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第一医女》 1. 哪位派你来的? 巧月之季,木槿初开。 穿过一片孟秋农人繁忙的阡陌乡野,高耸威严的城门隔绝着繁华的京都。 马蹄轻快地踏过一片落地的木槿花瓣,溉田的泥土味混着空气中潮湿的花香钻进薛兰椒的鼻子。 路过一道田垄,她轻轻勒马,回手从随身斜跨的粗布兜里掏出一包黄麻纸包裹的药丸。 随即欠身微探,伸出一只纤细清瘦的手,将黄麻纸纸包朝远处抛出,遥遥地冲远处小跑过来的赤膊汉子喊道: “这是本月的药量,你阿婆可好些。” 汉子弯腰捡起,烈日之下,露出一口白牙,爽朗笑道:“薛仙医真乃神人,阿婆用您的药好得极快。” 薛兰椒帷帽下面纱后紧抿的薄唇方微微提起,她点了点头,扬首望向天空。 被烈光簇拥的日头已然渐渐升至头顶,这意味着将到午时——她进京见祖宗的时刻快耽搁了。 “今日又到了给世子妃问诊的日子了。”汉子抬手抹了把汗,虚声道:“不怕薛仙医笑话,您每次进京问诊,我都怕是最后一次见……” 话未说完,汉子说到此处,立即将嘴闭住,挠挠头一言不再发。 薛兰椒厚厚的面纱也遮不住精致脸上难以掩盖的愁容。 憋说不吉利的了! 老子比你还怕啊喂! 但她依旧表现出一脸风轻云淡,摇摇头只道一声“无妨”,随即夹紧马腹,踏尘而去。 世子府可谓是用富丽堂皇形容亦不为过,京都豪华处所难以胜数,可世子府毫无疑问须是独占鳌头。 高翘的檐角似金鹏展翅一般扬起夸张的幅度,仿佛一下子看不住就要脱墙而逃,凌云化仙,藏不住的豪气感让薛兰椒一下子就想到了它同样张扬暴烈的主人。 她已到世子府大门口,磨磨蹭蹭地将马牵至大得惊人的控马廊,拖拖拉拉地一边缚马,一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马儿今日不大听话,总是不住地前蹄踏地,稍显不耐烦地喷出温热的鼻息。 薛兰椒起身撩起帷帽上的面纱,露出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杏眼,平日不做表情就已是一副悲天悯人之感,此刻眸子里更平添了一股愁云惨淡的悲苦意味。 她环视一周,心中愁云密布。如果不是两个月前她为了爷爷的一项药草研究项目,于高山之上采草,结果不慎跌落山崖,何至于此! 她要是再小心些,现在就不会穿越到这鬼地方,给纨绔暴虐世子的新妇当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医女。 而是站在她最渴望的舞台,手捧古法医药学的最高奖项,熠熠生辉地发表着背了一万遍的获奖感言! 而现在,她连活下去都难保全。 薛兰椒不再细想,缚马之后,便由世子府三五家奴领着,穿过曲折的长廊,来到世子寝殿。 寝殿是套间样式,进门即是一张布置了雾色纱帘,紫檀为骨,鸾凤缠绵浮雕工艺的架形床,东侧是一小隔间,隔间未点烛,黑压压的一片。 薛兰椒一进屋,家奴们只匆匆颤声甩下一句“禀世子,人已带到。”便纷纷逃也似的一溜烟关门离去了。 屋中寂静无声,四面窗皆用厚布包裹封死,就算是正厅,也只燃了一支白蜡,哪怕正午时分,色光也昏黄不亮,许是怕惊扰病人。 薛兰椒在穿来之前就保持着医者天生的敏感习惯,也许是锻炼适应的时间较长,也许是天赋使然,她听力极好。一间屋针落地,针头先着地还是针尾先着地,她也能辨上一辨。 人还未见,两人的呼吸声已直贯入耳,薛兰椒只一听,心里便立马暗叫不好。 她从两个同样不大真切的呼吸声中,快速捋出一人短促却微弱的呼吸声,女子呼吸,似有鼻塞,呼吸滞得厉害,乃是气短之状。 薛兰椒急忙快走至床边,一眼便看见床上女子,顿时心凉了半截,手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只见床上那女子皮肤白皙,却无生机,面色白里微微发出赤色,眉头紧皱,一会儿才费力喘出一口气。 薛兰椒长叹了口气,心道:大姐怎么回事啊?上次所见,不过半月,气虚所致,本不致命的啊,现在怕是我也无力回天。 她想至此处,脑海里一月前“摆弄汤药的没用东西,治不好世子妃,本世子杀你全家陪葬!”的话如鬼魅般在耳边萦绕,难以停歇。 你的命挂着我的命啊,不对,是我全家! 薛兰椒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连眼皮也不敢抬,因为她深知,在这杀人如草芥的时代,眼下是真有一个动动手指就能弄死她的人,正在这暗屋之中,如毒蛇一般不发一言地紧盯着她,仿佛随时冲出来一剑封她喉。 她颤抖着将床上女子倾到一边的脑袋摆正,回身提起桌上的烛台,将烛台凑近以便看得真切。 女子面容枯槁,嘴唇之色不亚于这手中白烛,薛兰椒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扳至右侧,却见病于右脸出,病气于上凝滞,可是大逆之状。 看到此时,薛兰椒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手心也覆上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咽了口唾沫,将手用裙摆的粗布擦了擦。 搭至女子右手,为其诊脉,果不其然,脉象若有似无,如同游丝。 薛兰椒心中其实早已了然,但她仍不死心,一定要将全部流程走完一遍才肯罢休,妄想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她仍有一救的希冀。 可此刻,她也无他法,只颓然滑坐在地上,烛台从手中跌落,随即亮了又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薛神医不是被称作仙医下凡吗,怎么不煮药也不行针?”东侧屋中,一道听不出语气的沙哑嗓音幽幽飘来。 薛兰椒的冷汗骤然似一场倾盆大雨灌头而下,激得她霎时间反应过来,立马起身冲东侧阴影里的一个身形伏跪,颤抖着声音道: “禀世子,这……世子妃娘娘的身体状态似乎……” 薛兰椒支支吾吾地回答,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能让人容易接受一点。 阴影里的人未等她说完,缓缓地从屋中走出。 阳光透过厚布的缝隙,微微照射进屋内,让本来昏暗压抑的房间稍稍有点光亮。 薛兰椒咬了咬牙抬 眼看去,那男人只有半张脸暴露在微弱的亮光下,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跟随着她,本是偏稚气的长相,却因其清冷和周身不耐烦的气质,镀上一层难以接近的味道。 好看但不好惹。 他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上前,手中摆弄着一个翠绿的扳指,垂眸看着手中的扳指,威压极强地打断薛兰椒道: “似乎什么?你想说你治不了了?” 薛兰椒头顶的冷汗已化成汗珠,顺着光滑的脸颊缓缓滴落,她狠狠咬了咬嘴唇,颤声说: “世子若信我,就知并非是我医术不佳,世子妃娘娘的病,半月前已向好发展。” 世子萧陈磷闻言猛然半跪在地,发狠般一把扣住薛兰椒的下巴,骤然将自己的脸贴近薛兰椒。 他急促而温热的鼻息清晰地打在薛兰椒脸上,让她周身的汗毛立起。 “你想说什么?暗害世子妃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只是我想知道,是哪位派你来的?” 萧陈磷不轻不重的语气仿佛千斤一下子压在薛兰椒身上,她睁大双眼猛然抬头看向萧陈磷。 眼前俊美的男人眼睛微眯,轻扬下巴,右手已缓缓摸向腰间别着的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冷冷地看向薛兰椒。 几秒之间,薛兰椒脑袋里走马灯般过了一遍自己从来到世子府,到一次次给世子妃看病的场景,如此清晰又明朗。 她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一道血痕,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从心中腾起,一口啐出嘴里的血,奋力将脸从萧陈磷手中挣脱。 语气不再发虚:“世子以为,是有人蓄意谋害世子妃吗?” 萧陈磷闻言身形一滞,起身看向床边早已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女子。 薛兰椒接着道:“世子大可以请各路医官来验上一验,若是我蓄意谋害,就不会用极为温和冲淡的生姜入药,而是……” 她意有所指般看了一眼萧陈磷,“而是玄参。” 萧陈磷舔了舔嘴唇,依旧沉默。 薛兰椒轻笑一声道:“玄参为大寒之药,正好与世子妃日日所用的大热纯阳的肉桂相克,二者同用,实乃杀人于无形的顶好利器。” 萧陈磷俯身逼近,用手中的扳指轻轻摩挲着薛兰椒微翘的秀鼻,用略带戏谑的语气道:“哦?此刻倒有神医的样子了,那你说说吧,我的爱妻是怎么死的?” 薛兰椒道:“比起这个,世子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世子妃娘娘一直在用肉桂吗?” 萧陈磷手上动作顿了顿,示意薛兰椒继续。 她微微偏了偏头,绕开萧陈磷略带调戏的视线,说道:“世子妃娘娘曾问过我避子汤的药方,而我几次为其诊脉,却不见丝毫脉象寒涩凝滞之意,反倒是下焦脉象燥得厉害。” 这次轮到薛兰椒款款起身,仰头凑近萧陈磷。斜着照进来的一道阳光恰好射进薛兰椒琥珀色的瞳中,她微眯起眼,提起嘴角逼问道:“世子日日陪伴娘娘,难道不知娘娘究竟服过哪些药,见了哪些人?” 裹着窗棂的布条正于此刻脱落,煦光穿堂而至,一股脑地落了满屋浅金。 2. 你派我来的呀! 两人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晃了眼睛,薛兰椒方才“恶向胆边生”的豪横模样被这么一晃,荡然无存。 旋即俯身后撤,明亮的屋内,薛兰椒本就发亮的眸子此刻更是透出一股机灵劲儿,她颔首微低,退至一边。 暖芒直入,萧陈磷脸上线条更显柔和,他面容格外隽秀,长了一双长而略狭的丹凤眼,眼尾似流水照山般轻佻,双眸如玄色墨石样深邃。 只是一开口便碎了这世间难寻的好模样,只听他拖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冷言道: “你好大的胆子,来人,砍了她,砍到我看不出原本模样为止。” 话音刚落,只听得“砰”一声,门外闯进来两名带刀侍卫,手中的剑磨得光滑发亮,不置一词,干脆利落地直奔薛兰椒而来。 不是我有没有绑定重生系统啊,我还能活吗? 不消几秒,两名侍卫就奔至薛兰椒身前,空中骤然划出一声撕裂般尖锐的鸣音,剑身已至颈边。 “杀了我不要紧,只是如此便坐实世子杀妻之名,孰轻孰重,望世子多加考量。” 薛兰椒开口的瞬间,萧陈磷抬手示意作罢,侍卫也极会看眼色地停下手中动作,竖起耳朵听候差遣。 萧陈磷冷哼一声,端坐在已然没了气息的女子身前,欠身就是一脚,直踹向薛兰椒右腿小腿肚。 薛兰椒只感觉小腿顿时传来一阵钝痛,接着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萧陈磷面前,头顶的帷帽陡然掉落。 一头顺滑乌黑的秀发随之散落,衬着她本就娇俏的脸,更添凌乱之感。她疼得眼中含泪,抬眼直盯萧陈磷。 语调似有泣意道:“世子疼爱妻子有加,满城皆知,只不过新妇刚来一月有余便横死于世子府内,即便世子光明磊落,却也难堵世人悠悠之口。” 薛兰椒说完这句,方才于眼眶中盘旋的清泪却是再也留它不住,夺眶而出,还未等其滑至颊边,她抬手一把抹掉,哭腔肆意接着道:“若是留小女子一条命,那世子妃娘娘误将自己亲手所杀的真相,才能借‘薛仙医’之口为天下所知。” 萧陈磷抬手掏了掏耳朵,轻“啧”一声,皱起两道粗细适中的剑眉,道:“什么意思,你说她是自杀?” 薛兰椒点点头,从怀中拽出挎包,掏出一沓白麻纸,将其展开双手呈给萧陈磷:“这些是这几次来为娘娘问诊的用药记录,清晰记载了前两次用过少量玄参,而娘娘只道她求避子药汤,却不知她平时所用的求子药内含有肉桂,此物与玄参相克,寒热相交一月之余,娘娘平日本就思虑较多,更是因此气绝而亡。” 沉默半响,看不出萧陈磷眼中混着阴郁的是何神情。 突然,他回头看向床上早已冰冷僵硬的女子尸身,悲怆的眼神似乎要穿过尸体,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子已然皱得扭曲的眉头,长叹一声道: “阿霖是陛下亲自指婚许配给我的,于我而言是天赐的厚礼,而我却只与她有区区一月的缘分,无法享举案齐眉的乐事,实乃我之不幸啊!” 说罢,一只长袂轻抹眼角,另一只手轻挥示意他们退下。 薛兰椒勉力强撑着起身,右小腿的闷痛微麻之感悉数传来,一瘸一拐地推门离去。 行至控马廊,她才敢长舒一口气,只是心依然如捣鼓般难以平静,她抬眼看向天边,日头俨然有西垂之势。 将要黄昏了。 薛兰椒须抓紧时间回到自己的居所,因为每每进京,阿翁便会泪眼婆娑地守在柴屋门口,一边抹泪一边泣不成声地嘱咐自己快些回来。 若是耽搁久了,阿翁那小老头,定会连日不断地诉说着她让人担心啦之类的话。 一个挺大岁数的老头,竟也做小男儿之态。 薛兰椒合理怀疑,自己的泪失禁体质就是遗传了阿翁。 但想到此,她心底又升起一道幸福之感——和其他穿越者不同,她是和自己的亲爷爷一起穿越而来的,只是来到这里,应该称“阿翁”。 薛兰椒一想起此时此刻那小老头可能正梗起脖子遥首望远,身后的柴屋冒出屡屡炊烟,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熟练地解开栓马的麻绳,小腿上的痛感此时已不甚剧烈,只隐隐作痛,但她还是无法走快,缓缓踱步牵马走出京城。 出了城门口,斜晖漫撒,天光橘黄。 薛兰椒重新戴上帷帽,回头朝西南方世子府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小声骂道:“什么谁派你来的?不是你一月前亲自去我住所重金求我来的吗?要不是眼下这世道确实不好过,你以为我缺你这几两碎银啊。” …… 所居之地距京都骑马需走两个时辰,她今日于世子府已然耽搁太久,腿痛又让她于城中无法快走,料想行至家中应是夜里。 随即,薛兰椒跨步上马,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居所前有一缓坡,越过缓坡,便可见一木栏围住的简陋柴房,院落整洁干净,鸡狗相戏其中,旁边耕地种着清苦的药草。 薛兰椒行至缓坡时,果然夜幕已然降临,天幕如瀑,遥遥铺于头顶。 漫天的火光伴着还未烧完的灰烬从坡下滚滚升起,一道浓烈的煤烟之味直冲鼻腔。 薛兰椒顾不得别的什么,策马冲到坡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成一个点,连呼吸都忘了。 熟悉的院落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剩漫天火光和废墟一片,浓烟之中,被烧毁的木栏“滋滋啦啦”地高声悲泣,与阿翁共同制作的慢煎草药的小泥炉也被卷起的火舌烧得开裂坍塌。 薛兰椒过人的听力在这熊熊烈火之中也让她无法听见丝毫阿翁的声音。 她张开嘴用尽力气想要喊“阿翁”,却发现喉咙发紧,任凭怎么用力,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调。身子一软,直直从马上跌落而下,眼前水汽不知何时早已模糊一片,她费力地伏在地上,起不了身,只好试图奋力向坡下爬去。 她已全然顾不得思考,身下虽是缓坡,却也多生石砾尖草,若是不能起身,就势滚落也定会让她身负重伤。 薛兰椒随手抓握住身边的一把劲草,想要借力起身,却在即将起身的瞬间,腿下一软,半跪在地。 就在此刻,只听一支短箭擦着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猎猎风声,头上帷帽瞬间被短箭洞穿刺下,巨大的惯性带动薛兰椒的身体向后仰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地,顺着缓坡即将滚落而下。 但预想中被乱石丛刺痛全身的感觉没有出现,一双手强劲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肢,带着她凌空而起,薛兰椒的眼帘瞬间映入一遮面玄衣男子,只露出一双眼,此人眉心至左眉骨最高处蜿蜒出一道极长的疤痕。来不及细看,就已稳稳置于地面。 落地后,眼前之人不疾不徐地挥剑挡在她身前,薛兰椒心中挂念着阿翁,连句道谢的话也来不及说,仅凭身体本能转身往火焰最高处跑去 。 那男人一边利落地挥剑挡下几支从远处射过来的箭,一边侧过脸厉声喝止:“回来!我看过,那里已经没人了!” 薛兰椒的脚步骤然顿住,阿翁已不在了吗?要信他吗?但细想眼下情景,若是不信他,执意去找,不管此人是何目的,可能都会让他分心救我,万一他也被暗中之人杀害,反而不利。 她不再继续前进半步,弯腰双手抓起一大片泥炉的碎片,将其挡于身前,紧紧跟在那人身后。 箭雨暂时止息,缓坡两侧现出七八人影,皆覆面褐衣,为首之人举弓喝道: “来者何人?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那人方才旋身击挡,箭箭应声而落,此刻竟然气不喘心不跳,语气未含半分招架不住之意,朗声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说此事与我有没有关?” 褐衣之人闻言,怔得身形肉眼可见地一抖,语调依旧高,可其中多了几分犹疑:“你是赏金杀手?” “在下晏泽,受人雇佣来取尔等狗命。” 名为晏泽的玄衣男人一边答一边提剑上前,褐衣众人未等晏泽说完,皆面面相觑,随即未敢耽误一秒,转身就逃。 晏泽身姿轻盈,手中之力却是势如破竹,一剑直取褐衣男人后脑,那人回手掣出袖中匕首堪堪挡下,却仍是难以接住这狠辣一剑,半跪在地。 他目眦尽裂地问道:“晏泽,他究竟给了你多少银两?竟能派你出手。” 晏泽似乎未用全力,依旧稳稳回答,语气里还多了几分戏谑:“黄金万两,设祠立碑。现在该你回答了,你是何人所派?” 褐衣男子刚要张嘴,一股黑血适时从口中汩汩流出,表情扭曲,手上骤然脱力,脑袋一歪,就此倒地不起。 再看远处逃跑的几人,皆伏地不起,各自身下一滩黑血。 薛兰椒走上前,随手拾起褐衣男子身下的一支箭,箭身只有将近七寸,箭镞极薄而尖锐,制作得格外精良,箭头乌黑一片,似有液体涂抹其上。她端起短箭,就火光处细细看去,乌黑之中透出隐隐蓝色。 “是乌头。这些人打算不留活口。” 薛兰椒声音里满是极为克制的颤抖之意。远处雷鸣阵阵,似有一场暴雨将袭,她转头看向未发一言的晏泽。 晏泽也正望向她,火光之中,眉骨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看向薛兰椒的眸子里多出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目光灼灼却似月下流水,尽显侠骨柔情。 薛兰椒的眼眶里重新噙出泪水,从此山高水阔,从此客居他乡,她再也没有作伴的阿翁了。 两个月,足够看出来这是一个何等可怖的封建王朝,自皇帝之下,以皇帝为首,各个追名逐利、困于稀碎得失,极尽精力地为一己私利,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自己却独坐高台尽享荣华。 薛兰椒周身笼罩着一层莫大的哀伤,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往昔幸福的记忆,她一把抓过晏泽的臂膊,猛然间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尽数散失。 于远处林间跃出三个同样覆面玄衣人,为首之人头戴面具,走近低头看向晏泽怀中已然昏迷的薛兰椒,伸出手轻探鼻息,接着沉声道:“刺客都死了吧。” 晏泽点点头:“大人,共八人,皆中毒身亡。不出您所料,虽全部身着便衣,但也能确定是朝廷的人。” 远处云层翻滚聚拢,雷声沉沉不绝,火焰将熄,烟尘四起。 3. 你想听故事吗 薛兰椒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天将破晓,此时漫天火光已散,煤烟将沉,只听得周围溪流声声、虫鸣阵阵。 她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吃力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颗灰白的大石头上,挣扎着伸手一捞,幸好布包还在。 她从包里掏出几颗酸枣,一口吃下,试图缓解遍布全身的饥饿感和疲惫感,但吃进嘴里时只觉得味同嚼蜡,天生味觉灵敏的她也只能尝出一阵苦楚酸涩。 她奋力站起,满目皆是被烧毁的一片狼藉,原本的柴屋被烧得只剩一副空架,支撑房屋的木柱已成焦炭,风一拂,就飘然散去,院中看不出丝毫往日的旧痕。 只是清风带起略微潮湿的空气,突然,远处树林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似有活物正拨开林叶,朝这边走来。 薛兰椒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翻动的树林,伸手缓缓从包中掏出一把刃弯如眉弓的放血专用小眉刀,匆忙躲在大石之后。 不多时,却见一棕褐色小马于林中出现,迈着轻快的步调认主一般径直朝她走来。薛兰椒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从马上跌落,后来就寻它不见,原来当时它是感受到危险趁机逃走了。 她赶忙迎回这失而复得的旧友,抬手抚上马鬃,轻轻理顺马儿的鬃毛,眼角又不自觉浸湿,这是阿翁攒够银两买的第一个物件。 薛兰椒经此一夜,她的脑袋已不似昨日夜里一样混沌,现在反而清醒得很,她对杀害阿翁之人,或者说阵营,胸中已完全了然。 昨日死的只是几个小喽啰,杀之亦不能解恨。薛兰椒将小眉刀擦拭后重新放回包中,她要做的,是手刃幕后指使之人。 她想到这里,胸中就涌动着澎湃的恨意,纵身跃至马背,驾马而去。 快马行至京都,又是正午十分。 富丽堂皇的世子府门撤去流光溢彩的宫灯和彩绘,四面悬起素纸白灯,飞扬飘逸的门匾上“常安世子府”几个草书大字,也被层层素绫包裹密覆,平日紧闭门户,今日却常有下人出入,各个身披素白粗麻孝衣,神情惶恐往来络绎。 薛兰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牵马直入,院中下人皆忙忙碌碌,无暇他顾,她便轻车熟路地缚马后,径直朝内院走去。 世子妃灵堂就设在内堂其生前所居之处,按照礼制,世子需为其妻守灵三日,昼夜不得离。 果不其然,灵堂停棺处,萧陈磷脱去旧日华服,身着素色棉麻常服,于堂内正一脸肃穆地观几名僧人诵经。 他抬眼见薛兰椒正站在堂门口注视着自己,此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昨日见还是一副稚气未脱之样,今日再见却是滚得满身风尘,眼眶发红肿胀,紧抿双唇一脸疲惫沧桑。 他于堂内冲薛兰椒轻轻提了提嘴角,旋即迈步走出,示意她于他处交谈。 萧陈磷领着薛兰椒一路行至无人的小厅,随即一屁股端坐在正厅中央主座之上,端起身旁一盏茶水,细细品咂起来,半响,才勉强抬眼,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又来干什么?” 薛兰椒并未按规矩行跪拜之礼,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于厅下客位,随手抓起桌边摆放的精美糕点,狼吞虎咽起来,吃噎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她吃痛快了才心满意足地抹去嘴边的残渣,抬头看向一脸凶相,仿佛要吃了她的萧陈磷。 “晏泽是你派去救我的吧。”薛兰椒突然开口道。 萧陈磷不语,轻轻吹了吹茶盏。 薛兰椒轻笑道:“世子此举,印证了我心中所想。”她忽的压低声音道:“世子杀妻,费了不少周章吧。” 萧陈磷闻言不自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开口道:“你又想找死?” 薛兰椒咧了咧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世子大人大概还是低估了小女子的本事,世子以为,我能诊出娘娘服用了肉桂,诊不出世子为娘娘精心准备的藜芦吗。——世子大人想听故事吗?” 红纱漫展,椒房之喜,大婚之夜。 新娘子头顶红盖头坐于塌边,时不时撩起头上的盖头,极目远眺,不断地张望新婚的俊俏郎君。 郎君酒过三巡终于回屋,手中还端着一壶老远就开始飘香的美酒,他将酒置于桌上,招手邀新娘同饮。 新娘是皇帝亲自指婚的,其娘家是当今受宠贵妃的表亲,这个府中,除了她没人知道,陛下将她嫁与常安世子还有一目的,就是紧盯其饮食起居,所作所为,再将这些如实禀告陛下。 因此即使面对未来的枕边人递来的酒水,她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提防。 直到她亲眼见郎君一口又一口将酒喝下肚,才勉强放下心来。 是啊,这只知享乐的纨绔世子怎么会有如此智谋,能有这暗中下毒的手段。何况杀了我,陛下自会疑心到他身上,彼时更有理由治罪于他。 于是,世子妃放心地举杯同饮,真乃好酒,醉人心脾。 深夜已至,洞房花烛。 新房却传来新郎的尖叫,只见世子妃几杯酒下肚,此刻却是浑身起疹,青色斑块浮于皮肤,密密麻麻布于全身,几乎无一处好地。 当夜,新郎就快马加鞭请来了宫中的御医,他深知,此举既能让对他本就怀疑的新娘安心,亦能昭告天下,尤其是皇帝:他敢亲自求医,自然问心无愧。 但满城无人不知这新郎世子以其残暴狠戾闻名,何况御医也收了世子丰厚的银两,于是草草诊过后,复旨时避重就轻,不该说的只字不提,就此世子于酒中所投能致人起疹的藜芦的真相就被暂时隐瞒。 谁知皇帝也有两手准备,他提及当今民间最负盛名的名医薛兰椒,提议可以请她来为世子妃问诊。 世子妃心中早就对世子有所怀疑,但她单纯地以为,若是自己怀了世子的孩子,那就可以让世子心软,从而留她母子一命。但她信错了人,她以为宫中御医才是可以信任之人,于是向御医求了生子药,向不知哪里来的野路医女假意求了避子药以掩人耳目。 谁知御医转头就把世子妃求生子药的消息告诉了世子,其中一味重要药材肉桂正好与世子妃为治斑的药物玄参相克,二者共用,会导致寒热对冲,阴阳不调,世子妃就此一病不起。 薛兰椒自知其中有猫腻,却也是个只求自保胆小怕事之人,虽诊出世子妃所用药物相克,却不敢以下犯上,唯恐卷入这朝堂之争。于是她只采用温和平淡的生姜以抵药物相克,配合针灸,勉强得以维持延缓世子妃的病,让她一天天好转起来。 可世子唯恐夜长梦多,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他加大药量,玄参的量是以前的三倍之多,世子妃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加之整天忧思愁虑,终于一月之后气绝身亡。 萧陈磷听罢,将茶盏放下,突然轻轻拍手笑起来,起身朝薛兰椒走去:“我竟不知,薛仙医还是个如此优秀的说书人。” 薛兰椒冷冷回道:“是么,世子大人真是为小女子指了条明路,他日我若是将这个故事讲出去,定能让任何一家酒楼门可罗雀,座无虚席。” 萧陈磷未置一词,缓缓走到她面前,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道:“薛仙医故事讲得再动人,可惜只怕没机会出我世子府呢。” “我原本就没打算出,”薛兰椒歪头道:“我若是死了,世子以为,宫中的御医会永远受制于您吗?不多时,陛下就可以给世子大人定个杀妻之罪,彼时随便一查,世子就可能锒铛入狱。” “小女子能为世子做的事太少太少,唯有保住自己的命罢了。世子不也怕我死么,所以不惜花费重金护我周全,就算是记挂这份恩情,小女子也绝不会出卖世子。” 萧陈磷的眼波流转,将钳着薛兰椒的手缓缓放下。 …… 是夜,薛兰椒在世子府厢房住下,她看着原本骄奢华贵的世子府如今撤去万千点缀,落英零落,素缎遍布,倒生出一派荒凉之感,她轻声叹了口气。 阿翁,就当这也是兰椒也给您置办的吧。 萧陈磷今夜并未给世子妃守灵,据下人所说,皇帝已一道诏书将他诏进宫中。 落英满地,月光倾注。 两小厮一遍清扫一边闲谈。 小厮甲:“真好,世子终于又进宫去了。” 小厮乙:“嘘……你小心让谁听了去,传到世子耳朵里,回来扒你的皮。” 小厮甲赶忙收声:“唉,王爷何时回来啊?王爷若在,世子还能消停消停。” 小厮乙:“你今天真是什么话不能说捡什么话说。王爷立了那么多功,手握那么大权,若是回来,上面那位能放过他吗?” 小厮甲嘿嘿一乐:“还是阿兄聪明。” 小厮乙刻意压低声音:“别看上面那位表现得跟咱们世子多好似的,实际早就视他为眼中钉,我看今晚啊,就有的看。” 两人不知道,薛兰椒正是两人口中“让谁听了去”的“谁”,此刻正暗戳戳地扒墙角竖耳偷听。 不多时,不务正业的常安世子自请南下安抚受瘟灾州县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世子府,不止是世子府,这等重磅消息不消过夜,整个京城就已传开。 定熙十一年,自皖南绵延至闵地,多处州县皆受瘟灾所困。朝中有名纨绔常安世子,力排众议,自请南下巡查安抚,龙颜甚悦。 萧陈磷从宫中回府,已是寅时,众人皆私下悄悄议论,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只知遛鸟骂人的世子是哪根筋搭错了,竟自请安抚南方受灾百姓。 谁知这世子一回来,就又做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大动作:只见他一脸春风得意,遣散了府中将近八成的家奴,随行扈从也尽数精简,随行侍卫不过三五,轻车简从,唯独多带了一名今日才新入府中的乡野医女。 薛兰椒在听到这一连串的荒谬消息时,天已将蒙蒙亮,她隐约见门外一华服男子,轻叩门扉,拖着依旧散漫的语调缓声轻语道: “不知薛大说书人可否赏光随我出趟远门?” 4. 云淮客栈仨大汉 薛兰椒真是有点受不了这位散漫嚣张的世子哥了,自答应陪同他南下以来,每分每秒无不在悔恨中度过。 京都至皖南地区,快马行进也要半月有余,何况这位爷一路走走停停,游山逛水,行至二十日,距巡视受瘟灾州县还有将近二百里。 他倒是坐于轿中悠然安逸,独独苦了薛兰椒,一路颠簸,屁股生疼。 甚至这位祖宗还冠冕堂皇地拒绝了薛兰椒同坐轿中的合理请求。 “哦?共坐?孤男寡女同坐一轿,尔等是想污了本世子一世清白?本世子样貌天生夺目,本就流言颇就多,你还要找死么。” 样貌天生夺目??? 萧世子怕是对自己的流言从何而来,认知还不够清晰。 将近黄昏,天边隐隐透出几分灰幕般的暗色。 薛兰椒怏怏地骑马跟在萧陈磷神采飞扬的舆车之侧,她手握缰绳的手紧了又紧。 那夜,萧陈磷春风得意地遣散了众多随从,此次巡视,也只带了两名侍卫。 其一名为贾澈,个性颇呆。名为凌以的侍从,倒是个眼疾手快、拿捏人心的好手。 凌以边轻轻勒马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舆车帘子的一角,语调不疾不徐,温声道:“禀世子,距云淮还有二百里,天色已暗,前面不远有个客栈可供歇脚,请世子示意。” 舆车轿子里那人闻言拖着长音打了声哈欠,不紧不慢回道:“那还用问吗?” 薛兰椒也没心情再延续这一路暗自吐槽的优良传统,她感觉自己的屁股蛋犹如生了花,多行一里都会绽放开来。 况且她老远就闻到了客栈内传来的悠悠酒香和油滋滋的煸炒之味——应是客栈正在招待来客。 想来应是饭点,客栈却大门紧闭,连院落里面安置的鸡圈,都被一张木席样的大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整个客栈透出一股生人莫近的封闭意味。 凌以一脚将身侧还在呆呆愣神的贾澈踹下马去,冲客栈大门抬了抬下巴,贾澈虽愣神之间被狠辣的一脚踹得险些跌下马去,却在空中灵巧敏捷地调整身姿,竟翻身平稳落地。 他也没嗔怪,落地后兀自揉了揉屁股,走到客栈门口,抬手正欲敲门。 客栈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浅浅留出两寸不到的缝,店内的人只露了一双眼睛,左右来回观望一圈,声音闷闷问道: “住店?” 萧陈磷已经从轿内下来,懒洋洋地边挥着手中的折扇边走过来,不作回答,抬手就要推门进屋。 还未推开,里屋的人却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门拉住,速度极快,关门瞬间带起一股余风,猛然将他额边不知是故意散出,还是未梳好的一绺头发吹到眉心正中央。 薛兰椒就在他身侧,目睹一切,心中莫名升起一阵好笑,垫起脚,手上作夸张的兰花指状轻柔地捏起这绺秀发,将其捋到原位,语气极为狗腿道: “哟,好大的胆子。” 萧陈磷余光撇了撇薛兰椒,未理会这一逾距的行为,只偏头用折扇一把打开这只不知死活的手。 关门的人在屋里嚷道:“夜已深,客官请寻他处住宿吧。” 傍晚,余热未散,烘得人难免心生烦躁。 凌以凑上前,轻“啧”一声,抬腿又是一脚,猛地将木制的单薄小门踹开,小门霎时间“吱呀”嚎叫不停。 客栈内店小二打扮的青年人被这股强劲的脚力甩得脚下险些站立不稳,扶着一旁的木凳才堪堪站稳。 萧陈磷见此景,继续挥起手中折扇,十分满意又欣慰地提起两边的嘴角,却道:“哎?你这是做什么,太放肆了。” 薛兰椒狂翻数个大白眼。 有其主必有其仆啊。 她眼神极尖,一眼便看见店小二因急着扶木凳,手的虎口处被搓起一道淡粉色的伤痕。 她下意识走上前,想要俯身扶起店小二。 可就在薛兰椒靠近的同时,那青年人瘦削的脸上随之布满惊恐的神色,眼窝深陷,眼睛却极其凸起而睁大,他手忙脚乱地拽起一旁散落的布条,迅速蒙在口鼻上,踉跄着起身向屋内跑去。 薛兰椒扶人的手还停在半空,正欲直身,屋子西边角落,一道寒光猛然窜出,擦着她的鼻尖倏然飞过。 萧陈磷就站在她身后,匕首射出瞬间,他躲闪不及,只得下意识用折扇挡于面门前。 就在匕首即将射穿折扇,直取萧陈磷喉咙时,一旁的贾澈指尖瞬间弹出一根极细的银针,电光火石之间,登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之音,银针丝毫不费力气地弹掉于它如庞然巨物的匕首。 萧陈磷缓缓将折扇从面前滑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低沉:“待在京都梧安太久,我竟不知,现在的野店都能光明正大地杀客了。” 西边匕首飞来的方向,一道低沉沙哑但闷沉的声音适时响起: “并非店家,老子是路见不平!那小二说了不招待客人,你们耳朵聋了?” 凌以冷哼一声,快步迈上前,挡于薛兰椒身前,冲阴影处不轻不重地喊话:“门是我踹开的,眼下刚至酉时,如何夜深?我看是尔等密谋什么奸计,要谋财害命罢!” “哈哈哈哈……”阴影中的人扯着沉重的嗓子大笑起来:“你都承认门是你自己踹开的了,居然还反咬老子一口,你们都城来的官什么狗屁脑子。” 萧陈磷轻笑道:“还狡辩啊,我只道从梧安而来,并未提及谁是官啊。你如何得知?” 阴影中的人方缓缓从角落走出,只见他一身粗布褐衣,布料是当下最普遍的厚麻布。 八月酷暑,南方更是如同裹着一层湿热的潮气,而此人却身着秋季才可上身的厚麻布,还是直接遮面的长衣,头戴斗笠,全身上下只露了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兰椒众人。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壮汉,各自手握与其身形不相上下的硕大长刀,皆虎视眈眈。 薛兰椒用力嗅了嗅,只能闻到周围充盈的淡淡水汽里裹挟的腥臭和汗味。 遮面男子走至众人面前,发狠般“呸”了一口。 “云淮正闹瘟疫,死的死散的散,早就听说从梧安来什么狗屁巡视的大官,你们个个他娘的人模狗样,神仙似的……” “大人可不敢说呀!”客栈后门忽的推门进来一个遮面老者,佝偻着身子“哎呦哎呦”地嚷叫着打断,“大人们皆初到此地,不知其中深浅。” “什么瘟疫,可不敢乱说,那是我们云淮的‘神罚’。” 老人语气焦急,说罢还为了顺气,长舒一口气。 看打扮应是客栈的店主人。 那遮面男子猛地一把揪住老店主的衣领,覆满厚茧的手极其有力地往喉间紧了紧。 “你这老家伙,好不懂事!老子骂的正欢,你他娘的捣什么乱?” 萧陈磷沉默半晌,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贾澈使了个眼色。< /p>贾澈呆呆地眨了眨眼,随即手中难以察觉地捏出什么,手腕微动,一道寒光骤然闪到覆面男子手上。男子手上吃痛,“嘶”了一声后猛地撒手,将老店主甩开。 萧陈磷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一边揽住老店主的腰,一边体贴地用手护住他的头,稳稳地将其置于地面。 薛兰椒皱紧眉头,意味深长地看向仍是一脸单纯的贾澈。 暗器银针不差毫厘地射中覆面男子的阳溪穴,不深不浅,力道恰好,既能让被刺者手腕暂时僵死,又能避开死脉,其精准力度,绝非一日之功。 “他娘的,你找死啊!” 覆面男子抓着被银针刺到的手,破口大骂,身后两个长刀男更是大叫一声后提刀冲来,两把硕大的刀在他们手中舞得如同轻盈的利剑。 贾澈使暗器银针,近战未必擅长,凌以此刻早已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萧陈磷有点功夫但不多,那么我…… 我大坝的只会纸上谈兵,这三幢墙似的壮汉冲过来可怎么破啊啊啊—— 薛兰椒在三人冲过来的几秒之间,脑海里却是喊了一万遍“救命”。 长刀挥出,直劈萧陈磷眉心,他却像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挡在抱着头就要逃的老店主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利剑瞬间抵住长刀,四周涌出七八个利落的剑客,不消几秒,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七八把剑,齐刷刷地架在三名大汉脖子上,留不出一丝一毫可以让脖子活动的余地。 楼梯之上,慢步走下一身着浅青色官服,圆口衣领的男子,踱着步子,极具威压。 “三个亡命匪徒,没想到官府寻你们这么久,竟于此地将你们一网打尽。”官服男子接着道:“明日将他们捉拿押送大狱。” 他走下楼梯后匆忙快步走至萧陈磷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这位早已吓呆的金贵世子身前。 “云淮县尉祁不苦见过常安世子,卑职有罪,来迟了,请世子责罚。” 萧陈磷闻言犹获新生般一屁股坐在客栈椅子上,他狼狈地捋了捋额边那绺又偷跑出来的秀发,抚着心口,嗔怪道: “祁不苦是吧,你好大的胆子,本世子要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和你一起统统丢进大牢!” 此时,凌以突然从楼上一跃而下,轻轻伏在萧陈磷耳边捂着嘴低声密语,薛兰椒仔细听,竟听不清半个字。 萧陈磷闭着眼睛,不耐烦地挥挥手,凌以便乖乖退到一旁。 三个被围困的大汉听罢慌忙求饶:“县尉饶命啊,我们不知这位爷是大名鼎鼎的常安世子,不然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啊……” “县尉饶命啊!” 方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大汉此刻却声嘶力竭地冲他哭喊求饶,“爷爷奶奶”齐上阵,也未能打动这眯眼睥睨的世子。 只见他似乎是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不消片刻,又能悠哉地挥动起折扇来。 然而三人还未消停半个时辰,求饶声却戛然而止,一道紫色烟雾腾然在三人中间炸开,空气骤然刺鼻难闻,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剑客们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身手矫捷地向中间挥剑劈砍。可利剑之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团缭绕诡异的烟雾,长久难散。 一片乱麻之际,只听人群中忽传一道颤抖沙哑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是鬼缠人!它来了!神罚……神罚降临了!” 5. 紫雾 这道声音,掺杂着几分颤抖惊惧,莫名生于这诡烟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尖锐,似乎是在高声提醒众人,此刻云淮就如同被笼罩在迷雾中的世人,正毫不知情地等待着潜藏暗处的“神罚”。 众人皆不自觉噤声,烟雾之中,连方才因意外而混乱的脚步和刀剑挥舞的飒飒轻响也渐渐消失殆尽。 萧陈磷不断轻挥着手中折扇,试图吹散眼前的紫雾,可这雾生得突然又诡异,被折扇搅动的气流仿若不受影响一般,很快就重新聚拢,鬼魅般重扑向人脸。 他眯起双眼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他距客栈大门的位置最近,凭借记忆及依稀所见,转身向后摸去,在手指传来木质触感的瞬间,顿时惊得心如擂鼓。 大门是紧闭的! 也就是说,四下寂静,而始作俑者—三刀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众人之间,并未趁乱逃走,也未趁机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静静隐匿着,不知在守着什么信号,伺机而动。 越是寂静,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萧陈磷刚要张嘴出声,只觉身边有人闪过,猛地掠过自己的右臂,向客栈大门冲去。 同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夹杂着略带痛苦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几滴温热的液体溅起,不着痕迹地落在自己的右脸。 “薛兰椒!” 萧陈磷瞬间反应过来,回手凭直觉向右侧的位置捞去,却是捞了一团空气,客栈大门被猛地撞击,发出一道沉闷的哀叹。 本就被摧残得如败柳残花的客栈大门,被这么一撞,再是支撑不住,晃动着身子,吱呀作响地彻底开了门。 夜色已至,视线却豁然开朗。 薛兰椒左手捂着右肩倒在地上,只见她右肩被血浸染了一大片,月光之下,原本素净的白衣衣袖早已变成浅灰。 萧陈磷快步走上前查看,殷红的伤口从肩头延伸至肩胛骨,素色薄衣右肩被彻底划破,衣衫粘连着血肉,一片模糊狰狞。 薛兰椒咬着牙,细密的汗珠布满整个额头,伤口处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痛感让她忍不住轻嘶。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到偏头看向伤口处,一滴在眼眶中盘桓许久的泪水在看到伤口的瞬间滚落而出。 痛啊! 薛兰椒眸子轻抬,萧陈磷紧锁眉头,半蹲在自己身前,一只手伸来正欲抚上伤口。 她抬手打断萧陈磷的动作,眼中含泪道:“伤口自左肩向下延伸,长约四寸,肩头伤口最深,至末端由深及浅,利器伤。” 萧陈磷闻言身形一滞,眼中的神色不由地微微闪动,他伸出的手缓缓变了方向,食指转而抚向薛兰椒的颊边未落的一滴泪水。 但未抚上,他骤然停住动作,手在半空中又落下,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轻声问道:“看清是什么人行凶吗?” 薛兰椒款款闭上双眼,双唇紧抿,刚才的话已是耗费全身力气,只觉喉咙发紧,回答道:“动作太快,视线也不清,不曾看见。” 萧陈磷愣了半晌,突然问道:“有人推你吗?” 薛兰椒并未立刻回答,她慢慢睁开眼,望向萧陈磷,世子上挑的眸子里此刻多了几分狐疑,原本低垂的头此刻也重新微扬,带着一股一副看不清人的盛气模样。 “世子殿下!” 客栈离门口偏远的祁不苦,一边捂着口鼻咳嗽着一边扶着门现出身形,他应已过天命之年,官服利落衬着他身姿还算挺拓,但被这一遭磋磨得才显出一副真真的老人样子。 他一溜小跑过来,正欲跪拜,脚下却像踩了什么东西,身子一个不稳,竟是一下子扑倒在萧陈磷面前。 但他来不及多做调整,连行礼都忘了,匆忙道:“世子,下官该死,明知贼人狡诈,却未多加提防,让世子和……” 祁不苦未说完,余光看了一眼薛兰椒,接着道:“世子和姑娘受惊了。” 门外的风灌入客栈,屋内的滚滚烟雾即便再难缠,也渐渐褪去,屋内众人的视线不再受阻,纷纷向客栈外奔去。 凌以率先出来,一眼便看见受伤倒地的薛兰椒和一脸阴鸷,沉默不语的萧陈磷,于是眼疾手快地飞到薛兰椒身旁低头查看伤势。 七八刀客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浑身狼狈地各自跪于伏在地上的祁不苦身后。 萧陈磷并未回答祁不苦诚恳的道歉,他站起身,吩咐贾澈:“已至夜深,医馆难寻,薛仙医妙手,自己诊疗想来也不是大问题。你去找间好屋子,陪着薛仙医,别让她出了任何差池。” 贾澈视线本来也一直环绕着受伤的薛兰椒,这二十天来,娇娇弱弱的女郎中跟着自己难伺候的主子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一路风尘,这郎中竟不说一句苦,甚至还经常掏出些稀奇的山野吃食分给自己。 如今她重伤,主子一句“自己诊疗”就打发了,贾澈喉间蔓延到心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贾澈,你聋了?” 凌以抬脚踢向贾澈的屁股,骂道:“你这呆子,这时候还敢愣神?快送薛仙医回客栈。” 贾澈闷声“嗯”了一声,轻轻扶起薛兰椒,尽力调整姿势避免触碰到伤口,将她背在后背上,慢慢向客栈内走去。 重回客栈,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客栈老板和小二也不知所踪。 客房都位于二楼,也是空空荡荡,贾澈挑了间向阳的大间,屋子还算亮堂清爽,他小心翼翼地将薛兰椒放在榻上,又贴心地打了盆温水,放置在塌边的木柜上,接着便呆呆地立在薛兰椒身旁。 薛兰椒捂着伤口跟贾澈对视一眼,她见贾澈就这样呆站,忍不住道:“多谢贾公子,眼下小女子要处理伤口了,还需宽衣解带,其中不便,请贾公子体谅。” 薛兰椒话说一半,贾澈的脸就顿时红得滴血,他连“哦哦哦”几声后,就飞也似地转身夺门而出。 薛兰椒紧绷的神情在贾澈走后才算彻底放松下来,她从袖间缓缓掏出一袋 被刺破的葫芦内膜封皮的血包。 血包中还剩的苏木汁滴滴答答地不住渗落,薛兰椒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缯布,将汁水滴在上面几滴,还用手将汁水的边缘仔细晕染开。 她把右肩的衣衫褪去一半,又扯出一块新缯布,将其浸过温水后,缓缓地擦拭着苏木汁和血液混合的液体。 薛兰椒自知,光是无色无味的苏木汁,随意哪个常人都能轻易嗅出和血液的差别来,因此,只能用小眉刀将右肩划出一道真实的浅伤,再将葫芦内膜刺开,让苏木汁流出,紫雾味道极冲,混在其中味觉难免暂时丧失。这场戏,色味俱全。 薛兰椒将汁水彻底擦干净,方显露出真实的伤口:一道只有两寸的浅伤,只微微渗出几滴血液来,伤口较浅的部分甚至都要眼看愈合。 她用滴落苏木汁的缯布将伤口包裹住,做完这一切后,悠然躺在榻上,愉悦地翘起二郎腿。 萧陈磷啊萧陈磷,要不是老子演了这一出,还发现不了你自私自利、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本性来! 不关心也就算了,连个医官也不寻,让我一个病号自己给自己诊疗。 行,真行,有你的! 薛兰椒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盘算,紫雾来得突然,可别人不知,五感极强的她怎能闻不出这紫雾其中的猫腻。 分明就是降香。 混合了硝石、艾草的微量降香,燃起时才能升起紫色的烟雾,初闻只觉刺鼻呛人,可待久了,降香甜味才能渐渐溢出。 三刀客江湖人士打扮,所用的烟雾竟含有王公贵族独有的降香,是何缘故? 萧陈磷一个传闻中玩鸟逗猫、养尊处优的世子,见到三刀客这样凶神恶煞的乡野人士,第一反应不是闪躲回避,而是正面硬刚,着实让人怀疑。 不过也不排除——他虎。从小被捧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遇事只会拿身份压人。 可三刀客的表现,也让人捉摸不透,初见几人,就来了好大一场下马威,骨子里明明害怕萧陈磷的官家身份,却还敢出言挑衅,甚至敢真的动手,一般匪徒,何至于此? 萧陈磷和三刀客的相遇,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会面。 祁不苦出现突然,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这才有连萧陈磷都未预料到的紫色烟雾一事。 萧陈磷,既然你给我演了一出好戏,那我也回敬你一场。 她要试探的,就是萧陈磷在自己受伤之后的反应,若是他真的和三刀客不相识,那么对她的受伤应是持“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态度,对待第三方祁不苦,不应有疑。 但观其神情,分明就是错愕,倒是对新闯进来的祁不苦,满眼怀疑。 咦?没商量好的事怎么会发生? 薛兰椒回想起萧陈磷的表情,忍不住低声轻笑。我的萧世子呀,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与阿翁是否早已相见?你究竟是来护我还是来害我? 6. 夜间来访 薛兰椒从睡梦中醒来时,已至半夜。 她是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睡眼惺忪,下意识随手抓起手边的粗布半褂,打算豪爽一披。 可行动间猛然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右肩袭来,夏夜微凉,却是惊得人生出一身冷汗。 差一点,薛兰椒就忘了,自己现在应该是重伤之人。 “薛仙医睡下了吗?” 门外之人约莫是听见屋内的细碎动静,开口问询道。 这散漫的语调,已有答案却仍要开口问一句的胸有成竹的口气,不是别人,正是世子萧陈磷。 薛兰椒手指轻沾水盆中的凉水,试图提醒自己眼下正处在这稍不留神就丢掉性命的环境中,她要强迫自己重新思考起来。 若是萧陈磷发现自己的受伤只不过是演了一出戏,他会作何感想? 疑她城府颇深,所为叫人匪夷所思,还是疑她怀有异心,随时生变? 不管是哪种,都可能让这个看上去风轻云淡,实则暴虐多疑的世子不由分说地要了她的命。 若是避而不见,她方才起身的动静早已被听了去,按兵不动只会加深萧陈磷的疑虑。 薛兰椒悄悄长出一口气,声音虚虚然回道:“伤口疼痛未歇,叫人难以安眠。门外可是世子殿下?” 门外的声音迟钝片刻,接着道:“今日意外频发,我一时忙昏了头,让薛仙医独自诊疗,此举多有不妥,薛仙医海涵。” 薛兰椒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道:“多谢世子关怀,伤口血已止住,世子一路颠簸辛苦,早些就寝吧。” 云雾散去,月光缓慢倾泻,照出门口颀长健硕的身形,萧陈磷不知作何打算,还未肯离去。 “仍是不妥,薛仙医不让本世子看上一看,今日我定难以安心啊。” 萧陈磷的声音犹如夜晚鬼怪低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薛兰椒站起身,倒是没什么不能看的,她的戏已做得够足,哪怕是专业医官,也不会发现什么。 除非这萧陈磷厚脸皮非要亲眼见到伤口。 谁知,这萧陈磷还真就脸皮赛城墙! “薛仙医怕什么?你不是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手吗?不会连医家无避男女的道理都不懂吧?” 萧陈磷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质问。 什么鬼逻辑啊! 医家不避男女,你算哪门子医啊? 薛兰椒算天算地,就是没算到萧陈磷的所作所为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回路算啊喂。 她脸上仍是笑意盈盈,紧了紧衣领道:“世子所为怕是不妥,世子妃娘娘才薨逝未至一月,世子夜闯乡野医女屋中不说,还执意要看较为隐私的伤口。” 萧陈磷在听到“世子妃娘娘”几个字时,难掩地喉结微动,眼眸一沉。 “薛仙医此话何意?” 薛兰椒起身,一副弱柳扶风的虚弱模样,扯了扯嘴角道:“世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世子不与我同坐一轿,为的是莫污清白名声,眼下为了小女一条贱命,更不值得世子清誉有损啊。” 萧陈磷,你大爷的! 你要试探劳资,也得有个底线吧,你猥琐!你下流! 萧陈磷偏狭长的眼眸微动,叹了口气端坐在椅子上,昂首望向架床顶部的半卷轻纱。 感慨道:“实不相瞒,我少时曾与父亲同往沙场,彼时战事吃紧,场面惨烈万分,仍不乏骁勇女将浴血奋战。我尚年幼,只能随军医同行,学了不少刀剑之伤的诊疗方法,也为众女将诊疗过。薛仙医若不嫌弃,我看上一看,也好不再牵挂忧思。” 薛兰椒一边的嘴角轻微抽搐,萧陈磷你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你泡鸣萃楼、养梧安头牌的鼎鼎大名,都传到她一个整天在乡野之间闲逛的人耳朵里,她没准真能信他三分。 “额……”薛兰椒左手扶额,附和道:“世子殿下不愧英名远扬。” 玛德萧陈磷你一脸不要脸的骄傲是哪里来的啊?! 他起身,微眯双眼,带着一身威压走向薛兰椒,透过夏天单薄衣物,隐约得见殷红伤口,被血液浸染的衣物之下,覆盖的缯布绑得结实,缯布之上,透出圈圈渗出的暗红。 萧陈磷轻轻侧头,鼻孔微动。 不好!薛兰椒心下一惊,苏木汁无色无味,自己划出的血迹之味定然不足以支撑这“极深极长”的伤口,方才有大雾刺鼻之味相抵,眼下雾气早已散去,却是一览无遗。 果然,萧陈磷眉头微微皱起,他神色肃然,紧咬牙关轻抬起手,即将触及薛兰椒右肩的衣物。 薛兰椒提高音量喝止,却是拦他不及,萧陈磷的手已然触及她的衣物,若是被萧陈磷亲眼见到伤口,那就是她人头落地之时。 可萧陈磷眼下的怀疑已然升至顶峰,她自知自己毫无退路可言。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扯开衣领,将本就单薄松垮的衣裳一把褪下,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右肩绑着的缯布顺着解开衣领的动作就势滑落。 不知是因疼痛还是羞赧而微微颤动的肩头,轻微耸起,薛兰椒咬着唇将头向另一边别过,一股莫名的禁欲感油然而生。 薛兰椒豁出这条老命来,打算趁萧陈磷看到伤口之前来他个栽赃陷害,既然你下流无耻,就别怪我跟你同归于尽! 谁知薛兰椒再回头,却是差点惊掉大牙。 只见无论何时都睥睨万物、事不关己的萧陈磷,却在试探的最后一刻,猛然将头别了过去。 他指尖微微颤抖,呼吸不顺畅得厉害,语调极不自然道:“薛兰椒你这是干嘛?” 薛兰椒暗自纳罕,萧陈磷你这是演得哪一出,梧安声色犬马,鸣萃楼更是满都有名的美女云集之所,你个纨绔公子整日进进出出,眼下跟我装什么纯情? 虽疑惑,但薛兰椒也不是吃亏的主儿,她快速将缯布重新裹起来,把衣物拉回原位,硬是挤出两滴眼泪。 娇滴滴道:“小女知道殿下对下属关怀备至,可属实不该全然忽视男女之别,这稍不留意,不慎将被看光,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陈磷不知薛兰椒早已好整以暇地穿好衣服演起来了,他索性将整个身子都背过去,回头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薛兰椒 你别太过分。” 薛兰椒心中一阵大笑,萧陈磷你这狼狈模样难道也是试探的一环? 过了足有半刻,萧陈磷方敢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回头看两眼,见薛兰椒衣服规整,才敢两眼两眼地多看几次。 未发一言,却感喉中干涩异常,于是抬脚走向桌边,手还是有轻微颤抖之意,哆嗦着给自己倒了盏茶。 倒茶之余,余光却瞥见桌边放置的一袋染了几滴血的布袋。 他拎起布袋,也不再生要亲眼看伤口的想法,似乎是想转移话题,转身问道:“这是何物?总见你贴身带着。” 薛兰椒在他拎起布袋的那一刻,直想咔咔咔给自己甩几巴掌,百密一疏啊。 布袋里有她作案的工具! 紫雾之时,她随手划出伤口的小眉刀就在布袋之中,当时情况紧急,她用完后手脚利落地将小眉刀直接塞回布袋,却是忘记清理上面的血迹。 萧陈磷重新平复心情,观薛兰椒如临大敌的神情,对这沾染血迹的布袋满心好奇。 就在他将手缓缓伸向布袋的抽绳时,薛兰椒猛然起身,心中已然编排好了一万个不能打开的借口,可行动上,却是下意识伸手制止。 抬手瞬间,狠狠扯动了右肩的伤口,此伤口虽浅,但也是一道刀伤,薛兰椒在划伤的时候,还特意选准位置,可以让血飚多一点。 骤然的扯痛感让她忍不住惊呼,可身体上还维持着抢回布袋的动作,身形一晃,突然直直跌倒,猛地扑向萧陈磷的后背。 萧陈磷本是半转身体,见薛兰椒朝自己饿虎扑食过来,却是下意识想躲,一扭身,只觉背后一沉,一个尖锐之物磕在自己后背的肩胛骨处,生疼。 薛兰椒左手捂着下巴坐在地上,她因疼痛而双眼不自觉闭起,只能挣扎着睁开左眼望向萧陈磷。 “还给我。” 萧陈磷看向跌坐在地的薛兰椒,被缯布包裹的伤口似乎渗出更多血迹,颜色也变得鲜红,不知为何,萧陈磷的脑海里竟浮现出方才薛兰椒半拉衣领的样子。 他脑袋一片空白,不自觉地将布袋放下。 也顾不得后背的疼痛感,他弯腰将薛兰椒轻柔地扶起。 少女急促的呼吸就打在萧陈磷的颈间,湿湿热热的痒感骤然传遍全身,他握拳扶向薛兰椒腰间,用手腕位置也能将薛兰椒轻松扶起。 薛兰椒也脑袋一片空白,她只道是萧陈磷不动她的布袋,才肯放下心来,哪管其他? 萧陈磷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将薛兰椒放回榻上,拽过被角为薛兰椒搭上。 薛兰椒将头偏到床榻内侧,闷声道:“我阿翁不在了。” 萧陈磷掖被角的动作却是骤然一滞。 薛兰椒接着道:“布袋是阿翁送的,内置一根银针,一把镊子、刮匙、捣锤、小眉刀,牛角罐,还有一些现成的膏药,殿下要看便看吧。” 说罢将身子彻底转向床榻内侧,语气隐约含泣声。 萧陈磷不知自己今夜是怎么了,只觉喉咙干涩异常,直想猛灌一大壶凉水得以解渴。 他沉声“嗯”了一声,便脚底飘忽地转身出门去了。 7. 云淮渡 薛兰椒心中却是半点庆幸之感都没有,萧陈磷今夜来访,显然已是对她疑心颇深。 薛兰椒蒙着被子,可是如何也睡不着了。起火那天,意图暗害我的绝对是朝廷之人,世子妃薨逝当天,就派人来灭我的口,为的是治他萧陈磷的罪。 萧陈磷不惜花费重金请晏泽来救我,当夜又请旨南下远离朝堂,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可有一点,我到场时,晏泽却说他早已去过。 如果我是萧陈磷,我为何不将这枚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棋子永远留在身边,永远受困于我,永远受我监视?岂不一劳永逸。 那么最碍事的人会是谁呢? 只能是那个傻傻守着还未归家小囡的阿翁。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萧陈磷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薛兰椒想到此处,却未发觉,蒙着半个脸的被子早已是濡湿一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因何流泪,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其实就算是穿越也没什么打紧的,毕竟在这里也是和现实生活没差别,不过就是和最爱的阿翁一起捣鼓草药、治病救人而已。 薛兰椒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阿翁的脸即使在水雾中也格外清晰,可一闭上眼,他的模样反而变得尤其生动,仿佛就在眼前。 若有一天真相昭然,萧陈磷,我势必让你血债血偿! 那边的萧陈磷一边往嘴里疯狂灌水一边鼻子发痒。 真是个不妙的夜晚啊! 他喝完水后呆呆躺在榻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想,可薛兰椒含泪的眼和那道透过薄衫殷红的血痕却如夜色微微凉意般悄悄漫上心头。 尔市井泼妇!尔粗野丫头! 萧陈磷胸中没来由地憋闷难以。 不过夏夜微凉,薄衫布料粗涩不软,触及伤口,是否会更添痛楚? 薛兰椒感觉自己只闭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眼,晨光就伴着鸟鸣统统斜进屋中,她揉了揉肿胀酸涩的眼,起身端盆洗漱。 待她收拾妥当,下楼入客栈正厅时,萧陈磷就带着一脸谁欠他二斤黄瓜一般的烦闷神情和两个大黑眼袋,人模狗样地端坐于正厅最中央。 祁不苦和七名剑客规规矩矩地立于两侧。 祁不苦见到薛兰椒下楼,上前极为恭谨地行了个礼。 萧陈磷头也没回,轻“啧”一声,有些不如意地摆摆手道:“祁县尉不必拘礼,歇也歇够了,准备出发云淮吧。” 祁不苦未敢抬眸,接着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是,此地虽已至云淮县内,到县衙却仍有一日路程。” 凌以在一旁问道:“将近二百里的路程,快马不停也要两日,何来一日到达?” 祁不苦犹疑几秒,回道:“若是从云淮渡口坐船,快些。” 萧陈磷脸上表情难得好看些,点点头道:“云淮渡曾是贯通南北船只通道的第一环,水运久负盛名,只是近些年水运不再亨通,往来多以陆运为主了,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 薛兰椒观祁不苦脸上闪过的不自然神情,问道:“好可惜啊,若是云淮渡水运如旧,贵县至今能富得流油吧?” 祁不苦回道:“不瞒姑娘,云淮瘟疫横行已有多年,还能苦苦支撑至今日,靠的就是多年积攒的家底。” “瘟疫横行多年?”薛兰椒忍不住皱眉打断,“一位医官都没来过吗?” 祁不苦闻言一愣,双眼微微瞪大抬头看向薛兰椒,又转而沉眸不语。 萧陈磷从椅子上站起身,翻出两块银铤放置在客栈柜台上,对祁不苦笑道:“想是店家看我们来者不善,暂时吓跑了,可哪有白占人便宜之理,祁县尉的我也一并给了。” 薛兰椒看出萧陈磷岔开话题之意,遂很识趣地不再发问。 瘟疫盛行,囿于云淮,水运恒通富饶之地,皇帝一个医官都不肯派来瞧?不可能。 况且瘟疫为何只能影响水运,影响不了陆运? 若是如祁不苦所言,陆运未受瘟疫影响,水运受影响最深,那他为何要提议坐船渡云淮,而非选择最稳妥的骑马行走。 之前他为追敌于客栈蹲守,正好就碰上萧陈磷入住,正好三刀客差点取了萧陈磷的命,最后三刀客还正好还逃窜了,未免过于巧合。 薛兰椒闭眼轻嗅,仿佛又闻到昨日夜里刺鼻味散去后久久盘桓的淡淡降香之味。 再观萧陈磷昨日对祁不苦的神情,她看向诚惶诚恐跪地向萧陈磷磕头致谢的祁不苦,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怀疑错了对象。 萧陈磷倒是大度,笑道:“说了,祁县尉莫要拘礼,两块银铤罢了。” 众人先是一路骑马行过林子,萧陈磷也终于良心发现地将薛兰椒邀上轿子。 晃晃悠悠半个时辰才见云淮县界碑,再行几里,方至云淮渡口。 众人纷纷下轿、下马行走。 薛兰椒若非有意避免,冲天的阴气潮湿的腐坏味道就能将她的鼻子塞满,这种味道,客栈内初闻,越往里走,越发强盛。 云淮渡虽然是个渡口,可还是能轻易窥见其往日之盛,这里显然更像是个已成规模的小村庄。 只是家家户门紧闭,数间房屋早已破败不堪,街道上可以说见不到一个动弹的活物。薛兰椒微微细嗅,一股浓烈的腐味呛得人晕头转向。 祁不苦似乎看出薛兰椒的不适,安慰道:“姑娘伤口可还好?再坚持坚持,渡过这条河,就到云淮县内了。” 薛兰椒嘴角微提点了点头,戴上帷帽,希望能借此稍微隔绝这股腐味。 萧陈磷带着凌以、贾澈走在最前面,走了大约一刻钟,即将抵达渡口,却是转个巷口的功夫,三人就不见了人影。 薛兰椒心中陡然一惊,举目环顾,除了荒凉一片和河水簌簌犹如呜咽泣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萧陈磷也发现祁不苦有问题,逃了? 薛兰椒不知不觉已走在祁不苦及七名剑客身前,身后忽传窸窸窣窣脚步声,似有人朝她快步走来。 但她只能装作没听见,也不敢回头瞧,她怕一回头发现什么,就是一把利剑挥来穿头而下。 祁不苦此刻也分外安静,不再同她讲话,定然是发现萧陈磷已不见。 整个空气如同凝滞一样,薛兰椒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燥热的空气裹挟着腐烂的恶臭,她感觉后背一阵炙烤。 猛然间一道剧烈的推背感袭 来,薛兰椒的手还未伸向怀中布袋的小眉刀,只觉一道巨大的力道将布袋一把扯走。 一个身体擦着她的身体倏地掠过,只见一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捧着她的布袋向远处跑去。 祁不苦快速凑过来,堪堪扶住将要被撞倒的薛兰椒,问道:“姑娘没事吧。” 薛兰椒惊恐地抬头远望,那贼已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祁不苦神情严肃,回头冲七名剑客挥了挥手,示意道“去吧。” 其中两名剑客一跃而起,提剑追去,薛兰椒紧跟其后。 那贼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看上去年岁也偏大,跑起步来也是晃晃悠悠,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剑客。 只是这贼似乎对环境十分熟悉,一钻进巷子里,就如同游蛇入海,一拧一拐就在巷口消失不见了。 薛兰椒和两名剑客站在巷口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剑客恨恨“诶”了一声抱怨道:“这老疯子又出来捣乱。” 另一名剑客看了一眼薛兰椒,将手指放在唇边比出个“嘘”的手势。 随即纵身一跃,轻手利脚地跃上一旁的屋顶,他极目远眺,找寻那贼的方位。 “姑娘丢的,可是此物?” 巷口忽的闪出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他一手拎着薛兰椒的布袋,一手架着刚才偷东西的贼人走出,爽朗问道。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虽身着长衣,可仍是掩盖不住衣下的腱子肉,露出的脖子以上的部位,全是晒多了太阳的黝黑,甚至脖子一圈还因晒伤蜕了一层皮。 薛兰椒屈膝行礼给他道了声谢。 拿回布袋后,祁不苦也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方才不知跑到哪里的萧陈磷。 薛兰椒抬眼瞅了一眼萧陈磷,对视一秒后却见他不知为何一脸心虚地将头别过,端着架子道:“何人胆敢偷我的东西?” 祁不苦气喘吁吁地“扑通”跪倒在地,突然拽着萧陈磷常服的衣角,声有泣意道:“下官别无所求,但求世子殿下救我云淮!救我云淮啊!” 萧陈磷大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到了,他眯起眼,负手未做反应。 那黝黑汉子将老贼轻手轻脚地放下,随即也行了个大礼,恭敬道:“见过常安世子殿下,小人云淮渡津尉梁升渊,求世子殿下救云淮百姓一命。” 薛兰椒也懵了,她微蹙眉头,突然问道:“这偷东西的老人家,是梁津尉的何人?” 梁升渊挑眉抬头,正要作答。 一片带着恶臭粘液的烂菜叶突然朝这边掷来,直奔梁升渊和他身后的老贼。 “呸!梁升渊尔狗官,你装什么?你鱼肉百姓,当了非人畜生的走狗,你不得好死,你才该全身生毒疮而亡!” 只见巷子边一屋内半开了一条门缝,从屋内露出一荧荧鬼火般发绿的眼睛,听声音似乎是一名老者。 他口中还在不停地咒骂,其言语之恶毒难以入耳。 梁升渊缓缓起身,紧抿双唇,慢步朝那间屋子走去,烂菜叶、石子络绎不绝地往他身上砸。 他却全然不躲,走至屋边,将门彻底拉开。 薛兰椒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在见到眼前场面时,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8. 差点就死了! 梁升渊拉开门,只见那老者像个孩童抱布娃娃一般紧紧拥着怀中的人。 怀中之人银发枯瘦,身体真如不会动的布偶一般任由老者摆布,薛兰椒暂时放松的鼻子在门彻底拉开的一瞬间猛然被一股腐气涌入。 那银发老人随着老者的动作,头猛然一百八十度向后仰去,薛兰椒细看,这哪是什么银发老人,分明就是一具枯骨。 毫无生气的头骨上挂着一两条干瘪又耷拉的肉皮,喀拉喀拉地摇摇欲坠。 那喃喃怒骂的老者见大门被拉开,犹如失去了某种倚仗,一把扶回骨架的头,费力地带动下肢连滚带爬地往屋内挪去。 还未挪动半步,梁升渊已至其身前,一把捞起干瘦的老者,将其背在背上,一言不发朝屋内走去。 那怀中枯骨终是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徒留一阵大过一阵直贯耳膜的哀嚎。 薛兰椒走至白骨边,白骨之上,沾染尘土,应该是那老人从土中现刨出来的。她提起裙角,将其熟练地挽起,围着身快速裹了两圈后就势蹲下。 下一秒,不带犹豫地徒手拎起那骨架的手骨,上面甚至仍附着还未彻底腐化的腐臭肉皮。 “薛兰椒你疯了吗?”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等萧陈磷反应过来时她已抓起那手骨开始放至鼻下细嗅了。 他忙不迭快步冲过去,俯身想要把蹲在地上的薛兰椒拉走,骂道:“你找死吗?” 薛兰椒回头看向萧陈磷,猛地朝他举起手骨,语速极快,带了一分难掩的欣喜:“你看,萧陈磷,这不是瘟疫!” 萧陈磷闻言,脚步彻底钉在地上:“你说什么?” 薛兰椒轻笑一声,透过萧陈磷看向远处仍埋头跪倒在地的祁不苦,沉眸道:“我之前就在纳闷,瘟疫一般来势汹汹,深入脾脏就能要人性命,怎么会缠人骨骼。” “可是你看。” 萧陈磷仔细看向那手骨,只见其上死死附着一道色如苔藓的瘀斑,斑纹自腕处向指尖延伸。“说明此病是长期深入,其时间之久,绝非瘟疫所能及。” 薛兰椒说罢,珍重地将手骨放置在地,随意地将手在裙边抹了几把。 随即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浅笑,身体凑近萧陈磷,对着他耳边柔声道:“所以世子不必害怕,我绝不会白白丢了命,让世子为难。” 萧陈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他眉头皱成一团,侧头看向薛兰椒。 眼前之人点了点头,狡黠的眼睛亮晶晶的,略带挑衅地看向他。 不是你咋了,我惹你了吗? 薛兰椒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扭身朝已经从屋内走出的梁升渊走去,问道:“我们何时出发?” 梁升渊似乎有些没缓过神,被这突然一问,支吾道:“啊,出发,即刻,即刻就能启程。” 跪在地上的祁不苦灰溜溜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接话道:“世子殿下奔波劳苦,从早上至今,还滴水未进,不如先进些吃食,再走不迟。” 梁升渊才点头道:“是,是下官疏忽了,世子殿下莫要责怪,还请世子殿下移步上船,进些吃食。” 薛兰椒还没等萧陈磷回应,先带头转身出了巷子,那偷东西的老者此刻早已不见了身影。 云淮渡口停放了五条船只,一条规格较大,看上去可容二三十人,其上有零零散散几人正围着船舵和桅杆等部位查看,俨然整装待发之势。 旁边四条船,体型极小,每条只能堪堪容纳五六人。 大船内设一间客室,其余皆是装货所用。 众人于客室围坐,梁升渊从桶中盛出几碗清水,又拿出几张面饼,放在锅中慢煮后蒸腾变软,就着鱼干吃,鱼干的咸味都难掩其变质的酸苦之味。 薛兰椒只恨没在客栈找些吃的果腹,匆匆嚼了几口后,却听楼上甲板处传来几声如绳子拉动重物的咯吱声。 她未作声张,仍是低头大口啃饼,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一旁的梁升渊和祁不苦。 梁升渊倒是也默默啃着,一口饼一口鱼干吃得不亦乐乎。 那祁不苦却是抱着饼未曾下咽,其神色有些不自然,众人讲话也是心不在焉,含含糊糊,与其说是慌张,倒不如说有几分急不可待。 薛兰椒放下面饼,款款起身笑道:“多谢祁县尉和梁津尉招待,我吃饱了,只是小女体弱,有晕船的毛病,怕是一会儿乱吐叫各位看笑话,只想去楼上吹吹风。” 梁升渊闻言神色一变,口中仍是嚼着面饼,眼神却暗暗撇了一眼船顶,道:“船上多置器物,船也是多年旧船,若走起来恐不稳呢,姑娘还是待在楼下,别伤了姑娘性命。” 他的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一边说着一边又拽起一张面饼塞进嘴里。 萧陈磷始终没有嚼一口饼和鱼干,只喝了几口水,闻言拖着音语气散漫:“嗯,方才我见楼上确实堆了不少货物,我们不给梁津尉添乱,这样——凌以,你武功好,去陪薛仙医上楼吹风。” 凌以点头,起身冲梁升渊行了个礼道:“梁津尉大可放心,由我护薛姑娘安全,出了任何事,都不怪梁津尉。” 梁升渊接着嚼了几口饼,忽的突然大笑道:“世子殿下多心了,怪我怪我,既然薛姑娘提了要求,我们谨遵就是了,楼上也有三个船夫,我让他们看紧点货物就是。” 萧陈磷突然看了一眼身侧的祁不苦,问道:“祁县尉以为呢?” 祁不苦被突然提到,俨然未做准备,慌忙行礼道:“我方才见这层东侧有一空地,未放货物,不如在此吹风,安全为上啊。” 萧陈磷不动声色地与薛兰椒对视一眼,轻轻吹了吹碗中煮开的热水。 薛兰椒笑道:“那更好了。”边说边利落地将门推开。 楼上似有几人脚步声,在薛兰椒推门的瞬间快速远去。 河边风大,河水被风吹起,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哗啦一片。 她立于船边,缓缓闭上双眼,屏住气息,努力将听觉放至最大,流水拍击之声,犹如置身河底般不断拍击耳膜,屋中人小声谈话如耳语般萦绕。 薛兰椒费尽力气才听得隐约传来几声方才的咯吱声,这次她听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什么绳子拖动重物的声音,而是绳索即将断裂之声! 她猛然睁大双眼,一脚将客室的门踹开,抬头看向萧陈磷头顶的天花板,同时耳中响起一阵巨大的鸣音,一股鲜血适时流下。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高声喊道:“萧陈磷,快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萧陈磷头顶的船体猛然断裂,支撑的横梁从正中一下子折断,断开的横梁斜插着冲向他。 萧陈磷只来得及抬眼向上看,时间太快,短短几秒之间,凌以和贾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船体骤然坍塌,萧陈磷所在之处,彻底被断梁取代,狭窄逼仄的小小客室,猛然升腾起一道巨大的烟尘。 薛兰椒来不及收回听觉,只觉似有一锤子,从耳边生长开来,伸至耳膜,狠狠锤下,她只能下意识用手堵住耳朵,强烈的痛感 让她跌坐在地。 断梁之下,毫无生机。 一股莫名的伤痛堵在薛兰椒心口,她耳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眼中全是众人乱作一团的场面。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如果她再争气一点,多争取哪怕一秒。 薛兰椒眼前一片水汽,萧陈磷方才抬头看向头顶的那一刻反应,全是求生的欲望。 这种欲望,薛兰椒见了少说也有百次。 她不怕人挣扎死亡的弥留之际最纯良的言语,也不怕病患得知绝症后痛苦的哀嚎恸哭。她最怕的是任何病患眼中的求生的目光。 那是她见过世间最殷切的目光,好像穿过这道光,就能没有任何挫折,不留任何遗憾。 她恨萧陈磷,但只限于她知道阿翁是真的被他所杀,铁证如山之时,她甚至可以手刃敌人,内心不会有任何悸动。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凌以和贾澈正在合力搬动断梁,梁升渊在一旁想要搭手,被凌以一把推开,七八名剑客抽剑围着似乎被吓傻、手足无措的祁不苦。 薛兰椒试图重新放大听力,可每每有这个意图,耳朵都似针扎般疼痛,只能暂时放弃听觉。周围世界,少有的寂静无声。 断梁是被楼上重物压断的,重物力度恰好,仿佛是被计算好了,断裂时既能保证重物不会压塌船体,波及他人,又能恰好压断横梁,致其斜插而下。 梁体位置刁钻,直冲萧陈磷的怀里,而他所处的恰好是一个角落,四面皆无处可避。 她方才听到的咯吱声就是缚着重物的绳索即将撕裂的声音,这重物和横梁一起,犹如一架设计精巧的断头台,等着萧陈磷落座。 梁升渊神色不见有任何变化,若论在座几位,最了解船体构造的人,应该只有他。 断梁侧边,一道突兀的隆起吸引了薛兰椒的视线。 这道隆起不像断梁旧痕,其上的木头如铁片般凸起,周边的碎渣散落,薛兰椒垫脚轻抚,木渣子是刚折出的,应是被一道由下而上的力将一道需三人环抱的房梁生生劈砍出一道隆起。 断梁恰好在房中与角落自然形成一个三角,但三角位置极狭,萧陈磷一米八几的身高绝不可能在这角落中存活。 若是算上这道隆起呢? 她像反应过来什么,冲凌以和贾澈高喊:“在这儿!” 二人合力用一根长棍沿着隆起撬开,断梁之下,一只手骤然伸出。 凌以三下两下爬上断梁,一把拽住这只手,贾澈生生给隆起之处撬开一道大口。 萧陈磷就这样被顺着狭窄的角落拽出来。 不是尸体,而是眨巴着眼睛不断咳嗽的,完好无损的人。 薛兰椒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耳边不断传来的阵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萧陈磷一脸灰尘地被拎出来,勉强睁开双眼后,他微眯起眼,看向薛兰椒,他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但是薛兰椒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萧陈磷泰然自若地站在薛兰椒身前时,她才忍不住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触他的脸颊。 萧陈磷说话的嘴张得更大了,他微微欠身,凑近薛兰椒,想来应该是放大了音量。 接着目光停留在她的耳侧,他抬手抚向薛兰椒的右脸,她只感到一道极尽轻柔的触感,隔着一股黏腻的液体,自上而下划过。 眼前之人生得真是好,满屋灰尘,竟勾勒出他别样的俊朗。 薛兰椒自嘲地笑起来,什么时候了,一个可能成为聋子的人还在对着别人犯起花痴。 9. 暗夜行船好怕怕 薛兰椒自知笑得发苦,印象中金贵得不染纤尘的世子就在自己眼前,变成一个满面灰尘的傻子,却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直视他,他是个王公贵族,是这个时代里尤其不能招惹的存在,薛兰椒看他时,心里总带着几分畏惧。 可此刻被蒙上一层灰尘的狼狈的他,死里逃生重新站在自己眼前的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帅哥罢了,放到现代,说不定她还能跟他要个联系方式,再相约吃个便饭。 她视线上移,萧陈磷发髻高束,那乌黑顺滑的发质想来定是平时极为注重保养所得,一般女子看了也要自愧不如,现在木屑和土块紧紧贴着发丝,倒显得不解风情。 她抬手伸向萧陈磷头顶一块最大的木屑。 下一秒,一只极为有力的手倏然紧紧缚住自己的手腕,这力道拿着一股劲,哪怕再重三分就要攥得人疼。 萧陈磷眼睛尤其发红,不知是被周围的灰雾映照使然还是与刚才差点受伤有关。他眉头紧皱,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就这样紧紧跟随薛兰椒。 好嘛,什么二十多岁帅哥,薛兰椒,你脑子被横梁砸了吧,你给他摘木屑。 这只手的手掌似有老茧,硬邦邦地紧贴摩挲着自己的腕处,不大舒服,薛兰椒下意识想将手抽回。 可还未使劲抽出,这只手却是先松了力。 紧接着,耳边被一股温暖之感彻底覆上,方才零零碎碎的携带阵痛的杂音被这么一裹,终是渐渐隔绝。 萧陈磷眸子低下,却将一双手整个包裹住自己的耳朵,他忽的凑上来,隔着手对自己耳语了什么,可她半个字也听不见。 一下一下掠来的清凉的风,吹得她颈间痒痒的。 她忍不住耸了耸肩,想脱离这股痒感,忽然想到世子此番举动有些过于暧昧了。 玛德怪不得鸣萃楼头牌都被这小子哄骗了去,他果真是有点手段的。 遂快步退后,行了个大大的半蹲礼,喊道:“无妨无妨,我这毛病是用多了感官就会这样,世子殿下不必惊慌,几日方能见好,都不影响问诊瞧病的。” 萧陈磷听罢重重点点头,沉眸转身快步离开客室。 薛兰椒其实对自己的这个毛病早就司空见惯,从她发现自己只要使使劲就能听得比别人清楚、看得比别人清楚时,她就时不时地将这份能力非常自然地用在问诊中。 可用着用着就难免失了分寸,这流流血,那流流血早就是家常便饭。 阿翁每次都会一边煮药一边骂自己“轴得像头死牛。” 是啊是啊,轴就轴吧,早晚有一天自己非耗干了这天赋,到时想用也用不了,还不如趁早用光算了。 萧陈磷倒是反常地对这场看似是意外的意外,未表达任何态度。 他从出了客室,就极为少见的沉默寡言,既没发脾气也没惩治任何一个在场可能有关之人。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薛兰椒脑子里始终盘桓着这句话。 瞧好吧。 原来的大船是肯定没法坐了,萧陈磷就乖乖地领着薛兰椒上了旁边的小船,众人分成两拨乘船,凌以、贾澈和他俩共坐一条,梁升渊主动请缨作他们的船夫,此外还有两个身材健壮的船夫护航。 祁不苦和剑客们上了另一条船。 小船也有可容三五人的船舱,萧陈磷一上船就梗着脖子一头钻进去了。 薛兰椒盘腿坐在船头,船缓缓行,扬起圈圈涟漪,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片薄荷叶,伸出手随意在河中涮了涮,就放在嘴里含着。 薄荷清苦发凉,对耳鸣能起止痛宽慰的效果,可若是有阿翁的石菖蒲,放在锅中慢煮,以其汽熏耳,效果会好很多。 薛兰椒闭上眼,船行得快了,混着腐气的潮湿闷热渐渐被微风扬起的水汽冲散,薄荷的苦感直抵腮边,生津舒爽。 梁升渊和两个船夫就在船舱外掌舵划船,她就坐在他们眼前。 日头渐落,河水粼粼印照着悦动的橘黄。 萧陈磷从船舱内走出,懒洋洋地坐在薛兰椒身侧。 她忽感肩膀处多了件薄纱质感的料子,一转头,是一件淡绿的长裙薄衣,被那人胡乱地团在自己身上。 薛兰椒有些莫名其妙:“何意味?” 萧陈磷目光流转,嘴巴张了又合,随即一把拽过她的手,划拉着在她手心写字。 奇怪得很。 这不像是一双金贵无忧之人的手指,预想的轻软质感未至,倒是有些粗糙剌人,怪得很。 萧陈磷:你的赏金。 薛兰椒内心:你去死。 她淡然地轻笑,回手将衣裙从肩膀上拽下来,小心翼翼地叠整齐,行了个礼道:“多谢世子殿下,这一月的月银真是……贪得无厌,不对,多多益善。” 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萧陈磷脸上难得现出笑意,他继续写:是赏金,不是月银。 她捧着衣裳的手暗暗摩挲,好料子! 乃是华贵的贡缎,上绣了暗纹,摸不出图案,但料子绝对是一等的好料子。 可他一个世子,随行的行李只有凌以和贾澈一人背着的一小包袱,这贡缎就算使劲使劲团揉在包袱里,也装不下吧。 萧陈磷:易于此处。 什么鬼? 薛兰椒回想起初至云淮渡口时,他有一阵不见了身影,莫非是去淘这件衣裳了? 街上市里几乎都空了,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买的,也真真是难为他了。 她嘴角微微扯起弧度,脸上泛出些红,却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感恩领导,感谢赏识。 入夜。 船只徐行,河风缓摇船体。 薛兰椒众人坐在船舱内,靠着舱壁昏昏欲睡。 今晚的月色如水,坐在晃悠悠的船内,倒像是躺在一个大大的摇篮里,人一放松,眼皮就沉得厉害。 船体传来更富节奏的微微晃动,薛兰椒意图睁眼,却是无论怎么用力也是徒劳。 头一偏,意识马上就要涣散。 模糊间,隐约看见三个人影朝船舱内走来,是梁升渊和那两船夫! 那两船夫不知何时褪去了粗布短坎,换上了一袭通身褐衣,手中兵刃寒光反射月色,映出萧陈磷紧闭双眼的侧颜。 梁升渊换了副表情,阴沉着脸同两“船夫”耳语。 薛兰椒费力地偏头看去,萧陈磷等三人皆睡得实诚,贾澈还在一旁鼾声四起。 梁升渊接过“船夫”手中的匕首,跨着沉重的脚步朝萧陈磷慢步走去。 萧陈磷睡得正香,他偏头朝内侧歪去,露出修长的脖颈。 梁升渊活动了活动手腕,调整了持匕首的姿势,对准萧陈磷的脖子,猛然举起匕首。 就在挥下的一刹那,膝盖处倏然传来一阵剧痛,身体向前倒去,匕首挥舞的轨迹被改变角度,擦着萧陈磷的侧脸插进舱壁。 萧陈磷猛地睁开眼,起身朝后退。 梁升渊单脚踩上舱壁,借力一拔,就将死死插进舱壁的匕首轻松拽出。 他冷哼一声,匕首在手中转出花样,继续朝萧陈磷逼近。 “匕首用的惯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些了然于胸的口气。 梁升渊有些错愕地回头看去,方才差点昏死过去的薛兰椒此刻就清醒地站在他眼前,甚至还提着嘴角 一脸的理所当然。 “梁津尉把长刀耍得出神入化,用匕首杀人岂非大材小用?” 他的神情从惊讶渐渐变得恍然,说了句什么,薛兰椒没听到。 萧陈磷趁着梁升渊回头的功夫,已经悄悄沿着舱壁溜到他身后,随即从折扇扇柄处快速掏出一根长针,倏然举起就要刺向梁升渊的后脖颈。 哪知那梁升渊却没有被这意外搅乱,眼睛还没向后看,身体先反应过来,敏捷快速地向后蹬出沉重的一脚。 一脚踹在萧陈磷腰上,他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腰连连后退。 常年混迹水间的汉子,一身粗壮的腱子肉打磨得光滑壮硕,萧陈磷这个细胳膊细腿的纨绔,哪能斗得过? 薛兰椒看向一旁睡得死沉死沉的两个人,一阵汗颜,当时在大船上,属贾澈吃得多。 那水泡饼里淡淡的蒙汗药,在薛兰椒鼻子里却浓烈得无孔不入,可她想提醒也难寻机会,况且,她也想知道,这梁升渊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凌以吃得不多,此刻若是以水猛击其面,说不定有效果。 ——萧陈磷没吃,应该单纯就是奸懒馋滑。 他自知武力上斗不过梁升渊,就换了个战术——以卵击石。 他抄起身边能丢的东西,一通乱扔。 倒是能拖延时间,拖延到凌以被拍醒。 薛兰椒掏出布袋中的两个牛角罐,若是盛点河水,一罐扬在凌以脸上,另一罐用作击水,凌以总能醒来。 她跑出船舱的瞬间,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立于船头。 ——是那两名船夫! 茫茫夜里,乌云缓缓盖住月色。 两个身影面对船舱,将颈上的面罩拉起,遮在脸上,从容地抽出手中银剑,无月色,剑光却晃人晃得厉害。 薛兰椒手握罐子的手颤抖不止。 观其气场,怕是比梁升渊更难缠的存在。 她忍不住迈步后退,可其中一人的速度极快,似暗夜中忽然而至的幽灵,薛兰椒只感觉打个冷战的功夫,那人早已窜到她身前了。 她回手挡在身前,只听“咣——”一声,手中坚硬的牛角罐骤然断裂开来。 银剑何时挥来的? 薛兰椒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功夫卓绝的杀手,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可就是这样盯着,银剑的下一道剑光闪过来时,她也还是未来得及做任何防备,或者说,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交代在这里也挺好。 万一再睁眼就回去了呢? 万一梦醒了,就见到阿翁了呢。 但她没如愿,就在银剑距她毫米之间时,一个匕首“铛——”一声抵上银剑,其火花一瞬亮了行船。 梁升渊的手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得虎口发麻,握着匕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 薛兰椒不敢想,若是这一剑落在自己身上,自己早就能轻轻松松身首异处。 那蒙面人眼睛只瞪大了一瞬,随即很快调整身体,左手银剑不知何时倒到右手上,还未看清剑势,只见那人空中翻转几圈,一道寒光似要刺破夜幕,骤然滑向梁升渊。 为做防守,他只能先节节后退,匕首不断调动方向,终是在触及银剑之时堪堪抵住。 蒙面人身材并不魁梧,比梁升渊瘦小一圈,可其剑锋却是如此凌厉,梁升渊显而易见落了下风。 薛兰椒心中急得要死,想学学萧陈磷,抓起身边的东西往那人身上甩。 可随手一抓,竟是抓到一只硬邦邦的手。 薛兰椒虽是个聋子,可一声“危险”还是如蚊鸣般钻进她的耳朵里。 是萧陈磷的声音! 11. 又遇到你啦 待两人行至云淮县内时,已经是接近午时。 薛兰椒的听力经此一夜,能做到闷闷地听出些较大的动静了,只是依旧越是努力调动,就越感疼痛。 下船时,只觉腿脚酸痛难忍,浑身上下都像要濒临散架,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祁不苦的船只从昨天入夜开始,就不见其影。 她让贾澈先去县衙搬救兵,自己坐在渡口处一个断裂的石墩上歇着,守着孤零零的小船和船内孤零零的一具尸体。 云淮县内更是潮热无比,只坐半刻就浑身沁出一层细汗。薛兰椒举目四顾,不难看出昔日盛景,标准的江南水乡的古朴韵味,再看街市,破败蒙尘的一家家招幌、酒旗上悬挂着经济繁荣的过往。 薛兰椒叹了口气,想调整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谁知刚挪动,一直背着的布袋突然从身上滑落,恰好就落在石墩下的一处空隙里。 她弯腰去捡,可布袋没碰到,指尖却触及一个冰凉的硬物。 薛兰椒急忙低头查看,是一根长约一掌的银针,她捡起银针和银针旁边的布袋,举起银针端详起来。 十分眼熟。 不对啊,这不是萧陈磷当时为了偷袭覆面船夫,从扇柄中取出来的吗? 怎么会掉在这里,难道说,萧陈磷已经上岸了? 薛兰椒急忙蹲下,俯下身子朝石墩裂缝里面看去,湿热的气温催生出块块苔藓,紧紧扒在岩缝内壁上,隐隐的光亮透过空隙,她从其中看到一个反光的物件。 薛兰椒忍住浑身疼痛,又往下伏低身子,仔细朝内部看去。 反光的物件在岩缝当中发出幽幽暗紫色的光芒,是萧陈磷扇柄上的紫玛瑙配饰,之前她还暗自吐槽过这玛瑙奢靡高调来着。 就在薛兰椒伸手去够时,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急忙将手缩回来。 这折扇掉落得,未免过于齐整。 岩缝内有一巴掌般半大的石砾,折扇就这样规规矩矩地平躺在上面,扇面不乱,扇身不歪不倒。 看上去就像有人刻意摆进去的。 薛兰椒贴近仔细看,透过岩缝,发现扇头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直指东北侧的一处狭长巷口。 以薛兰椒对萧陈磷智商的考量,他的提醒应该是非常显而易见的。 不知县衙距渡口多远距离,薛兰椒犹豫片刻,捡起折扇,抬头看了看将要偏至头顶的日头,还是一咬牙追上去。 江南的巷子与北方宽敞规整的胡同设置果然不同,墙体整体偏高,横竖穿插排列,幽长促狭。 穿过直行的巷子,就是一条南北向的分叉路口,若是道路错综复杂,巷子分布各处,怕是一步错,步步错,再想绕回来,是难上加难的事。 薛兰椒站在路口处,心里犯了难。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个路痴啊! 她靠在南侧墙壁上,一边揉了揉自己早已酸痛不已的小腿肚,一边仔细观察墙壁上是否有什么记号之类的。 她猜测,萧陈磷上了岸之后,他一路逃命一路作记号,但是当时的情况一定是十分紧急的,就算是记号也来不及做得过于完美,必然是极为潦草的。 她视线下移,果然就看到北侧墙壁下的某个泛着金光的物件,薛兰椒走过去,忍不住轻笑。 好大的手笔呀萧世子,用金元宝作记号,不过这也倒是符合你的性格。 可要不是云淮几乎家家闭户不出,你这记号做了跟没做有什么区别? 拿到了可就是我的了嗷。 薛兰椒拐进北侧的巷子,一路倒还算顺利,有元宝就拐,没元宝就直走,越走越开心,越走越幸福,越走越有钱。 直到薛兰椒赚得盆满钵满地拐进最后一道巷子的尽头。 四周再无巷子可拐,巷子尽头是一堵高高的墙,四面皆是人家住户,萧陈磷会躲在哪里? 难道在附近废弃的院落里? 薛兰椒刚踏出左脚,意欲往巷子内侧再走几步,又缓缓将脚收回来。 她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好,中计了! 还记得萧陈磷在客栈里掏银铤的时候,翻的是凌以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裹,那么他哪里来的金元宝作记号? 果然,路上的野钱不要随便乱捡。 薛兰椒不动声色地拿着萧陈磷的折扇,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扇起风来,一边扇风,脚步一边半步半步地后退。 “这也太热了吧,热得我都不想进去了。世子殿下——内什么,我钱捡够了,我先走了……” 话未说完,再想后退,却无退路,骤然出现的一个身体不知何时已然挡在她身后,她正好撞在那人怀里。 那人手中一把银剑慢吞吞地横上薛兰椒的脖子,将头埋近,凑到薛兰椒耳边,带着冰凉的呼吸问道:“钱捡够了就想走吗?” 薛兰椒恨自己不够聪明,为什么第一次捡元宝的时候没有想到这层,果然,人若是在金钱面前,就会被冲昏头脑。 这覆面船夫应该是与萧陈磷一同落水的那个。 “你怎么不杀我?”薛兰椒问道。 覆面船夫未做回答,挟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手上的剑又近了她的脖子几寸。 薛兰椒再次调动听力,发觉已经能够听清正常范围内的声音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覆面船夫嗓音暗哑,凑近她耳边,“他好像很紧张你。” 薛兰椒:“谁?” 覆面船夫忽然将剑斜了个角度,将剑面贴在她的脖子上,顺着颈间一路向上滑,极尽轻柔地滑到薛兰椒的脸上方才停下。 “娘子生得真是貌美,初见娘子,就只觉娘子配得上白玉无瑕一词,可我偏偏不爱白玉,你知道血玉吗?” 血玉,分全赤、半赤和线赤,分别对应玉的颜色,是全然赤红,一半赤红还是呈条状赤红,其价格也比一般白玉昂贵,其中线赤尤为珍贵。 “若是从这里划上一道,”覆面船夫将剑刃重新对准薛兰椒的右颊处,“划到此处,当真是一块上好的线赤。” 他边说着边将手中的剑划到薛兰椒下颌处,语气中尽是满足和陶醉。 “我也不爱白玉,过于淡然反而无趣。我爱全赤,公子的眼很美,若是做成全赤,才叫真正的完美。” 薛兰椒冷冰冰的声音传进覆面船夫耳朵里,他忍不住眼眸一沉,低头审视起怀中之人来。 生得真是好,似江南女子温润,可一开口却带着仿佛不属于她的,骨子里的飒爽冷冽之感。 倒确实值得人考究。 “好,那就看看吧娘子,看看你我究竟是谁先被做成血玉。” 就在覆面船夫将剑身直立,重新抵上薛兰椒的脖子时,她突感剑身陡然一颤,锁骨下方突然缓缓滑落一滴温热。 薛兰椒向下看去,挟着自己的覆面船夫手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顶部深深插进那人的手背,一股鲜血顺着道口流出。 大概那覆面船夫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向匕首,接着颤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薛兰椒向周围看去,墙,高墙,还是高墙,谁?躲在哪? 四周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吹的动静也没有,薛兰椒尝试调动听觉,可一使劲,耳朵就又传来剧烈的阵痛。 覆面船夫倏然将匕首一 把抽出,狠狠扔在地上,挟着薛兰椒的手再次紧了几分。 他吼道:“出来啊,再不出来,我杀了她。” 只听南侧院落“砰——”一声巨响,木门骤然飞出,接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竟是直勾勾拐过来,又是“砰——”一声,大门中间伸出一柄剑,剑和门一同朝薛兰椒和覆面船夫砸过来。 薛兰椒下意识偏头后退,那覆面船夫挟着她迅速向后退去。 可剑和门速度明显更快,薛兰椒下意识偏头躲开紧闭双眼,不消半秒,再睁眼,那柄剑剑尖却是正好轻点在自己的鼻尖。 接着,剑骤然缩回,剑身以一股怪力偏了一个角度,厚重的木门竟是被从中间硬生生劈开。 木屑顿时翻飞飘舞,薛兰椒再看去,一黑衣男子立剑站在巷口。 薛兰椒双眼骤然睁大,她感觉自己的心没来由地猛顿一下。 “晏泽?”覆面船夫问道,尽管他维持着音调的平稳,可薛兰椒还是从其不再似刚才沉稳的手感觉出来他的慌乱。 “果然,你们是一伙的。” 晏泽依旧是遮着面,眉骨处疤痕尤其扎眼,他偏着头用自己的衣角擦拭着剑身上残留的木屑。 见晏泽不出声,覆面船夫更是难不住性子,他后退半步,接着喊道:“通敌叛国的小人、鼠辈!你装什么,快点回答我,回答我!” 手上力度也不知不觉变大,薛兰椒只能向后靠身子,紧贴着那人的胸口,她能透过衣服清晰感受到其心跳之快。 晏泽从容地擦完剑身,提剑缓缓向前走来,语气中带着笑意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我担不起这名。” 其压迫感之强,连薛兰椒也忍不住惧其几分。 覆面船夫见退无可退,手稳了稳剑,薛兰椒只感觉颈间传来一阵微痛。 晏泽的身影于此时恍然一下消失在巷口,同时,只听身后一声“啊——”,覆面船夫手中一松,薛兰椒只觉身后一股力将她向前推去。 她朝前扑去,勉力用手撑住地面,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回头一看,覆面船夫肩头已然被剑划出一道极长的伤口,此刻正用银剑死死抵着晏泽的剑。 薛兰椒就算不懂剑,也能看出覆面船夫手中的银剑成色极好,一看就是能工巧匠锻造所得,晏泽的剑并不起眼,可其质感轻薄却不软脆,色泽不亮却刀锋锐利。 好一把怪异诡谲的剑。 薛兰椒在船上见识过覆面船夫的厉害,那绝非是一般的刺客所能及,但在晏泽的身边,连其敏捷的身手也显得笨拙。 晏泽突然地将身猛地一靠,两把剑就在覆面船夫眼前几寸的位置僵持不下。 覆面船夫自知僵持不过,脚下骤然使出扫堂腿,脚力之强,顿时带起几片木屑,晏泽未转视线,却身轻如燕地双脚蹬地腾起,他手上剑借力一抵,剑锋偏转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银剑猛然挑起。 他下手极为狠辣,双脚还未落地,先顺势蹬上墙壁,曲腿向前猛地一递,剑顿时插进覆面船夫的肩膀处,他银剑被挑掉,只能手紧握住插进肩膀的剑身快速后退。 晏泽未等他翻身躲过,剑锋调转位置先封住其去路,手腕一翻,剑刃直直滑向其脖颈,顿时,血流如注。 覆面船夫不敢置信地盯着晏泽,终是倒在地上闭上了双眼。 薛兰椒本就浑身酸痛,眼下泄了劲,一股疲惫感顿时蔓延周身,再想起来只觉得眼花缭乱,只得伏在地上暂时歇息。 晏泽将剑对准地上的尸体,一剑挑破其面具。 像个半大的孩子,观其长相不过二十左右,何人所雇? 12. 验尸 薛兰椒感觉没那么头晕眼花,才挣扎着起身走过去,晏泽眉头紧锁,视线长久未离开倒地的尸体。 “何人所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薛兰椒走到晏泽身侧,俯身蹲下,将面罩重新拉回原位,抚平眼前少年皱起的额头。 晏泽闷着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道:“我们以前还算相熟,直到他进宫。” 薛兰椒思忖自己的猜测果然正确,眼前少年一定出自遥远的梧安。 萧陈磷啊萧陈磷,为了你这条命到底还要搭上多少条人命。 晏泽将剑收回剑鞘,转身对薛兰椒道:“走吧,去找萧陈磷。” 他刚迈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有人悄然靠近的脚步。 他将剑抽出一半,剑未全出,一转身用剑柄轻松对上女子手中的匕首。 一同对上的,还有那女子通红的双眼。 薛兰椒咬着牙将匕首狠狠往前怼,她知道晏泽不会不挡,可没想到,他竟是被自己怼得节节后退,直到他被生生压在墙边。 她凑近晏泽的脸,恨恨道:“别以为萧陈磷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玩的那点把戏根本就不够看,告诉我,我阿翁,是谁杀的?” 晏泽眉上的疤痕格外狰狞可怖,但他眉宇间却尽是温和,不同于萧陈磷,萧陈磷长得一脸温文尔雅,眼神里却常常射出难掩的戾气。 他似是有些疲惫,将食指握住,不轻不重地在薛兰椒脑壳上敲了敲,柔声喝道:“起来!” 薛兰椒依旧保持着将匕首抵过去的姿势,大有一种你不回答就别想走的意味。 晏泽见眼前女子难缠,索性也开始耍赖了,语气散漫道:“好,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就知道真相了。” 说罢将剑柄骤然放下,还顺势把脖子朝前伸了伸。 薛兰椒本被剑柄抵着的匕首猛地一滞,惯性使然,朝前脱力,晏泽又这么一凑,真是差点穿进他的喉咙。 她慌忙偏转匕首的方向,才勉强错开。 “杀了你,我如何得知?”薛兰椒语速加快,“你告诉他,我不是能被他捏在手里的蚂蚁,如果他真以为能通过一个人就把我困在他身边,就让他去做他的春秋大梦,别再耍我了。” 晏泽闻言顿了顿,竟“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离开他,也并不安全,与其在这里怀疑他,何不将他当做暂时的护卫,好好查你阿翁是怎么死的。” 薛兰椒没想到自己听到的是这样的回应,她疑惑道:“你究竟知不知道?” 晏泽道:“知道,知道得不多。”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可以,但我是赏金杀手,不是消息贩子,也不能出卖雇主。”晏泽说到此处,转而嗫嚅一句:“不过可以为钱破个例,你不是捡了不少钱吗?分我七成,我告诉你。” 薛兰椒没想到自己竟是一步步掉进此人的圈套里了,一共捡了十个金元宝,不多不少,他可真是贼得一批。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腰间的布袋,咬牙道:“好,给你七成。但你须保证,所言无半句假话,不然我就昭告天下,你堂堂赏金杀手,出尔反尔,诓骗别人,以后你休想再领赏金。” 晏泽笑意盈盈道:“可以,但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他见薛兰椒听罢一双眼睛像燃了团火,忙接着道:“你不做饭不知柴米贵,别人雇我一次花的银两你怕是见都没见过,就你这点小钱,我本是不稀罕的。” 薛兰椒深呼吸一口,才点了点头,问道:“我阿翁,是不是萧陈磷杀的?” 晏泽闻言,语气认真,回答道:“非也。” 好一句“非也”,好得很,值他大坝的七个金元宝。 薛兰椒不情不愿地一个接着一个将元宝递到晏泽手中。 但她心情不错,听到这个回答,心中的大石倒像是被猛然掀开。 她不知为何总能从晏泽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和煦亲切,如同她和阿翁一同煎草药时,从泥炉底部飘出来的烧柴火味一样,令人安心。 因为这股味道,她没理由地想要信任他。 薛兰椒跟在晏泽身后,一路七扭八拐,终是来到一间废弃的院落。 晏泽推开门,将薛兰椒领到屋内,她隔了老远,就看见屋中榻上躺了个人。 是萧陈磷,他背过身在榻上侧躺着,披散着头发,似乎在睡觉。 晏泽走到屋门口,突然对薛兰椒说道:“他雇我护他南下,也让我保你性命,可我并不能答应——他给的钱不够。而且,我也接了其他任务,所以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们身边。” 薛兰椒听到前半句,一阵汗颜。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恭谨有加道:“还没多谢公子,几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钱不够……甚是可惜,但能来舍命相救,已是感激不尽了。” 晏泽点点头,道:“无妨。他就是呛了点水,刚刚已经醒来过一次了,你照顾他吧,我要走了。” 薛兰椒心想,这人还真是符合她对赏金杀手的刻板印象,神秘莫测,来去无踪的。 薛兰椒点点头,往屋内走去。 “你不送送我吗?” 她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有点惊讶地回头看向晏泽。 薛兰椒:“……” 但她还是乖乖将晏泽送出门,一路拐来拐去,她原路返回的时候是靠拼了老命才记住的每条小巷的特征,每个巷口的显眼物件。 回去的时候,萧陈磷已经醒了,他一身衣物都是湿的,正瑟缩着拽起不知哪里来的棉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伸出半个脑袋,露出眼睛,一脸幽怨地盯着薛兰椒看。 薛兰椒难得见萧陈磷这个样子,心中一阵好笑,又突然想起他是为了救自己才成这个样子,心中又生出不忍。 她走上前,将棉被往紧掖了掖,忍着笑意道:“不打紧,活着就好。” 被子里的人听罢一脸怒不可遏,眉头紧皱道:“薛兰椒你给本世子记住喽,你这是欠我一条命!阿嚏——你再对本世子不敬,我随时找你还。” …… 薛兰椒推开门,打算去渡 口寻贾澈,迎面却碰上凌以,他也浑身湿漉漉的,说是看到巷子里的尸体,觉得古怪一路追查,才找到他们。 二人出了巷子迎到贾澈和云淮县令派来的车马,将萧陈磷送至马车内。 到了云淮县衙,首先迎接众人的就是云淮县令晁临的一番痛哭流涕和下跪诉苦。 这晁临在前任县尉在时就是云淮的头头了,只不过他素来不参与云淮的重大决定,从前任县尉开始,就如同个揽客娃娃一般,只负责县尉呈报,他闭着眼睛批阅,因“神罚”鬼缠人一事,背了个连带责任,却也只罚了俸,还是稳坐其宝座不倒。 自皇帝钦点祁不苦上任后,他才勉强出来管事,后因看出二人都是素来对朝廷所言马首是瞻,说东不往西的一类人,他才又开始当起了眼看将要成为空城的甩手掌柜。 萧陈磷这尊佛爷没给他面子,对晁临滔滔不绝假模假样的诉苦,他松垮地半靠在县衙正中座上,一脸阴沉地当众将外衣上的水拧干,水流哩哩啦啦地震响整个县衙,晁临才发觉装样子的时机不对。 他忙命人送萧陈磷几人去县衙的厢房更衣休息,又让膳馆做好了饭菜送至房内,这才一脸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每隔半刻就不断追问祁不苦的归程。 薛兰椒命人将小船内梁升渊的尸体送至县衙刑狱所设的仵作房内,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仍没忘自己肩上的伤口,重新换了块缯布,滴上少许苏木汁,套上了萧陈磷送她的贡缎衣衫。 萧陈磷对自己的尺码掌握并不太好,衣裳穿着宽大不合身,她又心疼这绝好的料子,便抄起剪刀将裙尾剪出一条边,一半用作绑腰的衣带,一半拢起两边垂下的发丝作成发带。 她将裙尾简单地做了处理,衣裙才显得合身些,又将长长的发带挽于耳后,更显得娇俏动人。 换完衣裳后,背着布袋前往仵作房。 梁升渊的尸体已经被做了简单的处理,起码给他套上了一件干净衣物。虽然整个云淮县包括晁临都不待见梁升渊,可那次临时的起义也只罚了前任县尉一人,还只是革去官职而已,他梁升渊还是朝廷的津尉,理应按官员身份厚葬。 薛兰椒来此,一是为了让这好官干净安稳地入土,二来也是想近距离研究一下这恐怖的鬼缠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将一块缯布裹在口鼻上,掏出布袋中的小眉刀和镊子,缓缓将梁升渊的衣服拉开,狰狞的伤口和绿色藤蔓般的痕迹顿时显露出来。 仵作房阴冷透风,明明门窗皆关,却不知从哪里透出风来,阴恻恻地吹着薛兰椒单薄的衣衫,四面屋子都停放着尸体,腐气直冲,她忍不住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颤。 云淮县衙的仵作房还算东西齐全,薛兰椒用皂角煮水净了手,戴上一双粗麻布手套,又找出棉布用盐水泡过,从头发开始反复擦拭伤口的淤血。 她擦得专心,尽管屋内发冷,却也忙活出一身汗。竟不知门是何时被人悄悄打开的,甚至连脚步声也没听到。 可能是听力还未恢复,直到身后有人走过带起微风,她才渐渐觉察。 13. 柳 那人脚步极轻,又刻意放缓步子,似乎就是打算悄然来到薛兰椒身后。 若是自己听力如常,必能在其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发觉,可眼下却是被人走到身后了都没发觉,这种感觉可不好受啊。 她一手紧紧握住手中的小眉刀,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擦拭,神色未变,余光却暗自向后瞥去。 那人的身影打在斜后方的墙壁上,不甚清晰却动向明了。 就在那人速度缓慢地将手伸向自己时,薛兰椒猛地回头,手中的小眉刀霎时间朝前挥舞。 小眉刀就顿在萧陈磷鼻尖不足一寸的位置上,他一脸惊恐地攥住薛兰椒的手腕,瞪大双眼满眼不解。 “世子殿下,你玩闹也分个场合行吗?”薛兰椒见是萧陈磷,心中方才松了口气,愤愤地将小眉刀放下,嗔道。 “玩闹?你觉得本世子在跟你玩闹?”萧陈磷倒是理直气壮。 “不然呢?”薛兰椒冷冷回道,俯身用温水淘洗棉布。 萧陈磷提高音量:“你鬼鬼祟祟来这阴森之地,我是你直属上官,有权对你的行为负责好吗?” 薛兰椒将淘净的棉布拿起,开始给梁升渊擦拭身上的剑伤。 她佯装没听见,道:“世子殿下,小女耳疾未愈,听不得话,劳烦您移步出门,况且此地阴寒,莫要伤了身体才是。” 萧陈磷知道她这是嫌自己碍事呢,仍是理不直气壮道:“没想到,你是白眼狼一个。” 薛兰椒不怒反笑,道:“世子殿下一定要让梁津尉听你骂人吗?” 萧陈磷才暂时闭上嘴,盯着薛兰椒行动片刻后,才道:“凌以已经都告诉我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我在梧安竟是闻所未闻。” 薛兰椒已经将梁升渊的身上剑伤淤血擦拭干净,只是这鬼缠人,她还需进一步研究。 她用镊子将其中一块瘢痕挑起,瘢痕呈片状,极薄极脆,状如蝉翼,色似苔藓,只是瘢痕之下,皮肉粘连形成褶皱,深入血脉。 她按了按梁升渊胸口处的苔藓,发现有一处要比周围几处轻微凸起。 萧陈磷也凑过来,低声道:“胸口处好像有东西。” 薛兰椒忙探出小眉刀,小心翼翼划开胸口处的瘢痕,还未见血肉,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却是先映入眼帘。 薛兰椒与萧陈磷对视一眼,她用镊子将纸条慢慢取出。 纸条被一部分血液浸染,但因其藏于瘢痕之中,却正好为纸条提供了一处不被血渍完全浸透的安身之所。 薛兰椒将纸条缓缓铺开,接着用镊子捏起,对着阳光处细细看去,上只有寥寥四个字:鸠夺其处。 她皱眉看向萧陈磷,萧陈磷答道:“鹊巢柳树,鸠夺其处。这是形容莫要蛮力争抢钻营的劝诫诗。” 薛兰椒记起当初梁升渊给她的书信,也频频提到柳树。 瘟疫横行,困水运,不伤陆运,以渡口由浅入深,瘟疫程度渐轻。 水运为什么会被影响更深? 皇帝为什么执意命云淮县种植柳树? 梁升渊的暗示又是什么意思? 不管如何,薛兰椒已经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查案了。 之前她心里总不舒服,一路上,不管是在客栈还是行船,都一直在被人暗害、被人惦记,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薛兰椒决定,总要主动出击一次。 她将梁升渊的尸体擦拭干净,套上干净衣服后,便去往县衙内,萧陈磷虽不解,可也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两人一路来到县衙,那晁临前脚刚坐热屁股,正稍稍放宽心地端起茶杯送进嘴里,下一秒就看见风风火火推门进来的萧陈磷和薛兰椒。 他嘴刚抿了口烫茶,就被这么一打断忙不迭地赶紧咽下去,只感觉嘴里一阵火辣,却也不敢作何表情,恭顺地起身给萧陈磷让位置。 萧陈磷见状摆摆手,欲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于是转头看向薛兰椒。 薛兰椒走至正厅的堂桌前,随手翻看放在上面的卷宗,是云淮物志,记载了云淮大大小小的风情及特色。薛兰椒默不作声地翻看半晌,指尖停留在志草木的一页,来来回回翻看半天。 那晁临看得是一脸纳闷,这俩人一句话不说,急吼吼闯进来,又一言不发地翻看起自己的闲书来,这梧安来的皇亲国戚都这么有个性吗? 他悄悄看向萧陈磷,可他也是一脸纳闷,但见自己正看向他,那人又转而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见萧陈磷神秘莫测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冲薛兰椒的背影伸出大拇指,一脸了然……吗? 过了约莫有半刻钟,薛兰椒终于合上了卷宗。 她问道:“请问县令,云淮河周边种植的是什么品种的柳树?” 晁临思考一阵答道:“时日过长,我也记不大清,反正是天家赏赐,吾等皆将柳当座上宾,下官前几日还同祁不苦商议,何不将云淮改为柳淮,以谢主隆恩哪,陛下真乃九五之尊,嘿!偏偏就知道云淮缺柳树,嘿!偏就正好……” 萧陈磷指尖方才把玩着一枚黑色围棋子,晁临说到此处,这枚黑色棋子瞬间在空中划了个优美度弧度,不轻不重地弹在他下巴上。 他“哎呦”一声,转头一看萧陈磷手中又捏出一颗黑棋,漫不经心地继续把玩着,眼神却定定地盯着自己看。 晁临说精不精,可脑子在急时也能转得动,见状遂乖乖闭上嘴。 萧陈磷见他嘴上老实,就将棋子又放回匣中,慢吞吞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薛兰椒继续问道:“县令公务繁忙记不清,整个云淮总有知道的人吧。” 晁临依旧是万事不清祁不苦,无祁不苦万事不清,他命一旁的小厮道:“去把祁县尉的札记拿来。” 小厮腿脚极快,一会儿便将一沓厚厚的麻纸呈上来。 薛兰椒不停往前翻,终是在麻纸前几页的犄角处,找到了相关记录: 记:陛下亲赐长蔓柳十株,状怪而味苦,产自东惑州。 时间也对得上,正好是十年前。 薛兰椒才回忆起自己曾在古法医书中看到过长蔓柳这一植物,偏偏她学这一课时打了瞌睡略过了。 只记得皮毛,但应是无毒的,可产自东惑州,这就奇怪了。 方才所翻阅的云淮物志上所记,云淮水质多偏酸性,长蔓柳却偏偏生于找不出一个酸性水质之处的东惑州,还能生长得如此枝繁叶茂,实在是奇怪。 薛兰椒又问道:“瘟疫是何时开始传播的?” 晁临忙答道:“是八年前的夜里,云淮渡口周围突然多了好些患皮肤病之人。” 薛兰椒点点头,又翻看起札记,上记载了八年前患瘟疫的病状。 记:行至云淮渡,场面骇人。一夜之间,十户有九户患病。其状,初生绿色藓癍于身,离奇古怪,状似藤蔓缠于人胸口。渐常咳及喘,每日夜间最盛,常闻家家户户夜间咳声难止,求医未果,医家避之不及,命其“鬼缠人”。后久咳不治,生生咳亡。 简而言之,就是身上先生出如苔藓样的瘢痕,后开始咳嗽,久咳不止,伤及心肺,人就如同咳死了一样。 薛兰椒终于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只是那时还摸不清底细,祁不苦也刻意回避不答。 “这么久为什么不请医官?我看祁县尉记的是‘未果’,什么是‘未果’?没有一个大夫看吗?” 晁临有些讳莫如深地小声说道:“哎呀姑娘,怎么可能不请?可这瘟疫来得怪来得猛不说,时间上正是种下柳树没多久,谁敢来帮衬一个抗旨尤为厉害的地方呢?现在来瞧病,不相当于同陛下作对吗?” 薛兰椒又问:“那所谓的神罚,又是何人提出?” 晁临摇摇头道:“不知,但可以确定是民间传起的。” 薛兰椒没来由地想起那两个覆面船夫,这场谣言对朝廷最有利,偏偏二人又是朝廷之人,只不过时间上还不能确定。 她点点头,心中仍是感觉浮了一层迷雾,任凭她如何想要拨开,也是挥之不去,她决定于今夜亲自去云淮河边探查,也许就能得知。 她悄咪咪看了一眼萧陈磷,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云淮物志。 此人不知同不同意她的想法,但她不能等了,一秒钟都等不了,也没心情和他掰扯来掰扯去。 毕竟,梁升渊的尸体现在还停在云淮县衙,他赠与的信在自己怀中仍旧微微发烫,等着她探寻真相的全是一条条命! 她自诩医术高明,可见此病,也是无从下手,这尤其让她烦躁难忍。 萧陈磷见薛兰椒半天没发问,又不知暗自琢磨什么起来,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负手上前,问道:“薛仙医有何打算?我们从哪里入手?” 薛兰椒沉吟片刻回答道:“哦,我明日先去看看其他患者,还是先找病因吧,把柳树的事放一放。” 萧陈磷点点头:“是,柳树一事确实疑点重重,不得不查,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治病,薛仙医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萧陈磷说到最后一句时,意有所指地盯着薛兰椒。 …… 但她装没看见,苍蝇搓手般盼到了夜里,随手披了件黑色薄衣,就匆匆隐入浓浓夜色之中了。 14. 第 14 章 整个云淮县城在白天都几乎无人在街道上晃悠,更不用说在这似有万物蛰伏的夜色之中。 薛兰椒一路走来,几乎没有碰到一个人,饶是外面套了一件薄衫,也感到尽是悄悄透过衣衫钻进人身体的阵阵凉意。 云淮河边的这股凉意尤为明显,夜风挟卷着无数数不尽的潮湿扑面而来,潮湿之中又裹着说不清滋味的腐烂腥气。 薛兰椒下意识想要暂时闭住嗅觉,但又生怕错过一丁点微弱的线索,只能任由这股味道钻入鼻腔。 倒是确实闻出些门道来。 这股带着腐味的气体的确不是来自云淮县中,她从一开始进入这里就以为,是感染疫病的人身上发出的味道,但当她直面这股味道才知道,来自河中。 越到夜深越是明显,靠近河边这股味道逐渐加重。 直到鼻腔被刺激得几乎闻不到其他味道,一行鲜血从一边鼻孔缓缓淌下时,她方才闭住了味觉。 薛兰椒就着月光来到河边,渡口南北两侧分别各种植两排长蔓柳,她记得在祁不苦的札记上看到过,一开始皇帝赏赐的只有十株而已。 现在遥遥望去,竟然看去也是一片茂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地往远处排列开来。 也就是说,这长蔓柳在云淮这偏酸性水质里也可以生长。 ——而且还能生长得越来越繁茂。 薛兰椒走至一株柳树旁,翻出布袋中的小眉刀和银针,拨弄开柳树树根处横虬丛生遮蔽的杂草,对准其纹路横生的树干,就是一刀。 小眉刀虽锋利,可力度太小,这么一刀下去,也只是刮出些树皮,难以穿透内里寻找怪处。可若是大力划去,小眉刀怕是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薛兰椒就这一把好刀,又用的非常趁手,遂犯了难。柳树根部靠近水域,周围腐物横生,按理说不应该会太过坚硬,可整个柳树就如同披上了一道盔甲,坚硬如铁。 薛兰椒找顺着树根找了半天,终于是找到一处裂缝,她将银针先伸进去,再用小眉刀沿着缝隙插进,打算将其撬开,挖出一块靠近内里的树皮就算成功。 薛兰椒插着插着,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晏泽用的那把从里到外都很低调的剑,若是用那把剑砍上一砍,势必能得到可供研究的绝佳树皮。 “若是再靠近河水,应该能更加好砍一些。”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凑近,寂静之地猛然在薛兰椒耳边响起,吓得她手上一哆嗦,小眉刀瞬间奥秘手中滑落。 薛兰椒一脸不耐烦地低头欲捡起小眉刀,回道:“太过靠近河水的树皮,外侧材质会过于贴近水质,反而对检测有影响,你别不懂乱指挥啊萧陈……” 等等! 薛兰椒放在太过专心于砍树皮,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同时听力也未全然恢复,她一时顿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刚才说话的,真的是萧陈磷吗????? 薛兰椒弯着的身子悄悄侧出一个角度,用眼睛余光向后看去。 月光微弱,薛兰椒努力调动视觉,意图看清。 是一双黑靴,再向上看,黑色长衫,再再向上,是覆着黑色的面罩。 薛兰椒心里一阵慌,心跳顿时炸响在这暗夜中。 是那个后来被凌以他们打退的 覆面船夫!!! 那人手中的银剑锐利无比,在一片夜色之中也能反出几分光亮,却在薛兰椒心中,如同幽幽鬼火般,似乎要伤人性命。 把似乎去掉。 薛兰椒直到覆面船夫不会罢休,但是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不然她绝对不会放自己一人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她一时间不敢动了,保持着俯身蹲下的姿势,手中不停扒拉着地面,想要寻找唯一可以护身的小眉刀。 可是徒然,她摸索了半天,仍旧是一无所获,那人的脚步倒是越靠越近。 薛兰椒只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眼下的处境,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后那人却似乎暂时不想要杀她,她之前见过这个人的身手,招招致命,招招皆是杀招,丝毫不拖泥带水,绝不会跟她得这么长的时间,甚至还跟她搭话。 于是她放弃寻找小眉刀,起身靠着柳树,一脸云淡风轻,问道:“你想干什么?” 覆面船夫倒是惊诧于薛兰椒似乎没有那么害怕,有些兴味盎然地回答:“我很好奇” 夜里漆黑一片,原本的微风也变成阵阵大风,河水被搅动着发出翻滚的吼叫。 夜色中的河水,如夺命的深渊巨口。 萧陈磷快要支撑不住了,剑刃距他的脸愈发近,他的神情也愈发痛苦,脸几乎红涨起来。 就在此刻,他突然将脸别过来,看向薛兰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陈磷的眼神中带着笑意,那神情似是安慰,也是告别。 下一秒。 薛兰椒 15. 吵架是不对的 薛兰椒的双眼只能紧紧闭着,她感受到腰间突然揽上的这只手,开始下意识乱抓,冷水瞬间浸满她的周身,指尖隐约触碰到一个同样冰凉的物件,她猛地将其抓住。 萧陈磷,你怎么才来,笨死了。 县衙处,西面独居厢房外的青石桌上,一把折扇端端正正摆放着,扇身不偏不倚指向云淮渡口的柳林,扇面之上,缚着一条淡绿色纹墨色暗绣的带子,带尾被吹起,随风飘飘悠悠,裹挟着少女发丝的淡淡清香。 薛兰椒能感受出自己拽住的这人水性极好,在她闭气快到极限之前,就感到口鼻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烈,唯有偶尔翻起的水浪不住拍在脸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重重猛咳起来,恨不得一下子将嗓子和口腔中的水全部咳出来。 视线前仍覆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只能依稀看到那人的背影,熟悉的发髻高高竖起,一手紧紧挽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划拨水面。 冷水激凉,让人的身体忍不住发僵,薛兰椒的视线随之逐渐清晰,她有些发冷木然,尝试努力调动视力,柳林处人影绰绰,细听还有刀剑触碰之声。 想来萧陈磷已率人来到柳林,彼时在行船之上,光是凌以和贾澈就能将这覆面船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再加上县衙的人,定能将其轻松一举拿下。 她也打探到了所谓“瘟疫”的根源,找到毒物所在必能研究出对症该下的药,到时候云淮的百姓有救了,这绝美的江南水乡又是一派引人入胜的好天地。梁升渊,我也不算辜负你。 两人顺利上岸后,薛兰椒就感觉浑身发软,头也昏沉,不过令人欣喜的是,覆面船夫一人果然敌不过凌以贾澈及县衙众人,他银剑挥招招是左支右绌,防守不及。 薛兰椒被萧陈磷有些不满地丢在地上,她清晰感觉到萧陈磷撒手的瞬间是恨恨的,她被这么一甩,手中突然失了借力点,一时站不稳腿一酸痛跌坐在地。 她也不恼,满眼笑意声音发虚:“没想到您还没那么笨嘛萧世子。看出我留的记号了?” 萧陈磷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一言不发,指尖攥得发白。 火把在柳林中穿梭,橘黄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背影上,薛兰椒竟看到他是有些微微颤抖。 是啊,水下冰冷难捱,一个世子能纡尊降贵地做到这个地步,惊诧之余,薛兰椒内心还是有些小感动的。 她刚要开口表达一下感激之情,萧陈磷突然转身猛然冲她半蹲下来,抬手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往自己胸口拉了拉,一双狭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自己,极具威胁感。 他哑声道:“你下次自己想找死就别告诉我了。” 薛兰椒被这么一瞪,却是不由得生出一丝委屈,她提了提嘴角,一阵冷意猛然袭来,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道:“哦?萧世子这是怕被我拖累。” 萧陈磷道:“自南下以来,你总这样,我……” “你什么?萧陈磷,你在怕什么?怕我行为诡异,某天会脱离您的掌控。还是怕朝廷的人找到我,许我黄金万两,让我说出世子杀妻真相。还是怕我被一刀要了命,陛下就能直接给您定罪?” 薛兰椒向来是顺毛驴,好言好语她反而不敌,越是这种威胁发狠的话,她就越是心生抵触。 她重重地闭了闭眼,其实知道自己理亏,怎么说这萧陈磷也算自己的顶头上司,她的确不该私自行动。 但她目的也很明确,此次涉险,就是为了找到长蔓柳背后的真相。 为了这个,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萧陈磷咬着牙,点了点头道:“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花钱买的,本世子想让你活你就得给我活,想让你死你也不用自己找,我自有办法。” 薛兰椒彻底闭紧眼不再回话,任由萧陈磷握着手腕的力道变大。 忽然,只听“铛——”一声。 薛兰椒再睁眼,却见那覆面船夫喘着粗气坐倒在地,银剑远远插在一边,凌以手中一把剑其直指面门,而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五六个剑客立于覆面船夫身前,其中一人手持长刀将这一剑瞬间挡下。 一道火把光从柳林深处渐渐变大,跃动的火光中,祁不苦的脸逐渐清晰。 萧陈磷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灰,语气里毫不意外:“祁县尉久不露面,可还身康体健,性命无忧?” 祁不苦撇撇嘴,也不回答,只冷哼一声道:“乱臣贼子害我朝廷重臣。” 那一身狼狈的覆面船夫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竟是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忙俯身面对祁不苦跪下来,身子眼看快要伏在地面。 萧陈磷随手捻着颈上带的青色石头样饰物,道:“乱臣贼子?真是个好名号,我在梧安多年,第一次听被人这样称呼,一时还挺喜欢。” 能看出这青色饰物上布上几条裂痕,已被金线填充修补,远远看去倒显得华贵。 薛兰椒扶着一旁的石柱站起身,她浑身湿漉,脸色苍白无血色,唯有火光辉映给脸上添上几分鲜艳,一双眼尾下垂的眼却是亮晶晶,嘴唇微微颤抖。 她看了眼身旁的萧陈磷,对祁不苦说:“祁县尉才是好大的架子,许久未见,第一面不由分说先给别人扣了顶莫须有的帽子,这么着急是做什么?怕不是急着把这名讳先丢给别人,好把自己摘出去?” 萧陈磷闻言眼眸垂下,瞥了眼她,又将脸扭到一边。 祁不苦却是笑起来:“萧陈磷,你以为你还是梧安的尊贵世子吗?从你南下那一刻起,你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了!薛姑娘,你才是口说无凭,我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违逆陛下的圣旨,来对付堂堂常安世子啊。” 也就是说,祁不苦从客栈初遇直到现在,所作所为全部都是皇帝授意。 毫不意外。。。 萧陈磷捻青石头的动作猛然一顿,沉声对凌以道:“等什么呢?等祁县尉给我扣更大的屎盆子吗?” 话说一半,凌以提剑就上前,剑锋凌厉直取一名剑客头顶,贾澈手中的暗器随之“咻”地射出,护送凌以顺利冲进剑客围成的圈中。 县衙之人见状,面面相觑,一边是每日相伴的县尉领导,另一边是县令大人的座上宾,一时间懵住了,不知该向哪边,只得在原地观望,有机灵的几个人懵了会儿才纷纷喊起来 :“快,快禀告县令!” 薛兰椒感觉自己浑身都难受,说了几句话更觉得浑身发冷,眼睛难以看清事物,周围一切不知何时开始天旋地转,她努力调动视力却发现徒劳,直到眸中一滴粘稠滑落才发现原是即将超过视力限制。 她只能扶住石柱才能勉强站着身,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萧陈磷看见这一幕,咬咬牙将自己湿透的外衫一脱,随手就抛给薛兰椒,不偏不倚砸在她肩膀上。 她本就是强行支撑着身子站着,被这么一砸,一下子稳不住身,扶着石柱的手一松,跌坐在地。 她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将头靠着石柱,双眼猩红,一闭眼可晕眩感却更为强烈。 萧陈磷揽腰将薛兰椒抱起,她将头靠在他怀中,比石柱柔软一点,但湿漉漉的,不很好枕,不过倒是有个支撑还能舒服一些。 浑身冷意也稍微缓解,好想就这样睡下去,一觉睡到大天明。 萧陈磷转身欲离开,薛兰椒猛然睁大双眼,手有气无力地拽了拽他的衣领,口中小声喃喃着什么。 萧陈磷听不清,遂将头贴近。 “不能走,烧柳……取碳,碳可以救人……” 他皱紧眉头,温言:“好,听你的,我先送你回去。” 话毕,自己的领口却是被攥成一团,皱巴巴地揉在她手中。 “不行,不……” 他顿了一气,默默将她放在地上,将她的头倚靠在石柱旁,将湿衣服披在她身上,做完这一切,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转身走向剑客。 薛兰椒长叹一口气,眼前一片凌乱,她已看不清是谁在打谁了,人的身影早就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在她眼前动来动去。 迷迷糊糊间,忽听得一片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声从远处靠近,她努力不让自己合上眼,难道是已经开始进入睡梦了吗? 从眯起的一条缝隙中,她竟真的看到远远的一片片火把正在往柳林处慢慢移动着。 不是梦? 火光靠近瞬间周围一片明亮,霎时间她无法适应这道光芒,只能将双眼紧闭,但火光汇聚的亮光还在不断变大。 一片喧哗中,她捕捉到一声“县令来了!” 县令? “县令带着百姓来了!” “那咱帮哪边啊?” “……” “不知道,再看看吧。” “哎?哎?哎?我去,有人上柳树上面去了。” “吹呢,那柳如此高,怎么可能?哎呦喂,还真上去了。” 薛兰椒挣扎着睁开眼,抬头看去,柳林中的一棵柳上,竟真有一个小黑点。 这个小黑点动作迅速非凡,黑点旁边还有一点橘黄色的光点,他的运动轨迹快到堪称诡异,轻盈地穿梭在每一棵树上,每到一棵柳上,火光就变大几分。 渐渐地,火光蔓延,如同白昼般照亮了薛兰椒的脸。 她双目紧闭,两道弯眉不自觉蹙起,头上满是虚汗,可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道几不可查的笑意。 “他是要烧柳,快拦住他啊。” 16. 火烧柳林 这句话一出,人群瞬间爆发。 云淮所剩的人恐怕不多,晁临身后却是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怕是约莫全城的百姓除了因病无法走动的都来了。 他们有人率先看清柳树上此人的惊天地行径,急得捶胸顿足,一嗓子把整个人群嚷炸了,火把的光也好似愤愤不平一般不断摇曳,染得半边夜幕通红色。 他们纷纷奔到柳树下,这长蔓柳真就如同得了什么点化变成妖怪一样,连火烧的速度也极慢,火苗顺着树顶部好半天才晃晃当当地漫开。 人们一部分急得晕头转向,半天才想起来救火,一部分性子急的却是冲到柳树上那人的脚底下破口大骂。 “你要死吗?知不知道这柳是全城人的命脉,你找死别拉上别人!” “你下来!害死人要偿命的。” “快啊,找个梯子,把这贼人拽下来。” 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席地而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云淮造的是什么孽啊,神罚可莫要再来了呀。” 火光还在慢慢变大,树上那人的动作始终不停,他利落轻盈地来回辗转于柳林之中。 上一秒有人一桶水浇上去,他下一秒就跳回来,接着点火,就这样见缝插针地不停烧,哪怕灭火的人再多,也敌不过他诡谲的点火手法。 倒不像是人们溜他,反而是他左窜右跳溜起了人们。 人们见此人狡诈又神速,索性也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转头才想起来自家县尉和县令都在呢,纷纷围着跪倒在晁临周围。 “县令您半夜召集百姓们,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烧林的吧。” “我们已经够苦了,县令您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啊。” “你是什么县令,想走前任县尉的老路吗?” 可那晁临却是依然岿然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笼罩之下的柳林。 柳林一团团橘黄的火光射在他的眸中,明明灭灭,不断不歇。 人群见县令始终不发话,柳树又面临被烧毁的风险,也不再顾什么礼数、什么身份,群情激奋,越说越难听,还有人几欲冲上前来。 突然,从高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薛兰椒顿时睁大了双眼。 那端端正正站在一半已经被烧得只剩木炭的树顶上的人,正是晏泽,他单手握剑,立于身后,另一只手握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火把,高马尾顺畅地随风拂动,他遥遥喊道: “树是我烧的,你们要找就来找我的麻烦。”晏泽说罢,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面。 “只不过啊,我是奉当今常安世子殿下之命来烧林,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你们就是找麻烦我也没法解决。” 人们愣了一瞬,瞬间蜂拥而上。 “我看谁敢动。” 方才一言不发的晁临此时突然开口。 这道声音不算太高却极有分量,字字掷地有声:“云淮自古以来,满城忠义,敢抗旨敢违命,不要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他慢步上前,穿过纷纷怒而不敢动的人群,走到晏泽面前,目光定定地盯着他,抬手抱拳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他将头埋得极低,低到看不清五官道:“动手,下官替全城百姓谢谢你。”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晏泽舒展眉头,回身纵身跃上柳树顶,高声道:“什么狗屁神罚,什么狗屁遵旨,事到如今,我就让各位看看,此举会不会招致神罚!” 人们哪肯这么简单就依他,就算是县令允许,他们也不让。 毕竟受苦的是他们,十年时光,看着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每个人都求医不得,连出城求人问药也要受人白眼和驱逐。 没有医官和郎中愿意给这公然跟朝廷作对的地方诊疗,就算有人散尽家财,勉强求得,也是徒劳,没有人能做到来这污秽之地,费心费力冒着生命危险查病是缘何而起、该如何救治。 是神罚降临毁了他们原本正常的生活,什么狗屁忠义才是,回想当年,用这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换命,真是能被耻笑万年的。 人群依旧躁动,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就在此刻,晁临猛地对着人群直直跪下,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就这样不顾寒凉不顾尊卑地当众下跪,花白的胡须随风摆动。 火星子和碳砾顺风刮过来,晁临抬手用长袖挡了挡,再放下仍是满面灰尘,紧接着,他极为庄重地将长袖一挥,摊于地面,竟当众磕了个头。 他头还未抬,声却先起,苍白的声音中略带哽咽:“算我求求各位了。” 一直在一旁观战局的祁不苦见人们开始举步不前,遂走上前,挡在众人前方,指着跪倒在地上的晁临就喊: “狗屁!你是吃饱了喝足了没染病,你把百姓置于何地?我看你是皇粮吃多了,忘了过去是怎么受辱的,违抗天命,就只有一个死,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晁临慢慢抬头,一个眼神都没给祁不苦,道:“与祁县尉共事已有多年,我虽愚钝腐朽,但对你的处事查案风格还是了然于心的,你向来不信鬼神,如何现在就非要信了这天降神罚呢?” 祁不苦被噎得哑然,不接话,伸手愤然顿足指了指晁临,转而对众人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县令,而是这火烧柳树的贼人同伙,不如一把火先燃了他,我倒要看看从灰烬里能扒出个什么骨头。” 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要说这晁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无事不出门,有事祁不苦,却从不见他竟有敢为烧林的恶徒做担保这番胆魄。 再想祁不苦,那可是做了不少好事,自瘟疫以来,大事小情家家户户,哪一件不是尽心竭力,面面俱到? 孰真孰假,众人已无心分辨,但光是保护柳林和信任祁不苦这两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人们从犹疑转向义愤填膺地跃跃欲试,只是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杀人放火之徒,依旧是你看我我看你。 “可以。”久久不语的晁临突然开口道:“我晁临就用这具尸身立个军令状吧 ,三日之内,若是烧柳之后,云淮患病之人得到救治,瘟疫不再蔓延,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祁不苦冷哼一声道:“你的命值全城百姓的命吗?你有脸这样说?” 人群中方才最冲在前,脸上也裹了一层麻布的汉子道:“依我看,不如就将这晁临下狱,待他三日,若是敢骗我们,就一人一把火烧了他。” 晁临依旧不语,任由几个人架着逐渐走远。 火光滔天,长蔓柳再顽固,也终是敌不过大火,火势逐渐连接成片,噼噼啪啪地炙烤着在场的每个人。 那浑身伤痕的覆面船夫不知何时摸到祁不苦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祁县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陛下苦心经营多年的业绩毁于一旦吗?” 祁不苦握着的手渗出一层汗,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这句话惊的。 他小声咬牙急道:“那我有什么办法?人们也不听啊,而且烧柳那人是谁,你心里一点数没有?有本事你去拦他。” 覆面船夫闻言,原本凑近祁不苦的脸缓缓移开,眼睛仍旧半眯着,视线始终不离开他半步。 “陛下在小人临行前,还有个嘱托,不曾同祁县尉讲过。” 祁不苦听罢骤然睁大双眼,身体下意识猛地往后退,大喊:“你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覆面船夫同样高声喊道:“咱们祁县尉说了,他生和柳林同在,死也要和柳林共亡。” 还未等众人劝阻,他就一把拽起祁不苦的衣领,捂着他的嘴,揪着他向熊熊烈火中走去,着火地距离众人在的位置不远,众剑客苦于缠斗,根本无暇他顾。 众人见这场面,哪个不是眼泪豁豁。 “好县尉,与柳林同生共死,真是义士!” “捂着嘴是怕哭出来吧,哎,世道不公啊。” “但我怎么看祁县尉是被那人硬拽过去的呢?!” “……” 覆面船夫死死拽着祁不苦,他一直不停挣扎,就算他力气大,可也出了一身汗,语气发狠道:“陛下有旨,事败,祁不得留;事成,寻机会杀之即可。我留你这么多年命,你也该知足。” 祁不苦听罢挣扎得更加厉害,不知使出怎样的牛劲,竟然挣脱开一口咬上覆面船夫的虎口,硬是咬得留出一排血印。 抬头就要逃,正好对上一旁看戏的晏泽,他正抱着膀子百无聊赖地等火燃尽好回去复命。 祁不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脚下不稳重重扑在晏泽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大侠,大侠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我……我给你钱,你不是赏金杀手吗,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晏泽眼睛不眨一下,语气带着不耐烦:“去,别耽误我复命。我虽然爱财,可有原则,没看我正执行其他任务吗?你得排队。”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生生把祁不苦说得一阵脸色发白。 还没等他接着跪地磕头,只觉身后一只手突然出现,拽着他的领口猛地甩向早已被火焰包裹的柳林。 17. 摘花玩玩 薛兰椒再清醒时,红漆亮面的床架先映进半眯着的眼睛里,右侧一道阳光透过雾色帐幔射在她苍白的脸上,偶有几道人声混着鸟鸣窸窸窣窣钻进来。 声音不大,却吵得人脑袋发懵。 她偏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另一侧端正地摆放着一只银线攒软枕,被子也是织锦绣暗纹厚被。 这略显奢靡的屋子明显不是她的。 “薛姑娘醒来了。”凌以的声音从帐幔外传来,许是听到床上终于有动静,他的声音格外轻柔。 “世子殿下命我在此照顾您,姑娘口渴了吧?殿下备好了枣粥,我这就去端来,您先垫垫肚子。” 薛兰椒抿抿干瘪的嘴唇,才发觉肚子已空得厉害,饿得心慌。 “嗯,我睡了多久。” 她虽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坐都不想坐起来,可意识不似那般混沌,头也不觉得过分沉重,想来是睡了许久。 凌以的声音从外侧传来:“一天一夜,现在将至正午。世子吩咐,不得惊扰姑娘安眠,命我和贾澈每隔半个时辰就来看您一次。” 一天一夜,也就是说,自她那夜昏迷到如今已经一天半了。 晁临的三日之约,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不可不可。 若是晁临真的被烧死,就坐实了天降神罚一说,不说云淮再没有翻身之日,全城百姓也必不会再信她。 “萧陈磷呢?”薛兰椒挣扎着扶向内侧的床架,勉强坐起来,躺着的时候没发觉,一坐起来竟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她连忙按住一侧太阳穴,顾不得什么手法,一个劲使劲,直至按得那侧发胀发痛。 “殿下和贾澈早上就出门去了,哎?现在还没回来,应是快了——我去端粥,薛姑娘喝些吧。” 凌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薛兰椒拉开帐幔,果然,萧陈磷的厢房比自己那间大了足有一倍之多,陈设也显得华贵。 她强撑着晕眩穿上鞋,一路扶着桌案摆设穿过内室和外厅。 她还记得,当初来这里的青石桌上放折扇的时候,途径过一处小园,栽种的好像是菊花,旁边还有一棵桑树亭亭而立。 若是采几株菊花,就着桑叶煮水,定能缓解不少。 可再管用也是杯水车薪,不如决明子和川芎见效快,但眼下药铺皆户门紧闭,即使是这等寻常药材也难寻得,只能先将就将就了。 果然,小园内乱七八糟地栽种些野菊,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打理,花朵被疯长的野草包裹,左推右挡地才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她拨开野草丛,采了有七八朵,桑树就在小园南部,虽无人修剪,长势却好,需得踮踮脚才能够到矮枝上的桑叶。 她抬头瞬间一阵眩晕感袭来,这感觉来得猛烈,一道日光又恰好透过树丛间隙直射进眼睛,她感觉树转了个圈,身子马上就要向后滑倒。 下一秒,却是直直跌进一人的怀中。 带着浓烈到扑鼻的药味。 这个人的胸口梆硬,像堵墙一样只能勉强能起到个支撑作用,她缓了缓不大精神的头脑,撑着要直身。 起身瞬间,却被身后这人一把按回去,他手劲不大,却能正好将她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陈磷散漫的声音伴着浓烈的药香悠悠传来:“薛仙医好雅兴,我还怕你醒来难受,特意大早起寻药铺买来药,没想到你都能四处乱跑摘花玩了。” 摘花玩……你妹。 薛兰椒见那人还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索性靠着这堵“墙”闭上眼缓神,一边缓一边不忘回嘴:“摘花不好吗?修身养性,知道殿下爱摆弄花草,特意采回去放在屋中,殿下闲来还能赏玩,岂不美哉?” 凌以和贾澈闻言惊愕地相视一看,大眼瞪小眼,凌以端粥的手抖了三抖。 萧陈磷缓缓将头靠近,一手放开薛兰椒,另一只手覆上她耳后的风池穴,缓缓按压,道:“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一意孤行?” “什么?”萧陈磷的力道恰好,张弛有度,但她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话却是显得莫名其妙。 萧陈磷凑近轻声回道:“不管你对我是何态度,我们眼下都是共处于同一条船上,我不想你有闪失……会连累我。” 薛兰椒听到最后一句才觉得,并不莫名其妙,反而是不出所料…… 萧陈磷没等她怼回来,接着道:“所以有些事,你大可以同我商量,甚至是请求我,要求我,通知我。但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自以为是落入险境,毕竟救你不在我此行的计划中。” 薛兰椒听罢却是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你是古人,不知道那个举世闻名的方法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原谅你了。 她乖乖“嗯”了一声,回头对上萧陈磷流水般婉转的眸子,他眼角和脸部右下侧,蜿蜒出几道结痂的疤痕。 那夜,火光漫天,连片的柳树在蔓延的火光烟尘中痛苦地晃动,柳枝张牙舞爪地随着烈火扭曲着身体,仔细听甚至能听到柳林中嘶哑的哀嚎。 薛兰椒亲眼见到萧陈磷握着一把匕首向打斗的人群中走去,又见他被人一剑柄敲晕倒在地上。 县令发毒誓三日之内让百姓得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祁不苦被人一把推去葬身火海,再不见身影。 薛兰椒到那之后的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想来应是那时晕倒的。 ……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 云淮河上,碧波荡漾出圈圈涟漪,两侧山崖耸立,空谷回响,一艘小船徐徐行着,船篷掩映着一人的身影。 船尾,一名黑衣男人蒙着面,利索地摇着橹,他身长健硕,只是眉骨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低声冲那道身影说:“过了前面的转弯处,岸边就有接应的人了,你跟着他可保性命。” 篷内的人披头散发,脸上虽被胡乱地抹过,仍是一半脸满是灰黑的烟尘,显得狼狈不堪。 他闻言起身行了个礼,道:“多谢义士救命之恩,敢问义士要取多少银两?下了船我有亲戚可以投奔,到时一定悉数付以。” 晏泽轻声笑道:“不必,也不能投靠亲戚,你好好活着就行,如果实在想给,悄悄给我一些也可以,毕竟救你才是我来云淮的任务。” 祁不苦疑惑问道:“救我是你的目的?是何人派你?萧陈磷吗?” 晏泽回道:“救你是主人的吩咐,萧世子只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主人。” 祁不苦见晏泽话说一半,也很有眼色不再追问,但仍是忍不住满腹疑惑,望向缓慢后退的崖壁,自嘲道:“义士分文不取,为了救我这个不忠不义的奸佞,是何目的真是让人好奇。” 晏泽回道:“不忠不义?祁县尉谦虚了,那一页一页的办案札记,写着都费劲,更不必说这十年如一日的奔波了。云淮自感染瘟疫,若不是有人从中斡旋,哪能保有现在这样——放心走吗?” 祁不苦仰面大笑一声道: “放心,札记留给晁临了,也不算枉顾我的辛苦,只有他,才配得上云淮的县令,我也放得下。” 晏泽点点头,道:“祁县尉有个兄长,名为祁作苦,正是那拒绝栽柳的前任县尉,我所言非虚吧。” 祁不苦神情严肃,一双眼渐渐湿润,船尾那年轻的黑衣男子不疾不徐地摇着橹,仿佛是在搭载他游玩山水,他道:“惭愧,抛兄长于不顾,害兄长之徒惨死,我……” 晏泽偏头打断:“嘘——你听,山崖上有回声,仿佛有人在说话呢,许是梁津尉在骂你呢。你们二人一明一暗,他明着跟朝廷作对混乱试听,你在暗中放冷箭伺机而动,好配合啊。” 祁不苦抹了抹眼睛,没接话题,只问道:“那朝廷的暗哨呢?” 晏泽随口答道:“一剑杀了,祁县尉可是还有其他打算吗?” 祁不苦摇头回道:“没了,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船行一夜,绕过了层层所涉关卡,终是晃晃悠悠地到了目的地。 船行至岸边,从一旁的一道阴影处猛然蹦出一个同样覆面黑衣的男子,晏泽将祁不苦背到岸上,交由那人后便重回船上。 救你的,是你自己。 ………… 薛兰椒回到屋中,囫囵喝下一大碗枣粥,枣香混合在米粥之中,浓郁醇香,她还从萧陈磷带回来的包裹翻找到几片薄荷叶,泡进粥中,枣味的醇被薄荷的凉一冲解,却是更为爽口不腻人。 萧陈磷在一旁将川芎、决明子放置在瓦罐中,又一脸嫌弃地捏着几朵菊花和桑叶犹豫着丢进去,清苦的药味很快盈满整间屋子。 凌以和贾澈面对一包包麻纸包裹的药材,分门别类地铺展开来,对着一张从上到下写得满满的纸,将药材整理放置在另一边的空白麻纸上。 “我说薛姑娘,这么一堆药材也太难整理了,这煮起来真有用吗?” 贾澈对得有些烦躁,他半脱上衣,抹了把汗又擦在裤子上问道。 薛兰椒嘴里一大口粥还未回答,凌以先是一脚踹到他屁股上:“让你弄你就弄,哪那么多废话?薛仙医的药方你还敢质疑,想不想活了?” 薛兰椒咽下粥,头部的眩晕感不再强烈,道:“一会儿我来弄就行,有些是煮来喝的,还有些是燃碳熏用的。” 凌以又狠狠瞪了一眼贾澈道:“薛姑娘休息吧,不用不好意思的,这点杂活我俩弄就行。” 薛兰椒:“那倒不是,是我看你俩分得过于费劲,耽误时间。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拜托你们。麻烦二位帮我去柳林处寻得一些长蔓柳燃尽后所剩的炭,越多越好。” 贾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抿着唇悄咪咪抬眼看了眼凌以,自作聪明地接话道:“害呀薛姑娘你就别害羞了,分类可简单,我刚才说错话了,得罪得罪。” 凌以咬牙切齿地又是一脚,拽起他的耳朵就往屋外走。 薛兰椒笑意满满目视两人出了门,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下,余光却看见一旁射来一道明晃晃的目光。 怎么了呢? 我又惹到你哪里了我的世子大小姐? “薛兰椒,这是什么?” 萧陈磷猛地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方才扶碗的手骤然脱力,碗瞬间倾倒,轱辘了两圈,堪堪停在桌子边沿。 薛兰椒低头看去,一道细微的绿色藤蔓般的长斑自手腕处延伸,早已生长至被衣袖覆盖的皮肤之中,隐而不见。 没想到,这么快啊。 18. 梦话 萧陈磷自然见过,也非常清楚,这道状若藤蔓的瘢痕究竟是什么。 “你怎么会感染?”他起身步步紧逼:“何时感染的?” 薛兰椒下意识拽紧本来随意摊开的衣袖,沉着眼不作回答。 她是不想说吗?她是不敢说啊。好不容易那夜她偷溜出去,结果被迎面撞上的暗哨差点溺死河中一事已经翻篇了,眼下又旧事重提,甚至还被发现闯了个更大的祸,不敢想萧陈磷又要生多大的气。 薛兰椒向来万事想得开,是她理亏的问题她绝对认账,但闯祸了就要巧妙化解,况且,这小小瘢痕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 瓦罐适时“嗤嗤”作响,里面的汤水咕嘟咕嘟顶着罐口外涌,瓦罐盖子眼看将要被顶开。 薛兰椒一个俯身下蹲,正好从萧陈磷的身边错开,她慌乱地拿起手边的厚布垫在手上,一手提住瓦罐把手,一手捧罐身飞快地放置在桌边。 “不必担忧。”薛兰椒一边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边随口道,她始终没有与萧陈磷对视。 她是有些心虚地故意不去看萧陈磷,但能清晰感知到一直有这么道目光始终紧紧跟着她。 她清楚寥寥数语无法解释完全,也知道凭萧陈磷的个性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跟她争出个所以然,索性就这样等着他雷霆大作。 但预想中的怒骂威胁没有来,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什么水花也没溅起。 薛兰椒忍不住偷偷看向萧陈磷,他默然地坐在床榻边,手中捏着自己写下的治疗药方的黄麻纸,看得仔细。 薛兰椒本来做好了跟他怒怼的准备,但见他这意思似乎又不打算同自己争辩,一时被噎了一下,竟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干干说了句:“我一会儿喝过药就可以出门坐诊,药方还是烦请殿下差人核对配比,成……成吗?” 萧陈磷在她说话时就早已将眉头紧紧蹙起,她眼尖甚至还看到他咬紧牙关而微动的下颌,满脸都写着“我现在不太耐烦。” 果然,话音才落,萧陈磷就紧接着问道:“什么药?” 薛兰椒不明所以:“自然是刚才世子殿下您亲自煮的药啊。” “当务之急不是你身上的瘢痕吗?你自身难保了还坐什么诊?”萧陈磷终于将视线重新放在她身上。 薛兰椒方才强行压下的火气再次升起,她毫不客气道:“殿下只知我染了这病,莫不是忘了云淮百姓?现在万事皆备,你要我至其他人于不顾?” 萧陈磷冷着脸道:“医者不能自医,百姓怎么信服?” 萧陈磷总能把一句话扭曲成他想要的意思,倒是给薛兰椒气笑了,她正欲与他好好说道说道,贾澈突然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不好了,殿下。”贾澈推门进来奔至萧陈磷身前急道:“县衙外堵了好些人,凌以和县衙的县丞、主簿都在外面被围着呢。” 三人快步走至县衙大门,果然,门口围了有十来个百姓,为首的汉子红着脸不停叫嚷,手里一边比比划划,作势要打人。 薛兰椒方才隔了老远就听出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人是看三日之约已经过半,但还未见县衙给出解决办法,屁股坐不住了来催进度的。 “我是京城梧安的常安世子,向大家保证,三日之内一定可以给云淮全程一个答复,还请耐心等待。” 萧陈磷的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 众人深谙皇家威严之理,对京城来的官员这等稀罕物还是心存敬畏的,或者说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何况是外传与皇帝交好的常安世子。 带头的汉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道:“世子殿下初至,有些事不了解,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到此地惊扰了殿下。” 一旁的百姓接话道:“是啊,什么三日之约,哄小孩的把戏似的,没了柳,我们心里空落落的,实在是等不及啊。” 萧陈磷倒不避讳,直言道:“柳是本世子命人所烧,怪不得别人。” 众人纷纷噤声,纵然心里又气又急还奇怪,但也暂时不敢放肆。 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嚷了一句:“那也要讨个说法。” 众人被这句话一打鸡血,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躁动开来。 领头的汉子适时上前一步行礼道:“虽不知世子殿下是何用意,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只想知道这病,何时能解?毕竟,县令大人还在狱中……” 薛兰椒一听这话意思很明确了,三日之后,若是依旧没有行动,晁临还是该被他们烧死就烧死的。 她开口道:“说好的三日,一炷香都不会差。” 萧陈磷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众人见常安世子敢许承诺,也不好再说什么,领头的男子道:“多谢世子殿□□谅,只不过,有些话当时夜里过于急,没说完全。” 他将行礼的手放得更低,接着说道:“不仅是三日,我们还要全城百姓都得到救治,少一个就不做数。只不过是为云淮所有百姓讨个心安。” 这说辞一听便知是个借口而已,其实是怕县衙敷衍了事来要一个承诺。 薛兰椒回道:“这是自然,既然救当然是全城百姓都要救的,怎会有丢下一个两个不救之理?” 薛兰椒看得真切,萧陈磷这次可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领头的汉子见他说一句,那世子身边的女子就应一句,话说出口,也无人反驳,权当她是这世子的发言人了,遂恭恭敬敬地再行了个礼道:“世子爽朗,我们也不再惦记,我先替百姓谢世子救命之恩了。” 萧陈磷被这么赶鸭子上架到这一地步,也不好再回绝,只能这么潦草地答应下来。 目送众人离开后,萧陈磷微微低头看着薛兰椒,“好了,好话赖话话都让你应下来了,你这是逼我答应吧。” 薛兰椒方才强撑着说完话,放松下来一阵头晕感再次袭来,她勉力扶着县衙大门一旁的梁柱笑道:“不敢,世子殿下是何人物,民女哪敢逼殿下?这是原本就答应好的事,只是怕殿下不好张口,才斗胆替殿下承担。” 萧陈磷轻轻提提嘴角,转而面向县衙恭谨排排站的几人,只道:“薛姑娘身体不适,还请县丞遣婢女扶姑娘去我厢房。” 好好一句话,怎么说得这么有歧义。 那县丞不敢怠慢,忙对一 旁站在门内的一名丫头一字不落地转述道:“快送薛姑娘去世子殿下的厢房!” 萧陈磷大概也没想到这话竟有如此大的歧义,听着砸吧出些许怪味来,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腾”地一下变红。 他忙描了描:“喝药,我煮了药。” 薛兰椒汗颜,这下描得更黑了,若不是她头痛难忍,高低逮住机会嘲讽嘲讽他,但她眼下连话也说不出,由那丫头搀着走回去。 凌以和贾澈在一旁一边窃窃私语,一边鬼鬼祟祟地眼神传话,被萧陈磷逮了个正着。 好在凌以在萧陈磷掏出扇柄上的银针将二人扎个对穿之前,眼疾手快地拉住贾澈道:“别耽搁了,炭还没运完呢。” 两人便一溜狼烟地逃走了。 薛兰椒将瓦罐中的汤水一饮而尽,一阵暖流下肚,又取出银针消毒后刺头顶偏下部脉络,再回刺上部脉络,才觉得精神清爽一些。 萧陈磷顶着一张红脸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又不知为何转身出去,坐在青石凳子上歇着去了。 晌午已过,薛兰椒头晕也缓解,便着手紧锣密鼓地搭台问诊。 清点云淮户册患病人数足有一百零五,老弱妇孺优先问诊,县衙设医官两名,誊抄薛兰椒所记药方,领了药材,各自去往患病严重的家中入户诊疗,薛兰椒坐诊云淮县衙,染病不严重可以走动的由县丞派人张贴告示至县衙求诊。 诊疗之法分为两疗程,先是将炭及其他众多药材燃烧以作熏疗,长蔓柳烧出的炭燃出的清苦之味就是解其毒的绝佳法门。 同时配合其他药方煮水饮下,燃炭一次即可,煮药需长时间饮用得以根治。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夜深,诊疗人数终是过半,薛兰椒看药材竟是差点将南沙参认成北沙参,才发觉头脑混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拖着身子摇摇晃晃竟浑然不知自己已跟着萧陈磷来到西厢房。 许是白天一天都在萧陈磷的西厢房,脑子一时不清醒,竟就这样顺脚跟着去了,也没意识到有何不妥。 萧陈磷白天又是燃炭又是在薛兰椒旁边打下手,也是脑袋懵懵地回到屋中,一回去便打算瘫在床上沉沉睡去。 回了屋,刚要关门,只见薛兰椒像个鬼一样就飘了进来。 他满心诧异,但见她满身尽是疲惫,不由分说直接躺在床上,也不好责问驱赶,抬脚打算出门去往薛兰椒所在的东厢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薛兰椒,睡相不甚好,本就纤细瘦弱的身子团成一团,缩在床内侧一个小小的角落,更是显得床都大了一圈。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被子拉开盖在薛兰椒身上,扯开帐幔,隔着这道纱,凝视着眼前人。 她口中还在喃喃着“苍术”“茯苓”“常山”一类药材。 萧陈磷见薛兰椒梦里还在念叨,便想要逗趣问道:“薛姑娘,常山没了,怎么办?” “嗯?”纱内的薛兰椒猛然嚷道:“常山不能少啊,这是重病不能缺的,快去寻来。” 萧陈磷道:“寻不来了,都采光了。” 薛兰椒小声喃喃:“萧陈磷你别耍我了,有意思吗?” 19. 我怎么在这儿 一轮残月倾出柔和的暗光,透过窗和帐幔,打在薛兰椒脸上的光影已经很少了,萧陈磷穿过帐幔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只用袖口拂去眼前人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被她紧紧攥住的被角,让被子尽量松松,不至于再次锢住口鼻以致梦魇。 他见薛兰椒的神情有所缓和,才将手缩回。 帐幔有如一片朦胧遮掩的大雾,穿过这片雾气,他再难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和表情。 萧陈磷刚才的困意不知为何一扫而空,他踱步来到门口的青石桌旁,坐在青石凳子上,入夜的石凳带着些潮湿的凉气,他倒了杯热茶想暖一暖。 他抽出袖中的折扇,扇柄底端用来缚挂饰所留的小孔,上面还系着一条淡绿的带子,萧陈磷不自觉提了提嘴角,随手捋着把玩起来。 他抬眼望向再次被浮云所遮的弯月,眸色被淡然的光影呼应得几近柔和。 * 薛兰椒醒来时,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身体已经开始下意识坐起来准备着想要下地了。一夜好眠,虽然连着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怪梦,但好在脑袋不似昨日那般昏沉。 她起得急,只觉得被子在身上裹着,严实得过分,热出人一头汗,便狠劲猛猛掀开,同时,一道淡绿的影子随之倏地一闪而过,掠在地上。 她起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发带,抖了抖上面的浮灰。 这不是她当初为了作记号绑在萧陈磷的扇柄上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起身打算洗漱,思忖着莫不是萧陈磷嫌弃她的东西嫌弃得不得了,所以就还给她了。 不至于吧。 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萧陈磷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单手掐着她的发带扔回她床上的场景。 我还没嫌弃你呢你丫的。 她有些气不顺地打水抹了把脸,突然,抹脸的手渐渐缓慢停下,有些呆滞地回头看了眼内室。 等一下! 我踏马的怎么在萧陈磷屋里。。。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昨夜问诊完后自己就回去睡觉的部分,对后面的内容根本没有半点印象,还是说萧陈磷背着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难道这整日混迹鸣萃楼的纨绔,长时间不近女色,他大坝的……有点空虚寂寞了? 然后自己便被顺理成章地趁人之危,当成这厮消遣的对象被…… 但她除了头还在一阵一阵发蒙之外,没感觉身体其他部位有什么异常之感,她扶着头回忆了半晌,不是想法龌龊,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她不得不去这么想。 她将脸上的水擦干后便匆匆回了内室,掀开被子反复摸索床单检查,不管怎么说,若是行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总该有些痕迹吧。 “薛姑娘找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道声音就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闻言薛兰椒顿时僵在原地,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可莫误了时辰,别忘了,今日午时可是晁临赌约的最后期限。” 果然,薛兰椒一回头,萧陈磷正抱着膀子站在距自己身后不足两步的地方,神情不满地打量着她。 还是那个死样子。 她缓缓起身,支吾道:“世子殿下进女子内室也不敲门吗?还是说,咱们已经熟到……可以互相随意进出?” 一声清晰明朗的“啧”传进她耳中,萧陈磷道:“说什么呢?我方才见你进来我才跟进来的,能不能休要再说些古怪的话来挑战本世子的耐心了。” 薛兰椒不动声色地转身略过萧陈磷,听这意思应是无事发生,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的确,三日之约已过两天半,今日午时百姓势必会来县衙要说法,若是做不到全城百姓无一人不得救治,晁临都有可能完成当初的承诺,被放火烧死。 当初烧柳的主意是她所提,晁临是力排众议以命作赌让她这么干的,她怎么能做到亲眼看着他被他要保的众人活活烧死,万劫不复? 昨日诊疗,得到救治人数过半,清点过患病之人,重病将近三十,皆在昨日得到诊治,她问诊的患病较轻人数一日就有四十有余,今日半天还有三十五人未问诊完成。 加上县衙的医官两人,时间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但她不敢耽搁,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坐台问诊,凌以和贾澈拾来的炭也在一点一点变少,好在炭虽稀缺,也只需燃一次用作熏疗即可。 日头渐渐升上,需问诊的人数越来越少,众人虽忙得一头汗一头水,倒也能看到越来越靠近的企盼。 薛兰椒辛苦之余,倒是能够亲眼见证云淮患病之人重燃生的希望,晁临也即将重见光明,心里不由得一阵痛快。 “薛姑娘,还剩半个时辰。” 贾澈一边用一块粗布擦着手上的炭黑,一边隔着诊室的帘子小声道。 薛兰椒专心给一个中年妇人号脉,她回身拿出已配备好的麻纸药包,柔声道:“这是后续需服用的剂量,您感染不深,服用五日即可。” 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走出门去,薛兰椒才伏在桌案上,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问道:“还剩几人?” “三人。” “可熏过炭?” “世子殿下已为这三人熏过。” 薛兰椒点点头,再将头从桌上抬起来时,一滴豆大的汗珠忽的顺势滚落。她一摸脑门,不知何时竟生了满头的汗珠。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看见贾澈还在帘子外,便道:“让他们过来吧,汤药也已煎好”。 “薛姑娘,炭已用尽,我和凌以寻遍柳林废墟,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了。”贾澈语调有些犹豫。 柳林虽大,但那夜的火烧得旺盛,若不是看出这长蔓柳跟其他草木质地不一样,恐怕是不够支撑这一百余人所用,况且熏疗是此次诊疗中最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刚刚够这些人用已是最不易的事。 “多谢贾公子和凌公子,正好够用就行。” “世子殿下……他说请姑娘诊完这三人,去他厢房……歇息。” 薛兰椒擦拭汗的手猛地一滞,回想起早上她从世子厢房出来的事情,神情有些不自然,便打了个哈哈,将贾澈打发出去了。 三人的病征皆不甚严重,服过汤药后领了之后的剂量便纷纷离开。< /p>这场持续将近两日的诊疗终于落下帷幕。 午时将至,整个县衙都沉浸在一派喜悦中,县丞等人蠢蠢欲动地守在正厅中,等候着时辰将晁临从狱中接出来。 本来是站在县衙门外的百姓,你争我挤地也纷纷拥进了县衙之内,熏炭之法配合饮用汤药见效奇快,一夜之间,就能见到效果。 众人皆明白这梧安来的皇亲国戚也不是来看热闹的,都喜洋洋地等候着拥晁临出狱,盼着所谓的天降神罚不攻自破。 唯一不开心的只有薛兰椒。 她知道萧陈磷绝不是请她歇息这么简单,可不知道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莫不是真想同她商量着睡一觉? 一路盘算着,提心吊胆地来到西厢房,正厅空空如也。她长出一口气,鼓足勇气来到内室。 她方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燃烧之味,一进内室果然发现桌上点着烛,萧陈磷坐在桌案旁,拿着一包麻纸,正专心配比药材。 他没抬头,只道:“你来了。” 薛兰椒疑惑地走上前,问道:“世子殿下这是……” 萧陈磷不作回答,将最后一味药材划拉到麻纸上,才抬眼看她。 薛兰椒正好对上他的眼,只好干干笑了一声,想要偏转视线,却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萧陈磷的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感。 他应是没休息好,眸子里血丝恣意蔓延,整个人疲累万分,抿着的嘴边也布上一层淡淡的胡须,本是偏稚气的脸上挂着不相匹配的沧桑感。 她终是将视线错开,尴尬地抬手摸向药材。 就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萧陈磷猛地握住她的手腕,能感觉出来他收着劲,握的力度不会让人有痛感,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撤回手。 萧陈磷的握法很可恶,她撤一次,他的手劲就随着她的手动势改变一次。 下一秒。 萧陈磷猛然一把掀开她的袖子,衣服掩藏之下,原本还是淡绿色的藤蔓样瘢痕已经变成深绿色,整个大小也比之前粗了好几倍,就这样深深地扒在皮肤上。 “没有炭了,你该怎么治?” 薛兰椒不是傻子,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还身受瘢痕之毒,但她别无他法,炭的数量偏偏是正好的,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她原本打算事情彻底过去,就再去柳林废墟处看看,能否捡一些碎渣来,但是碎渣的使用方法和整炭是不一致的,她也没十足把握自己会用。 萧陈磷的眼神突然变得不似方才那般充满戾气,但手上的力道不减,道:“你到底还要让我担心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话毕,他才将手松开,起身走向床边的木柜。 薛兰椒被这么一质问,也有点急了,她自知理亏,不应该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又觉得为什么会这么笨,偏偏被人瞅准机会下了药,还落得个被讨厌的人担心的下场。 不争气的眼睛里又开始噙泪,她紧咬下唇,手指被自己搓得发烫,想要嘴硬怼回去,“不劳烦殿下牵挂”的话已到嘴边。 却见萧陈磷回身端着一方木盒子,盒子中,静静地躺着一块木炭。 20. 可解 薛兰椒定定地看着这块木炭,方才要怼回去的话生生被硬吞下去。 她知道萧陈磷对自己其实很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怕她死了拖累他下水也好,留着她哪日当挡箭牌也好,迄今为止她感受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世子殿下,确实对自己从未有过恶意。 她是否对他过于怀有偏见?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只要阿翁的死因一天不能被调查明白,她对萧陈磷的怀疑就会持续一天。她也怕某天真的相信了,沉湎其中了,一把利刃就会猝不及防地捅进身体里。 “之前就捡了这块,原本打算留着带回梧安,好在有它。” 萧陈磷一边取出炭一边熟练地支起炭炉,他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薛兰椒,起身垂眸道:“不必感谢我,若是这块不被我捡回来,凌以他们也会寻到,只是我事先留着以备万一罢了。” 薛兰椒听罢才悄悄抹了抹眼角,道:“世子殿下话虽这么说,可能被您惦念,民女荣幸之至。” 萧陈磷的笑意几不可查,他蹲下将炭放入炉中,道:“都是按照薛大神医的方法严格实施的,先将炭烧得赤红,明火散尽后撒冷灰,再将……” 萧陈磷说着正要点火之际,却见凌以冲进屋中,一进屋便急忙嚷道:“殿下不好了……” 他见萧陈磷正欲点火熏炭,转头看向薛兰椒遮掩着放下袖口,瞬间明白怎么回事,方才急匆匆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薛兰椒忙道:“可是晁临那边不顺利?” “今日午时将至,本该顺利接晁县令出狱,谁知县令刚至县衙,一妇人便抱着一垂髫小童来了,那小童身上遍布藤蔓状的东西,正是这鬼缠人,可……可咱们已经没有炭了。” 凌以越说越没有底气,他看向萧陈磷,将头埋得更低道:“殿下,我再去河边看看,若是能寻到便最好,反正咱们手底下确实没有了。” 薛兰椒神色凝重,问道:“百姓是何反应?” 凌以道:“百姓一开始还是配合的,说只要救人就行,晁县令早就该放出来了,可一听没炭了,就……贾澈带着几个汉子又去河边了,现在还没回来。” 萧陈磷手上的动作只顿了几秒,便继续生火,他脸上依旧看不出神色,只闷声不语。 凌以踟蹰一气,行了个礼便扭身出门了,就在回头的瞬间,却听得内室忽的传来一声“咚”,似有重物砸地。 随之而来的,是萧陈磷惊呼薛兰椒的声音。 他急忙回头,薛兰椒已倒在地上,只见她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好像有一口气上不来一般,咳也咳不出咽也咽不下。 萧陈磷慌张地拍她的胸口顺气,对凌以喊道:“快去寻医官来!” 就在此时,薛兰椒一把拽住萧陈磷的衣领,大口喘气道:“萧陈磷,你要是肯听我的,就把炭留给那小童,我……我有办法。” 萧陈磷闻言喝道:“什么时候了,收收你的善心吧。” 薛兰椒猛地冲地上一咳,硬是呕出一道血,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扯得整个喉咙都疼,可咳意还未断绝,一下又一下灌进身体里。 她才发觉还是低估了这鬼缠人的势头,真是要命啊。 她痛苦到五官扭曲,按着胸口的穴位,这次态度更加坚决道:“萧陈磷,你信我,凌以!快取炭救人。” 凌以站在一边,萧陈磷还未发话,他怎敢先动。 “燃炭,就在此地。”萧陈磷终于开口。 他一把将薛兰椒抱起放在榻上,手上动作不停,拍打着她的胸口和后背给她顺气。 薛兰椒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拽着萧陈磷的袖口,声音发虚:“那小童前几日还未见发病,想来同我一样,是急症,若是他死了,晁临就没救了,神罚之说只会传得更邪,你信我,求求你。” 萧陈磷喊道:“别管别的了,你自己的命就不当紧吗?” 薛兰椒又猛地咳起来,她有些无力地瘫在榻上,这次的声音更小:“我不会白白送命,毕竟我的仇还没报,咱们两个的事还没明了呢……你信我这一回,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萧陈磷愣了许久,才长叹一声,对凌以道:“拿着去吧。” 凌以也在犹疑,他不断向窗外看,期盼着能看到贾澈取回新炭,就算明知道在此地,什么也看不到,明知道炭真的没有了。 萧陈磷这次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有些下定决心后的斩钉截铁。 凌以不敢妄自揣测,只能按吩咐办事,他咬了咬牙,拿起炭盆中仅剩的炭便夺门而出。 薛兰椒紧闭双眼,她发觉方才咳得厉害,眼下连抬起手的气力都没有。 “帮我脱掉外衫,不,内衫一并褪去。” 萧陈磷虽不明所以,但只顿了几秒,便轻手将薛兰椒扶起,将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一手伸向她颈下的带子。 不知是因急切还是别的原因,他的手有些颤抖,一滴汗珠滑落到下颌。 他将她的上衣带子轻轻一拉,活结的带子轻松被拽开,上衣的外衫飘飘然地掠过肩头,随意地堆在薛兰椒的腰肢处。 外衫一褪,内衫展露无遗,说是内衫,也只遮住了从颈下方到肚子处,其余地方一览无遗,萧陈磷就算有意将目光避开,也难以做到全然视而不见。 薛兰椒的身体开始发烫,后背处更是鲜少布料,就这样温温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处,不知她能否感受到身后擂鼓般的心跳。 萧陈磷强压着紧张,硬是保持着声音的平稳道:“接下来呢?” 薛兰椒道:“布袋就在我腰上别着,里面有银针,取出我看一眼。” 萧陈磷慌忙摸索着薛兰椒的腰腹处,他只会用一只手笨拙地扶在她腰上,防止她跌倒,腾出另一只手胡乱摸索。 他也不敢太过向下看去,薛兰椒的内衫实在是过于单薄。 终于摸到了一包沉甸甸的布袋,他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抽出两根银针,递给薛兰椒。 她睁眼看了看银针,道:“用下面那根。” 萧陈磷便将另外一根重新放回布袋。 “我平躺着,你用银针蘸水,轻刺膻中穴。” 萧陈磷一言不发地将薛兰椒平放在榻上,下了榻,倒了温水,将银针泡在温水中蘸。 “膻中穴怕是不妥,我去请县衙中的女子来。”萧陈磷声若蚊蝇。 薛兰椒有气无力:“嗯,不知谁说过一句话,医家不避男女。” 萧陈磷也知道,若是请县衙的人,的确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可这膻中穴,实在是…… 指腹在胸口之间寻得一凹陷处,便是膻中穴。 他清楚地知道,眼下并非是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时候,但还是难以做到像薛兰椒一样,对任何的身体都能视若无睹。 薛兰椒的内衫规规整整,他捏着内衫上部,只往下褪了一点点,便下意识将头别开。 “你再不行针,我就真要死了。” 薛兰椒喘着气催促道。 萧陈磷咬紧牙关,将她的内衫拉下,褪至露出膻中穴的位置,他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轻刺,万万不可重了。” 薛兰椒费力地抬手按了按穴位,这个位置尤其坚硬,同其他病患一样,这鬼缠人,是能损心脉的东西。 只有刺心肺才能延缓其流窜,而膻中穴无疑是最佳的位置。 她见萧陈磷踌躇着不敢下手,竟是急得出了一头汗,脸也红得滴血,便想说些什么以缓解他的紧张感,毕竟行针不是闹着玩的。 她道:“世间大多外部来的病征,都是邪气入体所致,寒热纠结形成病,水土病与之相似……” “你别说话!” 萧陈磷盯得专心,薛兰椒一说话胸口就更加起伏,他好不容易找好的位置又偏移了,况且她都这样虚弱了,怎么敢说这么一堆给他教授知识。 他一手拽着她的内衫,一手持针稳准地刺入。 薛兰椒猛地一痛,才发觉他刺入的手法很稳,明明方才还是抖着,没想到行针时如此精准。 美中不足就是他没掌握好力度,想来应是记住了她的嘱咐,针过轻,但也能聊做缓解,别一针囊死她就谢天谢地了。 “留针半柱香。”薛兰椒说完便闭上双眼,她浑身冷汗,这么一折腾,更是筋疲力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陈磷行完针,也是一身的汗,他拽出薛兰椒身下的外衫,轻轻搭在她的两个肩膀处,见她咳嗽减缓,也暂时能安下心来。 正欲起身,却见她右肩处被缯布包裹之处,方才折腾得缯布一半贴在肩头,另一半已掀开,张合着裸露在外,内里已经愈合的伤口俨然展露。 萧陈磷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头上的 汗珠,心里盘算着时间。 还记得当初在客栈,她无论怎么遮掩都不肯让他看伤口,他当时虽怀疑,但更多是体谅女儿家的想法,没料到原是如此。 好好好,薛兰椒,耍我这笔账,你迟早是要还的。 他估摸着半柱香时间一到,便慢慢将针取出,薛兰椒的呼吸仍带着急促,好在已半天没听见她的咳声,也不再听她喘粗气。 他将帷幔拉严实,架上炉子,在炉中倒了一些水,若是她醒来,想必一定会干渴非常,于是打算提前将水烧好。 薛兰椒感觉喉咙发紧,不过好在眼下的咳意渐止,行针的功效就是能暂时缓解咳嗽,清肺舒心,但只能聊做缓解,不是根治之方。 若是长时间未加以干预,只靠饮汤药,恐怕也只能做一时解法,长此以往会形成顽疾,咳疾缠身。 唯一的解法就是长蔓柳的炭,可该如何寻得?去一趟盛产长蔓柳的东惑州?不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就是眼下东惑州和边境的对峙关系,也难以实现。 只能靠残存的炭渣和炭灰了,但炭渣炭灰的具体用法她心里也没什么眉目,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罢了罢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强压着时不时就涌上喉咙的咳意,闭着双眼休憩,鼻腔中涌进来滚滚的湿气,温温润润地钻进来,暂时得以缓解鼻子和喉咙的干燥之感,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睡去。 梦得曲折离奇,忽而是她在现实生活中煮药的日常,一瞬间便又回到此地,萧陈磷的脸不甚清晰,拎着一把挂着自己发带的扇子眉眼含笑,阿翁身上好闻的药草清苦萦绕在她鼻尖,忽远忽近……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仍是一片漆黑,身上依旧无力,她款款抬了抬手,酸胀感盈满半个胳膊,喉咙下依旧是仿佛即将破土而出的咳意。 这不是梦…… 渐渐对眼前的漆黑有了实感—— 不是要瞎了,她的双眼分明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布条。 “谁?”她下意识开口。 一阵冷风却忽的打在她的耳边。 “嘘——” 有人在她耳边长嘘。 “是我。”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如果没记错的话,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晏泽。 晏泽?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薛兰椒刚要开口询问萧陈磷的下落,下一秒便被一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嘴上。 她努力调动听觉,通过脚步声依稀能够判断出周围人的数量,加上晏泽大约有三个。 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极轻极慢,她听不大真切。 突然间一股古怪的汤药味道浓浓地灌进鼻腔,她正努力调动感官,却是被这股怪味呛得鼻子都开始发疼。 她连忙不再调动嗅觉,虽然这股味道来得浓烈,但依稀能够辨出汤药的配方,常山一钱、麻黄两钱、赤茯苓两钱,除了这些猛药之外,还有一些咳疾的温药相配。 此人想必是对医理有所了解的,不能说了解,应该是精通。 既敢下重手又能以极为正好的温药做衬托,最重要的是——他能做到将长蔓柳的炭融于其中。 炭灰难以下药的一个原因就是配比问题,最重要的一味材料,哪怕多一分都要致命,少一分都毫无效果。 何况他怎么敢断定,炭灰可以入药? 思忖间,浓烈怪味的汤药已经端到她面前,薛兰椒虽知道眼前人医术不简单,但也不敢轻信。 “这是什么?”她有意追问。 晏泽在一旁回答:“你的救命药。” 薛兰椒紧抿双唇,还在犹疑该不该喝下,因为她现在被蒙着双眼,甚至不敢确定周遭是什么情况,晏泽是不是朝廷之人还未可知,也许还是朝廷趁人病要人命的手段。 毕竟她听不到萧陈磷的声音。 此时,一双手轻轻拽了拽她搭在肩头的衣衫,隔着衣衫轻拍示意她起身。 薛兰椒在感知到这双手的同一时间,就开始调动感官。 感知瞬间,她顿时浑身汗毛竖起,只觉一道沙袋重重砸在她心口,心跳“噔”地一声,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这双手对她而言太过熟悉,大到手心上的茧子、伤口,小到每一条纹路,她都感受得不能再感受,回忆得不能再回忆了。 “阿……阿翁” 21. 幻觉和奢望 没有人回应,空气仿佛凝滞了,整个内室都陷入一片寂静。 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薛姑娘你说什么呢?” 薛兰椒敏锐感知到空气中的轻微拂动,她迅速抬手想要拽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却在伸手瞬间被一只手按下。 “薛姑娘请先喝药吧,此举的确有些冒犯,但我们也有不能明示的苦衷,望姑娘体谅,一切都是按萧世子的吩咐,还请姑娘不要违命。” 薛兰椒此刻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拂动的空气感受到原本端药碗的人此刻正欲离开,旁人的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她双唇止不住地颤抖,话还未先出口,布条下的眸中早已被水汽模糊一片。 “阿翁别走!我知道是你,我不问你,我什么都不问,我只当没碰到过你,我只想再看看,只想你陪我一会儿。” 薛兰椒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她生怕隔着一道布条就能见到的日思夜想的亲人,会再一次离她而去。 她也才后知后觉,阿翁原来也在骗她,他一定是瞒着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又如何?只要他回来就好。 她不愿意打探也不想质问,就只求亲眼看看他,见他一面。知道他还活着,那比什么都重要。 还是无人回答,空气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涌入薛兰椒鼻腔中那浓烈的熟悉味道终是渐渐远去,她一时更急了,挣扎地想要下地。 她知道就算费尽力气也甩不开晏泽,便猛地不顾一切地一口咬下去,但她还是控着力道,没有下重口,仅以此举向晏泽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见他的手丝毫未动,连锢着自己的力度也未减一分,她心中急得不行,口中的力道逐渐变大,直到嘴里涌进来一股淡淡的腥甜。 她方松了口,忍不住哭出声来。 虽然阿翁的味道早已消失殆尽,但她还是不甘心,语无伦次地哭喊:“那我不看了呢?我蒙着眼,你坐过来就行,我不看了,咱们再坐会儿,老头!” 布条早已被泪水浸湿一片,她咬着牙猛捶床榻,为什么会是她?来这古怪的世界的人为什么是她? 受苦的人为什么是她?亲人离散的为什么是她? 下一秒,那只手再次覆上她的肩头,熟悉的味道不知何时又一次出现。 布条在此刻被人扯下。 薛兰椒的双眼本就哭得红肿,陡然从黑暗中抽身,猛地射来的强光让整双眼都火辣辣地疼。 她还是对着这道光睁大了双眼。 阳光勾勒,眼前之人描上了一层黑色的轮廓,将他的身形放大再放大。 “这回,可以喝药了吧。” 薛兰椒在他说话瞬间浑身一激灵,眉头皱了又皱。 萧陈磷的身影随着他话毕,映入薛兰椒眼中,越来越清晰。 她拧着的眉头在看清眼前人后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加紧蹙,她整个鼻尖都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朱色。 薛兰椒感觉全身都卸了力,整个人都是软的。 她闭上眼短促叹了一声,随即伏倒在榻上。 萧陈磷端着碗轻轻坐在她身旁,语气平淡似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挂着什么,害怕什么,疑心什么。” 薛兰椒的整张脸都掩在被子里,她摇了摇头。 萧陈磷探出手感知了一下药碗上方的温度,道: “对你我不想有所隐瞒,自同行不过一月之余,你再笨也能看出来我此举绝非一时兴起,明哲保身也好,图谋不轨也罢,我只求,你真的信我,我不会害你,若你愿意……” 话到此处,他突然顿了顿,接着道:“我知你不愿被我锁在身边,你对我恨之入骨,我放你走,从此以后你会换个身份,换条路……” 薛兰椒猛地起身,抢过萧陈磷手中的药碗,也不顾还微微泛着热气,一口饮下,一滴不留。 没有想象中的苦,倒是多了些酸涩。 喝完后,她抹了抹嘴,费力地想要挣脱双眼肿胀之感,看向萧陈磷道:“我生来愚笨,搞不清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既然萧世子开门见山,我再遮遮掩掩显得小家子气,实话实说,我就是怀疑你。” 萧陈磷反倒提起了嘴角,极为顺手地接过空碗。 “你对阿翁,究竟做了什么?” 萧陈磷闻言脸上不再盈满笑意,旋即换上一副风云难辨的神色,他探身将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语气平静:“与我无关。” “那你怎么会?你的手……你的味道。晏泽……” 薛兰椒觉得大概自己生了场病,受了太大的刺激,竟没发觉方才身边的晏泽现在却早已不知去向,刚才她的感知告诉她的信息在她睁开眼后,全都对不上。 “薛姑娘不是医术精通吗?”萧陈磷站起身懒散地靠在桌案旁,垂着眼,语调里的冷意直戳薛兰椒的心脏:“难道没听过有一种草,名为骆驼一?” 薛兰椒的目光转到萧陈磷身后,只见一方铜盘,里面有火烧过的黑色碳砾,再细细看去,其中还有未烧尽的黑色颗粒,应是骆驼一种子。 燃烧,可致人产生幻觉。 “为什么?” “不这样做,你会安心喝药吗?”萧陈磷的目光转向窗户。 薛兰椒回忆起方才所感,不觉得有半分幻觉在内,阿翁熟悉的味道她现在还犹在鼻尖。 “至于药,你也放心,这是我花了不少银两所得,无比珍贵,知道你不肯信我,只能这样冒犯。” 薛兰椒还是难以相信。 制作汤药的人医术在她之上,这就是世间少有,况且从她睡着到醒来,不出一个时辰,短短时间内,是从何处寻得此人? “反正药已服下,不管你疑不疑我,此时都无他法,只能听我的话了。” 萧陈磷的语气半开玩笑,薛兰椒却是听了一肚子火。 萧陈磷,你又拿我当猴耍。 她冷哼一声,重新拉被子躺回榻上,身体转向内侧揶揄道: “哦?那万一是什么催人生情的药物,世子殿下不管不顾给我喝了,小女子一时难以排解,世子殿下是负责还是不负责?” 萧陈磷闻言顿时站直了身子,满脸涨红,气道:“你听听这是一个女儿家能说出来的话吗?我怎么会……” 薛兰椒抢话道:“怎么会什么?想问问殿下,是怎么会给我这种汤药还是怎么会不想负责?” 萧陈磷强压着声音,再说话时语调不自然得不像话:“你好大的胆子啊薛兰椒,别逼我。” “逼你?逼你干什么,还是说,殿下真给我这种药了?” 薛兰椒的语气全是不加遮盖的挑衅意味,萧陈磷本来云淡风轻的表情被这么一激却是全然怒气冲冠,嘴上竟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薛兰椒知道他没察觉,其实她字字句句皆有愠味,这就 是耍她的代价。 紧接着,便听得大门“砰”一声,屋中之人的脚步声随之远去。 此药效果极佳,不过小睡一会儿,便觉得浑身是汗,嗓子里再无半点痒意。 虽偶有咳嗽,但已经不是能够将心肺都要咳出来的程度了,再服几次药,想来便能彻底治愈。 她现在已无心分辨萧陈磷所言虚实了,他骗了自己,那说明阿翁还活着,她只要顺着他这个线索追查,就一定能查出来阿翁的下落。 他若没骗自己,那真的是自己产生什么幻觉了,她就还继续在他身上追查,找出真相。 殊途同归,总是要在他身上找线索的。 她想起方才萧陈磷放她走的话,才是心里一阵后怕,保不齐是探她口风,不答应便顺他心意,若是答应了,那才危险。 不过,经过此事,薛兰椒才彻底发觉了萧陈磷想让她活着的决心。 ——跟在他身边总归很安全就是了。 况且此人不禁逗,生气的时候逗弄一下也能让人心情舒畅,愉快得很。 薛兰椒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睡得香甜,很意外的什么梦都没做。 一醒来便是接连不断的好消息: 医官拿到最后一块炭,便投进小童的急症救治当中,也很顺利地完成了整个诊疗的过程。 百姓也未过于挑时间上的毛病,围着县衙硬是从当时赌约所言的午时,等到太阳下山,期间无一人非议。 晁临也被人顺利从狱中接出来,便投身云淮的重整工作之中了。 至于神罚之说。 长蔓柳的炭见效奇快,凡是重症用药后第二日症状就有所减轻,轻症者用药后便更与常人无异。 柳林虽毁,但人人皆得到救治,无时不在一把撞破所谓神罚的谣传。 云淮的怪柳之案,终是得以探破。 当夜,京城梧安南下的世子便一纸奏折直报朝廷,字字情真意切。 言简意赅,总结下来就是: 叔父身体可还康健?你放心吧,我把云淮的天降神罚的歪理邪说的真相找出来了,都是一帮不知何处而来的东惑州探子所为。 叔父你皇天贵胄,护佑众生,怎么会因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的叛乱就天降神罚?百姓无辜,我们替你打破谣言,抚顺民心。 至于云淮水运,眼下神罚之说已破,总该派些人手金银重修渡口船只,也好继续开拓经济孝顺您老人家。 接着便是一堆云里雾里,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马屁精之语,所言夸张至极,难以入耳。 修整三日后。 梁升渊以朝廷命官的规格厚葬,对其父亲予以拨款抚恤,县令向上府呈报,特准入县衙忠昭祠。 祁不苦不知去向,寻尸身未果,便取县尉常穿的官袍、佩刀、印囊置于棺中,以空棺下衣冠冢。 晁临暗中接来前任县尉祁作苦,好生遣人于偏房悉心照料,请医官诊治。 薛兰椒服药三日后,身体也渐渐好起来,鬼缠人的症状减轻,从一开始的每隔半个时辰就咳,到后来的每隔两个时辰就咳,一直到第三天的半天才咳一次。 这汤药不仅治咳疾,就连头也不再每日昏沉,精神都好了起来。 只是自那天之后,萧陈磷三日都未踏足过东厢房,就连她有意去县衙正厅,也难以碰见,或是见她即躲。 不过也好,她毫无异议。 22. 茶乡崇羽县 毕竟每天面对顶头上司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个整天捉弄她的纨绔上司,就算几日不见她倒也乐得清闲。 五日后。 凌以才登门告诉薛兰椒即日启程的消息,在云淮已居住近半月,薛兰椒的咳疾也逐渐好转。 告别晁临及众人后,四人的马蹄声又轻快地回荡在江南水乡湿滑泥泞的青石板上。 萧陈磷此行倒是“与民同乐”了一回,没再乘马车,要了几匹瘦马,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薛兰椒行在队伍最后,抬眼见萧陈磷倒不像是个坐惯轿子的,驾马之术看似尤其熟练。 回想在云淮时,他说过曾随军征战,当时只觉得是此人自吹自擂诓她,现在再看倒是有几分可信。 薛兰椒浅浅提了提嘴角,一路上无趣得很,此刻方生了玩心。 她暗自夹紧马腹,调转马头,猛地朝萧陈磷冲过去,在她的马即将一头撞进萧陈磷的马屁股瞬间精准地调整方向。 她连人带马轻轻擦过萧陈磷的身体,在一旁堪堪停下。 凌以和贾澈急忙围过来,凌以于马上探身一把捞住薛兰椒的缰绳。 “薛姑娘!”他惊呼。 “不知怎的,这马儿突然不听话起来,差点误伤了殿下,殿下恕罪噢。” 薛兰椒一手勒紧缰绳一手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眼神里却看不出半点讨饶的样子,反而挑眉笑意盈盈。 萧陈磷撇了眼薛兰椒,随即便将目光避开,道:“若是在梧安,你此举算是行刺。” 薛兰椒心下暗笑,又骑马凑近,问道:“怎么在梧安算行刺,在这里就不算了?殿下明示,若是真行刺,会招致何种祸端?” 萧陈磷不语,只板着脸策马继续向前行。 贾澈凑到薛兰椒身边,翻身下了马,道:“薛姑娘,我们换马骑,我这匹听话些。” 凌以紧随萧陈磷,路过贾澈,狠狠朝他的脑袋猛拍一下,笑骂道:“蠢东西快走吧,殿下该走远了。” 薛兰椒撇撇嘴,见萧陈磷还是不肯同自己多说话,就连捉弄他也不见他反驳回嘴,清静之余,倒是添了一分无趣。 她意兴阑珊地又行进在队伍后面。 下一站崇羽县距云淮不远,几人起早行至黄昏,便快到崇羽县域内。 路过一座亭子,里面一中年官服男人一见四人便早早走出来迎候。 几人走近,他便跪伏在地,对萧陈磷道:“崇羽县主簿陆兴,在此地恭迎世子殿下,殿下一路风尘,附近便是驿馆,请殿下移步歇息。” 萧陈磷并未下马,勒着马顿了半晌,才眯起眼,开口道: “崇羽县,崇羽县可是个富饶之地。” 陆兴不敢抬头,顺着话回道:“承蒙殿下关怀,只不过仗着几亩茶地,能入了殿下的耳,实乃荣幸。” 萧陈磷眼神转向手中的缰绳,语调散漫:“这就是富饶之地的待客之礼?” 他语调虽满是玩味,但这股梧安的官腔味却是不加遮掩,惊得陆兴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忙道:“殿下见谅,县令大人得知殿下大驾,早早便备好酒宴恭迎,无奈最近秋茶大会,全县上下人人分身乏术,只派我一人在此恭候,礼数实属不周,该打该罚。” 萧陈磷又顿了一气,才语带笑意道:“陆主簿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我并未怪罪,只是心中疑惑而已。” 陆兴再拜几次方起身,道:“谢殿下,殿下请移步随我去驿馆歇息。” 萧陈磷摆了摆手道:“不住了,再有几十里便到了,崇羽县的秋茶大会远近闻名,我们也想早点凑热闹。” 陆兴行礼道:“世子殿下果真博文广知,县令大人特准今年的秋茶大会提前举办,正是盘算好了日子,盼着能让殿下光临指导。”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知殿下未备马车,不如在此等候,我快马遣人备轿子恭迎殿下。” 萧陈磷侧头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的薛兰椒。 只道:“不必,等到了县衙,给旁边这位顽劣的姑娘备匹听得懂话的千里马就好,不然耽误姑娘行刺可不好。” 薛兰椒帷帽下的双唇微微一抿,回道:“多谢世子殿下。” 陆兴维持了许久的镇定终究是被撼动了,他的脑袋上没来由一堆问号,什么听得懂话的千里马,干脆我来当吧,到底是要作甚啊! 他不知这话有何深意,恭敬道:“卑职必挑县衙最好的马赠与姑娘。” 萧陈磷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回头朝薛兰椒看去。 薛兰椒恭恭敬敬在马上朝他行了个礼。 几人行至崇羽县衙时,已初见夜色。 萧陈磷婉拒了县令的宴请,只要了一桌菜,几人团团围坐。 虽然未设宴席,但送来的饭菜仍然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珍馐美味,薛兰椒捧着空肚子,急不可耐地等着萧陈磷动筷子。 萧陈磷有一点好,在饮食这方面,不管是座次讲究还是动筷顺序,他从不拘泥,四人在云淮就常常在一张桌吃饭。 但薛兰椒知道萧陈磷最近气不顺,对自己尤为看不上眼,何况今日捉弄他还被看出来了,因此也不好太过放肆。 她注意到,这崇羽县大到街市陈设,小到筷子碗,处处都含有茶的影子。 刚至县内,她就发现,街市上繁华地段基本上被茶舍占据了半边天,牌匾上刻的、幌子上书写的,都是花花绿绿的“茶”字。 她方才嗦啦过的筷子,连底部的花纹也是上刻“秋露醇香”,这是对秋茶别致的雅称,碗底上书“阳羡茶一杯,远客莫故追。” 是说这阳羡茶美味到连游子都忘却了客居他乡的苦楚,那薛兰椒还真想浅尝一二。 正琢磨着,便有人敲门,只见陆兴捧着一壶茶和几个小茶盅。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道:“县令大人特备阳羡,请世子殿下品鉴。” 薛兰椒调动嗅觉,本就偏浓郁的茶香瞬间扑进鼻腔。 还是想啥来啥嘛。 陆兴依次倒过茶后,退至一旁,道:“崇羽县每年进贡的茶品都含阳羡茶,世子殿下想必喝腻了。” 萧陈磷端着茶盅,正欲饮下,抬眼间看见薛兰椒喝得一脸餍足,遂轻轻吹了吹热气,回道: “世间饮品万千,阳羡茶也不光崇 羽特产,味道也相差无几,可有趣就有趣在于何处所饮,与何人所饮,同种口味,也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陆兴笑道:“殿下见多识广,没想到对茶饮也有一番见解,受教了——这阳羡茶司空见惯,待到秋茶大会,还请世子殿下品鉴更有趣的茶。” 萧陈磷慢慢饮下一口清茶,茶的醇厚在唇间流连。 他道:“有些茶从不进贡,只在民间贩卖流转,陆主簿说的,可是此种?” 陆兴闻言,意识到说错了话,猛地变了脸色,急忙跪拜在地道:“殿下恕罪,卑职一时妄言……” 萧陈磷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他回手拦住跪在地上的陆兴道: “陆主簿为何如此大反应?有些茶在民间买卖,不上贡,都是走过程序的,朝廷也都知道,既然光明正大,何错之有?” 薛兰椒顿时明白了,除了每年进贡的茶饮外,崇羽县还有一些民间流通的茶品,至于还有没有瞒着朝廷私下贩卖的,就不知道了。 萧陈磷这一路上对崇羽县上下都冷冷的,反观在云淮,他也不是如此。 看来萧陈磷是有替朝廷打探问责的目的所在。 薛兰椒又抿了一口茶道:“这崇羽县的阳羡茶,可真是妙得很。” 她起身又倒了一杯,端着茶盅走到陆兴身边,恭顺道: “小女去年同阿翁寻一味药草,无意间品尝过阳羡,但不是崇羽县所产,其味道品来略有涩味,我一问才知,原是制作茶饼时少了道工序,降了成本,但味道就远不如今日所饮,还是崇羽县更胜一筹。” 话毕,她伸手将茶盅递出。 萧陈磷俯身拍了拍陆兴,示意他起身。 陆兴接过薛兰椒的茶盅,连连道“多谢。” 他起身饮过茶后,忙道:“几位奔波劳苦,那卑职就不再多叨扰,就请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脚下生风逃走了。 薛兰椒见陆兴出了门,问道:“殿下来此地可是要查茶饮贩卖一事?” 萧陈磷摇摇头:“崇羽县每年值此季节都会办一次秋茶大会,彼时会邀请各路买家以及大茶商,还有一部分官员。两年前,有名官员就死在秋茶大会,去年大会又死了名官员,但案件至今未告破。” 薛兰椒问道:“那我们明日是先查案?” 萧陈磷道:“还有几日就又是秋茶大会,若是明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几人至此沉默无言地吃过这一天来的第一顿饭菜。 薛兰椒茶足饭饱后才回了厢房,陆兴甚至还派来几名婢女伺候薛兰椒,但都被她一一拒绝。 萧陈磷遣贾澈在薛兰椒旁的偏房居住,以保证她的安全。 第二日一早,薛兰椒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所住厢房偏外侧,声音是从街市上传来的,听着人声鼎沸,吵闹不停,她便无心再睡下去,一骨碌起身了。 洗漱过后,陆兴就贴心地送来早膳,她简单吃过后便前往县衙内厅。 不出所料,萧陈磷已然人模狗样地端坐在内厅西侧,除了立在两侧的凌以和贾澈,厅上东侧坐了名从未见过的老者。 23. 喜爱小孩 薛兰椒依次行礼后在萧陈磷身侧坐下。 她在进屋前便隐约听见几人谈话,是在商量秋茶大会的有关事宜。 萧陈磷品咂着一旁的茶水,对薛兰椒道:“这位是崇羽县最具盛名的茶商,也是此次秋茶大会的东道主。” 薛兰椒心中不由得一声惊呼,她原以为,如此规格的茶会,应当是由众多茶商集资共同举办,却没想到,主要的倡办人竟是一人。 得多有钱啊! “这位是我的……”萧陈磷话至此处,看了一眼薛兰椒。 她急忙接话:“医士,世子府的小小医士薛兰椒,见过孟处士。” 萧陈磷闻言轻轻提了提眉头,随即别过视线继续品茶,也不否认也不承认。 孟春也急忙起身回礼,恭敬有加: “久仰薛仙医大名,早就听闻梧安的素衣圣手,一下江南便医好困扰云淮多年的瘟疫,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还如此美貌,得此一见真是我孟春今生之幸。” 薛兰椒也恭维道:“孟处士过誉,您才是,能倡办秋茶大会如此盛会,有机会观瞻,才是我的荣幸。” 孟春长须华鬓,身材微胖,一眼瞧过去便知是富贵人家,但脸上少有傲慢怨怼,生得富态而和善。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接着道:“没想到薛仙医这等能人是在世子殿下门下,殿下府上可真是贤才云集。” 萧陈磷听罢将茶杯缓缓放下,眸子抬也不抬,只道:“哪有贤才云集之说,能得薛仙医一位人才已是我世子府,三生有幸。” 最后四个字萧陈磷说得一字一顿,语调却是轻飘飘,旁人听不出,可薛兰椒不需细品便能品出一股明晃晃嘲讽的意味。 看来是昨日的气还没消,不过就算他不生气,也是这个死出。 薛兰椒心中默念:我有素质我有素质,不跟傻子论是非。 萧陈磷话锋突转:“我见孟处士一直盯着我的医士看,似乎有什么话,不妨同我直说。” 孟春急忙冲萧陈磷行礼道:“世子殿下慧眼如炬,老夫确有一事相求。” 见萧陈磷重新端起茶盏不作反应,便接着道: “老夫年岁已高,与内人也算老来得子,可近日不知何故,犬子染上怪病卧床不起,寻医多家未见效果,今日得见世子殿下和薛仙医,斗胆请求仙医能到府上瞧上一瞧,不知……” 薛兰椒自是不能擅作主张,毕竟她现在是萧大老爷府上的医官,她暗暗看了一眼萧陈磷。 这厮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置在桌案上,直接一手忽视。 他对县令说道:“此茶味苦而清涩,不能说难喝,但也不醇香,还不如阳羡呢,什么茶?” 崇羽县令连忙回话:“殿下,这是蒙顶石花,卑职忽视其中苦味,实在是疏忽怠慢——来人啊,给世子殿下换上阳羡。” 一声令下,一名小仆便急匆匆进屋,想要撤下萧陈磷身侧的茶盏。 但他却将茶盏挡住,抬手握住茶杯。 脸上满是风轻云淡,微提嘴角看向县令,可眼底难掩的不悦一闪而过。 薛兰椒不语,萧陈磷不可能没喝过蒙顶石花这等有名贡茶,此话只不过是意有所指,但你县令不能真换了人家的茶吧。 崇羽县令品出不对来,恨不得猛扇自己几巴掌,挥挥手让小仆下去了。 起身道:“崇羽的蒙顶石花,大多上贡宫中,只剩一小部分,留给来秋茶大会的朝中贵客,今日能入世子殿下的口,真是物尽其用。” 话至此处,又看了一眼仍在尴尬行礼的孟春,道:“蒙顶石花极为名贵珍稀,大多产自孟处士的田中,他每年全数上交,实属不易。” 萧陈磷扯出个笑脸,道: “下江南太久,竟然忘了这茶的味道——孟处士,快快请坐,你刚说的为令郎诊治一事,秋茶大会还有几日,自然不会推脱。” 孟春连连行礼加道谢。 薛兰椒本来就对怪病好奇,萧陈磷既然已经应允,她自然更是不会拒绝,只是这厮擅自做主给她揽活,实在是有些不爽啊。 几人客套几句后,孟春便提议派马车将薛兰椒请到府中。 怎料萧陈磷一句“那我也同去吧”将孟春说得当场愣了神。 什么叫你也同去? 有这种说法吗? 下属帮忙做事,上官还巴巴地跟在屁股后面? 但孟春不敢多话,毕竟世子殿下此刻正难得一脸好脾气地等着他的车马。 再看薛兰椒,也是一脸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孟春心下暗自揣摩,面上却早吩咐备好车马,备马车两乘,萧陈磷乘规格较大的先行,他乘规格次一等的马车,在后面紧跟。 薛兰椒一脚登上马车,坐于车外,他便派一名内侍驾马在左侧护卫。 崇羽县街市繁华,人群熙攘,街市林立之间,常见一波波人群扎堆拥簇,好不热闹。 薛兰椒想起清晨县衙外的喧哗,随口问内侍:“崇羽县不愧是茶业兴盛,连街市也如此热闹繁华。” 内侍看了一眼人群,笑道:“娘子瞧得仔细,却有所不知,崇羽的茶业虽盛,可采茶农们过得并不好,我们老爷常给他们发东西贴补,今日正好是发放的日子。” 薛兰椒再细看,果真人人手中一摞东西,或是布帛或是米袋,周边支着一个个茶摊和炊饼摊,人们前挤后拥地围着,各个人群周边还配一两名官兵喝令。 “既然是孟处士布施,怎么还有官兵把守?”薛兰椒问道。 内侍侧脸瞅了眼轿子里,小声道:“名儿上自然是县衙布施,不然这么大的布施是万万不合规制的,其实都是老爷出的钱和力。” 一路由县衙向外,街市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布施摊位,绵延数十里开外。 “喏,娘子你看,这片的采茶人们,已经不归我们茶田了,老爷也设了布施地,一视同仁。” 内侍下巴微抬,指向一旁的摊位,语调带了几分自豪。 薛兰椒纳罕,自己出钱出力布施做慈善,就为了采茶人能过得好些,到头来好名头是县衙的。 孟春翁,你在想什么? 车马很快到了孟府,大门倒是出奇的低调,样式也是除了比其他府宅大些之外,没有过多布置。 几人下了马车进入孟府。 孟府装饰上下皆低调朴实,但府上屋舍众多,院落排 布有致,倒也颇具富家贵府的雍容之感。 内侍在前方带路,孟春跟在萧陈磷身后。 忽见七八个垂髫小儿嬉闹着从一间屋舍后绕出来,直奔人群。 这些小童越过人群,拥着孟春,口中甜甜地喊着“伯伯”,此起彼伏,嗓音稚嫩。 有的甚至还怕自己的声音盖不过其他人的,到后面声音还带着吼意。 孟春冲萧陈磷连连行礼,却被一小童拽住胳膊,另一个环抱着腿,几次行礼皆被打断,不由得急得红头涨脸。 内侍在一旁喝止拉扯,可双拳难敌四手,被小童们扯得左支右绌。 气得大喊:“人呢?都愣着干嘛,快来啊。” 萧陈磷随手摸了把靠得近的小童的头,道:“不必拘礼,孟处士家里人丁兴旺,真是羡煞众人,孩童顽皮可爱,孟处士随意就好。” 薛兰椒听罢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什么叫羡!煞!众!人! 你萧陈磷居然喜欢小孩子吗?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萧陈磷,却见他难得地摆出笑脸,盯小童们盯得专心,眼睛欢喜得眯出一条缝,丝毫没有站在大太阳底下等待的不耐烦之意。 你跌的,真违和。 薛兰椒对自己的视力和感官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假的。 丝毫不亚于她亲眼见到一个络腮胡大汉抱着hellokitty娇喊:“啾咪” 内侍折腾得一头汗,一手还不忘搂住一个伺机而逃的小童。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世子殿下误会了,这些小孩子是采茶农的,有些茶农田间忙碌,无暇照拂他们,老爷就准许他们来孟府借住——站住!” 那小童还是挣脱了内侍的手,快跑到孟春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乖乖道:“伯伯,娘亲给我讲故事,我还没告诉你呢。” 孟春才回答完一个小童的问题,虽怕怠慢了萧陈磷急得手足无措,却也不见生气,只温声道:“好,先去玩,晚些再来找伯伯。” 好在孟府的婢女和小仆们赶来,一手一个拽走了这群缠人的小童。 孟春才得以抽出身,正式地冲萧陈磷行了个礼。 “恳请殿下谅解,原是让人照看的,不想又偷跑出来,惊了殿下和姑娘,求殿下恕罪。” 萧陈磷这厮却好像并不觉得是惊扰,笑道:“无妨,小童虽顽劣,倒也可爱喜人,孟处士有此等善心,我怎么好怪罪?” 穿过院落,几人终于来到孟公子屋前。 孟春对萧陈磷道:“世子殿下还是莫要进屋了,我怕小儿孟成磊所患之病传染,伤了世子贵体就麻烦了,还请殿下随我去寒舍歇息。” 一旁的婢女随之上前呈给薛兰椒一块面纱。 薛兰椒将面纱戴在脸上,正欲推门进屋,抬手间却被一人拽住手腕,力道还不轻。 萧陈磷隔着衣袖握住薛兰椒的手腕处,口中念道:“薛姑娘医术精湛,我本是放心的,可仍需尽心竭力,莫辜负孟处士所求。”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已游走至薛兰椒手心处,如当初在云淮的游船上那般,暗暗快速写了几个字: 善恶难分,千万小心。 24. 是个美人 薛兰椒在他写下最后一笔的同时,回握住他的手,紧紧在手心中攥了攥。 她没再多说什么,由下人通报后便进了屋。 屋中昏暗,桌案上点着安神烛,烛光将屋中几个角落染得摇曳,本就昏暗的内室更是镀上一层不甚清晰的橘光,孟成磊应该就在内室。 她刚要出声自报家门,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咳……可是父亲请的新郎中?” 这道音还含着少年变声期模糊的沙哑感,听着不过十七八岁。 薛兰椒一边朝内室走去,一边回道:“公子,我是常安世子殿下的医士,名唤薛兰椒。” 她在进屋时就调动感官,通过呼吸声辨出内室中只有一人,才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内室中的床布置过于靠里,薛兰椒走进去才得以看清床上之人的长相。 只见孟成磊侧躺着,蒙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初秋的天气,南方湿气略减,但仍旧闷热,尤其是在这不透气的密闭屋子。 可孟成磊还裹着如此厚的被子,难道体虚发冷? 他仅露出的一张脸皮肤白皙,眉眼间尽显少年的清秀俊朗,脸上也不见病态折磨的憔悴,眼睛倒是亮亮的,一眨一眨地盯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活死人医白骨的仙医啊,我父亲可真有能耐,居然能请您老出山。” 薛兰椒微提嘴角,谦虚道:“公子过誉,有何处不适?” “我咳嗽得厉害,还有身上发冷。” 孟成磊这个富家公子患病卧榻,周围竟连一个陪侍床边的人都没有,只留几个家仆婢女只在门口待命。 “哦对了,”孟成磊接着道:“还有癔症。” 薛兰椒眸子一抬:“癔症?” “对啊,动不动就发了疯似的想咬人想杀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等清醒过来旁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又犯毛病了。” 孟成磊的语调微扬,皱起鼻子说得煞有介事。 薛兰椒才知为何他身边无人照料,想来是怕癔症病发会伤及旁人。 她起身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方薄纱,走至他床前,道: “请公子拿出左手。” 厚被子下蠕动不停,方伸出一只同样白净的手。 薛兰椒将薄纱覆盖在孟成磊的手腕处,抬手就要诊脉。 可他却猛地将手抽回去重新藏在被子里。 “姑娘覆着面纱,可眉眼舒展,一定是个美人吧——哎,谁让小爷我天生难过美人关,姑娘想必还不知,今日此行是我父亲有意安排,此举是为了害你。” 仍是一副轻蔑的神色,可语气却不像开玩笑。 薛兰椒闻言一愣:“公子此话何意?” 孟成磊恨铁不成钢地眨眨眼道: “我父亲没跟你说我的病症吧,你想想,明知我有癔症,随时发病,也不派一人随行保护,说都不说就让你这么进来,不是害你是什么?” 见薛兰椒无动于衷,他又补充道:“所以,为了你好,我劝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况且,我父亲可是早就开始打听你们的动向了。” 说罢便扭身转向内侧,将头蒙在被子一角,道:“你走吧,我父亲那里我有的说。” 薛兰椒仿若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道:“请公子拿出左手。” 孟成磊猛地翻身,瞪起眼睛看向薛兰椒:“不是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想活命就别管我。” 薛兰椒的眼神逐渐游移到他缩回手的位置处,语气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狠厉:“我说了,请公子拿出左手。” 孟成磊“嘶”了一声,狠狠翻了个白眼才将手抽出来,“给你给你给你,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薛兰椒一把拽过他的手,将手直接搭在他的手腕处。 她一边诊脉一边看向孟成磊,依旧是一言不发。 孟成磊被她盯得发毛,于是慌忙将眼神避开,撇了撇嘴。 “好了没有?” 薛兰椒终于将手放开,隔了半晌才挑了挑眉头道:“公子,你出汗了。” 孟成磊听罢忙将手缩回被子里,又从上方探出来慌乱地擦了擦汗。 “对啊,你在我屋里释放热气,把我烤热了都,赶紧走。” 薛兰椒闻言起身,转身将内室遮得严严实实地窗子一把打开。 一束光斜斜射进屋中,半照在孟成磊含有愠色的脸上。 “喂!你干嘛啊,我身上还发着冷呢。” 薛兰椒置之不理,又将安神烛一口吹灭。 她道:“公子明知道我是谁还是想接着骗我吗?” “就这点小把戏,怕是一般的郎中都骗不过吧,公子是用什么手段让他们说出,你想让他们说的话呢?” 薛兰椒不等他回答,接着自问自答道:“像刚才威胁我一样吗?” 孟成磊缓缓将被子掀开,穿着里衣,尽显少年身材纤细,他已经被热得面色透红,整个人脸上渗出星星点点粉红。 他起身坐在床边,擦了擦汗,道:“姐姐,我本就没有恶意,方才说的也是句句肺腑之言,你信就信,不信拉倒。” 薛兰椒看着眼前的半大小伙子,歪头笑了笑:“公子装病此举,想来也是有自己的意图所在,我怎么会不识趣地拆穿公子。” 她下巴轻扬指向被熄灭的安神烛道:“关窗灭烛之举也是方才诊脉的时候,断出你最近有些上火,怕你大热天捂出一身疹子来。” 孟成磊又撇了撇嘴,道:“那你这是答应我了啊,不准反悔不准告密,不行,还得拉钩!” 说罢便将小拇指伸出来,遥遥地冲薛兰椒晃了晃。 薛兰椒也是无奈,这也不像是个十七八的,定是家中宠惯,一副小孩子心性,但她也心下好奇,还想就势再套套话。 她轻扯了扯嘴角,朝孟成磊走过去。 在她伸出小拇指的瞬间,只觉一道力猛地将她的手拽过去。 她一时闪避不及,被一把拽得向前扑倒,竟是直接扑在孟成磊身上。 同时对上他的眸,少年眼神依旧明亮,但多了些意气风发的骄傲,富家子弟独有的骄纵之感混着股傲气,一同扑进薛兰椒眼中。 她还未开口,便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被眼前之人压倒在身下。 这孟成磊虽看似瘦弱身量纤细,可竟是有如此力气。 他脸上依旧覆着淡然粉色,可嘴上换了副口气,咬牙道:“只有死人才不会告密。”< /p>薛兰椒猛地瞪大眼睛,一股冰凉已抵至喉间。 玛德还是疏忽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伙子放松警惕。 薛兰椒将头别过去,道:“公子放心,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反悔。” 孟成磊低声道:“我已经谋划了这么久,秋茶大会在即,如何能让你坏了我的事?况且我有癔症,死个来治病的郎中也无人怀疑吧。” 薛兰椒回首再对上他的眼睛道:“你还杀了别的郎中?” “自然不同,你是梧安来的,与我没有利害,我也没有你的把柄,只有一点,我赌不了你的立场。所以,美人姐姐,对不住了。” 孟成磊话毕,竟是将手中小而利的尖刀提起,直直对准薛兰椒的眼睛。 他力气虽大,但薛兰椒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把握住刀刃。 孟成磊忽见刀上的鲜血顺着薛兰椒的手淋漓流下,却是一时愣神,手上的动作一滞。 薛兰椒趁此机会,倏地攥住孟成磊手握刀把的双手,咬紧牙关想要将刀夺出,可他也只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薛兰椒的身体被他死死压制住,只有一双手能勉强使上力气,但力量终是悬殊,她绝对敌不过孟成磊。 再僵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你杀过人吗?” 薛兰椒咬着牙,脖子上青筋尽数突显。 她力气已用到极限,整个手酸胀难已,可刀上力度还在不断加大,直到手上对抗感渐渐麻木,只形成个扭曲变形的角度,颤抖着还在支撑。 孟成磊手上力度不减:“没有,但我看见过别人杀人。” 刀尖抵至眼前,眼下她连扭头的空隙都没有。 再向下一个距离就要触及眼球时,她将全身力量转到膝盖间,猛然抬膝盖顶向他的小腹。 孟成磊吃痛,手上动作一滞。 一柄闪着寒光的银针晃了一下眼,随即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 薛兰椒趁势一把推开他,手上银针尖头洇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孟成磊捂着手,蜷缩在榻上抽痛地不住发出轻嘶。 薛兰椒用手指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将扯动的衣襟拉紧。 她双眼发红,鼻尖已沁出细细的汗珠,整个人犹如一只血战后无辜的斗兽,因呼吸不稳,难以自抑胸口的起伏。 她的双手在彻底卸力后不住颤抖,将带血的银针尖头在裙摆下抹了抹。 随即颓然靠在身后的桌案上,努力平复心绪后才压着声音道: “孟成磊,你肝郁气滞,心脉焦躁,近期可有心事?” 床上那人闻言,惊得一身冷汗。 “你是人吗?” 他回头瞪大双眼看向薛兰椒。 她扯动毫无血色的嘴唇,还了他一个苍白的笑意。 “我本就是来诊治的,方才的话就当没听过,只当你发了癔症,谁也休要再提此事。” 窗外一缕微光透过窗棂,光洁如丝,打在眼前女子的侧脸上,一绺发丝在光线下如同招手的媚怪,面纱早已褪至颈上,松垮地堆叠着,整个人平静得像水一般掀不起波澜。 孟成磊不敢再看,有些心虚地别过头。 果然,是个美人。 25. 今日水逆 内室昏暗,视线模糊,等薛兰椒发觉自己脚步虚浮地来到门口时,门却先从外被一把推开。 门外猛然倾注进来的光线,同室内的昏暗幽闭形成巨大的割裂感,薛兰椒下意识挡了挡还未完全适应的双眼。 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一个挺拔的身形立在门口。 “薛兰椒,你……” 萧陈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薛兰椒还没等他说完,忍不住鼻子一酸,腿上骤然阵阵发软,猛地跌进眼前人的怀里。 萧陈磷就势微曲膝盖,揽腰将薛兰椒扶住,一个温温热热的脑袋顺势靠上他的肩窝,衣衫单薄,一股湿湿的触感很快浸入他的皮肤。 她像一张轻飘飘的薄藤纸,或者说软软的锦缎,一下子轻倚在他身上。 如此无骨一般,整个人倾过来也感受不到她的重量,他忍不住将揽腰的手搂紧,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滑落。 薛兰椒双手蜷在萧陈磷胸口,有些脱力地想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让他能就这样撑着自己,久一点,再久一点。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死里逃生后,再见到萧陈磷的反应居然是像见到了亲人,只想贪恋几秒熟悉的味道。 他的胸口长长地起伏了一下,一道不带情感的声音从上传来,落进她的耳朵里: “孟处士就是这样招待我的医官吗?” 孟春大惊失色,跪地上就是一阵叩拜:“小人疏忽,小人疏忽,只当小儿昨夜才发过病,不应该今日又发作……” 萧陈磷没耐心听他苍白的辩驳,直接打断道: “孟春,你这是欺上瞒下,茶饮之事种种,我不与你过多计较,你早该烧香感恩祖上积德,如今又拿这人命关天的大事瞒我,你这条贱命,我不想要还硬塞给我吗?” 此言一出,孟府上下无一不叩首跪拜,一时间求饶声萦绕满屋,薛兰椒直起身,知道他这是卖自己个人情。 孟春是崇羽茶商之首,名声传遍江南,人人闻之无不艳羡其富有,不光如此,采茶制茶道道工序流程,以及私买私卖多年无人发觉,是否与朝廷官员勾连也未可知。 如此紧要人物,萧陈磷就是再气也万万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而此时能给众人包括他个台阶下的,只有自己。 她刚要张口,却听一声音从内室传来: “早就听说梧安来的世子殿下位高权重,杀人不眨眼,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不就是忘了说一句话,就又打又杀,弄得全府鸡犬不宁。” 一个清瘦却长身玉立的男子从内室的一片昏暗中抽身,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情。 他身披一件华贵的金线褐色长袍,扶着门框歪头看向萧陈磷,唇色苍白,病态外露,却是像谁也欠他几块银铤的要债暴发户之子。 “哎呦,你这竖子!癔症又发作了也不知道吧,冲撞了世子殿下的医官,还敢跑出来放些狗屁,就算殿下饶你我也不饶你。” 孟春一轱辘起身,就一边骂一边四处张望,终是视线落在一旁的扫帚上,一把抄起来就要往孟成磊身上挥去。 “可我与阿姐相谈甚欢呢。”孟成磊不躲也不逃,眼带笑意地将目光转向薛兰椒,下一秒,提起一块纯白的纱质布料。 白纱一看就是断裂开来的,边缘还有撕扯过的痕迹,巴掌大一块随着风缓缓浮动。 薛兰椒忙低头查看,才发现脖子上挂着的面纱竟是少了一块,应该就是方才与他拉扯间被尖刀削去了半块。 “阿姐落了东西在我这里,我想追出来还给她。” 孟成磊的语调轻飘飘的,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萧陈磷,“阿姐替我诊治,还跟我拉钩,玩闹间不小心吓到了她,不想面纱也丢了一块。” 薛兰椒简单整了整散落的发丝,点头笑道:“那就多谢孟公子了。” 说罢,便走至孟成磊面前,将面纱一角拿回,对视之际,狠狠冲他皱了皱眉头,甩了个白眼过去。 孟成磊就这样眼带着难掩的笑意,目光一路跟随她来到自己面前,在她猛然抽走白纱的瞬间,身子微微朝后仰了仰,低眸躲过这记白眼。 拿到白纱后,薛兰椒才行了个礼答道:“多谢殿下忧心体恤下属,关心则乱,孟公子年岁尚小,一时贪玩,不过误会一场。” 孟府众人见此,纷纷暗自松了口气,皆屏息再观萧陈磷神色。 却见他脸色丝毫不见好转,沉着眸子一言不发,视线在薛兰椒和孟成磊身上来回流转。 接着,才放松神情,道:“原是如此,孟处士下次还是把话说全,莫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来,这次无事实在是万幸。” 孟春连连点头称“是”。 萧陈磷上下扫视一遍倚靠在门框边的孟成磊,道:“公子真是仪表不凡,可惜怎会染了此种怪病?薛兰椒,你可看出什么?” 薛兰椒道:“回殿下,公子热邪较盛,面色赤红,脉象涩滞,应是忧思愁虑所致,至于癔症……” 她话到此处,忍不住撇了一眼孟成磊,却见那少年不自觉提了提嘴角。 “癔症不过是忧思过久影响心脉,只需每日浅刺一次手上穴位,不出三日,就可好转。” 孟春闻言大喜:“薛仙医所言非虚?小儿患病如此之久,仙医一瞧,三日便可好转?那小人就在此谢过仙医,谢过殿下了。” 孟成磊终于慢吞吞地站直身子,身量微晃地走到萧陈磷面前,行了个迟礼。 “方才见殿下对阿姐关怀不已,小人自然也对殿下敬仰感激,只是斗胆请阿姐来为我行针,别的郎中我信不过。” 薛兰椒汗颜,这家伙一口一个阿姐,要不是才亲眼见到过那个张牙舞爪要杀自己的人,她真的会恍惚。 “请公子容我拒绝,世子殿下公务繁忙,身边离不开医士,其他医官也是一样的。” 萧陈磷看向孟成磊,眼前的少年只比自己矮了几寸,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听见了?不行。” 孟成磊一脸受伤,握起拳放到嘴边轻声咳嗽了两下,一手又拉了拉身上的长袍,道: “可阿姐,我们今日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我父亲能请来的医官就算医术不及阿姐万分之一,放到外面也个个是高手,不会对殿下照顾不周的。” 薛兰椒不好判断这小子究竟是何意图,刚要开口再拒绝,萧陈磷那不死不活的散漫语调又在耳边响起: “阿姐?薛仙医,我竟不知你在崇羽还认了个弟弟。” 她自己都一时不知该如何辩白,诊疗诊出了个便宜弟弟,这对吗? 萧陈磷会怎么想?她私结党羽?还是意图安插线人? 可接下来孟成磊的一句话,才是让薛兰椒猝不及防惊得头皮发麻。 只听少年幽幽开口:“还是说,阿姐是殿下金屋藏娇的爱人,舍不得请她替外人行针。” 此话一出,全府安静如鸡几秒后,炸锅了。 率先行动的是好不容易缓了缓神的孟春,老人家才捏了把汗,却见这孩子今日是非要找死,又拎起一旁的扫帚骂起来。 其他小仆婢女纷纷跪地,生无可恋。 薛兰椒更是心里喷出老血一口,孟成磊啊孟成磊,你可是触到他的逆鳞了。 ——萧陈磷不想跟薛兰椒沾边,让他俩沾边就是他的逆鳞。 这还是反复在逆鳞上摩擦啊。 我也救不了你了。 却见萧陈磷神色不变,深思状半晌后道:“童言无忌,我在梧安是有过妻子的,已经拜过堂了,各位莫要 误会。” 她握紧的手指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虎口。 这是萧陈磷说出来的话? 你还真解释上了。 不应该大发雷霆一顿,然后“来人,杀了他”吗? 萧陈磷,你人设不符啊。 孟成磊方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孟公子都开了这个口,薛兰椒,你意下如何?” 她还没从这句话里完全抽身,见萧陈磷有想要答应的意思,一时懵住了,“啊”了一声才道:“殿下,小女今日有些疲惫,明日再回禀殿下如何?” 萧陈磷点点头道:“无妨,明日再给孟公子答复。” 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薛兰椒回头看了眼罪魁祸首,那孟成磊却冲她耸了耸肩,憋出了个怪笑。 好嘛,她真想找人给自己算算,今日是不是水逆。 两人再回县衙,已是露凉将夜。 薛兰椒同萧陈磷又见了崇羽的县令,又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秋茶大会的事宜,才准备打道回府。 一整天都不见人影的凌以和贾澈也出现在了县衙厅内。 她正打算赶紧回厢房休息,却又被萧陈磷喊去了他的厢房。 同去的,还有凌以和贾澈。 几人进了门,萧陈磷便命凌以将门拴严,几人移步内室。 “如何,可有线索?” 萧陈磷一进门便问道。 凌以回道:“殿下今日命我和贾澈暗查秋茶大会卷宗,我们以殿下巡查为名,翻阅了部分卷宗,但大多记录表面,只提到了死亡官员的身份和判定死亡的结果。” 贾澈接着道:“但这些卷宗对他们的判定,却是草草收尾,皆是误食有毒之物意外身亡。” 萧陈磷问道:“那其他部分呢?” 凌以回道:“主簿陆兴只道这是全部内容,我看必然有所隐瞒,殿下明日不如略施压力,逼其拿出全部记录。” “不可,可能会打草惊蛇,真正藏卷宗的人若听到风声怕是会销毁物证。” 薛兰椒在说出口的下一秒,便猛地睁大眼睛,同萧陈磷对视一眼。 亦或是,含有详细内容的卷宗早已被毁。 萧陈磷道:“我也有此预料,只能另寻他法。身亡的官员都是什么身份?” 贾澈从袖中掏出一方麻纸,道:“殿下,皆在上面了。” 案由:两年前,司田参军徐照林于秋茶大会当日身亡 死因:误食茶农杀虫植株博落慧。 检尸:符合博落慧中毒症状。 判决:意外,无从追究。 书吏:凌锡。 还有一份是一年前的河堤谒者陆至白,从死因到判决皆与其并无二致,书吏还是凌锡。 薛兰椒疑惑道:“符合中毒症状,这记法也太草率了,若是知道验尸的详细记录,我必能推断其真实死因。” 萧陈磷点点头,目光看向薛兰椒却快速收回,欲言又止。 她看出萧陈磷想要说什么,道:“殿下有话直说。” “你今日,在那孟成磊屋中,可受欺负?” 萧大世子真是深谙管理下属之理,先让下属受罪,再马后炮似的给个安慰。 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不说出实情,便道:“无事,就是他癔症发作,被吓了一跳。” “那你裙边的血迹和手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萧陈磷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薛兰椒蜷了一整天的手上。 “他癔症发作难免伤人,还得多谢殿下扇柄上的银针,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呀哈哈。” 薛兰椒干笑一气后才发现萧陈磷脸色有些难看。 他道:“你还想隐瞒?还是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