谷底。 魏泰也就罢了,可宋宸受过她家的恩,何樵山又与她沾着亲。偏偏是这两个人,合着外人一道,把她踩进泥里。 “阙韵,你们家仗着和我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还钱?难不成还要等你爹把你卖了,才能还得起这十两银子吧?” 何樵山不加掩饰的讥笑,长街上的行人闻言也停下脚步,三两人驻足着窃窃私语。 指尖在掌心中留下极深的痕迹,她面上努力稳住神情,宽袖下的手却在发颤:“公子,我家里还有事,还请你让开。” “何公子消消气,她想必是有什么难事,肯定不是有意拖欠银钱的。” 宋宸看似规劝,实则拱火,引得何樵山越发来劲,“能有什么难事!你没看到她手上拿的什么?齐顺斋的点心!有这个闲钱买这些,却没有钱还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怒,顶着数十道目光转向宋宸,“想让我还钱可以,宋公子是不是也该还我钱?想来区区十五两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想来也不是有意拖欠吧?” 宋宸怔然,脸上瞬间青白交错,“你、你……” “所以宋公子若拿不出,我就先走了。” 阙韵微微仰头看他,周围的行人见矛盾平息,声量渐渐小了,又挑起担子三三两两汇入人流。 浓黑厚重的阴云沉沉压落,几乎蹭到楼宇翘起的檐角。 阙韵心头笃定事态已然平息,正要抬脚绕过众人,谁知地上咣当几声脆响,几点碎钱自半空坠落在青砖地面,骨碌碌接连打转,最终散落在藕色绣鞋旁。 魏泰从钱袋挑出几两碎银,居高临下道,“捡吧。” 长街上潮涌声阵阵,伴着雷响还有几名官兵团团围上,领头人腰间的黑铁剑柄还冒着寒光,胡茬浓密的方脸上却尽是对魏泰的谄媚,“魏公子怎么在这?再耽搁恐怕玉春楼的小宴可就赶不上了。” “李知州已经到了吗?” 魏泰难得正色,见对面人摇摇头,脸上立刻又恢复了玩世不恭:“那等一下吧,我在看阙小姐在我面前乞食呢。” 首领了然,瞥了一眼垂着头的阙韵,心里无奈。 惹了青阳的二世祖,若不掉层皮是别想走了。 就是可惜了这半大的年纪就生出这样的花容月貌。 寒风卷起阙韵鬓角的碎发,肩头细颤,屈辱像一只手压在她脊背上,又沉又凉。长街上行人来来去去,目光一道接一道落下来,明晃晃地聚在她身上,扎得她抬不起头。 她不想捡。可她知道,不遂他的意,这事就没完。 谢应淮还在等她回去...... 她垂眼,缓缓蹲下身,捡起散落四处的银钱。 髻上漆黑的木钗隐约雕刻出流云状,她手上的指节已被冻得青紫,还未碰上,眼中就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替她捡起四散的银钱。 “起来。” 谢应淮沉声,一把抓着手臂将她拉起,抬眼看向魏泰时清润的眉目都浮出几分凌厉。 “宋公子欠的银钱可不止本钱吧?月息两分,今年春借的那十两,到如今利钱也该有二两了。不过看起来宋公子是还不起了——” 谢应淮微微拉长语调,流畅的下半张脸却隐在面巾下,“倒是这位魏公子,什么时候替你家妹夫还上?” “你个穷鬼还得寸进尺了是吧?”魏泰嘲讽一笑,上前一步将钱袋里的银钱尽数倒出,“要多少自己捡吧,谁有功夫为了那点钱和你掰扯,到底是小门小户。” 何樵山与宋宸闻言,脸色俱是一沉。魏泰却没有在意两人的意思,正要抬脚前去玉春楼,一枚铜钱就精准地弹到了他的眉心,力道之大还能听到骨头相撞的声音。 “小兔崽子敢耍老子,谁?”魏泰扬声一吼,怒目环视周围的人,最后落到谢应淮脸上,“是不是你?” 谢应淮举起手,下一刻两枚铜钱直直朝他眼瞳飞来,速度之快众人只能看到铜钱掠在空中的残影。 “啊——” 魏泰立刻捂住双目往身后倒去,众人连忙去扶,一片慌乱中还有几道白光从天上劈下。 越来越多的兵卫汇聚来此,阙韵头皮发麻,头顶众多鹰隼盘旋,落下的阴影在她身旁围成一层圈。 “应淮,我们快走吧!” 身后的阙韵声音陡然发涩,抓着他袖口的指尖已然泛白。 那可是魏知县家的公子!只要动动手指,她和她的爹娘可都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可谢应淮却反手抓住她发凉的手,眸中一片坚定。阙韵也不由稳下心神,只是心跳依旧慌乱,被紧攥的手心也狂冒冷汗。 地上枯黄的落叶卷在脚边,沙沙清脆不绝于耳。 魏泰忍着痛睁开赤红的双目,身上厉气往外翻涌,一瞬便如地狱中爬上的恶鬼。 “把那对贱、男女抓起来!下狱流放满门抄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周边的兵卫面面相觑,手搭在腰上的剑柄,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若搁在往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日知州恰在青阳,若被李知州撞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更何况,方才那几下身手,满街的人都瞧得真切,谁又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做出头鸟,平白挨上一顿揍呢? “废物!废物!” 魏泰见他们沉默寡言,只觉得失了面子,一时怒意更盛,“我自己来!” 锋利的长剑出鞘,魏泰撑着手臂用剑尖指向对面的两人,冷然的剑面还清晰映着几人的眉目。 可他正要将利剑往前一刺,谢应淮却抬手捏住剑刃,脸上似笑非笑: “朝廷律法里头,可没有当街砸个物件便要拿人下狱的道理,更没有一个知县之子能随意草菅人命的道理。”他眸色一沉,周身的凌厉之气如刀,“还是青州已是知县当家,可以全然不顾朝廷律法?看来,是有人想造反啊。” 围在四处的众人开始动摇,这话太重,稍有不慎可是灭九族的罪,只好悄悄后退几步,留着魏泰一个人面对谢应淮。 “陈向!愣着干什么!还不上!” 魏泰怒颜往人群中一寻,正好看到他父亲手下的帐房,“拿起剑,把这个狂妄小人当街处死!” 人群中的陈向身形一僵,见谢应淮的眼神 轻飘飘落下,胸口却仿佛压下巨石,“不、不……” 谢应淮嗤笑,见街角响起数道铁甲声,便缓缓抬手挣开脸上的面巾,目光落向虚空的某处。 脚下的青砖齐齐震动,魏泰一愕,转过身就看到魏天和。 “父亲?” 他讶异一叫,魏天和却只抽空瞪了他一眼,随后提袍连忙跟上突然疾步而走的李知州。 层层叠叠的兵卫将宽阔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长鹰嘶鸣划破天际,就连暮霭的云都流转不停。 无数金属光面折出两侧商铺檐廊上半挂的纸灯,烛影晃晃悠悠落在身上,阙韵小腿发颤,额角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 “应淮,我们…….” “见过谢公子!” 远处的天色暗沉下来,可前排的兵卫举着火把,清晰照亮中间那人的眉目。李哲双腿一软,双膝已然扑腾跪下。 光影间白光轻落,谢应淮抬抬手臂,一只鹰隼立刻俯冲而下,尖锐的利爪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谢应淮长眉一挑,乌压压的兵卫瞬间跟随相跪。 阙韵见状身体一激,也要跟着下跪,不曾想被谢应淮眼疾手快的抓住手臂,清逸的眸中只映着她清秀的眉眼。 他手心的体温顺着衣料缓缓传到阙韵身上,她心里恍惚,才意识到原来权势此刻倾倒在她这处。 耳中沉寂,她突然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漫上些劫后余生之感。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啪—— 一记脆亮的耳光骤然掼在魏泰面上,他身子踉跄栽倒在地,耳畔只剩阵阵嗡鸣。 “公子!小人可算找到你了!不然可怎么跟家主交代啊!” 一路跟随鹰隼的临州身着鸦青色细布直衫,他语气中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却仍克制地站在谢严身后。 “叔伯——” 肩头的鹰隼振翅飞远,谢应淮松开阙韵的手,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谢严点头,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相安无事,心里到底松了口气。谢家往后还得靠这个侄儿撑着,不能折在青州这种小地方。 “应淮,你父亲母亲很是担心,若无事便随我回京吧,你堂哥已备好了马车随侍。” “叔伯,我还有些事,可能要缓两天了。”谢应淮淡声一笑,脚步每向前一步,面前下跪的人就多颤抖一下,全然没有方才的气势。 长街上行人已经寥寥,兵卫抡起榆木大板,厚重杖身碾过皮肉骨骼,沉闷的击声混着魏泰等人的叫喊声,只数杖下去,众人衣料便被血水浸透。 剩下的人听着那些惨叫,头垂得越发低,连个眼色都不敢直视。 转瞬间,乌泱泱的人影跪了一团,她抬眼望去,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慢慢染上苦涩。 此刻两人隔着不过数步,并算不得遥远。可直到如今,阙韵这才发觉那几步之间,其实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是她太放肆了,只相处了几日,竟就觉得自己与他是同一类人。 檐下的雨燕和搏空的长鹰,怎么会一样呢? 枯枝在风里萧萧地摇着,谢应淮听着那声响,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长街上行人寥寥,谢应淮环视了一圈伏地的人,不再多看,转头去找阙韵的身影。 一缕冷风卷起阙韵的薄衫,袍角那朵小小的芍药便隐入了翻飞的衣料中。 阙韵顶着他的目光,却浑身一激,仿佛一下就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清醒。 她赶忙低着头躬身行礼,脚步仓促得像落荒而逃。 她身影单薄,可谢应淮望去,却偏生显出一种说不清的韧性来。 他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悉数咽回腹中。 来的时候两人同行,可走的时候为什么丢下他呢? 檐下灯火明灭,他心里一阵空落,只能微微抬头,看着天边滚过的闷雷。 要下雨了—— 她走得那样急,若是淋了雨,怕是要染风寒。 4. 初吻 自那日阙韵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几日都默不作声。 何烟纳闷,又见家中接连来了一拨又一拨殷勤巴结的地方官,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一豆烛火在柔软的布料上晃来荡去,阙韵一味低着头绣花,把静坐一旁的何烟当作不存在。 她鼻尖小巧玲珑,纤长眼睫覆下一层浅影,更衬得侧脸柔婉非常。何烟轻轻一叹,她这个女儿生的是极好的,到底是自己缠绵病榻拖累了她,不然也不至于让她十八岁了还没有许上一个好人家。 如今大好的机缘尽在眼前,何烟定了定心神,可不能就此放过。 “韵儿啊,应淮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呢?这几日上门的官员又是怎么一回事?” 阙韵默默摇头,将手中缝补好的锦袍展开。 天青色的绸缎上用蚕丝绣着各式暗纹,宽大袖口还有一圈银线镶边,满是大户人家的矜贵底蕴。 这还是他的衣物呢。 当初将他从河里捞上来时,身上的锦袍已是泥泞不堪,袖口衣摆也裂了几道口子。她花了整整一日浆洗晾晒,又就着油灯,才将那些破处一一缝补整齐。 可衣上的熏香依旧,他却也早已离开青州了吧? “他家里人来寻他了,所以没有和女儿一起回来。这是好事,娘,你就别问了。” “回去了?怎么这么快?”何烟嘀咕,“到底是他的救命恩人,还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韵儿,你没有骗母亲吗?” “娘!我骗你做什么?”她转过身子面向潮湿破败的墙角,“您若觉得不好受,我明日就把他的衣物卖了吧,想来也有不少银钱,就当作是为他买药的钱好了。” 冬雨拍打上杨木做的窗棂,她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那日淋雨后脑袋就有些发沉,走到了床前,“娘,你回屋去吧,夜深了也该就寝了。” 沉闷的雨夜空旷寂寥,她听着背后传来的关门声,心绪有些凌乱。潮冷的空气拢上裸露的脖颈,她嗅着枕上浅淡的香气,意识跌入了无梦之境。 —— 雨后的晨曦绰绰约约落在窗前的桌案上,吕松正伺候着谢严慢条斯理地用餐,门外的小侍就疾步入内,高声道:“谢大人!门外有个农妇求见!” “和大人说话时不得高呼,李大人没教你们规矩吗?” 吕松皱起眉厉声一呵,谢严却从容地拿过丝帕擦嘴,面上没有外露一点情绪。 “好了,这里到底不是谢家,不必教训他。” “这也太不像话了,奴才也是怕惊扰到您。” 吕松说罢赶忙上前扶起谢严,内心暗道:这青阳县到底是个贫瘠之地,就连知州府上的奴仆也无半点规矩,也不知谢应淮为何迟迟不肯离开。 朝堂之上,三皇子与四皇子党争正酣,明枪暗箭一日不曾消停。谢家素来与四皇子同气连枝,这等要紧关头,自是不能缺席半分。 “开门!开门!” 门外的农妇哐哐敲着黑漆大门,待看到门后的谢严,敲门的何烟先是一怔,随后怒道:“谢应淮呢?谢应淮!” “伯母?” 谢应淮不知何时步到了门口,可何烟一看到他就来气,指着他怒斥:“别叫我伯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利用完我家就拍屁股走人,是要始乱终弃吗?” “始乱终弃?”谢严精准捕捉到了重点,立刻蹙起眉头。 他这个侄儿品行最是端方,既不贪图享乐,更不与家中女使纠缠,这样的人怎会和别人纠缠上,更不要说始乱终弃了。 “到底怎么回事?” 檐角落下的雨滴溅在了玄色的鞋面,谢应淮几次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凝滞的气氛弥漫在四周。他在正厅里恭敬地给何烟奉上一杯清茶,心里却生出一阵隐秘的欢喜。这几日怀舟已数次劝他启程,朝中争权夺势愈演愈烈,千头万绪等着他回去处置,可他心里偏偏落下一块空,总想等那人来——哪怕没有缘分,也该好好道个别。 “既然救了应淮一命,我们谢家也不是不懂报恩的人家。这样吧,过几日我们派人奉上丰厚的谢礼,保你们家几辈子吃穿不愁。” 何烟没有接话,只将烫手的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心里头一阵发虚。她不过是河边洗衣的农妇,救人时虽然心有成算,哪承想会攀上这样高的门第? 可钱财到底太虚,人性贪婪,她突然想更进一步。 “送钱?搞得我家韵儿好像是贪图你家财钱来的。”何烟将茶盏放到一边,“他这几日一直是同我家韵儿睡一间房的,这女儿家最是看重名声,要是传出去我家女儿也不用做人了。可你们竟然就打算拿钱打发?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何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严的语气已有不满,何烟却不惧,勾起笑道,“这几日我看两个孩子相处的也算融洽,不然我们两家结成亲家,已算是各不辜负了。” “呵呵。”谢严脸色难看,“应淮的婚事家中早就定下,待过几年就成婚,是万万娶不了阙小姐了。” 好似想到什么,谢严又慢慢补充道,“不过阙小姐若是愿意做妾,我们谢家也是乐意成就这一番因缘际会的。” “你想得美!你们谢家就是这样对待救命之恩的?”何烟气得心口发疼,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谢应淮,只觉得这谢家真是个难啃的骨头。 她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往回收了收,“算了,他不行总有旁人吧?给韵儿找个上进会疼人的夫家,我也就放心了,本也没指望攀什么高枝。” “阙夫人想好了?”谢严眉间松动了些,“谢家旁支里倒有几个不错的子弟,待过几日他们从陈留到了青阳,我便让他们去阙家拜会。届时阙小姐看上谁了只管开口,我们谢家自会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何烟闻言一笑:“只要韵儿有了着落,我没什么意见。” 阴沉的日光透过轱辘钱纹的窗棂,绢灯中的烛芯猝然一跳。何烟移动视线,落到了始终静默垂首的谢应淮身上。 “谢公子就要走了,不去跟韵儿道个别吗?” 谢应淮闻声抬头,就见她漫不经心道:“她前几日还染了风寒,现在还没好呢。” 主位上谢严的盏底重重落在桌面,谢应淮却恍若未闻,纠结了许久方沉声嘱咐:“怀舟去备车吧,我前去阙家一趟。” —— 青芜镇到底偏僻,青山连绵,唯有一条青芜河曲曲折折地穿镇而过,养活了祖祖辈辈几代人。 暮色尚未四合,斜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阙韵一抬头,见门外 站着谢应淮,眸色里便忍不住浮起几分亮光,忙不迭地招呼他进屋坐。 “我原以为你已经回家去了,不曾想你还在青州。是因着最近雨多,马车不好赶路吗?” 她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絮絮叨叨起来,说罢终于从衣橱深处拿出一个鞋垫,“香囊还是太惹眼,我给你做个鞋垫吧,你用得上还不用被人看见。” 谢应淮低头,指尖落在角落的雪荷刺绣上,说话声音发闷:“我明日就要回京城了,此行是来与你道别。” 对面人微谔,却还是体面的扬起笑,温声道:“那很好啊,你以后一路平安,不要再遇到危险了。”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荡开,她的视线落到墙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生出些许白色的野花。一道鸟声清越,回声好似落在了她心中的那道天堑。 “我以后应是不会再来青州了……” “好。” 阙韵柔声一应,将锦袍递到他手中,“回去吧。看看天色,兴许等会儿又要落雨了。” 水边芦苇垂着灰白绒絮,朔风掠过,苇秆就簌簌摇晃。 谢应淮回过头,就见她倚在薄板门前。廊下的破灯嘶嘶晃荡,熹微的暖光如轻纱拢下,美人的面容已变得不真切。 叔伯说会替她择一门好亲事,可谢家的子弟他见过不少——要么不思进取,要么沉溺富贵。少数几个靠科举搏了功名的,又要么房中已有姬妾,要么父母苛刻难缠。 她那样如水一般的人,背后又没有娘家撑着,真能在谢家的高门深院里站住脚么? 白色的炊烟直直散入云间,阙韵杏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将那道硕长的身影模糊成一块。 云渺渺,月清明,长烟千万峰,偶入庭中渠。 世俗向来规训,不是她的,她便一步都不能僭越。 领口的衣襟已被濡湿,她刚敛下眼,前头的谢应淮却又朝她疾步奔来。院前的槐树轻垂着几条丝带,朱色飘扬在他的身后。 “阙韵,”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心,她下意识挣脱,却越发被他紧紧攥住,心跳慌乱如擂鼓。 “你想不想让宋宸后悔,让他见了你永远低你一头?” 他眼眸明亮深邃,身上清冽的香气仿佛越发浓密。 她耳垂泛红,脸上仿佛被目光烫到,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双肩轻颤。 “我娶你,我娶你好吗?” 长风稍起,吹动她的衣角,阙韵的瞳孔骤然放大,下一刻侵略性的阴影笼罩全身,她唇上覆上软物,稍不注意那道温热就钻入了她口中。 陌生的香气侵入毛孔,她肩头一痛,下意识仰头,那道软舌便尽数滑入口中,搅动着春水,犹如破碎的湖面荡出波澜。 细雨夹着撩人的风拂过衣角,远处的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面上登时浮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谢先生,我可与你说过了——我家韵儿,绝不做妾。” 谢严脸色沉沉,眼角一睨,到底压着气没发作,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挟恩图报的小人。” 何烟也不恼,看着他甩袖愤然离去,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不论名声如何,究竟是韵儿成功攀上了高枝。 她得去打听打听,谢应淮到底是哪房哪支,谢家那么大,她可别看走眼了! 5. 堂兄 婚事定下得并不顺当。 谢严态度坚决,直言谢家主支婚配向来只与世家相当的人家结亲,从无娶平民女子为妻的先例。更何况谢应淮日后是要登顶家主之位的,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四夫人的位置。他几乎能想象,谢应淮娶了阙韵,会惹出怎样的笑话来。 可道理归道理,谢应淮自那日后便铁了心。叔伯不上门,他便自己出钱请了媒人去阙家定亲。虽仓促了些,到底走过了明路。 得知他已去信告知族中各位长辈,阙家夫妇自是欢喜,谢严却甩了脸子离开了青州,怒斥他为一个女子忤逆长辈。 冬才方至,枝头大半槐叶便已尽数零落,就连布满裂痕的石阶都凝上薄薄白霜。 明日阙韵便要随谢应淮回京中宅邸居住,因而阙家难得摆了桌猪头肉,算是年节才有的排场,全当送别宴了。 烛灯照着半间不大的屋子,一只寒鸦掠过寥落的长空。正屋内阙永福满脸通红,醉醺醺地拉着准女婿叨叨家常。 何烟拉着阙韵进了里屋,从妆屉深处摸出一只白玉镯,不由分说便套在她空落落的手腕上。 阙韵看了一眼就要推拒,可何烟速度快,已经替她拢好了新衣的袖子。 “韵儿啊,京城路远,要一路小心。应淮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家世显赫,你在他家难免被看不起,凡事就多忍忍,多听应淮的话……” 何烟声音哽咽,眼角已泛出热泪,“要多侍奉公婆,孝顺长辈。不过也不必万事迁就,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或者同应淮说,或者同家里说,万不要独自一人埋在心里,到最后惹出心病来!” 娘,我记着的。我定会做好一个好儿媳,您别担心。”阙韵低下头,手指搭上镯沿,“这是您最后一件嫁妆了,家里银钱不宽裕,留着傍身用吧——” “拿着!”何烟一把按住她手,“我也没什么能给的了……嫁个女儿,连几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我这心里实在亏得慌。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你了。” “娘,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一家人,本该相互扶持的。”阙韵低下头,热泪啪嗒啪嗒落在玉镯上,“可惜不能接您二老去京城观礼,我……” “我知道的,我和你爹心里都明白。我们不怨你,你也不要怨应淮。”何烟声音放软,“京城规矩大,我跟你爹都是粗人,去了反倒给你丢人。还是待在镇上自在,守着我们这几间老屋也踏实些。” 阙韵不由破涕为笑。何烟望着她那张明丽的脸,心里仍是百感交集。 美丽与贫穷并存,最是招人觊觎。她的女儿又素来老实,受了欺负也只闷声吞下去。她跟丈夫是护不住她了,只盼着这个千挑万选的女婿,能真真切切地护着韵儿一辈子,才算是不枉费她多日的谋划了。 “韵儿啊,娘嘱咐你一件事,可记好了。”何烟敛了神色,凑到她耳边,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你跟应淮虽是定了亲,可到底还没过门,这期间的事,谁也说不准。故而在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要与应淮同房。” “娘!”阙韵面上一烫,极为小声地辩解,“……应淮是个正人君子,他、他不会的……“ “这不是会不会的事。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也知道他是个品行端方的。可你到底没经过事,男人只要起了兴,就彻底成了另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了,晓得吗?” “好……” 逼仄简朴的屋内,暖黄的烛光辟出一小方明亮的天地。何烟缓缓松开手,心里五味杂陈: “往后要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回青芜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初冬日头悬得低,灰蒙蒙的云就压在连片屋宇之上。 青州临着赤水,虽不及云洛富庶,却是商旅要津。而两年前谢令聿便是以状元身份被调任此地,任提举常平公事,执掌青州民政财赋。 “小心些,别被雨水淋了衣物。” 朱红青瓦的青榆门前停了一辆黑漆安车,谢应淮伸出手,慢慢扶着阙韵下车。 “我堂兄就在青州做官,这几日接连赶路也累了,索性多休整几日。等天放晴了,我们直接坐官船上京。” 谢应淮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她身上,她低着头,小心避开砖缝里浅浅的水洼,“好,都听你的。只是……你堂兄到底是长辈,我该主动去拜见一下吧?” “也行。”谢应淮掀开厚重的门帘,“不过他在当值,这个时辰还没回府。等他回来了,我带你去。” 他说着又轻笑了两声,补充道:“其实也不急。等大婚的时候谢家的长辈都会来,堂兄也在,到时候一并拜见也使得。” 走进屋内,地龙的暖意便缓缓漫开。屋内物件排布有序,桌案、衣架样样齐备,颇有些规整肃穆的气韵。 “那不一样,”阙韵含笑回头,“住在长辈家岂有不拜见之礼,被我娘知道了又该训我不懂规矩了。” “好,那就带你提前见见他。”谢应淮低低笑了两声,“我原先还怕他那副板正模样吓着你,如今瞧你这拘谨劲倒跟他有几分像,那我确实是不担心了。” “应淮!”她一嗔,脸上迅速泛起潮红,“这是规矩……” “四公子四公子!” 屋外响起怀舟的叩门声,“三公子回来了,请你去前厅一叙。” “三公子?” “我堂兄。”他勾起浅笑,“在家里他行三,我行四。你先坐着,觉得闷可以在廊下透透气。我先同他谈些正事,过会再带你拜见他。” 话音落尽,阙韵便点了点头。反倒是谢应淮有些舍不得,三步一回头,到底还是带着怀舟去了正厅。 正厅的檀木座椅依着规矩排开,主次分明。案上鎏金香炉吐出细细的青烟,被炭炉的热气一烘,沉木香便萦绕屋内。 谢应淮微微一鞠,抬眸看向主位上端坐的谢令聿。 那人鼻梁挺直,五官线条分明,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孤冷。大约刚散值回来,身上青蓝圆领补服还未换下,周身威压之气未减分毫。 谢应淮到底尚未继任家主,谢令聿又长他两 岁,他便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堂兄。” 主位上的人微微颔首,谢应淮一笑,自然而然地在下首落了座。 “你遇刺落水一事,前几日我已查清,是云洛州槽帮所为。”谢令聿抬眸,“他们知晓你在云洛州替四殿下清查私盐,又向来与官府中人往来密切。见你干净利落地处置了朱恒,便怕牵连自身,索性铤而走险,对你动了杀心。” “我此行云洛州,自问足够低调,返程时也刻意藏了行迹。槽帮不过是江湖帮派,怎会有这等本事查到我的踪迹?”谢应淮微微皱眉,神色沉了下来。 “你行事是低调,可朱恒被处置的消息一出,便注定瞒不住旁人。”谢令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旁人或许不在意一个小官的去留,但那些牵扯其中的人,猜出一分半分来也不稀奇。”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应淮,“至于你的行踪,沿途的仆从随侍,船上的舵手厨役,也未必个个都守得住口。” “如此,倒是我大意。”谢应淮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内心狐疑脸上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听闻后来是堂兄接手了巡盐一事,圣上颇为满意,想来堂兄不久便要升迁了,实是可喜。” “此事明面上是谢家的担子,背后却与四殿下息息相关。我并非有意争功,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接。” 不知怎的,谢令聿难得解释。可谢应淮却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你我兄弟,我自然明白。我养病那段时间也一直在忧虑巡盐之事,后来听叔伯说由你接手了,这才放心了许多。” 半掩菱格木窗透入的日光洒在脚边,谢应淮想到阙韵,脸上开始笑得热切。 “我在青芜镇认识了一女子,我感怀她的救命之恩,已决意迎她为妻。她方才听闻你已归家,便想着提前拜见一下。若堂兄谈完了正事,我就带她过来与你见一面了?” “不必。”谢令聿严声拒绝,漆黑的眼眸一片冷然,“我已听叔伯说过了,不过是些挟恩图报的女子罢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迎娶的,待她真有能耐进了谢家门,再来向我拜见便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谢应淮不悦,“她们家只是穷苦些罢了,其实她的品行学识,并不输给任何一位世家小姐。” “可惜世家联姻,权势声明才是最重要的。”谢令聿神情未变,“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家,也不会让未出阁的女儿同你住一屋。纵使没有多余的房间,难道不能让母女俩一屋,她爹同你睡一屋?如此用心良苦,不过是借着你的羞愧多得些利益罢了。” 他在青州官场盘踞两年,既见惯了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也清楚底下百姓的不择手段。权贵们手上染血,无权无势者却也未必坦坦荡荡。 污浊藏在阴影下,他既为兄长,自然也该多提点些。 “郑小姐知道了你的消息,早早地在府中等候了。她既是你的表妹,又是叔母为你选定的夫人,所以你还是见见吧。” 青瓷的茶盏落到檀木桌面上,谢令聿起身,就要往屋外走去,“至于那个阙小姐,打发了便是。” 6. 家世 屋外雨丝疏疏倾斜,所幸连片竹帘自沿廊顶部垂下,指盖大小的八角法铃就随着风势叮铃作响。 阙韵披上一条黛色披风坐在廊下,灰蒙的稠云罩住四四方方的庭院,给中间几株枯瘦的枝木映出浅影。 青榆府的青衣奴仆端着托盘陆续路过垂花门,她正觉得无聊在心中默默数着人数,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是谁?青榆府的婢女都不用干活吗?”郑璟怡嗓音偏细,此刻心情不悦致使声线越发锐利,“这么不懂规矩,该叫三表哥把你赶出去!” 阙韵立刻起身,目光落到对面人艳丽的容貌与鬓边的珊瑚攒珠钗上,杏眸都染上几分胆怯,“……我不是府中的婢女,小姐来此是要找谁吗?” “那你是什么人?我没听说三表哥身边有姬妾通房啊。”郑璟怡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了她身上的粗布夹袄,心中鄙夷,“四表哥是住在这吗?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四……表哥?”阙韵低头想了想,“小姐是找应淮吗?” 她隐约记得,谢应淮说自己在家中行四。 “应淮?真是开了眼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直呼主子姓名?” 郑璟怡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气,此刻蹙眉更显出咄咄逼人的锋芒,“你到底是谁?身上一股穷酸味,难道外面什么妄想攀高枝的女人吗?” “我不是……” 阙韵脸上满是羞怯,嘴上嚅嚅两下,郑璟怡就已然抬脚向她又靠近了几步。 “看来你不是婢女,你是个贼啊!说,你腰上的玉佩哪来的?”她眸中窜出火苗,想要伸手去夺,却被阙韵闪身躲过,“你还敢躲?你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啊,琼枝!快把她给我按住!” “你这是要干嘛!”阙韵连忙后退,唇色都苍白几分,“这玉佩是应淮给我的!我不是贼!” “你说是就是?这枚玉佩是他及冠时家中长辈送他的,他平日最是珍爱,怎么会把它送给你?” 郑璟怡脸色发沉,对着身旁的婢女仆从一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我没有偷、我说的都是真的!” 阙韵高声大呼,身旁的一众婢女却抓住她的手脚,她拼命挣扎,脸上已簌簌落泪,“应淮,应淮!” “把她嘴给我堵上!” 郑璟怡蔻脂一指,一块白布便已迅速塞到阙韵口中,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 见人已被制住,她勾唇一笑,眸中满是得意。这一转眼,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沿廊拐角。 郑璟怡眸色亮了几分,正要开口呼唤谢应淮,岂料谢应淮匆匆走来,脸色是从所未见过的阴沉。她脸上的笑容僵住,谢应淮却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怒然呵道:“放肆!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还不放手!” “四表哥!” “应淮……”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谢应淮嘴角崩成一条直线,俯下身子将阙韵轻轻扶起,“没事吧?” “没事的……”阙韵连忙用手背抹去了满脸泪痕,抬头看他时嘴角勾起一道难看的笑,“我没事,应淮,你不要担心。”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这个女人是谁?” 郑璟怡急切大吼,谢应淮敛起眸中的心疼,看向她时脸上一片冷寒,“我做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做什么?这里是青榆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你想知道她是谁?那我告诉你,她是你表嫂,你对她放尊重一点!” “什么?”郑璟怡脸色煞白,目光紧紧盯着宽大衣袖下两只紧握的手。 “表哥,什么叫你的人?你怎么能这样!”郑璟怡再也受不住,嘴角发颤,“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你忘了吗?我们明年就要成婚了啊!” 身旁的人似在发颤,谢应淮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表妹什么时候是我未婚妻了?我不记得我们家给郑家下过定礼。那些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小时候长辈间开的玩笑罢了,表妹不要会错了意。” “表哥你不能这样!”她往前一扑,却被谢应淮侧身躲过,脸上的泪啪嗒落下,“姑母已经同我父亲说过了,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姑母!” “好了,璟怡,你不要耍性子了。”谢应淮神情淡漠,“青州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明日就回家去吧,不要让舅舅担心了。怀舟,去备好车马,明日派人护送郑小姐回会稽。” “表哥!”郑璟怡凄厉一喊,身旁的琼枝连忙上前扶她。谢应淮只瞥了一眼,便转身护着阙韵进了屋。 角落鎏金博山炉的青烟弥漫满室,是一派沉静的檀香气味。近来青州多雨,点燃的檀香最能祛湿。 阙韵已收拾好情绪落了座,身旁的谢应淮却依旧满脸担忧,“她欺负你了吗?你同我说,我为你做主。我这表妹从小就受宠,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才宠出如今这幅任性的模样。” “没有,你来得及时,她没有欺负我。”她低头,解开了腰上的玉佩,“这块玉佩是长辈送你的吗?那你还是收回去吧,被人看到了不好。”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将玉佩递回,“没有什么不好的,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了,我就是卖掉了别人也不能说些什么。更何况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子,带个玉佩怎么了?” “我……” “好了,不要再想了,不用在意别人如何说。”见阙韵咬着唇,谢应淮扬起笑安抚她,“我前几日命人给你裁剪了几件冬衣,如今衣服也送来了,你穿上看合不合身吧?怀舟,把阙小姐的衣物带上来。” “是,公子!” 外头的怀舟立刻应声,阙韵还未反应,沿廊上就已陆续传来脚步声。下一刻四五名黑衣仆从端着托盘入内,上头的衣物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华贵的绫罗所制。 “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若是没有入眼的,我就叫他们多做几件,到时候你同我回京拜见父母,正好能穿上。你的冬衣啊,到底 还是太单薄了。” 这种缎子她只在镇上富户嫁女儿时远远见过一眼,听说巴掌大小的一块便抵得过普通人家一季的花销。如今这绫罗裙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她实在不敢想,这一件衣裳要值多少银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见她默不应声,谢应淮抬手,仆从便提到了阙韵面前,“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隐藏自己的想法,大胆地说便是。” 阙韵清浅一笑,偏过头看去,只见缎面泛出珠光,上面的刺绣是用五彩绒线掺了金丝,如此便能在光影流转中忽明忽暗。 “都很好看,我很喜欢。”她敛下眼,一簇日光照在脸上,依稀可见眼下扇形的阴影,“你堂兄现下得空了吗?我们现在就去拜见吧,不然时辰一晚再去拜见,多有不便。” 屋内的仆从尽数被屏退,谢应淮一噎,对上她的眼睛时眼底瞬间闪过几分微不可察的慌乱,“他……方才已经出府了,叫我同你说不必拘礼。待到婚后了,再同谢家的其他长辈一起见过就是。” 如剪水的眸闻言敛下,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勾连到一起,昭示着她的慌乱。 她隐约明白,他堂兄并非忙得不得空,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她不过是个费尽心思攀附权贵的人。 她本想辩驳,可仔细一想——当初母亲让她不要声张,还嘱咐她务必说是自己救了谢应淮,也许那一开始,便真存着挟恩图报的心思。 想到此处,她的杏眸便暗淡几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也最终咽回了腹中。 她不会怪她娘心思不纯,何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所以若有人要辱骂,要指责,尽管冲着她来便是。 寒风捎带起窗下自然垂落的珠帘,清脆的轻晃声荡在耳边。身旁的人还在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纠结一阵,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应淮……你的家世很高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谢应淮攥住她微凉的手,眼中含着温润的笑,“我们现在可是过了订礼,你就是嫌我家世低也不能反悔了。” “你又乱说。”她耳垂一红,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她宽心。可即便谢应淮是谢家最落魄的一支,家世也比她高出不知多少。 到底是她们家高攀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便荡开满室檀香,晃晃悠悠地飘进她脑子中:“你告诉我吧。过几日就要见你父母了,我心里好有个底。” 身旁人无奈,只能微微叹气,将目光移到墙上的花鸟图,回想起谢家的发家历程。 陈留谢氏发家已有百年,先祖随圣祖皇帝开国,以军功封伯,此后数代入主中枢,联姻织网,在朝中根深叶茂。 案角日光已悄然偏移,他默然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的家世,很高。” 他父亲是陈留谢氏当今家主谢观,母亲则是会稽郑氏家主嫡妹,郑棠华。 除去皇家,京城之中若论尊贵,再无人能出其右。 7. 暗流 虽已入了冬,但赤水的水流向来迅疾潮涌,只有到了深冬,几条和缓的支流才会凝上一层薄冰。 谢令聿在青州为官两年,虽然品阶不高但到底手握实权,只需吩咐一声,底下人就安排好了一艘两层楼高的朱漆官船。 冬夜漫漫,偌大的官船上只有少数几个人,衬得赶水路的这些时日越发安静无聊。 天上的夜色浓稠,两岸远近的人家却灯火疏落,点点散落如天上的繁星。 嘈杂的拍浪声实在令人难以入眠,阙韵干脆举了灯,身上只披了一条狐裘大氅就缓缓步到了船舱上,看着朔风卷动着船上的巨帆。 其实这几日,她的内心一直不安。 在得知何烟打听不出谢应淮的消息时,她就隐隐有猜测或许他大有来头,所以才不允许常人肆意打听窥探。 但当时何烟却摆摆手,安慰她道:“或许他是家世太低或者门厅已经没落,所以打探不出来。甚至他身上那些东西都可能是假的!” 当时母女二人只是对视笑笑,却始终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 若真是门第低,阙韵反倒开心些。 她不怕苦,不怕同谢应淮一起挨过穷困的时期。她反倒怕世家高门大院那些礼仪规矩,强令着她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令她做一个只有躯壳的完美儿媳。 可怕什么来什么,谢应淮门第极高,她不亚于一朝从污泥中飞上了最高的枝头,成为了令人艳羡的凤凰。 叹气声散在潮冷的空气中,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理解了郑璟怡为何这般惊讶与崩溃。 她同谢应淮,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到底是极不匹配的。 “怎么还不睡?夜里风大,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身后,谢应淮慢慢靠近,身上的香气清冽,丝丝缕缕绕在她鼻间。 她觉得,她得找个机会问问他身上究竟熏的什么香。 “我睡不着,就出来站站。应淮难道也睡不着吗?” “是有些。”他迎着她明亮的眼眸,嘴角不自觉挂起温润的笑,“明日就回京城了。从前外出只觉得寻常,经了坠河一事,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平安归家是如此执念。” “父母在,不远游。幸好你平安无事,伯父伯母也该放心了。” “是啊,所以你是我的贵人,阿韵。”他轻俯下身,额头抵着额头,俊秀的桃花眼中只映着她如琥珀的眼眸。 “明日待你见了我父母,就可以请相师过来合八字、订婚期。或许不用等到明年,你就成为了我的妻……” 他尾调放浅,一阵河风将香气卷入鼻中,温热的唇瓣便已随之落下。 如游鱼,又如灵蛇,温热绵软的,像尝着一块清甜的松糕。阙韵脸上开始发热,对面人身量高大,她只能仰起头,承着这一点天赐的甘露。 “阿韵,以后无论外人说些什么,你都别在意,实在受不住了,你就同我说,知道吗?”他轻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捧着她的脸如捧着易碎的琉璃珠,“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所以无论外人说些什么,我都只相信你。” 流水声潺潺入耳,她就着屋内隐约的光线,一点一点看他俊逸的面容。 若能顺利成婚,面前这个男人会是她永远的依靠。 是天道偶然赐予的福祉。 她眉心微动,整个身子落到他的怀中。 “应淮,你当初怎么会落水?是船遇到了风浪,还是遇到了什么贼寇?” 她声音轻柔,突然想起隔壁阿桃的丈夫就是遇到了贼寇丧命,一时戚戚,“世道不平,若是遇到了贼寇,我们船上这些人能对付过来吗?要不要在岸上多雇些镖师?” “你可别小看了我们船上那些人,他们可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一个就能抵十个镖师,你不要担心。” 他宽大的掌心轻抚她的脊骨,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了她单薄的背,“更何况外头雇来的不知底细,你根本不知道人皮之下藏着的是人还是鬼。” 脊背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海潮的波澜在船的两侧翻涌,倒像是隐在暗处的森森亡灵。 “我落水,正是因为有人透出了我的踪迹,这才致使那些亡命的漕帮贼寇对我痛下杀手。不过我即没死成,那就得以说明天道觉得死的另有其人。” “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呢?” 怀里的女人身体一僵,心内不安:“你不是同我说你是来云洛州游山玩水吗?” “赤水一带私盐走私猖獗,国库空虚,朝中夺嫡之势又愈演愈烈。我奉四殿下之命,前往云洛州暗查此事。” 锢住她身体的力道渐渐松开,他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落向漆黑的潮水,“初到时,云洛官员拒不配合,伪造账本、私下贿赂勾结。我一气之下斩了盐运使朱恒,反倒得了意外收获。” 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阙韵见状也跟着笑起来,杏眸里像落了星辰,“什么收获?” “云洛州是三殿下的母家地盘,我来前原以为私盐皆由三殿下把控。可朱恒一死,我才发觉背后还藏着一方势力,藏得虽深,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如今那人因‘协助有功’,已被调回京城了。” 他微微一顿,声调压低了几分:“云洛山高水远,但到了京城,可就到我的眼皮子底下了,正好会会他。” “那人是?” 潮风夹过水汽扑面而来,一瞬便将大氅上的毛领濡湿。 谢应淮低头看了看她清丽的眉目,只觉得她如海上的明月,皎洁又渺远。 “盐司于纪元。” —— 虽是清晨,但望京渡口已经繁忙如梭。泊岸的木船错落相靠,各式商贩挑着担子往来奔走,船身就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四少爷!” 湿润的潮风扑面,两名身着灰衣的谢家的仆从早已停好马车等候在渡头。 谢应淮转身,用右手轻牵着阙韵,让她在地面上适应片刻。 “四少爷、阙小姐,把行李给我们吧。” 青石咧嘴一笑,眼睛却已经悄无声息打量了好几眼大名鼎鼎的阙韵,脸上神色不动。 “好……”阙韵浑然不觉,低头将手里的行李递给青石后,便偏过头看着谢家的仆从一点一点往船上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 嘈杂声自身后传来,谢应淮将她往马车上一带,顷刻便将她的视线引回,“阿韵,我们先回府,今日是我祖母生辰,你多些吉祥话,她会喜欢你的 。” “那那些……” 阙韵犹豫,撩起车帘看向码头来来往往的仆从。身旁人轻轻一笑,已然攥住她微凉的手心: “这些是我堂兄的东西,你不必理会。我祖母笃信佛法,对外人也向来和气。你把那座墨玉宝塔亲手交到她手上,她自然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我怕我做不好,怕你的家人不喜欢我……”她轻咬口中的软肉,语声越发低沉。 明明在船上那几日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临到京城,她的内心又莫名生出几分胆怯。 她想起郑璟怡怨恨的眼神,想到谢严对她的鄙夷,还有他堂哥的回避……那一条条声音回荡在脑内,逐渐令她喘不过气。 若是门当户对些就好了…… 她垂下头,到底生出了些自卑。 碌碌的车轮声开始降低,行至路尽头,一座巍峨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 谢应淮对她安抚一笑,扶着她的手缓缓踏下马车。 谢府的朱漆大门巍峨耸立,鎏金檐角飞翘,沉沉地铺展在青灰的天色之下。几名青衣小厮已早早候在石狮前,见马车停稳,连忙笑吟吟地迎上去,殷勤却半分没分给一旁的阙韵。 “四公子,老太太和夫人等候多时了!”赵晋眯眼笑道,随即压低了声音,“只是夫人念及阙小姐赶路辛苦,让她不必入府了。” 谢应淮蹙眉,虽未发一言周身气氛却已然沉沉地冷了下来。可赵晋却毅然不动,同他僵持在府前,四处笼罩着清晰察觉的压抑。 “应淮,我确实有些乏了,就不去了吧。” 谢府前来往的宾客马车络绎,阙韵在底下轻扯了他的袖口,柔声劝道:“我在马车上等你就好,你先进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阙小姐说的是。今日连四殿下都来了,陛下也派了天使赐下了赏赐,四公子还是快随老奴进去吧。” 谢应淮下颌紧绷,同赵晋对峙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下来:“阿韵,那你先去车上待着吧,我同祖母磕个头就回来。” “不着急,我累了在车上小憩片刻就是。” 那笑容盈盈,落到谢应淮眼中反倒加深了几分对她的愧疚。 只是宫里来了人,赵晋又是长辈跟前的人,两边都动不得。一只飞鸟斜斜划破灰沉沉的天际,车上的阙韵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入高墙深处。 她压了压眼里失落的情绪,正要放下车帘,就见不远处的高头骏马已收住蹄势,稳稳停在了府门前的石阶旁。 男子身姿挺拔端坐马背上,眉目俊秀,身形一旋便干脆利落地翻身落地。 门前的灯光斜斜落下,勾勒出男人利落分明的侧脸轮廓。 阙韵缩了缩身子,只觉得他身上的权势压人,一身凛冽如九天寒霜,叫她不敢再看。 能来谢府赴宴,想必是京中哪位高官权臣吧? 一袭穿堂寒风掀起玄色袍角,谢令聿偏头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却只见车帘已然垂落,听不见半点动静。他目光停留一瞬,随即淡漠地移开眼,大步流星跨入府门。 冬多梅雪,可清冽的暗香中,却夹杂着一道隐约的幽香。 是什么? 8. 寿宴 谢府这座宅院乃是当年圣上亲赏,居于京城正中,选址极为考究。前通御览长街,后临河滨,东西皆是王公世家的宅邸,这寻常权贵便是散尽金银,也难求得这般金贵的地段。 谢家承蒙圣恩,便将此处作为主宅,世代守持安息。 府内,绢面屏风将正厅与前院隔开,廊檐垂落镂空的银灯,将满屋照得透彻。 一缕寒风袭入堂内,谢应淮定了定心神,看了一眼怀舟手中捧着的雕花木匣,终于抬脚绕过屏风,缓步走到一身石青寿纹锦袍的林映真身前。 “孙儿前来给祖母贺寿,愿祖母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谢应淮语声温和恭敬,林映真见到这个令人骄傲的孙儿,脸上也满是慈爱,连声应了几句:“好,好!” 郑璟怡见此也柔柔喊了一声“四表哥安好”,随即羞怯般低下了头。 “表妹同安。” 谢应淮清浅一笑,见郑璟怡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不免讶异的多打量了她几眼。 他这个表妹从小被家里娇惯,只要受了一丁点气,都不会轻易放下。两人在青芜府里大吵了那一通,她居然能忍下? “应淮,你此行也辛苦了。”一身赤色织金褙子的郑棠华含笑上前,繁复圆髻上缀满一整套点翠头面,华贵雍容。 她缓步走到林映真身边,随即对着谢应淮催道:“你祖母寿宴,你总不能空手来吧?快快拿出你的贺礼,别让众人等急了。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祖母可是挂念了。” “自然是备了礼的,只是我送的东西都是小巧,倒有件别的东西要送于祖母。” 谢应淮脸上带笑,朝身旁微微颔首,一旁的怀舟立刻将檀木匣递至林映真身前,一打开赫然是清透无瑕的宝塔。 “这是您的孙儿媳阙韵特意去香积寺给您求的,她如今就候在府外,祖母可要一见?” 林映真抚着碧玉宝塔的手顿在半空,场上空气滞涩,主位几人的笑容也渐渐僵住,原本融洽的气氛顷刻烟消云散。 气氛古怪许久,半晌,郑棠华才让浅荷将木匣收起,再出口时脸上只剩下一点勉强的笑,“应淮,你喝酒了?不然先到偏殿饮下一碗醒酒汤吧。怀舟,先扶四公子下去。” “母亲,我才刚入府能喝什么酒?”他制住怀舟的动作,语气坚定道:“我已在青州同一户人家定了亲,今日特来告知长辈,还望母亲与祖母能见一见她。” “简直胡闹!”郑棠华失态一吼,厅内宾客顿时循声望来,喧闹声戛然而止。 到底是谢家寿宴,大理寺的王赋极有眼力见地撑起臃肿的身子,缓缓从八仙椅上起身,眼角带笑:“谢夫人,你家这银顶松针当真不错。只是我这茶也喝了不少,不知谢大人可回府了?不如让家中女使带我去前院候着?” 郑棠华自然乐意接过这个台阶,当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自然是如此。赵晋,送王大人去前院,待老爷回府了速来通报一声。” 王赋一走,其他宾客自然也没有强留下来看热闹的道理,纷纷干笑两声,各自寻了由头退出正厅。 院中的名种牡丹开得正盛,红梅往外横斜,浸出清冽的花香。厅内宾客已散尽,檀木架上的绢灯轻晃,几道光影落在他云纹累转的肩头。 四处沉寂一片,郑棠华脸色率先沉下来,怒斥道:“应淮,今日是你祖母的生辰宴!我谢家到底是清贵门第,怎能让乡野女子随意出入?当这是什么招猫逗狗的地方?” 她深吸一气,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可知那女子一旦进谢府,外头人会怎么揣测你同她的关系?会怎么看待我们谢家? “母亲,她不是什么乡野女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谢应淮轻蹙眉心,目光毫不避让地迎着郑棠华的目光,语气低沉道,“若无她,我恐怕早已葬身赤水的波涛中,哪还有机会站在这呢?” “救命恩人?你打量家里人都不知道吗?”郑棠华目光淬着冷意,“你叔父都同我们说过了,就那等小门小户,见了你便跟见了金元宝似的道,眼巴巴地往上贴。就这样的人家,你说你要结亲?还嫌我们谢家的脸丢得不够?” “看来我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母亲了。”谢应淮眸色一片沉静,哪料下一刻他撩袍下跪,底下的玉砖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但我在青州已向她家下过定礼,决意娶她为妻。所以她来给祖母贺寿,就更谈不上什么外人。” 此言一出,郑璟怡瞬间眼眶泛红,眼看豆大的泪珠就要垂落,一旁的琼枝赶忙掏出帕子,走到她身旁低声安慰。 “应淮,你失心疯了不成?”谢严从紫檀椅上站起身,向来威严的目光直直落到他的脸上,“那家就不是个好人家,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是啊四哥儿,你以后还要肩挑起我们谢家的门楣呢。你若没有得力的岳家助力,今后可怎么处理好这京城、陈留郡上千口人的前途?” 劝导声从四处此起彼伏朝他袭来,他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跪的脊背却依旧挺直。 “好了,都给我住口!” 满室喧哗中,满头银发的林映真重重拍了拍雕花扶手,才勉强止住一番就要烧起的烈火。 浅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薄薄地铺在满地玉砖上,最后落在他暗纹软缎的肩头。 见他迟迟不肯低头,郑棠华在心里沉沉一叹。 谢家累世高官,有祖上的荫蔽在,家中子弟本就不需苦读外放。郑棠华原就不喜欢谢应淮替四皇子在外巡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得罪人不说,还平白把命搭进去。 这回倒好,云洛州忙活几个月,临了在船上遇刺,功劳拱手让人便也罢了,竟还在九死一生时遇上一个攀高枝的女人。 她这个儿子,打小正直有礼,唯独太倔,但凡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娶一个那样的女子入门,绝不可能。 半掩的雕花木门透过几道寒风,谢令聿披着一件青细绒鹤氅入内,抬眼一扫这古怪气氛,心里虽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祖母,我在青州偶得一枚慧觉大师生前随身的佛珠,想着您笃信佛法,供在案前最好不过。” 他朝正中端坐的林映真躬了躬身,身旁的付幸连忙捧上一个木匣,里面的佛珠沉润剔透,还隐约漫出檀香。 “好、好,好孩子。”林映真连连应道,堆满细纹的眼角都满含笑意,“此次回京任侍御史,想来是不轻易外派了吧?既如此便搬来主宅吧,竹溪园还空着,景致也好,上朝也近便些。” “多谢祖母好意,只是老宅那边陈祖母年迈多病, 离不开人,孙儿还是住那处吧。” 谢令聿垂下眼,瞥见一旁浅荷手中的木匣,装作疑惑的问道:“这座宝塔是谁送的?倒可与那佛珠放在一处,倒是相宜。” “堂兄好眼力,这是香积寺的碧玉宝塔,是阿韵特地为祖母求来的。”谢应淮早已起身,动了动发僵的双膝,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架,对着浅荷道,“就摆那吧,面朝东最是相宜,必能护佑全家。” “四公子,这……” 浅荷闻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这满堂都是主子,听与不听都是为难,浅荷只好频频望向正中端坐的林映真。 羊角灯芯微微晃动,厅外的喧闹声隐约传入耳中。林映真长叹一口气,到底点了头。身旁的浅荷如蒙大赦,依言将宝塔与佛珠一同安置妥当。 鎏金三足香炉升起缕缕青烟,谢应淮脸上浮出浅笑。 关关难过关关过,他早已在佛前立过誓,今生今世,定要娶阙韵为妻。 屋外的日头偏移几寸,寿宴多是举办在正午时分,见时辰将至,园中赏花的宾客也陆续步入正厅。 谢令聿少在谢家现身,如今凭巡盐之功一跃升任侍御史,又得圣上亲授天章阁侍制,旁人都得尊一声天章大人,一时巴结不断。 谢应淮却向来厌恶官场上的逢场作戏,见母亲扶着祖母缓缓起身,便立在原地,要出口的话也被那道珠帘拦住。 一片明亮下,席间的宾客已然推杯换盏,沉郁的酒气弥漫,连同喧闹声吵得人不得安宁。 怀舟找到机会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应淮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满堂衣香鬓影,落向大门的方向。 是啊,府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主宅住不了,住老宅也行,照样能让她做谢家妇。 他抬起脚,在一众宾客惊诧的神情中慢慢走出了谢府。 老宅坐落在青雀街尽头,毗邻长庭湖。阙韵抬头,只见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齐整,里头的游廊连通东西两院,到处别致古朴,各处都蕴着世家风范。 谢应淮带着她往西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不多,也都有规有矩,俱是谢家的家生奴仆。 “谢府那边正忙着寿宴,暂不能安置你。这几日你先住在老宅,可好?待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去谢府拜见父母。” 阙韵乖巧点头,隐约猜到他与家里闹了些不愉快,便只轻声道:“我都听你的。” “四公子、阙小姐。” 一身碧色衣裙的从芙见两人进门时,连忙款步迎上来,裙摆不摇,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四公子,西侧的汀园已收拾妥当,您和小姐可要过去瞧瞧?” “我就不去了,你带阙小姐去吧。往后你便尽心伺候她,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他沉声吩咐,见从芙点头应下,这才转向阙韵:“我前朝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老宅人不多,东院只住了我堂兄一人,若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便是。从芙从前是我房里的二等女使,往后跟着你,若她不用心,你尽管告诉我。” “哪有什么不用心的。”阙韵浅笑着偏头看了从芙一眼,眼底带着满意,“应淮挑的人,自然是好的,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只是……既然堂兄也在,我真的不用去拜见吗?” 9. 梅下 老宅是谢家祖上刚发迹时置下的产业,后来此处商铺林立,恰逢今上又赐下一处宅院,阖家老小便悉数迁了过去,另立主宅。 眼下老宅只留了几个家生老仆,零零散散地守着,日子倒也清静,阙韵对此很是满意。 她事本不多,仆从一少,闲话自然便少。 谢应淮原也要搬来同住,却被家中长辈以未婚男女不宜共居为由拦了下来,这才作罢。不过他仍隔三差五过来,陪她说话逗趣,教她读那些她从未翻过的经书古籍,两人相处倒也融洽。 带着暖意的日光斜斜从菱格窗棂中照入,从芙手上托着漆木托盘,将一碗温热的桂花羹递到楠木桌案上。 已入十一月,大雪将天地尽数覆上了银白,身旁的炭火炉则不时在灰烬中爆出几声细响。 阙韵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的细碎的响声。 “这外边是怎么了?仿佛从前日起,外头就不时传出动静。” 口里的软羹在舌尖化开,阙韵满意地眯起眼睛,时不时还冒出几声对从芙的赞叹。 从芙也跟着开心,身体却悄悄靠近了阙韵些许,小声凑到她耳边道:“三公子要议亲了。” “是应淮的堂兄吗?”她放下手里的瓷碗,依稀还有点模糊的印象,“三公子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世家公子到了这个年岁还没议亲的可是少见。” “原是有的。三公子生母走得早,那桩婚事是前些年老太太定下的,说的是陆御史家的小女儿陆清萍……”从芙瞥了一眼院中洒扫的仆从,声音压得更低了,“原本说等三公子金榜题名后就成亲,谁知后来圣上将他一个状元外放去了青州。陆家便觉得三公子恐怕仕途无望,便上门退了亲,三公子的婚事这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竟还有这种事情?”阙韵讶异,喃喃道:“这礼都定了怎么还退亲?世家大族出这种事情也不怕惹出笑话吗?” “这我哪能知道呢?许是他们真的不在乎吧。”从芙俯下身,悄声道,“不过我听府里人说,时鸢公主也看上三公子了,这冬宴不过是给两人相看打掩护。” “还有公主?那堂兄还真是.....”话到嘴边,阙韵突然卡了壳,缓缓道:“......艳福不浅啊。” 从芙听不懂这四个字,只能迎合着笑笑,弓着身将未用尽的莲花羹收拾下去。 “唉,从......”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渐渐远去,阙韵到底没喊出声,将半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放下。 其实她想跟从芙打听,谢应淮有没有什么未婚妻? 毕竟他是谢家嫡长孙,这个年纪还没有议亲,总觉得不可思议。 可问了又怎么样呢?好像不管什么答案,她都开心不起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谢应淮不能应约,她也能回到青芜,大不了一辈子都不嫁人。 “阿韵,”一道清朗的笑声自门口传来,谢应淮自顾自地脱下月白外氅,靠近阙韵时却还是带入了屋外的冷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清气,“又在做什么?是要送给我的吗?” 他温润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阙韵脸上蓦然一红,将针线藏在身后反驳道:“才不是!只是方才我同从芙谈话时,聊到了你堂兄......” “嗯,我堂兄怎么了?”他身子微微往后仰,目光落到院中空无一人的垂花门上,“今日这外头怎么了?一阵吵嚷。” “就是这事呢,从芙说,这是要给堂兄相看用的。” “是吗?不过也是,如今堂兄高升,从前看不起他是庶子的,眼下也都眼热巴巴送上来了,”他眼中快速掠过微薄可察的鄙夷,缓声道,“就连四殿下都派了娘家小妹过来相看,也是煞费苦心。” “可是我倒听说……”她有些犹豫,身体不知道朝他倾了些许,“我听说堂兄是要尚公主的,其他人不过是个掩护。” “没有的事。”他轻笑两声,望着她秀气的眉眼轻声解释道:“萧时鸢是六殿下的胞妹,她母亲德妃还是郑氏的旁支,和我们家也算有些联系。只是谢家如今既已站队四殿下,便断不能让堂兄娶六殿下的胞妹。六殿下虽不受宠,可难保四殿下不起疑心。所以从长远看,我倒是盼着堂兄能娶四殿下的族妹。” “竟如此复杂?”她垂眸思索,“那堂兄会愿意吗?” “那就由不得我说了,我与他虽是兄弟,但到底不熟。他那人又向来无心情爱,为了仕途兴许真会妥协吧。” 寒风带起窗沿垂落的烟色纱帘,白玉盘内的烛火轻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拉短。 谢应淮收回思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微僵的指节:“不提他了。前些日子太忙,你来京城一个月了,我都没空带你出去逛逛。今日各家各户办冬宴,长街上也布满了花灯,正好闲下来了,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走走。” “好。” “我已派人将聘书送回陈留郡了。那里都是谢家族老,只要把你的名字添上族谱,到时候便是父亲母亲,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阴影慢慢靠近,她闭上眼,等着微凉的唇瓣轻触她的额间,鼻尖清冽的熏香越发浓密。 是蘅芜香的气味。 他身上的玉带轻晃,一时如清水鸣击。阙韵头上的发饰勾住了他的乌发,两人相视一笑,一时难舍难分。 “少爷,”门口的怀舟轻声一禀,“雨隆巷来了人,请您过去一趟。” “嗯。”应答声从喉中溢出,谢应淮定定看着那芙蓉玉面般的人物,眸中化出一片温润,“我傍晚的时候就来接你。” —— 暮冬的空气中仿佛凝着冷雾,一勾残阳浸着淡橘色,半坠在院外疏枝后头。 兰院内还不时有男女欢笑的声音伴在耳畔,谢令聿拢了拢锦缎狐裘领口,同身侧的崔禹缓步踏碎铺着薄雪的地面。 “怎么出来了脸色还这么难看?该不会是陆清萍在你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了一场,你就把当年她们家怎么背信弃义的事全给忘了吧?” 崔禹满脸鄙夷,出了兰院便深深吸了一口屋外的新鲜空气:“我可还记得他们陆家当年是怎么笑吟吟地攀上陈家的。如今三皇子倒了,你仕途正好,他们又能抹把脸装没事人似的回来攀你,真是一家子戏班子出身的好手。” 当年陆家退婚闹得满城风雨,谢令聿虽然去了青州躲开了那些闲言碎语,可崔禹在京城,可是一样一样的看在眼里。如今好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自然不愿见他再往陆家上撞。 “我为何要娶她?”谢令聿冷声一答,“别说今日我已回到京城,便是两年前我在青州,我也不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更何况他与陆清萍不过见过两面,实在谈不上什么喜欢,不过是将就罢了。所以听着陆清萍的哭诉,他只觉得内心一阵烦闷。 栽在路边的花木早已凋零,想要在冬日里赏花,还得多走几步去往凝香园。 崔禹听到他的回答多少放心了些,脸上又恢复起漫不 经心的公子哥模样:“你是还生着陆清萍的气呢?别想她们家了,你喜欢怎么样的?我亲自给你找。”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家世匹配些,能在后院生儿育女就好。” 他敛下眼,躲过曲桥上的碎石,微挑的眼眸平静无波。 妻子于他,不过世俗规训之需,合适便够了。 “合适的啊……”崔禹想到什么,脸上浮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你倒是和谢应淮不太一样。听说他为了娶一个平民女子,同家里闹了好大的别扭,真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嘴上感叹,玄色的鞋底却碾过几道枯枝,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鼻间飘过一缕梅花香气,崔禹忽而偏头打量了谢令聿几眼,好奇问道:“你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弟妹吗?” “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你就不好奇是怎样一个女人把堂堂谢四公子迷得三头六道的?”崔禹轻挑眉梢,“万一她美若天仙,你岂不是平白错过了?” 风掠过树梢,素白的天地间,一片红艳已落在眼前,簌簌声中落下来几点薄霜。 谢令聿并不答话,刚才兰院内的脂粉气味实在浓郁,熏得他有些烦闷。 暮色渐渐暗沉一寸,残阳在天边染出紫红色的云霞。树枝上铜铃低低一响,谢令聿脚步蓦然一顿,眼中落入那道盈盈而立的背影。 皑皑细雪从枝头飘落。那女子闻声偏头看来,杏眸含笑,眸中清润如春水碧波。一蹙细雪落在她的发间,她一眨眼,睫间的碎雪便融成眼角的珠泪。 他看见她的唇蓦然动了动,只喊出一个“应”字,便怔在了原地。 天水碧的鹤氅衬得她温润如月,丹唇皓齿点缀其间,天地间一片繁艳中仍如琉璃般澄澈,灵秀天成。 他凌厉的眉心微动,一时心跳如擂,胸腔里的气息凝滞,整个人僵在暮冬的一片梅林中。 “谢令聿。” 半晌,他轻声开口,看着她含着笑对他鞠了一礼,脚下下意识就要靠近。 “小姐,你怎么来这了!” 从芙从廊下冒出,看到身边还站着男人也随之一愣,顶着众人的目光快步靠近树下的阙韵:“您离开太久,已经有人找您,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好。”阙韵轻声一应,对着谢令聿行了一礼,便慢慢走出凝香园。 清浅的幽香被长风捎来,崔禹轻声靠近已经魂不守舍的好友,脸上扬起不加掩饰的笑。 原来表面装的正人君子,实际上是喜欢温柔似水的女人吗? “那人是谁啊?”崔禹开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想来也是来相看的世家贵女吧?怪不得方才席上没看到,估计是不想与你相看,躲懒去了吧!” 谢令聿闻言冷眼瞥了崔禹一眼,眉眼中已恢复如往常的凌厉,“你再废话,明日我就将别人参你喝酒狎妓的奏折送上去。” “别介啊,我喝酒狎妓不是为了你吗?”崔禹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你还是快去打听是哪家贵女吧,趁着这个时候仕途正好,赶紧的把婚事办了,等下我们还要去添香楼为你办个庆功宴呢!” 他大笑着说完,已然哼着小曲往回走。身旁的付幸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悄声靠近玄色狐裘大氅的主人。 谢令聿望着那名女子远去的方向,立在雪中半晌才沉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是哪家贵女,今日宴后就呈禀上来。” “是。”付幸应声一答,人又立刻消失在了眼前。 10. 撞破 两侧的梅花探过灰白的高墙,几点薄雪簌簌落入鹤氅的毛领中,令阙韵不由瑟缩了一下脖颈。 鬓边的银铃随着走动轻晃,她缓声开口,问向了紧紧跟在身旁的从芙。 “方才那名男子是何人?听他说,他叫谢令聿?” “令聿?那就是谢三公子了。” 从芙小心扶着她渡过覆着薄雪的地面,轻声开口道,“三公子向来少在主宅露面,后来外放青州,更是不得见了。如今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奴婢也是头一回见着他呢。” “原来真是他……”阙韵低声呢喃,想到他在青州就不待见自己,自己方才还差点叫错了人...... 她在心里幽幽一叹,只希望他没发现自己方才的窘迫。 “三公子自幼体弱,相师断言他与佛寺有缘,便自小养在香积寺,身上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从芙回想方才那一面,仍是心有余悸,“如今他仕途正好,可我怎觉得……比传闻中更让人发怵了?” “不会的,或许只是为官久了,身上难免带些威严……”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咬了咬唇,心虚得不再开口。 别说从芙怕了,她也着实有些发怵。 她想起在青芜镇时,就有一个幼童不小心冲撞了府尹的轿辇,就被一旁的侍卫当街举□□了过去。 一摊鲜血溅上尘土,那幼童挣扎了几下,身下的血就混成一片暗红。她跪在人群里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生怕哪个眼神不对,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权势杀人啊。 隆冬入夜,宝顶马车跨上灯火长明的御街。月白湖缎的车帘掀开一线,阙韵抬眼远眺,只见两侧楼阁的红纱灯排成银河,化去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碎雪。 谢应淮将从芙打发到了别处,温热的大掌则覆上她微凉的柔荑,拉着阙韵往长庭湖畔走去。 千盏华灯初上,身旁的人流接踵而至,但一簇清冽的蘅芜香却始终从身前的人身上缭绕到她鼻间。 腕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她悄悄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湖面清波不断,偌大的湖心更泛着雕梁画栋的巨舟。因着冬宴,曲桥上众多锦衣贵女笑吟吟出行,珠钗珍宝在鬓边轻晃,身旁的仆从提灯簇拥,是她从未在青州见过的繁奢之气。 月上柳梢,丝竹声婉转从不远处的阁楼传出。阙韵正看着入迷,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轻抚,引得她马上偏头去看。 “来京时你母亲不是给了你一个镯子吗?我记得在船上你还带着,如今怎么不带着?” 谢应淮眉眼带笑,他指腹微凉,掌心却因常年握剑磨出一层薄茧,蹭过她腕间软肉时则引起一丝痒意。 她赶忙低下头,耳垂泛起一点桃红,隐没在幽暗的灯光下,半晌才缓声答道:“我怕摔坏了,就摘下来放匣子里了。” 身侧传来一道朗悦的轻笑,下一瞬,一只羊脂玉镯就贴着皮肤落入了她纤细腕间,玉质莹白浑如一体。 阙韵满眼讶异,就见身旁的谢应淮已轻声开口,掌心的暖意不断顺着手腕传遍全身。 “那我送你的手镯你就不要摘下,不要怕摔坏,坏了我再送你一个就是。” 他眼尾微挑,浓黑如墨的眸中此刻尽是明亮,“其实我娶你,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你归家后我着实犹豫了几日,想着那几天的情感到底值不值得我跨出那一步。后来你母亲上门讨说法,我心里竟是有些开心的……我想,人生漫长,我既然难得心动,为什么不敢行动呢?” 腕上的白玉镯色均清润,光线照下也看不出半点瑕疵。阙韵怔怔望向他清隽的脸庞,只觉得身上的体温都不由高了几分。 心跳慌乱间,他的指腹轻抚上她的耳垂,呼吸也跟着落到了她白皙的脸颊。 “阿韵,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湖上清风卷起云纹袍角,她猛地回神,支支吾吾的一时也回答不上他的话。 “或许是在家里的时候?又或许是你为我解围的时候吧?”她话里犹豫,脸上却已透红如桃,“不过,我、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沉浓的夜色被灯影笼罩,天香楼的飞檐凝着一层薄霜,好似就要随着笑声震荡轻坠。 三楼雅座内喧嚣弥漫,交错的杯盏混着红纱舞姬翻飞的裙摆,一派荼蘼欢醉。 这本是庆功宴,奈何主位上的人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又向来不喜欢底下人在他面前狎妓,所以众人虽喝得烂醉,到底不敢太放肆。 靡靡的丝竹不时从楼下传入屋内,甜腻的脂粉香气从怀中萦绕入鼻,不时还有几道刻意的咳嗽声荡入脑中。 方简之清醒了一瞬,瞥了瞥低头喝酒的平章大人,到底狠下心来推开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在美人的挽留声中步履蹒跚地打开了一处雕花木窗。 屋外冷意不绝,寒风虽然凛冽,但到底吹散了周身的酒味,令他稍微清醒了些许。 “嗯?这不是四公子吗?”方简言眨了眨眼,好似看到了什么,身上的醉意已然去了大半,“他身边居然也会带着女人?” 京中世家林立,但在外边称一句三公子、四公子的,大抵只有谢家。 方简言声音不大,但既提到了谢应淮,席上的人不免将目光纷纷投向主位。 三足博山炉绕起一缕白烟,崔禹闻言饶有兴致地步到了窗边,可还未看清,唇角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身后依稀传来脚步声,崔禹垂眼,只见湖畔的梅花枝桠横斜各处,天边浅薄的月光照在树下女子那双琥珀的眼眸,一时只觉得明亮澄澈如湖上盈波。 只见女子微微仰头,几缕乌发垂落肩头,那双如秋水的眼眸就满含笑意同对面的俊逸男子对视。 崔禹脸色骤然一变,悄悄偏过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谢令聿,却只能看到他半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庞。 梅雪下冷香浮动,谢应淮已然俯下身噙住她的嘴角,随后仰头一探,软舌便勾住了她口内的软肉。 崔禹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心里暗骂方简言招惹祸事,却始终不敢再偏头看谢令聿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看着女子的玉手揽上谢应淮脖颈,羊脂玉的手镯就在腕间空荡荡轻晃。 雅座内不知何时已变得静默无声,周身气氛凝滞紧绷,几近窒息。 方简言已全然清醒,身子一哆嗦便悄悄远离窗边,额头布满冷汗。 京中有传闻谢令聿同谢应淮并 不亲近,可他怎么觉得,谢令聿明明很生气啊? “小人还要多谢三公子……呃……” 于纪中一个酒嗝堵住了话音,迷离的目光骤然撞上那道压满戾气的视线时,四肢便瞬间僵住了,如寒冬的冷意霎时浸得骨头生疼。他手里的酒杯颤个不住,楼下那两道身影却已并肩远去。席上的人阖上眼,一声巨响落下时瓷片四溅,醇厚的酒液漫到他靴前,浸湿了墨色袍角。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肩不住地发僵。 雅座内落针可闻,付幸身后还带着贵客,这刚踏入屋内心里便陡然一慌,一抬头果然见谢令聿的眼刀直直刮向他。 “我吩咐你的事,你办了吗?”谢令聿声音发冷,掠过伏地的于纪中,脸色阴沉的缓步走回了席中。 席上沉寂许久,见付幸低头不答,他不由自嘲了几声,才一字一字咬牙道: “是叫阙韵,对吗?” 反问的话被他说得笃定非常,付幸更加垂下头不敢答话,已然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那面雕花木窗大敞,架上的羊角灯止不住晃动。谢令聿脸色到底恢复日常,只是袖中的双拳依旧紧握,强压下了蓦然腾起的怒火。 原来这就是那个挟恩图报的阙韵,这就是他那个一心攀高枝的“弟妹”。 他读了十多年圣贤书,自诩看透了人心贪婪险恶,不曾想却栽在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身上,这个认知实在让他恼怒难堪。 织花地毯上浸透的烈酒已漫开醇厚的气味,身旁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崔禹脸上带着笑意,身体朝付幸身后的贵客一躬,轻喊了一声:“六殿下。” “令聿生什么气呢?纪中都被你吓成那样了。”萧逾明脸上带笑,轻拍了拍他的双肩,开始劝和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从青州到京城可是不容易,多少开心些,不要为着不值当的事闹得不开心了。” “是。”谢令聿垂眼,到底不想多说,只闷闷应了一声。 萧逾明不动声色打量了他几眼,心里好奇是什么能让他在众人面前卸下伪装。偏头一望,同崔禹对上视线,随即便饶有兴趣地打趣道:“到底为着什么?女人?若是女人可就没什么恼怒的了,你把她抢过来就是了。” 萧逾明撩袍入座,身旁的仆从已默默收拾好了满地狼藉,唯有于纪中还颤着跪地不敢起身。 他轻挑眉梢,抿了一口千日浓,缓声道:“怎么?那女子身份高贵?有多高贵?若你还不便,不妨告诉我,我替你出手了。” “殿下说笑了,”谢令聿抬头,声音淡漠如常,“不是什么女人,只是云洛州于纪中办事不力,露出了马脚。目前,我的案上可是堆了几道弹劾令,还需要早做打算。” “处理不好,便杀掉吧。”萧逾明平静开口,见底下的于纪中越发惊恐,眼底闪过几丝冷笑。 成事不足的人,实在是不该留在他身边,以免破坏他的大计。 不过如今他羽翼未丰,于纪中到底还有用处。 他收起笑,对上谢令聿的视线,突然好奇道:“当初的消息既透出去了,怎么不下个死手?” 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神却森然如恶鬼亡魂。 “他一死,谢家可就能落入你手里了。” 11. 赠镯 入了十二月,银白的细雪便止不住飘落,连院中的梅花都悉数凝上一层薄霜。 老宅的下人正在庭院打扫,手上的木帚划过地面,辟开了一道窄窄的青砖路。阙韵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偏头看着身旁清隽的男子,心里微微一叹。 她如今已来京两月,虽说吃好喝好,家里也时常传信给她,但她总是莫名忧虑。 两个月了,她还没见过谢家其他长辈,连同一屋檐下的堂兄谢令聿,也再没碰见过第二面,仿佛有意在避她。 日光斜斜落入窗内,在她眼睑下投出一道扇形的浅影。她不由得想,这门婚事真的能成么? “阿韵,你怎么又在发呆?” 谢应淮不知何时已放下手里的湖笔,用手在她面前轻晃两下,清隽的眉眼含着融融的笑意,见状开口道:“临近年下了,陈留郡的家祠那忙着修谱,暂时还顾不上我们的事。但我派人已将聘礼送去阙家,走过了纳征之仪,这桩婚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你不用担心。” “嗯……”她垂下眼,闷闷地应了一声,手上银针几次刺向布面,却怎么都不合心意。 “可我还没见过你家的长辈呢……都订婚了,她们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世家婚配,向来看重门第。若非我如今已然及冠,婚事上未必能由我做主。” 谢应淮声音低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覆上她微凉的腕间,“我本打算婚后便开府别住,这样你便不必同谢家那些长辈打交道了。只是你若想见......明日正好有个家宴,我带你一同去?” “会叫人为难吗?”她抬起头,倚进他怀里,耳畔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我原想,他们到底是你的父母,不敬长辈总归不合规矩,该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什么人敢因为这个事情弹劾我?”他胸膛跟着震了几下,大笑道:“他们就算弹劾我,侍御史还是我堂兄呢,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你就不要忧心了。明日穿的鲜亮些,我带你去谢府。” “说到你堂兄,冬宴那日我还在凝香园看到了他和一名俊逸男子,”她微蹙眉头,缓缓离开他的怀中思索道:“倒是后来一直没碰见,他是不在家中吗?” “他刚升任,打点拜访的人想必不少,你碰不到也是常事。” “原来不在家吗?”阙韵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总觉得身后有人窥探,可每次回头,又实在察觉不出什么。 只是在夜里,她总忍不住想起谢令聿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看向她时,就像被暗处的毒蛇盯上,让人浑身发寒。 “不要多想。”谢应淮随口一答,心里却想着明日的家宴。 旁人倒还罢了,唯独他母亲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若当着众人的面发作起来,难免伤了阿韵的心。 “等到明年三月就好了。这些年父亲积劳成疾,待我过了二十二岁的生辰,谢家的大权便归我掌管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宴。” “我不在意这些,能嫁给你,我便知足了。”她浅浅一笑,琥珀般的瞳仁在烛光下流转。 “你会嫁给我的。”他低下头,窗边的轻纱被风撩动,底下坠着的莲蕊铃荡出细碎的清响,“阿韵,你信我吗?” 温润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她心头微动,心里的那点愁绪被风吹散。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唇角蹭上的一点胭脂,唇角弯起笑道:“我信。” 她只身在京,本就如攀附松柏的女萝。 除了相信,她其实别无选择。 —— 谢家主宅正中设一张丈余紫檀雕花圆桌,四面分设席位,八仙椅上铺满羊绒厚垫。 今日谢家主宅内人员齐聚,家主谢观正坐堂中,其他小辈便依着次序入座,一派祥和。 架上的绢灯将满屋照得透亮,端坐的郑棠华见了门口的来人,一下就变了脸色,引得众人纷纷转头去看。 “父亲、母亲,”谢应淮微微低头、手上牵着黛色披风的阙韵缓缓上前,含笑道:“这就是我常说的阙小姐阙韵。我想着虽然年底就要迎她过门,但是还是得提前带来给你们奉杯茶,往后相处也能松快些。” “见过谢大人、谢夫人,我是阙韵。”阙韵恭敬屈膝一礼,眉眼微弯,在烛光下更显温润。 “这是我家乡盛产的苔茶,虽比不得那些名茶金贵,但也是一点心意,就请夫人当喝个新奇吧。“ 她声音清亮,指尖稳稳托住白瓷盏底,低眉顺眼立在华袍美妇人身边。郑棠华却权作没听见,将头撇过一旁不再看她。 场上气氛瞬间凝滞,无数炙热的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 谢应淮皱起眉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拉过她走到一旁。 “这是我大哥大嫂和侄儿谢羽。” 耳边的话语轻柔落下,阙韵收拾心情抬头,对着一名年约三十的微胖男子扬笑示意。 “我二哥二嫂常年赴外做官,你大抵是见不到了。”谢应淮轻笑,抓着她的手绕到一名疏冷骨相的男子面前,“这是我三哥,你见过的。” 语罢,谢令聿缓缓抬眼,扫过她琥珀般的眼眸与微启的唇,便见那声轻柔的“三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清朗如风。 “阙小姐是青州人?”谢令聿缓缓开口,窗纱下悬着的琉璃珠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我从前亦在青州为官,算是有缘。” “是,”阙韵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的竹纹,声音不由放轻,”三公子官声在外,青州百姓很是仰慕。“ 一缕寒风潜入堂屋,鎏金香炉上升起的青烟被尽数打散。见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他,谢令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便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既要与应淮成婚,不妨给我奉杯茶吧。就方才那个,便好。” “应、应该的……”她闻言一顿,到底从旁重新倒入一盏清茶,上前两步柔声道:“三公子请用茶。” 她递盏的一瞬,谢令聿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她本能地一缩,耳尖悄悄发烫。 可对面的谢令聿依旧面不改色,缓缓饮过茶水,一抬手,身旁的付幸便捧上一只精致的木匣。“既然要嫁进谢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送份薄礼。正好新得了一对青玉镯,便赠予弟妹了。” 木匣内的镯子清透如冰,通体温润,不见半点棉絮,一眼便知不是凡品。送这样的见面礼,可算分量不轻,可阙韵却有些犹豫。这镯子向来是男女间定情之物,或是长辈传下,或是心上人相赠。未婚夫的兄长送这个,她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收。“三公子,这……” 她正蹙眉为难,谢应淮却已笑着替她收下了。谢令聿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阙韵心里莫名地一动,只得跟着谢应淮缓缓落了座。 虽只是寻常家宴,但紫檀桌上还是摆满了珍馐,身旁的丫鬟依次布上菜碟,中间的铜鼎暖锅更是咕嘟冒着热气。 阙韵吃得拘谨,反倒是四五岁的谢羽一下扑到她怀中,引得身旁的谢应淮轻声一呵。 “四弟婚宴定在什么时候了?还是陈留的祖宅那边提了一嘴,我们才知道有这桩好事呀。”大嫂俞静初用丝帕擦了擦嘴,秀净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年底就办了,到时候还望嫂子前来观礼。” “怎么这么匆忙?何不等到明年春后再办?到时候赶上你生辰宴,也算是双喜临门。”俞静初眨眨眼,盈盈笑道:“再说这近年关了,我还忙着照顾羽儿,恐怕不得空了。” “是有些匆忙,不过我是想快些,免得徒生变故招惹烦恼,”谢应淮转头,看向中间雍容的郑棠华笑道:“父亲母亲呢?有时间来观礼吗?” “你若愿意丢脸便自己丢便是,我和你父亲丢不起这人!” 郑棠华将手上的象牙箸狠狠一摔,冷声喝道:“你既决心违逆父母,就不必再在这装什么孝顺了。这穷乡僻壤的狐狸精就是厉害,看了一眼就被勾走了魂!” 郑棠华话语直白刺耳,阙韵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郑棠华却仍用如刀的视线直直扫到她脸上。 烛芯轻晃,身旁的谢应淮腾的起身,一下就为她挡出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蹙眉 “看起来父母是没有心思参加孩儿的婚宴了,那便罢了,反正我意已决,今生今世我只会娶阙韵为妻。” 他一字一字沉声说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席上所有人,才拉起阙韵往外走。 屋外细雪飘扬,离了布满地龙的暖屋,冷寒便直直往身上钻。 一旁的怀舟去马厩套车,沿廊下灯影昏暗,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又忽短。 谢应淮偏头,轻喊了一声堂兄,衣袖下的手却仍紧紧交握。 谢令聿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将大半身子藏在阴影下的黛色身影,转而看向谢应淮道:“既要办婚宴,就搬来东院吧。松院屋子宽敞,又近正厅,布置也比西院好了不少。” “好是好,就是松院毗邻竹园,我怕阿韵打扰到堂兄。” “不打扰,我不常在府里,平常也碰不上几次面。” 谢令聿说话稍顿,目光定定看向那截微露的藕臂,羊脂玉镯就静静荡在纤细白皙的腕间。 他想起了,他刚送出去的那对青玉镯。 “我已命手下人将松院打扫出来了。那地面阳,对女子养身也颇有益处。”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堂兄。”谢应淮轻笑,转头让阙韵先跟着上了马车。 帘角银铃细碎响动,枯枝上歇脚的寒鸦随着动静慢慢飞远。 廊下无人,谢应淮往前一步,就着黯淡的光线好像第一次打量他面前的这位堂兄。 金科状元,御史台的侍御史,还是圣上亲赐的天章阁侍制。 看起来,仿佛仕途正盛。 谢应淮脸上扬起笑,“方才还要多谢堂兄替阿韵解围。其实我也不想她来,我母亲的性格我最知道,阿韵在她面前注定是要吃苦头的。故而往后同住老宅,还望堂兄多包含她。” “嗯。”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堂兄一句,”谢应淮突然话锋一转,漆黑如墨的眸中浮上几点猜忌,“如今三殿下、四殿下争斗不止,所以堂兄若不是支持三皇子的话,还是不要压着于纪中的案子了。” 他再度凑近,身子如山月般将廊下的灯光尽数遮挡,脚下就留下两道模糊的阴影。 谢应淮挑起眉梢,语调低沉道:“堂兄在青州做官,怎么会与云洛州一个小小盐运使有联系?莫非堂兄在借我的手,铲除朱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令聿脸上神色不变,抬眼同他对视,“朱恒是你亲手杀的,与我何干?还是你后来坠湖失去了踪迹,叔伯将案子交到我手上,我才知道你在云洛替四殿下巡盐。” “没有最好,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二人反目成仇。”谢应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抬脚缓缓走入了黑暗,最后消失在了垂花门下。 清冽的梅香时断时续,暗处的付幸忐忑上前,等着谢令聿的一场大怒。 外头的霜气覆满栏杆,谢令聿收回思绪,瞥了一眼低头的下属,开口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对玉镯他拿走了吗?” “玉镯?”付幸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是指什么,巴巴回答道:“您送给阙小姐的玉镯,方才四公子身边的怀舟还给属下了……属下是否要私底下拿给从芙?” “算了,你先收着。” 他抬脚跨出门槛,靴底在雪地上踩出几道清晰的印子,一步步往院外走去。 “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等他真娶了再说吧。” 12. 决意 隆冬霜雪覆满天地,院中的茑萝的花叶早已枯落,只有藤蔓仍死缠在秋千的木架上。 眼看定下的婚期将至,谢应淮却蹙起了眉头。 今日陈留祖祠来信,谢家长辈以他二堂嫂丧祭不足一年为由,家门尚在哀戚中,若此时大肆举办婚典,只怕红白相冲,到底于宗族风水不相宜。 他不解,只因堂嫂已出五服,按理来说他是不必守丧的。用如此勉强的理由延缓,只怕是有他父母的手笔。 “阙小姐,这是青州你家中来信。”从芙掀开琉璃宝珠串成的隔帘,满室的沉水香便扑鼻而来。 阙韵回过神,见谢应淮始终沉默不语,还是先低头拆起了手中用黄麻纸匆匆裹起的家书。 近来多雪,家书怎么还比从前快了几日?阙韵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却还是将之抛之脑后。 架上的羊角灯晃晃照下,她逐行看去,攥紧信纸的指尖却越发泛白。信中字句温和,只道家中尚安,劝慰她倘若婚事横生波折,则要护住自身清白,唯有名节最重。 名节……名节…… 她心里烦闷,莫名想起前几日气势汹汹闯进松院的郑璟怡,手上几下就折起了那封跨越千里的家书。 事到如今,她的父母也还是觉得这门婚事成不了吗?门第权势,当真就如此难跨越吗? “阿韵,信上说什么了?” 听见声音,阙韵一瞬不瞬盯着他俊逸的眉眼,随后装作不在意的笑道:“无事,就是婚期将至,他们不能来京觉得多有亏欠,叫我好好同你相处。” “原来是这样。”他浅笑点头,将门窗上的描金鸳鸯喜字扫视了一通,缓缓道:“真要大婚,你没有母亲在身边也不合适,我改日给你请个长辈吧。” 廊下半悬的琉璃喜灯随风轻晃,就连檐角的莲蕊银铃也缠上朱红绸带,整个屋子一副喜气洋洋的婚房模样。 这还是半月前,他从主宅拨人忙活了多日,才布置出的喜庆模样。 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阿韵,我们的婚宴……许是办不成了。” 他转过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扇形的薄影,“陈留郡的长辈来了信,说堂嫂离世尚不足一年,按规矩,即便办了婚宴,你的名字也得等明年夏才能登入家谱。所以三日后那场婚宴,不如先作罢吧?” “你想作罢吗?”阙韵眼里失落,唇角却还是勾起清浅的笑,“你若不愿意娶我了,我也不想勉强你……趁着这几天天气尚好,我还是回青州吧。” “阿韵,我想娶你,很想!”他眸中急切,温热的大掌攥紧她的柔若无骨的双手,“你若愿意,婚宴可以照办。能迎你入门,我心里是极欢喜的。” 他垂眼,指尖抚过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可办婚宴却不上家谱,如何对得起你?我又怎么能和你父母交代呢?” “前几日你外出的时候,郑小姐来了。”她手上用力,想抽手却始终挣脱不出,只能无奈道,“当时她就信誓旦旦同我说年底的婚事必不能成,我还觉得她胡言……如今看来,倒是我痴了。” “她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还同你说什么了?”谢应淮眸色一暗,手上的力道却越发的加重,“她向来娇惯,在我家也无法无天,你不必在意她的话。”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沉沉漫开,黄花梨灯架上烛火铺洒在琥珀色的眸中,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蘅芜香气,清冽又飘渺。 “应淮,你是否和郑小姐有过婚约?又或者与其他人有过婚约?” 贝齿轻咬下唇,她脸上似有犹豫,却还是开口道:“按理说你这样的世家公子不会那么晚婚配,就连你堂兄,家中都安排了贵女相看。郑小姐对我说,她和你有着婚约,所以我们的婚事必不能成,让我不要再白日做梦了。” “就为了这件事?” 谢应淮松开眉头,脸上又恢复了轻松,“你有疑惑早该问我的,不必事事憋在心里。我今日就认认真真同你说,我没有同别的女人定过婚约。郑璟怡是我亲表妹,她小时候常来家中,年纪又与我相仿,所以长辈或多或少都开过订亲的玩笑。” 他并拢四指举在耳边,语气认真道:“但是玩笑总归是玩笑,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把她当作亲妹妹,并不作他想,若有违逆,必遭天谴!” “别、别发誓,”阙韵扑身捂住他唇,脸上却忧愁未减,“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发毒誓,你做到也好,没做到也罢,我都不希望你遭到不好的事。” 她声音减低,身子却已被他牢牢圈住。几下俯身,温热的唇已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压下,满室春意燥热,如攀高松。 “那你娶我吧,就按照定下的婚期娶我。”她喘着气,脸上已羞红一片,却还是睁着明亮的眼睛同他对视,“应淮,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 “好,我娶你,”他克制吻上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肌肤下隐约看到淡青的脉搏,一时交颈如屏风上的彩鸳,“我此生必不负你。“ —— 婚前一日,谢应淮给她请来了一位年约四十的游萤,自己却不知去了何处。 阙韵正疑惑着,听完游夫人几句嘱咐,才明白他为何说她母亲不在身边多有不便。 周身炭火烧得正足,雕花木门紧闭,她身边没有留下一个侍女。 身旁的游夫人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卷绢册,素白的指尖解开上头系着的绳结。画轴缓缓摊开,阙韵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呼吸错乱。 “阙小姐不必羞怯,四公子即托我来,想必是格外看重你的。”她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阙韵身上,声音温和:“女子出嫁前,常有长辈提点闺闱之间的相处。若是事前一无所知,待到新婚当夜,只怕你会手足无措。” “我知道的,先多谢游夫人了……”她垂着眼,耳尖却早已染上一层薄红,“夫人细说就是,我、我会认真记着的。” “好,你且往这看——” 游萤一指,阙韵才勉强抬头,映入眼帘便是各种夫妇敦伦之态,细致又大胆。 “男女亲近, 本为着绵延后嗣。但你初经人事未免惶恐,若是承受不住要懂得向郎君表露,知道进退自持。”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提点:“遇到难处切莫与郎君对峙,女子自有柔软法子,要适当流露几分可怜之态。男子心底大多存着怜惜,你懂得示弱,方能牵动他心底软处,才能长久抓住郎君的心。” “是……”她心口直跳,周身的暖意反倒让她口干舌燥,一时竟想找水喝。 只是从芙不在身边,游莹的叮嘱又不断落入耳中,让她越发想起谢应淮。 难道他们男子,婚前也去学了这些闺房之事吗? 夜色朦胧,薄雾漫过谢府威严的檐角。谢应淮向怀舟打听了一番,便独自折回了谢家主宅。 厅内的郑璟怡先是一喜,可还没等她开口,谢应淮就屏退了下人,冷声警告道:“我今日来,是说最后一回——往后离阿韵远些。你对别人怎么样我懒得计较,可再靠近阿韵,就别怪我动手了。” “为什么?谢应淮,她到底有什么好?”郑璟怡脸上一白,下一刻眼泪便涌了出来,一句接一句骂道:“她们家就是看中你的权势,阙韵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你到底为什么会相信她?” 她理智全无,越说越不堪,刺得他心头火起。可礼教在身,他到底骂不出口,只得甩开她死死攥着袍角的手,头也不回地将那哭声一并留在身后。 残月半悬柳梢头,他的婚宴虽不打算邀请谢家长辈,却还是在祠堂内上了香,双膝跪上蒲团时身后却传出些沉稳的脚步声。 “你还要大婚吗?” “怎么,堂兄也是来劝我的吗?”谢应淮语调发沉,手上将三柱香插入香炉中,丝丝缕缕的灰烟荡开檀香气味。 “我不明白,你们明明没接触过她,为什么就认定她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谢应淮垂眼,盯了盯身旁的人鞋面上沾上的泥点,眸色一暗,“待我生辰一过,就再没有人阻止我了。” “为什么?因为她的出身本身就是错的。”谢令聿蹙眉,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不悦,“有时候也该听听家里的话,婚姻大事要多思虑,哪能这样匆匆忙忙就定下的?” “她的出身没有错,倒是堂兄,好像要行差踏错了。” 谢应淮抬眼,目光中满是深意,“堂兄被外放两年,青州清苦,想来是不好受的。明日堂兄去云洛,可要小心行事,不要同什么逆贼污吏牵扯上为好。” “我去云洛只是探访故友,无关其他。”谢令聿眼皮轻跳,听到了不远处郑璟怡的喧闹声,心中一片清明。 看来是婚宴办不成了,所以来找别人撒气。 他前几日就听付幸提过郑璟怡来老宅大闹的事,原还想看看谢应淮会如何大发雷霆,不曾想阙韵倒是没有发作。 果然家世贫寒,就比别人能忍些。 “去哄哄璟怡吧,她家世好,同你又投契,这才是好姻缘。” 谢令聿抬脚,心情难得放松,任由身子缓缓沉入夜色中,“至于其他人,还是尽早放手吧。” 13. 甘六 谢应淮自然是不会放手的。 两人婚期订在暮冬廿七,他的婚帖原已下至各处,可婚前七日,留在云洛的线人突然来了消息,道当日刺杀之事有了眉目,让他亲去查验。 京城到云洛足有上百里,快马前去少说也得两日,真要去的话多半赶不上婚期。 他原想作罢,但阙韵知他心意,到底不想耽误他,还是劝他亲去一趟。 郊野苍茫,厚重城楼伫立在白茫茫风雪之中。谢应淮轻吻她的眉心,一融雪花落入睫上,衬得眼前人越发娇艳凝辉。 “阿韵,最多六日我一定回来,”他低头,带着她发凉的双手贴近他的脖颈,微挑的眼眸一片明亮,“我不会错过我们的婚宴的。” 阙韵微笑点头,立在雪中看着那道健硕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里一片空落。 不过六日罢了,她等得起。 已近年关,屋外积雪层层堆叠,长街上哒哒的马蹄声越发频繁。 阙韵守在松院,眼看着长街两侧的商铺挂上一串串红灯笼,新春的气息越发浓烈。 看眼婚期渐进,她没等到谢应淮归来的消息,反倒青州的家书越来越多。 身旁的鎏金炭盆上的隔网不时落下些许灰迹,她鼻尖萦绕着木炭微灼的气息,心底无端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应淮、应淮…… 阙小姐!” 从芙匆匆推门而入,尖锐的声音激得阙韵心口猛地一跳,她赤着脚慌忙起身,便见一袭玄色暗花狐裘的男子立在门边。裘皮毛锋细密齐整,腰间束着墨玉蹀躞带,身形挺拔如山,将门外的风雪都挡住了大半。 屋内炭火烧得正炽,他却尚未卸去外裘。目光落过来时,一身沉沉的威仪便无声铺开,眉间锋芒隐现,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谢……三公子……” 阙韵窘迫地垂下眼,悄悄将双足藏进绫罗裙摆里,鼻尖萦绕一抹清润的松针香。 谢令聿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片刻,微微侧过身,低声道:“冒犯了。” 他反手带上了门扉,语音不急不徐,“阙小姐,待你收拾妥当了,我有话同你说。” 屋内传来细碎隐约的声响,隔着雕花窗棂悠悠漫出。谢令聿拢了拢外袍,目光落向前方的郑棠华身边的赵晋,心底暗自盘算,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 “三公子久等了,”阙韵耳尖微红,虽然匆忙但还是给自己披了一件烟色大氅,如墨的发随手一挽,只有折枝海棠的珠坠点缀其中,温婉相宜。 “不知三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她面上带着浅笑,一旁的从芙却一味垂着头,被这一番阵仗吓得不敢抬头。 “你与应淮的婚事已经取消,你现在就收拾行李,我派人送你回青州。” 谢令聿神色淡漠,看着她脸上得体的笑容慢慢消失,心中突然不知是何滋味。 “为何取消?应淮呢?”她眸中满是不解,语调都不由升高,“我不信你们说的,我要等应淮回来!” “不信?阙小姐你凭什么不信?”站在一旁的赵晋赶忙上前,他是郑棠华身边的贴身奴仆,不免摆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阙小姐的家世,还是不要妄图高攀我们谢家了!” “不是这样的……”阙韵摇头,清润微湿的眼眸求助似的转向谢令聿,刚想上手一搭却又硬生生悬在半空。 谢令聿敛下眼睫,紧紧盯着她腕间盈盈摇晃的羊脂玉镯,耳边不断落下她急切的声音。 “三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应淮呢?他回来了吗?” “阙小姐不必多疑,两家的婚约本就没有定下,想来解除婚约的文书先生已经到你家了,两家婚事就此作罢。” 谢应淮低头,看着她那张清秀慌乱的脸庞,莫名惹人怜爱。 长风猎猎,他指尖收缩,“我们家会给你补偿的。” “不……”她拼命摇头,看着屋内的仆从将行囊往外运出,眼角的清泪将坠不坠,“应淮不会骗我的,就算要取消,也要让他亲自同我说,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阙小姐,我们原还想给你留点脸面,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揭开遮羞布了!” “什、什么?” 阙韵怔愣原地,前头的赵晋正一脸凶狠的盯着她,下一刻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便自垂花门后而出。 “林大人,”赵晋对他轻轻颔首,随即瞥眼看向阙韵,不怀好意道:“就请你在阙小姐面前说说当年之事吧。” “这是自然……”林守常一脸谄媚,清了清嗓子利落说道:“盛怀十三年,阙永福参加发解试,谁曾想当天他被官吏搜出夹带小卷,当场就被取消应试资格,这才一直在青芜镇做着教书先生。” “阙小姐可听明白了?我们家原还想提拔你父亲,不曾想竟打听出这样的事。就你们这样的人家,别说我们谢家瞧不上,怕是连你们镇上的屠户鳏夫也不愿多看一眼吧?” 赵晋冷笑一声,紧盯着她身上华贵的衣饰,声音不高,眼中却满是不屑,“也难怪阙小姐年纪不小了,婚事却还没个着落。” “你们凭什么侮辱我爹?”阙韵忍着眼眶的热泪,骤然抬手指向平胡男子,颤声道:“林叔,当年明明是你恳请我爹暂存文稿,约定抵达贡院门前便取出焚毁,绝不带进考场。我爹一时心软应下,不曾想东窗事发你竟尽数推给我父亲,你竟不觉有愧吗?” “侮辱?我说的句句属实,何来侮辱!”林守常满面痛心,明明也是朝廷命官,却对着赵晋堆起一脸讨好,“她嫁不出去,可不单是因为她父亲。您怕是不晓得吧?当年她母亲被休,就是因为……” “够了,”谢令聿沉声打断,薄唇紧抿,眼中那股迫人的寒意已直直朝他袭来。 林守常脊背发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只能缩着脖颈不敢再抬头。 话虽没说完,但那半截话已像一根刺扎进阙韵心口。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阙小姐放心,我们谢家会给你一笔钱做补偿。”赵晋脸上洋洋得意,“虽不算多,但也能保你一家衣食无忧……” “闭嘴——” 赵晋话音未落,谢令聿已沉下脸,厉声喝道,“滚下去。” 院内众人皆是一愣 ,谁也没料到这位素来淡漠的三公子会骤然动怒,一时间连呼吸都仿佛凝住。 寒风料峭一处,丝丝缕缕的冷意从脚底窜上四肢。 他身旁的人肩头轻颤,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在白瓷般的面颊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谢令聿眸色一沉,未及多想,骨节分明的手已抬起,用帕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她秀气的鼻尖泛着一层浅绯,睫羽轻颤,下一刻便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触碰。他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 既给了她难堪,又何必施舍她一道怜悯? “近来的家书收到了吗?你离家数日,想必父母思念尤甚。眼下正近元春,我派人快马送你回去,兴许还能赶上一家团圆。” 他语气放柔,她的眼泪却依旧啪嗒直坠,顺着美人尖濡湿了烟色暗纹衣领,眸色悄然一暗,“从芙,去再检查一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都在这了……” “从芙,榻上有匹湖绸,”阙韵转身抹泪,声音还隐隐哽咽,“帮我把它带上。” “可真会挑啊,这湖绸一匹千金,可不好得……” 赵晋身边的侍女悄声嘀咕,长风一送,清晰送到廊下的几人耳中。 头上的红纱轻晃,影子如粗线般隔出几道地界。付幸听着已然蹙起眉头,只觉得这世道蠢人不少,可别连命丢了都不知道。 “我会给你们家送去一笔不菲的钱财,”谢令聿沉声开口,看着她将那匹月白湖绸小心折入包裹中,眼中思绪难辨,“我那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待会给你一并带去吧。往后若遇到难事,可以来找我。“ “多谢三公子。” 阙韵垂下眼没有看他,脸上的眼泪已然止住。她在从芙搀扶下利落钻入车内,织金暗纹的车帘缓缓落下,车夫一扬鞭,车前的骏马便快步远去。 她疲惫地将头倚靠在车壁上,周身漆黑一片。她闭上眼,耳中只有规律的马蹄声,像佛寺的黄钟一下一下敲在心头。 “公子,别去了,”付幸看着前头的主子越跟越紧,头皮一阵发麻,夹紧马腹冲到他的身旁大声道:“出了城门就是望京渡了,吕奇他们会护着阙小姐的!您别跟了,我们今日还要去云洛呢。” 长街寒风不息,谢令聿单手控住缰绳,骏马两侧扬起阵阵雪沫。几缕风雪落在肩头,他勒紧手上的缰绳,到底任由马车疾行远去。 是啊,他还有正事要办。 “青州新任的知州上任了吗?” “是的,曹大人很感念公子的恩情,说愿为公子马首是瞻,十分乖觉。”付幸一顿,悄摸着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勾起笑试探道,“可要属下吩咐曹大人做些什么?” 比如官船抵达青州时,悄无声息把人扣下什么的...... “不必,多派几个人护着,待她平安归家后禀报我一声。”棕盖车已消失在了视野尽头,他收回视线,沉声吩咐道,“待元宵过后我要去青州巡查一趟,你安排一下。” “是,属下这就安排。”付幸了然一笑,扬鞭策马跟着他转道去了南城门。 暮冬廿六,不宜远行。 14. 廿七 碧波千水涤荡在身侧,残月一引,两岸粼粼的灯火便掠过眼底。 舱内一息烛火微弱,映得四壁光影跟着船身摇颤。 想到白日的光景,泪珠便簌簌砸落衣襟,像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在绸缎上洇开一片湿痕。 可她没想到,谢家为了不让她进门,竟找林守常来颠倒黑白,只为给她难堪。这般羞辱,是她怎么也忍不下去的。 船外晚风穿浪,隐约传来纷乱的声响。她心底正懊恼不该来京,那响动却忽然逼近,令她心口一紧。 狭小的天地间唯她一人,她想起谢应淮当初便是遇刺落水的,突然大感不妙,随手摸起一支银簪,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舱门。 叩叩—— 两声叩门声清晰传来,只见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暗影中。 江上的夜风裹着湿气一并涌入,看清来人,她手中的发簪瞬间滑落在地,埋藏心底的委屈突然翻涌而出。 “应淮!”她快步扑上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我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现在才来?” 身后的木门被人带上,谢应淮脸上风尘仆仆,却依旧俯下身去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阿韵,我来晚了。” 舌尖的咸味已有些发苦,她攥紧他的衣袍,哭得声音都在发颤:“你来晚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发过誓的,此生只要你。”他低头看她,向来从容的人此刻眼中尽是慌乱,“阿韵,我没有不要你,我永远都会护着你……” 江风凌乱,几道鸥声透过小小的窗户荡在屋内。阙韵再也按捺不住,不等他言语,已然倾身吻上他的唇瓣。 屋内昏暗潮湿,还未等他回过神,她已径直一推,让猝不及防的谢应淮倒落在了狭小的床榻之上。 “阿韵?”谢应淮怔愣一喊,就见她已然贴上他的身子。 她跨坐两侧,动作却毫无章法,玉手顺着衣襟往下,不知碰到了何物,引出谢应淮闷哼的一声。 “阿韵,”他气息慌乱,大掌一下就擒住她的双手,下腹却格外难耐,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理智尚存,声音却有些喑哑,嗅着满室青棠香后缓缓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男女欢情,夫妻敦伦,”她轻咬朱唇,狭小的菱格窗框着半边月,冬夜的寒风几经辗转,落到了两人沁出薄汗的额角。 羞耻从心底缓缓升起,她垂下眼睫,到底不敢对上他炙热的目光,“游夫人教我的,不对吗?” “对,”他喉结轻滚,手臂撑着身体,灼灼的目光尽数落到了娇艳欲滴的胭脂面上,“可是……我们还不是夫妻。” “那你记得吗?明日,是我们的婚期。”她尾音发颤,凌乱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她抬起眼,音量不大,话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了他耳中,“在我心中,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外头浪涛轻拍船身,隔着一层沉厚的木门模糊成几分喘息。 更漏声潺潺入耳,谢应淮眸色几经翻涌,到底放开了她的双手,半撑起身子咬上了她微凉的耳垂。 “你想好了吗?”他吐息越发急切,薄唇流连在她的脖颈,鼻间浓郁的幽香几乎令他发狂,“世道对女子向来苛刻,你若点头,今日之后,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想好了,”她微微仰头,盯着漆黑的梁顶眼中慢慢浮现出赵晋那趾高气扬的假笑。 她抬手捧着他俊逸非凡的脸,努力将委屈逼回眼中。 朗目星眉,和风霁月。他是谢家未来的家主,是京中无数闺女都奢望攀上的高枝。 可那样孤高矜贵的谢四公子,如今却被她攀折在了手中。 她低下头,卷翘的睫羽轻扫他的面容。四周空气仿佛停滞,唇齿交缠辗转,分开时她澄明的眸中只剩倔强。 “应淮,我绝不后悔。” 厚重的狐裘落入榆木船板,软缎做的素色的里衣顺着肌肤划落,露出她单薄的肩胛骨。 此刻正是隆冬,舱内纵有暖炉在侧,但她的身体还是不由发颤。身子骤然一转,她的身子落入柔软的榻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一旁的纱幔。 “我也不后悔。” 他眉目中温润依旧,大掌流连她如瓷的肌肤上已作安抚,却惹得她心跳愈急。 虽说游莹已经给她讲过闺帏之事,但真到了这关头,她却仍觉得脑中空白一片,只觉得流连过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薄汗。 “阿韵,你害怕了?” 察觉到她很紧张,他眉梢微挑,看到她羞怯的模样后心里突然生出些趣致,连带自己的紧张都一扫而空。 原来棠花初绽,会是这般可爱模样。 他心弦轻轻一动,带着她的手落到他紧实利落腰背上。只见脖颈上的喉骨轮廓分明,他埋在她的耳边,轻声安抚道:“相信我,别怕。” 架上的烛焰剧烈晃动,昏光半明半暗笼罩着狭小的床榻。 他常年骑马习武,练出一身匀称利落的线条,冷白的肌肤下蛰伏着沉敛,独属于世家公子的清贵尽数铺展在她眼前。 她脸上一红,感受到身上不断腾起的躁意,只能偏过头紧盯着床幔上绣着的女萝,“应淮,我相信你……” 游莹说,女人如水,男人似火,要学会柔婉迎合,否则只会伤及自身。 榻间暖意悄然漫开,外头的杂声混入无尽的夜色。她微微弓起身,感受到软舌轻车熟路舔吮往下,酥麻感一寸一寸浸润全身。 卷轴上的画面在她眼前放大,她难以抑制喉中不断溢出的惊呼,只得大口大口将蘅芜香气吸入腹中。 女萝藤蔓交缠在挺拔的竹条上,热吻每到一处都令她颤动不已。 “别、应淮……” 她攥着床幔的指尖泛白,脊背弓起时,有人咬上枝头挺立的梅花。温热的大掌团上细雪,主导者了然箭已上弦,眸中叫嚣着将眼前的猎物拆骨入腹。 “啊……应淮——” 女人的惊呼戛然而止,唯有江上的鸥鸟划破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水痕。 点点梅花轻落雪面,冷热刚开始交融时,就有人已心生了逃意。 只因破土而入的根枝狰狞深深,同阙韵日常看到的温润清隽到底反差过大,一下一下长凿激出她满脸泪意。 “应、应淮,应淮,”她语词破碎,语调多了些恳求和恐惧,“我不要了…….” “阿韵,你不能这样——”他眸色一暗,身下动作却不停,情欲的舒畅一点一点攀升到极致。 “阿韵,在战场上,逃兵是要被杀的,”他紧紧禁锢着女萝的藤蔓,快意越发融入全身,“你 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就算要逃,也得同我沉沦这一场。” “应淮…….嗯啊…….” 漫漫长夜中求饶声不断,潺潺的拍水声将春意锁入了昏暗狭小的船舱内,将舱外细微的杂声尽数阻隔。 人间已入三更时分,那边的寻欢却依旧不息。船头的怀舟静坐椅上,看着两层楼高的朱漆官船终于停靠在岸,眉头一松。 “船上那些侍卫都给我看好了,不准他们随意走动。待会儿检查一下船上各处,以备主子需要,去多雇几个仆从在旁伺候,准备齐全了就启程回京。” “怀舟大人请慢!”见他要走,被捆的吕奇连忙大喊,果然引起了怀舟投来的目光。 “怀舟大人记得小人吗?我是吕奇啊!盛三公子身边的人,不是郑夫人的人,”吕奇脸上带着小心的讨好,“大人能否把我放了?你也知道,我们公子也是依着家主和夫人行事,并不是主谋。” “哦?三公子身边的?”怀舟疑惑,身旁的人见状上前附耳了几句,他的脸上才漫出几分相信。 吕奇燃起希望,正等着松绑,却见怀舟低声吩咐了一句,将他希望的火苗彻底浇灭。 “不必理会,三公子的人又不是自己人。” 船上动静渐大,凌厉的冬风划过众人面颊。见怀舟已甩袍而去,吕奇觉得欲哭无泪,只好抬头望月,思索该怎么传信给谢令聿。 天边的浓云渐聚,将半悬的下弦月尽数遮挡,天地骤然一暗。 沧州落雪,谢令聿立在廊下,望着悬在天边的明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暮冬廿七——仔细想想,今日是谢应淮定下的婚期。 他不知郑棠华能困住谢应淮几日,只是心下一时空落,不时有牵念从心底冒出。 不知船上怎么样了。 “付幸。”他沉声一唤,马厩边刚系好缰绳的黑衣侍从应声上前。“阙韵那封家书,是否是按我吩咐改的?” “是。属下特地寻了字迹相似的笔帖师重新抄录了一份,看不出破绽。”付幸据实回禀,见他眉心未展,不禁问道,“可是属下遗漏了什么?” 长街空寂,只有客栈门前两盏油灯晕开昏黄的光圈。谢令聿拢了拢狐裘大氅,垂眸片刻忽然道:“给楚闻传个信,不去云洛了,我要回京。” “什么?”付幸满眼讶异,这沧州离云洛不过百里,他怎么也想不到谢令聿会在这时候放弃,下意识补充道:“可楚闻势力庞大,若主子不亲往,恐怕他不会松口。” “牵马就是。”谢令聿沉声下令,伸出手接住了那道飘落的细雪,全然不在意付幸一副见鬼了的神情。 他从小跟在谢令聿身边,从未见他做过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可今日…… 他抬眼看了看主子微蹙的眉心,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风雪堆在石阶下,付幸默默牵来高头骏马,周身一时寂静无声。 “仔细想想,十有八九,人已落在了谢应淮手上,”谢令聿翻身上马,微僵的指尖握紧缰绳,一时归心似箭,“所以我懒得为那一成的可能性亲赴云洛了。” 付幸不语,看着头上愈发飞扬的寒雪,心底却有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主子,不会为着那个女人回京的吧? 为着那个他从前嗤之以鼻,现在却绝口不提的阙小姐? 15. 四夫人 天刚蒙蒙亮,寒气就沉在灰白的院墙根下,久久不曾散去。 谢家老宅内一片喧闹,从芙去到正厅,看到去而复返的阙韵,自然是十分开心,私底下还同她念叨着有谢应淮护着,总该不会再有人像上次一般赶她走了吧? 阙韵垂眸不语,静看着仆从将谢应淮的物品搬到自己房中,心底仿佛有巨石还未落地。 她未过门就失贞,若是被谢家长辈知道,又不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偏生这刚开了荤的男人,好像格外的欲求深重,她刚想同他好好商量,就被一道温热急切的吻堵到了喉中。 檐角的冰棱坠入雪中,烛台上的红烛摇曳不定,在凄静的长夜中偶尔爆开轻响。 两道人影映在缂丝鸳鸯屏风上,朦胧如光影轻晃。 “应淮……”阙韵轻咬下唇,嗓音已渐渐喑哑,“快到年下了,我需要去拜见长辈吗?” “不必了,去了也是受气,”谢应淮嘴上轻哄,温热的掌心却已然锢住柳腰,“反正万事有我护着你,你不必忧心。”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晶莹的细汗不断从美人尖上滑落,濡湿了头下的云枕。如脂的肌肤如窗外的枝桠乱颤,她虚虚揽着他的脖颈,被迫承受着一场君恩。 游萦可没有同她说过,这帷帐之间会如此累人。 “不好什么?阿韵,你做都做了,怎的如今倒怕了?”他轻笑一声,躬身一坐,一下便惹出她阵阵轻呼。 原来男女情事,当真是如此令人着迷。他心下满足,只渴求着日日如此,几点热汗滑过紧紧相贴之处。 几只寒鸦振翅涤荡在半空中,他语声渐急,大掌将她的双腕紧紧钉在头顶,“我喜欢你在船上一鼓作气的模样。” “嗯……”身下的女人闷哼一声,嗅着满屋沉郁的白檀,身上越发燥热。身上的人肩背宽阔,沉重如山,她身体无力攀附,寂寥的冬夜中只能听到两人慌乱的心跳。 “那……你兄长呢?” 她斟酌着开口,却见他动作蓦然一顿,随即动作却愈发狠急。 谢应淮重重的一叹,一把折她入臂弯,掌上锢着女萝的力道分毫不减,“既然游莹没教过你,那我来教你。” 他全然不顾她的求饶,只缓缓将身体探至深处,微哑着声音开口道:“今天教你,做事要认真。” “应淮——” 屋内的女声如丝线般断开,红绸封住未拆封的女儿红,他往外拔出,“啵”一声轻响,白沫便匆匆向外涌出。 巡夜人手中的梆子遥遥响过两下,百里外鹅毛大雪却漫天覆盖,官道上一时辨不清陡坡前路,身下的马匹迟迟不肯前行。 大雪封道,是万不能前行了。可吕奇迟迟不传来消息,付幸为难,还想再劝,就见谢令聿敛目思索,到底转道去了青州。 纵使书信飞鸽再有迟缓,他在渡口等人,总能等到消息吧? 他离开不久,青榆府还一切如旧。不过因着年下,府里各处挂起了红灯笼与彩带,只是昨夜的白霜薄薄地覆在上面,看着倒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谢令聿向来不在意这些习俗,在任这两年,就算是年节也不常回京。但在旁人眼中,却觉得这是被贬外放的落魄。 如今他荣耀高升,府里的下人便暗自揣摩着风向,特地给府内装扮了一番,讨了个喜气。 未料谢令聿看到这满目红绸红布,一下就想到了松院的婚房,心里顿时生出些烦闷,立刻沉声吩咐人尽数拆去。 待付幸捧着数摞文书踏入,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雪中的谢令聿。 天边的细雪稀疏飘荡,谢令聿的肩头却已落了一层厚雪,一看就站了许久。 付幸心内疑惑,这赶路多日还催着他去拿公文的主子,平日只恨自己不能时时埋首公务的人,怎的现在还有闲心看仆从忙碌? 书房朝北,冷白的日光斜斜照在桌案上的黄皮文书上。谢令聿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一滴墨在白棉纸上洇开,化为抹不去的墨点。 他微微叹气,到底搁下笔,集中注意听着外头拆卸的声响,心头的郁气稍微消散,却可惜忧虑分毫未减。 水路虽慢,但按理来说,官船早该抵达青州了。 “公子,知州曹大人登门拜会,可要相见?” 身后的木门沉沉合拢,付幸走上前,将泡好的茶盏搁在桌面:“附近州县的渡口来话,皆未见到那艘官船,想来是路上出了变故。” “嗯。” 说早有预料,但只要没拿到那人确切的下落,他还是下意识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吕奇是死士,随身带着示警烟火,若真遇险不会毫无动静。 可如今既未示警,便不至有性命之忧。想来想去,要么是郑棠华改了主意,要么是谢应淮出手截了人。 冷风盘旋在铅灰色的天边,滴漏声缓缓入耳,唤起他多日赶路的倦意。 他倒不是多在意阙韵,却莫名厌烦起谢应淮来。 在他看来,谢应淮既是谢家未来的家主,就该行止有度、合乎体统。而不是为了一点有所图谋的救命之恩,硬生生往家里带回一个满身心计的女人。 门楣不清,于家族无益。 窗边的人影几下遮蔽,府中的仆役握着竹帚,慢慢清扫台阶堆积的落雪。 看来眼下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下公务了。 谢令聿重重的一叹,到底对着付幸招了招手道:“即有客上门,便请吧。” 怎么说曹汝成知州的位置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他既有心登门表忠心,他何必拂了人家的意? 正厅的阔梁柱上悬着数盏长明宫灯,将满室照得透亮。屋内两侧依次排列坐榻与矮几,大理石地面铺上厚毯,隔绝了地底的寒气。 曹汝成一袭靛青圆领袍,虽年过四十,见了谢令聿仍是毕恭毕敬。 官场上不论年齿长幼,只论家世才干,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年纪轻轻便坐上侍御史之位的谢家公子。 “天章大人莅临青州,怎不提前知会一声?眼下又是年下,下官也好备些薄酒,替大人接风洗尘。”曹汝成深谙此道,脸上那点遗憾扮得恰到好处,仿佛当真才知谢令聿到此。 只是主位上的人却纹丝未动,只侧目望向窗外浴雪的寒梅,淡淡道:“些许私事罢了,兴许还要请曹大人搭把手。” “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曹汝成连声应下,脸上的笑意分毫未见。 官场上混迹多年,他自然看得出谢令聿不过是客气一句,更何况那眼神始终不曾落向他,正如传闻中一般孤高淡漠。 虽受了冷待,但曹汝成可不敢有一丝怠慢。侧过头朝身旁人使了使眼色,下属立刻了然,接了几 句漂亮的场面话,明里暗里夸赞谢令聿从前在青州的功绩。 只是主位上的人只是拢了拢玄色狐氅,一瞬不瞬地看向窗外。 曹汝成一时疑惑,看他这模样,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青州能有什么人让他等?谢家祖籍在陈留,谢令聿自小长在京城,与青州八竿子打不着。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谢应淮曾在青州露过面。 一阵微风拂过袍角,曹汝成自觉猜中了七八分,面上已浮起笑:“属下听说四夫人是青州人士?那倒是巧了,今日下官正好带了给四公子的贺礼——” “公子,京城来信。”付幸捧着信函打断,目不斜视直行至主位旁,低声道,“四公子多日前已回京,老宅的人已被悉数换过,吕奇尚无踪迹。” “这么快就回来了?废物,”谢令聿蹙眉,草草扫了一眼信纸,半掩的木窗外的细雪落在红梅枝头,“阙韵呢?” “阙韵?” 眼角的冰棱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底下一名青衣男子猝然接话,见众人视线投在身上,他才惊觉说错了话 长风灌入屋内,鎏金炭炉燃着撩人的火光,谢令聿皱眉瞥过去,目光发寒没有一丝暖意。宋宸神色骤然慌乱,就连曹汝成也投来责备的眼神,口里的银牙仿佛都要被咬碎。 这不懂规矩的秀才,可别把他好不容易巴结上的贵人给得罪了。 无声的沉默铺开满室,使周身的空气仿佛被冰雪凝住。 大颗汗珠从宋宸额角滑落,四处的压迫令他格外煎熬,只有架上的羊角灯不时噼啪轻响,光影悠悠晃晃映在他心中。 “天章大人容禀……”曹汝成连忙起身赔笑,臃肿的身子越躬越低,像江上曲桥似的弯了下去,“这位宋秀才,与阙小姐是同乡,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同乡?” 主位上的人语调如常,随手将信纸往桌上一丢,纸页落在案面的声响轻而脆。底下的宋宸已经扑通跪了下去。 “谢大人……小人确与阙小姐是同乡,她父亲还是小人的教书先生。只是她去了京城之后,小人便再没了她的消息……” 宋宸额角的汗珠越聚越多,面上堆着惶恐,心里却暗暗骂起阙韵来,“方才听大人提起熟悉的名字,一时失态,并非有意冒犯……” “天章大人,他只是一时关心,并非对四夫人不——” “曹大人,”付幸骤然出声打断,窄袖劲装腰间悬着革带剑鞘,剑柄泛着冷光,“莫要替不相干的人开脱。” 他话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得沉稳。 曹汝成一惊,这才猛地收住话头。他原本想替宋宸圆两句,可他这一开口,倒像是在暗示“四夫人”与谢令聿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牵扯。 满堂寂静爬上桌角,见曹汝成不敢再说,众人自然已止住了求情的话头。付幸往后退回原处,炭炉里的火光明暗相接,滋滋往外驱散寒意。 架上的更漏缓缓滴落,墙上悬着几幅名家书画,处处透着钟鸣鼎食的沉静气韵。 府上的仆从正为宾客奉上清茶,众人刚低头要抿上一口,座上那人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众人握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溅在手背,疼得龇牙却不敢发声。 “宋宸,”谢令聿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你不是说与阙韵相识么?说说看,是怎么认识的?” 16. 长命锁 屋内死寂,桌上曹汝成送给谢应淮的贺礼也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满室宾客心思百转,神色几番斟酌后便面面相觑次第退了出去,只余下宋宸一人。 “我父亲同阙先生自小熟识,所以两家向来有来往。今春我考上秀才后,他们家还借了我盘缠......” 宋宸咽了咽口水,悄悄抬头看着付幸将一封书信递了上去。身旁灯架上暖黄色的光浅浅映照在主位上,更衬得他眉目凌厉。 谢令聿低头看得认真,目光虽未落到自己身上,宋宸却还是紧张得不行,忍不住往旁边的付幸瞥了一眼。付幸只回了他一个淡然的眼色,宋宸心里的恐惧便更放大了几分。他该怎么说?他与阙韵那点事在镇上人尽皆知,但尚能推说是兄妹之情。可若她与谢应淮并未成婚…… “我有了功名后,阙先生就想同我定下婚约。我虽对阙小姐只有兄妹之情,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便应下了,想着功成名就后就迎娶她。” 宋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谁知后来她救下四公子,不知怎的就要同我退婚。我自然不好说什么,退了婚便再无她消息了。” 他顿了顿,压着声试探道:“谢大人,我听说四公子已经下了定礼,本月廿六便要成婚……难道这婚事有变?” 谢令聿没有答话,只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纸,语气淡淡的:“那她倒是成全了你,她这一退婚,宋秀才便攀上了知府千金。有这般岳家提携,日后可是前程似锦。” “魏……魏大人是觉得小人尚且有担当,见小人一时失意,便舍得将爱女许配……”宋宸磕绊着接话,“这、这确实是小人的福气,多亏了阙小姐成全。” 他声量渐低,耳根也跟着红了半截。 原是想把自己摘干净,怎的说着说着,反倒替阙韵说起好话来了。 白烟沉沉坠散在袍角,谢令聿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抬手端起手边的热茶。 底下这人满口妄言,遇强则附,见势便倒,品行已在话里露了个干净。 可就这样的人,竟能让阙家与魏家先后青眼相加?当真是眼瞎了一般。 不过面对这种人,他向来懒得当面拆穿。 毕竟丢面不过是一时的,登高跌重才叫人印象深刻。 他垂眼,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窗外的细雪还在轻落。 “宋秀才过了乡试,明年就该进京春闱来吧?”甜白釉的盏底重重的搁在紫檀桌上,盏内水面波涛,往外荡出层层涟漪。 主位上的人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被人退了婚,有什么好哭的? “宋秀才来京,记得把夫人也带上。新婚燕尔,难舍难分也是常情。我好歹在青州做了两年父母官,往后你若遇上什么难处,说一声便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宋宸腾地起身,连连躬身作揖,脸上堆满喜色,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几个响头。他几乎可以确定阙韵攀高枝的计划是落空了,心里浮出了藏不住的得意。 谢令聿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缓缓阖上眼皮。待门扇合拢的声响传来,付幸才悄然凑近。 “公子,可要属下提点曹大人几句?宋宸自从攀上了魏天和,可没少找阙家难堪,当初要不是四公子出手,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呢。” “你随口提点几句就好,别太过火了。”他偏过头,半掩的菱格窗探入几株枝桠,黄褐色的枝头绽开娇艳欲滴的寒梅,一如那日凝雪园中。 阙韵…… 谢应淮既已回京,他属实也没有再待青州守株待兔的必要。故而他望向付幸,开口道:“不待青州了,明日就回京。” “明日?可明日是除夕啊。”付幸满脸错愕,“每逢年节必有同僚往来应酬,如今公子高升,巴结的人更不会少。公子不妨多待几日,左右回京也要赶路,待过了年再走也不迟。” “我现在是侍御史,来给我送礼,是嫌仕途太顺了么?”他尾调微扬,思绪却不在此处,“何况朱恒手上的账簿还没有下落,到底是个祸患。如今朝堂夺嫡正盛,让他们多上点心,别牵扯到六殿下身上。”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既是新春,难免寂寞,给四公子安排个知情知趣的女人吧。” —— 到了新春,朝中按理已放了假,公事也该清闲些。 可谢应淮却一反常态,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阙韵问他,他只说有事,不肯多言。 直到那日她进书房替他整理奏疏,无意间在架上的檀木匣中看到一枚白玉长命锁。 她一时怔愣,只因那玉锁一看便是孩童满月时所戴物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了许久。所以等谢应淮又出了府,她才拉过从芙悄声问道:“谢家近来可有什么孩子降生?” “孩子?”从芙茫然摇头,想了半天才道:“只听说大公子那边有个外室怀了身孕,不过尚不足三月,离生还早。” 阙韵默然片刻,耳根微微泛红,又压低声音问:“那你可知……应淮有没有什么外室,或是红颜知己?” “夫人你想什么呢?”从芙手里添银碳的动作不停,烘出满室热气。 她低着头,待炭炉的火光燃起,才抬头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四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从不狎妓,京中人尽皆知,夫人今日为何这么问?” “无事,是我胡思乱想了......”她勉强一笑,又说了几句杂事,到底糊弄了过去。 半融的玉悬在天边,屋内的灯光明亮,落在她握着梳子的手背上。 见她心不在焉,谢应淮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不等她开口,他的唇已经贴上她的耳垂,便一点一点漫开。 “我明日要外出一趟。” “你要离京么?还是就在京城里?什么时候回来?”她望着铜镜中映出的两张脸,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便涌了过来,“若是去访亲友,我替你备些礼品罢?” “就在京里,晚上就回。”他低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漫过她耳畔,“不是什么亲友,是些公事,你不必操心。只是我不在的时候,谢家若来人,你一概不必理会。等我回来就是了。” “好,有你等我,我一定快些回来。”他俯身,薄唇轻覆她的朱唇,右手轻易解开寝衣上的系带,“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我总觉得你近来心不在焉的。” “没,唔......”她耳尖红得彷佛滴出水来,琥珀般的眼眸还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格外惹人爱怜。 凉风拂过她单薄的双肩,温热落上脖颈,轻轻浅浅如蜻蜓点水。梆子声透过厚厚的墙壁落入耳中,她抬手轻推,却被他一把握住腕间的玉镯。 “到底什么事不能同我说?你这样我不放心,不然我明日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好吗?” “别,你忙着你的事就好,不要一直迁就我。”她抬眼,望向他如墨的眼眸,轻咬唇瓣犹豫道:“......应淮,若你日后有了可心的人,能不能不要瞒着我?我不会生气的,最多......有些不开心,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瞒着我,我会对她好的。” “我的阿韵这么大度?”他微挑眉梢,一把横抱起怀中的女眷,引出她的一 声惊呼和他的朗声发笑,“可惜我心眼小,是容不下其他人了。“ 花梨的木架悬着凌乱的寝衣,窗边朱红釉的胆瓶插入了几株新折的腊梅。由屋内的地龙一烘,疏花的暗香便点点漫开。 阙韵身子一软,没闻到梅香,反倒闻到了他身上常年熏染的蘅芜香气,清幽怡人,时浅时郁。 悬在半空的曲琼轻轻勾住罗帱,半幅红色纱幔垂落,掩住盎然的暖意。 新婚不过半月,两人却早已熟门熟路。院内的枝桠乘势而入,点点细雪就裹住了枝头。帐钩相撞,细碎清脆的叮咚便回荡屋内,仿佛和着窗沿处的几只莲蕊银铃。 她弓着身看向不远处乌木的单扇座屏,屏面上的彩绣并蒂莲同人影重叠,倒映了新房的和合之意。双鸾镜借着烛火映照,粼粼的红影进退急晃,花月朦胧。 墙角的女萝攀附着青竹,消融的雪水顺着中空的竹管浇灌,为它带来混着浊气的甘露。 更漏声潺潺如曲桥下的水流,临到了了,她攥紧了身下的软缎,右手腕却被人紧紧锢住,剩下那只羊脂玉镯在腕间轻晃。 冬日昼短,支摘菱花窗棂透进淡淡的日光,将屋内的青砖都映出暖意。身上锦被厚重柔软,阙韵沉沉酣睡,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转醒,身侧早已没了谢应淮的身影。 紫檀桌上的白粥腾出热气,从芙立在身旁服侍着,手上为她盛了一碗人参乳鸽汤。 “四公子卯时就出府了,叮嘱我们不必去扰你,还特地让厨房给你炖了汤,说是冬日补身子最合适。公子待夫人当真是好。” 从芙笑着给她夹了一筷正应季的鲜肥鳊鱼,见她耳根发红,便顺势低声打趣道:“不过公子吩咐的这些,件件都是滋补养人的……公子和夫人,是打算要个孩子么?” “还没。”阙韵搁下象牙箸,被她一句话点醒了心事,不免有些走神。 先前只顾着婚事,倒当真没想过子嗣的事。 两家虽已下了礼,她到底还没上家谱,算不得正式入了谢家的门。若未过门便有了身孕,怕是少不了一顿闲话。 那她该不该备一碗避子汤?可今早这汤羹补品,分明是他精心安排,她若私下用了避子汤,他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她叹气,指尖无意间抚上腕间玉镯,又想起书房里那枚长命锁。 今早她去查看,那枚玉锁已经不在匣中,想来是今早被他带走了。 公事……什么公事会用到一枚只有亲近之人送的满月长命锁? 她心里沉闷,不愿往坏处想,可又找不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兴许是送给上峰的礼。 她垂下眼,莫名觉得自己拧巴,难怪母亲嘱咐她遇事要同应淮商量,莫要一个人闷着。 “从芙,你有认识什么人吗?”她轻咬下唇,鬓边的海棠发簪便轻轻摇晃,“你帮我找个小厮,替我跟一下公子去哪了。” “夫人?” 从芙正疑惑,厚重的雕花木门便响起几道急切的敲门声。 屋内的两人一齐抬头,就听到府内的侍女扬声喊道:“阙夫人,大夫人在屋外等候,请您去主宅一趟,您快些前去吧!” “大夫人?”阙韵不由低呼一声,想起谢应淮的叮嘱,一时有些犯难。 若来的是下人倒还好推脱,偏生是俞静初亲自登门,反倒不好硬拒了。更何况今早谢应淮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来了,像是打定主意要请她亲去主宅一趟。 主仆两人对视许久,从芙沉默,到底从架上替她拿来狐皮大氅。 纵使明知是鸿门宴,她也不得不亲赴这一局。 17. 红痕 隔扇花格窗漏进冬日浅淡的天光,桌椅的影子斜斜落在青砖地上。 一进正厅,主位上的郑棠华便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从鞋履到发簪,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物件。 阙韵不由紧张,僵着身子行过礼,才低声唤道:“谢夫人。” “哎呦,叫什么夫人,该唤婆母了!”俞静初仍如马车上一派热络,一招手,身旁的侍女便捧来木匣,“这对花丝镶珠耳坠还是我当年的陪嫁,颜色鲜艳,正配你这个年纪。大嫂知道得晚,贺礼迟了些,弟妹莫见怪。” “俞夫人太客气了,我不能收。”阙韵连忙推辞,那一口一个“弟妹”叫得她不知如何应对,“我同应淮尚未成婚,担不起这声弟妹。” “四弟妹这就见外了。”俞静初亲热地握住她的手,目光示意四周,仆从便纷纷退下。只有从芙牢记谢应淮的嘱咐,仍硬着头皮候在一旁。 “我和你婆母都知道了,不用瞒着了。”俞静初仍是满面笑意,可话锋一转,眼底骤然没了温度,“不过我得叮嘱你一句,你们两个先别急着要孩子。到底还未成婚,有了孩子会惹来闲话,对四弟的仕途也不利。” “都……知道了?”阙韵脸色骤白,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她僵硬的看向郑棠华时,双手已忍不住发颤。 虽说谢应淮已将松院的下人换过一遍,但两人日日深夜叫水的动静,到底瞒不住。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点出来,可又是另一回事。 “阙韵,你既入了谢家的门,就该守谢家的规矩。” 郑棠华等了她片刻,见她没有辩驳,便继续道:“你进门前,应淮已在孝中。你明知他孝期未尽,却仍与他同房,若是传出去他不受孝道,他日后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我......“ “不仅如此,”郑棠华出声打断,语气又沉了两分,“你们如今正当新婚,房中本不该过度。你倒好,由着应淮日夜不分地与你厮混,这般不知节制,若因一时贪欢坏了根基,日后迟迟没有动静,你担得起这个责么?” 阙韵哑言,面上红白难分,只觉得自己成了街上人人唾弃的□□。 “今日便去跪祠堂,算是给谢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跪完了,再说往后的事。”郑棠华说完,身旁的俞静初便拍了拍掌心,下一刻屋外的仆从应声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 从芙紧紧攥住阙韵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四夫人……” “四夫人——”身旁的赵晋脸上扬起笑意,语气却不冷不热:“祠堂和老宅,您选一个吧。” 暮色沉落,身后的天光稀薄得近乎灰白。 祠堂四面的木窗漏进零碎冷风,院里残雪未消,压得整座祠堂愈发肃穆死寂。 她双膝跪在蒲团上,寒意却直直往上钻,带来刺骨的痛意。 架上的烛火浅浅铺在裙边,她下意识捂了捂双臂,有些后悔将大氅交给了从芙。 只是她该跪到什么时候?若没有赶在应淮前头回府,可就瞒不住了。 她垂着眼,温顺的面容泛起几分疲惫。 院中的寒鸦振翅而飞,廊外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冰凉的膝头缓缓道:“从芙,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拿糕点回来,我可真就撑不住了……” 身后的从芙没有像往常一样答话,而是蓦地停住了脚步。一道阴影悄然覆落,将跪在正中的女人团团笼罩。 阙韵手上动作一顿,先是闻到极淡的沉水香,兀自转头,就撞进了一双冷然的眉眼中。 “堂……三公子,”她轻咬舌尖,差点说错话,只得乖顺垂下眼,只敢盯着他银丝暗绣的袍角,“……我方才以为,是我的侍女……” “你不是回青州了吗?怎么会来这?”谢令聿开口,话语中听不出情绪,“是应淮回来了?” “是……” 供桌上的牌位描金填朱,一旁的兽首香炉积着冷掉的灰烬,往外透着几点森然。 见眼前的女人始终不敢多言,谢令聿抬手,门前的仆从便识趣退下。 “阙小姐很怕我吗?”他垂眼,一瞬不瞬地捕捉到她惊愕的神情,心中浮出些烦闷。 “我不是……” “回去吧,别跪了。”他骤然打断她的辩解,目光回落供桌,正中悬挂着墨底金字的御赐匾额,“我们家祠堂还没有让外人罚跪的规矩,回老宅吧,以后别来了。” “……好,”阙韵唇瓣微动,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到底将话语咽了回去。只是双膝早已麻木,她硬撑着起身,身子一倾,差点往前跌倒。 “小心,”谢令聿往前一扶,怀中立刻落入了一道温香软玉。鼻间的青棠香气越发浓郁,他动作一滞,任由她挣脱出去,脑中却想到了那日的寿宴。 原来是她吗? “多谢三公子,”她面上一红,随即慌张地看向四处,“若无事我就先回了……” 她尾调微颤,心跳都不免慌乱。这四下无人,若是被人看到她同夫君堂兄拉拉扯扯,可真就百口莫辩了。 金红的余晖顺着菱花长窗斜斜淌入,未等他答话,她就已依着地上错落的光影行走,脚步急急向外。 谁知下一瞬,一只大掌猛地攥住她的腕骨。力道沉得刺骨,身子不由得向他贴近。 “三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阙韵赶忙挣脱,一抬眼便撞进他覆满阴翳的眉眼。心里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她下意识顿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瞳都微微放大。 他并未应声,扣住手腕的掌心却越发缩紧,细嫩的皮肤立刻被锢出红痕。 凌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一寸一寸缓缓向下,落到她纤细的脖颈。 堂内静得可怖,几道寒风撞过窗棂,掠起衣料极轻的窸窣。 他蓦然抬手,温热的指腹落在颈侧,惹得女人吞咽了几下。 周身的阴影漫入眼底,他身形越发贴近,指尖勾住她织金暗纹的衣领往下稍捻,那道刺眼的红痕便猝然暴露。 周 遭空气骤然死寂,阙韵双腿一软,只觉得他眼中的疏冷含上了狠戾,沉沉锁在了她的脸上。 “你、你放开……”她眸中水雾聚拢,眼角的珠泪将坠不坠,“会被人看到的……” 怀中的女人已泛起哭腔,谢令聿手上力道刚松,她便连忙往后拉开距离,只是右腕依旧被他牢牢攥住。 “你同他圆房了?”他深吸一气,强压下心中的暴怒,下颌却骤然绷紧。 不同房,可不会在这个位置留下痕迹。 “未行婚嫁之礼,便失了清白,”他冷冷一笑,看向她的目光已变得不善,语中满是嘲讽,“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嫁进谢家?为着滔天的权势富贵,竟连礼义廉耻都抛却了,阙小姐不愧是’好人家‘出身的。” “不是……”被他话语刺中,她心里涌起难堪与羞赧,嘴唇翕动两下,却始终想不出辩驳的话,“不是的,我同应淮已过定礼……” “定礼又如何?你去陈留郡的族谱上看看,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你阙韵的大名!”他眼底翻涌着怒气,手中一放已将她狠狠甩开,“原来贞节于你而言是如此轻贱。” 他声音压低,转身快步离去,“是我看错你了。” 最后一点暮色消散,漆黑的夜彻底吞没了祠堂的灯火。 她独自立在祠堂,脊背微微弯曲,脑中不断盘旋谢令聿字字刺骨的羞辱与质问。 她素来温顺怯懦,半生守着世俗礼教,自问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唯一出格之事便是同心爱之人提前礼成了婚事。 她鼻尖骤然一酸,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他的鄙夷下溃不成军,大颗大颗泪珠重重地砸向发皱的衣领。 可纵使祠堂无人,她也不敢哭出声,双肩微微颤耸,咬着下唇强压下心中的委屈。 她不由得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 夜色漫过老宅的朱漆廊柱,谢应淮回府时松院各处已挂上绢灯,已然过了晚膳的时辰。他想着同阙韵的约定,心底自然挂着几分愧疚,已经盘算同她好好赔个礼数。 紫檀圆桌上杯盘整齐,碗盏里的饭菜更是还冒着几分热气。可他抬眼一扫,却始终不见阙韵的人影。 “夫人呢?”他脸上轻笑,随口对着立在一旁的从芙问道:“她生我气了?” “不是……”从芙垂着双手,几番欲言又止,在谢应淮探究的目光下,才缓缓将白日主宅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俞静初来请的?” “是……”从芙悄悄抬眼看他阴沉的脸色,心中讶异他竟直呼俞静初的大名。毕竟在她印象中,谢家四公子是个最守礼的人。 “我早该叮嘱她小心俞静初的,那女人最会拜高踩低,心里没点善心。”他紧蹙眉心,“以后不论是大夫人二夫人还是三夫人,通通不要理,可明白了?” “那过几日搬去主宅的事呢?” “搬什么?不是她们说还没嫁过去吗?没嫁过去听什么规矩?”他语中不悦,脚下已匆匆奔向卧房。 18. 下手 浅薄的月光淌满菱格窗棂,烛台上的羊角灯明明灭灭,偶尔爆响后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谢应淮掠过嵌宝的缂丝屏风,就看到喜红纱缦下那道玲珑有致的身影。 他悄声靠近,阴影拢下时,臂弯已牢牢圈住女人纤细的腰身,几声清朗的笑意缓缓在屋内漫开。 “是我的错,我就该派人把这个院子牢牢围住,不给人靠近。这样无论什么阿猫阿狗来,你都不用为难了。” “都围住?那不就变成笼子了?”阙韵惊呼,脸上被他逗笑,只是笑容稍纵即逝,慢慢弯下了唇角,“再说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大嫂。” “说的就是她。”他埋头她的脖颈,发间的皂角香气清冽不绝,“她从前忙着同大哥后院里的女人斗,可自从生下了羽儿,就盯上了谢家的管家权。我二哥二嫂都是实诚人,可没遭她的道,你往后可要离她远些。” “好,我都听你的。”她垂眼,脸上落下朦胧的阴影,声音缥缈难辨。 她说:“我想回青州了。” “不许。” 腰上的力道越发分明,她轻叹一口气,仿佛要将体内的浊气全部呼出,“婆母的话说的对,如今朝上那么多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在只会给你平添污点。我纵使配不上你,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他们爱盯就盯,我为何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他语气不悦,齿间轻咬上她空落落的耳垂,“再说了,谁说你配不上了?我若真看重家世,早就在两年前尚公主县主了,还会等到如今吗?我娶你,只是因为你是阙韵,不干其他事。” 屋内香屑轻飞,四下稍静,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声。 她屈膝坐在床沿,单薄的直裰被他掀起,露出膝盖上磨出来的痕迹。 两道红紫撞进眼底,谢应淮指尖攥紧,面上泛起了愠怒,一言不发转身拧开手边的瓷瓶药油。 “应淮……”清冷的药香缓缓散开,阙韵悄悄抬眼,将他的不悦悉数看在了眼中,心里突然浮出些羞愧:“你生我的气吗?” “生你的气,也生别人的气。” 他扣住她的膝盖,微烫的掌心蘸上药油,替她细细揉按红肿的膝盖。眉峰紧紧蹙起,眼底混杂着痛惜与压抑的愠怒。 “祠堂也没人看着,你怎么就不会偷着懒呢?那地方还没有地龙,一到冬天可冷得慌。” “那怎么行?那可是祖先啊!” “又不是你的祖先,你怕什么?”他挑眉,脸色稍微和缓,“就算是你祖先也不用担心,我小时候被罚跪祠堂的时候,还偷吃过供桌上的贡品呢,这不也没事?” “你竟还被罚过呢?”阙韵的眉毛一弯,底下的眼眸澄澈见底,“婆母只有你一个孩子,我还以为,她会很疼你。” “疼我和罚我,是没有什么冲突的。她出身世家,最认儒教礼仪,所以对我管教甚严,小时候,谢家的孩子都怕她。”回想起往事,他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也就我三哥体弱,住在香积寺里,倒是躲过一劫,所以我小时候最是羡慕他。” “不过,我现在不羡慕了。”他放下她的小腿,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就连呼吸都交缠一处,“因为我发现,佛寺呆久了,好像真变成和尚了!” “噗嗤——”阙韵启声大笑,想到那人一贯冷冰冰的模样,心里颇有些认同谢应淮的话。 确实不近人情,仿佛一生下来,就不会人间的七情六欲。 “自几年前退婚后,他的婚事就一直没着落。趁着这次荣耀高升,家里给他设了冬宴相看。本来好好的说是看上了一位,可不知怎的,又突然改口说不作数了。”谢应淮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到了她脸上,“幸好他不是我亲兄弟,否则他不娶妻,我也不好在他前头。” 阙韵闻言静静点头,想到那人,右腕上就莫名一痛。 回来的时候她就看过了,手腕被他抓住的那处已勒出了一道紫痕,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扯低了衣袖,欲盖弥彰挡住那道痕迹。 “送你一支发簪。”谢应淮俯身,累丝海棠发簪上的宝石便映出流转的光影,点缀着他眸中唯一的芙蓉面。 “阿韵,你心情好点了吗?” “嗯。”她清浅一笑,对上视线的那一瞬便撩动了他的心弦。 他想,倒真的是因缘际会。 “那我先用膳了,”谢应淮附到她耳边低语,再抬眼时眸中已染上些沉沉的欲色。 “你先休息着,我待会再来陪你。” —— “大过年的,你生什么气啊?”崔融刚踏进天香楼,就看到底下乌泱泱跪着一群人,心里无奈,“都起吧。于纪中,你这是又做了什么事,惹得谢大人如此动怒?” “下官冤枉啊!”于纪中垂在两侧的双手发颤,就要抬袖抹泪,“自大人提点,我就派人把朱恒的痕迹彻底抹掉了,这几日也本分得很,谢大人不吩咐,我就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出头!” “不是你,那是谁啊?”崔融扫视全场,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极有眼色的放低音量轻声问道:“那个阙韵?” 谢令聿不受控制的剜了他一眼,下一瞬便撩袍起身,垂首轻唤:“六殿下,时鸢公主。” “令聿不必客气,这是私宴,又逢过年,不讲这些排场。”萧明逾坐下,随手指了指一个靠前的位置,“时鸢,你就坐令聿身旁吧。你们也许久未见,正巧可以叙叙旧。” “殿下言重了,”谢令聿皱眉,当即起身,直立的身形如挺拔的青松,“谢某一介小官,不敢攀附公主。” 萧时鸢脚下骤然一顿,见谢令聿没有看向自己,就只好把委屈的眼神落到了崔禹和他皇兄身上。 崔禹默默望着天。 “时鸢,那你去同郑小姐一块吧,我们男人谈事,少不了喝酒,别熏着你了。”萧明逾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颇为无奈。使了使眼神,身旁的侍女赶紧上前轻哄,好说歹说,才没有让萧时鸢当场发怒。 原是想拉纤保媒,结果忘了谢令聿向来是个硬骨头。 “谢应淮如今声望越盛,有他鼎力支持着四哥,恐怕三哥会招架不住啊。”萧明逾抬抬手,见他坐回原位,立刻就将萧时鸢的事翻了篇,“鹬蚌相争,若有一方明显不及,对于候在一旁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三殿下行事浪荡,素来名声不佳,何况此番私盐又牵扯他母家,怕是难以摘清。”崔禹沉吟片刻,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谢令聿,笑着问,“天章大人以为如何?是接着追查朱恒的事,还是另寻出路?” “樟河紧邻衡雍,入秋水势愈急。四殿下母舅既督河工,不妨暗中派人换掉建材,待三殿下一封奏疏递到御前,他必派亲信去查,那时我们正好折他一臂。” “亲信啊,”崔禹语调拉长,“你想对谁下手?” “河工事涉工部,四殿下若想自证,必派工部郎中姚景元,对他下手正好。” “你四弟在父皇身边任阁门祗候,我还以为会是他呢。”萧明逾抬手,底下诸人相觑了一眼,便静静地退了出去,徒留满屋沉寂。 “我私心,是想让你做谢家家主,”他身子微倾,眼睛定定地看向沉敛的男人,“谢家这样的侯门世家,若不能效忠我,始终是一大阻碍。” “谢家虽出头,但也懂得明哲保身。只要四殿下倒台,他们自然会看清局势。”谢令聿不接茬,透过半掩的花格窗,映入眼帘的是满街红绸白雪,格外喜庆。 是新春啊,不是新婚。 他默认了一瞬,想到了他离去时女人将坠不坠的眼泪。 他这是怎么了?对一个女人如此刻薄? 他同谢应淮又不亲近,何必对他的事那么上心? 真就为着那一声虚无缥缈的堂兄? “殿下请便吧,我手上还有公务,就不奉陪了。” 他起身一拘,未等回复,就已大步离去。 萧明逾同崔禹对视了一眼,不由举杯相碰,眼中俱是好奇。 “我说他前几日怎么去了青州,就曹汝成那厮,还能让他上心?” “为着他那位弟妹呢——”崔禹嘴角一勾,大盏烈酒下肚,只觉得浑身舒畅,“不过他应当是没指望了。听说谢应淮又派人去陈留郡了,想来没多久就能喝上谢四公子的喜酒了。” “那我倒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把我胞妹都比下去了。” 汝瓷的盏底搁在桌面,萧明逾指尖轻敲,混着烛台上细微的爆响声往外荡开,“元宵佳节,让你夫人办个赏花会,也让我见见那人真容。” “赏花会、赏花会……”崔禹沉吟,想到那日凝香园中的情景,疑惑呢喃:“也不是什么天仙啊……” 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不过那双琉璃琥珀似的眼睛,却着实勾人。 他蹙眉,猛地发觉自己竟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一时寒意从脊骨上蹿起。 看来勾人心魄的精怪,不全是靠着绝艳的皮囊。 19. 杂声 冬夜清寒,连掠起车帘的晚风都带上刺骨的寒意。 青雀街上人群熙攘,谢令聿抬起头,看着屋檐下半悬的红灯,眼中却仿佛有流火将一切吞噬,燎化成灰。 旁人也就算了,偏生那人是他将要过门的“弟妹”。 身下的马车还在庸庸前行,深黑的车辙碾过乱石,致使马车在明暗中摇晃。 驾车的陆戟并不知他心里蕴着腾腾怒气,只是看着热闹褪去的长街,随口问了句:“公子今夜还住松月院吗?有几封密信还在老宅,付幸大人已经去取了。” “是青州的消息?”厚厚的车壁隔断大部分声音,车内人掀开帘角,开口叫停了马车:“不必了,我今日住老宅。” “是青州的消息……”陆戟平稳驾停车马,悄悄打量谢令聿脸上的神色,小心试探道:“是曹大人送来的,公子要烧了吗?” “烧了做甚?”他冷声反问,眼刀瞥上陆戟时,便往外散着刺骨的寒意。 “是……” 陆戟不懂他为何又突然动气,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便大步跟着他穿过了抄手游廊。 两侧盘绕的枯藤上还积着残雪,还未走到,就看见回廊尽头的付幸正朝着他们匆匆赶来。 “公子怎么来这了,今日不去松月院了吗?属下还叫人煨好了醒酒汤,公子过去了正好能喝上。” “醒酒汤而已,吩咐人做便是,”谢令聿蹙眉,不解他为何搬出如此拙劣的理由,直觉他有事相瞒,“怎么?御史台又摊上什么烂摊子了?” “这倒没有……只是……”付幸说话犹犹豫豫,顶着那道越发凌厉的视线,终于委婉开口道:“松月院内四公子屏退了仆从……这个时辰稍晚,恐怕会有些细碎的杂声,扰了您的清静。” 手边的寒梅簇簇向里,被半悬的绢灯镀上一层轻薄的金色,如暮色浅罩。 付幸脊背微弓,紧张地等着他的应答,耳边俱是冰棱下化出的水滴声,一点一点在青石板上汇出水痕。 颀长的身形往东院内走去,不明就里的陆戟刚要跟上前伺候,却被付幸冷脸拦住,语气不妙地吩咐道:“叫厨房备上醒酒汤,然后再不准人接近!” —— 同在东院,别的屋舍时不时传出些动静也是寻常,更何况松院与珩院有回廊相通,隔着月洞门便彼此相望。 故而寂寥的长夜中,那些忽高忽低的短吟便越发清晰。 外头的黑夜沉落,书房内的鎏金铜灯跳着微弱的火光,将四壁投下数道阴影。 身后的付幸将醒酒汤搁在桌角,一抬头,便见谢令聿从木匣中取出了一对双镯。 烛火摇曳,明暗在他脸上来回淌过,眉眼间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戾气。 隔壁传来细碎响动,断断续续,还夹着几缕低低私语。 付幸听得心头发紧,只盼街巷间爆竹声响再大些,好将那磨人的动静尽数掩去。 偏生事与愿违。不过一炷香的安静,那声响再度泛起,比先前还要清晰几分,层层叠叠撞入耳膜。 付幸心下焦灼,只觉周身的压迫越发冷沉,宛如头悬利剑,在生死之间几度搓磨。几番试探开口,看着他表面平静,指节攥住的玉镯却几乎要被他捏出痕迹。 他的目光沉沉落于镯面,实则一字一句都在听着隔壁动静。 炭火的暖意拢在周身,蒸得付幸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心底的惊疑却越来越重。 他主子向来清心寡欲,最厌男女欢情之事,当年在青州任上,连下属搂个歌姬舞娘都要被他厉声训斥。 如今竟悄声听墙角…… 这搁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公子,要不要属下去天香楼给你找个清倌?派人悄悄送去松月院,事后也叫人闭紧嘴,保准不叫人知道。” 他悄眯着抬头,见谢令聿脸色渐沉,心里大叫不妙,只能轻声补充道:“如今老爷上了年纪,也时常念叨着想您有个子嗣……” “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老爷的人?”谢令聿放下玉镯,压下身上不断攀升的燥热。 “我自然是听命于公子的——” 已近一更,月洞门另一端的屋子传来细碎的低吼。灯下的穗子轻晃,那几句人声也滤得听不真切,偏又叫人紧绷起思绪。 鱼水相协,皱起的湖波复又平静。 一豆烛芯猛地一跳,慌慌张张的,如同付幸此时的内心。 “公子?” 见主位那人已沉声摔门而出,步履沉急,外头的冷寒迎面扑来。见他连外袍都没穿上,付幸拿过衣物就去跟上,心里郁闷难解。 他可提醒过多次,可偏生谢令聿就是个不信邪的性子。 这倒好了,比方才更生气了。 “公子,要去松月院吗?我去叫陆戟套好马车。” “不必。去叫上大理寺丞,我们去提审庄士朔。” “庄士朔?那不是庄侍郎的独子么?”付幸怔愣半晌,半天没回过神,“京里都传他行事放荡,被庄侍郎押回南郡修身养性去了,怎么转眼就下了狱?” “犯了事就想逃,哪那么容易?既然是庄侍郎的爱子,那可得认真对待了。” 他身子一顿,目光落到一旁时,陆戟的双肩莫名发颤,却浑然不是冬日的那种寒意。 “派人去六殿下府上,请太医直接去大牢。” “……公子是要用刑?”陆戟愕然,在付幸脸上寻到肯定的答案时,语调发颤,“那庄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的,怕是受不住大理寺那些真家伙。” “不是有袁入瀚么?世人既托他为转世华佗,总不能让人死在牢里。”谢令聿两步跨上马车,语气已透出几分不耐,“去大理寺,告诉他们——庄公子身娇肉贵,落了痕迹可不好交代,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是……” 乌漆马车驶入漆黑的车道,向着刑部方向疾行而去。 天边尚不见微光,唯有深巷的鸡鸣声遥遥破开寂静。京城之内,今夜注定是无数人的无眠之夜。 陆戟身子猛地一激,跺脚抖了抖身上的细雪,嘴里嘟囔着牵马往东街驶去。 这又是年节又是夜半的,什么事偏得现在做? 难不成是谁又惹那个瘟神了? 陆戟低头利落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府中如昼的灯光,心里一阵艳羡。 还是四公子懂享福啊!这有美人在侧的人,就断不会在深夜折磨下属。 —— 似乎每次敦伦后,阙韵总会起得迟些。幸好她暂时还不需要早起伺候长辈,不然这一天天的辛苦,该会怎样累人。 昨夜行事得晚,收拾得难免仓促。故而当从芙替她收拾架上弄脏的衣裤时,她只觉得面上一红,膝盖上的伤口好像越发严重。 怎么会这样?明明昨日已经上过药了…… “对了四夫人,今日崔夫人送来一封请柬,说是过几日元宵灯会邀您去府中赏花。 ” “崔夫人?” “清河崔氏也是京中出了名的高门世家。听闻崔氏如今的家主崔禹眼高于顶,但同我们三公子是多年挚交。他的夫人谢婉婷是谢家的旁枝,也是京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呢。” “可是我没去过这种宴会,万一失了规矩会贻笑大方吧?”阙韵低头,看着从芙给她的膝盖重新上药时,如热泉般的暖意便浸透四肢百骸。 “但夫人来京许久,不打算交些朋友吗?” “可我在这举目无亲的,也不认识什么人......” “什么不认识人?”谢应淮一袭黛蓝花翎补服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清润的浅笑,“我今日要去京郊一趟,过几日才回,元宵是不能陪你了。不过等我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明日元宵,崔夫人办了赏花宴,邀我前去……我还是不去了。 “去啊,怎么不去?”谢应淮随手翻起桌上那封红梅花笺,嘴里念了一遍,“崔府的海棠开得最好,是崔禹当年迎娶婉婷时特地从陈留移植来的名种。眼下正是时节,去看看多好。” “可我在京中也不认得什么人,怕到时出了差错,给你丢脸……”阙韵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谢应淮挥了挥手,屏退了身旁的从芙,便顺势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道:“有什么好怕的?你是谢家的四夫人,就算真做了惊世骇俗的事,京中也无人敢笑。你怕没人陪,我便给你找一个。” 他略一思忖,“我好友的妻子游芳,她小姑便是上次来府里的游莹。她性子好,在一众世家贵妇中也吃得开,让她陪着你便是。” “还是算了,我在家等你回来好了。”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过他衣上的流云纹,“你方才去哪了?我还想着年节都还没过完,朝廷怎就把我夫君抓走了?” “那若是真抓走了,你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见怀里的温香软玉当真低头思索起来,谢应淮不由低低笑出了声,眸中神色一如院中半含未开的玉兰:“那你便只能去宣德门敲登闻鼓,替我主持公道了。” “敲登闻鼓会怎么样?” “值守的官吏会审阅你的状词,誊写封好后送入宫中递呈御览,直达天听。” “还要面圣啊?”阙韵似有所悟,不过只是想一想那场景便萌生退意。 她连赴宴都不敢,更不要说进宫面圣了。 天家威仪,她属实不敢冒头。 “能面圣是最好的。有时候若涉高官显贵,检院不肯收状,那可真是状告无门了。”他俯下身,不自觉捏了捏她颊边的软肉,下一刻就被她抬手反抗。 他脸上带笑,眸色却暗下几分,轻叹一声道:“真到了那时候,你就只能去御史台递状或拦驾,博那一点些微的希冀。” “不过你放心,我方才不是去忙公务,登闻鼓暂且还不用你去敲。” 他俯下身,一寸一寸吻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到她微抿的唇角上,“是户部的庄大人。他是四殿下的姨夫,与我也是旧识。听说我搬来了老宅,一时好奇便登门拜访,不过闲聊了几句,我想着你快醒了,便匆匆送客了。” 羊角灯撩开一室暖黄,他眼底流转过细碎的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她脸上:“不过朝中政务确实忙,待我忙完这阵,便带你去南街看看新置的宅子。妆奁屉子里还有几间商铺水田的房契,都留给你傍身。等成了婚,我们就搬去南街住,再没人能打扰我们。” 20. 天闻阁 浅薄的日光落在廊檐下,庄达透过半朦胧的漆纱,面色不虞地往珩院走去。 陆戟早早在月洞门前候着,虎背熊腰的身子堵住大半的洞口,见到来人,脸上立刻挂起笑容:“庄大人来了!我们公子知道您最擅品茶,特地备好上好的雨前龙井。这会儿刚沏好,茶香最是浓郁!” 他一股脑脱口,丝毫没有在意庄达的脸色越发不耐烦,待将人引入了议事厅,便抬手将门掩上。 “庄大人进府许久,想必一路上也口干舌燥了,先喝口茶吧。” 主位上的人低头抿茶,嘴上客气,目光却半点没有分给对面的客人。 一旁的付幸正要上前给他奉茶,庄达就已按捺不住怒气,腾的一下又站起身:“谢令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敢派人对朔儿用刑,就不怕我一纸诉状,撸去你满身官职吗?” “诉状?那我倒要好奇庄大人要参我什么了?” 他垂眼,睫羽的阴影就落到冒着热气的茶盏中,“庄公子恃势强污人妻,致使妇人羞愤自裁。昨日大理寺的仵作已验明,那妇人已有孕两月,如此败伦伤化的事,我身为侍御史前去查问,何错之有?”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事情过去半月了,大理寺与御史台那么多人经手,你可见谁出过头?” 庄达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气定神闲的谢令聿。 登门拜访谢应淮是假,来找谢令聿质问才是真。 庄士朔入狱的事还未被传扬开,他原想等风头过去再悄悄将人弄出来,谁知昨日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谢令聿连夜提审,庄达一听便再也坐不住了。 “那妇人的夫家已愿意私了,过几日便去大理寺撤诉。谢三公子高抬贵手,你我同为四殿下办事,何苦这般不留余地?” “不是我不放过你,是此事不知怎的,竟被三殿下听了去。” 他嘴角微微上扬,身旁的付幸就三下五除二地让庄达坐在了八仙椅上,“早在多日前,如流水的奏章就送到了我跟前。我就算置之不理,三殿下也不会轻易放过,到时候若是把你我都拉下水了,对四殿下来说不就士气大伤吗?” 他声音清越,笑意却依旧不达眼底,只是对面的庄达沉溺在情绪中,并未发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不过庄大人放心,既都是自己人,我又怎么会真的对庄公子下手?不过是收了力气随意打了几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当真?那我真是误会三公子了,您别放在心上!”庄达周身的怒气消散,脸上陪着笑,语中难掩忧虑,“朔儿从小到大皮都没有破过一块,大牢阴冷艰苦,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今早我去看他,身上的伤是不重,可人就是蔫蔫的没精神,话也说不好,想是在牢里惊惧忧思的缘故……” 庄达重重一叹,一口就将瓷盏中茶水饮去,再开口时脸上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讨好,“朔儿虽被三殿下盯上了,但天章大人见多识广,想必是有什么法子的吧?” “庄大人抬举我了。这个案子一尸两命的,谢某能有什么法子?”他轻笑一声,惹得庄达面露疑色,“不过正值新春,庄公子的事尚可拖延些时日,庄大人不妨从别处下手。” “别处?” “樟河入秋以来,水势愈急。”谢令聿指尖蘸水,顺着他的动作在紫檀桌面上划出几道河流状的水痕,“庄大人的内兄既在衡雍督巡河工,您何不揽下运料之责?待年节后论功行赏,再主动托出庄公子罪责,将功折罪,想来陛下也不好再追究了。” “如此可行?” “庄大人若不信我,便请回吧。”他轻叹一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灰,付幸已作势要送客。 “天章大人误会了!误会了!”庄达连声道歉,满脸堆笑。 谢令聿不悦地扯了扯嘴角,到底垂眼不再看他。 “只是我常在户部,对押送并不熟稔,贸贸然接手,怕到时出了差池。” “户部管银钱,庄大人支了银两,底下人自然会去办。如今不过多添一个押运的名头,多派些人手便是。” 他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庄达的疑虑,又补了一句:“庄公子在大牢里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河道不等人。庄大人若错过了这趟,被三殿下的人闹到御前,怕是再难收场了。” “你说得对。”庄达起身,赤金的日光照在他身上,面容愈显坚毅,“犬子的事,多谢天章大人提醒。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必定登门致谢。” 庄达深深一鞠,随后便脚下生风,三步作两步地转身便没了影。 帘栊卷起垂落的银条纱,轻轻拂过泛起青筋的手背。谢令聿脸上恢复冷漠,虽然计谋成功了大半,却还是提不起兴趣。 午后的天色微沉,皑皑白雪半埋着暗红碎纸,是爆竹燃尽后的残屑。 他眯起眼,躲过迎面而来的日光,视线落入了屋后一座二层高的朱漆阁楼。 付幸立刻读懂他的心思,悄摸着靠近低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将天闻阁打扫出来了,公子要去看看吗?” —— 刚出年关,朝上一堆公务。阙韵看着谢应淮在书房从早忙到晚,脸上心疼,便学着做几道滋补的汤羹给他饮用。 可惜她总觉得心疼错了人,早上他再怎么忙得见不着人,到了晚上却越发凶猛难缠,叫人搞不清他到底是累还是不累。 院中的一株老树斜斜探出梅花,枝间垂落的数缕编织红线随风飘动。 难得的休沐,阙韵被他搂在怀中,眼尾的桃红未褪,气息慌乱,宛如枝头的红梅幻化。 见谢应淮还要俯身,她赶紧抬手堵住他的薄唇,不成想却被他抓住轻吻玉手,一寸一寸虔诚迷恋。 她四肢发软,心跳却越发慌乱。 她四肢发软,心跳却越来越快。四周的仆从早已被她悉数屏退,偌大的庭院里明明只剩下他们二人,她却总觉得 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像被龇着利齿的毒蛇从暗处窥视。 她抬头往四周扫视,最后用染着蔻丹的手指虚虚指向不远处的阁楼,“那座小楼是什么?” “那是天闻阁,没搬去主宅前,每到夏日谢家的孩子都会去二楼避暑读书,后来就渐渐荒废了。” 他灵活躲开她的手,到底覆上了那张朱唇。起初力道极轻,带着几分试探,下一瞬大掌便扣住她后颈收力,往里深探,吻便由浅转深。 “近来三殿下、四殿下的争斗越发激烈,公务繁忙,实在是顾不上你了,还请阿韵见谅。” “我知道的,你忙你的事就行,不用管我,我在家里好着呢。”她笑得弯起好看的眉目,可惜不是黑夜,不然必定如明月般皎洁夺目,叫人不敢亵渎。 他跟着浅笑,握着她的手掌缓缓收紧,像要把她牢牢锢在身边。 幸好人间的‘月’,独独属于他。 巨大的古松投下深浅不一的树影,风掠过树梢,积雪便簌簌落下。 手边石桌的汤药已经放凉,丝丝缕缕的苦涩终于漫到了鼻间。 再搁置下去,汤药的功效都得失了大半。思即此,谢应淮终于端起了苦药,咕咚咕咚大口咽了下去,清润的眉眼深深皱起。 “应淮,你喝的什么?”苦涩的药味中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辛辣,她心脏骤然一缩,眸中俱是藏不住的忧虑,“……是生了什么病吗?” 初见给他喂药的时候,她便看出来他是一个极怕苦药的人。所以这几日见他变了性子日日饮药,不免往坏处去想。 “不是生病,是落水受了寒,找人开了几副调理身子的方子。”他脸上神色渐渐认真,细碎的日光洋洋洒落,映出他漆黑如墨的眼瞳。“ 阿韵,”他突然开口,眉眼间是一贯的温和,“我们要个孩子吧?”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突然,我想了许久了。”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她耳中,“从前觉得自己年纪尚轻,不想娶妻,也不想生子。可如今有了你,又见身边好友都有孩子,忽然就羡慕起来了。” “可是……婆母还不想我有孩子……”她咬唇,纠结万分,“况且你还在孝期……” “为什么要听我母亲的?日子是我们两个过的。”他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与二嫂已出五服,谈什么孝期?更不必担心有人拿这个参我。” “等我继任了家主,便再没人能拦我们。到时候分府别住,孩子也落地了,我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好不好?” “好。” 不远处的阁楼传来几分轻响,细微如脚步声,到底没引起院中两人的注意。 阙韵清秀的脸上含笑,已经下意识轻声应下,身子落入他宽厚的臂膀中,蘅芜香便越发浓郁。 顶天立地的夫君、乖巧的孩子...... 她恍惚,依稀觉得人间的圆满唾手可得。 21. 疑点 二月初寒意料峭,回廊墙根的迎春抽出柔条,缀着尚未绽放的嫩黄花苞。 听谢应淮提起,衡雍的河道出了事,他每天忙得脚不着地,回来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谢应淮说,衡雍的河道出了事,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府也越来越晚。 她不懂朝政,只能每日做好羹汤点着灯等他。有时也去南街的竹熙园坐一坐,望着院中那几株刚抽芽的海棠,想着以后相夫教子的日子。 春雨迷蒙落下,暮色细微,她带着从芙刚从外头回来,却在抄手回廊下碰上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阙韵霎时紧张,手脚不知放在何处,只能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前,垂首轻喊了一声三公子。 “四弟回来了吗?”谢令聿垂眼,看着她鬓边的海棠步摇轻晃,忍住了抬手拨弄的想法。 “他这几日走的早,听他同僚说他回家陪新婚妻子了。怎么,他是没回吗?” “想是路上遇到同僚好友,一道饮酒去了吧?”她心里发涩,看着他绣着暗纹的袍角,有些不是滋味。 “小酌几杯倒没什么,只是酒后会发性。”他声色无波,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前几日我处置了一桩事,户部庄侍郎的爱子酒后闹事,不管不顾看上了一名貌美人妇,闹出了一尸两命。” 见她脸色微变,他又收了话头,目光落在她大氅的墨色毛领上,语气放缓:“自然了,应淮向来不是贪恋美色之辈,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是酒楼内三教九流比比皆是,谁知道会遇到什么?还是少去为妙。” “我知道了,待应淮回来我一定劝他少去……” “嗯。”见她一脸乖顺,谢令聿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从芙手上,“看这架势,今日又亲自下厨了?做了什么?” 阙韵一时讶异,又想着东院的厨房本就不分彼此,便未再多想。 “也不是,这是从外头铺子买的芙蓉糕,三公子要用些么?”她转头打开从芙手中的食盒,轻声细语道,“应淮前几日说想吃饺子,我今日便包了些。您若不嫌弃,可要尝一尝?” “公子,我们还——” “那便用些吧。”谢令聿开口截断陆戟的话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脚下已朝松院方向走去。 层染的流霞顺着雕花窗棂漫入屋内的石砖,炭盆燃着细碎火星,氤氲出一室暖意。 谢令聿坐在桌前,夹起一枚温热透亮的饺子,蘸过了香醋送入唇间。 对面的阙韵如坐针毡,看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眉眼凌厉,却还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外头松枝簌簌摇曳,衬得屋内愈发沉静。 更漏声潺潺流过,对面的人已经拭净了嘴角,阙韵心中微松,刚要起身,却见他四下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这墙颜色不好看,”他略略一顿,“若用蜀椒香泥涂刷,便有淡赭色泽,椒气弥散,可驱寒湿,于女子身子最是相宜。” “好……”她轻声应下,脑中却浮起初见那夜的情景,总觉得他身上的肃气比那时更冷了几分。 “听说你在青州有一个未婚夫?姓宋,今年十九了。” “不是!”见谢令聿话锋一转,阙韵立刻慌了神,解释道:“只是提起过,并没有正式过礼,做不得数的。” 她咬牙,害怕他的责问,“我们两家住的近,他年幼丧父,我们家就接济他读书。是因着这份恩情,所以走得近……这事应淮也是知道的!” “嗯。”面对她的解释,谢令聿却只是虚虚应下,随口试探道:“那他成婚了吧?“ “我不知……”她的指尖绞着手中的丝帕,眼中慌乱一片,“我自来京,就再没有听说过青州的事了。” “那就好,你既是谢家妇,就该和往事斩断。” 他开口,话中隐隐带着训诫。对面的女人连连点头,似乎已将他的话全部听下。 “天色已晚,我还有公事,就不打扰阙小姐了。”他起身,身旁的付幸就奉上了一只木匣。上头的嵌宝锁扣轻轻一拧,就露出了里头清透无暇的碧玉镯。 “这双镯上次应淮忘了拿,今日我便又专程送上,就当是赔礼了。”他指尖拂了拂镯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如冬雪化水,昭示春意。 “上次是我说话太急了,多有冒犯。我没有妻妾,留着也是无用,或带或扔,你就不必相拒了。” 紫檀的木匣被搁在了桌角,还没等阙韵答话,谢令聿便已大步出了门,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外头的冷风顺着房门灌进屋内,从芙赶紧关门,捧着木匣等待她的吩咐。 “放妆奁屉子里吧……”她无奈,透过窗棂看到檐角下挂起的绢灯,孤寂感悄然爬上了心头。 天色这么晚了,谢应淮怎么还未归家?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 廊下的银铃声细碎响动,她眸色一暗,想到谢令聿的话,铺天盖地的揣测便涌上心头。 不会的……她摇头,强令自己不要想太多,绞着帕子的指尖却在泛白。 应淮不会背叛她的…… “已查明,四公子又去了雨隆巷。经朱恒的朋友辨认,那就是他此前在青欢楼里赎出的郭玉娘。” 长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各种纷嚣的声色隔着一层厚重车帘,都闷成了沉厚的嗡鸣。 谢令聿倚坐在铺着狐毛的软垫上,指尖轻抵膝头,静静听着身侧的付幸禀报近日的查探。 “如今郭玉娘已生子,可要属下派人将她们母子绑来?” “不必打草惊蛇。那几份账簿至关重要,她未必会带在身边。”他蹙眉,指尖轻叩桌案,“那可是能扳倒两位皇子的利器,谢应淮不会轻易放手。不过见他这般殷勤,我反倒放心了,至少说明郭玉娘还没松口。” “那如今该怎么办?”付幸面上难得露出急色,“好不容易寻 到她的下落,难道就置之不理?” 长街上的喧嚷渐渐褪去,缓缓停下的马车外头传来几声沉厚的声音。 见谢令聿掀帘下车,立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 “三公子来了,还未恭喜高升——” “天章大人年纪轻轻就升做了御史,真是前途无量啊!” 周身的恭贺一波接着一波,庄达也满脸热情,邀他坐上了二楼雅座内的主位,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一众下属。 谢令聿知他有事相求,也不推脱,只端坐椅上客气了几句:“庄大人客气了。你此番因运料之事得了陛下青眼,想必不日便要高升了吧?” “正是这事,可要害苦我了!”庄达一脸痛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这最近一次运料出了岔子!好料被人中途换成了劣质的,致使河道修补一度中断。昨日陛下雷霆震怒,说要亲自过问呢。” “庄大人这话可说的,倒是谢某害了你?”谢令聿面色微沉,目光落在茶盏上袅袅的白烟上,“庄大人若真这么想,不妨向陛下供出谢某,只说是我劝你接下的。” “哎呦,我这张老嘴真是!您别介!大理寺中还多亏您打点呢!”庄达闭眼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如此谢令聿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 “眼下三殿下与四殿下正打擂台,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势必牵连四殿下。我只求大人想个法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事若真闹大了,四殿下那边我交不了差,大人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这倒不必太急。庄大人既是清白的,便派人自查便是。届时陛下派一个,你这边再派一个,遇到什么也好及时遮掩过去。” “我自然是清白的!都是底下人偷换的!”庄达连声自辩,想了一圈又想不出合适人选,只得低声问:“天章大人觉得,该派谁去?” “那得是懂河工的,才能让陛下信服,除此之外,还得是自己人。” “那只能是姚景元了,既是工部郎中,又是四殿下的亲信。” 人选一落定,庄达立刻松快下来,自顾自斟了杯酒,脸上堆笑道,“天章大人少年才气,庄某实在佩服。听说三公子还未婚配?我有个小女,正当待字闺中……” 谢令聿未接茬,只轻笑了几声,随后慢慢走到窗边。 楼下乐声轻扬,数名舞女便旋身而舞,红纱下的腰肢纤细柔折,身姿回转间腕间的银铃轻轻震颤,缠着丝竹乐曲漫上阁楼。 他眸色晦暗,清风一袭,便送入了清冽的松针香气。 “庄大人忘了?有人在做阁门祗候之前,督工过河道。” 他转过身,火光在身侧烛台里跃动,映亮他眼中浮于面上的笑意,并不抵达眼底。 庄达怔愣,辨不出他的喜怒,只觉得沉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教人脊背骤然生出如坠冰湖的冷寒。 “比如,我堂弟谢应淮。” 22. 噩耗 冬末的寒凉还未消散,一缕晚风卷下残留的几朵蜡梅,曳动着青石板上昏黄的光圈。 抄手游廊下的阙韵等了许久,双手指尖都被冻得微微发僵,却还是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的长道,戌时悬而未决的忧虑压在了心头。 时入戌中,谢应淮才匆匆回了府,他身上寒气未散,待阙韵问起为何晚归,却只道公务繁忙,对她多有亏欠。 阙韵脸上难得闷闷,想着谢令聿午后的提醒,心中漫起委屈,连眼角都溢出些许泪花。 谢应淮怔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她是埋怨自己忙得顾不着家,只好围在她身边轻声哄着。 两人成婚一个月有余,向来甜蜜,此次闹着别扭,阙韵心里也不好受,可还没等她消气,宫内突然下旨,一纸调令将谢应淮调去了衡雍。 卧房内的灯芯晕出昏沉的光影,晃晃地照着灰白的四壁。 阙韵垂着头,默默将他随身物件一件件收进木箱。指尖轻抚过衣料上的暗纹,鼻尖就突然一酸,眼泪大珠大珠洇出一小片浅湿的痕迹。 “阿韵?怎么哭了?” 见她双肩轻颤,谢应淮赶忙丢开手里的物件,附身吻去她满脸泪痕,“是谁给你委屈了?还是舍不得我走?不要担心,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半个月,当真吗?”她眼前迷蒙一片,不再压抑,攥紧他的衣袍扑入怀中,“听说衡雍的河道最是凶险,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你不在家,我心里总是不安……” “最多半个月,我一定回来。”他眼中坚定,心里也漫上些别离的酸涩,“你独自一人在家中也要保重,我每三日就给你送信,你不要担心,就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 “应淮……”她轻唤一声,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眉弓,好像要将他的模样牢牢镌刻在脑中。 “应淮,你有事情瞒着我吗?”又一豆热泪滑落,她唇角发颤,下一瞬,唇瓣就被人紧紧覆上,湿润的黏腻描摹着她的秀口。 “没有,我发誓。” 身上束缚尽数松垮,只剩下彼此的坦诚,在长夜中沉沉相融。湖波涤荡腾空,起落的浪潮隐在发烫的肌肤上,将二人一并包裹,仿佛密不可分。 东城口下晨雾弥漫,她眼角含泪,低头默默将绣好的香囊系在他健硕的腰间。 谢应淮摸着上头的白芍绣纹,轻浅一笑,腰腹发力,身下的骏马便疾驰而去,混入了前行的队伍中。 阙韵下意识往前去追,却只见队伍渐远,最后化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四夫人,外头天寒地冻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 她轻声应下,最后望了一眼他消失的尽头,心里的空缺却在慢慢扩大。 送君千里远,不知何日再重逢。 —— 谢应淮一走,主宅的人便寻上了门。 俞静初也不知得了谁的令,日日雷打不动地来请她去主宅听婆母训诫,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 阙韵倒也能忍,只当风声从耳边过,时不时看着俞静初在婆母面前强装的贤惠,心里替她累得慌。 只是耳提面命久了,也难免倦怠。 好在谢令聿这几日每日都来主宅办事,见她也在,便顺道捎她一同回府。郑棠华无法,只能放人,倒替她省去了不少罪。 她头一回觉得,原来当官的也不全是坏人。 二月里春莺飞草长,她听说衡雍正值汛期,谢应淮的归期一拖再拖,她心里愈发不安。 此外,距上回收到他的信,已经过去五天了。 她开始茶饭不思,连俞静初的邀约也连连推拒,整日待在卧房里,翘首以盼衡雍的消息。 院内寂寥无声,她同从芙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一名青衣小厮便突然屈膝跪在她身前,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四公子早在外头养了一名外室,两个月前,那外室还顺利诞下了幼子。” 一语落地如惊雷劈空,她眼前一晕,刹那间天地颠倒,所幸一旁的从芙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她摔倒在地。 “那外室……在哪?” “在雨隆巷,小人这就带您去……” 小厮见她反应如此之大,连忙磕了几个响头,脚下慌慌张张就跑去套车。 阙韵喉头发紧,再也压不住眼眶中的热泪,即刻就拉着从芙不顾一切奔赴雨隆巷。 雨隆巷口雾气濛濛,阴翳潮湿的天色将小巷尽数拢住。 她敛身躲在暗处,呼吸一滞,就见一道婀娜的身姿缓步走出院落。 那女人眉眼生得极柔,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怀中稳稳抱着一个年幼孩童。 带着凉意的长风拂过,阙韵看着她身侧紧紧跟着谢应淮的心腹,那孩童颈间的玉锁则轻轻晃荡。 “四夫人……我们还是等公子回来吧……”见她无声落泪,从芙脸上慌乱,赶忙拿着帕子替她拭泪,可下一刻,温热的泪珠又簌簌滚落。 “陈四说的未必就是真的……万一、万一是四公子好友的人呢?” 从芙绞尽脑汁,才找出这条漏洞百出的借口,生硬地安抚道:“四夫人,您别生气,万事万物我们等四公子回来再决定吧!” “是啊夫人……若您有些什么,小人的罪过就大了!”陈四抬起衣袖慌忙擦汗,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车前,“我们先回府吧!“ “好……我们回去……” 她脑中空白一片,踉跄着登上马车,一路上肩头不住发抖。 身下的车轮碾过雨隆巷中泥泞土路,一声一声叩击着路面。密闭的车内仿佛将空气凝住,一点咸味闷在车内,伴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声。 阙韵垂着头,还未等她理清思绪,老宅门前便乌泱泱聚了主宅的仆从,个个面色沉凝,气氛压抑得教人心慌。 阙韵心神未定,尚来不及开口问询,一名下人便已跌跌撞撞奔至近前,吐出那桩惊天噩耗:“四公子在巡查过程中不慎跌入河中,葬身樟河了……” “什么?” 她耳边嗡鸣大作,一股滚烫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身子一软,直直昏了过去。 “四夫人!”从芙慌忙扶住,一颗一颗泪珠直直砸落,口中大喊道:“快叫医师啊!” —— “悲恸攻心,气血逆乱,所以才骤然厥倒。往后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一寸长的银针缓缓刺入合谷穴,床上的阙韵缓缓掀开眼皮,随后愣愣地盯着纱帐一动不动。 “多谢。付幸,去送送秦太医。” 清寒的男声缓缓传入耳中,温热的指腹轻抹去她眼角的热泪。她缓缓偏头,看见了神情紧绷的谢令聿。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阖上,彻底隔绝了外头的灯光。 他轻声叹气,挪开了落在她脸上的指尖,薄唇轻轻对着冒着白雾的瓷碗吹气。 苦涩的药味丝丝散开,她偏过头,躲过了递到唇边的白勺。 “应淮呢?” 她声音发涩,想到了什么,眼泪又如丝线般划到枕上,晕染出一大摊水痕。 “漳河水急,他与怀舟一同跌落河中,岸上的人足足找了五日,才找到两人的尸骨……”他眸色一暗,将手中的碗盏搁在桌面,听着她隐隐的哭声,心绪复杂难分。 “如今他的尸骨就停在主宅,不过你到底未嫁入谢家,今日又惊愕晕厥,我想,你还是在府内修养吧。” “为什么不给我去祭拜?我就是他的妻子!”她强撑着起身,只是四肢无力,泪痕落了满面。 谢令聿蹙眉,大掌揽过她单薄的脊背,让她半靠在了床头。 “别去了,担着个寡妇的名头好听吗?”他声线放低,话中带上了些许责备,“你乖乖养好身体,往后再嫁也是好的,不要过分伤心了。” “不……我不嫁了、我就守着他……”她匆忙抹泪,向来温润的眸中染上了倔强,搭着他的手臂轻轻抖动:“三公子我求你,你让我去吧!我一定不闹,就在那守着就好……” “明日我送你过去,”他无奈,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又缓缓端过一旁的汤药,“你喝药吧,再放就凉了。” “你喝药吧,再放就凉了。不过我且告诉你,他的棺椁已经封上,你是见不到最后一面了。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随身物品想放在他身边的,就交给我,我到时候替你放入墓中。” “我不知道……”她哭得浑身脱力,脸上俱是呆滞。良久,她强撑着想要起身下床,只是身子虚软一晃,谢令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臂膀,手下一片温软。 她却恍然未觉,赤着脚虚浮往前,身形一个不稳就重重撞上妆奁。 “你做什么?”他沉声一吼,大掌快速夺过了她手中的剪刀。 咔嚓一声,一缕发丝已齐齐断在了她的手中,随后便混着泪水聚成了一团。 “请三公子帮我放入他墓中……”她双膝跪地,身体无力地靠在桌角,心脏一阵刺痛。 情缘一眼间,生死一线连。 23. 兼祧 濛濛的雨雾浸满铅灰入云的天色,耳边哀乐低声回荡,应着两侧翻飞的白幡,地面只留下阴影游曳。 阙韵一身麻衣怔怔跪地,一双杏眼通红肿胀,身形也跟抽掉了脊骨般瘫软。 谢家府门紧紧阖上,隔绝了外头绵绵春雨。自得到消息起,她就日夜不休守在厅内,水米进得少,颊上的软肉好像都微微凹陷。 “家主不许将四公子遇害的消息放出,打算密不发丧,主母不肯,两人在院内闹了好大一通!” “啊?我说怎么无人上门祭拜……可如今这事,又怎么能瞒得住?” 压抑的啜泣一声一声寒如雨丝,混着底下人细微的对话,肆意散在死寂的厅堂内,浸透全身。 她不由心想,是否是她命运多舛,不配得到人间的那一点温暖? 甚至连累了谢应淮? “四夫人、四夫人……” 从芙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身旁,摇了摇她的手臂,担忧地在她耳边轻声道:“主母叫您过去……” “主母……”她兀自在嘴里重复了几下,半晌才缓缓回过神,就着身旁人的搀扶麻木地往回廊上走去。 “怎么了吗?” 她无力开口,身旁的从芙却也不知道事情原委,只是摇了摇头,阙韵只觉得身心疲惫。 屋内主位上,郑棠华依旧掩面痛哭,两侧端坐的长辈脸上俱是哀戚。 阙韵立在正中,四肢仿佛麻木,身旁的谢严就连连轻叹,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唇瓣轻轻翕动,正要低声唤一句婆母,主位上的郑棠华就猛地扑落跪地,雍勇的脸上满是泪痕,十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袍,哀嚎声一次比一次尖锐。 周遭瞬间大乱,无数仆从惊呼上前,纷纷伸手拉扯搀扶。 “……不能无嗣……兼祧……” “密不发丧、谢家……” 她身形摇晃,纷乱的喧嚣尽数往她耳边灌来,她却一声都听不进去,只低着头,看到了凝在郑棠华鬓边触目惊心的几缕霜白,大颗眼泪便簌簌而落。 “阙姑娘啊,我知道这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但事情既已发生,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郑棠华被仆从搀扶出去,谢严重重一叹,坐到了阙韵身侧。 “应淮是长房一脉,又是独子,不仅干系着我们谢、郑两家,还影响着朝堂上四殿下的势力!” 他说着说着,浑浊的眼中浮现出锐意,声音里的沉重与哀戚也尽数消失:“如今令聿虽接手谢家,但谢家长房的血脉决计不能断!谢家诸位长辈已同你公公婆婆商议好,让你选人传嗣,对外只说是遗腹子,好歹保住这一房血脉。” “传嗣?”她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开口拒绝:“不……” “阙姑娘,你虽未正式过我谢家门,但应淮早已对外宣告已成家,你们又住在一块做了真夫妻。这外人看来,你就是谢家的四夫人啊!” 谢严越说越急,身子已下意识站起,遮住窗棂上从外透入的天光,沉沉笼住阙韵。 “应淮为了你,可是抗下了族中不小的压力,他日常对你也是锦衣玉食、无有不应。如今他骤然身死,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后继无人吗?” “我……” “阙姑娘若还念着应淮的好,就该替他承担起家族的兴衰成败。” 他周身满是世家大族长辈的威严,字字锋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鎏金香炉的白烟蓦然一卷,直直扑在面上。阙韵猝不及防连声低咳,眼尾又重新漫上一层薄红,水光流转不下,半晌过去,才忍着泪意点头。 “叔伯、想让我选谁?” “我就知道四夫人最识大体,如此才堪称我们谢家妇啊!”谢严感叹,一抬手,屋内的仆从就尽数退了下去。 “虽都姓谢,但远近亲疏到底不同。应淮呢头上有几位兄长,血脉来看只是相近。他大哥虽已婚配,但宗经这人最是宽厚亲近。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昨日在我面前大哭了一场,同我说若是应淮这有什么要搭手的,尽管找他。依我看,选宗经最好!” 他脸上含笑,故意止住话头等待她的答允。 可阙韵却一味垂着头,想到俞静初的虚伪,心里就满是绝望。 纵使谢宗经愿意兼祧,可俞静初又怎么会忍得下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若真选了他,恐怕日后都要处在明争暗斗中。 “……他二哥景弦去年丧妻,房内无人,若是选他也可。” 谢严蹙眉,语中带上了点勉强,“不过他在天雍戍守……人又有些冷倔,你若是选他,恐怕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与子嗣无益。眼下这事不能再拖,应淮的死讯不好瞒住,你得在事情败露前尽快有孕,否则族内动荡,一切都成了徒劳!” 谢严语调平平的话语,不带一点温度地透入耳中,经久不散:“我看还是宗景最好,眼下他就在前厅,我带你去见他。” 说罢他已施施然起身,终于卸下桩心事,脸上的神情都轻松不少。 外头的喧嚣重新响起,谢严见她还一动不动地钉在靠椅上,胡子一横生出些不悦来。 “怎么?四夫人不愿意吗?你放心,我们谢家定不会亏待你!待你产下谢家嫡长孙,我们会将你的名字登入家谱中的。” “叔伯,既都是堂兄弟……”阙韵犹豫,声音好像堵在了发紧的喉头,乘着他愈发凌厉的目光鼓起勇气道:“我想选谢三公子。” 谢令聿没有妻妾,不必担心有什么拈酸捏醋的事。更何况他如今手握大权,她若生下孩子,也能有庇护。 “令聿?”谢严皱眉,有些不愿道:“你不了解他,他对女色拒之甚深,又素来讨厌兼祧这种习俗。我就是亲自领你过去,也只有一层把握能说服他,到时候被拒绝落个没脸,也是难堪。” “我就想选谢三公子,”她难得坚定,念着谢应淮对她的种种甜蜜,决心要为他留一个最好的后嗣。 “请叔伯带我过去吧!只要尽了力,能不能成我都认了……”她闭上眼,强忍下快要溢出的泪花,“三公子也是应淮兄长,我想,他会愿意的。” ——— “兼祧?”谢令聿搁下湖笔,身上戾气往外散开,“让我猜猜,不会是那个蠢出生天的大哥提出来的吧?他没理由去外面厮混,倒把主意打到家里来了?” “大公子确实自告奋勇了……不过兼祧的事是谢家的族长提的。”陆戟抬眼,看他越蹙越深的 眉头,心里奇怪道:“公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谢令聿动作一顿,睨了他一眼,即使没有开口呵斥,却也让陆戟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谢宗经现在在哪?” “在正厅呢……” 谢令聿闻言赶忙起身,浅云色的云锦袍脚刚擦过桌角,木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公子,”付幸步履凌乱,气喘吁吁道:“五老爷领着阙小姐过来了,您要见吗?” “怎么?” “阙小姐说……要选您兼祧!”付幸一股脑倒出,说罢赶忙低下头,等着他一番怒意。 六棱窗棂半透着迎春花的树影,付幸提心吊胆等了许久,见他还不开口责骂,终于鼓起勇气悄悄抬头。 然而只看了一眼,付幸的双眸便迅速瞪大,脸上浮起不多见的惊惶诧异,仿佛见了鬼一般。 谢令聿眉头舒缓,周身的压迫都尽数消失,昭示着他此刻放松的心境。 “长辈到访怎么能不见?请去正厅吧,我现在就过去。” —— “令聿啊,我知道你不喜掺合这些后院的事,可是你四弟骤然过身,长房一脉断不可绝嗣啊!” 下头端坐的谢严苦口婆心,谢令聿却神情淡漠,只有偏过头时才将目光落到了一身麻衣的女人身上。 阙韵低眉敛目,一身素白麻衣松松垮垮搭在单薄身上。他眸色一暗,些许涩意浸染心尖。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竟清瘦了一大圈,清秀白皙脸颊上还留着未曾消尽的泪痕。 谢令聿望着她,蜷在衣袖下的指尖骤然一烫,让他无端想起她滚烫的泪。他掌心虚虚拢起,恍惚又贴上了那日匆匆一握的腰肢,令他心头猛地一沉,只能僵硬地移开目光。 “……宗经有妻妾,景弦又复职在外。四弟妹如今孤苦无依,就盼着有个子嗣延续香火,你可愿意帮帮她?” 谢严说的口中干涩,拿过手边已然放凉的茶就是一灌,咕咚咕咚喝了满杯。 “兼祧之事,是叔伯选了我,还是弟妹?”谢令聿轻笑一声,对上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脑中突然泛起些玩味。 “是弟妹选的我吗?” “……是。”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到身上,阙韵心里一紧,耳尖蓦然泛红。 传嗣需要做什么,她经过人事,自然清楚。所以如今她亲自选人兼祧,和给自己招男人有什么两样? 她丧夫不过十日,就被领到他跟前说这事,倒显得她急不可耐,一时觉得羞涩难堪。 “你四弟妹刚成亲不过两月,也是可怜人。你孤身一人,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也是好事……”谢严劝着劝着已有些疲惫,脑中已想好失败后的对策,随口道:“……我也说了许久,你若不愿,便罢了。” “好啊。”谢令聿嗤笑一声,缓缓道:“我可以同四弟妹兼祧。” 屋中光线偏沉,隔了几道回廊,正厅治丧的锣声依旧穿透木门,落到了他耳中。 他掠过满屋的惊讶,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清丽的容颜,眼底恶意悄然翻涌。 兼祧?的确是个名正言顺得到她的理由。 倒不枉费他辛苦筹谋,亲手害死了她的夫君。 24. 第一夜 由于是密不发丧,谢家也没有大动干戈,请来了香积寺的和尚在主宅内做了场法事,便将谢应淮匆匆下葬了。 三月初,曲桥旁的柳丝便抽出了嫩黄的新条,轻轻随风漾动,就连墙角的迎春也一片灿金,昭示着春意盎然。 听从芙说,谢令聿原是要搬去主宅,不知怎的又改变了主意。她眼睛骨碌碌一转,随后低下身子轻声劝慰:“主母得了消息后,派赵晋传话要夫人您三个月内尽快有孕,依我看这不像请求,反倒像在下军令状。” “哪又能如何呢?应都应下了……”阙韵吸了吸鼻子,脑袋有些昏沉。 身旁的从芙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夫人别多想了……反正如今三公子还住在一旁,兼祧起来也方便些。” 她想到什么,凑到阙韵耳边轻声道:“衡院里的人来消息了,说三公子今夜会宿在这……夫人要准备什么吗?” “还能准备什么?不就那样吗……”阙韵声音越说越低,看着从芙羞怯的眼眸,微微惊诧:“……是什么?” “主宅那边送来了一张药方,说是给您调理身子用的,连补品都流水一样送过来……”从芙说着,红晕便弥漫了满脸,越发压低着声线:“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寝衣,说是能增添些您与三公子的闺房之乐。” 说罢,从芙不顾她反应,就从旁拿来几件轻薄的纱裙,上头的并蒂莲花纹样繁复艳丽,细如发的丝线在光下流转。 阙韵睫羽微颤,已瞥过脸去看窗外嫩黄的迎春花。 她脸上羞红未褪,从芙却已替她选了一套朱殷色的寝衣放在一旁。 “我到时候就候在门外,夫人若是有什么,高声喊我就是。” “嗯……”阙韵轻声一应,想到今晚避无可避的事,思绪复杂难分,只能看着枝头下飞舞的双蝶。 听说人死后会化蝶,应淮,你往生极乐了吗? —— 京城虽已入春,但在夜里策马而过,还是能察觉到几分凌厉的寒意。 谢应淮一死,衡雍的事自然被搁置,三皇子找准了机会反咬,四皇子已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朝堂上依旧暗流涌动。 谢令聿沉思片刻,攥紧了身下的马鞍,身形一歪,骏马就拐道向了南街。 他这些天一面忙着御史台,一面接手谢家,好不容易抽空出来,还得遮掩上衡雍下手的痕迹,属实是忙得脚不着地,是万万顾不上其他。 眼下得了闲,有些事情才半遮半掩地出现,让他平白生出些犹豫。 犹豫着,是否该选今天? 檐下的灯笼晃晃轻荡,依稀照着石缝间油亮的青苔。 谢令聿翻身下马,快步踏过遍布裂痕的石阶,径直迈入大开的寺庙。 “三公子!”值守的小僧一眼便将他认出,眉眼漾开一丝喜色,垂首躬礼时,额间的戒印还分外清晰。 “师父还留在禅堂坐禅,我现在就替你叫去!” “悟安,不必劳烦你师父。”谢令聿沉声把他叫住,眼尾轻掀,便看向了灯火通明的正殿。 那处,尚有几名念经的僧人。 “我此来,只是问一些俗尘之事。” 他步履沉稳,跨过门槛时,殿内的圆默已不动声色地迎了上来。 “能让三公子连夜前来,不知所问何事?” “我这有两个生辰干支,还请大师替我合纳八字。” 他垂眸,架上殿烛火在脸上落下了一团阴影。 “昭祐三年,四月初八。” “是三公子的生辰。”圆默脸上带笑。 谢令聿未答,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昭祐九年,七月初八,午时正中。” “二命根基相合,只是三公子是浴佛节降生,佛诞之气偏重,心性会藏执拗。”圆默捻着佛珠,心里却在无声推演,“若是婚配,往后免不了几番风波阻滞,还需坦诚布公。待熬过波折,自然就是正缘了。” “婚期定在何时呢?”他开口,心间漫出些痒意,只是面上还依旧自持。 “例如今日怎么样?” “今日?”圆默一时惊讶,却也还是知道不该插手他的事,掐指默默推演起来:“今日可缔姻缘,礼需简,忌奢靡。” “多谢大师。”谢令聿脸上恭顺,得到答案,脚下便如生风般往外奔去,悬着的心也已然放松。 他想,既是天意,他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毕竟天意不可违。 —— 衡院内融融光晕漫过窗棂,轻巧落在满室的水汽中。 谢令聿方才沐浴完毕,指尖随意系着腰带,身旁的付幸就已趋至身侧,嗓音压得极低。 “夫人已经在屋内等候了,只是这周遭的仆婢是尽数遣离,还是留一二名侍女在外听候差遣?” “都退下。” 谢令聿冷声开口,卧房内雕花木门沉沉一开,他便看到了绢面屏风后骤然站起的倩影。 屋内的熏香清甜浓郁,是沉水香佐入了蜜渍的蔷薇,是夫妻房内常点的香料。 周身的羊角灯随着木门的开合晃荡,他耐着性子一步一步走进,终于见到屏风后一身鲛绡寝衣的阙韵。 那衣料单薄如烟,莹白的肌肤便在灯下若隐若现,只有一根纤细的绛红丝绦松松束住腰肢。 罗纱轻软,仿佛长风一动,便顺着身段漾开层层浅浅的褶皱。 他眸色一暗,见她垂着眉眼,便抬手撩过她浸出绯色的耳尖。 “四夫人——” 他尾音略升,反而“四”字被念得含糊其辞。未待阙韵反应,温热的吐息就落到脸上。 谢令聿俯身,看着她的睫羽飞快地轻轻颤动了几下,犹如振翅的蝶翼,叫人爱不释手。 他俯下身,先是覆上那张日思夜想的朱唇,就清楚地嗅到了她身上的青棠香气。 他身下一紧,大掌便箍紧她的后颈,软舌利落地撬开紧闭的齿关,断去她躲闪的余地。 “唔……” 灵巧的舌碾遍口中软肉,随后往深处采撷他渴求的蜜意。 “不要……” 她呼吸一滞,脚下几个踉跄,身子就落入了柔软的被褥上。 “嗯……”她刚呼吸一瞬,身上便随之压下了重物,舌尖微麻,呼吸又重新让渡到了某人身上。 口中的湿腻一路往下,阙韵仰起头,任由他流连着纤细脆弱的脖颈,心里紧张到了极致。 在她心里,谢令聿孤高疏冷,就算是在闺帷内,也应该是自持矜贵的模样。 可他今夜却仿佛格外急切,大掌一路流连四处。 “叫叫我——” 有人低头,衔上枝头的一朵迎春,嫩绿的枝条便抽了一抽,仿佛挺直了腰身。 阙韵杏眼迷蒙,脑中还强存着一丝清醒,顺着他的话轻喊了一声:“大伯哥。” 水华朱的床幔轻委在地,下头的珠璃涤荡一坠,漫开了满室清脆。 昏暗旖旎中,谢令聿身体蓦然一僵,看着她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顷刻又如枝头的寒鸦般,转瞬离去。 “三公子……” 身上的温热已然离去,春夜的寒意一寸一寸覆上了白皙如脂的肌肤。 阙韵扯过锦被,盖住了身上的痕迹,被他紧盯后心里的羞怯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后知后觉的诚惶诚恐。 “是我说错话了……”她低垂着头,努了努唇瓣,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出格举动。 是了,近来谢令聿不过是多同她见了几面,她怎么就得意忘形,忘却了他其实是极厌恶她的。 断断续续的虫鸣透在夜中,更夫手中的梆锣震了两下,高呼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你且休息吧,我今日还有些公务,就不陪着你了。” 他声线略低,仿佛话语是从胸腔中漫出,不待阙韵答话,就见他三两下穿上了衣襟,大步迈出布满幽香的屋子。 干涩的门轴擦过墙体,门扇撞上墙墩,巨大的震声连带着身下的床都在发颤,其后各种喧嚣从四面八方出现,撕破三更天的寂静。 她怔愣许久,肌肤上的温度也慢慢冷却。心底缺口缓缓扩大,她只能蜷缩着身子,抱着双膝无声哭泣。 “四夫人……” 脚步跨过屏风,来到了拔步床前。从芙听到动静,心脏瞬间慌张跳起,一路小跑进了卧房。 “方才我看到三公子脸色不好,就赶忙过来了。夫人,到底出什么事?” 窗棂上的枝影随风卷动,阙韵摇摇头,强忍下泪意将身上的寝衣重新拢好,摸索着下了床榻。 “今日是不成了……” 烟色绫缎披风罩在全身,她转过头,看到凌乱的床榻,最终半垂下眼睫。 “回去吧,待会叫人收拾一下。” “这就回去了吗?反正三公子不回来,不如夫人就别回了吧?”从芙眼里满是忧虑,不免呢喃道:“明日还要去主母那回话……她本来就不喜欢您,知道您没成,估计少不了一顿数落。” “数落就数落吧……我不想待在这了……”阙韵说着,发肿的眼眶又漫出泪花。手背一抹,她身上的黏腻还挥散不开,只想快些回松院去。 谢令聿都明晃晃地嫌弃她了,她是无论如何,都没脸待在衡院了。 25. 瘦马 三更时分,天香楼檐角的灯盏还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摇曳曳的昏黄光晕。 急促的马蹄划破长街的寂静,金吾卫手正按着次序沿街巡察,蓦然看见远端疾驰而来的骏马,一时就要横戈上前,将疾驰的骑者拦下。 “什么人?当街纵马狂奔,可是犯夜违禁的!” “吁——” 马上人攥紧缰绳,红棕骏马便扬蹄停下,借着晃动的灯火,领头的王东终于辨清了马鞍上那人的面容,一腔拦人的锐气瞬间消散殆尽。 “小人金吾卫王东,不知是三公子……”他奴颜陪笑,一众巡卫也惶恐垂头,不敢再拦。 “滚开。”谢令聿冷声冷色,话音落尽,巡卫便火速让开一条宽阔的街道。 “驾!” 身下的马蹄扬起一团浮灰,跪地众人屏住呼吸,望着渐远的黑点啧啧称奇。 “谁又惹那尊杀佛了?衡雍河道涉及四殿下,他都能面色不改除去大半官员。你们可得打足了精神,否则被他盯上,官爵名利就不要想了!” 王东劫后余生,转身对下属摆起了谱:“往后碰上这种御前红人,躲着就是了,怎还敢出手多管闲事?你,出去领十军棍。” “大人我错了——” 哀嚎的尾调消散在长夜,天香楼内属下刚附耳崔禹,下一瞬大门便轰然大开,横生的变故令屋内舞姬下意识慌乱顿足。 “下去,都下去。”看着好友面色不愉地落座,崔禹淡笑两声,向随身的侍卫使了使眼神。 “听说三公子夜班纵马还批刺下官,这刚升官,火气怎就那么大呢?” “你若见不惯,可以一纸奏疏告到御史台。”谢令聿沉声,接过錾纹银盏就一饮而尽。兰陵春的辛辣晃晃下肚,他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心中的躁火反而彷佛又重新燎原。 身旁的崔禹重新给他斟上,他却不再多饮,步到窗边将半掩的窗纱打开。 三月春临户,湖溪上的画船还扬着动人的声色,水面的波涛往外叠荡,落到岸边时只剩下千万捣衣声。 青州贫瘠,入了夜便陷入寂静,远不及京城繁荣巍峨,寻乐不分昼夜。 更何况,画船上坐着的,是天纵骄子的四殿下。 看来谢应淮身死,于他而言,不过丢了一只趁手的犬。只要有人顶上来,他便能继续高坐钓台,哪管底下究竟是虎豹还是豺狼。 “别看了,你来晚了,眼下各种千娇百媚的女人都在船上了,你一位也见不到。” 崔禹不知何时已步到身侧,就着灯光上下打量,打趣道:“你今日急匆匆回府做甚?难不成,府里藏着位美娇娘?” “崔大人若好奇,往我府里安插几个探子就是,倒省得你免开尊口。”他垂下眼,心头的燥火慢慢压下,思绪也拉回了现实。 “谢应淮的尸身还没有找到吗?” “找到又如何?没找到又如何?漳河水那么急,只要他上了那艘船就必死无疑。” 崔禹漫不在意地挑起眉,补充道:“此处下手的要么是你亲信,要么是你施恩过的下属,不可能有差错。谢应淮是必死无疑了,你与其纠结他有没有死,不如纠结该去香积寺添上多少香火,才能消去身上的罪孽。” “罪孽这词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是新奇。”谢令聿也不看他,默不作声就坐回了座位上。 鎏金香炉溢出细长的白烟,甜香的气味浅浅漫上蟠螭纹样的衣襟。醇厚的酒味混在其中,他定定望去,看到了一双冷如寒蝉的墨眸。 “好了,你也别闷闷不乐了,你这个年纪再不成家,九公主迟早把你吃了!” 崔禹打趣,唇角的笑意越发加深,拍一拍手,身后的大门便悄声推开。 “她今天打扮得可是娇艳,见到你没来可是闷在气。后来她不知从哪得知手下人也给你准备了几名瘦马,可是当堂把所有人数落了一顿,最后还是六殿下来,才把她带走。” 绫罗的裙纱轻拂过织金的地毯,一缕玉露香漫在四周。 谢令聿抬过眼,就见一名女子身姿纤柔,月白色的长裙绣着几枝疏淡的迎春,容色出尘,只笼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崔禹轻笑,女子便又靠近了几步,一颦一笑尽是风情。 “这是于纪中孝敬你的瘦马。原是有好几个,不过我看到她的容貌觉得你会喜欢,就做主留下了。”他顿住,饶有趣致地扫过对面越来越沉的脸色,朗声道:“罗昭,见过三公子吧。” “三公子万福。”她腰肢纤细,行礼间身侧垂落的飘带拂过谢令聿的袍角,连带着那点玉露香都越发浓郁。 “怎么样?像吗?” 对面那人连声追问,谢令聿蹙眉,从她的小巧的下巴看到秀鼻,最后是一双琥珀色的杏眸澄澈剔透。 他顿了一瞬,却见罗昭丝毫不惧,眸中的妩媚下还裹着一点笃定的自信。 她们扬州瘦马自小便被专人培养,长大后更是周旋权贵之间,只认为掌控谢令聿不过手到擒来,唇角的笑容越发加深。 “三公子刚饮了酒,想必这会儿正困乏。奴的琵琶还算入耳,三公子可要一听?” “不听。” 身后的窗隙渡来冷风,摇起屋内泠泠的珠帘声。 谢令聿不加留恋地收回目光,心底埋藏的火气又重新腾升,一字一字道:“不像。” 那人眉似月弓,眸如春水涟漪,剔透作冰璃。 她向来灵秀,有时浅黛的罗衫轻披在肩上,还能半透着白皙的肌肤。 不过那种时候总会有一双手握住轻颤的肩头,而他不过是在楼上远眺,凭着半透的窗纸偷览那一点不可得的春色。 “这美色我无福消受,送给你了。”谢令聿骤然起身,泛着冷意的目光扫过惊愕的两人,周身戾气横生:“你们拿我做赌注了?这次是几赔几?” 窗棂框住清辉的冷月,画舫的歌音顺着流水飘远,靡靡不曾倾颓。 四下紧绷凝滞,他沉声开口,一枚玉环便从腰间脱出,落在桌面上震荡不休。 “我赔你们玩一局,无论多少,直接封盘。” 说罢他便没再回头,玄履沉沉径直向外,候在门前的付幸立即跟上。 几声疏朗的笑声漫开周身,罗昭眼瞳微微一缩,就见崔禹伸手止停玉环,就着烛光映照环身外壁的蟠 虺纹。 是谢家家主令。 “你会有能耐的。”崔禹意味深长,抬手挑起她的下巴细细观赏,随口提点道:“他喜欢柔弱可人的,你多上点心,可保你永世的富贵。” 长街上的蹄声隐约入耳,他收回手,兴致已攀至顶峰。 不像吗? 他怎么看着,越来越像了? —— 不过辰时,主宅屋内便有成堆的仆从穿戴整齐守候在一旁。 阙韵垂着头,眼睛紧盯着搭在腕上那两根苍老的手指,额角沁出的汗仿佛越聚越多。 “陈大夫,如何了?能有孕吗?” 郑棠华按捺不住开口催促,眉眼压低,脸色还有些苍白疲倦,是多日来睡不好的缘故。 “体内发寒,前些日子又大悲大恸,心里郁结,还需要好好调理一番才好受孕。” “那要调理多久?还请陈大夫废些心,我们全家都盼着这个孩子。”郑棠华说完,身旁的赵晋就已递上几张银票,打眼一看都有好几百两。 “谢夫人勿躁,这受孕本就是地利人和,有时候心情一好,自然就怀上了。”陈大夫收拾药箱,随后又从旁拿出一张白棉纸写上了药方。 “晨起午后各一次,这调理身子最要坚持。我再开些有助怀孕的药方,行事前喝下,也就能确保无虞了。” 郑棠华低头,轻摆手道:“有劳了,赵晋,送送陈大夫。” “陈大夫这边请。” 悉悉索索的人声远去,房门一并关上时,落在裙角的光柱都一道迷失。 房内仆从退了下去,只留下婆媳二人,倒可说些体己话。 郑棠华上下打量了怯懦的儿媳一番,心里还是难掩不悦,皱起眉头道:“昨日令聿怎么走了?你们没有同房吗?” “还没有……” “为何?” 为何呢? 阙韵贝齿轻抵下唇,一时沉默,周身空气陷入滞塞。 因为她自以为是的亲近、不懂分寸的冒犯,以及…… 谢令聿对她从一而终的厌恶。 她早在青榆府就知道,谢令聿根本就不想见她。 可她就是贪心胆怯,选谢宗经会引起俞静初的记恨,选谢景弦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她也不是非得攀上谢令聿,如果能选,她还是想同谢应淮携手一生。 只是斯人已去,妄念终究是妄念。 “应淮的死讯根本瞒不了多久,要不是已有人见过你,我都想随便找个女子替代你!” 郑棠华有些气愤:“本来你选宗经、景弦都好,他们两个都有过婚配,对兼祧也不那么抗拒,可你偏生选了令聿。” 她瞥眼,扫过她越来越低的头,语气愈发不善:“他向来不近女色,虽不知他为何应下兼祧之事,可就昨日那样,八成还是不愿意的,你早做打算吧。如今景弦还在京,等过几日他回了天雍,你就是想选都没得选了。” “婆母……” “好了,我礼佛的时间到了。”郑棠华沉声打断,脚下不停的就往侧房走去。 “有时间与我解释,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26. 夫君 戌时初刻,府内的灯笼已次第点亮。隔壁衡院隐约传出些动静,从芙自外头掀帘而入,给她端上一碗褐色的浓汤。 “三公子回来了,我偷偷打量过了,他神情如常,应该没有再生气了。” “好。”阙韵轻声应下,闭着眼一口将苦涩的汤药吞下,难喝得她几次欲呕。 瓷碗见底,她又吃了几块蜜饯,才将那股反胃感匆匆压下。 “希望今天有个好结果。” 庭院中的海棠疏影横斜,细碎花瓣错落铺上青砖,有大半沾上了污泥。衡院廊下遍布值守护卫,按刀肃立在花木阴影中,沉凝戒备。 见一身霞绯绫罗裙纱的女子自月洞门缓缓靠近,付幸思索了片刻,到底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屋舍随主人风格不同,松院内多摆着花植和精致的小摆饰,增添几分闺情趣致,衡院内则简约素清,四壁悬上几幅山水画,便是连案上都高摞着奏折。 阙韵脚步放轻,见谢令聿乱躺在美人榻上,紧闭着双眼,脸上难掩疲倦。 她半坐榻边,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沿,便伸手替他按揉起太阳穴。 铜壶更漏滴滴坠落,谢令聿嗅到了她身上一抹稍纵即逝的涩味,缓缓睁开了眼。 架上羊角灯的烛光铺洒榻间,他看到她腕间荡荡的玉镯,莹白的镯身仿佛同肌肤融在了一处,一时难辨彼此。 “生病了吗?怎么喝药了?” “没有……”她不想道出,含糊几声:“是调理身体的药。” “嗯。”他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掠过桌上的描金食盒,方才忙碌了许久不曾用膳,一时觉得腹内空空。 “今日做了什么?” “八宝甜酪。” 见他缓缓起身,她的手自然收回,看着他掀开了上头的盖子。 “你亲手做的?” “嗯。”她上前将瓷碗拿出,舀起一勺轻轻呼气,吹走还在往上冒的白烟。 “是我们家那边的做法,我今日看到厨房有新鲜的牛乳就做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勺上的乳酪泛着奶白色的光泽,见她殷勤递到嘴边,他微微迟疑,却还是配合着张口,任由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自五岁起便自己用饭,这般被人喂食,颇有些新奇。 “我在青州的时候也常吃这个。火房里的厨娘是乡下来的,听不懂官话,我跟她说了好几回我不吃甜的,她还是天天给我端不同样式的甜酪。” 有了东西下肚,他心情好了些,便主动同她说起从前的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让付幸去找人同她说。她愣了半天,说‘我以为大人是客气’。” 他学着那妇人的语调,拖长了尾音,阙韵没忍住噗嗤一笑,弯着眼睛轻声问他:“原来你不喜欢甜?” “从前不喜欢,如今觉着也没什么。何况你做得很好。”他说罢,从她手中接过碗盏,三两下便将一碗甜酪喝了个干净。 烛光依稀浅照,阙韵放下心来,神情也松快了些,轻声会意道:“应淮就爱吃甜的,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如今我知道了。” 海棠花瓣上的凝露扑簌坠落在地,小水珠散在青砖上,顷刻又无影无踪。她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含笑去接空碗,不想半空里被人捉住了手腕。 谢令聿垂眼,捏着她的腕骨,指腹从她袖口探进去,不紧不慢地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截藕白的手臂。 肤如凝脂,腕如白玉。他指腹下,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像院中初绽的海棠枝,脆弱易折。 曾经,他见过这双手攀上谢应淮的脖颈,在花树下,在庭院中。 可昨夜,这双手也揽上了他的肩头,亲昵主动,同她对她夫君的模样一般,别无二致。 “我送你的镯子呢?”温热的大掌连同镯身将她的手一并拢住,他眸色晦暗,尽数隐在睫羽落下的阴影里。 “你扔了?” “怎么会?我怕磕了碰了,收起来了。”阙韵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骨却被他牢牢箍住,面上浮起一层薄热,“三公子,把碗给我吧。” “明日戴上。” 见他松手,阙韵连忙转过身去,弯腰把它放回食盒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又坐回他身边。 不知是不是喝了助孕汤药的缘故,她身上莫名燥热,略略羞怯地开口问道:“三公子,我今夜能留在这里么?” “随意就好。我虽比你年长几岁,你也不必处处这般拘谨。”衣袖下的掌心才残留着她的体温,谢令聿强压下欲念,起身便走到了门口。 他又补了一句,脚下就径直向外走去,枝丛间的翠鸟被惊得扑腾入空。 “我还有公务要处置,你若困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了。” —— 绢灯内的烛芯蒙蒙泛出光晕,勉强照亮手中医书密密麻麻的墨字。 书房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快速合拢,没有放进一丝凉风,只有门轴发出的闷响回荡。 谢令聿方才又沐了浴,周身正漫着寒水的清冽,微湿的发尾搭在松松垮垮的寝衣上,濡深了一小块云妆暗纹。 付幸默默走近,拿过银烛剪裁去烛花,屋内的光线便亮了些许。 “她回去了?” “对。”付幸答话,看着他无聊地翻书,一时莫名道:“您的公务不是早做完了吗?” 甚至早在御史台就做完了,何必诓骗人家? 这阙韵又怎么惹他了? “那我们待会儿再回,不然显得刻意。”他丢开医书,也不解答付幸的疑问,只从桌案上拿出一张疏文朱笺。 谢令聿扫过上头工整的墨字,列着的几行日期他已经能背下,却还是不死心,要全部看过。 灯内的蜡油缓缓淌落,忽明忽暗间,纸上的香火气味愈发沉闷。 他轻轻一叹,将纸笺夹入书内,闭上了双眼。 “明日帮我去找袁入翰要个药方 。” —— 月影迷蒙,巷子内游荡着打更人的梆锣声。用来隔断的珠帘无风摇曳,黑影漫过屏风,落到了架上的素节银钩。 这段日子变故一波接着一波,他向来少梦,今夜心神松懈,恍惚间坠入一场绮梦。 湖畔的青棠花团簌簌绽开,梦里有花妖化为人形,步步向他靠近,指尖拂过如羽的细叶,蓬松的软绒在手心轻轻震颤,漫入他翻涌的心潮。 上弦月隐入浓云,敛去满室清辉柔光。手背蓦然附上一点凉意,他猛地惊醒,心口还残留着梦中缱绻的余温。 “阙韵……” 屋内的一豆烛火藏在绢面屏风之后,他唇瓣微动,臂弯间的柔软如女萝攀附,令他身形蓦然定住,鼻尖萦绕着一缕馥郁温香,是他梦中独有的气息。 却叫人不敢去折。 “三公子……” 她仗着夜色低声回应,出汗的手心却丝毫掩不住她心底细微的惊惧。 她鼓起勇气往上,不曾想下一刻就被人擒住双手,牢牢锢在怀中。 “我明日忙,早些歇息吧,你不必等我了。” “好……”她一声含糊应下,听懂了他话里的拒绝,心底的紧张已幻化为失落。 婆母的压力顶在心头,谢家长辈恳亲的眼神已不断浮现在眼前,令她呼吸稍滞。 她愈发明白谢家的急切,就愈发觉得挫败颓丧。或许兼祧之事,她就该听谢家的安排,兴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她将脸埋在他衣襟,不敢出声,只任由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最后濡湿在发间。 谢应淮、谢应淮。 她眼前不断冒出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他的笑容、他的触碰,似一块触手生温的白玉,清润昭然。 长廊上的侍卫不再巡视,院中再没有半分杂响。 自谢应淮身死,她就再不敢怀念从前。如今深夜寂寥,虫鸣稀疏,倒勾起她满腹心事。 “若是不愿兼祧,当初为什么要应下呢?” 她声音极轻又稍纵即逝,嗅着浓郁的松针香味,眸中一片苦涩。 “是怕我下不来台吗?” 头顶传来他匀缓的呼吸声,她闭上眼,任由漫漫长夜缓缓侵蚀。 她清楚,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注定得不到半分回应。 “夫君……”她喉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双肩轻颤,眉心已拧出一道浅痕,恍惚坠入沉沉噩梦。 账角银钩轻叮,一指池鱼摆动尾鳍,搅碎了银鳞上苍白的月影。 温热的指腹停在秀眉上头一毫之处,虚虚不落,似要抚平那满腹心事的眉心。 有人缓缓睁开眼,屏风后的烛光骤然熄灭,他的眸底漫开彻骨冷寒。 她方才的呓语,早已清晰落入他耳中,分毫未漏。 他第一次觉得,是自己下手晚了。 早在云洛那夜的伏击之时,他就该给赤水奉上一缕孤魂,以慰苍生怨灵。 27. 恋旧 不过辰时,谢令聿就已穿戴好了衣物,出门前看了一会儿床榻上那恬静的睡颜,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金銮殿上的玉阶泛着寒意,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因着三皇子、四皇子的事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震得天子随侍手中的鎏金雀铃都在发颤。 周遭百官口舌翻飞,谢令聿却始终垂眸静立,身上绯红色朝服规整无纹,端方自持。 他如今高升御史,掌纠察、司风纪,惯于冷眼静察人心。长睫轻敛,面上寻不出半分喜怒,却将殿中每一句偏颇袒护收纳耳中,一时觉得无趣。 朝散,百官们又各自相聚一处,谢令聿抬脚径直向外,不远处的崔禹就赶忙跟上。 “三皇子、四皇子如今狗咬狗各自被贬,而六殿下如愿总领春闱之事。这本是好事,怎的你还是一副死鱼眼样?” “意料之中的事情,自然无惊无喜。” 他低头,付幸已撩起青锦车帘,顷刻便钻入车中坐定。 “无惊无喜我能理解,但你这话里怎么还带着点怨气?” 崔禹浑然不在意地跟着上了车,抬眼扫过车内嵌螺钿的朱漆木壁,不免挑眉打趣,“当上谢家家主果然不同了,连车角挂的香球都换成了银鎏云刻的。我早说让你多费心争权,你们谢家的大权你不眼红,偏要同那些寒门出身的科考官员较劲,图什么?若早几年想通这层,六殿下又何至于熬到今日才出头。” 车壁轻晃,身下的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见他闭眼不答,崔禹也自讨没趣,自顾自掀起竹帘往外看去。 如今暮春三月,东风还乍暖还寒,可京中百姓已张罗起了入寺祈福还愿的事宜,街边摊子上线香烛火都陈列开来。 “你说一个人,为何总是恋旧?”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辕上的鎏金铃舌便叮铃轻撞铃壁。谢令聿蓦然开口,一下便将神游天外的崔禹拽回现实。 崔禹却并未马上答话,反倒睁大了眼,将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恋旧嘛,要么是现在的东西不好,要么是从前的东西太好。”他顿了顿,指间的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当然,也不排除是见了旁人的好东西,心里头起了涟漪。” 崔禹忽地将扇子一合,扇骨在掌心轻叩一声,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不过这话也不能一概而论。你得先老实告诉我,你问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女人有区别吗?” “有啊!是男人我就送你一个小倌。”他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是女人……我就送你个美人。” “你多虑了。”谢令聿瞥过眼,看着坐褥上的麒麟纹样出神不语。 “我没多虑。你从前,可从不会问这些没头没脑的事。”他展开折扇,扇上仕女图的眉眼在光影里一现即隐,几缕清风便顺势漾开,吹散了话尾那点不寻常的意味。 “我找婉婷打听了一下,那个小娘子不是选你为谢应淮传嗣了吗?你得偿所愿了,又何必在意她心里装的谁?她刚丧夫不久,若是现在就忘了前人全心攀附你,我才觉得可怕呢!” 前车赶车的陆戟已拉过缰绳平稳停下,崔禹下车,轻车熟路往崔府南院走去。 “既然忧虑着,那你用完膳后带她回去吧。” 前头的崔禹朗朗开口,踏上石阶,棠树下端坐的女人便盈盈起身走来,肩上的流云纱轻转在日光中。 “你的人,我可不敢碰。”崔禹扬笑,见罗昭神情丝毫不怯,脸上都是满意。 “你相信我,把她带回去,没有哪个女人能坐得住。” —— 阙韵在衡院醒来时,身侧的谢令聿早没了影。 习习凉风从六椀窗棂间涌入,她鼻尖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转而就有些恹恹。 昨夜她梦到了谢应淮,前一刻他还笑容满面地同她在花树下相拥,下一刻就看到他跌入汹涌沉沉的漳河中,脸上的惊恐扭曲令她遍体生寒。 从芙顿时慌了神,连忙遣人去外头请了大夫,随后小心翼翼地说谢家在香积寺为谢应淮奉了个无名牌位,问她要不要去给四公子上柱香。 “过些时候吧......”她肩上披着烟色的披风,低垂着眼看着身旁的大夫诊脉,始终提不起什么精神。 “夫人心绪郁结,又染上了春寒,已有些发热的迹象。我开些药方,您这几日最好停下手中的事慢慢调养。” 大夫松开搭上脉搏的手指,一旁的从芙递上银钱连声道谢,一转头,就见阙韵已缓缓从榻上起了身。 “夫人您就别忙了,先休息几日吧!” 从芙赶忙劝慰,阙韵却摇了摇头,盯着腕间的手镯怔愣。 原先她手上只带着一只白玉镯,是当初谢应淮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如今她依着谢令聿的话带上了那对双镯,细腻的腕间青白相叠,如松上覆雪。 她眼眸轻敛,扯了个勉强的笑容对着从芙:“无妨,我吃了药就好了。他晚些时候还要回来用膳,我还是去厨房盯着吧。” 谢家催得紧,谢令聿私底下又找借口推拒,她进退两难,仿佛被架到烈火上焚烧,令她不敢松懈,只能继续小意讨好着。 无奈的时候便在心里暗暗想,只要怀上孩子,她欠谢家的恩情也算是还尽了。 她长呼一气,将手里的湖绸置在手边。 若真的生下孩子,恐怕就同谢家再也斩不断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窗边掠过从芙匆匆的身影,她心脏狂跳,听到坏消息就下意识紧张,赶忙上前迎过从芙问道:“发生什么了?” “三公子、是三公子!”从芙握紧她的双手,咽了口唾沫补充道:“三公子带回了一名瘦马!” “瘦马?”阙韵失措,微张着嘴半晌没有回神,喃喃道:“就这么不愿意与她圆房吗……” “夫人在说什么?眼下两人就在衡院,我们还是快去看看吧!”从芙急切,想拉着她的手前去,阙韵却百般不愿,将身子钉在了榻上。 “他是家主,我只是他的弟妹,甚至没有正式过谢家的门。本就是没名没分的,又有什么资格插手他的后院?”她咬唇,努力维持面上的表情,“我还是不去了,就装不知道吧。” “可是他应下了兼祧之事啊!主母那边三天两头就派赵晋催促,又是送东西又是调理身子。要是她知道你们还未行周公之礼,她不会怪三公子,只会怪 你没有手段的!” “可是我能如何呢?让他把人送走,然后强迫他同房吗?”阙韵摇头,语气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落,“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就算不把她赶走,也要同三公子讲清楚吧!您忘了,若是三个月后还没怀孕,四公子漳河身死的消息只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见她神色松动,从芙赶忙给她穿上外衣,拉着她往外,“我们先问清楚!夫人不是熬了紫苏汤吗?我们就说是来送晚膳的。” —— 衡院的竹影在夜幕里层层叠叠,罗昭好奇地四下张望,身后的仆从便一趟接一趟地搬运行李。谢令聿立于二丈开外,面色沉淡,直至付幸从旁递来一个眼神,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罗昭走去。 “早听闻三公子不近女色,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罗昭笑意盈盈,主动迎上半步,扬起那张美艳的脸凑近他,“三公子既然收下了奴,不如就让我住在衡院偏房罢,这样伺候起来也方便些。 “你想住在我身边?” 他蹙眉,强忍着躲开落在他披风上的那双玉手,余光往后一瞥,阴影处的阙韵正倚在月洞门后,定定立着迟迟不敢上前。 弓月挂上柳梢,衡院各处陆陆续续点上暖色绢灯。 阙韵抬眼,正瞧见那美艳女子踮起脚尖,亲昵地为谢令聿系上披风系带。他身姿如松,背对着她,教她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可她心底却泛起一阵涩意——他大概极为喜爱那名女子罢,不然怎会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将她带在身边。 终归谢令聿对谁,都不似对她那般疏冷生厌。 “夫人,我们……不过去吗?”从芙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见自家夫人眸中的光黯了又黯,几经流转,最终化作一潭寂寂的死水。 “不去了。”她轻声答,转身往松院的方向走去。 抄手回廊还未掌灯,她踩着石子路上零落的枯叶,足下细碎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抬头望向廊角最后一抹将熄的天光,终究没有勇气上前去面对他。 其实两人不过打过几次照面罢了。若不是谢应淮出了那场意外,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同他生出什么叔嫂之外的联系。 可她就是怯懦,就是别扭。想到前几日两人还曾亲昵拥吻,转眼他便与别的女人浓情蜜意,心口便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就是贪恋那三个月兼祧之期里,他身边只有她一个。这样她便不必对别的女人生出亏欠,不必觉得自己是在强逼谢令聿。 是她妄想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会对她好的人,早已葬在漳河冰冷汹涌的河底了。 “从芙,我们去竹熙园吧,我好久没去了,想多待几日。” “那夫人……这汤怎么办?”从芙瞪大眼睛,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这可是阙韵盯了好久的汤羹。 “待会儿派人送过去吧。时间长了兴许有些凉了,记得重新温一温再送过去。” 她用手背胡乱摸了摸眼角的泪,踏入屋内就径直朝着放在榻上的湖绸衣料走去。 “把这个也带去吧……我还没做完呢……” 28. 香积寺 三月春深,香积寺的朱墙映着顶上的黛瓦斑驳陈旧。香积寺正殿的青铜香炉飘着袅袅青烟,满寺香客轻步缓行,于茂丛花下静候着淡樱的落英。 沉静的古寺内,一场烟雨蒙蒙而至。寺门前的悟安看到熟悉的油壁车,立刻撑着竹伞小跑着迎上。 一路上石阶坑坑洼洼,待他跑来阙韵面前,那打着补丁的僧袍已被雨水濡湿了大块。 “小师傅你自己撑着吧,我给夫人打着伞呢!” 从芙扯着嗓子大喊,混在细碎的风雨中,一时也不知道悟安是否听清。 “我经常淋雨没事的!只是雨天路滑,长阶上还长满了青苔,你和夫人要小心些!”悟安频频回头,见两人搀扶着平稳到了寺内,又往前为两人引路。 “悟安师傅,我知道路的。你浑身湿透了,还是先去换一身吧!”阙韵朝着那瘦弱的背影轻喊,他却摇摇头,死活要送主仆两人去往观止院。 “我师傅说了,你们是贵客,要好好招待。”悟安一路小跑,三人的脚印就重重叠叠落在擦得发亮的地砖上。 自阙韵离开松院住在竹熙园,日常便携着香到寺内给谢应淮的牌位供奉香火。 她还听着悟安的话手抄了一份《妙法莲华经》,祈望着谢应淮往生净土,心里已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纵使她与亡者缘分浅薄,但如是妙法,优昙钵华,一现一观,便该满足。 她不愿再妄念,妄念着真情永在,妄念着世间的真情都奔涌向她。 “对的,妄念……” 墙根的几串铃兰蜷如铜钟,花蕊中的短柱缩在阴影,花枝轻颤,却不掩它迎着风雨的能力。 阙韵收回视线,手上握着佛经的指尖发紧,心里紧绷的弦却微微松懈。 前段时间,雨隆巷那女人和孩子的事情一直压在她心头,不曾向他人道出。 她先前害怕那女人真的是谢应淮的外室,可经历了谢令聿之事,她反倒害怕那女人不是。 比起谢令聿同她兼祧后生下的孩子,或许那个孩子,才是和他留着同一条血脉的人。 她已决定,不再兼祧。 “这位可是谢家四夫人?”回廊尽头,一名沙弥双手合十,面颊清瘦,腕间佛珠却粒粒圆润,“贫僧圆默,曾经受过四公子几次恩情。” “圆默大师……”她连忙合拢双手,眼睛却看向那屋门大开的观止院,鼻头下意识一酸,“我是阙韵,多谢你还记得他。” “四公子为人秉性温良,心怀慈悯,在衡雍横遭意外,贫僧也时常惋惜。” 他闭上眼,跪坐在了蒲团上敲起木鱼,黑褐的佛珠接连在掌中转动,“贫僧会时常在观止院为四公子祈福,夫人若愿意可以时常来这。香积寺佛光普照,后院的禅房也幽静别致,夫人可要......” 强劲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灌入屋内,一时打断了圆默的话语。他垂下头,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继续敲起了面前的木鱼,再没了下文。 阙韵却毫不在意,笑着应下,随后将手中紧攥的经书供在案上。 眼下外头的雨势渐小,远不如刚来时的如瀑如注。她伸手抚平卷角,衣袖口濡上了一点水痕,那佛经却被她死死护在怀中,半点没有沾上突如其来的雨丝。 看着满殿跳动的烛火,她轻声一叹,转身随着从芙回了竹熙园。 她能为谢应淮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了。 “从芙,婆母那边回话了吗?怎么说的?” “还没有……夫人,你真的要让那对母子入谢家的门吗?”从芙脸上满是急切,伸手抓住车对面的阙韵,“其实只要三公子没有拒下兼祧,那就还是有希望的!主母本就不喜欢你,若是那对母子进了门,哪还有您的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怎么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谢家待不了,我就在香积寺为应淮守节居寺,一辈子吃斋念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神色一凝,见身下的马车已缓缓停下,便掀帘下了车。 竹熙园内修竹萧萧,几株海棠的花瓣覆在石桌上。零零散散的仆从忙着修剪花枝,一派安息。 她心头微动,想到谢应淮说过,等他回来,两人就搬出老宅,在竹熙园过着自己的日子。 “夫人怎么哭了?快擦擦泪,流泪可是伤神……” 从芙掏出袖中的丝帕为她拭泪,轻声宽慰道:“……今日吹风又淋雨的,还是快些进屋吧!这几日抄书抄得晚,可不要着了风寒了。” “没事的……”阙韵哽咽,到底跟着她进屋,愣愣地任由从芙为她换下衣物,然后将她安置在了榻上,用手背敷上她的额头。 “呀,真的发热了!若是晚上烧起来就不好了。”从芙匆匆起身,高声呼喊园中忙碌的仆从,“去外头找大夫,再派人去老宅知会三公子一声。” “别去,都是小事……别打扰他。” 阙韵挣扎着起身,却被从芙按了下去,重新挨紧身上的锦被,嘴上止不住唠叨:“我不叫了,夫人睡吧!发发汗,兴许就好了。小青,小青——” 从芙扯着嗓子,见没有回应,又脚步匆匆往外去。 屋内昏暗,窗棂上还贴着未曾撕去的喜字,红得刺目。 她闭上双眼,渐渐觉得浑身发热,脑海里混沌翻涌。 浪潮寒雨、帏帐暖春……脑中万般思绪终是抵挡不住沉沉倦意,阙韵身体蜷缩着,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嘶厉的风声混入杂乱的脚步声,鞋履踩上清润的砖石,连额上都覆着沉沉的温热。 她闭着眼,感受着从芙替她解开一层层外衣,湿润的锦帕细细擦拭过额角和脖颈,最后停留在那莹白若雪的锁骨处。 “应淮别去……”她唇瓣微动,几声呓语便从唇间溢出。 谢令聿周身的戾气骤然翻涌。身旁的付幸心道不妙,却见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教人辨不清神色。倒是陆戟还浑然未觉,只睁着那双浑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一路从外头跑来的从芙。 “公子,药晾了有一会儿了,再放可就凉了。” 付幸端过桌上的瓷碗靠近床榻,这才看清自家主子冷若冰霜的面目,一时只觉无奈。 他主子带个瘦马回府,原是要激一激那人的在意,没成想事情过了火。 阙韵三四天没回松院,整日往香积寺跑。今早好不容易递来个口信,竟是 说要不再履行兼祧之约! 谢令聿得了消息默不作声,瞧着像不在意,实则撂下政务又派人告了几日假,一整日都悄悄跟在她后头。 “水、水……”榻上的阙韵轻唤几声,谢令聿随即捞起她的身体,舀起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她口中。 奈何昏迷的人牙关紧咬,怎么都撬不开,他眉心微蹙,索性含了一口汤药,俯身以唇渡药。 付幸见状即刻收回视线,想着帷帐半透便又往旁移了几步,将从芙的视线彻底挡了个严实。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晃,阙韵口中漫着源源不断的苦涩,叫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舌尖却始终被人勾缠着,三下五除二便把那苦物咽入了腹中。 “我不喝,苦……” 阙韵溢出的声音虽然模糊,但从芙立刻就辨认了出来。她手捧蜜罐正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侍卫拦住,只能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谢令聿缓缓将怀里的阙韵放回榻间。 “不必吃了,省得影响药效。”谢令聿头也不回,便对她下了逐客令。 从芙正愣在原地,便见付幸收起了客套的微笑,缓缓道:“从芙姑娘,听到了吗?快下去罢,这儿有三公子看顾着。” “可是……我……” 不待她辩解,得了令的陆戟便已一步步就要将从芙“请”到屋外。 从芙正愣,眼睁睁看着房门在她面前合上,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是谢令聿说药苦,要她拿来蜜饯的吗? —— 阙韵迷迷糊糊昏睡了一夜,醒来时高热已退,只是身子发虚,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晨鸟的啼鸣清亮,暖融融的晨光穿过木格窗,斜斜淌进房内。 从芙一边吹着药一边朝她走进,阙韵闻着药味犹豫,最终还是捧起瓷碗一口闷下。 她怎么记得,昨日的药味中还藏着一点清冽的清香,丝丝缕缕的萦绕在她鼻间,整夜挥散不去。 “昨夜是来了什么人吗?”她口中含着蜜饯,舔腻感终于将舌下发麻的苦意压下。 “没有啊,都是奴婢一个人照顾。”从芙得了命装傻,手上忙活不停,从衣橱中翻出一件柳色的外衣,“崔夫人还在正厅呢,夫人要见一见吗?” “崔夫人?”她脑袋发沉,总觉得谢应淮跟她提起过。 “谢婉婷小姐,小的时候她还在谢家小住过一段时间,同几位公子都相熟。”从芙即答,缓缓将她扶到美人榻上。 “可是我不认识她,她怎么来了?”阙韵终于想起,却还是有些犹豫。她如今身份尴尬,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外人。 “罢了,就请谢小姐进来吧。眼下春寒料峭,可不要着凉了。” “是。”从芙乖乖应下。 将晴未晴的天光下,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她刚退出屋门,一转身,便撞上了一道疏冷挺拔的身影,惊得齿间都不由发颤了一下。 “三、三公子……你怎么来了?” 谢令聿垂着眼帘,一语不发。陆戟见状已不需吩咐,快速上前把瑟瑟发抖的从芙拎远了,一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主子,从不喜欢被人窥探。 29. 血脉 谢婉婷一身天缥缬罗裙轻轻委地,眼神投向廊柱下挺拔的身影,就不加停顿地入了里屋。 竹熙园虽少有人住,但屋内摆设一应俱全,黑漆壸门坐榻置在窗沿,悬纱帘上的金帐钩缀着玉珠,富贵不输豪门显望。 她收回视线,长眉弯起,脸上便一派柔和,亲切地喊了一声:“四弟妹。” “我刚起,让崔夫人久等了。”阙韵客套回笑,身子则斜斜倚在榻上。她虽然病体初愈,但疏朗的日光映在脸上,脸色倒看着尚好。 “没有久等,原是我唐突,听闻你染了病,心里便急着过来探望,倒忘了提前知会一声,你别介意。” 身旁的鎏金香炉用浓郁的熏香掩去药味,谢婉婷含着笑,不动声色打量,可目光落到她身上冰台色的绞花罗时,还是不免停留了几息。 那绞花罗可是贡品,向来只由皇家所用。就连她,也不过是在供宴上见惠贵妃穿过几次。想来谢令聿擢升御史,又授天章阁直学士,陛下赏赐了不少。 “你怎么样了?身体好全了吗?这春末夏初空气难免潮冷,你日常起居出行时,让从芙多带上一件披风。” “好些了,只是我刚来竹熙园没几日,诸事尚未齐备,连待客的茶水都来不及备下,要让你见笑了。”她垂眸,唇色还有些浅淡,衬得脸颊越发清瘦。 身旁的侍女纷纷退下,谢婉婷就径直看着她,随后握着她的手心伤感道:“应淮的事……实在令人叹惋。我刚收到消息时,本想立刻赶回府中,是阿融拦着,说谢家诸事纷乱,叫我切莫贸然前来添扰。” 她停顿些许,语气似在怀念:“应淮离京前,还去信给我,让我帮着他照看你。如今他虽不在了,但我应下的事向来不会改变。日后若你遇到什么,尽管来找我,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 “多谢……”阙韵眼底瞬间泛红,提到谢应淮,她心口又隐隐作痛,只一味摸着身旁的湖绸衣料道:“无妨的,有这份心意便够了,应淮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明白。” “哎,不提了。逝者已矣,过好当下才最要紧。”谢婉婷身体前倾,顺着她的动作果然看到了那扁青的衣料,悄悄长呼了一口气。 先前崔融同她说起,她那寡淡无情三弟兴许动了心。她原还当玩笑,直到昨日谢令聿亲自登门,请她从中斡旋劝解,她这才有几分相信。 毕竟谢令聿那人,就算三年前鞠花宴后无故被调放青州,也从未上门求过什么人。 一缕穿堂风拂动纱帘下的莲蕊铃,谢婉婷身子坐近几分,手心握着她的手心,“我还没问你呢?你如今是什么成算?听说你应了同三弟兼祧,那怎么搬到这边来了?你婆母那人我最清楚,若是被她知道你不好好待在松院,少不了给你摆臭脸。” 阙韵又何尝不知,笑容苦涩些许,音量也渐渐放轻,“前些时候是这样的……但如今有了些变故,我已同婆母说了,不打算再兼祧了。” “怎么就改变主意了?发生什么了?”谢婉婷连声追问,温暖的手心越握越紧,“是不是他房里那瘦马的事?那你可误会他了,他没留着,一早就送走了,没留在谢家。” “没有她也会有旁人的……我已经想明白了,不会纠缠他了。” “什么纠缠不纠缠的,你不要这么想。” 谢婉婷隐隐头痛,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解释:“他做的是御史,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什么女人?那些瘦马必定是手下人送的,他就算不要也不好不收,免得场面难堪。你不知道,他们当官的就算收下了,也多是转头就将人送到了别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 “你不知道他,他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谢婉婷出声打断,见她低着头睫羽轻颤,又轻叹劝道:“你若是在意这个,同他说清楚就是了。” “也不全是这样的……” “弟妹,你放宽心好了。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亲自去问他,他会同你说清的。”谢婉婷收回手,目光往旁一扫,指了指一旁叠放的衣料,浅浅打趣道,“那件扁青色的外衣,是给他做的吧?他最喜欢这个颜色了。” 阙韵动作顿住,却没有立刻反驳。这默认的反应,反倒让谢婉婷心里越发笃定了几分。 纵使谢令聿难得登门相托,她得知原委之后,起初也是要推拒的。 一来,她同阙韵并不相熟,阙韵未必肯听她的劝;二来,她觉得谢应淮刚走不久,两人又尚未圆房,阙韵的心思定然不在谢令聿身上。 还是谢令聿向她保证,阙韵必然是在意他的。问起缘由时,他却语焉不详提到阙韵日夜都在赶制一条男子的外衣。 想到这句话,谢婉婷稳住心神,语气愈发柔和:“弟妹,我也是过来人。男人嘛,你小意温柔地哄着他,他自然便对你无有不从的。” 阙韵沉默着,将那件快要完工的衣料置在膝上。三足香炉里熏着清冽的蘅芜香,白烟如云,缭绕在两人之间。 谢婉婷心头微松,心说可算是把人哄好,身体微侧,眼睛就往房门方向看了看。 竹熙园内种着几株郁郁葱葱的青竹,数只山雀落在枝桠上,此起彼伏的清啼穿破朱墙,慢悠悠绕着廊庑。 阙韵低着头,指尖摸了摸衣料上头小小的刺绣,想起她同谢应淮告别时,给他的香囊就是绣着芙蓉。 这件外衣她做了许久,后面又耽搁了几天,直到这几日才又重新捡起,才终于渐渐有了模样。 不过,这确实不是给谢令聿的。 “那我往后再给三公子做一身吧……手上这件,是要烧给应淮的。” 周身气息停滞,脚下的树影都停止了波涛。谢婉婷太阳穴骤然突突乱跳,还未来得及出声,门口便传出一声短促的撞击声,惊散了林间的雀啼。 屋内两人被突然的动静吓到,阙韵定定心神,觉着又是小厮打扫时失了手,让木桶跌落地面。 “竹熙园伺候的不多,许多都是新来的,他们毛手毛脚的,没有吓到你吧?”虽然没等来小厮的求饶声,阙韵却还是好脾气地解释了一通,安慰起受惊的谢婉婷。 “我没事。”谢婉婷脸上重新带笑,不动声色清咳了几声,心里暗怨他行事没有分寸。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听说今日令聿休沐,话呢宜解不宜藏,他难得在家,你还是自己去听他说清楚吧,那样才好过日子。” 谢婉婷心里尴尬,脚下都仿佛生风,只是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叮嘱道,“以后有时间,可以常来崔府找我。” —— 阙韵离开不过数日,可再踏进松院时,竟恍惚觉得已过了一年。 能回来,从芙自然是最欢喜的,忙不迭地指挥下人洒扫收拾,连浮帘下那串银铃都被她勒令取下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夜色漆黑,沉沉地吞没着枝头残存的花蕊。阙韵坐在窗边,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豆紫红的烛芯上。 烛火跳动不息,将光影投在墙角,顺着细微的缝隙幽幽攀爬,像幽冥深处爬上来的魂影,一寸一寸地覆上墙面。 她正出着神,手臂却突然一凉,回过头才看到从芙开着一只紫檀嵌宝木匣,而里头那对满碧的双镯正晃晃搁在红绸布上。 从芙看着她的反应,俯下身轻声问道:“夫人,你要戴上吗?” 阙韵缓缓摇头,望着屋内的更漏,还是长长的往外呼出了一口浊气。 “走吧,去衡院。” 回廊五步一灯,踏过月洞门时,就见灯火如昼的书 房前立着数名带刀侍卫。 阙韵仰起头四处寻找,没看到付幸陆戟,反倒是一名吊儿郎当站着的黑袍侍卫看见了她,恭恭敬敬地往前给她带路。 阙韵觉得眼熟,盯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你是吕松吧?当初你奉三公子的命送我回青州,还记得吗?” 吕松倒讶异阙韵记得,嗓音有些紧绷:“自然记得的,能护送夫人,是属下福气。” “那你后来去哪了?我怎的再没见过你?”阙韵扬起笑,起先想着要见谢令聿有些紧张,没想到看到熟人,倒是缓解了她不少焦虑。 “就……跟在公子身边,也没做什么。”他语焉不详,只抬手轻推书房木门请她入内。 夜色渐深,架上的琉璃灯映亮案上堆叠的奏疏。描金格架前,谢令聿就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素色寝衣,长发就用一根玉簪挽起,发尾微湿,看着倒像是刚沐浴。 他身姿挺拔健硕,立在灯下时,轻透的光线便将他眉眼轮廓衬得愈发深邃。阙韵瞳孔蓦然睁大,见他目光落到她身上,她便火速低下了头,嗅着墨香和他身上的松针香气。 “坐吧。” 见她低着头,谢令聿便不加掩饰地扫过她身上的常服和空空如也的手,眸色一暗,将手中温热的苔茶递到她面前。 “听说你派人传话,说不想兼祧了?是怎么了?我这阵子事忙,是有些没顾得上你。四叔母已经派人骂过我了,我跟她保证过以后不会这样了。” “前朝事忙我是知道的,又怎么会怪你呢?”她声音轻柔,汝瓷杯盏里倒的是她最喜欢的苔茶。她喉间干燥,却迟迟没有下口,脑海里想象不出郑棠华骂谢令聿的场景,口中直叹气。 难道这件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兼祧之事。之前婆母让我兼祧是为了给应淮留个后,可若有了别的孩子,也是一样的吧?“ “孩子?” “我一直瞒着没说……其实应淮死前,便在雨隆巷养了一个女人。我发现的时侯,那女子已经产子。我思虑了多日,还是想着既然是谢家的孩子,还是接回来比较好。”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不打算兼祧了?”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冷冽的五官都柔和不少,慢慢用杯盏掠去顶上的浮沫。 “我会派人去查的。”谢令聿开口,目光又直勾勾盯着她灵秀的眼眸,缓缓道:“不过你怎么确定,那孩子一定是谢家的血脉?难道应淮之前是同你说过什么吗?” “他没有提过,我能发现也只是偶然……”她尾调渐低,窘迫地轻咬下唇,“我也不能确定就是应淮的孩子……不过他曾经在书房藏了一枚长命锁,后来戴在了那名孩子身上。” “长命锁罢了,也说明不了什么。”他语气轻松,见谢应淮确实没同她说过什么,心头浮起些窃喜。 “此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若真是谢家的血脉,我会让他认主归宗的。”他刻意顿下,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她腕上那只空荡荡的白玉镯,问道:“可若不是谢家的血脉,你该如何?” “不是?” “对,不是。”他轻笑出声,“若是那样,应淮膝下无嗣,香火断绝,他身上牵系的家产爵位恐怕也会落空。到时候大房话语权衰落,恐怕四叔和四叔嫂晚景凄凉。” 漏刻滴答,浅淡的月华从檐角斜斜透入。谢令聿起身往外,冷润的声音便荡在屋内:“为了应淮,我希望你能继续兼祧。”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好像周围的侍卫都跟着撤去。她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抬起脚跑到门口时,却只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朱唇微张,到底闭上了嘴,任由从芙跟着她回府。 她适才,是不是忘了说那女子的具体位置? 30. 经书 阙韵回到老宅后越发闷在屋内,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幸谢婉婷那日后倒是常来,陪她说话解闷。 她心里感激,只是想着那女人和孩子的事情,始终闷着气。 春三月,金黄的棣棠缀满枝桠,只待风过,便簌簌落了满地。 不过等了两日,门外便传来吕松的敲门声,请阙韵去衡院一趟。 春暖之下,几只黄鹂宿在新翠的芭蕉叶上,啼声隔着花树,好像随着脚步落在月洞门尽头。 谢令聿的住处向来简素古雅,几案屏架不染繁饰,一缕松墨的幽香沉凝满室。 听见脚步声,圆椅中端坐的女子连忙起身,藕荷色的衣摆轻掠地面,面容艳媚张扬。 阙韵身形一顿,听她柔柔叫了一声“四夫人,”心里暗自惊叹谢令聿动作竟如此之快,不过两日便将人带到了她面前。 斑驳的树影投在白棉底窗户纸上,郭玉娘打量了对坐的阙韵几眼,脸上带笑:“四夫人,奴家叫郭玉娘,云洛人士。前几日三公子找上我,我才知道您可能误会了。” “误会?”阙韵瞳孔微缩,心头突生一丝不妙的预感,暗自想:难道……真被谢令聿说中了? “我是同四公子有过一段情缘,不过后来好聚好散,各自婚嫁。只是后来夫家落魄,四公子念着旧日情分,便替我置了一处宅子,平日也多有关照。” “当真吗?” “骗您做什么?若有富贵谁不想攀呢?”郭玉娘长眉轻挑,声量都高了几分:“只是四公子对我有恩,我也不好骗你。” 长风拂乱枝桠上的棣棠,郭玉娘缓缓起身,将菱格窗彻底掩上。 “四夫人……”她声音低如蚊蝇,未待阙韵反应,已扑腾一声下跪在地,“我过几天就要走了,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你快起来——” 阙韵神色一慌,伸手想将她拉起,她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裙,眼角蓄着眼泪,“我夫君有一卷藏书,是他生前的心血,目前就托付在好友那里。我不放心别人,所以想请您替我保管,待我日后回京再来找您!” “什么藏书这么重要?不会是什么禁书吧?”阙韵心头一紧,想到话本里那些朝廷命官构陷异己的手段,心里不免惴惴。 “不是的,就是一些普通的经书典籍。您若不放心,到时候尽可以翻看。” 郭玉娘语调凄婉,却不敢放声痛哭,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长命锁,紧紧塞进阙韵手心:“书上都是我夫君一字一字亲手写下的,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了。四夫人,你我同病相怜,可我到底没有您这样的福气……只求他的心血得以保存。您就看在四公子的面上,帮帮我吧!” “你先起来……”阙韵脸上犹豫,又掏出手帕为她擦去满脸泪痕,轻叹道:“在哪?你什么时候来拿?” “就在南巷槐树下西首第四家,多谢四夫人,我过些时日就来找您!”郭玉娘破涕为笑,又连连磕了几个头,才缓缓从地上起身。 你离开京城要去哪?孩子还那么小,也跟着去吗?”阙韵神色凝重,抬手将头上的白玉簪取下放入她掌心,“我虽不知你去往何处,但孩子年幼,你把这个当了换些盘缠,路上也少遭些罪。” “四夫人……” “不过我同你说好——若那经书有什么不妥,我是绝对不会包庇的。” “四夫人放心。若有任何不妥,你便是毁了我也不会怪你。”郭玉娘胡乱抹了把泪,外头吕松的敲门声已落进屋内。 “我该走了。”郭玉娘起身,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唇瓣几度翕动,却又将那呼之欲出的话咽了回去,只沉吟一瞬,轻声道:“佛法精妙。四夫人若有兴致,不妨多看看那书……” 暖融的阳光从枝叶缝隙中径直散落,那纤瘦的身影一路走远,渐渐消融在了阙韵的眼中。 蝉鸣渐起,混着鸟雀争食的叽喳声。 从芙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月洞门,声音轻柔:“四夫人是要回竹熙园吗?” “不回了。”她低着头,心里一片空落,只觉得世上同谢应淮有关的人又消失了一个。 经书?她前几日就在抄着经书。 她记得书上说:生死流转,如一隔幽明。 “你派人把园里的东西都搬回来吧……”她情绪低落,踩着脚下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回走,“然后你去南巷帮我取几个物件……” —— 春闱结果将出,萧明逾身上的担子也可稍稍卸下。 虽然不是什么大功,但近来朝上三皇子受贿、四皇子亲眷办事不力,他本本分分,在一众皇子中倒是难得露脸。 崔府内,一轮残月垂在兽脊的檐角。君臣几人闲坐一处,谢令聿望着杯盏中的一豆烛火,倒让他想到一个“故人”。 “今年春闱,青州宋宸的名次如何?” “资质平平,文思有限,离中榜差得甚远。”萧明逾斟满烈酒,晃晃悠悠推至他面前,“知你在意,特地查阅过他的考卷。若他有用,我倒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登榜。”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脸上神情依旧淡漠,“眼下你风头正盛,还是不要以权谋私了,小心被四皇子等人抓了把柄。” “说到这个,郭玉娘开口了吗?”崔融蹙眉,身子往靠椅里一陷,“要我说,就该拿孩子威胁她,到时候不怕她不说。” “她可不傻,先前谢应淮在她身边软硬兼施了那么久,也丝毫不见她动摇,想是朱恒生前定然反复嘱咐过了。”谢令聿沉声,指尖轻敲着漆木桌面,“交出账簿就是死路一条,她又怎么敢开口?”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也随之停下,“不过此事干系不小。我们得不到的,旁人也别想得到。今日吕松已将她移至京郊了,不会有人知道。” “你心里有成算就好。”萧明逾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四哥在朝上根基颇深,背后又有郑、谢等一众门阀撑腰。若能拿到账簿,多少能事半功倍。” 萧明逾尾调里带了些遗憾,却也知强求不得。一抬头,便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款步而来,鬓边珠花随着步子轻轻颤动,娇憨之态,宛若枝头初绽的豆蔻。 “时辰不早了,我叫厨房炖了些莲子百合羹,你们用些醒醒酒吧?”她开口,目光依次掠过桌上几人,最后迎上了萧明逾微沉的 目光。 “是不早了,我府中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谢令聿撩袍起身,冲着几人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融入黑夜中。 萧明逾还正疑惑着,崔融却已看透,捧腹大笑了几声,一脸调笑:“殿下,不是我打击你,你那心心念念的妹夫,估计是心里有人了。” “什么人?还是之前那个吗?”萧明逾敛声思索,身旁的妇人也瞪大了眼睛,默默听着他话音落下,“是叫什么来着?阙韵?” “你今日教她说的话怎么样了?”树影倾斜,谢令聿一跨入老宅,府内的下人便朝他恭敬屈膝。 付幸跟着他穿过抄手回廊,嘴角都下意识扬起:“一切顺利,郭玉娘一字不差的将话说给夫人了。” 浸着凉意的夜风卷起廊上的帘纱,身旁的谢令聿蓦然停下脚步,只余细碎的银铃声悠悠回荡。 付幸含笑抬头,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回廊尽头立着一道纤弱的身影。一轮皎洁的月挂在她身后,好像给她周身笼上了朦胧的薄烟。 谢令聿呼吸稍重,就听见付幸缓缓开口:“这不,夫人等着您用膳后兼祧呢。” —— 水晶脍、鲈鱼羹、糟鹅掌、白灼时蔬,紫檀桌上的菜肴腾腾冒着热气,阙韵起身,亲手为他盛了一碗莹白的八宝甜酪,全是夏日时鲜解腻的样式。 谢令聿挑眉,见面前晃悠的手腕上戴上了那对碧玉双镯,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他方才在崔府已用过晚膳,但想到这都是她亲自操劳的,就装作还未用膳般慢条斯理用了不少。 郭玉娘同你说了吗?”他低下头,手上不紧不慢地舀着甜酪。 “说了。都是我误会了,是我鲁莽了……”她重重一叹,满桌珍馐都没了胃口,“可是我已经派人传话到主宅了。婆母虽一直没有回音,但想必是很期待那个孩子的。若是让她知道不是真的,她会很伤心吧?” “无妨。多日前四婶母便突发疾病昏迷,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四叔父已将她带回陈留养病了。” 他放下羹勺,将她脸上的忧愁尽数看在眼里。 “婆母生病……难道是因为我吗?”她绞着手帕,一时坐立难安,“三公子……我是想为应淮做些什么的,就是不知道您还愿意兼祧吗?” “自然。我是应淮兄长,答应的事便不会反悔。”他眉梢微挑,见那双澄澈的杏眸里满是感激,心下不由得意,“我过几日要搬去谢家主宅,你同我一道去吧。就住在我身边,等你有孕了再搬出去便是。” “主宅吗……”她耳垂泛红,却还是有些犹豫。 住在一起是方便些,只是主宅在北街,同香积寺甚远,她日后要去祭拜谢应淮多有不便。 “这事是匆忙了些,你慢慢考虑就是。” 高大的身影覆落下来,将架上的灯火挡去大半。周身光影骤然一暗,阙韵下意识抬首,撞进他视线的一瞬,身子明显怔愣在原地。 他凌厉的眉眼隐在阴影中,晦暗难辨的眼底掠过一抹情欲,却稍纵即逝,叫人疑心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今夜忙公务,过几日谢婉婷的孩子满周岁,你同我去崔府庆贺一番吧。” 31. 汤泉 崔融二十四岁才成亲,京中都传闻他是为了等谢婉婷及第。婚后两人感情深厚,进门不过一年便生下长子崔惟简,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天气朗悦,几缕浅淡的春风捎去燥热。阙韵来京三个月,却还不认识什么人,只能跟在谢令聿身旁。只是府内宾客众多,她刚踏入崔府,便有数道打量的目光径直朝她而来,丝毫不加掩饰。 “三公子自从高升后可就少来赴宴了,今日不仅来了,竟还带了位面生的小娘子?”冯济川调笑道。他自小同谢应淮相熟,连带着也敢同谢令聿开上几句玩笑。 四处的宾客闻声看过来。阙韵刚想出声解释,身旁的人便率先开了口,语气如常:“只是订了亲,还未过门。” 话音落尽,周身的谈论声顿时一静。冯济川脸上讶异,阙韵也跟着怔愣,一时不知该如何补充这容易惹人误会的话。 “那没过门也是谢夫人啊!”冯济川最先反应过来,虽是满脸笑意,心里却在暗自嘀咕,先是谢应淮,如今又是谢令聿,怎么谢家人订亲都不声张的? “弟妹,外头冷,你先进里屋吧。”谢婉婷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带去了里屋。 “知道你要来,令聿特地嘱咐我照顾你。你今日就跟在我身边吧,遇到不懂的尽管问我。”谢婉婷轻声安抚她紧张的情绪。阙韵乖觉地点了点头,感受到她轻拍自己手背的温度。 崔府卧房内玉砖铺地,沿窗垂落下轻透莹润的锦幔。茉莉花香在屋内腾升,再由一座八扇描金屏风隔绝大半。 她甫一入门,一众贵妇人便团团围上,一面夸她长得标志,一面暗自探听是哪家贵胄千金,竟穿得起这满身气派。 耳边话语密集,见她招架不住,谢婉婷适时开口,将榻上一身红衣的孩童放在了她怀中。 “阙小姐是三公子带来的人,青州人士。她刚来京不久,诸位不认识也是有的,日后要多担待些。” 谢婉婷眼眸微弯,伸手逗弄她怀中的孩童,语气轻柔道,“惟简,这是你小舅母啊!” “舅、母……“惟简跟着牙牙学语,乌溜溜的眼眸一派天真,将周围一众人逗笑。 近来天气热,女眷们便缩在里屋用起了莲子汤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怀里的惟简被奶娘抱开,阙韵伸长脖子找了一圈,便朝谢婉婷问道:“郑璟怡没来吗?” “没来,我也许久未见她了。”谢婉婷身体向她倾去,压低音量缓缓道:“听说前段时间,她去了衡雍……后来在家伤心了许久。上个月郑家要为她说一门婚事,她不肯,后来听说被关在府中了。外头人打听,只说是染病了。” 阙韵闻言垂眸默然,许久,抓周吉时将至,屋内陆陆续续涌入诸多宾客。猩红锦毡上错落摆开各式物件:笔墨纸砚、玉印……琳琅满目。 乳母笑吟吟地将惟简抱至中央,周遭众人皆敛了笑声,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满堂都是热闹。 阙韵一时失落,趁着谢婉婷将注意放在惟简身上,便带着从芙悄声出了屋。 和风清扬,湖畔对面的海棠千许缤纷摧落。她下意识走到对面,跨入月洞门后,就见一薄衫女子在长亭下饮茶。垂落的轻纱隔绝两人,阙韵下意识转身离开,不想那女子已然发现了她,声音清朗:“你是阙韵吗?过来。” “夫人,那是谁啊?我们真的要过去吗?”从芙喉中发紧,轻轻攥住她的衣袖。 “不认识。”阙韵摇头,看了看身旁跟着的陆戟,一时安心了许多,抬脚便往庭中走去。 虽未到花季,但周身的海棠已盈盈盛开。千片落英纷纷而落,见她好奇,女主轻声开口道:“这是西府海棠,从前只长在汀州。” “夫人怎么认识我?”阙韵抬眼,打量她头上的飞云髻,一时也猜不出她是何身份。 “我不认识,但听过你名字。不过现在认识了。”女子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走?你很怕我吗?” “我只是怕扰了你的兴致。”阙韵轻声答,眼睛扫过她身后那两个带刀侍卫,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在家中都看得这样严,这到底是伺候贵人还是看犯人啊? “谢令聿对你好吗?” “啊?”阙韵一怔,目光下意识掠过她身后的侍卫,又对上她那副坦荡的神情,结结巴巴道:“三公子胸襟宽厚、心性良善……对所有人都很好的。” “你说的,是谢令聿?”女子满脸震撼,眼睛止不住地上下打量她。 阙韵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要不是身旁有人,她大抵能跳起来,只好又俏生生地补了一句:“那……是三公子做过什么事吗?” “那可就多了。”她拧紧眉头,正要掰出手指细数,忽然瞥见陆戟就在一旁,只得摆摆手作罢,“你比我还傻——谢令聿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谁不是好人?竟惹得庄小姐这般义愤填膺?” 低沉的男声霎时落地,正如山上坠湖的沉石,炸出千段波痕。端坐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庄念绮果然跳起身子,下意识往后拉开距离。 阙韵身子僵在座椅上,见一身玄色衣锦的谢令聿一步步朝她而来,解释的话语却堵在了喉中。 “庄小姐怎么不去偏房?六殿下正寻你呢。等会儿有什么委屈,你跟殿下说就是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庄念绮身上,神色依旧沉稳无波,只是那双微挑的凤眸浸着冷意,凌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哦……”庄念绮气焰渐低,被他多盯一眼,身子便缩起一分,渐渐蜷作鹌鹑状。 “三公子……”阙韵朱唇微张,刚想劝和几句,他那如寒潭般的目光便落到她脸上,叫她也浑身一僵,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以后叫我名字。”他深深蹙眉,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便带着她往府外走去。 “三公子!”他步子大,阙韵只能小跑着跟上,频频回头,望向庭中那孤寂的身影。 —— 暮色四合,得知谢令聿要提前回府,崔融便携着妻子在门前相送,也是给足了颜面。 谢婉婷脸上明媚,抱着崔惟简在阙韵耳边低语了几句,谢府那宝顶马车才匆匆驶离。 身下的车座稍稍颠簸,她低头看着腕间剔透的玉镯,身旁人就突然覆上她微凉的双手。< /p>“谢婉婷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女儿家的私话罢了。”她的手被他捂得发热,连带着玉镯都沾上了他的体温,令她有些紧张。 “方才亭子里的女人是谁啊?阿姊带我在席上见过六王妃,好像不是她……” “她?”谢令聿一顿,似在犹豫,却还是解释道:“庄念绮,她是别人送给六殿下的瘦马。” 他垂眸思索,不愿多说庄念绮的来历,只大概说道:“……殿下虽然宠着她,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殿下将她养在崔府,对外只说是崔融的远房亲戚。” 闻言,阙韵瞳孔蓦然一缩,脸上的血色都因为害怕褪去几分。 她死活没想到,那女子竟是皇家密幸,就连车外传入的吆喝声,都令她心跳骤快。 “你就装作不知道,也少和她接触。”谢令聿手上力道加大,细细嗅着那一抹浅淡的幽香,神色晦暗:“前朝水深,后院也不是一滩静水。不过有我护着你,你不用害怕。” “我不会乱说的。”她心绪平静了不少,却还是心有余悸地嘀咕:“我看她不像……” 身旁人闻言,指腹不由贴住她纤细的腕骨,伴着那浅浅的笑意,细微的震感便顺着交握的手一路传至她臂间。 向来沉肃的眉目此刻舒展开来,脸上难得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开口打趣道:“你都没见过几个,怎么知道她像不像?官场上的礼数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这种身边人。” 见阙韵摇头,面上依旧惑然,他又沉默了几息,终是松了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确实不是瘦马出身。” 长街上的灯笼陆续被挂起,暖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谢令聿掀开帘角,见谢府已近在眼前,便抬眼撂下一句:“主宅到了。你是要回老宅,还是同我在这里住下?” 阙韵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脸颊微红,声音轻了几分:“听说西院有一处汤浴……那就在主宅住下吧,我想试一试。” 方才谢婉婷同她说,主宅西院有一处天然汤浴,既可以驱散寒气,也可以在平日中多增加几分趣致。 她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天色漆黑,氤氲的水汽漫过青石池沿,将四周雕栏与山石都晕得朦胧。 谢令聿半倚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精壮的肩背,露出大半健硕的身子。 池面水雾朦胧,敛去几分他周身的凌厉,一只手臂随意搭在墨玉的池沿。 “什么事?”他阖着眼,只当又是前朝那些琐务,语气里浮出一丝慵懒倦怠。 四下悄静,沉寂的夜色中却传过几声脚步,由远及近,旋即又被水汽吞没。几簇茉莉花的香气浓郁扑鼻,见来人不答话,他不禁抬眼——却见一薄纱女子正缓缓解下披风,嫩黄的绶带松松垮垮垂落于柳腰之间。 他浑身僵硬,直勾勾看着她赤足没入氤氲的汤泉中,不待几息,那温软的身体便已然贴近,双颊被热气熏蒸染上了薄红,就连那削葱般的指尖也泛出一点一点桃粉。 他喉结滚动些许,想要推开却又始终狠不下心,鼻间弥漫青棠幽香,令他迷离低喊了一声: “阙韵?” 32. 病了 “令聿,”她轻声开口,琥珀般的杏眸浮出细碎的光点,澄澈如许,双手沿着分明的下颌一路滑到他的脖颈。 在京中,世家子弟从小便学习马术骑射,谢家自然也不例外。旁人只道他文臣风骨,却不知那身宽大袍服之下,肌理紧实,看似劲瘦的腰身,却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比那些粗莽武官更多一分清贵。 水面的热气让他都燥闷了几分,见她靠近,大掌下意识覆上那纤弱的脊背,半点不许她逃脱。 枝头的鸦雀扑腾着羽翅遁入黑夜,阙韵手下的喉结上下轻滚,就连落到她耳边的男声都带上了几分嘶哑,却循循诱人如绮丽的狐妖。她轻俏望去,第一次觉得他长得实在祸人,难怪会得公主青眼。 “令聿,你答应过的,要给我一个孩子,”她语调轻柔,压着慌乱的心跳声一寸一寸覆上他的薄唇。 灵巧的舌尖撬开齿间,她闭上眼,嗅着他身上特有的松针香,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啊——” 身体被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有力的大掌贴上那细嫩如脂的肌肤,一路留下温热的香气。 他自小聪颖一点即通,虽只与她有过几次浅显的亲密,但得了要领很快就能反客为主,摄取她的全部呼吸。 晚风送来池边兰芷的草木清香,他带着怀里的攀藤的女萝又贴近一寸,吐息灼灼喷洒,引得身下人都颤巍了几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池边新抽的枝条缠上半含未开的青棠花叶,那漫出的幽兰香气,几度成为夜半煎熬他的鬼魅,而那艳绝的眉眼漾着如春潋滟的温润,只待他沉溺,就将他判入业火汩汩的阿鼻炼狱。 手下人曾报,她在竹熙园日夜抄写经书,随后带去香积寺焚烧祷告,只为了给他那短命福薄的弟弟积攒福德。 就连当初她被遣回青州时不顾羞辱也要带上的湖绸,原来也只是为了给他的弟弟制一件聊表情意的外衣。 “我不该这么问的,”他俯身轻咬,怀里人就溢出一声闷哼,想要将他推远几分。他却半点不动,拨开紧贴肌肤的轻纱,晦暗不已的眼眸便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该问,如今你眼前的人,是谁?” 他突然冷笑,如针刺的话语几次脱口,却又强被他咽回了腹中。 他幼时皈依佛门,最是清楚九横中,深溺者终为怖惧所缚,魂羁水畔,不得轮转。 她再如何积福期盼,那人都不会脱厄转生,再续前缘。 榆木虬枝横斜在假山后,疏落的松影落在白雾之间,飘来几分松针的清苦。 “大伯哥……” 阙韵朱唇微张,敏锐察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低落,却想不通因何而起。终究是变了个称呼,将两人的关系重新划分开来。 空气骤然凝滞,周遭万物仿佛都停了下来。阙韵无措,见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冷,开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做错什么?”她倚在粗糙不平的池壁上,胸口起伏不定。 她早知他心中厌弃自己,可面对他明里暗里的推拒时,她还是止不住羞愤委屈,鼻头泛红:“我明日便去同婆母说清楚——从此往后,绝不再来打搅公子。” 几滴热泪落入水面,粼粼水波荡远,随着她的动作传出细碎的声音。 虽只是三月,但夜露仍重,彼一离开汤泉,她肌肤上的热度就被凉风捎去,泛起阵阵寒意。 她本就不喜欢处在界限不明的关系中,从前还劝慰着自己是为了谢应淮委曲求全,可几次三番折了体面落了没脸,她终于确定了谢令聿的心意,只胡乱披上了外衣逃离。 夜寒浸着潮气,凝在了枝头的垂丝海棠上,转眼将近子时,阙韵却还独自坐在床榻边缘,心中满是化不开的苦涩。 半掩的六椀窗棂袭来时断时续的凉风,她望着屋内陌生的陈设,目光慢慢移到案上的那对碧玉镯,只觉得格外孤寂。 她觉得好笑,想到那些堆在墙角的檀木箱还没等到拆封就要搬回老宅,苦笑着又突然蓄起了眼泪。 滴答的更漏声落于耳边,她正垂着眼,沿廊下却传过几分动静。 她慌忙抹过泪,不想让从芙看见她的狼狈,可一抬头,却见那熟悉的身影踱入屋内。 那泛起青筋的手利落合上木门,阙韵愣愣喊了一声“三公子”,就下意识起身。 谢令聿眸色一暗,眼睛扫过满涂椒墙的屋子,最后落到桌上的木匣,他手上已自顾自解开身上松松垮垮的寝衣。 “三公子,你、你,”阙韵瞪大杏眸,见他精壮的身躯半露,下意识背过身去,舌头都有些结巴:“您怎么来了?” “你觉得呢?”他眸色一暗,俯下身就覆上了那张勾人心魄的朱唇,舌尖一勾,便轻车熟路探到了她口中的软肉。 “三公子、唔……” 弦月卧在绿瓦飞檐之上,她未说完的话被堵在喉中,下一刻她被迫承着他的强势。 她只觉得他身上的青玉扇坠硌得生疼,脸上发烫,就连四肢都变得绵软。 泛着柔光的薄纱层层垂落,几缕夜风卷入屋内,她下意识惊呼一声,大掌便将她的双腕锢在了头顶,任由那莹白的玉镯顺势滑落臂间。 “别——”屋外的女萝折出易纳的形状,柔风相绕,闷闷的落入了脖颈。 “三公子,你等等……”夜半的凉意唤回她几分理智,她大口喘着气,却不敢看他那双浮满占有的眼眸。 她实在是弄不明白,明明在汤浴中他才冷声拒绝她的邀约,怎得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他就变得热切,与她记忆中疏离淡漠的谢令聿简直判若两人。 “等什么?”鎏金架上的漆蜡燃下一指,蓦然被人叫停,他难免不悦,喉结轻滚,旋即又盯着她的唇咬了上去。 “你不是想要一个孩子?那我给你一个孩子。”他俯下身,将那匣中的双镯套入了她腕间,两只玉石叮咚相碰,见她紧张,他不免停了动作,哑声道:“怎么怕了?难道你没有同他圆房?” “不是……”她轻咬下唇,泛红的眼尾如枝头桃夭,却还是故作镇定答道:“我不怕的。” “不怕就好。” 光滑的石壁引出了一处活水,热气氤氲,仿佛置身泉眼。她下意识抑制口中的阵阵惊呼,脊背绷直,感受着那陌生的反应。 她觉得奇怪,自认也算不上那未经人事的少女了,就是从前谢应淮还在时,两人也常有过敦伦之欢,怎得才过一月,她便又生出这许多羞怯来? “啊——” 迎风的松枝划过窗头的海棠,她攥紧身下的素褥,额间沁出了一层薄汗。池边的清渠诱出一汪甘泉,三尾游鱼自在相动,荡出阵阵波涛。 < p>“三公子……”随着动作,腕间的玉镯泠泠作响,见迟迟等不到回应,她声音减低,杏眸也浮出一点忧虑。 “您若是不会,我可以教、嗯啊——”她的话顷刻断在口中,随即粗重的呼吸声急急相碰,混着一道打更人渐远的梆声。 “现在是子时了。” 他意有所指,阙韵却已来不及细想,任由那沉闷闷的呼声散入长夜。女萝藤枝紧紧绷直,那清透的月光落落,促□□体,共赏春红。 “阴阳相调,男女互融。” 他沉声,如清风长贯,连同这帐上的金钩都晃出残影,淋下恩露,“我不会?谁告诉你的?” “额嗯......” 枝头的夜鸦振翅腾飞,勾出湖面骤起的清波。他缓声开口,十指合拢时腕间的玉镯便止不住相碰。 “你胆子倒大——” 他如实评价,全然不顾她的求饶,蓄力深陷,濡透了朱红的素褥。 椒墙落下重合的阴影,她浑身瘫软如泥,任由他从虎步变作龟腾,千万次翻涌成浪,进退相薄。 “三公子……” 她到底没有那个傲骨撑住,哑声求饶,那人却恍若未闻,甚至更卯足了精力,壮而不止。红绸封住未拆封的女儿红,他往外拔出,“啵”一声轻响,白沫便匆匆向外涌出。 天边泛白,一角天光斜斜落入屋内。她被人从水中捞起,身体重新落回松软干燥的榻间。 口中渡入温热的清水,她眼皮沉重,缓解了渴意就要阖眼昏睡,即使有人为她抹入冰冷的膏体,也换不来她半点清醒。 翠鸟飞入枝头,迎春花蕊沐阳而生,瓣边还凝着乳白的露珠。 她沉沉跌入梦中,却恍惚觉得有人描摹她的眉眼,然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求饶的时候,记得唤我名字。” —— 天边晕成一层淡淡的暮色,残阳渐收余光,将地上的桃枝影拉得细长。 申时末刻,书房内铜炉青烟浸透满室,谢令聿秉笔端坐在八仙椅上,任由堆叠的奏疏占了大半案面。 坐下的崔融挑眉,随手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口中啧啧称奇。 “天章大人素来以勤勉示人,在青州时就是碰上新春,也是雷打不动地去府衙公干。这才回京几天,无风无雨的,谢大人怎么——病了?” 他直着眼上下打量,见他一脸精神奕奕,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 这模样,可半点没有生病的迹象。 “今日早朝,陛下听说你没来,可是一脸不可思议呢!喂,你到底为什么告假了?你不说,我今儿个就不走了。” “吵死了。”见他穷追不舍,谢令聿放下湖笔,随手拿过了桌上半温的茶盏,语气淡漠:“不是说了吗?生病。” “这话,你留着去香积寺骗鬼吧!”崔融好气,打量他身上松垮的寝衣,总觉得他一脸餍足样,便随口打趣道:“无事还告假,凭什么?难不成你昨夜洞房啊?” 院中的鸥鸟嘶鸣,谢府的侍卫尽职巡视,来回的阴影落于细口瓶的一枝幽兰。 料定谢令聿必然装聋作哑,崔融心中略觉乏味,正要抬手端盏饮茶,清苦的龙井方才沾到舌尖,便听见主位那人竟难得接了他方才一番闲话,音色平淡,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啊?” 33. 雪荷 午后的日光柔柔淌落屏风,朱槿色的帐幔半垂,几簇流苏半悬在帘角。 阙韵睡眼惺忪,见榻间灯火幽暗,判断不出什么时辰,只是一动四肢就觉得浑身酸痛,半点不想动弹。 叽咋点翠鸟落上窗沿的细平口,从芙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银鎏云刻帐钩挂起大半纱幔,从芙一低头才发现她已幽幽转醒,唇角勾起,笑:“夫人你什么时候醒了?身子有什么不适吗?要不要喝水?” “给我倒一杯水吧。”她被扶着半靠在床头,耳边听着从芙轻松的语调,心里空落落成一片。 “早上的时候我本来要进屋伺候的,还是三公子亲口下令,说您正睡着叫我们不要打扰呢。还有昨日夜半,我刚从厨房回来,就看见付大人派人将院子围了起来,我刚开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从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阙韵回过神,出口打断她的话,“我等下想去一趟香积寺。” “酉时初刻……夫人你去香积寺做什么?”从芙唇瓣微动,低声劝和道:“不然我们先用膳吧?三公子叫人在灶上温好了汤羹,我这就去端过来。” “不必了,我没有胃口……你去备车吧。”她垂眸,一点一点下了床榻。 从芙见状赶忙从旁拿过天青的绫罗外衣,三两下就帮她穿好了衣物,脸上有几分犹豫:“那要同三公子说一声吗?他今日告了假,一炷香前崔大人来府,眼下他正在书房代课。” “告假了?”她眼底生出讶异,立刻意识到了是昨夜的事耽搁到了他,面上即刻泛出一团酡红:“……那还是算了,你去同三公子院里的人知会一声就是。” 天边的残日偏移少许,白玉砖上斑驳的格影也跟着行动。 她大抵是太久未经此事,每走一步腿心的酸涩便漫向全身。 身后的从芙小心跟着,她也不便露出什么异样,只好拢紧了身上的披风,随口打发几句:“上次叫你去南街取的经书取了吗?等会儿到了香积寺去取来,我也好在佛前祝祷一番。” “还没呢,我这就去!” 从芙轻拍脑袋一脸恍然大悟,只是刚走到廊上几步,就又见她突然折返回来,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今早大夫人说要来拜访,被三公子的人打发了出去。后来我就看到大夫人身边的人在我们院外鬼鬼祟祟的……夫人要小心。” “好。” 阙韵清浅一笑,眉如远山层秀,杏眸含波沐浴于暮色下,叫她一时看呆了些许。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她主子周身仿佛浸了一层柔光,是一种被春雨疼惜后从内里透出的润泽。 —— 朦胧的暮色覆上香积寺的飞檐,阙韵慢慢从油壁车上走下,轻车熟路地步入了偏殿。 酉时初刻,铅灰色的云层层压在殿宇上空。眼看就要落雨,从芙脚步加快,行走间碧色的裙裾带起了廊下半悬的铜铃。 供案前的阙韵正依常为那无字排位添灯上香,见从芙递过那几本黄皮书封的经书,才回过神去看长天中归巢的鸟雀。 “你取书顺利吗?有遇到什么人吗?”阙韵低头随手一翻,上头的字迹虽不算什么好字,但胜在齐整。不过那墨迹偏淡,甚至书纸是贵价的楮皮纸,可见写书之人的爱惜。 “顺利的,我说我来取书,那人就把包袱交给我了。”从芙答话,踮起脚尖就凑到她身旁,“夫人,这密密麻麻的,写的是什么吗?” “是一些《金刚经》和《心经》。佛法精妙,想来郭玉娘的夫君也痴迷禅道,才会再三嘱托她真心相护。”她重重一叹,总觉得下腹隐隐胀痛,又将经书递还给了从芙,“受人所托,众人之事,回竹熙园后你把它置在书架上吧。” “竹熙园?夫人不回主宅了?”从芙双臂紧紧搂着经书,脸上露出惊讶:“您刚同三公子相处上,日常多陪在他身边不好吗?唉?圆默大师?” 听从芙惊呼,阙韵慌忙起身相迎,态度恭敬:“还要多谢大师对应淮的照顾,我多日不来,这长明灯和供桌却还都妥备,想是少不了您的日常上心。” 举手之劳罢了,都是谢家祖上功德深厚,才使得诸位公子能与佛门结缘。” 圆默宽厚的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叫人倍感舒畅,“不过四公子于小僧,是俗尘之恩;空觉大师与三公子,则是教导之情——四夫人能明白这其中的分别吗?” “是……”阙韵轻声应下,因对谢家旧事所知不多,只能微微颔首,“说起来,我还未曾拜会过空觉大师。大师云游归来否?” “师傅这些时日闭关,不见外客。夫人若想见,托言三公子倒好办得多。”圆默躬身,偏头回望院中的锦紫的垂丝海棠,橦棕色的眼眸浮出些悲悯,低呼了一声“阿弥陀佛”。 “四夫人这些时日常抄经书,不知对生死之事有何看法?”他眼神敏锐,定定地看着从芙手中的经书,“生者必灭,合会必离。一切有为法,皆归无常。” “但四夫人是尘俗中人,不知可相信死而复生?” 阙韵抬眼看向圆默。 他生着一张圆润温和的面庞,双眼微敛,并不抬眼看人。一双肥厚的耳廓顺着下颌垂落脸侧,自带几分悲悯的法相。 她旋即又看着大殿中渡满金身的弥勒佛,杏眸半垂,落到了铜盆内的那一片灰烬,心绪难平。 “我不信的。” 殿外雷声轰隆,头顶瓦当哗哗不绝,转瞬间连绵的雨丝便落在眼中。身旁侍从芙连忙出殿,招呼着谢家的仆从备好雨具。 三月十三,那消失许久的春雨终于又纷纷落下,如梦似幻。 偌大的偏殿已空无一人,摇晃的树影落在裙角,身上还不断灌入潮湿的冷风。她小腹越发疼痛,衣裙黏腻,只能轻倚着身旁的圆头木柱,沁出薄汗打湿鬓角。 “四夫人?夫人!”折返回来的从芙声音都被吓得发颤,而身旁高大的人影已大步朝前走去,墨色云纹的衣角都好似变得如刀锋般凌厉。 “三公子?”阙韵身体悬空,下意识的攥紧谢令聿胸前的衣襟,脸上强抑着痛苦:“我没事的,被人看见了不好......” “我们从后院出去,不会有人看到的。”他冷着脸,将身上宽大的外袍覆在她身上,带着衣上的暖意隔去外头的冷寒。 他脚步轻快,手臂却稳稳将她抱在怀中。她默声,没有开口发问他为何出现在这,任由郁密的松针香直直钻入脑中。 香积寺后院毗邻香山,遍植柏树青松,在朦胧的雨中便油绿发亮。 玄黑的鞋履踩过零落的海棠,有一旁的付幸撑着伞,她身上倒没有半分淋湿,只 是上车时她指尖下意识攥紧,盯着他的紧绷的薄唇小声道:“我不回主宅,你送我回竹熙园吧。” 谢令聿未应,待付幸扬鞭驾起了马车,他才打量她的脸色问道:“你脸色不好,我叫他们去请太医了,我们先回主宅。” “没事的,我、我就是……”她颊上漫起潮红,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没病的,竹熙园离这近,我回竹熙园就好了。” “没病?”他蹙紧眉心,他方送走崔融,转眼房内就不见了人影。 后来还是听手下人禀报才知道,她一转醒连膳都没吃,就带着从芙匆匆赶去了香积寺祭拜谢应淮,一时又怒又气。 怎么都过了快一个月,她就是对他那命短的弟弟念念不忘呢? 甚至谢应淮在她眼中,本就和别的女人有过些露水情缘。 “阙韵,你究竟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孩子?”谢令聿板着脸,为她擦汗时手上力道却下意识放轻:“竹熙园离主宅太远了,你往后若是想上香什么的,就吩咐底下人去,想来在九泉之下,他也是能体谅的。” “不全是为了上香,”她半垂下眼,卷翘的睫羽在脸上落下一道扇形的阴影,为他擦拭淋湿的肩头,“……许是昨夜泡了温泉,我今日来癸水了,反正也……就想着待在竹熙园几日。” “记得你不是这几日来癸水,这事出反常的,还是找太医看看吧。”他眉头一松,语调都轻柔了许多,“再说你还淋了雨,正好让他多开几副药,待在家里好好调理一番。” “好吧。”她轻声一应,任由他温热的指尖替她撩过碎发,耳垂泛起一些痒意。 夜色弥漫,磅礴的雨水顺着飞檐凝落,回廊上的银铃也止不住响动。 她身子不适,原以为会同谢令聿分房别住。谁知待她用了汤药准备就寝,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推门而入,自然而然地就睡在了她身旁。 拨步床的帐顶绣着几朵盎然的并蒂莲,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脑中却在回想今日偏殿内圆默临走时留下的话。 夜雨潇潇未歇,屋内的更漏声都隐在其下,压得她心头发闷。 “睡不着?是身体难受吗?” 一只大掌揽上她的腰腹,未待她搭话,脊背便随即贴上了温热的身体,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喝过药后好多了。”阙韵轻声,任由他的略带薄茧的指尖顺着手臂滑落腕间,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三公子,你可知为何临别之前,女子不会给心上人送上芍药的绣品?”她轻声开口,目光投向帐角那枚朱栾,思绪渐渐飘远。 在青芜镇时,谢应淮看出了她的窘迫,提出以玉佩换她的绣品。那夜烛火幽微,树影摇曳,他眼眸却一片清明,只笑着说想要一朵白色的芍药。 ——雪荷。 后来城门外,她亲手将那枚绣着雪荷的香囊系在他腰间。只是漳河水急,那枚香囊,终究是随他的尸身一同沉入了千波湖底,再无踪迹。 发凉的手渐渐被大掌捂热,谢令聿手上力道加大,将她拥得更紧了几分。 “以后叫我名字吧。”沉敛的声线循入耳中,他不疾不徐开口,“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若深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她右手上那两只不同的玉镯:“芍药的别称是,将离。” 34. 不可得 春闱方才放榜,御史台监察纠弹之事便接踵而至。谢令聿白日在朝堂议事,退朝之后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 二人平日里说不上几句闲话,她独守空闺。每每待到她已然睡熟,他才归来,朦胧间她察觉自己被人拥入怀中。 夜色迷离,潺潺的更漏隐约回荡在耳边。她懒懒睁开眼,嗅着他身上冷冽的松针香,恍惚想起新婚一月时,谢应淮也是这般模样,心底突然漫起一阵空落。 “……令聿,我明日想去香积寺一趟。”她蜷起手指,却怎么也握不住那一团晃动的烛影,“公公婆婆都回了陈留,应淮那没有亲人供奉,我不放心。” 外头的疏雨扣着窗棂上的油纸,覆在腰上的大掌紧了紧力道,却半晌没有出声。蕊铃叮铃,穿廊的风声渐急,卷落了一枝棠梨。 她睫羽轻颤,感受到他腰上的玉佩硌到脊尾,难免不适地动了动身。 “凡人命终七日,可入轮回。人死灯灭,你一定要去吗?”谢令聿声音冷冽,说话间便咬上了她莹润的耳垂,音色也低了几分,“再者经梵节将至,京中到处是传经布道的行僧,保不准就混进些什么人。你还是别去了。” “可是我想去……”她难得在他面前据理力争了一回,“我会带上府里的小厮的,上完香就回来,不会有什么意外。” “你若执意,便去吧。”他终是松了口,“我明日调派几个侍卫到你身边。京城人多口杂,如今朝上又因储位之事闹得不得安生。你明日去过一次了,往后便少去吧。” “嗯。” “你来京中不久,明日我去信让谢婉婷陪着你。上完香,可以同她去茶馆商铺逛逛,散完心记得早些回来。” “好,我明日一定早些回来!”她雀跃着应下,轻扬的尾调落在谢令聿耳中,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沉闷。 他想,到底是他太心急了。否则,实在不该在她们情意最浓之时,出手除去谢应淮。 如今他们夫妻阴阳两隔,无论背叛还是失望,终究因为再不可得尽数化作了怀念。 —— 黑的浓云低悬,海棠垂着沾雨的水珠。雨丝方歇,潮冷的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冽。谢婉婷来得早,阙韵正在低头绣花,就被她风风火火拉去了长街。 街边商铺各色旌旗翻飞,低调的油壁车缓缓穿行于熙攘的人群中,偶尔有几名灰袍僧人混迹其间。 谢婉婷见她看得入迷,不由轻笑一声,随即握住她的双手:“听说你已经成事了?这是好事啊,等你以后有孩子,正好可以和惟简作伴。” “阿姊这都知道啊……”阙韵脸皮薄,说到后面声量已如蚊鸣,“我也希望早些有孩子,省得长辈在病中还多番挂念,于身体无益。” “谢府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宗族朝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长在令聿身上呢。”谢婉婷笑着打趣,也就是阙韵心思还在谢应淮身上,不然谢令聿也不用左右相瞒,还要应付那些前仆后继的蜂蝶。 “今日出来,我是有东西给你的。”她俯下身,片刻后便从内壁夹层中取出一只黑漆锦匣。 “这是?”阙韵疑惑,便见匣中一对玉帔坠静静卧着。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上头雕刻的鸳鸯纹样便泛起一层温润柔光,顶端有玉环穿绳——富贵人家成婚时,常将此类帔坠系于华服底端,体面又珍贵。 谢婉婷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莞尔道:“这是阿禹让我转交给你的,算是给你新婚的贺礼。” “新婚?”阙韵茫然抬头,没想到成婚已三月,还能收到这姗姗来迟的贺礼,心中只道这京城世家的处事果然与青州不同。到底还是收下了,轻声应道:“那就多谢崔公子了。” “不必那么客气,我姓谢,阿禹又是令聿多年知己,都是一家人呢。” “是,”阙韵轻声应道,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崔公子还是应淮的姐夫呢。” 谢婉婷一时未接话。身下的油壁车摇摇晃晃,隐约是驶入了一条泥泞的道路。驾车的陈四手上稳着缰绳,不多时,香积寺已在眼前。 午后的香积寺人迹罕至,只是从芙探身望了望阴沉的天色,不免担忧道:“这天看着又要落雨了,我待会儿去后院跟悟安借几把油纸伞。” 阙韵点头,跟在她与谢婉婷身后,嘱咐道:“那你快去快回。” “唉!”从芙笑得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几下便没了踪迹。 “看来你很信任从芙?”谢婉婷见她认真给长命灯中添上烛油,“我自见你第一日起,你身边就只跟着她一个。” “就没想过多培养几个亲信在身边吗?日后若有了孩子,恐怕从芙一个人忙不过来。” “从芙是应淮亲自给我挑的,品性好,我也用惯了。”她垂眸细想,线香上明灭的火点映在浅浅的杏眸中,“其实应淮临走前嘱咐过我,说谢家人情复杂,叫我不要轻信别人,省得被人安插了眼线都浑然不觉。” “哦?眼线?”谢婉婷轻挑眉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立着的陈四,眼底掠过一点了然,附和道:“也罢,应淮顾虑得也不算多余,这事究竟如何,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她语调和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往后人手若真周转不开,也可以让令聿替你把把关。他到底是孩子的生父,总不会害了孩子。” 阙韵闻言抬眼,还未答话,就见殿外天色一点一点暗沉,几声闷雷自云层深处碾过,隔着重檐只剩下低微的轻响。 她收回目光,眉间浮起一丝犹豫,看着谢婉婷郑重道:“应淮的事还没传出去,谢家长辈虽对我说是兼祧,可公婆心里打算把这孩子认作遗腹子,同三公子撇清关系。所以,若我真有了,这孩子只能是应淮的。” “当真?”谢婉婷下意识怀疑,打量着她满眼坚定的模样,到底信了几分,含笑道:“这我倒是真不知道,况且这事,连令聿也不知道吧?” “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说,想来他也是愿意的……”阙韵轻叹一声,袖中的手指紧紧绞着丝帕,“我感激他的帮忙,不过日后他若娶妻,有这个孩子在难免生出些麻烦。婆婆和我说了,等我怀了孕,就让我回陈留守着应淮名下的家业。” “这……愿不愿意的,我也不好说,你还是亲自问他吧。”谢婉婷脸上笑意不减,却又不敢多言,目光落到了殿外一路匆匆跑来的从芙,“这是怎么了?借个伞而已,怎么跑得满头大汗?“ “夫人,后山、后山,”从芙大口喘着粗气,虽然面颊通红,明亮的圆眼却直直看向阙韵,“刚才我在后山禅房看见了郑小姐,她身旁的人,好像是四公子!” “应淮?”阙韵瞳孔骤然放大,转瞬间眼眶便唰地泛红。她猛地跨前一步,五指紧紧攥住从芙的衣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当真吗?你带我去,你现下就带我去!” “阿韵,你冷静些!”见她已然失了方寸,谢婉婷蹙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在衡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应淮已死,又怎么能出现在京城?” 她转过身,对身旁的人厉声喝斥:“从芙,你太冒失了!你确定真的是应淮吗?还是说只是看见了一个侧脸,亦或是一个背影?” “我、我……”从芙一被提醒,唇色瞬间由红转白,慌乱道:“是、是一个身形很像四公子的人,我没有看到正脸…… “没事的从芙,你带我去,”阙韵听不进其他,眼角的热泪已簌簌滑落,“你现在就带我去,就算是误会,我也要亲眼看到。” “夫人……”从芙语声犹豫,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不免抬眼看向谢婉婷,“崔夫人,我——” “那便去看看吧。”谢婉婷止声,拿过绢帕就替她拭去泪水,“你要想好,若不是应淮,你恐怕会比现在更痛心。若真是应淮……” 她喉头一紧,实在是说不出这种绝无可能的事。阙韵却全然听懂了她的意思,轻轻摇了头,哑声道:“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想搏那一点点可能,是不是他,我都认了。” “也罢。” 铜钟的声响震震,谢婉婷就着烛火扫视殿内一圈,发现不知何时,陈四已没了踪迹。她略略放心,便抬脚跟着主仆二人去了后山禅房。 这香积寺乃是皇家敕建,素来香火鼎盛。后院数十间禅房错落排布,可供香客静修暂居。 几人前去时已过申时,乌云压顶,院中的老槐将枝桠向四方伸展,将日光尽数遮去。满树绿叶簌簌乱响,几道雷电应声而落,仿佛风雨欲来。 阙韵却不管这些,脚下步伐匆匆,穿过一道云墙时果然看到郑璟怡同一玄衣男子对立在树下。 几缕树影投在布满石苔的青石砖上,数只乌鸦栖在树顶,忽而一声粗哑的鸣啼便回落在晦暗的天地间。 阙韵杏眼蓄泪,只需一眼,身子便迫不及待往前,任由轻垂腰侧的宫绦划出残影。 身后的陈四领着人急急赶上,一角泛黄的残叶直直坠落水洼。 谢令聿抬起眼,就见月洞门后的阙韵已直直搂上了那人的腰腹,嘴里哽咽喊了一声:“应淮。” 风呼云乱于天边,卷开铺在地面的槐叶,周身气压低沉,身旁的侍卫已然握上剑柄,静待着一声喝令。 一缕檀香浓密,阙韵缓缓松开手,看清了那人的眉目。 35. 替身 禅院的飞檐落上几只羽毛油亮的鸟雀,那人面容冷硬,唇角绷直,脸上一道狭长的旧疤自额角划到颧骨,在瘦削的脸上隆起一道肉粉色的棱痕。 见阙韵惊愕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向他,他下意识偏头遮住疤痕,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阙韵眸中难掩失落,唇瓣微微发颤,只是话音未落,身子便被人猛地推开。 “谁准你来这的?滚开!”郑璟怡怒声一喝,力道之大,将她推得踉跄后退。 阙韵本就没有防备,身形一时不稳,不曾想抵上一道坚实的身躯。 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上她的脊背,她看清来人,下意识轻喊了一句:“令聿……” “好啊阙韵,应淮才走一个月,你就已经勾搭上别的男人了?”郑璟怡已然气极,话语中满是锋芒,“你既然背叛了他,大可不必来这惺惺作态!” “我没有背叛他!”阙韵着急辩驳,可没说两句眼泪就啪嗒坠落,只能一味重复,“没有背叛……” “呵。”郑璟怡冷然耻笑,丝毫不想听她的辩解。只是眼神往旁一扫,便见周身都是谢令聿的人,只得咬着牙道:“往后不准你再靠近香积寺——我这里不欢迎你!” “够了!” 谢令聿蓦然冷声呵斥,眉头一拧,对面的郑璟怡立刻便低了气焰,却还是强撑着护住身旁的男人。 “璟怡,你是怎么跟你表哥表嫂说话的,嘴里没个把门!” 谢婉婷将阙韵挡在身后,看向她,眼神满是不悦,“再说了,你不乖乖待在会稽,怎么来京城了?身边还跟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不嫁了不嫁了,我要在香积寺当姑子,一辈子都不嫁!”她眼眶泛红,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让她强撑着仰起头。 谢婉婷无法,只好凑到阙韵耳边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后拉着她的衣袖离开了禅院。 脚步声远去,谢令聿踩上落叶,眼睛却直直盯着郑璟怡身后:“表妹不是在家关禁闭吗?听说还定了亲。我的贺礼都送过了,怎么如今又说不嫁了?” “那是我爹定的亲,我没说我要嫁!”她嘴里嘟囔,刚才那番气势已随着阙韵的离开尽数消失,挺直的脊背在那道无形的压迫下到底微微躬起。 “三表哥,我刚才是一时冲动,您别放在心上……”她轻咬着下唇,一味低头看着云头翘履顶上的流苏,“我就先下去了。” “你可以退下。” 地面倾斜的影子融着斑驳的树影,谢令聿话音落下,付幸已然拔剑出手,耳边响起几道铮鸣声。 “他留下。” “嗯哼——” 电光火石间,锋利的剑尖挑破几处皮肉。身旁的男人闷哼几声,顷刻跪倒在地,沾血的剑身映出他惨白的脸。 “莫影!”郑璟怡霎时惊呼出声,脸上失去血色,周边的侍卫却顾不得其他,就看着那高大的阴影一步步压下。 “你是什么人?竟敢勾引会稽郑家的小姐?”谢令聿低头,紧盯着他下颌光滑的皮肤,心弦不免松懈了些许。 所幸不是谢应淮,不然牵扯上了郑家,对他来说真是麻烦一件。 “你家住何方?怎么认识的郑小姐?”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脖颈上隐约沁出几颗血珠,身旁的付幸便举剑逼近了几分。 “三表哥,他不是——” “这位大人,”莫影出声打断,偏过头看了看郑璟怡:“……我是郑小姐的侍卫。” “侍卫?据我所知,郑家的侍卫可不是你这样的。”他话中嘲讽,却也不想深究,身旁的付幸见状便收了长剑。 “都定亲了,怎么能不嫁呢?”他转过身,顺着阙韵离开的方向抽身离开。 “京城近来人多眼杂,去信给郑大人,随后派人护送郑小姐回会稽。” —— 天已擦黑,那雨却迟迟未落,连天地都浸着躁闷。 竹熙园内点上数盏绢灯,见谢令聿来,阙韵强扯出一抹笑,低着头盛上了一碗牛乳羊汤。 “这时节听说羊肉最是补身,我想着你或许会来,便让她们多烧了几道菜。” 幽夜寒灯晃晃,她眼底还泛着红,却仍固执着装作坚强,轻声同他解释:“阿秭担心简惟看不见她会哭闹,便先回去了。” “好。”他点头示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羽毛般拂过她脸上的泪痕。 “委屈了?你不必在意她的话,她就是那样骄纵的性子。她从小就有些无法无天,说什么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所以她对我们说了什么,我们从不放在心上。” “不是委屈,我就是生气明明有外人在,她怎么还胡乱攀扯呢?”她一双杏眸含着春水,睫羽轻眨几下,扇形的阴影便落到挺秀的鼻尖。 “唉,你不是在御史台吗?怎么会出现在香积寺?两处很近吗?”她喃喃几声,腕间的玉镯就跟着相撞,叮泠泠如水声。 他未答,只是低头拨了拨碗中的羊汤,浮油在灯下碎成细密的金鳞。片刻,他忽然道:“我来香积寺时,正是酉时。” 她手中的象牙箸磕上冷白的碗瓷边沿,他闻声望去,盯上了她鬓边微乱的几缕发丝。 “你昨日说,会早些回来。今日无论我是否来此,你都不打算回府中了,是吗?” “我是想提前回去的,我——” “你今晚是住在竹熙园?”他开口打断,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羹汤,“那我今晚就留下吧。” 阙韵怔愣一刻,随后双颊瞬间泛红,拿着茶盏的手都不知放在何处,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好。” 竹熙园原是罪臣被抄没的产业,因毗邻香山,便有一处汤泉引入浴池。只是阙韵少来,从不知晓此事,一时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提过。” 他不欲多言,解下寝衣,缓缓没入池中。 “是应淮说的吗?” 水汽氤氲朦胧,那玲珑的倩影缓步走进,捎带着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幽香。 谢令聿默然,不愿与她多提这个名字,便抬手描摹起她灵秀的五官。 其实来竹熙园的路上,底下人已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地全盘禀上。谢婉婷走前更是留了话,暗示他兼祧之事或有变故。 一缕长风送入屋内,卷开池边垂落的轻纱。 他思索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我今日在御史台,听说了一件趣事。”温热的大掌一把将她拉近,他抬起手,引着她纤弱的手勾上脖颈。< /p>“说是陈家向外炫耀——自己有一颗夺目夜明珠。” “可真有人上门他又露了怯,便拿了银钱找一富户相借,承诺过后必定归还。” 微挑的凤眸带着几分迷离,目光下移,他轻轻覆上那张朱唇,却转瞬即逝。 臂间一重,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便蓦然僵硬,周身渐渐荡出水花。 “嗯.......” 闷闷的惊呼从秀口传出,他却恍若未闻,大掌擒住盈盈一握的柳腰。 “可过后,陈家却不肯归还,只道富户家有整颗一物珠子,何故在意那一点一颗?况且既收下了银钱,就该默认是同意了买卖,若是借的,何必留下银钱?” “啊,令聿.......” 水沫融在温热的池水中,鼻间青棠香萦绕,他眸色蓦然一冷,挺身将她整个人没入水中。 “可事前明明说好的是借,怎么到了手,就翻脸不认人呢?” “有的再多,他也就独独喜欢送出去的那一颗。” “令聿——”她仰起脖颈,搭在他肩上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阿韵,谁又稀罕他们那点小恩小惠呢?” “嗯……不稀罕……” 周身的水雾烫得她浑身泛红,她的身子被人骤然托起,一时重心不稳,双腿下意识勾上了那段劲腰。 “阿韵你说,若你是大理寺的少卿,会怎么判?”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字清晰钻入她的耳中,“若是我,我不仅要罚没陈家的财产,还要将那颗夜明珠抢回来。” 他眸色一暗,沉黑如墨的凤眸溢满占有:“那是我的。” “令聿……”她察觉到了他语中的愠怒,脸上潮红未减,想开口安抚,身子却蓦然半软,浸没在一片虚妄之中。 淅沥沥的雨丝莹白绵密,数着声打落枝头的棠花,苞体半含紫色的鸢尾。 那雨声渐急,她抵上光滑的石壁,身子一缩,倒诱出始作俑者一点轻笑。 龙翻虎腾,宛如在水中相击相穿,沿窗的吟声破碎无力,她腿心发软,吃满了渴求的恩露。 “令聿,我再不来了……”她喘着气,身子却被人巧妙一转,面对着菱格窗外一轮圆月。 美满、皎洁,又分外相合。 “除了这个,你可以求些别的。” 愉悦的声线从背后传来,她轻咬着牙,那难以忽略的陌生感又再次逼近。 她从前觉得,虽是兄弟,但谢令聿与谢应淮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有了这两夜,她才恍惚发觉两人是一样的纵情肆意,遇到喜欢的定得吃干抹净,不加节制。 明月隐隐斜落,蝉声长嘶,几番催人好睡。 木门大开,付幸连忙起身,顺带拍醒了一旁瞌睡的陆戟。 “公子,那人是衡雍人士,自一月前郑小姐出现在衡雍他便跟在了身边,看着像是郑大人安排的侍卫。” 一缕穿堂风拂过,卷淡了谢令聿身上的白檀香。付幸下意识望去,却见他长睫半敛,目光落向脚边的花瓣。 更声渐去,他回过神,眼睛却仍看着那朵娇艳的青棠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付幸陡然怔愣。 “明日起,叫人熬制一碗避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