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暴君的病态成因》 1. 第 1 章 宋青珩趴在凉亭的桌子上,没有心思理会背后池塘竞相争艳的荷花。燥热的夏日,清风吹在她的身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忧愁苦闷。穿越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都不能接受。 作为一名琵琶乐手,她万万没想到穿越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没有猝死、没有车祸更不是熬夜看,而是上台演奏时,被上面掉下来的灯砸中,这么古老的穿越方式也是不常见了…… 用了两个月接受了自己穿越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南胤朝的事实,也接受了如今身为安北将军宋文允庶女的身份。 说到原主,宋青珩不得不说自己和她真是有缘,两人重名不说,长得还一样。 要不是自己在现代生活了二十五年,原主才十八,她都怀疑自己在现代的生活是一场梦。 所幸将军府待她颇为友善,衣食住行皆无短缺。府中丫鬟小厮亦无不敬之举,许是因原主不愿入宫为妃闹自尽闹得。 宋青珩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守在一旁的丫鬟月华,生怕这位刚被接回家的女郎再度惹出事端。 这位女郎自幼在庄子上长大,对将军府众人并不亲厚。因此,当被接回府中并被告知须进宫时,她才会拼死相争,闹到最后一头撞在了祠堂的柱子上…… “女郎或许不知,外面流民四处劫掠,朝廷对此束手无策;世家强占百姓田舍,民众更是求告无门,”想到女郎最近的举止,她还是开口劝了劝,“女郎若是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宋青珩看着月华,暗自嘲讽了自己。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怎么能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可是月华说得没有错,外面的世界确实混乱。 这两个月来,丫鬟小厮不知说过多少次世家不讲理的样子。 见女郎听进了自己的话,月华继续自己的温言絮语,“女郎也该知道那些世家一贯无法无天,若是在外面不小心招惹了世家子,怕是尸骨无存……” 月华这话倒不是吓人的,这是一个门阀世家和皇权并存的时代,甚至于皇帝都要给世家三份薄面。 想到宫中的皇帝慕容闵之,宋青珩再次叹气。传言他是个暴君、疯子,时常暴起杀人。据说他对后宫嫔妃极为苛刻,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发饰不合眼缘,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宫中的皇帝是个稍有不顺就暴起杀人的疯子,而外面的世界又容不下一个姑娘独自生活。怎么自己一穿越就要面对这样的困境? 原本要进宫的是宋青瑾,不知何故,原主被接回了家中。原以为父亲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个女儿,谁知竟是要她代替宋青瑾进宫! 那位皇帝是众所周知的暴君。原主自然不肯从命,多次拒绝并试图逃跑,反抗无效,最终一头撞在祠堂的柱子上…… 在现代被灯砸到头的宋青珩穿越到了原主身上…… 她捂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头,看着月华还在劝说的模样,内心无限悲凉,都说既来之则安之,可是自己在现代就是一个弹琵琶的,穿越到胤朝这样的一个时代,从将军府逃出去弹琵琶,这生活听着就很……难。 月华说得也没有错,外面确实混乱,出去就等于送死。可进宫也意味着送死啊…… “女郎,将军此前平定了许家和郗家在江州的矛盾,解决了陛下头等难题,您进宫不会有麻烦的。”虽然月华也觉得将军过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朝廷以孝治天下,凡事孝字当先,女郎再怎么都越不过将军去。 “何况二娘子现在被软禁了,听说她身边的丫鬟全都换了一批。”月华凑到宋青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宋青珩抬头看着这位小丫鬟,她是原主刚回来被宋父指给原主的,据说年幼时在外面经历过许多磨难。后来濒死之际,被宋父和夫人救下,然后就成了这将军府的一名小丫鬟。 如此说来,自己的便宜爹还算善良。宋父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但对原主还是能看出来他是愧疚的;名义上的母亲见过了,她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大家主母,也对自己很和善;便宜哥哥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友善的,他对同胞妹妹一个字都没提过。 至于宋青瑾,她是真的没有见过。自己回来她就被禁足了。 所以,这一家人在搞什么? ………… 将军府的书房外,有亲兵把守。 亲兵对于宋青珩的到来有些意外,这位女郎之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她不愿进宫,多次和将军交涉,最后一头撞在祠堂的柱子上,昏迷了两天才醒。 近两个月来,她虽没有闹出任何事端,但这平静反而让众人感到不安。总觉得她是在隐忍,意图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波。 书房里面似乎在议事,宋青珩隐隐约约能听到兄长宋其仁的声音在说:“父亲只管安心去江州,家里一切都有我。” 宋青珩对亲兵点头致意,语气平静无波:“劳烦通报父亲,我有要事相商。”亲兵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虑,却还是转身进了书房。 不多时,里面传来将军沉厚的声音:“让她进来。” 她推门而入,只见父亲宋文允正坐在案前,眉头微蹙地看着军报。而宋其仁看着她进来后,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她敛衽行礼,“父亲,我想通了,我愿意入宫。但……我也需要宋家为我助力!” 父子两人听后面上不显得的惊讶,他们对视一眼相互交互信息后,无不在想她想通就好, 宋父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想要宋家如何助力?” “既然要我入宫,自然要对宫中的情况越了解越好,父亲你也知道,我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比如,如何立国的?”宋青珩适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面上确实紧盯着宋父的举动。 “后宫和前朝相辅相成,”兄长宋其仁站出来,看着这个妹妹,满心满眼的愧疚,“一切都要从南胤的建立说起。” “三十年前,北方发生动乱,当时还是皇子的高祖奉命南下,游说江南世家援助朝廷。然而,还没等到世家回应,国家便告覆灭。值此尴尬之际,江南世家桓家挺身而出,协助高祖游说世家,为高祖的军队提供粮草,最终在南方建立了南胤。 南胤建立后,高祖感念世家的鼎力相助,推行了一系列惠及世家的政策,例如免征赋税、允许世家拥有私人部曲以及重用世家出身的官员等。随着时间的推移,世家的势力逐渐壮大,如今已发展到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程度。” 虽不知宋其仁为何满脸的愧疚,但这份愧疚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资源。她看着原主的兄长点头说:“这些这两个月我都已经了解过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朝堂现在是许家一家独大,朝堂中南北两派的官员不合,比如郗家虽然与许家同为北派,可他们两家早已撕破脸。”宋其仁看着妹妹的神情,见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很欣慰。 同为北派却不合,那就是利益分配不均了。 宋父宋文允在沙场朝堂历练多年,从宋青珩的神情中,他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想什么,于是开口解释说:“许家和郗家不合真实原因,是郗家独大的局面被许家夺取。” 宋青珩点头,那就说得过去了。一家独大这样巨大的利益被夺取,两家不打起来才怪。对了,这仗没打起来,全靠自己这位父亲从中“调停”。 说“调停”也不对,真正原因是,许郗两家在江州陈兵,而宋文允带着他的部队驻扎在两家中间。虽然都是兵,但宋文允的兵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两家面对这样的差距,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宋父的“调停”。然后宋父自立为江州刺史,一直驻守在江州, 直至双方撤出自己的兵马。 宋青珩直视宋父,语气冷静:“我需一份详尽的宫妃名录,我想知道她们的家世背景;其二,宋家需在宫中安插可靠之人,无需高位,只求能传递消息;其三,若我在宫中有危难,宋家必须在外助我。” 看着这个女儿一脸平静地对着自己提出要求,宋文允只觉她她仿佛变了,明明之前还是哭求不愿入宫,现在居然能和自己提条件了。 “你既已想通,宋家自会全力支持。只是……”宋文允话锋一转,他看着面色微变的宋青珩,挤出一抹笑意,“只是宋家在后宫并无根基,只能买通几名宫女为你传递情报了。” ………… 宋青珩心中生出阵阵悔意,懊恼自己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 她坐在进宫的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长街青石,声响沉闷得令人窒息。想到宋父派人送来的名单,想到宫妃的家庭背景,只觉得自己今天进宫明天就会出殡。 皇后出身许家,是许安世的女儿。许家乃当今第一大世家,那位疯子皇帝正是由许安世扶持上位。他身兼司徒与中书令,朝中军政大权尽握其手。即便不服他,但畏于他手握重权,也要称他一声许公。 惠夫人出身于琅琊王府。三十年前,高祖皇帝得以顺利南迁,全赖琅琊王及其王妃鼎力相助。惠夫人乃是第二任琅琊王妃的娘家侄女,父母为国捐躯后,由王妃接入琅琊王府抚养。琅琊王代表着宗室。 世家与皇族的代表人物,这两个人就够让人头疼了。更遑论这后宫中,还是其他世家送进去的女子,就比如十三年前极其风光的郗家,还有江南第一大世家桓家。 皇帝是觉得后宫的戏不够精彩吗?这些世家在前朝就水火不容,世家女在后宫就能平安相处吗? 想到这里,宋青珩的头再次隐隐作痛。她摸着受伤的部位,面色不佳。 叮! 宋青珩忽然听到了一声电子机械音,她立刻向四周看去,只能看到马车的壁板。 刚刚的那一声“叮”,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叮”声响起,梦也就醒了,就能继续自己的生活。自嘲一笑,自己最近想得太多,竟然产生了幻听。 她的情绪在看到马车壁板的那一刻,瞬间低落谷底。 “宿主您好,本系统名为‘宫阙令’。接下来,系统将陪伴您完成主线任务。主线任务完成后,将修复您在现世的身体,并确保您安全回家。现为您发放主线任务。” 机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情绪波动:“任务描述:一个没有精神疾病的人成长为暴君,应当经历了许多;主线任务名称:暴君啊,暴君;任务目标:找出暴君发疯的原因。” 宋青珩的呼吸凝滞,下意识地向马车角落缩了缩,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车帘紧闭,车夫的背影依旧安稳,周围的一切都与寻常无异。难道是自己太紧张,幻听加剧了?可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半透明的任务面板忽然间浮现在宋青珩的面前,刚刚系统描述的主线任务就出现在眼前。她再次看向周围,紧张地手都在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车外的护卫仿佛没有察觉车内的异样。 “现为您发布新手任务:B级新手任务,进宫吧,从一名宫妃开始。” 宋青珩的双唇微微颤抖。浮现在眼前的半透明面板发生了变化。 “完成B级支线任务后,将奖励五十积分。积分可在积分商城兑换物品,请注意,商城将在主线任务进度达到15%后开放。” “现在为您发放新手礼包。” 眨眼间,宋青珩的手中出现了两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她低头看着手中忽然出现的瓷瓶,瓶身上还有字,解毒丹三粒,易容丹两粒。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很疼,这不是幻觉。 2. 第 2 章 宋青珩手握系统发放的新手礼包,坐在分配的徽音殿中,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心中满是疑惑,系统上线是什么鬼? 月华回头看到宋青珩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连忙上前两步,轻声问道:“女郎可是身子不舒服?我们已经进宫了。” 恰逢月影送走传旨内侍后回来,听到月华的话,她微微皱眉。好在房内没有外人,她上前低声喝斥:“现在你该称女郎为婕妤!” 月华本想反驳,可月影所言句句在理,她只得心虚地闭嘴。这里是皇宫,女郎如今是婕妤,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抓到错处。 南胤后宫除皇后外,下设三夫人与九嫔。三夫人为贵嫔、夫人、贵人;九嫔则为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其下尚有美人才人等若干位分。 依照宫规,女郎本应初封为美人,日后凭表现及其他缘由再行晋封。如今能获婕妤之位,全赖将军在许、郗两家争夺江州之际,率军驻守江州,并请封为江州刺史。若非此举,两家恐已在江州兵戎相见。 此举虽解决了陛下的燃眉之急,使朝廷免受震荡,可也得罪了许家和郗家。皇后是许家人,宫中还有郗家送进宫的妃嫔,在后宫若不处处小心,一旦被人揪住错处,不止女郎会有危险,怕是将军和整个宋家都会受牵连。 月华想到此处,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再看向宋青珩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与警醒。宋青珩垂下眼皮,腰背佝偻,十分疲惫颓废。她手中握着两个小瓷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往后行事,你我都需谨慎些。” 月影在一旁点头附和,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补充道:“尤其是皇后宫里的人,她们定会盯着婕妤的一举一动,切不可给她们留下任何把柄。” 两人出去后,系统又动了,那个半透明面板再次浮现在半空中,“新手任务,进宫吧,从一名宫妃开始已完成。现在发放新手引导奖励,假死药三粒,毒药一粒。请您谨慎使用!五十积分现已到账。” 又是两个拇指大小的白瓷,宋青珩看着手中的两瓶药,眸色微动,将瓷瓶小心放在自己的枕头下。 “下一个支线任务可能随时触发,请宿主做好准备,请您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积极完成主线任务。” 宋青珩:…… “诶,你能和我聊聊吗?” 宫阙令系统:…… “人家的系统还能和人聊聊天,你不能聊天就算了,怎么上线还这么晚?我都要死在这个什么南胤了,你才出来?”宋青珩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早知道能回家就积极一些,何必在宋家拖延时间? 宫阙令系统:“祝您任务顺利。系统仅提供任务指引与奖励发放。” 宋青珩:“我——哔——”脏话被系统屏蔽了…… 这系统不仅不专业,它的态度还有问题。 宋青珩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系统真的不专业,如果能看到投诉通道,一定要投诉!不过转念一想,能有机会回家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哪还敢挑三拣四。 她指尖摩挲着枕头下的四个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这东西需要好好藏起来,她想了想轻声问:“系统你在吗?” 系统无回应。 “系统,查看主线任务进度。” 宫阙令系统上线,面板上一条绿色的进度条停在初始位置,主线任务进度0%。 “你有储物功能吗?” 系统:…… 宋青珩:“投诉通道在什么位置?” 系统:…… 行吧,宋青珩撇撇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任务无法完成,我会死吗?” 系统:“若任务无法完成,宿主将会连同南胤王朝一并覆灭。” 听到这里宋青珩之前的淡定犹如被一阵强风吹散,她手指颤抖着指着浮现在空中的面板,心中又无数的脏话,又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有时间限制吗?” “十五年。” 十五年?这么长的时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 “那就毁灭吧,大家一起死!!!” ……………… 宋青珩与月影在这场中秋宴上呆若木鸡,她们之前曾经设想过要在宫中大杀四方,要与人斗智斗勇,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设想。 那日在显阳殿见到皇后,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温婉大方又带着庄重威严,一个眼神就让宋青珩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宫中的人不多,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虚礼,你每月初一来一次就好。” 宋青珩闻言歪头看着上位喝着茶的皇后,这位皇后目下无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她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明明波澜不惊,却透着让人不敢轻易窥探的疏离。 宋青珩心里那点想试探的念头瞬间消了大半,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应了声“是”。 这位皇后看似温和,实则比她想象中更难捉摸。月影站在她身后,只觉得殿内的檀香都带着几分压迫感。 皇后似乎没在意她的局促,放下茶盏淡淡道:“过几日宫中要办一场中秋赏月宴,你虽是新人,可宋将军为陛下分忧,你便也来参加吧。” 宋青珩连忙谢恩,直到退出显阳殿,才敢轻轻舒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薄汗。 回到徽音殿后,主仆三人就当前宫中的局势进行了一番分析。月影眉头紧蹙,摇头说道:“婕妤,婢子这几日在宫中走动,发觉后宫实在太过安静了。” 月华点头附和道:“确实,我先前路过花园,见玉簪、海棠开得正艳,园中却空无一人。” 说到这里,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皇帝是暴君疯子的传言。宋青珩眼神一沉,低声道:“……难怪连花园这样的地方都空无一人,想来是大家都怕稍有不慎,便惹来杀身之祸。” 月华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上个月御花园里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陛下的茶盏,当场就被拖下去杖毙了,至今宫里还人人自危呢。” 月影声音压得更低:“婕妤,婢子打探到桓砚的一些事。桓家前些年人才凋敝,朝堂上的地位大不如前。后来桓砚出现力挽狂澜,将桓家从二流世家拉了出来。宫中人对世家之人颇有微词,但对桓砚印象颇好。” 身为一个合格的丫鬟,月影自然不会让宋青珩问话,“因为他年轻,长得好,还未成亲。加之对宫人的态度友善……” 桓砚?桓家如今勉强能和郗家并列,竟然全靠桓砚一人?他今年有三十岁了吧?这个时代三十岁不说孩子满地跑,至少也会成亲吧。将桓家拉倒现在的高度,他一个人也不容易啊。 宋青珩将满腹的疑问抛出去,对着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外面打探消息的月影说:“你沉稳些,宴会随我一起吧。” 宴会上,月影愈发觉得自己来才是正确的决定。尽管早已从皇后处得知,此次宴会有世家大臣出席,但谁也没料到他们竟会如此放肆。陛下已经端坐在上首,而许安世许大司徒竟仍未现身。 宋青珩已经进宫有一个月了,一直都没见过皇帝,今天见到了。这位皇帝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单薄消瘦,一袭玄色的常服松松垂落。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眉峰锋利,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得沉郁。 对于一直未露面的许司徒,他似乎真的毫不在意。至少宋青珩没有在皇帝脸上看到任何不妥之处。他一直欣赏着歌舞,不时与身旁如同鹌鹑一样的宗室子弟交谈。 宋青珩收回目光,这场宴会的主角不会是自己,便也放宽心。见周围人的目光都在歌舞上,她将盘中的糕点借着衣袖的掩饰塞入身后的月影手中。 “婕妤我们要不要早点……”月影看到宋青珩对自己摇头,将没说完的话吐了下去。 这是婕妤入宫后的第一场宴会,婕妤入宫也与将军平息江州之事密切相关,若此时离开,有心之人尽可大做文章。 忽然,殿中丝竹歌舞之声骤然停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许安世身着紫色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缓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几位许氏子弟,气势煊赫。他越过群臣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略一躬身,礼数潦草,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愧色:“臣来迟了,望陛下恕罪。” 皇帝手中的玉杯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许安世,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司徒事务繁忙,朝政朕全仰赖司徒了,又岂会怪罪?赐座。” 许安世坦然落座,与身旁的许家子弟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偶尔扫过慕容闵之,淡漠的眼神中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看到这一幕的宋青珩将震惊藏在心底,虽然知道世家凌驾于皇权之上,可也没有人说,世家表面的尊重也没有啊!转头看向皇帝,他始终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许安世没有在看他一样。 这个时代也太可怕了,宋青珩转头看向皇后,她与许安世是父女,总要有几分亲情在。 结果却是皇后和皇帝说了一声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这都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侍中郗宴之冷笑出声,字字带刺:“许司徒的确于劳苦功高,勘称朝廷柱石。只是不知许司徒是在为陛下梳理朝政、安定天下,还是忙着为许氏收拢士族、培植私势?” 许安世闻言,神色未变,他缓缓转头看向郗宴之,笑意温和:“郗侍中还是爱说笑,本官自是为朝廷要务奔波、为陛下分忧,何来培植私势一说?” 在场众人对此都装作没听见,纷纷低下头或拉着旁人交谈,却用余光观察着两人的相互攻讦。宋青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想若是身穿就好了,带着手机将这场面拍下来,这可是真实的世家大臣相争! 许安世话锋陡然一转,直指要害:“郗侍中在会稽倒是郗侍中,近日在会稽大肆兴动土木、招募乡勇,动作频频,未免太过急切。地方奏折早已送入宫中,铁证如山,郗侍中还要狡辩?” 宋青珩看着那位年轻的帝王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皇帝对于这两位的争吵,似乎……毫不在意,难不成是习惯了? 这两位“重臣”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一点都不给皇帝留有颜面啊…… 郗宴之言辞锋利,“我郗家修缮河道,乃是为百姓生计。反观许司徒,置办多少田产了?司徒可知如何开垦荒地?”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郗侍中,难道说近日在会稽招募乡勇、私购军械、暗蓄力量的,不是你们郗家?”许安世话音未落,郗宴之猛地拍案而起,袍袖翻飞间满是怒意:“许司徒休要血口喷人!会稽乡勇乃为剿除山匪、护佑一方百姓所设,军械更是经吏部报备、陛下恩准的御赐之物,何来私购暗蓄之说?你许家不也在会稽圈占了千顷良田,半数都是强占流民土地所得,此事朝野谁人不知?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否认吗?” 宋青珩看得十分起劲,她甚至想拍手叫好。这场景比她看过的所有宫斗剧都要惊心动魄,她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要是真打起来怎么办? 她偷偷瞄了眼皇帝,他是真不在意吗?难道他就不怕这两位重臣闹得太僵,动摇了朝廷根基? 无人在意的角落,北派依附许氏的官员尽数垂首屏息,面色紧绷,不敢多发一言,隐隐偏袒许安世;江南士族与宗室子弟则暗暗侧目看向郗宴之,眼底藏着默许与支持,无声对峙暗流涌动。 这时,终于有人站出来打圆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的周身气质清冷出尘,那张脸生得剑眉星目,声音平淡无波:“两位都是朝廷柱石,为些微末之事争执不休,成何体统?郗侍中修缮河道是为民生,许司徒打理氏族事务也是为朝廷稳固。” 话音落下,许安世和郗宴之同时看向那人。 而宋青珩对此人也有几分好奇,许司徒和郗侍中的鼎鼎大名她一开始就有过耳闻,可这个人似乎和记忆中的世家大臣对不上。 就在她迷茫之时,身旁的月影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此人就是桓家桓砚。” 桓砚?长得确实不错。 “桓廷尉说得好,两位都是于朝廷有功之臣,朕全仰赖二位为朝廷排忧解难。”慕容闵之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波澜。许安世脸上的怒容瞬间敛去,郗宴之也收起了刚硬的姿态,两人齐齐躬身:“臣等失态,望陛下恕罪。” 而桓砚也对底下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一名中年官员接到信息后站了出来,面带笑意地说:“微臣恭喜陛下,小女已怀有身孕三个月,这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慕容闵之原本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看向那中年男子,他低声笑起来,笑声暗哑。他抬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病态的潮红爬上他的脸颊,显得格外妖异。 前朝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官员的身上,宋青珩随着宫妃的目光看向自己下首的位置,那是一名二十出头,面容清丽、姿态婉约的女子。 宋青珩面带笑意,恭喜的话都到了嘴边,余光却看见周围宫妃的神色十分古怪。 那名妃子看着为自己高兴的父亲,却是全身在颤抖。她闭上眼睛,额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边的碎发,那时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慕容闵之缓步走下来,他清瘦的身影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感觉,随着他的逼近,宋青珩愈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只得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名有孕的妃嫔,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朕竟不知,刘充华竟还能感而有孕。” 3. 第 3 章 感而有孕?皇帝没碰过她?无数影视剧剧情飞快掠过宋青珩的脑海,这种事情只有两个结果——未被发现,孩子或许可以继位;被发现,后妃将会死无葬身之地,而整个后宫将会迎来一次大清洗。 系统,你个坑货!我才刚进宫,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宋青珩把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身侧的宫妃们也都噤若寒蝉,方才的热闹声音仿佛还在殿内回荡,此刻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刘充华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慕容闵之眼中的寒意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刘充华的小腹,语调依旧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这孩子,是谁的?” 刘充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冷汗滑落,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宋青珩能清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是要跳出胸腔。 而刚刚报喜的老父亲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则是愣在原地,他看着女儿的反应终于明白,此前女儿拒绝告知皇帝的原因。她不是害怕后宫争斗,而是这个孩子本就不是皇帝的。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他猛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陛下饶命!这孽女只是一时糊涂啊!求陛下看在她从未做过恶事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 话未说完,便被慕容闵之投去的冰冷视线堵在了喉咙里。慕容闵之没有理会他的哀求,视线依旧锁在刘充华惨白的脸上,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去查查,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总不能栽在朕的身上。” 老父亲听到这话,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只有两个小内侍得了总管的眼神指示,上前查看他的情况,确定只是昏过去,就任由他躺在冰冷的地上。 慕容闵之话音落下,立在殿外待命的右卫将军魏岐躬身领命,退出去安排搜查。 殿内死寂沉沉,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侍卫分出两路,一路去往刘充华平日起居的瑶华宫,盘查贴身宫女、清点往来人员;另一路顺着值守排班簿,筛查常出入后宫、能近身接触刘充华的禁军宿卫。 刘充华浑身瘫软在地,指甲死死抠进青砖缝隙,眼底藏着一丝侥幸。原以为怀胎之事能蒙混过关,这些时日也在想尽办法接近皇帝,万万没想到父亲贸然报喜,直接掀翻所有盘算。 桓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牙根都要咬碎了。他没想到刘充华竟如此不堪大用!进宫几年,连一个废物的心都抓不住! 宋青珩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她一动不敢动,生怕会引火烧身。 身侧的宫妃们有的悄悄别过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刘充华压抑地啜泣。 半个时辰不到,刘充华宫的宫女便被悉数拘来审问,两个受不住刑讯的贴身小宫女率先招供,吐露每逢戌时值守,总有一名负责御花园巡防的护卫借巡查之名私入偏殿。 魏岐立刻对照禁军名册,锁定名叫陆峥的护卫,彼时陆峥本该在岗值守,却无故缺勤、藏匿在后宫假山石洞之中,被埋伏的禁卫当场擒获,搜出一枚刘充华亲手缝制的贴身香囊。 统领拿着物证快步回殿复命,慕容闵之捏着那个香囊,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押上来。”不多时,就有士兵拖拽着五花大绑的陆峥走入大殿。 一名身穿甲胄的护卫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嘴被堵住。他拼尽全力挣扎,虽挣不脱粗麻绳,却从两名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 不料身后的魏岐猛地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护卫被迫跪倒在地。那人身着的盔甲与两名士兵不同,士兵们见状,纷纷低头,羞愧地后退了两步。 “陛下,贼人带到了。”微岐礼数周到,声音清冽。 护卫刚要站起身,就被魏岐用力压在肩膀上,生生又被压了回去。护卫抬头,狠厉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刘充华身上,见到刘充华满是哀求与慌乱的神情,呆愣在原地。 刘充华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慕容闵之的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到刘充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温度:“看来,朕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了。”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松开他的嘴。”内侍上前,粗暴地扯掉士兵口中的布条。士兵刚要开口辩解,慕容闵之却抢先道:“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刘充华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士兵浑身一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慕容闵之的眼睛,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刚落,慕容闵之猛地从魏岐的腰间抽出刀来,下一瞬,刀刃就砍在护卫的脖子上,一阵温热喷溅在宋青珩的脸上。宋青珩下意识闭紧眼,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听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刘充华短促的尖叫划破空气。慕容闵之缓缓收回染血的刀,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地面,发出“嗒”的轻响。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看着刘充华,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刘充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青珩被吓得怔愣住,并未察觉周遭众人已纷纷跪地,就连素日嚣张的许安世也垂首不语。内侍总管杨芳瞥见满脸血污、惊魂未定的宋青珩仍僵坐原地,心中一惊。他急忙示意身旁的小内侍上前提点,为时已晚。 慕容闵之侧身看见满脸血污、呆愣住的宋青珩,他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女人却猛然倒地。 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宋青珩疼得浑身一颤,这才让她回过神来。皇帝震怒,自己理应跪下,方才的失态没被皇帝瞧见吧?她心中不确定,却对那将她拉拽在地的人发自内心地感激。 而慕容闵之看到了,从宋青珩后面伸出来的手,是入宫最久的梁淑妃。 杨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附在慕容闵之耳旁耳语:“陛下,他是宋将军的女儿,宋将军在江州有功!” 是了,宋文允手中有兵,自己还能指挥的动,他效忠于自己。他转身不看宋青珩,随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护卫,声音很平淡地说:“去,将那奸夫的腿骨抽出来,制成琵琶送与刘充华!” “哈哈哈哈,这座牢笼困住后宫无数女子!你以为所有人都是自愿入宫吗?哪一个不是被家族强逼进来的!陛下杀伐随心,视人命如草芥,今日我的下场,来日宫中之人皆是前车之鉴!” 内侍慌忙重新用布团死死堵住她的嘴,只剩呜呜的闷哭声回荡。 刘充华手脚徒劳挣扎着被拖出大殿。她爬着想要靠近慕容闵之,却被一旁的内侍死死按住。慕容闵之眼皮都未抬,只是挥挥手,那护卫的尸体就被人拖了下去,那拖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宋青珩伏在地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但,也就是这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刻,那个系统动了。 “叮”地一声,系统上线。机械化的女生响起:“主线任务,“暴君啊,暴君”已完成3%。请宿主继续努力!” 宋青珩被吓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呼吸不上来。哪里还顾得上主线任务进度了,她只祈祷这位皇帝千万不要看自己! 杨芳悄悄抬眼,见皇帝不再理会宋青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分,忙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慕容闵之转身离开,这场宫宴就这样散了。在周围的宫妃都离开后,月影满脸心疼地将宋青珩扶起来,用手帕将宋青珩脸上的血污擦得干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婕妤,我们回去吧。” 宋青珩的腿早已软得不听使唤,被月影半搀半扶着才勉强站定。两人着这么相互搀扶着,走出殿门。 结果一名内侍便慌慌张张地跑来,见到宋青珩,上前将她拦住。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道:“传陛下口谕:宋婕妤学好规矩后再出现在朕面前,否则下一个被制成乐器的,说不准是谁了。” 刚刚真的被皇帝吓到了,不见皇帝自然是好事!宋青珩拼了命抑制上扬的嘴角,不好让内侍发现自己的喜悦。 宋青珩的神情十分扭曲,嘴角不受控地微微抽搐着,眼眶却又刻意挤出几分湿润,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臣妾遵旨。” ………… 短短一日,刘充华混淆皇室血脉、奸夫当场殒命、尸骨被抽骨制琵琶的惨事就传遍六宫。 头三日,宫中不断传来消息,刘充华被被软禁,没过三日便熬不住自尽了;刘充华之父被削去官职,全族贬黜流放边地,曾经依附刘家的几位低位嫔妃接连被寻错处降位。 月华每日出门,总能听见宫中内侍扎堆闲谈,回殿后小心翼翼把见闻说与宋青珩,每次说起酷刑惨状, 都吓得眼眶发红,连连庆幸自家女郎因宋将军侥幸保全。 宋青珩反倒乐得闭门不出,白日借着“修习宫廷礼法”为由,窝在屋内翻“抄”宫规典籍,避开所有妃嫔间的应酬试探。 系统:“B级支线任务,盟友就从交朋友开始。请交一名朋友,必要时,她会为您提供信息,帮助您躲避劫难。” 宋青珩:…… 皇后的显阳殿,后宫妃嫔都在。宋青珩十分低调地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只是她的低调,很多人都不理解。 就比如与宋青珩有过两面之缘的颜修仪。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皇后宫中,那时她仗着自己世家出身,宋青珩冷嘲热讽,皇后出言阻止后,她才悻悻闭嘴。后来就是在宴会上,她的眼睛更是长在头顶,非世家出身的官员都入不得她的眼。 此刻见她安分坐在角落,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端着茶盏扬声道:“哟,宋婕妤竟舍得出来?半月不见,莫不是在徽音殿待得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周围的妃嫔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掩唇偷笑,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宋青珩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抬眼看向颜修仪:“修仪说笑了。徽音殿清静,倒让我养好了精神,只是今日来给皇后请安,自当守着本分,不敢僭越。” 颜修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青珩:“宋婕妤倒是会说话,宋将军一介武夫,生了你这么个女儿,真真是好福气。” 宋青珩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这个时候一定要沉住气,她们一贯是目中无人,而自己看得那些宫斗的电视剧不能白看。 她瞥见皇后坐在主位上,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出声制止。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目下无尘对一切都不在意;还是说,她也是如此看待非世家出身的宫妃。 “宋将军调停了许司徒与郗侍中的矛盾,许司徒与郗侍中能冰释前嫌,全赖宋将军以真心待之,”漂亮的女子抬眼看向颜修仪,眸中无波却却生出了几分锐利,“倒是修仪出身世家,不知对‘兼容并蓄’四字可有体会?” 宋青珩感激地看向那名为自己说话的宫妃,后宫中尽是些世家出身的妃嫔,她们对非世家出身的宫妃冷眼相待,对武将出身的宫妃更是鄙夷,更不巧的是她两点全占。 这一眼让她的感激更胜,她就是半月前坐在自己身边,在关键时刻拉倒自己的梁淑妃。 颜修仪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却碍于梁淑妃,只能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淑妃姐姐言重了,妹妹不过是同宋婕妤打趣罢了。” 皇后看着台下的“闹剧”,抬手按住青筋暴出的额角,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了,修仪既说是打趣,往后便要把握分寸,莫要失了教养。” 颜修仪身子一僵,忙屈膝行礼:“臣妾知错,谢皇后娘娘教诲。” 随后皇后挥一挥手示意众人散了。宋青珩跟着一众嫔妃起身拜别皇后。 只不过颜修仪并不将皇后的话记在心上,她路过宋青珩冷哼一声,翻了一个白眼。当然了,宋青珩也没有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毕竟电视剧中,这种人死得最快。 等到了梁淑妃路过,宋青珩急忙上前微微行礼,“多谢淑妃姐姐为我解围,上次也是姐姐及时拉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姐姐才好。” 梁淑妃看着宋青珩年轻的面孔,似乎在怀念着什么人:“你才刚入宫,宫中规矩多,确实不如家中好。” “姐姐你的眼神好像……在想什么人……”宋青珩看得出,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在想着什么人。 “你和我妹妹一般大,五年前我入宫,她刚刚十三岁,”两人出了显阳殿,梁淑妃眼眶微红,“她哭得周围人看了都心疼。” 梁淑妃进宫五年,这五年她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人进宫看她,因为她的家不在建邺。 “姐姐若是想家了,可以来徽音殿找我唠唠家常。我的家……”宋青珩想到将军府,那也不是自己的家,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宋青珩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梁淑妃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便放缓了脚步,语气柔缓如春风:“家人的惦念从来不会因距离远而消减。你若实在想家,往后我宫里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便叫人送些去你的徽音殿,权当解闷。” 宋青珩抬眼,对上梁淑妃眸中真切的关怀,鼻尖微酸,忙屈膝谢道:“多谢姐姐体恤。” 4. 第 4 章 要问走进式乾殿有什么感受?宋青珩只能说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人还没进殿就被杨芳派来的内侍从侧门引入,躲在后殿。透过屏风和纱帘,能清晰地看清前殿的光景,争执声不断传来,听得宋青珩摸上自己的脖子。 四五名世家出身的重臣分立两侧,争论之声此起彼伏,话题绕不开北方边境动乱。北方胡族频频南下滋扰边境,烧杀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而流落北地、自发聚集成军的流民军,成了朝堂如今最棘手的难题。 争议的核心就是,朝廷是否要授予流民帅官职,准许其领兵抗胡。 许家态度强硬,断然否决。许安世面色冷肃,语气带着世家独有的傲慢淡漠:“流民杂乱无章,不受礼教管束,亦无朝廷法度约束。若赐其名分兵权,日后难以辖制,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郗家一派却持相反意见,郗宴之拱手上前,言辞恳切有力:“流民皆是中原子民,沦落边境饱受胡族欺凌。将其将领收编,赐予官职,令其镇守边关,不说收复失地,且说借流民之力抵御外敌,既解边境之困,又安流民之心,乃是上策。” 许安世面色微寒,直言驳斥郗宴之的计策:“郗侍郎未免太过天真。那些流民帅多是乡野莽夫,无家世无根基,手中握着闲散兵力,一旦受到朝廷册封,便是名正言顺的武装势力。今日他们为朝廷北伐,来日若野心滋生,谁又能压制得住?北境本就动荡,何必再养一股不可控的势力?” 郗宴之闻言冷笑一声,上前半步直面许安世:“许司徒只顾提防流民,难道就看不见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饱受胡族屠戮之苦?朝廷正规驻军固守城关,不肯轻易出兵,大片故土沦陷无人收复。若不用流民,难道坐等胡族步步蚕食疆土?” 宋青珩尴尬地站在原地,这些话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她转头看着立在身边的小内侍,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谁能想到他一直都低着头! 宋青珩也低头,将自己当成一只鹌鹑。 “□□远比冒进更重要。”许安世垂眸拂过袖口,世家傲慢尽显,“流民鱼龙混杂,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授其官印兵权,是引狼入室,绝非治国良策。” “于百姓而言,那是生路;于朝堂而言,那是利刃。”郗宴之拱手正色,语气铿锵,“让他们北伐驱敌,不求重返故土,只求以流民之力平定边患。待战后再逐步拆解收编,利弊权衡,一目了然。许司徒固守门第之见,一味忌惮流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中原子民饱受外族欺凌?” “司徒莫忘了,你亦是北人。若非胡人侵犯我疆土,你我何须南渡寄人篱下?许司徒年长我几岁,经历过那时光。在此郗某问一句许公,可还记得北地的风土人情?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狼狈渡河?难道这些都忘了吗?”郗宴之越说情绪越激动。 他与许安世本是政敌,意见相左实属平常,但北伐一事,他原以为许安世会理解,未曾料到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慕容闵之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杨芳瞥见帝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便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也该皇帝上场了:“二位卿家所言皆有道理。司徒顾虑流民难制,是为朝堂长治久安;侍中心念边民疾苦,亦是为国为民。依朕之见,不如折中处置。暂且不必急着授予流民帅正规兵权,先遣使臣前往北地安抚流民,观其行事、察其忠心,待到局势安稳,再议册封之事。既可防流民作乱,亦能保全边地百姓,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皇帝发话了?宋青珩紧贴着木屏风,看着殿前的一切,却发现皇帝的话似乎无人理会。她甚至能瞥见许家人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他们竟如此不给皇帝面子?难道没看到或没听说皇帝在赏月宴上暴起杀人吗? 还是说,他们认为皇帝不会杀他们?即便这个皇帝是傀儡,下一个皇帝未必如此。他们真的不怕将来被皇权秋后算账吗? 许安世抬眼,目光平直无礼,语气直白轻蔑,毫不避讳地顶撞:“陛下尚且年轻,不通世事,不懂人心深浅,亦难辨朝堂利害。此事非陛下所能决断,还请陛下安分守己。” 一旁许家随行官员顺势附和,语调平淡,却带着敲打之意:“今年天时不利,各地收成锐减,粮产微薄。国库尚且拮据,陛下私库的钱财、锦缎、布匹各类进项,必然大幅缩减。陛下只需管好自身,安稳度日,朝堂纷争不必掺和。” 宋青珩站在后殿,抬手抚平手臂上竖立的汗毛。这些人的胆量未免太大,即便皇权受世家压迫,也不该如此对皇帝说话吧?连一丝颜面都不留吗?还是自己见识浅薄见得太少? 这些身着华贵朝服的世家大臣,面上恪守君臣礼节,心底从未将这位帝王放在眼里。他们拿捏皇权,将朝堂变成世家博弈的棋局,而慕容闵之,不过是棋局上一个被束缚摆布的棋子。 “叮”的一声,系统上线,“主线任务进度增加百分之一,当前进度为百分之四。” 主线任务又动了?难不成真的是要靠近皇帝才会有动作吗? 许安世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他迈步上前,将圣旨径直搁置在御案之上,没有请示,没有赘述,语气强硬且不容置喙:“此为新编官员选拔章程,臣已拟定妥当。陛下无需过目,直接盖章便可。” 皇帝连阅览斟酌的资格都被剥夺,成了一个盖章机器。如果慕容闵之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暴君,那还好。 如果不是,他真的很能忍。 也不知道多久,那些人都离开了。还在思索中的宋青珩被身边的小内侍叫了一声:“宋婕妤,请跟小臣来。” 然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宋青珩就站在了群臣刚刚站的位置上,现场似乎还残留着硝烟。 宋青珩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垂眸沉思的皇帝。他穿着玄色龙袍,头发用一枚白玉冠整齐束起,皮肤苍白,唇色浅淡。明明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得令人不敢直视。 宋青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既盼着能再靠近些触发任务进度,又怕那股冰冷的气场会将自己吞噬。 犹豫间,慕容闵之忽然停下笔,目光扫向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宋青珩浑身一僵,连忙垂下头,颤抖的手藏进了宽大的衣袖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双腿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抖的宋青珩,慕容闵之突然间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在怕我?” 宋青珩闻言,心脏猛地一缩。怕帝王是一件好事吗?之前那些电视剧的主角都怎么说的来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学过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深呼吸让自己不再紧绷,强迫自己抬起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臣妾只是……初见天家威仪,被……心神震恐,一时失态,望陛下恕罪。” “哦?初 见天家?”慕容闵之喉间溢出轻笑,他的语气有了起伏,带着少见的戏谑,“朕还记得那日的赏月宴,你就在刘充华身边。” 刘充华?就是那个给皇帝戴了绿帽子的嫔妃?她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她自尽了。 她勉强稳住身形,大脑飞速运转。开口时,声音颤抖如风中残叶:“臣妾……臣妾确实在宴会上初见天颜,但却是……第一次单……单独面见陛下。” 忽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龙涎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抬起头,看着朕。” 头顶忽然传来慕容闵之的声音,她在内心做出一番挣扎后,才勉强将僵硬的脖颈缓缓抬起。入眼是慕容闵之线条冷硬的下颌,眼尾的淡红为他添了几分病态之感。 他微微俯身靠近宋青珩,那种压迫感是的宋青珩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竟然这样怕自己?慕容闵之看着宋青珩慌张的模样,嘴角勾出一抹浅笑。跟上了宋青珩后退的步伐,嘴上却说:“宋婕妤,可知朕今日叫你来,所谓何事?” 宋青珩想着自己最近别说出风头了,大门都很少出的,怎么就皇帝被盯上了?她吞下不安的情绪,摇头道:“臣妾不知。” 慕容闵之的脚步又近了些,龙涎香的气息几乎将她包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不知?” 过往的教育可没有教过自己该怎么面对一个喜怒无常、随时都能夺走人性命的皇帝。看着慕容闵之带着笑意的脸,她总觉得这笑不抵内心,“陛下……要不要,提醒一下?” “朕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怕朕?” 宋青珩没想到皇帝竟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她垂眸避开慕容闵之探究的目光,思索一番后回答说:“陛下……是九五之尊,威仪深重,臣妾……臣妾只是寻常女子,自然心生敬畏……” “敬畏?”慕容闵之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他的手指忽然抬起,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朕看你不止是敬畏,更是怕……怕朕像处置刘充华那样处置你?” 宋青珩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闵之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变冷。 慕容闵之见她这副被吓得要死的模样,反而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负手而立。他看着她踉跄着站稳,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放心,朕暂时还不想让你死。你死了,你爹会伤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补充道:“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说,朕看在宋将军平定江州之争的份上,晋升你的位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修容了!” 宋青珩猛地回神,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冰凉的地面透过裙摆刺得她腿疼,她却顾不上这些,声音带着颤意:“臣妾……谢陛下隆恩。” 慕容闵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修容位份不低,往后行事需得有个样子。别让朕觉得,给你这个位分,是浪费了。” 宋青珩的身子又是一僵,头埋得更低:“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慕容闵之哼了一声,“退下吧。” 宋青珩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升位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起,腿肚子还在打颤。 5. 第 5 章 月华眼见宋青珩方才还颓丧低落,转瞬眼底漾起藏不住的亢奋,担忧地问:“修容,您方才还愁眉不展的,怎么片刻工夫就神采焕发了?” 宋青珩回过神,忙压下眼底的兴奋,勉强扯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既然贴近慕容闵之能够推动主线进度。可自己要如何不着痕迹近身,又不至于引起帝王警惕? 慕容闵之性情难测,贸然凑上前风险太高。梁淑妃入宫五年,亲眼见证慕容闵之的转变,对他脾性过往定然知之甚详,不如登门求教。 就这样,带着月华去到了梁淑妃的宫中。两人的对话,从宋青珩在式乾殿感受到的“恐惧”开始。 听到宋青珩晋升修容那天在式乾殿发生的事情,梁淑妃也为她捏了一把汗,这宫中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但她还是压低声音说:“陛下喜怒无常的性子,这些年愈发严重。” “我初入宫时,陛下待人尚算温和,世家待陛下还算本分敬重。”梁淑妃蹙眉轻叹,这些年世家气焰日渐嚣张,屡屡越矩干政,陛下却始终隐忍退让,换作是自己,早已难压心火。 “陛下的出身本不算什么秘密,可我看你一脸茫然,就知道你对陛下的过往一无所知。”梁淑妃也曾隐约听闻宋青珩不愿进宫的传闻,并对宋家未告知过往感到气愤,“陛下并非先帝之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宋青珩呵呵两声,一来是震惊这惊天秘闻,二来则是在心中暗骂宋家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都没和自己说过。 “陛下是早逝的彭城王遗腹子,彭城王薨逝后,府中姬妾四散流离。彼时赵太后尚是王府侧室,回乡之后才察觉怀有身孕,她原本打算上报宗正寺报备血脉,却不想赵家因得罪郗家,遭遇了抄家灭族之祸。太后侥幸逃过此劫,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陛下隐姓埋名,艰难求生。” 言及此处,梁淑妃满心唏嘘,乱世漂泊,难以想象一对孤苦母子是如何熬过无数苦寒岁月。 “陛下十三岁时,在街上被许公偶然遇见,许公见陛下容貌酷似早逝的彭城王,便派人暗中查探。派去之人早年曾见过太后,对照生辰与彭城王府留存的宗室牒文,终于确定了血脉。可惜太后福薄,没能等到陛下认祖归宗,便撒手人寰。” “陛下归宗时,十三岁,识字寥寥,宗室子弟待陛下少有真心。幸得许公察觉陛下境遇不佳,便亲自教导陛下。白日研习经史,午后入军营历练,入夜仍挑灯苦读,从无懈怠。” “往后的事我不说你也清楚了,陛下迎娶许公之女,便是如今的皇后。先帝晚年昏聩,宠信奸佞,朝堂乱象丛生。先帝驾崩,全赖许公鼎力扶持,陛下方才顺利登临帝位。” 对于这番说辞,宋青珩心存疑虑。大胤立国根基本就依托世家门阀,纵使先帝偏信近臣,朝政上也绝难越过世家的掣肘,这番说辞,多半是许家刻意美化。 “其实我初入宫时,陛下和许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紧张。只是后来……”梁淑妃话说一半,神色踌躇。 宋青珩猜得到,只是后来许安世的胃口越来越大,野心膨胀起来,而皇帝也想自己掌权,昔日种种君臣恩义,就在权力与欲望的拉扯中逐渐消磨殆尽。 今天的慕容闵之虽然坐在龙椅上,可在朝中掌权的确是许安世。 “叮”声突然在宋青珩的脑海中响起,“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五点五,请再接再厉!” 见宋青珩面色有异,梁淑妃以为她被自己方才的话吓着了,忙上前轻拍她的手安慰,又环顾四周,才附在她耳边气声道:“其实那日的赏月宴,刘充华的事也吓着你了吧。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陛下从未宠幸过妃嫔。” 宋青珩骤然一怔,瞪大双眼压低声音追问:“从未?姐姐是说陛下登基这五年,后宫佳丽无数,竟连一位妃嫔都未曾召幸过?” 梁淑妃面露难色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千真万确。宫内私下流言,陛下心底藏着一位故人,只是那人……早就不在了。” 宋青珩心底暗自雀跃,面上却佯装惶恐困惑:“那故人是谁?姐姐可知晓?” 梁淑妃连忙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殿门,附在她的耳边急切道:“千万别问!这是陛下的逆鳞,万万不能提及!”话音落下,她的面色发白,拍了拍宋青珩的手:“总之你记住,安分守己,别碰陛下的忌讳。只要不主动凑到陛下跟前,便不会惹祸上身。” 宋青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忙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攥住梁淑妃的手腕屈膝道谢:“多谢姐姐指点,我……我一定记牢。” 回徽音殿的路上,月华一直留心宋青珩的的神色。见她垂眸沉思,心提到嗓子眼儿。自家女郎的性格她最是清楚,一旦女郎露出这番神情,就代表着她想做些什么。 深宫不比将军府,帝王性情阴晴难测,不求盛宠荣华,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月华忍不住拉住宋青珩的衣袖,碍于行走在宫道之上,只能压着嗓音恳切规劝:“女郎,您可千万别胡来!咱们安安稳稳的就好。” “放心,我无意惹下什么事端。”宋青珩随口应下,思绪却落在那位神秘故人身上。如果梁淑妃说的都是真的,自己回家的进度条,会不会有几分在这位“故人”身上? 想到家,宋青珩鼻子一酸。自己苦练琵琶多年,好不容易在乐团获得独奏的机会,彩排结束尚未登台,就被一盏灯砸到这个世界来,还多了一个系统…… 也不知道爸妈看到自己受伤会有多伤心,他们……现在还好吗? 徽音殿中,月影看着宋青珩失落的模样,用眼神询问月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月华双手一摊,回来的路上女郎还情绪高涨,总不至于只因自己几句规劝便郁郁寡欢。应该不会吧…… “B级支线任务,盟友就从交朋友开始,完成。一百积分已到账。” 宋青珩:…… 系统:“解锁新手福利,原身幼年记忆碎片,宿主可即时查阅。” 细碎的画面浮现在宋青珩面前,那是原主早年在乡野庄子,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春日里跟着庄子里的小伙伴们去溪边摘带着露水的野蔷薇,将花瓣串成花环戴在头上;夏日躺在老槐树下听蝉鸣,怀里抱着刚从深井冰镇过的鲜果;秋日帮着嬷嬷们晒桂花,金黄的花瓣落在肩头,而后几个伙伴分着吃桂花糕;冬日里围在暖炉边看着雪花飘落,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停。 画中的小姑娘眉眼弯如新月,满脸稚嫩婴儿肥,全然没有入宫之后谨小慎微、步步拘束的模样。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在宋青珩面前的是一位年岁不大的男子,他身上的布衣洗的发白,可精神头却极好。他是原主的先生,原主做人的道理都是他教的。 先生垂眸,看着桌上的竹简与书卷,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沉郁。他缓缓开口:“读书明理,本是世间人人该有的权利。可如今门阀割据,世家垄断朝堂,寒门子弟求一纸书卷都难如登天,最基础的求学之权,都被高门牢牢攥在掌心。” 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壮志难酬的怅惘:“世家盘根错节、积弊深重,凭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撼动这般固化的格局。” 话音稍顿,先生抬眼,目光澄澈而郑重,认真叮嘱道:“可纵使世道如此,人亦不可荒废学识。你一定要读书,读书方能明事理、知礼法,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是非。” …… 宋青珩不由想起前世在排练室日夜练琴的自己,想起父母坐在观众席前排,举着手机满眼欣慰看着自己登台的模样。异世记忆与现世过往层层重叠,酸涩翻涌涌上喉头,眼眶不自觉泛红。 月影见她神色落寞,连忙拉了拉月华的衣角,眼神里满是询问。月华也皱着眉,走到宋青珩身边,低声道:“女郎,您要是不舒服,就靠在榻上歇会儿吧。” 宋青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对月华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疲惫:“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阴冷 感,让她全身不适。 如果不能回家,一直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自己会不会疯?如果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说自己身上有一个系统,自己想回家。那才会被当成疯子! ………… 显阳殿,帝后二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之间的气氛更压抑,两人不说话,周围的宫女内侍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旁边侍立的宫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忽然,皇帝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皇帝抬眼看向皇后,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皇后不必日日困守深宫,不妨多出门散心。” 皇后抬起头,眼底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臣妾喜静,外面太吵了。”说完,又低下头吃饭,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等皇后吃完饭,宫女内侍低头收拾后,就听皇后淡淡地说道:“稍后我要休息,出去后就不要进来了。” 侍从悉数撤去,殿内只剩帝后二人,皇后方才从容开口:“陛下,许家的清谈会已提上日程,陛下也该早做筹谋。” 慕容闵之低笑一声:“皇后比朕还要上心。” 素来端持端庄冷傲的皇后闻言,完美无缺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戾气,“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还以为皇后是因为信。”慕容闵之抬抬手,守在他身后的杨芳将一封信交到皇后的手上。 信封封口没有被人拆开过,皇后的脸上因为这封信有了温度,那抹温度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一种坚毅取代。她看着皇帝坚定地说:“没有信,我也会这样选择。” 慕容闵之看着皇后的脸,想从她的神情中探查到纰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复杂:“皇后倒是比朕想象中更果决。” “因为我也恨许家。”皇后不再掩饰心底深埋的恨意,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娘家厌恶,“至于其他世家,都与我无关。” 和皇后表面夫妻也有六年了,六年前他都看得出皇后心有所属,可是许安世还是将女儿嫁给自己。在许司徒眼中,骨肉亲情永远比不上门阀利益。 慕容闵之的目光在皇后紧绷的侧脸上流连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他在南方任职安稳,官职稳步升迁,许安世派人多方探查,始终查不到踪迹。” 那是皇后心底唯一一处柔软,她迎上慕容闵之的视线,挤出一抹笑,“你也很好,至少许安世现在认为你是真的疯了。” “哈哈哈哈哈。”慕容闵之听后骤然放声长笑。 他对许安世的情感极其复杂,他由衷感激许安世送自己登上皇位。世家当道,许安世想要许家凌驾于其他世家之上,慕容闵之可以帮忙,这甚至是他主动的回报。 可是,许安世是怎么做的?他的野心不止凌驾于世家之上,更想凌驾于皇权之上!这些年来,许安世作威作福,朝中但凡有大臣对他不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杀害或贬黜。 皇权日渐被蚕食,连象征帝王权柄的玉玺,都常年由许家亲信把持。朝中百官不惧帝王追责,反倒人人忌惮许司徒的报复,身为天子,竟时时要提防被世家联手废黜。 “朕确实是疯了!”慕容闵之眼底的郁色翻涌。 朝堂之上被许安世当众驳斥掣肘,看着皇权旁落,他都恨不得立刻拔剑相向。可他不能,许家党羽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世家向来团结,一旦有什么不利于世家的政策被人提出,提出者隔日就会自尽。 不过些年来郗家和许家的矛盾不断激化,北方世家不断排挤南方世家。如此一来,世家还能团结得下去吗? 皇后垂眸不语,她知道皇帝心中的郁结。皇帝想要北伐,还政旧都;皇帝想要废掉尸位素餐的世家子,选贤举能…… 可朝政大权握在世家手上,从世家的行事看不到北伐的希望。 6. 第 6 章 一夜后,宋青珩褪去了昨日的辗转反侧。苦难打不到她!不就是靠近皇帝嘛,自己是皇帝的嫔妃,有天然靠近皇帝的理由。 想通后的宋青珩豁然开朗,通过内侍打听到,慕容闵之每日午后必会御花园散散步。虽无固定时辰,却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也难怪宫中众人对御花园避之不及,想来都是怕撞上喜怒无常的帝王,平白惹上祸事。 隔着池塘,遥望那道玄色身影。宋青珩陷入深思,究竟要靠得多近才能完成任务? 只见慕容闵之身姿挺拔,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可无论她如何观望、靠近,系统一点动作都没有? 宋青珩想将系统叫出来,能得到一星半点的提示也好,至少让她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月华见自家女郎的视线死死锁在皇帝身上,满心费解。 之前的中秋赏月宴上,女郎被皇帝吓得瑟瑟发抖,宛若一只鹌鹑。如今她怎么反倒想靠近皇帝了?女郎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吗? 月华心里打鼓,小心翼翼拉扯她的衣袖,“女……修容,我们还是……回去吧。” 月华真后悔是自己跟来的。若是月影跟来,何须磨破嘴皮子?月影只需一声叹息,女郎便会乖乖听话回宫。 宋青珩示意月华噤声,目光仍锁定在不远处皇帝的身影上。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坚定,“你放心,我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她脑中骤然闪过女郎在家说过一个狠戾的笑话:有这么一个人,自幼被家族苛待,成年后被迫入宫,不甘受辱,竟铤而走险刺杀帝王。被抓后便供认同伙正是家人,最终整个家族都被牵连入狱…… 女郎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宋家吧! 巨大的恐惧席卷心头,月华拉住宋青珩的衣袖,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看着宋青珩十分决绝地说:“女郎,你若想通过刺杀皇帝来报复宋家,就让婢子去刺杀!” 宋青珩被月华突如其来之举搞得一头雾水。想到刺杀皇帝的罪名,她心中一紧,慌忙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便拉着月华去到僻静之处,“你疯了?刺杀皇帝是灭九族的大罪,这种话也敢随口乱说?” 月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她局促地舔了舔嘴唇,讪笑道:“女郎,你没想杀……啊,我还以为你想通过杀……的方式来报复宋家呢。” 对上宋青珩凌厉的目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垂得几乎抵到胸口,局促不安。 刺杀皇帝终究只是说说而已,此事难度极大,历史上成功的案例寥寥无几。但说实话,若非系统上线,她还真动过这个念头。月华倒也没有说错什么,她揉了揉鼻子,目光游移。 次日,宋青珩带着月华再次踏入花园时,月华竭力控制双腿不颤抖,这次她们距离皇帝实在太近。他们隔着小路与两丛茂盛的花卉,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却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声音。 皇帝应该在和大臣谈论朝政相关的事情,这个时候就应该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朝政上,偷偷溜走,怎么就安心留下听呢? 月华瞪大眼睛看着自家的女郎,满心的不解最后都化作了恐惧,她慌忙伸手拉了拉宋青珩的衣袖,指尖都带着颤意,压低声音急道:“女郎,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要是被陛下的人发现了,那可就糟了!万一惊动了侍卫……”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动静会引来周围的注意。 宋青珩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侧耳凝神听着小路对面的对话。月华见状,只能紧张地四处张望,手心都攥出了汗。 “陛下,豫州赈灾事关重大,臣以为当择老成持重之人前往。臣门下长史李士俭,在地方历练十余年,行事稳妥,堪当此任。” 这是司徒许安世的声音,沉稳端方,带着世家老臣的威严。 “许公门下固然人才出众,只是豫州地处北地,李长史久居江南,怕是不熟北地风物民情。”说话的是侍中郗宴之,语调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妙。 “豫州乃为北方重地,李长史怕是更为熟悉南方风物。臣举荐郗清伦,曾在徐州任职,对北地的民情也颇为了解。毕竟,南人乘舟,北人骑马,各善其长。” “郗公说得是,只是郗郎君在徐州任职时,似乎……因为苛捐之事被许公弹劾过,这等‘熟悉’民情,倒也难得。” 两相僵持之际,桓砚温和倜傥的声音缓缓响起:“说起历任历练,下官倒好奇许公门下李长史的十余年功底,莫非是在许氏万顷田庄之中,习得治家管田的本事?”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桓砚的语气恭敬,笑意温润,话语却句句诛心,“毕竟江南地狭,比不得北方世家田连阡陌,门客三千。下官见识浅薄,如有冒犯,还请许公莫怪。” 这话既讽刺了许安世豢养门客、侵占田产,又暗讽许家南迁后难改骄横,还连带着郗宴之也一同骂了。 宋青珩几乎想冲上前去,向他送去自己的大拇指。敢如此对许安世说话的人,实属罕见。即便是皇帝,也不敢这般直言。 月华听得似懂非懂,低声困惑:“不过是去灾区赈灾,素来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他们为何要争得面红耳赤?” “因为有利益。”宋青珩附在月华的耳边用气声解答了她的疑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江州是许家和郗家的必争之地,只因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粮仓,还联通着产粮大户荆州。如今豫州能引得三方疯抢,想来其暗藏着不小的利益。 郗宴之显然被桓砚的讥讽刺得动了怒,他冷笑说:“桓廷尉说的极是。江南世家自然清贵,自然是不屑与我等北来的粗人为伍。只是不知道这‘清贵’二字,能否当得豫州数十万灾民的口粮。” 系统面板忽然浮现在面前,随后就听到系统的声音:“当前主线任务进度百分之六点五,请继续努力。” 果然蹲在这里就有收获,宋青珩庆幸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只是,自己对朝中的势力了解得还是不够,想要回家,必须先摸清情况才行。宋青珩暗自后悔,为什么没有趁着在宋家的那两个月,将这个时代的情况摸清? 她抬眼望向亭中静坐的慕容闵之,心底生出几分唏嘘。 这慕容闵之全程沉默无言,任由世家拉扯博弈、针锋相对,竟是半句插不上话。说到底,世家势大、皇权旁落,在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眼中,帝王早已形同虚设。 这般束手束脚的傀儡帝王,当得何其憋屈。倘若自己是这个傀儡皇帝,一定趁着他们不备搞一波大的,将这几人统统带走! 对了有系统在,是不是可以弄出火药?哪怕有一门迫击炮也好。等商城开放,去看看有没有这东西! “女郎,我们还是……”华还没有说完,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笼罩全身,剩下的半句话被吓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月华总算懂得了月影在赏月宴上的恐惧,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在慌忙间用力拽了拽自家女郎的衣袖。 宋青珩闻到了龙涎香的气味后,用余光瞥见慕容闵之的到来。慕容闵之站着,自己蹲着。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自己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月华,别拉扯了,我用余光瞥见皇帝了。别说回家了,皇帝心情不好直接没命!宋青珩在心中为自己默哀。 宋青珩忙起身整理衣服,带着月华踉跄上前,屈膝行礼,根本不敢抬眼看皇帝:“臣妾参见陛下。” 头顶的视线沉沉落下,带着冰冷的审视,一寸寸扫过她的脊背,沉重得让人脊背发寒、不敢动弹。 月华也在心中为自己默哀,下次这种事情还是月影来吧。自己实在是劝不动女郎。如果自己和女郎还有明天的前提下。 慕容闵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波澜:“你在这里蹲着做什么?”宋青珩脑中飞速转动,决定实话实说:“回陛下,臣妾闲来无事,见园中花开正好。未曾料到陛下携朝臣在此议事,一时失神驻足,不慎冲撞圣驾。” 说假话太容易被发现了,说真话就不会了,只是又没有人规定必须把话说全。 慕容闵之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脚边那丛开得烂漫的无名野花上,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 宋青珩的心跟着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后的月华更是身子发颤,攥着袖口的手几乎要将布料揉碎。 “赏花?”慕容闵之直起身,语调依旧平淡,却裹着刺骨寒意,“朕还以为,爱妃是跟踪朕呢。” 宋青珩忙垂首,语气恭谨恳切:“陛下明鉴,臣妾真的是赏花入迷了,未曾想冲撞了陛下仪仗,还望陛下恕罪。” 慕容闵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伸手抚上宋青珩的后脖颈,稍稍用力将人拽到面前,沉声道:“没有下次了,知道了吗?” 宋青珩被迫对上他被戾气浸满的眉眼,听他说:“再有下次,朕会亲手抽出你的大腿骨,制成琵琶!” ………… 事后,梁淑妃听闻御花园一事,连忙寻来探望宋青珩。 自己提点过她,不要在皇帝跟前露面,她也确是听了劝的。可谁曾想,此番陛下竟在花园中议事。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往后还是小心些,朝中的局势……实在混乱。” 不去见皇帝自然是不可能的,想要回家,就不得不接近皇帝。只是下次,应该更小心些。说到朝局纷乱,宋青珩心中亦有同感,那些世家大族,对皇帝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朝中南北之争已有多年,近些年北方世家占上风,南方世家自是不愿的,最近不要去触霉头,小心被牵连。”梁淑妃深谙生存之道。 “关于这一点宋青珩不是很明白,世家之争和自己这个后宫嫔妃有什么关系? “前不久桓家和庾家联姻了。庾家也是江南有名的世家,只是说起他们家多数人都嗤之以鼻,倒不是说他们家不上进,而是太上进了。你也知道那些世家的浪荡子,都以入朝为官为耻。” “所以,这个庾家……一门心思钻研为官之道?”宋青珩猜测问。一门心思当官还能当出耻辱来?这个世道果真不一般。 “庾家与其他世家到底是有些不同的,他们并未贪图百姓土地,家族开销全靠祖传田产与朝廷俸禄维持。平日里他们桓家对庾家满是嘲弄,现在却是桓砚的亲妹妹嫁到庾家去。其中深意……” “所以,他们是要联手对抗北方世家?”回想起那两次议事,同为北方世家的许、郗两家的关系相当紧张。若说他们两家联手,宋青珩是不信的。 “他们是要联手对抗许安世。”不是许家,而是许安世。 许安世身居司徒高位,手握重权,许家势力遍布北地,隐隐有一家独大、凌驾众世家之上的势头。其余世家忌惮其扩张之势,故而抱团制衡。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宋青珩凑到梁淑妃耳边,轻声问道,“那些世家真的侵占百姓的土地吗?” “五年前,我来建邺的路上,”梁淑妃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忆起自己来时的见闻,“看见衣衫褴褛的难民相互搀扶,起初还以为百姓遭了灾。不料却看见他们身后还有追兵,不是土匪,而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他们都是被世家强行侵占祖田、夺走生计之人。家中青壮年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侥幸活下来的人,便想去建邺告状。可最后,他们都死在了路上。” 宋青珩心头骤然发闷,一股沉郁的压抑感席卷全身。 此间尊卑悬殊、世道不公到了极致。寻常百姓拼尽全力只为活下去,却命如草芥、任人宰割,活得竟不如世家养的猫狗。 “所以,你打听这些,不只是为了保命吧?”梁淑妃直视宋青珩的眼睛,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穿她的真实想法。 7. 第 7 章 宋青珩压下心中翻滚的慌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笑意的僵硬,“姐姐说笑了,我自然是想安稳度日的,故而想多知晓些陛下的事情罢了。” 宋青珩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闪躲,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梁淑妃心底暗叹她太过天真。而后才收敛情绪,语气刻意放得平缓,淡淡开口:“保命的法子有千万种,最愚蠢的一种,便是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 宋青珩猛然间抬头看向梁淑妃,眼中满是错愕。怎么梁淑妃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拼凑在一起却让人费解。 宋青珩错愕的样子不似作假,梁淑妃察觉两人之间有着什么误会,便想着解释清楚,“宫中有传言,说你对陛下情根深种,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接近陛下。” 这是什么话?宋青珩很想问这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自己在前些时日的确出格,可那全是为了摸索系统任务的规律。几次试探,她也摸清了一些规律,比如说靠近皇帝并不能推进主线任务,唯有知道他的过往与隐秘经历,才能让任务进度缓缓上涨。 想到自己日后可能还要靠近慕容闵之,宋青珩心底不由发虚。嘴角那被迫挤出牵强的笑,在梁淑妃沉静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她不能解释,无从辩驳,默默地将这份无端揣测咽下去。 “陛下的脾气你也见识到了,”梁淑妃眸色沉了几分,终究不忍见她重蹈覆辙,轻声规劝,“你也知道陛下心里有人,这些年来,无数后宫女郎意欲接近陛下,只是她们都失败了。” 此言一出,宋青珩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真切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姐姐,我实在是好奇,让陛下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郎?竟能让陛下记挂多年?” 梁淑妃轻轻摇头,眼底染着几分怅然:“我也不知道。这些事皆是宫中传闻,没有人见过她的样子。早在陛下被认回宗室时,那位女郎就不在了……” 慕容闵之十三岁才认祖归宗。换言之,他年少懵懂之时,心底便藏了一位女郎,多年过去,依旧难以释怀…… “没人知道陛下的心尖上的人是谁,可我清楚,凡是可以接近陛下之人,从无善终。”梁淑妃的神情凝重,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事情还要从我入宫的那年说起,同我一道入宫的还有三个人。有两个已经死了,另外一个被陛下囚禁。” 梁淑妃的神情空洞,灵魂仿佛被抽离。宋青珩见她的样子,吓得脊背发凉,喉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当初与我同入后宫的路婕妤,家世寻常,却生得绝色倾城,姿容冠绝一时。彼时大家都在说,她定会率先得宠,是最有可能留住圣心之人。可我们一众新人入宫半年,无一人被陛下召见,她亦是如此。” “不知路婕妤的家中是否寻了门路,或是得了世家的支持。那夜,式乾殿所有守卫都被调走,她一个人进去了。那晚之后,她被人用草席裹着抬出大殿的,最后被草草丢弃在宫人冢。” “有传言说,是陛下亲手处置了她。那晚在式乾殿值夜的宫人,都被陛下处死了。没有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梁淑妃说到这里时,仍然心有余悸,路婕妤被抬出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至今都无法忘却。 宋青珩看着梁淑妃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沾上湿意,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因何惹怒了陛下……” “还有杭淑仪……” 就当宋青珩以为结束时,就听到梁淑妃说:“她和我们不同,她出身东阳杭家,名门贵女,家世显赫,最后的下场很是令人唏嘘。” “路婕妤之事过后,宫中安稳了一年。同之前一样,无人被宠幸,相安无事。可还是出事了,杭淑仪买通式乾殿中的宫人,在给陛下送去的安神汤中下了……药。” 梁淑妃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忍:“是……迷情药。她本想借药力让陛下动情,博取圣宠。那碗安神汤陛下才喝了一口,就察觉到不对,龙颜大怒。那被买通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供出了杭淑仪。” 她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抽气,“陛下没立刻赐死她,将她遣送回杭家。可高门世家最重颜面,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后来就传来她自尽的消息……” “最后一个就是周淑媛,她是被陛下主动召幸的,可次日便被禁足凝芳殿,至今都不曾出来过。” 昔日同入宫闱的四人,如今只剩梁淑妃一人苟活。半生浮沉,只剩满心荒芜与唏嘘。 宋青珩心中感概万千,她早知帝王凉薄,却未曾想后宫女子一场算计,一场试探,换来的竟是身死魂消、终身幽禁的结局,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梁淑妃。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梁淑妃微微颤抖的肩上。几次张开的嘴最后又合上了,只默默地坐在那里,陪伴着梁淑妃。 “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八,请继续努力。”系统的声音在此时突兀地响起,这个声音使得宋青珩抽离出了刚刚唏嘘的情绪。 果然,只要了解慕容闵之的一些过往,主线任务进度就会动! 宋青珩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温顺沉静的模样。 “所以,千万不要喜欢上陛下。”梁淑妃看着宋青珩,眼神郑重又恳切。 “我不会的。”拥有过自由的人,不会甘愿被关进深宫的牢笼中。 ………… 几日后,宋青珩接到宋家送进宫的家书,月华也带来了慕容闵之离宫的消息。 皇帝出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世家势大,但在慕容家暂时没有合适的“继承人”的情况下,慕容闵之是安全的。 宋青珩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然后就拆开信去看,原以为家中会叮嘱自己自保为先,结果通篇却只一句嘱托:宋家会全力辅佐皇帝,叫自己与前朝联手? 协助慕容闵之?想到那张阴鸷的脸,宋青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别说协助皇帝了,看到皇帝都害怕。谁家好人会把拆腿骨挂在嘴边啊。 她取来烛火,将家书烧成灰烬,看着细碎飞散的火星,心绪沉沉。 月华见状,缓步上前,低声禀报:“修容,陛下此番离宫,是将军贴身护驾随行。” 原本送信之人还带了口信,要女郎在后宫中谨言慎行、好好表现。可是陛下对女郎的态度,就注定女郎对陛下是恐惧的。她思虑良久后才换了一种方式说:“将军的意思很明显了,修容,你要小心那些世家出身的嫔妃。” 宋家铁了心站队慕容闵之,与世家对立。可那些世家盘根错节、根深叶茂,远非如今的宋家可比。一旦被世家盯上,深宫之中,只需一场风寒、一桩小事,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 这个任务当真是步步惊心啊,怪不得不让宋青瑾进宫,养在身边的女儿和外面放养的就是不一样。 宋青珩这边还在为自己的境遇感叹,那头的慕容闵之和宋文允在一处花楼喝酒。

室外丝竹婉转、歌声缱绻,靡音绕梁。室内却静谧无声,气氛肃然。慕容闵之对面坐着一位年岁相仿的男子,小麦色的皮肤,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草民未曾料想,我这样的布衣武夫,竟引得皇帝亲自面见。”男子对桌面上的酒水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皇帝。 “朕亦未曾料到,柯将军愿意赏脸赴约。”慕容闵之的声音平静无波。 柯将军看着慕容闵之,唇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随即朗声大笑:“那当真是草民的荣幸啊。” ………… 接到慕容闵之回来的消息后,宋青珩想着自己曾经看过的电视剧,于是就学着剧情,找人炖了一碗安神汤,打算送到式乾殿。 主线任务都完成了百分之八,今天努力一下,说不定就能到百分之十。那就是十分之一,家已经向自己招手了。 杨芳看着过来送安神汤的宋青珩,顿觉不妙。之前嫔妃在汤中下药的事还历历在目,可来人是宋将军的女儿,今天陛下还带着宋将军去见了重要的人,他不敢贸然阻拦。 此事在杨芳心中飞快地权衡一番后,躬身对宋青珩说:“修容稍候,容小臣入内通禀陛” “谁?”在听有人送汤,慕容闵之的第一反应就是问那个女人是谁,因为他完全不能将什么婕妤修容和后宫中的女人对上脸。 杨芳自然是知道陛下这些年的心思全放在了对抗世家上,也是害怕有了孩子后,就会被取而代之,对后宫是一点都不了解。 “是宋将军的女儿,宋修容。” 经他提醒,慕容闵之才终于将那张明艳怯懦的面容,与“宋修容”的身份对应起来。 念及宋将军劳苦功高,外加今天心情着实不错,慕容闵之淡淡抬手,准了她入内。 宋青珩端着温热的安神汤,踏入式乾殿她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柔声说道:“臣妾今日托陛下的福收到了家书,便让小厨房炖了安神汤,望能稍解陛下疲惫。” 杨芳上前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呈至御案之上。慕容闵之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汤碗,又抬眼看向还在低头行礼的宋青珩,微微皱眉。 慕容闵之暗中抬手,示意杨芳寻个由头将人打发离去。杨芳刚要应声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禀:“陛下,桓廷尉求见。” 变故突生,杨芳只得暂时作罢,上前低声示意宋青珩移步偏殿隔间等候。 而桓砚的到来却不是来争论派谁去豫州赈灾,而是说起一桩旧闻。 “陛下,关于流民帅柯崇道,臣尚有要事启奏。”桓砚对慕容闵之的态度还算恭敬,“柯氏昔日亦是世家大族,南渡之时遭许氏构陷迫害,家族覆灭,自此没落。” “如今柯崇道率领的流民军,兵力雄厚,不容小觑。万不可因许、柯两家私怨,错失收服良将的良机。若能收为己用,壮大军力,他日北伐大业,可期可成!” 慕容闵之垂眸掩去眼底微光,唇角克制住上扬的弧度,故作迟疑为难之态,“桓卿说得及时,只是……” 隔间中的宋青珩万万没想到,这位桓廷尉是专程前来为柯崇道进言铺路。可许家根基深厚、权倾朝野,有许安世坐镇朝堂,此番收服流民军、拉拢柯崇道的谋划,多半不会成功。 “陛下,臣愿……” 桓砚的请愿还没说出口,殿外的内侍再度匆匆来报:“陛下,宋将军在殿外候见。” 便宜爹来了? 8. 第 8 章 宋文允的到来,让站在中央的桓砚心中一沉。 他数次看向坐在高位的皇帝,用眼神几次暗示。他想要借帝王之力扶持柯崇道,以流民军牵制许安世手握的扬州重兵。可慕容闵之垂眸,仿若未见他所有示意。 桓砚心底那点筹谋与期许,一寸寸凉透。 朝堂之上,皇帝忌惮许家一家独大,许安世独揽朝政大权。即便如此,依旧不敢与许家撕破脸。 也罢,寄望于帝王正面与许家抗衡,是自作聪明。 桓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抬眼看向帝王。既然帝王怯懦,那么就由桓家扶持柯崇道、对抗扬州军。 “宋将军来此,必然是有要事要商议,臣不便叨扰,先行告退。”桓砚收敛眼中所有情绪,行礼退出式乾殿,目光淡淡地扫过宋文允。 宋文允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座,对桓砚那道暗藏深意的目光,只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陛下,臣去往中军查验,这支队伍虽有规整训练,可军心军纪、士卒战力,与扬州军相较,云泥之别,难以抗衡。”宋文允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中军积弊颇深,不复宿卫禁军之威。将士多是官宦、商贾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经风霜血战。往日懒散懈怠、军纪松弛,早已烂入骨髓。 陛下指望着这群人与扬州军对抗,宋文允对此评价,唯有痴心妄想这四个字。 慕容闵之清楚中军的腐朽,只是神色平淡地问道:“魏岐怎么说?” 中军常年被世家把持浸染,领军将军许临洲常年不在建邺、不问军务,中军主将郗景猷更是沉溺声色犬马、荒废职守,这般军心涣散的队伍,根本担不起戍守建邺、护卫皇城的重任。 幸好有魏岐,在中军隐忍蛰伏多年,终于得到了这两人的信任,中军在他的手中还算希望。 “魏将军掌管的右军称得上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至于能否上阵杀敌……”宋文允坦言,语气却依旧凝重,“尚且不足。除非魏岐能全盘接管中军,整肃操练两年,方有一线对战之力。” “也就是说,朕的中军,如今便只剩一个右军可堪一用。”慕容闵之嘴角上扬,眼中杀意尽显。 而躲在隔间中的宋青珩,被吓得脊背绷得笔直,分毫不敢妄动。 此地凶险,多留一瞬,便多一分危机。纵使殿上之人有她的生父,她也不敢有半分侥幸。以慕容闵之隐忍多疑的性格,若是发现自己在偷听,绝对没有好下场。 宋青珩矮身顺着隔间窄门,悄无声息躬身退离,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痕迹。 殿内的暗流汹涌,并未因她离去而有半分消减。 隔间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议事的两个人,慕容闵之用手拄着头,看着宋将军,口中的话带着冷意,“如今扬州军尽数归他许安世,他离扬州刺史就差一纸圣旨了,我还指望着中军能保护建邺?” “陛下息怒。”宋文允看着慕容闵之,沉声宽慰,字字赤诚,“江州军世代忠良,军心稳固,届时必拼死戍守建邺,誓死护住皇城。” 慕容闵之端起案上半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江州军的忠心朕记着,只是许安世近半年来不断收拢扬州士族的私兵,兵力早就超过了原定规制,他造反不过是早晚的事。” 宋文允猛地按紧腰间刀柄,沉声道:“臣这就返回江州整肃三军!” 慕容闵之轻轻摆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京畿舆图上,指尖点在建邺周围几个世家的族地:“不急,我们还得给许安世留足胃口,让他觉得建邺现在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他才敢放心来。” 这个时间不只是留给被许安世威胁到的世家,也是留给魏岐,留给破败的中军唯一的一次机会。 宋文允瞬间领会帝王深意,缓了神色,再度禀报道:“魏岐已暗中渗透左军,策反了三名统领。三人皆是寒门出身,心向朝廷,左军归顺,指日可待。” 慕容闵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不过是一群趋利避害的墙头草罢了。既然看不清大势风向,待风起之时,顺势清剿,一并除去便是。” “臣会后便将圣意转达魏将军。”宋文允躬身领命。 待宋文允躬身退离,式乾殿重归寂静。慕容闵之收敛眼底的算计,转身看向身侧的杨芳,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探究。 “你说宋文允与宋青珩,当真是父女吗?朕看着两人除了长相有几分相似,性格一点都不像。” 杨芳谨慎地思索片刻后才回答说:“回陛下,后宫常有闲谈传言,宋修容自幼并未养在宋将军府中,年少长于乡野农庄,并非将门教养。” 这话就勾起了慕容闵之的兴致,他挥挥手,“去查查。” “是。” …………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慕容闵之看着被人批复完的奏折,心中的火气蹭蹭往外冒。忽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凛冽的寒气吹来。他抬头看向来人,果不其然是一脸暴怒的许安世。 “听闻陛下前日,曾与桓砚私下会面?”口便是质问。 “许公怎么亲自来了?今日天气冷了,若是有事让人传话就好。”慕容闵之让人赐座,亲自迎接许安世的到来。 许安世不领这份情面,抬手挥退上前要为他卸去斗篷的内侍,面色不善的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慕容闵之。丝毫不顾在场还有宫人的情况下,将一本奏章丢进慕容闵之的怀里。 “陛下,莫要忘记臣说过,那些流民不可信任!” 殿内宫人见状,全部跪下以头贴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君臣对峙的滔天怒火牵连。 慕容闵之伸手稳稳按住滚落的奏折,翻开看到是桓砚前日递上,恳请招安柯崇道,收编流民的谏言。 “这群流民,本就是失籍亡命之徒,四处漂泊无乡里约束,往日劫掠乡野、啸聚山林,惯于恃乱生事。若尽数收编,今日招安归顺,明日便可能哗变作乱,祸乱建邺百姓之时,你我谁能担得起这罪责!” 慕容闵之神色温润,语气坦诚:“许公说得是,这份奏折,朕当日便未曾批复。前些时日桓廷尉又说起这事,朕觉得此事还有待商议,就此搁置了。” 听闻此言,许安世怒意稍缓,却依旧不肯松口,语气沉沉劝谏:“多谢陛下宽宥,臣方才心急失态,还望陛下恕罪。只是臣依旧要冒昧进言,并非臣刻意苛责江北来的流民,只是此辈常年流离失所,不受礼法管束,惯以劫掠为生,无尊卑、无礼法、无家国。” “纵使稍加操练,骨子里的粗野戾气,终究难以根除。一旦入建邺,难保不会冲撞朝臣,惊扰圣驾。更可惧者,此辈唯利是图,无宗族牵绊,无家国忠心,今日为粮草归顺,来日遇动荡便会被人蛊惑裹挟,是大隐患!” 慕容闵之微微点头,神色淡然,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许公是忧心防务,顾虑周全。流民久历颠沛,未曾受过军营礼教约束,存有隐患。” “陛下知道就好。” 许安世又沉声训诫两句,方才拂袖转身,阔步离去。 跪在地上的宫人依旧不敢起身,生怕陛下将气撒在自己的身上。 慕容闵之望着殿外寒风,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方才值守殿外的人,是谁?” 他不需要有人 回答,处置宫人命令的语气无波无澜:“式乾殿宫门都守不住,便不必守了。去洗衣服吧。” 此事看似落幕,可朝堂交锋,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安世素来睚眦必报,既察觉帝王暗中布局、与自己制衡对抗,便绝不会让皇室安稳半分。 次日早朝,先前僵持不下的豫州赈灾人选一事,再度被推上朝堂,成为世家相争的棋局。 “陛下,豫州大雪连绵,冬日已至,百姓颗粒无收、衣食无着,再拖延下去,就会冻死在这个冬天。”庾融一看着世家大臣你争我吵,只为各自的利益,无人在意即将被冻死的豫州百姓,心中悲戚难忍。 他苦口婆心,祈求这些世家子弟能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豫州大地上冻饿而死的累累白骨,看看绝收之后流离失所、嗷嗷待哺的万兆生民! 话音刚落,许安世便冷声开口:“庾尚书倒是会卖惨邀名,选官自有朝廷规制,若是随便塞个不知根脚的人下去,误了灾情不说,若是再滋生出贪腐之事,受苦的不还是豫州百姓?” “依老夫看,必须选出身清贵、家风端正的世家子前去,才能镇得住地方,守得住赈灾粮饷。” 这话一出,原本争吵不休的各大世家立刻又炸开了锅,你夸我家子弟贤良,我道你家亲信不合,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直吵得金殿上没半分半分朝堂体统。 慕容闵之高坐龙椅,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看着满殿奔忙吵嚷的世家大臣,只觉得烦躁。 豫州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那里的百姓怕是等不到这群人吵出结果了。 慕容闵之看着一脸愁苦的庾融一,感念这事世家中少有的还有一丝良心的人:“既然庾尚书心中记挂着百姓,庾……” 刚要顺着他的话头说出那句早就斟酌好的任命,许安世高声谏道:“陛下万万不可!庾尚书所举荐之人,寒门出身,一无家世傍身,二无掌州资历,豫州地方的世家豪强根本不会听他调遣!赈灾乃是国之大事,若是因用人不当误了工期,让豫州百姓冻饿而死,这笔罪责敢问庾大人担得起吗?” 这话一出,本来还偃旗息鼓的世家大臣立刻又跟着附和,一时间“臣以为许公所言极是”“寒门无大德,不堪当此重任”的声音又此起彼伏塞满了大殿。 慕容闵之扫过阶下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那些嚷嚷得最凶的,哪一个不是在豫州置了产业、等着借赈灾捞好处的?若是真按他们说的派个世家子过去,那数万豫州灾民,真的要埋骨冰雪。 许安世直视龙椅,步步紧逼:“况且赈灾需海量钱粮,如今国库空虚,想要稳住灾情,便不得不倚仗地方豪强接济。单凭寒门微末之人,如何调度钱粮、安抚地方?” 桓砚适时踏出班列,神色端正,语声清朗:“陛下,桓家愿领豫州赈灾之任,所需钱粮,皆由桓家私库承担,无需国库拨付。” 如今朝堂权柄尽握许安世之手,暗中布局流民军一事已然泄露,此刻不宜再与许硬碰硬。主动接下赈灾重任,既能避开朝堂纷争、悄然隐身,又可暗中联络蛰伏的柯崇道,稳住棋局。 桓砚在心中计算着。 “既然你桓家财大气粗,老臣自是无话可说。” 许安世这关过了,桓砚目光灼灼看着慕容闵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桓家愿往豫州赈灾。” 一场乌烟瘴气朝堂闹剧,终在桓家强势介入之下草草落幕。 朝臣尽数退去,慕容闵之抬手轻揉太阳穴,舒缓心底淤积的沉郁与疲惫。 而杨芳却来到他的身边说:“陛下,宋修容的事情,小臣着人探查清楚了。” 9. 第 9 章 “所以朕的这位修容,是宋将军亲生的吗?” “回陛下,确是血脉亲生。是宋将军妾室所出……”杨芳说这话十分犹豫,悄悄抬眼看了慕容闵之的神情,见其神色没有异常继续回道:“只是这位妾室在生下修容不久后,就犯了错,修容随其母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 “她叫宋青珩。朕记得当初入宫报备的名册上不是这个名字。” 慕容闵之对宋文允的忠心没有怀疑,从未强求宋家送女入宫。可朝堂立身,最忌欺瞒。想来是宋将军舍不得自幼养在膝下、情分深厚的嫡女,这才想起这位常年流放乡野的庶女,顶替入宫。 说到宋青瑾,杨芳更是为难了。此事看似只是儿女私情,实则打了皇家的脸面,可陛下既要真相,他不敢隐瞒分毫。 “犹犹豫豫的,有什么不能说?”慕容闵之看不得这个样子。 “陛下,名册拟定之前,宋青瑾早已心有所属。”杨芳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实情。 一语落地,殿内静谧无声。 慕容闵之眼底那层淡然平静骤然碎裂,眸中翻涌着诧异,望着面色紧绷的杨芳。良久,他轻咳一声,嗓音添了几分低沉:“所以,她那位心上人是谁?” “是宋将军早年捡回府中的孤童,如今任职廷尉,行事干练,颇有才干。”杨芳缓缓详述,“私情败露之后,此人亲往宋府负荆请罪,恳请迎娶青瑾小姐。二人自幼相伴,实属青梅竹马,情根深种。” 这个宋青瑾心有所属,强行送入宫中,只会误了她的一生,也寒了忠良之心。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微凉通透:“如此,的确不便强人所难。” 杨芳低头不敢附和,下一瞬,就听到陛下的声音突然间冷了下来,“宋青珩出现在朕的面前,总不能是巧合吧?” 杨芳心头一震,脑海中飞速闪回与宋青珩的相处点滴。宋修容性情温软、举止娴静,全然没有半分细作受训的痕迹。 “小臣愚钝。”他立刻躬身请罪,“宋修容自幼长于乡野,与宋家本就疏离,极有可能被世家蒙骗,潜伏宫中。小臣即刻着人彻查,定查清楚其中原委。” 夜晚的深宫,风,彻骨寒凉。 慕容闵之不带仪仗,仅携杨芳、魏岐等寥寥数人在宫道毫无目的地逛。夜风吹得旁人瑟瑟发抖。而慕容闵之一袭常衣,仿佛不知凛冽寒意。 杨芳捧着厚重狐裘,数次想要上前为他披上,皆被他挡回。杨芳只能低声劝道:“陛下,夜寒深重,切莫染了风寒。” 慕容闵之置若罔闻,他抬头看着深宫的天空,高耸宫墙圈住了墙内所有见不得光的算计,月被宫檐遮挡,只漏下半片碎光。 他缓缓开口,嗓音轻淡,却裹着无尽孤寂:“在这里待久了,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杨芳看着慕容闵之单薄的背影,满眼都是疼惜,闻声劝说:“陛下……天冷,我们回去吧。” 慕容闵之并未理会杨芳的提议,抬手指向前方灯火浅浅的殿宇问:“这是谁在住?” 看着徽音殿的牌匾,杨芳说:“徽音殿是宋修容的寝宫。” 此刻徽音殿内,窗棂半敞。 宋青珩凭窗而立,抬头望着天际一轮圆月,心头翻涌着无尽酸涩。年关将近,岁岁团圆,这却是她远离故土、孤身独处的第一个新年。不知远在异世的父母,如今是否安好。 穿越这种事,竟是如此猝不及防,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说什么也要避开舞台。 她鼻子涌上酸意,轻声哼唱起幼时母亲唱给自己的摇篮曲,调子轻柔婉转,声音中满是思念:“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眼……” 唱着唱着,喉咙就泛起酸涩,尾音裹着哭腔,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冷夜里,也飘进了慕容闵之的耳朵里。 慕容闵之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杨芳看到慕容闵之失态的样子,刚想上前去询问,就听到慕容闵之嘴里也哼出了童谣,“灯生晕,晕成波,波里安卧小阿哥。小阿哥,慵不寐,欲向清波捉白鹅……” 熟悉的曲调骤然拉扯开尘封的童年记忆。 他幼时偏爱琵琶,不喜学堂刻板课业。授业先生严厉古板,斥琵琶曲为淫词艳曲,禁至他触碰。可稚子心性,越是禁止,越是向往。 那天他心情不好,也是就佯装身体不舒服,先生竟然放他回去休息。本就是装病的慕容闵之自然不敢回去,于是悄悄跑到伶人的住处,听着她们练习的曲目,便也央求着这些好看的姐姐教教自己。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不是慕容闵之借口请假,而是先生家中临时有事,早早就放了慕容闵之回去。而他又去了伶人的住处,向她们请教乐谱。 直至事情被母亲发现,慕容闵之心虚地看着神情严肃的母亲,吓得瑟瑟发抖,可是母亲没有责罚,而是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以及肩负的使命。母亲看得出你真的很喜欢。你可以在完成课业后去学。” 原以为母亲会责罚自己,可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和自己说,小小的他抱住母亲哭着说:“对不起母亲,我再也不会了……” 哭累了的慕容闵之就睡在了母亲的怀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母亲嘴中哼唱着:“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眸……” 思绪回笼,慕容闵之对徽音殿中的宋青珩的好奇再次加深。这首歌确实承载着他很多的回忆。 杨芳立在一旁,满心诧异。他从未听过陛下哼唱小曲,更未见过陛下因一段曲调失态至此。一旁的魏岐也敛了神色,对殿中那位宋修容生出几分警惕与探究。 “去拿我的琵琶来。”随着慕容闵之的一声令下,就有内侍急匆匆跑出取慕容闵之的琵琶。 魏岐回想起,那日赏月宴上,宋修容看见陛下铁血手段处置了刘充华心上人,惊恐失态。彼时众人皆以为她会被处置。未曾料到,今日一首无名童谣,竟能牵动陛下的心绪。 “杨常侍可知陛下为何不进去?”魏岐生怕这唱童谣的宋修容是世家送进来的细作,万一陛下心血来潮去看望这位不知身份的修容,她暴起杀人怎么办? 杨芳微微摇头:“陛下自有分寸。” 等小内侍将琵琶取来后,里面的歌声早已经停了,慕容闵之坦然落座于内侍备好的矮凳上,指尖落在弦上。 琵琶声骤然响起,曲调婉转温柔,与方才的童谣旋律分毫不差。指法娴熟,是经年累月未曾放下的功底。 徽音殿内,正暗自神伤的宋青珩骤然睁眼,眼底一亮。 她本就是专业琵琶演奏者,一闻此曲,便知对方技艺高超。更令她震惊的是,对方仅听她唱过一遍,便能完整复刻曲调、精准伴奏。 “鹅不语,水无哗,唯有荷叶自轻挝;一掌摇来清梦发,浮起扁舟两叶斜。舟无橹,亦无帆,阿娘十指拂风软;纤风缓缓作云帆, 莫向银河行太缓~” 宋青珩随着琵琶声的伴奏继续唱着,人却推开殿门向外走去:“银河阔,若襟怀,稚子化星栖母怀。星芒细,不离怀,摇摇直上白玉阶。玉阶凝露寒,慈母怀中暖,暖至铜壶漏声残~” 清柔歌声伴着泠泠琵琶,漫彻整条宫道。 可当宋青珩走出殿门,四下张望,清冷宫道空空荡荡,夜风萧瑟,不见半分人影。欣喜转换成了失落,整个人像是失去所有气力一样……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金銮大殿,朝臣分立两侧,争执不休。流民安置一事吵攘许久,世家派系与寒门官员各执一词,朝堂纷乱不休。 可龙椅之上的慕容闵之,眼底毫无半分烦扰,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全然不似往日肃冷。 殿中争执仍在继续。 郗宴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对面的许安世身上,“难民现在饥寒苦累交加,就应该就近安置!许公说要难民继续南下,可曾想过这群难民如何熬过寒冬?” 许安世语气淡漠:“郗侍中说得好听,若是将难民就近安置在一处,届时他们谋反又该如何?” 许安世话音刚落,郗宴之往前踏出一步斥道:“许公这是只顾着世家门户的私利,全不顾百姓死活!难民本就冻饿交加离乡背井,再驱着他们南下,不等走到地方,大半都要填了路边的沟壑。届时民怨沸腾、民变四起,难道就是许公想要的结果?就近安置,开官仓放粮,先稳住了人心,再募民垦荒,何惧之有?” 许安世不慌不忙地回道:“郗侍中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年河患冲了好几个州的粮田,各地存粮仅够支应半年。若尽数调拨赈济流民,一旦边境告急、灾情复起,守军粮草、地方备用从何而来?你敢担这个责吗?” 这话一出,殿上站队世家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吵得金銮殿上乱糟糟一团。 杨芳静立在慕容闵之的身边,隐约听见极轻极细的哼唱声。 他微微侧头看去,只见慕容闵之倚着龙椅,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唇角微扬,指尖轻扣扶手,节拍恰好契合昨夜那首温柔童谣。 杨芳心底暗自失笑,这场吵了近半个时辰的朝堂闹剧,陛下自始至终,半句未听。 这场朝堂上的闹剧,群臣争执终究无果,悻悻散去。 回到式乾殿,宋文允早已躬身候于殿中,神色肃穆。 慕容闵之今日心绪极佳,看向他的眼神也柔和几分:“宋将军久候,何事启奏?” “陛下……”宋文允看着左右的宫人,有些话是不能被这些人听到的,而慕容闵之挥了挥手让宫人都退了出去。 宋文允神色颇为为难,几番斟酌有开不了口。见陛下面容出现了不耐,他才低声禀道:“陛下,柯崇道递来了消息。” “流民本就没有补给,他也深知陛下的难处。所以……所以,”宋文允闭上眼睛,将话全部说出来,“所以柯将军想要抢劫那些世家子弟!” 抢劫世家子弟?这倒是个好主意! “朕怎么就没想到用这法子对付那些纨绔子弟。” “尤其是许家,纵容子弟横行市井,强抢民女、强买强卖,鱼肉百姓。”慕容闵之一脸嫌弃,“空挂世家清流之名,行卑劣龌龊之事。更有甚者,沉迷五石散,祸乱地方。” 宋文允显然早就知道了慕容闵之会这样说,“可是陛下,世家会有所察觉。” “察觉又能如何?” 10. 第 10 章 宋文允早已摸清了慕容闵之的脾性,既然皇帝都不怕,他一介武将,又何来怯懦。 “陛下说的是,臣定会转达给柯将军。” “方才朝堂的争执,你都知道了?”想起世家子弟虚伪的做派,就令他作呕。 一面鄙夷流民卑贱粗鄙,一面又妄图将数万流民纳为私用、把持地方人力,这般贪婪虚伪的嘴脸,迟早要撕下来。 今日的宋文允并没有上朝,朝堂上的争论,是听宫中内侍闲谈得知。那些内侍倚仗世家撑腰,在宫中肆意议论朝政是非,宋文允并无半分为他们遮掩的心思,“略有耳闻。” 对于这个答案慕容闵之并不意外,这座皇宫,早已沦为世家肆意操控的宅院。 “将军有何看法?” 宋文允从容回禀:“臣以为,流民就地安置、迁籍会稽二策,皆行不通。” “若就地安置,北地的良田早被各方世家门阀瓜分殆尽,即便是贫瘠荒坡,也各有归属,根本无多余土地容纳数万流民。若是强行从世家手中征调,那些清流言官少不得又要联名上书,说陛下搅乱地方、动摇国本。” “至于迁移会稽,更是弊大于利。一则路途千里,流民本就缺衣少食,一路上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平白添了无数冤魂。” 宋文允为官多年,清楚知道这些世家子弟的本性,语气开始严肃:“其二,流民一旦进入会稽,便会被当地世家掌控殆尽。届时流民沦为世家私籍,朝廷想要从中征税、收拢人力,更是难如登天。” 一声清冷的嗤笑自御座上传来,慕容闵之眼底满是讥讽:“这群人,向来如此,好处独占。” 他抬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大胤的江河锦绣、山川壮阔的景致,再对比如今北地江山沦陷、皇权旁落的窘境,眼底阴霾越发浓郁。 “暗中调拨人手,引导流民自发前往弋阳、淮南二郡安置。”慕容闵之沉声道,“世家耳目虽广,可他们得知风声后,流民已然落地生根,届时再想阻挠,为时已晚。” “臣遵旨。”宋文允躬身领命。 “另有一事。”慕容闵之话音微转,“羽林卫新立,正是缺人之际。宋小将军勇武沉稳、心性纯粹,是可塑之才,朕有意擢升他为扬武将军。长乐王驻守军中,就劳烦小将军多多提携了。” 武将擢升文臣世家插不了手,此番提拔,既可为朝堂注入新生力量,又能避开世家掣肘,堵死他们干预的余地。 宋文允心头一震,大喜过望,当即跪地谢恩。叩首之际,他忽然想起久居深宫的女儿,眸光微动,抬头恳切进言:“陛下,臣尚有一事恳请。” “但说无妨。” “小女青珩,自幼不在臣身侧,臣疏于照顾,心中愧疚万分。”宋文允鬓边霜色浸染,眉眼间也褪去了朝堂重臣的沉稳凌厉,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她前些时日伤及头脑,失去记忆,不通宫中礼法,言行率性无状。臣斗胆恳请陛下,日后待她,多几分宽宥耐心。” 慕容闵之看着这位跟着自己多年的老臣,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开口声线也不似谈论流民安置时那般冷硬:“宋卿放心,朕心中有数。” 悬在宋文允心口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再次伏身重重叩首,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松快:“臣,谢陛下恩典。” 宋文允退下后,殿内只剩内侍杨芳侍立在侧,神色犹疑。 看着杨芳犹豫的样子,慕容闵之摆手,语气倦怠:“你直说,朕不会生气。” 有了皇帝的保证,杨芳才松了一口气,“陛下,宋修容被接回家后,不太愿意入宫。在家闹过几次。” 慕容闵之眸光微凝,瞬间串联起前因后果,终于明白宋文允口中“伤及头脑”的隐情,“所以?” “修容此前,不愿入宫,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杨芳在心底佩服这位女郎的决绝。 慕容闵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我说这老头怎会无缘无故地说起宋青珩。” 杨芳听到这里大惊,这是自己做事不够仔细被宋家人发现了。他跪在地上,嘴里说着:“是小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行了,起来吧。”慕容闵之知道自己在宫外的名声,人家不愿进宫面对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 宋青珩最近在后宫苟的很好,好到她都快要忘记自己现在在皇宫了。直到传旨内侍踏入徽音殿,传皇帝召见的口谕,彻底打破了她安稳的躺平生活。 彼时她正与侍女玩着自制的跳棋,主仆三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齐齐僵住,又猛然想起宫中规矩,飞快收敛神色,端起端庄模样。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被慕容闵之忘了,能安稳做个后宫透明人。 宋青珩迅速从腕间褪下一枚金镯,悄悄塞入内侍手中,脸上扯出一抹温和得体的笑意,低声试探:“劳烦小黄门,不知陛下今日为何突然召见?” 内侍收了馈赠,自然尽心回话:“修容客气。昨日宋将军跪地恳请陛下善待修容,陛下感念宋将军忠心,便记在了心上。” 宋青珩的笑僵在了脸上,这个便宜爹真是坑女儿坑到这份上了!她好好在这后宫当透明人混吃等死不行吗?非要把她摆到明面上给皇帝看。 心底将便宜爹吐槽千百遍,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宋青珩维持着恭谨笑意,谢过内侍提点,整理鬓发衣袖,随内侍往式乾殿而去。 式乾殿中,安安静静的,宫人各司其职。宋青珩察觉到了式乾殿的一样,往日熟面孔都不见了,殿内值守之人皆是陌生的面孔。 “臣妾见过陛下。”宋青珩恭恭敬敬地行礼。 没有皇帝的命令,宋青珩只能继续跪着,膝盖渐渐发酸,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做个护膝,再有下次一定要戴着,免得遭罪。 “过来磨墨。”慕容闵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了过来。 宋青珩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唤自己。她起身去到慕容闵之的身边,开始磨墨。 慕容闵之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案上的书上,宋青珩借着距离之便,探头瞄了两眼,他哪里是处理政务?分明是在看话本杂记! 你都看话本了,干嘛要叫我过来磨墨! “你有意见?”慕容闵之脑后上似乎长了眼睛。 “臣妾不敢。”宋青珩立刻低头眸安分磨墨。她现在听到慕容闵之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大腿疼,就怕自己的大腿骨会变成琵琶。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宋青珩的磨墨声偶尔还有慕容闵之的翻书声。 宋青珩拇指酸胀发麻,手臂僵硬,耐心耗尽之际,小内侍进来禀告说:“陛下,齐怀安何褚嵩吵着要觐见。” 慕容闵之抬头蹙眉,神色略带不耐。齐、褚二人分属不同世家,齐家依附郗氏,褚家独立自持,素来无交集、无纷争,今日却一同闯殿求见,显然是为朝堂争端而来。 “宣。” 大臣入殿。宋青珩去到了侧殿隔间。自己来过几次式乾殿,几乎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这个隔间躲着。 只是今日隔间格外不同,里面放了一把铺着软垫的座椅,旁侧小几上摆放着精致茶点,热气袅袅,香气清幽,格外贴心。 她顺势坐下来,揉捏酸胀发麻的手,听着外殿动静。口中剥了一颗蜜金橘,清甜滋味漫开舌尖,消解了几分劳碌倦意,专心旁听朝堂新鲜纷争。 “两位今日是?”在慕容闵之 的印象中,这两家没有交集,也没有结仇。 褚嵩率先躬身回奏,态度恭谨:“回陛下,朝中左民尚书一职空缺已久,臣与齐尚书各有人选举荐,僵持不下,故而惊扰圣驾。” 齐怀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打断褚嵩:“陛下万万不可!褚嵩这是任人唯亲!他那侄子才入仕一年,连左民曹的舆图都认不全,怎么能掌这么大的差事!” 褚嵩当即吹胡子瞪眼,转身驳道:“比起郗家举荐之人,臣之侄儿尚且称得上勤恳本分!郗家子弟终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前年征调民夫修邗沟,此人虚报人数、私吞三成饷银,贪赃枉法之事,朝野皆知,何必掩人耳目!” 三言两句两个人就在殿中争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对方举荐之人的底掀得干干净净。 隔间内的宋青珩听得津津有味,暗自吃瓜偷笑。这般世家互撕、自曝其短的场面,称得上是难得一见。 就在二人争执最烈之时,一道威严的身影缓步入殿,瞬间压下满殿喧嚣。许安世默然立在殿中,不过一瞬间,齐、褚二人的争吵骤然停歇。 “大殿之上,天子跟前,喧哗吵闹,成何体统?”许安世眉眼间满是厌弃,语气严厉。 齐怀安悻悻闭口,不敢再言。褚嵩却素来刚直,不惧许安世权势,冷声道:“许公此言,怕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吧?” 宋青珩心底连连赞同。旁观朝堂纷争,最喜当众争执之人,从来都是许安世。如今反倒说教旁人,实在双重标准。同时也暗自心惊,褚嵩胆子着实不小,竟敢公然顶撞权倾朝野的许安世。 许安世全然不理会褚嵩的讥讽,语气沉稳强势:“左民尚书执掌天下户籍财赋,位高权重,岂是你二人意气之争便能定论?”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拟好的圣旨,大步上前,放在慕容闵之御案上。 隔间内的宋青珩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被人察觉到。她遥望御案上的圣旨平铺展开,已然定好了人选。 慕容闵之扫过圣旨内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默然取来玉玺,淡淡开口:“许家世代书香、忠勤朝堂,人才辈出。许砚年少有为、颇具才干,堪当此任。今后左民部诸事,还劳许公多多督办。” 玉玺落在纸上,一声轻响,砸进众人耳中。 宋青珩骤然清明。左民尚书总管全国户籍、钱粮、税赋,是朝堂实打实的要害实权职位。前一任尚书莫名落马,仓促卸任,原来皆是许家提前布局,只为安插自家心腹,彻底把持朝堂财赋命脉。 殿外瞬间哗然,褚嵩满脸愤懑,当即高声谏言:“陛下!许砚年仅二十二,入仕不过三载,寸功未立、资历浅薄,岂能执掌天下财赋重权!臣反对!” 许安世冷哼,语气从容,“褚公此言太过迂腐。自古英雄出少年,甘罗十二岁拜上卿,年纪怎么就成了阻碍?我许家子第自幼苦读,见识才干哪一点配不上左民尚书?” 宋青珩在隔间暗暗挑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强词夺理。甘罗十二岁拜卿,不过是虚名荣衔,并无实权;而左民尚书手握天下财赋,是实打实的朝堂根基,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慕容闵之这时才放下玉玺,轻咳一声,喧闹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褚公的顾虑朕明白,只是许砚既有才,让他试试又何妨?若是当真不称职,有许公督办纠正,亦可及时调整。此事无需再议。” 事情无转圜余地。褚嵩气得胸膛起伏、满心愤懑,却不敢公然违逆帝王决断,只能重重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有名无实的帝王,当得真憋屈。宋青珩心底只剩无尽感慨,如果自己是皇帝,处处被世家掣肘,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和他们同归于尽! 11. 第 11 章 式乾殿里安安静静的,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早就走光了,宋青珩脑子开始放飞自我了。 她还在想,要是系统商城能刷出火药,再给套大炮、手枪的图纸,别说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了,这整个天下都要跟着自己姓宋了。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可这笑意刚冒头,她就猛地察觉不对劲,有人在盯着自己。 宋青珩瞬间收敛所有表情,飞快转头,果然看见杨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手中的茶杯放下,舔了舔嘴唇,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想找个靠谱的借口圆场,千万别被治个御前失仪的罪。 情急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些布置都是陛下安排的吧?陛下也太用心了。” 这话漏洞多到离谱,连她自己都不信,但眼下也就只能死撑着,好歹给双方留个台阶。 可惜杨芳根本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语气平平地拆穿:“回修容,并非陛下安排。” 宋青珩当场尬住。 “哈哈哈哈哈,”宋青珩很想问问对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这……我……是我误会了。” 大殿里安安静静,连一点人声都没有,宋青珩的尴尬被放大。 宋青珩赶紧顺着台阶下,连忙压下心底那些疯狂的念头,把火药、枪炮、称霸天下的脑洞全都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乖乖跟着杨芳往内殿走。 谁知刚刚到大殿,耳边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主线任务,“暴君啊,暴君”已完成10%。请宿主继续努力!】 宋青珩脚步一顿,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主线任务怎么就突然推进了? 而慕容闵之对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宋青珩表示很头疼,她不是皇后那种合作伙伴,又不是惠夫人那样的妹妹。对于后宫中的妃嫔,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空气一时凝住。 殿角铜漏滴答滴答的响声,每一声都敲得宋青珩心神发紧。 她本来还在疯狂纠结任务进度的事,被慕容闵之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后背冒汗,连忙端起标准的嫔妃仪态,屈膝福身:“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慕容闵之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立马抬手准了。 等杨芳送完人回来,就见帝王还在对着空荡的大殿发呆,一脸拿宋青珩没辙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请示:“陛下,事情要不要告知何尚书?左民部事务乃重中之重。”杨芳担忧地问。 “何无忌?”慕容闵之想到这位何官尚书就心疼,朝中各部在世家的治理下,一塌糊涂,若是没有这群忠肝义胆之辈,朝堂便无法运行下去。 “让他挑两个靠谱的人手过去。”慕容闵之淡淡吩咐,又补了句,“别把人逼太紧,累垮了得不偿失。” 何无忌培养出来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员,专门在各部给世家子擦屁股,个个熬得面色蜡黄、黑眼圈重得吓人,他看着都心疼。 另一边,走出式乾殿的宋青珩,盯着视野里的进度条,差点没忍住当场蹦起来。整整半年!终于涨了10%! 终于看见回家的希望啦! 她心里正美滋滋的,结果系统毫不留情地泼来一盆冷水,【现为你发布支线任务:在后宫,家族是底气。请宿主归府省亲,巩固宋家关系,为朝廷举荐一名宋家可用人才。】 宋青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回到徽音殿,月影和月华立刻上前,将人上上下下全部检查一遍,见身上没有伤才放松下来。 最近陛下频繁召见她,两个人又怕又慌,生怕自家女郎在圣心难测的宫里吃亏受委屈。 “女郎,宫中这日子……”月华想说太难过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月影打断,“修容,家里传来消息,说……二娘子那边要成亲了。” 二娘子?她成亲和自己有什么关……二娘子?!自己那位便宜妹妹? “她怎么突然成亲了?”宋青珩满头的疑问,自己在将军府的两个月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那段时间她不是被软禁了吗? “具体情况婢子也不清楚,传话的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月影惭愧地低下了头。 宋青珩叹气道:“也不怪你,别自责。家里是想让我备礼?” 虽然说自己也姓宋,很显然,原主的宋和宋青瑾的宋就不是一笔写出来的。十只手指各有短长,也可以理解。 月影连忙摇头,“不是的。夫人请修容务必回府喝二娘子的喜酒,二来府里还有家事要同您说。” 宋青珩瞬间无语。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世界的剧情是真的卡死了。系统刚发布完回家的任务,家里立马就递来理由让她回去,枕头递到头下了,半分偷懒的机会都不给她。 行吧,摆烂无望,只能认命。 “所以,我那妹妹要和什么人成亲?”她无奈问道,总得知道自己这位便宜妹夫是何方神圣。 “孙道易孙景周。”月影回答说。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刚穿来的时候听府里人提过一嘴。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 可惜那时候她完全接受不了穿越的事实,对身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记。 宋青珩吐槽这个系统,上线也太迟了。如果在自己穿越的第一时间上线,别说孙景周了,就连家里的狗一天吃几顿饭自己都会记载小本本上,何至于这样被动。 江州刺史女儿成亲自然是一件大事,宋青珩刚想着怎么开口和慕容闵之说要回家,结果当天晚上,就传来了口谕。大意说:宋府二娘子大婚是喜事,届时皇帝会亲自带着宋修容回将军府赴宴道贺。 第二天车驾准时启程,宋青珩被迫和慕容闵之同坐一辆马车,浑身僵硬得不行。 今天又不是婚期!哪有皇帝提前几天专程跑去臣子家,给小辈办喜事预热的?这操作也太反常了。 和慕容闵之同乘一车的宋青珩极其不自在,后背都不敢往软褥上靠,只隔着薄薄的衣料蹭着微凉的车壁。 她在心里不断呼唤系统,可那狗系统自从发布了任务后就彻底躺平,只留个泛着光的任务面板挂在她的眼前,半点儿提示都没有。 慕容闵之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刻意疏远的紧绷样子,眉头微蹙,忽然来了点逗弄的心思,淡淡开口:“坐那么远?怕朕吃了你?” 宋青珩后脖颈瞬间僵住,心中慌乱,面上硬是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太久没回府,想起家里的事,有些出神。”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侍卫恭敬的通传声响起,宋青珩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宋家全家老小都站在府门口,规规矩矩地恭迎圣驾。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众人一同进了将军府。 看着这座气派的府邸,宋青珩心里毫无波澜。明明也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她也半点归属感都没有,完全就是个陌生的外人。 作为随行嫔妃,她乖乖跟在慕容闵之身后,进了那间自己曾经讲过条件的宋文允的书房,里面的模样一点没变。 宋文允看着女儿跟着皇帝的脚步进来,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但他久经沙场,心性沉稳,瞬间就收敛了所有神色。 陛下愿意带着自己女儿近身同行,是天大的信任。只要陛下不疑心,他自然不会多心,更不会觉得女儿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当下他便无视旁人,径直对着慕容闵之禀报国事:“陛下的人已经到了荆州,耕牛、种子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明年的春耕。” “有一小部分流民自发前往荆州,臣派专人引导,明年便能就地落户安家。” 宋青珩站在一旁,听得一脸茫然。她隐约记得古代确实有这种安民的法子,是好事没错。可问题是,这套操作 烧钱得很! 慕容闵之的财政大权明明攥在许安世的手中,他哪来的钱搞这么大的工程? 宋文允说话时,悄悄瞟了一眼自家女儿。见她安安静静乖巧立在一旁,心里的疑惑更甚。 外界一直传言,陛下不近女色,心里藏着旁人,如今对自己女儿这般特殊,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许安世那只老狐狸,眼睛一直盯着郗家和桓家。他们两家能放弃南北之间的成见共同对抗许家,确实出人意料。”想到朝中大臣如今开始携手对抗许安世,心情也变好了。 “他们内斗牵制,朕才有机会在荆州悄悄布局,只是如今流民数量太少,根基还是太弱。”流民加上当地民众,产生的能量还是太小。 慕容闵之看着宋文允情绪低落,轻笑说:“宋将军不要太过贪心。” 宋文允闻言神色微沉:“是臣太过心急。” “无妨。能在世家眼皮底下做成这些事,已经足够了。”慕容闵之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宋小将军在羽林卫历练得如何了?” 宋青珩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若是偷偷偷听也就罢了,可她现在光明正大站在君臣中间,旁听核心军政机密,怎么想怎么诡异,浑身别扭。 她还没捋清楚哪里不对劲,宋文允已经老实回话:“羽林卫兵源精良、纪律严明,如今已然能与扬州军抗衡,只是尚且欠缺打磨历练。” “魏将军那边说中军现在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世家暂时还没有发现。”宋文允并不看好那两位世家子。 “许临洲竟然还在外面?”慕容闵之说到这里眉毛拧成一团。 许临洲身为中军将领,身负皇城护卫重任,却常年待在城外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拿着朝廷俸禄摸鱼摆烂,半点不尽职责。他不觉得愧对朝廷发放的俸禄吗? 宋青珩一头雾水,许临洲是谁?中军将领难道不是魏岐吗? 好像是许临洲,听话的意思是这人常年不在建邺。这群人也太舒服了吧!占着高位、拿着高薪,不用上班不用干活,天天游山玩水,纯纯顶级躺赢。 就是可惜慕容闵之如今手中没有权力,不然这种吃空饷的闲人,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正当她暗自腹诽时,慕容闵之忽然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一脸放空发呆的样子,似笑非笑地开口:“爱妃站在这里发呆,是觉得这些朝政太过枯燥?” 宋青珩心头一跳,瞬间回神,连忙上前半步,垂着眼乖巧回话:“臣妾只是没想到,陛下与父亲为荆州百姓谋划如此费心,一时心生敬佩,看呆了。” 宋文允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显然没料到女儿能说出这般话来。 慕容闵之开口,顺势给了她一个脱身的台阶:“你许久未曾回府,应当还没见过宋夫人吧?先下去和家人叙叙旧。” 宋青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体谅,臣妾告退。” 离开书房时,她听到自己那便宜爹又说回了羽林卫:“陛下提出的屯田,今年的收成可以……” 门关上了,声音也听不到了。 出了书房宋青珩就看到了宋其仁站在门外,看样子应该是等自己很久了。 “见过修容。”宋其仁微微躬身行礼。 “兄长不必多礼。”宋青珩连忙回礼。 “你回府许久,尚未与家中亲人碰面。”宋其仁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带你过去见见家人。”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穿过回廊庭院,走到后花园池塘边。 隔着一汪池水,宋青珩清晰看见塘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二人举止亲昵、姿态熟稔,眉眼间满是缱绻情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宋其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平静无波,扔出一句重磅消息:“你应该看出来了,青瑾她怀孕了。” 12. 第 12 章 什么?怀孕了? 宋青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刚刚都听到了什么?宋青瑾她怀孕了? 宋青珩指着那两人,目光在廊下那二人与兄长之间来回打转,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见她僵在原地、唇瓣微张发不出声音的模样,宋其仁觉得自己的头很痛,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同胞妹妹,因为是自己的亲妹妹,有些话他真的说不出口:“在让她进宫前,他们就已经有了……” “这……”宋青珩也没有想到古代人能做出这种事,但这事也不能全怪宋青瑾,她忙为人辩解,“这也不能全怪妹妹,这孙道易也……” 宋青珩为她人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口,感觉身旁的兄长更生气了,愤怒写在了他的脸上,可也压低声音怒声说:“她给人下药!” 下药?宋青珩怀疑自己的脑子也有问题。 “她之前和景周表明心意,景周拒绝了。”说到这里宋其仁更气愤了,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她就给人家下药,才……”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宋青珩伸手打断,和宋其仁一样,神情扭曲地看向对面的两人。 宋其仁看着她,满心愧疚压得人喘不过气:“宋家实实在在对不住你。倘若青瑾不曾闹出这桩丑事,今日该入宫的人本是她。” “可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实在不忍看她与心上人生生分离,只能委屈你顶替她进来。” “行了,你别说了。”宋青珩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原主,没有资格替逝去的人原谅宋家,可眼下身处深宫,往后还要倚仗宋家将门势力,再多怨怼也只能暂且压下。 那些话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说出来,就代表着一切都没有发生。 “所以孙道易他是做什么的?”宋青珩将话题转移到孙道易身上。 宋其仁见她不愿纠结过往,心底稍稍松快几分:“你多少应该有点印象。” 宋青珩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原主或许记得,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家中原本殷实,少时也曾入塾读书,可惜战乱之中双亲亡故,家产被乱民哄抢,小小年纪只能流落街头。父亲遇见他时,他正替乡户放牛,饥寒交迫,尚不肯放下书卷。父亲怜惜,便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此前他一直随父亲在军中办事,父亲动身前往江州前,替他疏通门路,如今在廷尉府做主簿。”宋其仁看着事事谦让妹妹的孙道易,在心中为他惋惜。自己妹妹的性格自己清楚,日后他的苦应是吃不完了。 宋青珩顺着宋其仁的目光望过去,就见不远处的孙道易正安静立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沉敛安分的气质。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原来是父亲提拔起来的人。” “陛下今日特意带你一同出宫,想来不只是为了青瑾的婚事。”宋其仁似是窥透几分帝王心思,低声提点。 话题忽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宋青珩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宋其仁望着这位相处生疏的妹妹,愧疚愈发浓重,可木已成舟,半点回头路都没有:“你的真实身份,朝堂之上从未刻意遮掩,当初递入宫中的名册,登记的却是青瑾的名字。” 换言之,只要帝王有心彻查,一切隐情便无所遁形。 宋其仁看着她骤然变冷的脸色,喉结滚了两圈,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为难:“所以你要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要让陛下主动问你。” 冰寒的凉意顺着后脊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宋青珩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微弱的痛感才让她没当场发作。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比寒风还要冷的笑:“你们还真会给我挖坑啊。” ………… 回程马车之内,慕容闵之斜倚车壁闭目休憩,周身气场沉静压抑。 宋青珩独坐一旁,心绪乱作一团。宋青瑾怀孕,就算打掉孩子强行送进宫,也会被查出来。所以自己入宫才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她几次转头看向慕容闵之,看着对方的侧脸,总有一种他掌管全局的错觉。 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承认自己身份,话到嘴边又几次咽了回去。 就在她打定主意开口之时,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慕容闵之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怎么,宋家给你的安排,这么难说出口?” 宋青珩猛地一怔,抬头撞进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里,那双眼早已经把她所有的心思都翻了个底朝天。她喉间发紧,原本打好的腹稿全堵在了喉咙里:“陛下……你早就知道?” 慕容闵之勾了勾唇角,坐直了身子,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发白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那日你在花园偷窥朕,说在赏花。朕就有了怀疑。” 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也没了意义,宋青珩索性挺直脊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坦然开口:“既然陛下都清楚了,臣女也不再隐瞒,臣女本名宋青珩,是宋家二女儿,顶替宋青瑾入宫,绝非臣女本意。” 慕容闵之闻言没动怒,反而低笑了一声,他慢悠悠道:“你那妹妹不愿进宫,是因为廷尉主簿孙道易?” “是,因为她怀孕了。” 慕容闵之闻言一怔,随后淡淡一叹:“不愧是宋将军教出来的女儿。” “还有,臣妾那日没有偷窥,那天是真的在赏花。”宋青珩坚决不能将偷窥的罪名做实,即便是惧怕,她也壮着胆子挺直脊背反驳。 慕容闵之眸色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身形微微前倾,清冽的龙涎香顺着微风微风扑面而来,逼得她下意识绷紧肩背。他望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哦?如此说来,倒是朕那日错怪你了?”“ “本就是赏花,是陛下偏要往错处想。”宋青珩声音放低,悄悄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回了徽音殿,宋青珩才发觉事情的不对,皇帝今天对自己的态度友善了几分,虽然他周身的气势还是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但没再说要拆了自己的大腿骨。 宋青珩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表示伴君如伴虎。今天的大腿骨保住了。 每月十五的中宫朝见,向来是后宫不成文的规矩。往日里众嫔妃列队入显阳殿,例行参拜行礼,寥寥数句请安问候,皇后便会懒懒抬手遣散众人,从无多余寒暄,殿内气氛平淡又疏离,无人敢多做逗留。 今日的显阳殿气氛格外不同,出宫陪伴琅琊王妃的惠夫人回来了。 宋青珩立在末列,悄悄抬眼打量,心底只剩满心错愕。 惠夫人生得娇小,身形稚嫩,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在学校读书,手腕上带着小天才和朋友聊天,不该在后宫中受着众嫔妃的拜见! 皇后端坐主位,眉眼温婉仪态端方,是最标准的世家嫡女模样,自带居高临下的威仪。 她淡淡看向归来的惠夫人,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二人气场无声对峙,殿内暗流悄然涌动。 众人依序落座,大 殿之内鸦雀无声,人人恪守宫规,不敢随意出声。 唯有惠夫人的视线坦然落于皇后身上,少女清甜的嗓音不急不缓,话语温和,却当着满殿人的面,明目张胆地嘲讽:“皇后娘娘坐镇中宫,最是深谙规矩、体恤六宫。只是臣妾久离宫中,倒发觉宫中风气愈发刻板守旧,人人拘于虚礼,没有半点鲜活之气。” “世人皆以为守礼安分便是正道,殊不知一味困在旧制规矩里,束住的是人心,困住的是生路,看似安稳无错,实则最是禁锢无用。” 这番话不曾提世家半句,却句句戳在皇后的世家出身。皇后依托礼教规矩、世家体面,惠夫人这番话,便是暗讽她固守旧制、仗着中宫之位束缚旁人。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嫔妃屏息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抬头接话。 皇后面上温婉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沉冷的愠色。可惠夫人言辞得体无半分逾矩,她身居后位,只能维持端庄气度,无从发作,只淡淡颔首:“夫人所言有理。” 宋青珩在人群中不敢冒头,她真的不清楚,惠夫人当众挑衅皇后,对她有什么好处? 惠夫人却仿若未觉殿内紧绷的气氛,神色从容,静静端坐,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依照她的琅琊王府的出身,她如此对待皇后,该是厌恶许家所致。但她是宫中的惠夫人,还低皇后一头,真的不怕世家和皇后的报复吗? 按照皇后的性格,惠夫人的种种挑衅应该都被无视了。宋青珩抬头看向皇后,她还是那淡然处之的老样子。 不多时,皇后不愿再多留众人,淡淡抬手遣散众人。 众嫔妃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快步退出显阳殿,没人敢多做停留。 众人四散回宫,唯独惠夫人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方,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正要返回徽音殿的宋青珩。 周遭宫人嫔妃皆已走远,四下无人,只剩二人随行,氛围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殿内从容冷冽的惠夫人,此刻眉眼锋芒更甚,她侧首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宋青珩,语气直白强势,没有半分迂回:“你应当看得出,我的立场。” “世家盘踞根深蒂固,皇后便是他们安在后宫的棋,顺着她,便要一辈子被桎梏拿捏,稍有异动,便会被顺势碾碎。” 她不再隐晦试探,开门见山,直白拉拢:“宋家将门出身,向来被世家忌惮制衡,你不愿进宫,在宋家闹出的事,满城风雨。你我皆是被时局裹挟、身不由己之人,与其日后被皇后与世家势力蚕食殆尽、任人宰割,不如与我,与琅琊王府站在一处,联手制衡局势。” 清晰的招揽落在耳边,砸得宋青珩头皮发麻。她吓得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只是个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没有野心,不懂权谋,更不敢与权倾朝野的世家、母仪天下的皇后为敌。这般高危的派系争斗,于她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两股顶级势力的博弈,她根本沾染不起。 宋青珩微微躬身垂首,姿态极尽谦卑怯懦,句句退让推脱:“夫人恕罪,臣妾资质愚钝,眼界浅薄,胸无城府,半点不通朝堂后宫的博弈周旋。这般大事,臣女实在无能无力,若是贸然追随夫人,只会拖累大局,耽误夫人的部署。” 她刻意放低姿态,极尽示弱,只想安稳置身事外,躲过这场是非纷争。 惠夫人望着她畏首畏尾、只求自保的模样,眼底仅剩的拉拢耐心尽数消散,清丽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霜。 13. 第 13 章 她年纪虽轻,气场却极强,周身压迫感骤然铺开,压得宋青珩脊背发僵。惠夫人语调平淡无波,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愿站队,便是自认愚钝无知,不堪大用。既然不懂规矩、不通世事,那便静心修身磨性。”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侧侍女,语气干脆冷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传我吩咐,宋修容公然忤逆怠慢,责令抄录《女诫》十遍,三日内尽数完成,无错无漏,亲自送至我宫内,不得拖延敷衍。” 宋青珩心中生出悲凉,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拿捏,但鉴于这个时代,鉴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半分辩驳不敢出口,只恭顺认罚:“臣妾领命,谢夫人教诲。” 她如何会不懂惠夫人的用意,这从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赤果果的敲打。她妄图在皇权与世家的博弈漩涡中独善其身,可深宫权斗从来由不得旁人取舍。不愿主动入局,便只能沦为他人拿捏的棋子。 看着惠夫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宋青珩立在原地。望着空旷悠长的宫道,心底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绝望。她只想安稳度日,可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风雨逼人,从来由不得她选择半分。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十一,请宿主继续努力。】 宋青珩:…… 当夜徽音殿,宋青珩手握毛笔,对着《女诫》面露难色,作为一名音乐生,她的技能点点在了声乐上,书法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月影和月华自然是知道内情的,当初女郎一头撞在柱子上,记忆失去了不说,写字什么的都忘了。大夫说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也出现过,也许明天就能恢复,也许永远都恢复不了。 月影见状,默默接过毛笔,替她抄写《女诫》。 而月华则是一脸的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呆愣在原地呢?若是帮女郎说上两句,就不会得罪琅琊王府出身的惠夫人了。 “女郎,今天若是月影跟着你,就不会得罪惠夫人了。”月华哭丧着脸,整个人的情绪跌倒了谷底。 月影也跟着点头,若是自己,还能替女郎说上两句话。 宋青珩靠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枚蜜饯,半天没尝出甜味,只暗暗叹了口气。惠夫人本就是来找茬的,就算当时月华开口,顶多是多添一个受罚的罢了。 “与你无关,就算今天我不去,惠夫人会主动找我。” 惠夫人此番针对,并非一时意气。琅琊王府与许氏世家对立已久,惠夫人此番回宫,便是要收拢后宫势力,制衡世家。而宋家将门出身,本就是皇权制衡世家的关键棋子,自然成了她极力争取的对象。 主仆三人这头还在唉声叹气,梁淑妃听到消息就匆匆赶到。原以为会看到宋青珩伤心的画面,安慰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宋青珩在罗汉床上靠着,两个从宋家带出来的小丫鬟,吃着东西。 安慰的话就被这种场面堵在了嘴里。 “淑妃姐姐怎么来了?”宋青珩从罗汉床上跳下来奔向来人,话语中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听说你被惠夫人责罚,我实在放心不下,”梁淑妃细细打量她神色,见她并无半分颓丧,彻底松了口气,“无碍便好。” “就是罚我抄书。”宋青珩看着为自己抄书的月影,双手合十十分感激。 “那还好。”梁淑妃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位惠夫人的出身,宋青珩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若说着宫中除了皇帝,就属这位不能招惹了。皇帝将惠夫人当成亲妹妹看待,皇帝也十分信任琅琊王府。 至于皇后,皇后从未责罚过嫔妃,即便如同惠夫人这种跳到她面前大放厥词。梁淑妃甚至有一种皇后是仙人的错觉,所有事都是过眼云烟。 “你也知道这位夫人出身不凡,琅琊王府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梁淑妃怕宋青珩入了惠夫人的眼,之后还回来找麻烦。 “第一任琅琊王妃协助高祖来到南方,甚至可以说,若没有琅琊王妃,高祖不会活着到达建邺。而惠夫人的姨母就是第二任琅琊王妃,她是老王妃精挑细选出来的,王妃家忠君爱国。” “这一任的琅琊王妃当年和许家联手推举陛下上位,后来许公收复淮南郡,王妃的妹夫在收复战争中全家战死,就剩惠夫人这么个孤女。王妃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抚养,这样的身世,陛下对她多有看中。” 梁淑妃怕宋青珩心中不忿,是以将惠夫人的事情讲清楚。陛下对惠夫人不说百依百顺,那也是极为看重的,皇后对惠夫人的挑衅都忍了下来。宋青珩家世背景不显,是万万不能得罪惠夫人的。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十一点五。】 这老半天,就涨了零点五?零点五就零点五吧,总比没有强。 算了,惠夫人的根基摆在那里,便是皇后都肯给她三分脸面,陛下更是从来不肯拘着她的性子。 想来她自幼被琅琊王府娇养长大,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性子又带着几分被宠出来的骄纵,这次只是落了个抄书的责罚,已经算是她手下留情了。 “姐姐放心,往后我遇见她定然主动避让,绝不主动滋生事端。”被惠夫人盯上,也是因为出身于宋家。宋家若是坚定地站在陛下身后,未来若有一日与许家撕破脸,宋家将是陛下的助力。 对于这样的事情,宋青珩心里算明了了。她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宋家就已经站在皇帝的身后了,看样子惠夫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她的所作所为是她自作主张了。 夜色渐深,宫内内侍忽然传旨,召宋青珩即刻前往式乾殿议事。 宋青珩满心疑惑跟着内侍来到式乾殿,一进去就看到惠夫人站在中央,她听到外面的声音,转头红着眼睛看着宋青珩,面色不善。 见她进门,惠夫人当即抬眼,语气带着未消的戾气与不服:“是你向陛下告的状?” 所以皇帝是知道了在显阳殿外发生的事了?宋青珩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否认道:“当然不是。” 慕容闵之明显对这件事很头疼,他的手拄着额头,抬眼皮看着中央的两个人,顿觉她们两人比世家还要难搞。啊,不对,宋青珩很好搞,惠夫人很难搞。 “惠夫人少不更事,被朕和琅琊王妃宠坏了,修容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慕容闵之站起来瞪了一眼惠夫人,原本还不服气的人,因为这一眼整个人都缩了回去。 宋青珩依言屈膝福身,低眉顺眼地应道:“臣妾没有觉得委屈,也不敢怪夫人。” 惠夫人见她这副服软的样子,憋在胸口的火气倒消了大半,拉住慕容闵之的衣袖,哼了一声,“宋家领着陛下发的军饷,不思如何忠君报国,反而掺和到世家的争端中,实在令人不齿。” 慕容闵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回被她扯皱的衣袖,沉声训斥:“休得胡言。宋将军是朕的肱骨之臣,本就心系朕、忠于社稷,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小辈妄加置喙?” “你今日在显阳殿对皇后不敬,而后又无故责罚宋修容,若不是看在琅琊王府的面上,朕岂会容你这般肆意撒野?” 惠夫人被他说得眼眶更红,却硬咬着唇没掉眼泪,她自幼被琅琊王夫妇娇养长大,没人敢这么说她,也就慕容闵之敢扫她的面子。 她只能梗着脖子道:“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来问问清楚,是不是宋修容私下在陛下这儿说我坏话,既然不是,那我给她赔个不是就是了。” 说着她当真福了半礼,动作带着几分不甘不愿,却也算给足了宋青珩体面。宋青珩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嘴上连说不敢。 “你……”慕容闵之看着宋青珩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挥挥手让宋青珩先退出去。他还要留着惠夫人,看在琅琊王府的情分再安抚两句。

踏出式乾殿,晚风拂面,宋青珩长长舒了口气。 原本以为惠夫人这事就翻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夜晚,徽音殿的宫门被敲响,内侍和宫女开门一看竟然是惠夫人。 她满身酒气,褪去了往日端庄威仪,步履踉跄、身形飘摇,抬手便推开上前搀扶的宫人,跌跌撞撞闯入殿中。随行侍女吓得心惊胆战,再三上前搀扶,皆被她一把挥开。 烛火摇曳,光影昏沉。惠夫人浑浊的目光穿透殿内微光,锁定准备安歇的宋青珩,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所有人,尽数退下。” 月华、月影迟疑地望向宋青珩,见她点头同意,才带着殿内一众宫人轻步退离,反手关上殿门。 徽音殿只剩摇曳烛火与对峙的二人,静谧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惠夫人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宋青珩,看了许久,忽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她没有发难,更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忽然抬手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彻底溃不成声。 宋青珩一时竟有些无措。她预想过的刁难、示威,却从未想过,这位连皇后都肯让三分的惠夫人,会在她的殿中,哭。 她放软周身气场,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安抚:“夫人,何以至此?” 惠夫人慢慢放下手,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往日清亮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惶然。她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两步,抬手死死攥住宋青珩的衣袖,力道极大。 “我知道……陛下对你不一样。” 看来是真的喝醉了,宋青珩可想不到皇帝待自己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哽咽,直白得毫无遮掩,“旁人看不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护着你,为了你训我、斥我、扫尽我的颜面。从小到大,他从未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却为了你,分毫不顾我的脸面。” 酒意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絮絮叨叨地吐露着从未对旁人言说的秘密:“你根本不知道,陛下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惠夫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他年少流落民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是许安世将他寻回,接入许府。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许家是真心扶持宗室、匡扶社稷,连陛下自己都信了。” “可根本不是!”她骤然拔高声调,语气满是愤懑与悲凉,泪水落得更凶,“许安世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收留他,护着他,给他人望与名分,从来都不是忠君之心,只是为了日后能牢牢操控皇权,把持朝政,让许家稳居天下士族之首!” 宋青珩心头轰然一沉。她知道皇帝与许安世是有这么一段“感人”的君臣之情,却不知道,慕容闵之的年少岁月,过得这般步步惊心。 “他在许家那些年,看似尊荣,实则寄人篱下,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惠夫人用尽全身力气诉说着,“他听话、隐忍、事事退让,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许家日复一日的拿捏、算计!许家养他,从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只是为了养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让世家把持朝纲的工具!” “他从前信错了人,掏心掏肺对待许家,换来的是数年禁锢、万般算计,是差点万劫不复的绝境!” 说起这些过往,惠夫人心如刀绞。她自幼被琅琊王府悉心教养,耳濡目染皆是忠君爱国之道,看着少年帝王从泥泞里爬出来,步步腥风血雨,无人撑腰,心底早已盛满疼惜。 “世人都道陛下年少登基,手握皇权,意气风发,坐拥万里江山。可没人知道,他是从烂泥里、刀刃上一步步爬出来的。”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宋青珩,目光恳切又郑重,带着近乎哀求的认真,全然没了半分骄纵:“宋青珩,我今日跟你认错,我之前敲打你,针对你,是我狭隘,是我糊涂。” “但我求你一件事。” 14. 第 14 章 惠夫人眼底泛红。她死死压下喉间的酸涩,逼回眼底翻涌的湿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托付此生最重的期许:“你别负他,别背叛他,别学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更别靠着宋家的势力,倒向世家、倒向许家。” “他真的太难了。” 这六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人心底。 “他身边没人真心待他。皇室宗亲各怀私心,朝中士族盘根错节,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攫取好处,人人都在算计他的江山、他的权柄。” 烛火映着少女通红的眼眶,褪去所有贵女的骄矜,只剩纯粹的赤诚与担忧。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有你,他信你、护你。”惠夫人死死盯着宋青珩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既然他待你不同,那你就好好待他。” “你别背叛他。千万、千万别背叛他。” 她说完,紧绷的情绪彻底卸力,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栽倒。连日的忐忑不安、今日的醋意惶然、心底的担忧怜惜,尽数借着酒意宣泄而出。 宋青珩静静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自穿越以来,她始终以旁观者的淡漠姿态接近慕容闵之。支撑她步步周旋的,从来只是系统那冰冷的主线任务。她从未静下心来,深究过这位帝王的内心。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十四。】 熟悉的机械提示音响起,往日能让她定心的进度播报,此刻只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次日天光破晓,宿醉的头痛席卷全身,惠夫人扶着发胀的额头倚在床栏,昨夜掏心掏肺的恳切叮嘱、失态的担忧,一幕幕清晰涌入脑海。 饶是她素来骄纵无畏,此刻也羞赧得耳根发烫,恨不得寻地缝藏身。 晨起见宋青珩端坐席间用膳,神色平和如常,甚至温声问询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昨晚的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惠夫人面色微僵,强装镇定清了清嗓,故作随意地试探:“昨夜……发生了什么?” “夫人昨夜醉酒,来到我处便睡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宋青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正是惠夫人想要的答案。她余光扫过一旁满脸关切的宫女,刻意压下心虚,佯装冷淡地冷哼一声,带人转身离去,掩去昨夜所有失态。 人都出去后,宋青珩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门再次被推开,宋青珩以为是惠夫人去而复返,特别坚定地说:“我真的……”转身却看到了面色十分难看,满脸惊恐的的月华。 月华双唇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话音断续:“女郎,昨夜宫里……出事了。” 月影垂首,面色晦涩凝重,接续道:“陛下昨夜震怒,杖毙了诸多宫人内侍。 宋青珩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添上了几分凝重:“为什么?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清楚,都是式乾殿的内侍宫女。”月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昨夜三更过后,宫内禁卫尽数出动,棍棒起落之声彻夜未歇,没人敢求情,也没人敢阻拦。陛下还特意传旨,让夜晚值守的宫人围观……” 宋青珩心头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昨夜必是出了天大的事。她没再多问,起身整理了衣衫,跟着二人移步走出院落。 御花园一侧的青石小径,月华突然停住脚步,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御花园青石小路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惨烈。一滩滩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牢牢浸染在青石板纹路之中,周遭枯黄的枝叶沾着细碎血点,枯草衬得那点点猩红,愈发狰狞可怖。 地面凌乱的划痕凹陷,是棍棒捶打、人体挣扎蜷缩留下的痕迹,足以想见昨夜是何等人间炼狱。 “被行刑之人,是常年在陛下身侧伺候、与杨芳同期入宫的内侍。”月影凑近她耳畔,语声轻得近乎飘忽,“听闻是当众顶撞陛下。昨夜式乾殿所有当差宫人,无一活口,尽数杖毙。” 话音刚落,一旁的月华再也绷不住,扶着身旁的树干弯着腰干呕,脸色惨白如纸,全无半点血色。 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可宋青珩鼻尖萦绕的,却是化不开的浓重血腥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宋青珩心一点点沉到了底。慕容闵之的性子她猜不透。但这般赶尽杀绝,绝不可能仅仅因宫人顶撞,定然是昨夜式乾殿出了什么不能外露的秘事。 “和我们无关。”宋青珩低声自语,似在安抚自己,脚步却克制不住地微微踉跄。回想起慕容闵之眼底深藏的阴鸷,她冷得抱紧自己。 ………… 惠夫人醉酒六天后,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宋青瑾今日要与孙道易成亲。 宋将军半生戎马,沙场百战,为国镇守万里河山;长女宋青珩入宫为修容,圣眷在身。今日大婚,慕容闵之亲临将军府观礼,携修容同车而行。 车辇之内,锦缎铺陈,暖意融融。宋青珩端坐一侧,腰背挺直,身姿端方规整,一举一动皆是无可挑剔的端庄得体。 慕容闵之侧目凝望,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的审视。他对自己这位修容有些了解,端庄的姿态出现在谁的身上都合理,唯独出现在她的身上不合理。 “爱妃今日,格外不同。”他双臂环胸,眉眼微挑,看着神情出现一丝裂痕的人,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也是同陛下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日子,臣妾应该端庄周正,不能折了皇家和宋家的体面。”她微微低头,长睫轻颤,那股血腥味还似缠绕在鼻尖。 慕容闵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身体微微前倾,他指尖挑开她垂落的一缕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揣度的玩味:“若是朕说,爱妃不用这般紧绷着对着朕呢?” 宋青珩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立刻错开视线,“今日确有不同,臣妾不敢失仪。” 她刻意的疏离与恪守,让慕容闵之眼底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一声冰冷嗤笑。 车辇之内,瞬间陷入凝滞般的尴尬沉寂。 车驾停稳,慕容闵之大步下车,未曾多言,径直拉住出门迎候的宋将军,转身步入书房密谈。 宋青珩在月影搀扶下缓步落地,刚踏入府中,便被宋夫人迎上前。看着眼前这位久居深宫、身份尊贵的长女,宋夫人满心愧疚,细细打量间,察觉她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全然无归府的欣喜。 回到房间后,屏退左右下人,宋夫人轻声问询:“修容今日心绪不宁,可是宫中出了事?” 前些时日,陛下与青珩来到宋家,两人相处也算相敬相安,从未见她这般满心郁结、强装平静的模样。 宫中血腥肃清之事早已悄然传开,旁人听闻只是敬畏帝王威严,可她对这种方式并不能完全认同。 她勉强压下心底沉郁,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无碍,只是前几日宫中变故,受了些惊扰。今日是妹妹吉日,母亲随我前去招待宾客吧。” 后院庭院,宾客满堂。世家贵妇、名门女郎衣袂翩跹,珠翠流光,笑语细碎绵长,衬得满院繁花愈发繁盛。 宋夫人携宋青珩步入院中,满堂声浪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于她身上,探究、艳羡、鄙夷、揣测,各色心思暗藏眼底,密密麻麻,无所遁形。 宋青珩余光扫过众人,目光定格在几名世家女郎的衣袍之上。 月白织金妆花罗裙,细密锦纹层层铺展,其上祥云绕枝纹样精致华贵,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这是专供后宫妃嫔、皇室宗亲的贡品云锦,民间工坊根本无权织造,更无从售卖。 今天竟然能在世家女郎的身上看到。 此前她听许安世说,今年天下粮食歉收,国库空虚,帝王私库无力补足亏空。想来这批专供云锦,直接进了世家的私库。 那位身着华服的许家女郎察觉到宋青珩观察的目光,面色不善白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语声不高不低,恰好落于周遭人耳中:“说到底也只是个寻常女郎,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这顶级亲事。看她这拘谨的模样,怕是在夫家日日谨小慎微,从未得半点真心相待吧?” “何止如此。你看她全无半分主母的气派,处处陪着小心。这般性子,怕是连夫家下人都震慑不住,更别说立足了。空占了尊荣位置,实在是名不副实。”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温柔的笑语之下,尽是刻薄的揣度与隐秘的鄙夷。 宋青珩对这群女郎的嘲讽恍若未闻,只觉满堂聒噪不堪,趁着无人过分关注,她悄然抽身,离开喧闹后院,寻一处清净之地透气。 见宋青珩离开后,世家女郎的暗地中的嘲讽变成了明骂:“也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同,怎么陛下对她生了情?我姐姐比她漂亮多了。” “更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才情,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宋青珩出了后院,那喧闹声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小。耳畔忽传一阵清越琵琶声,弦音婉转错落,凄清动人。她驻足欣赏,也许可以见见交流一下。 循着乐声前行,前方花园搭了一个暖棚,设了几个火盆。 池塘边,设着曲水流觞雅席。满座皆是世家士族子弟,宽袖博袍,执卷清谈,看似风雅高洁,一派名士姿态。 见此情景,宋青珩停住脚步,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仗着自己对自家的熟悉,准备从僻静的小路离开。 刚刚转身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嘲讽的声音:“将军百战归,手上尽是鞍马风霜,想来不识曲水流觞之趣了。” 邻席年轻子弟附和抬眼,手拿书卷,语气慵懒轻慢:“何止不识风雅。宋将军常年枕戈待旦,日日与刀甲烽烟为伴,怕是眼中只有山河杀伐,胸中半点墨痕皆无。我辈今日谈玄说理、赋诗咏怀,他也听不懂” 满座子弟皆低笑附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鄙。 另一士族的年轻子弟,语声清亮,字字刻薄:“沙场勇武,不过匹夫血气。江左承平百年,如今立身朝堂、扬名士林,靠的从来不是挽弓策马,是笔下诗文、口中玄理、胸中经纶。宋将军纵能守得住万里疆土,终究是质而无文,粗鄙武夫罢了。” 宋青珩心底骤然冒出一缕火气。 虽然和那位便宜爹父女之情淡薄如水。可宋将军半生戍边、浴血沙场,以一身血肉之躯守住家国安宁,护得这群世家子弟安稳风雅。他们安享盛世荣光,却转头鄙夷护国安邦的忠臣良将,虚伪浅薄,令人不齿。 众人嘲讽的话音倏然一转,目光齐齐锁定席间抱琴的乐妓。几个人相视一眼,眼中流露出玩味露骨的轻佻笑意。 那名出言刻薄的士族子弟率先抬手,指尖虚虚一点乐妓,嬉笑着扬声开口,语调轻佻狎昵:“这琵琶弹得凄凄切切,倒比满座腐诗酸文动听多了。” 旁侧持卷的年轻子弟顺势接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子清丽的眉眼上流连,语气戏谑轻佻:“终日对着纸笔玄理,实在乏味。倒是佳人在侧,弦声悦耳,才算不负这雅集。” 说着,他竟抬手隔空轻勾指尖,戏谑道:“小女郎,别只顾着低头抚琴。方才我等赋诗论道,你在一旁听了许久,可听得懂半句风雅?不如放下琵琶,上前陪我等饮上一杯,也好教我等见识一番。” 周遭众人轰然低笑,哄笑之声漫过庭中流觞水声。这群世家子弟惯常恃宠而骄、仗势轻狂,平日里高居人上,视寒门,此刻更是毫无顾忌,言语调笑步步紧逼。 乐妓指尖骤然一颤,婉转琴曲戛然而止。她慌忙垂首,脸颊绯红窘迫,眼底盛满怯惧与难堪,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死死攥紧怀中琵琶,微微蜷缩身子,试图避开众人放肆的目光。 可她的退让谦卑,只换来众人愈发肆无忌惮的把玩与轻薄。 又一名子弟慵懒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把玩之意:“藏什么?本就是为雅集助兴、名士取乐的。难不成你也和那武夫一般,空有模样,半点情趣不通?” 宋青珩,走进暖棚。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姿容昳丽绝尘,周身却骤然铺开一层迫人的冷气压。 她学着慕容闵之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居高临下地睨着满座轻狂子弟,语声清冷凛冽:“你们在我宋家,很是猖狂啊。” 满座哄笑骤然凝滞。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女子容貌绝色,气场凛然,虽身形纤细,却自带慑人威势。 那名持卷士族子弟敛了笑意,缓步上前,全然无视她眼底的冷厉,反而凑近几分,贪婪地嗅着她衣间暗香。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灰白,神情迷离又令人作呕。 “从未见过这位女郎,莫非是特意前来雅集助兴的?”话音落地,席间哄笑再起。 15. 第 15 章 宋青珩懒得与这群人废话,侧身抬手,将瑟瑟发抖的乐妓稳稳护在身后。 她抬眼看向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笑意,那是从慕容闵之身上学到的,带着残忍漠然的弧度。 “自我介绍一下。”她目光扫过满座哗然的子弟,语声清晰、气场碾压,“我是宋家女郎宋青珩。今日大婚的是我妹妹。” 满庭世家子弟瞬间慌乱失措。 他们虽是士族出身,却终究比不得顶级门阀,更不敢真正与宋家、与皇权硬碰。纵使是许氏本家子弟,当着当朝修容的面,也需留三分体面敬畏。 当即有人慌忙整肃衣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地赔罪:“还望修容恕罪,我等方才贪杯失态,一时糊涂妄言,绝非有意冒犯。” 自然还有人对宋青珩不屑一顾,仗着自己家族背后还有更大的世家撑腰,上上下下打量着宋青珩,眼中翻涌着露骨的贪欲与轻慢,唇角勾着吊儿郎当的笑:“她是宋修容,又不是许皇后,我今日就算得罪了又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竟径直上前,伸手就要从宋青珩身后将那名乐妓强行拽走。 宋青珩眸色一冷,抬手端起案上冷酒,抬手便尽数倒在那人头顶。 凛冽酒水顺着他的发髻、眉眼滚落,浸透满身衣袍,刺骨冰凉瞬间浇灭了他的轻狂。与此同时,她侧身对着身后惊魂未定的乐妓微抬下巴,示意她离开这里,自己则上前半步,直面眼前恼羞成怒的狂徒。 “慕容皇室尚未倾覆,世家还没坐上皇位!你见了我,便须躬身行礼,恪守臣子之礼!” 那齐家子弟彻底被怒火冲散理智,眼底布满狰狞戾气,全然失了世家子弟的体面,厉声暴喝:“不知死活的小贱人!”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狠狠一掌,朝着宋青珩的面颊扇去。 满室的喧闹瞬间卡住,方才讨饶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拉架又怕沾祸,只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就在掌风即将扫过宋青珩鬓角的刹那,一道寒凉的声线,自暖棚外珠帘后传了进来:“朕倒要瞧瞧,你今日打算如何对朕的修容动手?” 内侍躬身抬手,轻轻撩开垂落的珠帘。 慕容闵之缓步而入,玄色龙纹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覆着沉沉寒色,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满院世家子弟瞬间魂飞魄散,无人再敢有半分倨傲,头颅死死抵着青石地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慌乱颤抖。 方才张牙舞爪的齐家子弟,僵在半空的手掌死死定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语无伦次,口齿打颤:“臣、臣不知圣驾亲临!臣鬼迷心窍,放肆妄为,求陛下开恩饶命!” 慕容闵之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他身上半分,漆黑深邃的眼底唯独映着宋青珩一人。见她发丝整齐、衣衫规整,未受分毫磕碰惊扰,周身迫人的寒气才稍稍收敛。 他侧首淡淡吩咐门外禁卫,声线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日是宋家女郎的大喜之日,不宜见血污。将此人拖回齐府,朕今日不想见他。” 黑衣禁卫应声入内,架起哭嚎不止的齐家子弟,拖拽着迅速离去。凄厉的求饶声渐远,只余下满院死寂,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细碎血腥气,弥漫在风里。 满庭跪伏的世家子弟个个背脊湿透,冷汗浸透衣料,没有人敢抬头仰视,生怕方才半分无状,被帝王记恨在心。 慕容闵之走到宋青珩身侧,声量不高不低,刚好叫花园跪着的人都听清:“身边不带人,你就不怕他真的对你动手?” 宋青珩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坦然自若:“臣妾从不愿吃亏,真若动手,也定然会先还手自保。” 她说着,微微抬起右手,那是一块转头。 慕容闵之垂眸瞥见,眉峰微蹙,伸手直接将转头抽走,随手丢在一旁。石块落地,惊得下方跪伏之人又是一颤。 二人携护卫转身离去,庭院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几名世家子弟颤巍巍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后怕不已。那名手持书卷的子弟心有余悸地低声抱怨:“齐兄今日太过鲁莽,怎敢当众冒犯宋修容?” 旁人低声附和,勉强压下心惊:“他今日服了助兴的丹药,药性上头失了分寸,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众人心中十分清楚,他们这类二流世家,无许、郗、桓等高门根基,最是不敢忤逆皇权、得罪宋家兵权。 方才花园全程的对峙,尽数落入远处廊下的许临川眼中。 他站在山石阴影中,神色淡漠,对这群不自量力的世家子弟毫无半分同情,只转头淡声问询侍从:“这位宋修容,是陛下近来宠信的人?” 侍从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将军明鉴,陛下素来凉薄,从未真正宠信任何妃嫔。今日无非是顾及宋将军兵权,二来是为今日婚宴,皆是朝堂情面,无关情爱。” 许临川漫不经心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换言之,是借宋家兵权制衡世家。这般看来,今日闹事的齐家,好日子到头了。” “许公召公子回京,正是为了抗衡郗、桓二族的势力,公子需多上心家族事务。”侍从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知道,”许临川不耐烦地打断劝说,他皱着眉头,嫌弃地说:“我知道皇帝与郗家走得近,找我回来就是商议对抗郗家和桓家。” 侍从真的怀疑自己才姓许,这位将军对许家的事一点都不在意。侍从苦声禀报:“前些时日,陛下借宫人顶撞之罪,尽数清算许公安插在宫中的内线。稍微知道内情的宫人,都不敢接受许家的招揽。” “所以我那位好堂兄生气了?”许临川满不在意地道。 “许公怀疑此事是郗家的手笔。” ………… 前院婚宴喧阗满堂。 宋青珩端坐慕容闵之身侧,安然接受一众朝臣的道贺。慕容闵之眉眼温和,对着敬酒的臣子尽数含笑应对,周身戾气尽数收敛,神色松弛愉悦,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宋青珩心底暗自疑惑,她看向席间父兄与孙道易,几人早已被轮番敬酒灌得眉眼泛红、步履微醺,无暇顾及她的眼神问询。 她只得压下满心好奇,暗自警醒自己。 这里不是法治清明的社会,而是上位者一念定生死的封建社会。系统任务之外的朝堂纷争,半分都碰不得。想要顺利回家,唯有谨小慎微,对一切都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她整理一番思绪,换上笑脸,对上前道贺的世家夫人、名门女郎从容应酬寒暄。 慕容闵之转头看向和世家女眷寒暄的宋青珩,听到世家女眷在话中下套,想要套出有用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和世家有关的话题,一个都不参与。 慕容闵之收起了自己的担心,转过身去,继续和臣子交谈。 婚宴的第二天,宋青珩将从家中带来的小食分与梁淑妃。 从梁淑妃的住处回来后,就从月华从听说,昨日在婚宴上肆意妄为的齐家郎君,回去后便被其父度支尚书齐淮安严加惩戒。齐淮安为求自保,将亲子捆缚,送入式乾殿跪地请罪。 “打成什么样?”宋青珩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月华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婢子不知具体情形,父子二人在式乾殿一上午,至今未有半分消息传出。” 宋青珩心底微诧。不过是子弟失仪请罪,寥寥数语便可了结,为何现在还没出来? 这份疑惑,直至入夜才彻底揭晓。 梁淑妃步履匆匆闯入徽音殿,进门便上下仔 细打量宋青珩,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眼底却盛满浓重忧色:“昨日在将军府,齐家小儿对你无礼,可是真的?” 此事被皇帝刻意压下,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连宋家人都未曾知晓。宋青珩心底掠过三分警惕,但不愿错失宫中唯一交好的友人,语气也软了几分:“姐姐从哪里听到的?” “宫里都快传遍了。”梁淑妃直视着她,语声凝重,“陛下刚刚下了明旨,怒斥齐淮安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罢免其他支尚书一职,齐氏满门尽数收押廷尉大狱,那冲撞你的齐家子弟,判了斩刑。” 宋青珩原以为,齐淮安重罚亲子、登门请罪,不过是世家保全家族的常规操作,风波自会悄然平息。从未想过,慕容闵之竟会借机发难,一举倾覆整个齐家。 “是借着我的由头?”她轻声追问,嗓音微哑。 “正是。”梁淑妃颔首,直言道出其中利害,“陛下是借你的事,杀鸡儆猴,敲打朝中根基浅薄、肆意张狂的二流世家。只是我怕你无端卷入这场朝堂纷争,被世家记恨。” 片刻怔神后,宋青珩骤然通透。 昨日那场闹剧,从来不是临时起意的惩处。慕容闵之从事发那一刻起,便布好了全盘棋局。她当众被冒犯的委屈,不过是最正当的借口。 纵使昨日没有这场风波,手握财权、根基不稳的齐家,也早已是帝王眼中待收割的棋子。此番操作,拔除朝堂隐患,安抚手握重兵的宋将军,一举多得。 想通此间关节,她心底泛起细密的寒意。帝王之心,深沉似海,从无半分随性好恶。 她面上却强作镇定,心中却是慌得不行,那些世家会不会因为此事注意到自己?应该不会,昨天更多的是齐家在宋家放肆撒野,她扯出一抹笑意:“多亏姐姐今日提点,我会注意的。” 梁淑妃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叹道:“我知道你素来通透。如今你只要安安稳稳待在你的宫里,别接那些世家递来的话,等风头过去了,自然就没事了。” 殿外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撞响檐下的铜铃。 宋青珩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漫开一层冷意。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做完任务,然后回家。没想过竟还是平白卷入了这皇权纷争里。 次日,更多朝堂消息传遍宫中。 陛下亲派中军卫查封齐家,抄没的家产钱粮堆积如山,数额庞大,足以支撑宫中五年全部开销。 月华听闻此事,忍不住满心惊叹:“区区一个二流世家,竟藏着这么多钱财!这些年当真敛尽民脂民膏!” 宋青珩心底只剩一片寒凉。果然,齐家覆灭从不是临时决断。慕容闵之早已盯上其巨额私产,蓄谋已久。昨日的冒犯,不过是恰逢其时的绝佳借口。 她暗自苦笑,庆幸自己从未对这位帝王生出半分虚妄好感。他眼底从无温情,唯有权谋与算计,杀伐随心、凉薄无情。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她便会成为他棋局下的又一枚牺牲品。 除却朝堂震荡,宋家有喜事传来。 经宋将军举荐,新婚的孙道易顺利入职少府,授中黄令一职,执掌皇室私库,总管金银珠宝、贡品锦缎、宫廷器物等一应私产。 一时间,宫中无旧怨、无派系的妃嫔纷纷前来徽音殿道贺,贺礼源源不断,堆满殿角廊下。 望着满室琳琅贺礼,宋青珩只觉头疼。树大招风,自古皆是如此。 齐家刚倒,宋家顺势崛起,宫中不少妃嫔、朝外世家皆与齐氏有旧交恩怨。此番帝王借宋家之手覆灭齐家,暗中的仇怨,已然悄然结下。 “婢子觉得,以后尽量就不要出门了。”月影眉宇间满是忐忑。 宋青珩闻言苦笑着开口:“躲是躲不过去的,树大招风,今后出门小心点。” 16. 第 16 章 郗家书房中,灯火摇曳,案上堆满了宗族与朝堂公文。 郗家前些年站队失误,一朝失势,才让许家站在顶点。更致命的是,族里担得起担子的子弟,大半都折在了当年的宫变中。郗家如今里里外外的重担,几乎全都压在了郗宴之一个人的肩上。 幕僚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郗宴之伏案处理事务,到了嘴边的话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郗宴之头都没抬,语气平淡的问:“说吧,宫中出了什么事?” 幕僚定了定神,艰难开口:“侍中,陛下抄了齐家。度支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预想中的震怒没有出现。 郗宴之神色未变,他淡淡地吩咐下去:“传我的话下去,让那些崽子们安生在家,别出去找事。” 幕僚一时不解:“侍中的意思是?” “咱们这位陛下,翅膀早就长硬了。”郗宴之终于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你觉得,他清算完齐家,第二个要动的,会是谁?” 幕僚醍醐灌顶,脱口而出:“是许家!” “咱们这位许公,虽然扶持陛下上位,可对陛下一点都不了解。”郗宴之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执掌朝政十余载,朝堂半数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吏,时至今日,他还把陛下当成当年那个任人拿捏、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抿一口,褪去了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度支尚书执掌全国财赋;左民尚书掌管工程建造,都是实打实的肥差。齐家倒台,这个空缺,许家绝不会拱手让人。这个位置,我们郗家就不要了。” 幕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又迟疑着开口:“那如今齐家倒台,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 他放下茶盏说:“去告诉族中老幼,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低调做人。别一天到晚地在外面惹是生非。谁若是敢在外惹出祸事,就别怪我郗宴之不顾宗族情分,清理门户了。” “是。” ……………… 另一边,宋家内院。 宋青瑾看着丈夫眼下浓重的青黑,满眼的心疼。她上前轻柔地替他褪去官袍,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你刚入职没多久,少府那边就算再忙。对你这个刚入职的新人也该照拂一下,怎么把你累成这样?” 孙道易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轻轻扶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少府被世家把持把持多年,账目混乱不堪,库房物资乱堆乱放,处处都是漏洞。我刚接手,自然要彻底厘清。” “夜里不用等我,你怀着身孕,好好歇息才是。” 宋青瑾笑着,手抚过自己的小腹:“家里有母亲和嫂子打理,我日日清闲,哪里会累。我是真的担心你,身子吃得消吗?” “无妨,等账目梳理清楚就好了。”孙道易温声安抚。 宋青瑾眉头微蹙,问出心底的疑虑:“少府多半都是许家和郗家人。齐家依附于郗家,郗家人没有为难你吧?” 孙道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如今陛下正想厘清建邺各衙门的积弊,我既领了这份差,哪有躲懒的道理。这些烂账拖得越久,蛀虫就吃得越凶,真等到烂到根里,反倒难收拾了。” 孙道易看着妻子眼底的倦意,心知她近日来熬夜等他回家,始终没能好好休息。俯身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柔声说道“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夜就在外间歇着,你还怀着孩子,不能被我打扰休息。” 屋内灯火熄灭,归于寂静。 外间值夜的丫鬟早已备好热水,孙道易俯身,看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方才对着妻子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去。 今日盘查账目,他查出近三成的收支对不上踪迹。层层溯源追查下来,所有暗线,最终全都指向了许家。 和他先前预判的分毫不差。 他将湿了的巾帕搭回盆架,抬眼望向里间那扇闭紧的房门,窗纸后早已没了灯火,想来青瑾已经歇下了。 轻手轻脚走出了门,去到宋将军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宋将军和宋其仁都在等着他。 “见过岳父,兄长。”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宋老将军对这个女婿素来满意,让他接手少府的差事,满心愧疚。少府被世家盘踞多年,积弊丛生、烂账成堆,许家势力根深蒂固,孙道易这趟差事,注定举步维艰。 他开门见山:“少府的情况如何?” 孙道易无奈苦笑,直言道:“我第一日去点卯,少府半数管事直接称病告假,刻意敷衍推诿。我要核查城西储粮库,守门差役硬生生拖延两个时辰才肯开库,开门后还故意打翻半袋陈米堵在路上,明晃晃给我这个新任主事下马威。” 这些世家旁支、底层差役的小把戏,看似不值一提,实则处处透着阻挠。他们越是藏头露尾遮掩,越说明这糊涂账里藏的猫腻,比他预先估算的还要大得多。 宋将军眉头紧蹙,面色沉冷:“这些人,实在是肆无忌惮。” 孙道易倒是看得开:“许家郗家把持少府十几年,靠着经手内库物产的便利,不知吞了多少朝廷的银钱,族中子弟个个奢靡享乐、骄纵跋扈,如今也只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你既清楚,日后行事多加小心。” 一旁的宋其仁沉默不语,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这些世家子弟手段阴私龌龊,防不胜防,他必须暗中派人护着孙道易,绝不能让他被这些小人暗算。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几日,意外骤然发生。 孙道易下值回家的路上,被人半路截住围殴。 当他被下人抬回府时,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上青紫伤痕交错,看着触目惊心。万幸的是,伤势虽重,却没有伤及筋骨要害,静养几日便能好转。 孙道易早年跟随宋老将军在军中历练多年,虽如今调任文职,一身身手从未荒废。对方人多势众、暗中偷袭,他依旧奋力反击,那几个动手的人,伤得比他更重。 宋青瑾亲眼看着满身是血的丈夫被抬进门,她心脏骤然紧缩,瞬间手脚冰凉,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幸好身旁丫鬟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她缓了许久,才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红着眼眶挪到床边,颤抖着手,一点点擦去孙道易脸上的血污。 指尖碰到额角那道深长的伤口时,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滚烫的眼泪吧嗒掉在他沾血的衣襟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下值回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这群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道易本就因失血脸色发白,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忙撑着身子,抬手笨拙地给她擦去眼泪,哑声安抚:“不哭,是我不好,没有提前防备,吓到你了。” 宋青瑾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泪眼婆娑:“我知道你想办好差事,也知道你有打算。可你也该顾着自己的性命啊!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可怎么办?” 哭了半晌,她才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针脚细密的平安符,轻轻塞进孙道易掌心。这是她怀着身孕,特意去城外静安寺求来的,本想过几日再给他,没想到竟遇上了祸事。 就在这时,宋老将军和宋其仁铁青着脸掀帘而入,宋其仁怒火中烧,咬牙低吼:“不用查,绝对是许家那几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相,可偏偏无可奈何。 宋家眼下不宜与权倾朝野的许家正面撕破脸皮,孙道易伤好之后,依旧要回少府任职。这顿暗亏,若是硬生生咽下,日后孙道易在少府任职,只会被许家变本加厉地拿捏打压。 看着床上重伤虚弱的丈夫,看着父兄满心愤怒却束手无策的模样,宋青瑾心底又疼又急。 这顿打,若是就这么算了,就真的白挨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心里生出了唯一的希望。 ………… 宋青珩这段时间一直称病闭门不出,不掺和任何后宫纷争。平日里只有梁淑妃小坐,皇后偶尔派人送来慰问赏赐,殿内终日清净,安静得几乎让她忘了自己身处深宫。 直到月华神色匆匆,面色凝重地禀报:“女郎,二娘子入宫求见,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宋青瑾?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见宋青瑾双目通红、眼眶红肿,满脸的狼狈憔悴,一看便是哭过许久。 宋青 珩有些无奈,自己和她完全不熟。且不说不知道她来的原因,就现在她现在的状态,都让自己摸不着头脑。 “你可怀着孕呢,快别哭了,对眼睛不好。”宋青珩递出一块手帕。 宋青瑾攥紧手帕,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不止:“臣妹冒昧来访,实属走投无路,求修容救救我夫君!” 宋青珩立刻坐直身子,抬手示意月华将殿内所有宫人尽数屏退,待殿内只剩二人,才轻声道:“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束,慢慢说。” 得了准许,宋青瑾才强忍泪水,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许家忌惮孙道易清查少府账目,怕多年贪腐的猫腻被彻底揭穿,便暗中指使地痞混混,当街围殴孙道易。宋家深知许家势大,眼下投鼠忌器,不敢正面硬碰。可若是就此隐忍退让,日后孙道易重回少府,必然会被许家死死拿捏,处处针对,甚至性命难保。 她字字恳切:“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才让修容入宫,可我只有这条路了。修容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求修容出手相助,拉我夫君一把!” 宋青珩见她狼狈的模样,很是为难,称病避嫌这么久,本不想着蹚浑水,可是自己在后宫生存,还要仗着宋家的势。 她急忙上前将人扶起来,郑重道:“这件事我应下了。你回去安心等着,三日内必有消息。” 见宋青瑾一脸不敢置信的狂喜,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你回去叮嘱父兄,千万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等月影进来时,宋青瑾已经离开。自家女郎就是因为宋青瑾才不得不进宫,现在居然还有脸求到女郎。于是抱怨道:“修容,我们最近不是要小心行事吗?” 其实,宋青珩对原主有些愧疚,自己占了原主的身体,目的就是为了能回家,是以对待宋家的人或事,她不能也不敢拒绝。若没有宋家,她在宫中绝不会如此快活。她只能在心中说一句对不起。 “让小厨房炖一碗随便什么汤,我要见陛下。”宋青珩吩咐下去。 月影看着女郎的神色坚定,只得短叹一声应了下来。 式乾殿内,杨芳早已见惯了宋青珩的探望,不等通报,便直接引着她走到慕容闵之身侧。 慕容闵之看着她端来的甜汤,又看向她脸上那点刻意温顺讨好的笑意,眼底掠过几分玩味。 自打这位修容入宫,向来不掺和任何事,交好就只有老好人梁淑妃,今日这主动讨好的模样,显然是有事相求。 他随手放下手中的奏折,淡声开口:“前几日你还说头疼难忍、卧床不起,今日倒是精神十足,特意来给朕送汤?” 宋青珩顺势将汤碗放在御案侧的凉几上,掀开盖碗,甜润的香气瞬间漫开在御书房里:“前几日确实身子不爽快,静养多日已然痊愈。臣妾便炖了碗甜汤给陛下润润喉。” 慕容闵之盯着她瞧了半响,直看得她脸上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快要挂不住,才低笑出声,直接戳破她的心思:“别绕弯子了,宋青瑾今早刚从你徽音殿出去,你转头就来给朕送汤,无非是许家围殴孙道易那桩事?” 宋青珩心中暗叹皇帝果然眼线遍布,面上却半点不慌:“陛下圣明。此事并非宋家与许家的私怨。孙道易是陛下亲自钦点清查少府积弊的臣子,许家敢公然动手伤人,是无视陛下旨意、挑衅皇权,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慕容闵之闻言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深意。这挑拨离间的本事,倒是比她的胆子机灵多了。 慕容闵之端过甜汤抿了一口,甜度刚好,清润解乏,当下便放了碗,缓声道:“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自然会给一个公道,你回去等着消息就是。” 宋青珩心头一松,眼底瞬间绽开明亮的笑意:“那就先谢过陛下了。” 宋青珩出去后,杨芳确实呆愣在原地,刚刚陛下喝了宋修容送来的汤…… 不等他多想,慕容闵之已然开口:“杨芳,让魏岐带兵,把那几个不干实事的小子打一顿。” 杨芳一时茫然:“陛下?我们隐忍多年……” 慕容闵之眼底藏着锋芒:“许家那群人,怕是真的忘了,这天下,终究姓慕容,不姓许。” 17. 第 17 章 几天后宋青珩在后宫撞见了宋其仁。 他黑着脸,显然是生气了。却不是冲着宋青珩来的。 “青瑾私自去找你,我事先毫不知情。你如今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备受瞩目,经此一事,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小心。” 宋青珩心里暗自叹气,面上扯出一抹苦笑,从容回道:“罢了,谁让我是宋家人。自家人被欺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听到宋青珩这样说,宋其仁神色稍缓,也放下了心,低声跟她说起近日的近况:“陛下已经派魏岐带着中军士兵,处置了那几个闹事的子弟,每人都挨了板子。景周的伤不算重,只是些皮外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陛下出面了,这不是好事吗?”宋青珩有些不解,不懂他为什么黑着脸。 “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宋其仁眸色微沉,“如今宫外流言四起,都说是你在陛下跟前吹了耳旁风,才引得陛下出手干预。” 我?宋青珩心说简直离谱!真是高看我了! 她倒是想有这个本事,可慕容闵之从来不会被旁人左右分毫。她只能无奈摊手:“我倒是想有这能耐。” “外面人人都在传,你很得陛下宠爱。” 宋青珩沉默好半晌,反问:“你看得出来吗?” 宋其仁摇头:“没看出来。” 要是传言一般,她真能左右圣意,深得宠爱,主线任务早就完成回家了,哪用得着在这宫里步步小心、处处受限。 说到这里,宋青珩才发现事情的不对,这里是后宫。宋其仁一个朝臣怎么来的?她带着满头的疑惑问:“话说你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无妨。”宋其仁淡淡解释,“我是随长乐王进来的。殿下去拜见皇后,让我在此稍等片刻,很快便回来。” 就在这时,宋青珩脑海中响起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完成,孙道易成功入职少府。奖励积分200,已到账。】 宋青珩心头一喜,瞬间来了精神。 积分到账了!那系统商城是不是快开放了?里面会不会藏着神兵利器图纸,甚至大炮、手枪这类硬核道具?要是能解锁,她在这宫里简直横着走。 按捺住满心雀跃,她连忙开口告辞:“那我就不打扰兄长等候王爷了,先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她就迫不及待点开系统界面,可看清提示的瞬间,瞬间满心无语,兴致全无。 【主线任务进度不足,系统商城暂未开放。】 白激动一场。还不如得宠呢,至少能快点回家。 ………… 转眼入了十二月,宫中迎来年末重头戏,宗室腊祭。宋青珩的名字赫然在出席名单之上。 月影一边为她整理衣饰,一边细细讲解规矩:“腊祭在腊日举行,主要是岁末祭祀先祖、辞旧迎新、驱疫祈福。分为太庙腊祀、皇宫大傩、百官赐腊、士族私腊四类。修容品级无需前往太庙,只需参加皇宫大傩宴即可。” 月华与月影二人一同协助她换上新制的祭典礼服。玄色织金的面料质感厚重、垂坠挺括,针脚细密工整,恰到好处地衬得她身形纤细匀称,不显张扬。 宋青珩对着鎏金铜镜微微转身,腰间悬挂的玉组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叮咚的声响,悦耳动听。 看着镜中盛装肃穆的自己,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腊祭是宫中年末最盛大的祭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尽数到场,人流量拉满,说不定就能触发新任务,快速攒够主线进度,解锁心心念念的系统商城。 “女郎,一会儿参加皇宫大傩时,只需站在皇后的身后。”月影为宋青珩整理衣服的褶皱,一边嘱咐说。 “我也是头一回参加,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宋青珩有点忐忑,这可是宗室世家齐聚的重大场合,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月影十分笃定:“岁末大典,礼制森严,没人敢在这种关头生事,女郎放心便是。” 于是宋青珩就坐在皇后的身后看着傩戏。 大殿之内,傩舞盛大开场。上百名少年红衣束发,手持铜鼓长幡,分列殿阶两侧。鼓点由缓至疾,层层递进,肃穆的节奏叩在人心上。 居中起舞的舞者皆戴五色兽面傩面,金目凸瞳、玄纹覆面,狰兽、灵神造型各不相同,个个威势凛然、气场十足。 为首的方相氏身披黑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盾,每一次踏地、进退都精准合着节拍,动作规整有力,气势赫赫,寓意驱散宫闱邪祟、岁末疫气。 十二神兽舞者紧随其后,在殿中盘旋穿梭、俯仰腾跃,翻飞的长袖如流云漫卷,衣袂上的朱黑纹样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灵动万分。 雄浑古朴的傩唱此起彼伏,响彻整座殿宇,句句都是禳灾纳吉的祝辞。舞阵开合有度,聚散有序,时而列成整齐方阵,肃穆庄严。 宋青珩百无聊赖地看着,目光扫过满殿宗亲,忽然定格在人群中的一名少年身上。 全场宗室子弟皆是亲友相伴、左右簇拥,唯独他孤身一人,身侧座椅空空如也,格外突兀。更让人诧异的是,周遭权贵子弟、宗室长辈看向他的眼神,皆带着几分恭敬忌惮。 宋青珩的腰缓缓向后倒,小声问身边的月影,“这是哪家的孩子?” 在人群中,能引起宋青珩好奇的人就只有一个了,月影低声说:“那是长乐王。” 长乐王?兄长扶持的在军中历练的那个宗室子弟?宋青珩的好奇心更盛:“他年纪轻轻,怎么能封王?” 这问题问住了月影,她摇了摇头:“婢子不知其中缘由。” 得不到答案,宋青珩只好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席间一众世家郎君。本以为都是少年子弟,或许能看出几分鲜活之气,可这一眼望去,却让她看出了不对劲。 席中一名许家年轻子弟,双眼赤红充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周身皮肤却惨白如纸,气色诡异至极。 这状态,宋青珩再熟悉不过,和此前见过的齐家郎君一模一样。 这群世家子弟,竟然荒唐到在皇家腊祭大傩宴上吸食五石散!更离谱的是,周遭众人见怪不怪,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难怪世人都说世家子弟难堪大用,这般荒唐放纵,终究难成气候。 她将满心嘲讽与寒意压在心底,不动声色。这场看似盛大祥和、庄重肃穆的皇家大典,内里早已藏满腐朽乱象。 时至落幕,宾客尽数散去。空旷的大殿宫灯摇曳,褪去了方才的喧嚣浮华,只剩晚风穿廊而过,添了几分清冷。 宋青珩带着月影走在回徽音殿的道上,抬眼间,忽见前方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是宋其仁。 他负手立在檐下,深冬寒风掀起衣袍边角,身姿沉稳挺拔,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宋青珩快步上前,轻声问道:“兄长是在等长乐王?” 宋其仁闻声回头:“是在等他。”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压不住,宋青珩顺势追问:“兄长,长乐王年纪尚轻,为何能在宗室中地位超然?” 宋其仁没有直接作答,反问:“你可听过定襄长公主,宋玉堃?” 宋青珩仔细回想宫中典籍、宗室传闻,没有半点相关记载,只能摇头:“未曾听过。” “陛下幼年流落民间,日子过得极为清贫艰苦。”宋其仁缓缓道出秘辛,“彼时有一位邻家女郎,时常接 济,照料陛下,那人便是宋玉堃。” “后来陛下被许公寻回,登基前后,都曾派人四处寻访她的踪迹,苦寻多年无果。直到坐稳帝位,才终于查到线索,可寻到的,只剩一具枯骨。” “当年陛下离开后不久,宋家便遭遇横祸,满门遭难,宋玉堃也惨死其中。” 他语气沉静,却藏着万般唏嘘:“于陛下而言,若无宋玉堃当年的帮扶,他未必能熬过苦寒童年,顺利长大成人。这份恩情,陛下感念于心,登基后便追封她为定襄长公主,为她单独设立寝庙、世代供奉。又从宗室过继幼子,归入她的名下,册封为长乐王。” 原来如此。怪不得宗室、世家权贵,人人对长乐王恭敬有加。这份敬重,从来不是冲着长乐王本人,而是冲着陛下无以回报的一份旧恩。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十八点五。】 宋青珩心头一震。 此前进度只有百分之十四,单单知晓宋玉堃的过往,就直接涨了四点五。足以见得,这位早逝的长公主,绝对是牵动朝堂、牵动帝王心事的关键人物。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问问梁淑妃,查清更多关于定襄长公主的秘事。 她正暗自思索,忽然鼻尖一阵发痒,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孔缓缓滑落。 宋青珩下意识抬手擦拭,心里还暗自纳闷,冬天虽冷,但也不至于冷到流鼻涕吧? 可指尖触到的温度,却让她心头一沉。 是血。 鼻血根本止不住,源源不断往外流淌。她连忙掏出帕子死死捂住鼻子,刚想唤月影帮忙处理,一阵剧烈的绞痛骤然席卷小腹。 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远超吃坏肚子的不适,尖锐刺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宋青珩浑身一僵,控制不住地弯腰蜷缩下去,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深冬腊月,天寒地冻,她却疼得浑身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如纸。 身侧的宋其仁瞬间察觉异样,快步上前,看清她鼻血不止、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暴戾戾气瞬间翻涌而上。 今日是皇家腊祭大典,守卫森严,宋青珩身为陛下嫔妃,竟还能遭人暗算!对方的胆子,实在太大! “青珩!” 他连忙伸手将摇摇欲坠的人扶住。此时月影也闻声狂奔而来,看清自家主子狼狈痛苦的模样,瞳孔骤然骤缩,脸色瞬间煞白。 她不敢随意挪动宋青珩,连忙半跪在地,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哭腔:“修容!您再忍一忍!婢子立刻去传太医!” 刺骨的剧痛不断撕扯着身体,宋青珩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脚步声、呼喊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不真切。 她死死攥着宋其仁的衣摆,想说我还能抢救一下! 可她刚艰难地张开嘴,一口鲜血便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 月影吓得浑身颤抖,慌忙用帕子去擦她嘴角、鼻间的鲜血,可转瞬之间,洁白的锦帕就被猩红的血色彻底浸透。 宋其仁眉眼凛冽、浓眉紧拧,眼底满是沉怒与慌乱。他当机立断,沉声吩咐月影:“好好守着她,寸步不离!” 话音落,他即刻转身,大步朝着宫道深处走去,要亲自去催太医、即刻通传陛下。外臣久留后宫本是大忌,可此刻人命关天,他早已顾不上所有规矩禁忌。 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针对宋青珩,敢在腊祭大典后、皇宫禁地动手,幕后之人,胆大包天! 剧痛席卷全身,宋青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月影的手,气息微弱破碎,一字一顿艰难吐出:“回……回徽音……殿……” 18. 第 18 章 宋青珩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体内的毒肆意窜动,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碾碎。偏偏意识清醒,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更要命的是,宫殿围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想要伸手到枕头底下,把解毒丹拿出来都做不到。 她额角的冷汗顺着头发滑下,洇透了枕着的枕头。骨头缝里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在不住钻动,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来回熨着经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着腑脏的钝痛。 宋青珩咬着后槽牙把那一声闷哼咽回喉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牙硬扛着这生不如死的剧痛。 再撑一会儿。 她在这个节骨眼中毒出事,慕容闵之一定会来探望。届时殿里这些紧盯她的宫人,必然要出去跪迎圣驾。 只要人一走,她就能拿到藏在枕头下的那枚解毒丹。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毒,但这笔账,她记下了。等熬过这一关,这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另一边,式乾殿内。 慕容闵之刚褪去朝服入浴,预备休整一番,明日前往太庙主持腊祭大典。腊祭乃是皇室年终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他刚进浴桶,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杨芳。 杨芳素来沉稳持重、遇事不慌,此刻却脸色惨白、脚步踉跄,满脸的惊慌失措。 不等气息喘匀,他便匆匆跪地禀报:“陛下,不好了!宋修容突发急症,疑似中毒!宋小将军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温度骤然骤降。 慕容闵之浸在热水中的身子猛地站起,水花四溅,浸湿了整片浴室地面。他全然不顾周身水渍,随手扯过一旁的锦袍随意裹住身躯,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他一边快步系着腰间玉带,一边迈步往外走,声音冷得刺骨:“摆驾徽音殿,让太医务必治好!” 守在殿外的宋其仁见慕容闵之急匆匆出来,他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慌:“陛下,臣妹素来安分守己,此番定然是无辜受难!恳请陛下看在宋家世代忠良的份上,救救臣妹!” “已经派太医过去了,起来,跟朕走。” 慕容闵之伸手扶了他一把,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靴底碾过廊下的青石砖,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 徽音殿内,宫人听得外头“陛下驾到”的通传,个个吓得魂不守舍,连忙整理衣冠,呼啦啦全涌到殿外的石阶下跪着接驾。 床上的宋青珩闻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她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指尖颤抖着探向枕下,终于勾到了那枚冰凉的瓷瓶。手腕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拧开瓶塞,一枚莹润的解毒丹顺势滚落在掌心。 她偏过头,忍着撕裂般的剧痛,仰头将药丸吞入喉中。 辛辣又带着清苦的药味顺着喉管往下滑,不过短短数息,一股温润清凉的药力顺着经络缓缓散开,方才那蚀骨钻心的疼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消了大半。 宋青珩紧绷的肩背猛地瘫软下来,刚要调匀呼吸,就听见门被人推开。 熟悉的男声裹挟着掩不住的慌乱,稳稳落进她耳中:“太医来了,别怕。” 极致的疼痛褪去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宋青珩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涣散,眼皮一沉,彻底昏睡了过去。 ……… 宋青珩再次睁眼,闻到满室浓郁的药味。 殿内静得离谱,连宫外巡值宫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月影趴在床沿,睡得正沉。 宋青珩干涩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手腕微微抬起,带得床沿的素纱帐轻轻晃动。 月影瞬间惊醒,惺忪的睡眼对上她睁开的眼眸,困意瞬间消散殆尽,眼底瞬间涌上泪光,又惊又喜,压着颤音轻声道:“修容!您可算醒了!” 她忙直起身,伸手探了探宋青珩的额角,见那烧得烫手的温度退了大半,才松了半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回了陛下。” “不必……”宋青珩扯了扯嗓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只挤出两个字,轻轻抬手示意她回来。 月影连忙顿住脚折回来,倒了杯温蜜水,舀了小半勺小心翼翼凑到她唇边,小声回:“修容您都昏迷了三天了,陛下那边……确实很气愤。” 清甜温润的蜜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那枕下原本放瓷瓶的地方早被她趁乱清空,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冷光,这宫里藏着的内鬼,比她预想的还要近。 又喝了小半杯水润了喉,她才缓过劲来,才开口问:“太医院那边,怎么诊断的?” 月影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回:“太医只诊出来您中了毒,愣是没查出来毒源,只开了调理身子的平和方子,陛下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把太医院院正直接扣在了宫里,说解不了您的毒,就要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 宋青珩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的飞檐,心底清明,能给自己下毒的,也就只有那群世家了,至于是哪一家,她实在想不出。 之前孙道易在少府被世家刻意刁难,宋家忍下了这口气;后续宋青瑾出手反击,算是变相讨回公道。想来是许家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头上。 只是她没想到,许家竟敢如此嚣张,丝毫不惧朝堂非议,敢在宫中直接对她下死手。 “家里怎么说?”宋青珩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 “宋府已经联合一众武将世家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宋家、给修容您一个公道。” 宋青珩心头微怔。 宋文允向来忠心耿耿,事事拥护慕容闵之,从不主动逼迫帝王,这次竟会牵头联名施压?看来这一次,宋家是真的动了真火。 罢了,不想了。越琢磨这些朝堂纷争,身子越是疲惫难受。 月影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轻声感慨:“今日陛下和皇后该从太庙回宫了。腊祭是皇室头等大典,就算是皇室忌日都不能耽搁,这几日帝后都在太庙主持仪式。” “我知道了。”宋青珩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在。 幸好皇帝皇后不在,否则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人的“嘘寒问暖”,现在的状态她很满意。 室内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月华,她看到宋青珩醒了,做不到月影那般镇定,整个人都向着宋青珩飞奔而去,惊呼:“女郎,你终于醒了,这些天可吓死婢子了。” 月影连忙侧身拦住她,蹙眉嗔道:“慌什么,修容刚醒身子还弱,仔细撞着她。” 月华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怯生生站到床前,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宋青珩,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惊着她。 宋青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喉间发涩,勉强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地安抚:“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值守的小内侍便隔着帘幔低声通传:“修容,陛下、皇后车驾已至宫门,不出一刻钟便抵达徽音殿!” 宋青珩后背一软靠回枕头上,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她咬着下唇硬生生压了下去。等查到那个下毒的幕后真凶,定要让对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此刻的帝后二人,刚一回宫便收到了宋青珩苏醒的消息,二话不说,径直赶往徽音殿。 不等主仆三人多说几句,殿外便传来了仪仗环佩相撞的细碎声响。 慕容闵之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脚步迈得又急又快,一到床前就俯身又顿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感觉怎么样?” 皇后紧随其后站在床侧,一身织金翟衣端端正正,柔声道:“宋修容遭遇此等无妄横祸,是本宫管束后宫不力,失职失责。陛下定会彻查到底,给修容一个公道。” 宋青珩闻言撑着发软的身子想要福身行礼,刚一动就浑身脱力歪了回去,肩头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压在喉头的腥甜没兜住,一口淤血咳了出来,淡红的血痕很快沁透了素色的被子。 月影吓得忙要上前擦拭,掉下眼泪,心疼不已道:“黑心肝的东西也太毒了。” 慕容闵之看着那点刺目的红,眼底阴郁更甚,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月影瞬间不敢再多言半句。 皇后面上忧色更深,吩咐下去:“速传太医,本宫早前便命太医院专人留守徽音殿,为何还会出现这般状况?” 太医匆匆而来,诊过脉后,又观察了一番,对帝后二人躬身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宋修容体内毒素已然尽数化解,方才咳出的是淤积残血,瘀血排出反倒利于身体调理。只是娘娘中毒伤身,后续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忧思过甚、动怒伤身。臣即刻调整药方,以补气养血、清解余毒为主,慢慢便可将身子调养痊愈。” 太医说罢连忙躬着身退到一侧开写药方,殿内静得只剩床榻上宋青珩浅浅的喘气声。 慕容闵之盯着那方刺目的血痕,喉间紧绷发涩,对着殿外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封闭宫门,彻查近一个月所有给徽音殿送过器物、药材的宫人内侍!朕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在腊祭大典之日,在朕的眼皮底下暗害宫妃!” 殿外侍卫领命而去。 皇后也对着身后掌事宫女道:“把本宫库房里那支人参送过来,太医院这边本宫会亲自盯着,务必让宋修容养好身子。” 语罢,她放柔语调,对着床榻上的宋青珩温声安抚:“你只管安心歇着,本宫和陛下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宋青珩醒来后的第七天,那个下毒之人被抓到了。 是宋青珩宫中的一个负责膳食的小宫女。根据她的交代,是齐美人暗中授意,指使她下毒害人。 宋青珩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在听杨芳亲自传来的消息后,她一脸茫然,发出灵魂叩问:“齐美人是谁?” 宫中的美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位齐美人宋青珩从未听过。 “回修容,齐美人是齐家送入宫中的女子,入宫多年,常年称病闭宫,极少外出与人往来。据她本人供词,是因心生嫉妒、记恨修容,故而痛下杀手。”杨芳是不信这份口供的。 一个常年闭宫、不争不抢、毫无存在感的美人,怎么会突然对她痛下杀手?更何况腊祭之日朝野瞩目,在此刻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太过刻意蹊跷。 “我能见见她吗?”宋青珩可不信这样的说辞。 杨芳苦恼的摇头说:“这位齐美人已经自尽了。” 要么齐美人是被人胁迫顶罪,要么是被人灭口,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嫉妒杀人”。 “我想见见母亲,劳烦杨常侍代为转达。”眼底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脆弱,微微红了眼眶。 “修容放心,陛下早已传旨,宋夫人已然入宫,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多时,宋夫人入殿探视。 此时宋青珩的身子已然恢复了大半,气色好了许多,看着眼前至亲之人,再也不用刻意伪装隐忍。 她抬眸望着宋夫人,眼神褪去往日的温和退让,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通透,语气郑重无比:“母亲,我有话想让您转告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决绝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想再忍了。劳烦母亲转告父亲,我想争一争!” 19. 第 19 章 “你既铁了心要争,家中定然护你、帮你。” 宋夫人眼底满是后怕,她怎么都想不通,真有人敢对宋青珩下毒手。 牵扯出的那位齐家女郎,以她的胆量,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否则也不会多年闭门不出。 “只是,幕后黑手未必是许家。”宋夫人眉头紧紧蹙起,压低了声音,“你父亲说过,许家人向来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做事从不遮掩、不惧人言,真要动手,只会光明正大,不会玩这种背地里下毒的龌龊手段。” 宋青珩靠着床头上,眼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她进宫后不曾得罪过他人,究竟是什么人一定要致她于死地?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对方都已经要杀了我,我若再退,太窝囊了,这一趟浑水,我非蹚不可。”宋青珩神情坚定,语气中没有半分妥协。 宋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反问:“你当真以为,许皇后能稳坐后位,只因为她姓许?” 宋青珩微微一怔:“难道不是吗?” “是因为她手中握有后宫的生杀大权。”宋夫人一语点破关键,“身居高位,手握权力才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 果然从古至今,手里有权力,才有立足的底气。 可她依旧有疑惑:“那,为何不能是许家害我?” 宋夫人长叹一口气,耐心解释:“许安世近期全身心驻守京口,许家其余核心子弟,也全都分散在京口、扬州、荆州三地镇守,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在后宫兴风作浪。” 话音落下,她心底涌上一阵疲惫。世道当真不太平,短短数年风波不断,她年纪不算老,半生光阴却都在看四处战乱、百姓流离,实在让人唏嘘。 宋夫人离开后,徽音殿迎来了梁淑妃。 她一进门就看见宋青珩面色惨白地倚在床头,眼尾泛红、气色极差,眼底瞬间盛满担忧。 前些日子陛下下旨,严禁无关人等踏入徽音殿,她直到今日才得以过来探望。 宋青珩撑着胳膊要坐直,梁淑妃连忙上前拦住,指尖按着她的肩叹气:“你都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宋青珩便顺势靠回枕头上,唇色还是泛着淡白,声线带着病后的虚软:“让姐姐挂心了,我这已经好多了。” 梁淑妃眉头又拧起来,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又怎么会中毒呢?会不会是许家?不对是郗家吧?那个齐家不就是依附于郗家吗?” 宋青珩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无论是哪一家,对方既然敢动手,就早把尾巴扫干净了,现在哪能轻易寻到证据。” 她顿了顿,虚软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拒绝:“对方执意要我的命,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梁淑妃闻言心头一紧,伸手攥住她微凉的手腕,更是心疼:“今建邺城内暗流涌动、局势复杂,你身子刚好,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毕竟你父亲手里的权柄,早就挡了不知多少人的路。盯着宋家、盯着你的人,数不胜数。” “所以,我不想继续坐以待毙。”宋青珩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坚定。 梁淑妃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神色骤然严肃,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可知长公主宋玉堃?如今宫外悄悄传开一个流言,说她是宋将军的私生女。” 宋青珩这下是腰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瞪大眼睛看着梁淑妃:“从哪来的谣言?” “流言真假暂且不论,但现在宫外的风向彻底变了。”梁淑妃语速稍快,继续说道,“没人再议论你是陛下的心头宠,反倒都说,陛下对你的偏爱,根本不是因为你本人,而是感念、愧疚长公主,才把这份情意转嫁到了你身上。” 宋青珩呆愣住。 “于你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宋青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弯了弯嘴角带出一点自嘲:“我倒是没想到,我多了个异父异母的姐姐。” 梁淑妃叹了口气,指尖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这传言能传得这么快,本来就是有心人推波助澜,可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前人人都当你获得陛下的宠爱,宫妃都把你当眼中钉。可如今流言一出,你身上的盛宠光环被摘,反倒帮你挡了无数暗中针对。” 宋青珩属实没想到,纷乱的谣言,居然变相帮自己解了围。 ………… 休养几日,宋青珩身子稍好,终于见到了那个给自己下毒的宫女拾叶。 出乎意料的是,拾叶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受刑的痕迹,全然不像从刑狱里走出来的人。 见她身上的衣裳干净,宋青珩还附在月华的耳边问:“她是从天牢中出来的吗?” 一旁押人的杨芳耳力极佳,当即躬身回话:“回修容,确是小臣亲眼看着人从天牢带出。” 宋青珩露出略显尴尬的一笑,目光落回拾叶身上:“你就是拾叶?” 宫女怯生生抬头看向宋青珩,眼中有了一丝悔意:“是。”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宋青珩十分费解。 拾叶紧抿双唇,低头沉默不语,一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 一旁的月华看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声斥责:“修容待徽音殿上下众人宽厚仁慈,前些时日你家中遇难,还是修容自掏私库银两帮你家里渡过难关!你就是这般报答修容的恩情?” 听闻此言,宋青珩心中更添几分怒意。自己好心帮扶,反倒养出了一匹反噬自己的白眼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告诉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宋青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指使你的齐美人已经自尽身亡,线索已断,我徽音殿留不下你。杨常侍,劳烦派人送她回家吧。” 月华站在一旁,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拾叶嘴硬怕死,天牢之中尚有活路,可一旦踏出皇宫,等待她的,只会是万丈深渊。 果不其然,拾叶听到要送自己出宫的话,身子猛地一颤,方才死扛到底的架势瞬间崩塌,“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拾叶是建邺本地人,因家境不好,八岁那年被家人卖入宫中。幼时懵懂,只觉进宫能吃饱穿暖、不受颠沛流离,也算万幸。 八岁离家,十七岁回家。十五年,家里的变化真大。 家中盖起了崭新的屋舍,父母抱着兄长的孩子坐在院中,其乐融融。她彻底心寒。 这一刻她才清晰察觉,自己早就成了这个家的外人。家人早已习惯没有她的日子,怕是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个被卖入宫的女儿存活于世。 双脚像灌了铅般沉重,半步也挪不动。院里孩童咿咿呀呀的笑语,像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底,疼得她喘不过气。 听见院外动静,拾叶的父亲出来查看,看清她一身宫人服饰的瞬间,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扯,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惊惧与恼怒:“你怎么敢回来?你这时候回来,是想连累全家丧命吗!” 母亲抱着孩子紧随其后,眼神躲闪、满脸局促防备,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让她进门歇息的话。 拾叶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此刻才彻底读懂宋青珩的心思。 放她出宫哪里是开恩,分明是看透了她的家人,故意将她架在烈火上炙烤。 她拼尽性命牵挂、倾尽所有帮扶的家人,到头来竟这般绝情凉薄。 拾叶擦干眼底泪水,看着眼前虚伪冷漠的一家人,心中最后一丝眷恋彻底消散,只剩冰冷与嘲讽:“你们收了我的买命钱,花的时候,不觉得愧疚吗?” “你是我的女儿,我既然生了你,想让你活你就能活,想让你死你必须得死!”父亲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厉声呵斥,宛若对待仇敌 一般。 拾叶心中一片冰凉。原来从小到大,自己在他们眼里,从来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易的工具。 自己觉得自己傻,每天吃糠咽菜,把月钱、赏赐尽数寄回家中。那时哥哥哭着求自己,说他得罪人了,性命堪忧,对方说想要活命就要一命换一命。 自己竟毫不犹豫应下杀局,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 拾叶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狠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今日回来,不是跟你们叙旧情的,我是来分属于我的那笔钱。” “分什么钱?你是要死吗?”拾叶的父亲怒目圆睁,枯瘦的手掌带着风声就朝拾叶脸上扇去。 拾叶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退躲开这一掌,退到了巷子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足够让左右街坊都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认?你们收了人家五百两,让我毒杀修容,怎么现在转头就不认账了?” 围观的街坊本来就听见动静凑过来凑热闹,听见“弑妃”两个字顿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院门往院子里钻。 拾叶父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脚下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仍硬着脖子吼:“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是灭族的大罪,你真要拉着我们一家子给你垫背是不是!” “是不是胡说,陛下派人一查便知。”拾叶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据,展开之后,纸上兄长的字迹与鲜红手印清晰可见,“我只是来分我应得的酬劳,何来拉人垫背一说?” 抱着孩子的母亲吓得腿一软,怀里的孩童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连滚带爬扑过来抢字据,拾叶侧身一闪,她径直扑在门框上,额头登时撞出一片血花。 拾叶看着乱作一团的一家人,嘴角的残忍笑意更深。当初她赌上性命为全家谋活路、换富贵,最后他们要把她当弃子扔了,那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 皇宫内,听完杨芳对拾叶一家闹剧的全程汇报,慕容闵之满脸不耐,翻了好几个白眼 见到陛下不耐烦的样子,杨芳说起了这家人最后的结局:“事情闹大后,廷尉府已将拾叶全家尽数捉拿。其兄长已然招供,称是一位周姓之人暗中挑唆,逼他胁迫拾叶行凶。” “周家?”慕容闵之微微挑眉,眼底都是疑惑。 周家是早已没落的世家,朝中仅三人任职,无权无势,和宋青珩更是无冤无仇,根本没有动手的动机。 “查证了吗?” “证据确凿,也找到了赃款。拾叶因为修容让宋家人出面保举,得以脱罪释放,其余人皆被桓廷尉判了重刑。” 慕容闵之颜色沉了下去:“你说是桓砚判的?” “是。” 慕容闵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诧异:“他桓砚还能管这种事情?” 杨芳弓着腰垂首不敢应声,只低声回禀:“这……小臣就不知道了。” 慕容闵之听完,喉间溢出一声冷嗤:“不仅你不知道,朕也想不通。” 杨芳垂着眼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个字也不敢接。 桓砚此人,他再清楚不过。身为桓家最年轻出众的子弟,一身傲骨、眼高于顶,向来只关注朝堂大政、家国要事,最是厌烦廷尉府这些市井纠纷、后宫琐事。 对于桓砚的转变,慕容闵之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异样,“着人盯着桓砚,不要太近,找到一点点异常就好。” “是。”杨芳突然想到被他们遗忘了的拾叶,便问:“陛下,那个小宫女真的要放任她在外游荡吗?” “他家不是交代幕后之人了吗?她也就没什么用了,随她去吧。”不过是颗搅浑池水的碎石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音落下,杨芳犹豫片刻,再度开口:“陛下您此前让小臣盯着宋修容的举动,小臣方才收到一则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20. 第 20 章 “她又怎么了?” “宋修容给了拾叶一笔银子,让她离开建邺。” 慕容闵之一头雾水了,满心费解。那人明明险些害死她,不追责问罪已是法外开恩,她反倒大度送人钱财、放人身自由? 慕容闵之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朕没听错吧?宋青珩是不是被毒傻了?” “她若想要争权,她应该拉拢她的父兄,还有她那个妹夫,一个小宫女能成什么气候?”。 慕容闵之就翻到了宋文允联合其他武将上书的折子,折子上说:齐家女郎深宫独居,断然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此事背后必有他人主使。 “她都对不起他爹费心尽力给她在前朝造势。” 一旁的杨芳深知陛下只是随口抱怨,并非真的动怒,连忙顺势递上台阶:“陛下,宋修容自幼养在乡里,虽有先生启蒙读书,学的终究是纸上死理,从未有人教过她朝堂权谋、深宫生存的门道。” 这话正好戳中慕容闵之的心思:“你说得对,确实没人教她该怎么做。你去叫她来,朕亲自教导她!” 此刻的宋青珩,所有注意力都牢牢拴在眼前的金银箱笼上。 一箱沉甸甸的金砖,一箱规整的银砖,金光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活了两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月华站在一旁,眼睛都快黏在金砖上,语气满是惊叹:“女郎,婢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宋青珩笑得眉眼飞扬,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伸手抓起一块金砖,入手沉甸甸的质感无比真实。 “我也是头一回见。”她回头看向正在清点入库的月影,仍有些不敢置信,再三确认,“这些,真的是陛下给我的补偿?” “是的修容。” 主仆三人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暴富的快乐,宫外传旨的杨芳就已经登门。 “见过修容,陛下传旨,请您即刻前往式乾殿,陛下要亲自授课,教修容治学理事。” 学习?毕业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要学习? 她忍不住试探询问:“杨常侍,陛下当真要我去学习?” 杨芳笑意温和,回话滴水不漏:“修容,小臣不敢妄传旨意,陛下确实如此吩咐。” 宋青珩心底满是疑惑。 慕容闵之身为帝王,不应该忙着和世家斗智斗勇,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吗?怎么突然想到教自己学习? 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她也不敢流露半分,只能压下满腹疑虑,随着杨芳去往式乾殿。 殿内值守的内侍早得了吩咐,见人来了直接挑了帘子引她进去。宋青珩收敛所有杂念,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宋青珩,告诉朕,你为何放过那名宫女?”慕容闵之清沉的声音传来。 宋青珩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中,让她莫名心头一紧,微微发怵。她强定心神,轻声反问:“陛下,臣妾这般处置,莫非不妥?” “妥当在何处?她差点就杀了你,你就这么大度?” 宋青珩思绪清晰,不慌不忙娓娓道来:“陛下,那宫女本是受人唆使,才敢铤而走险加害臣妾。她从来都不是主谋,只是一把任人摆布的刀。臣妾留她性命,便是留了一条线索,日后或许能顺着她,揪出真正藏在幕后害我的人。” 她摸不透慕容闵之的真实想法,索性实话实说。放长线钓大鱼,这本就是最稳妥的法子,何来过错? 慕容闵之淡淡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警示:“你这点小聪明,若是用在后宫争斗尚可,若对上根深蒂固的世家,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陛下的意思是,害我的那个人是世家?哪一家?郗家?”宋青珩连忙追问,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世家下毒毒杀。 “朕今日召你前来,不是让你追问凶徒,是教你学会如何自己查出幕后真相。” 宋青珩微微怔神。 所以这位日理万机的皇帝,是真的闲到要手把手,教一个后宫妃嫔查案? 见她站在原地失神发呆,慕容闵之不轻不重叩了叩御案。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宋青珩瞬间回神,连忙上前两步。 就见他随手抛过来一册封皮泛黄的册子,宋青珩手忙脚乱地接住。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到式乾殿来,你就看看这群世家权臣都在争什么。”慕容闵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朕说话算数,说了教你,就不会食言。” 宋青珩拿着那本册子,心底思绪翻涌不停。 他为什么要教自己?不过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能在慕容闵之身边的借口。 “怎么,怕了?”慕容闵之挑眉,语气裹着几分戏谑。 宋青珩连忙将册子抱在怀里,垂首福了一福:“臣妾遵旨,还要感谢陛下。” 她低头看着册子里晦涩难懂的朝堂旧事、官员名录,大半内容都看不明白。折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慕容闵之:“陛下是要教臣妾什么?” 慕容闵之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喉结滚动一下移开目光:“教你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 宋青珩心底瞬间一亮。 权力。这可是古往今来最顶级的课题,太值得好好钻研了。 自那日起,式乾殿的隔间,成了宋青珩每日准时打卡的“工位”。每日辰时,她准时到场,直面最真实、最赤裸的朝堂利益博弈。 今日朝堂争执的核心,是齐家倒台后空出来的度支尚书一职。 这职位掌管天下建造、漕运开支,是除却左民尚书又一个肥差。齐家一倒,这块肥肉成了无主之物,各家世家瞬间红了眼,争先恐后想要抢到手。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桓家。 久未上朝的桓砚率先出列,高声举荐:“度支尚书一职,需老成持重之人方可胜任。臣族子弟桓修,深耕地方漕运赋税多年,经手账目从无分毫差错,论资历、论心性,皆是最佳人选。” 话音刚落,庾家立刻出声反驳。 太常卿庾融一跨步出列,语气急促:“桓廷尉所言太过片面!地方漕运与中枢度支规制截然不同!桓修久居外任,不懂六部章程、朝堂规矩,若贸然任职,只会贻误朝政!” 他顺势推举自家子弟,底气十足:“臣族庾昭智常年供职户部,熟稔京城财账、宫廷用度,对接各衙门得心应手,远比桓修适配此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冲。方才还端庄肃穆的朝堂,片刻间就变成了两家的辩论场。 客套、体面,在实打实的权力利益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宋青珩心底暗自感叹。 此前桓家主持豫州赈灾,耗损巨大,定然急需把控度支财权补全家族亏空,也难怪这般急切争抢。 就在桓、庾两家吵得难分难解、互不相让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许家终于出手了。 < p>御史许宴瑾缓步走出,脸上挂着温润浅笑,嘴里的话却绵里藏针:“二位何必争执不休?依臣之见,两人都不合适。”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轻飘飘却暗藏锋芒:“桓家世代权贵,势力盘根错节;庾家根基深厚。若是度支财权落入任意一家手中,都会导致朝堂权重失衡,届时私权膨胀,于国不利。” 说完,他顺势推举自家子弟,冠冕堂皇道:“许氏子弟向来清正自持、不结私党,若执掌度支,必能公允处事、制衡各方,不负朝廷托付。” 宋青珩暗自腹诽,许家人自夸清正,脸皮堪比城墙拐角! 所有人都挤破头争抢这个空缺,唯独最有资格入局的郗家,全程无人现身。 齐家向来是郗家的附庸,事事依附郗家生存。如今齐家倒台,留下的财权空缺,本该是郗家顺势填补的最佳时机。可偏偏,郗家全程隐身,既不派人争辩,也不暗中造势,安静得过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青珩脑中飞速梳理局势,快速厘清脉络。 要不然就是消息滞后,啥都不知道。 再者,就是郗宴之看穿了朝堂局势,故意蛰伏旁观,等着桓、庾、许三家互相争斗、内耗折损,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坐享最终成果。 宋青珩不觉得是前者,她抬眼,看向慕容闵之。 慕容闵之斜倚在龙椅之上,姿态慵懒闲散,单手支着下颌,漆黑的眼眸淡淡俯瞰着下方吵嚷混乱的众人。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也无半分喜怒。 这场朝堂争执最终无果,但也并非毫无进展,众人最终敲定了秘书郎、员外散骑侍郎两个人选。 全程旁观的慕容闵之未发半句异议,默许了结果。 待群臣尽数退去,空旷的式乾殿终于恢复安静。隔间内的宋青珩只觉浑身松弛,终于能畅快呼吸。这群朝堂重臣争执起来,比菜市场还要聒噪。 而方才淡然的慕容闵之,此刻看着手中的官员人选名单,眉宇间满是厌弃,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这般学识浅薄之人,也配担任秘书郎?”他冷声斥道。 藏在隔间听了整朝议事的宋青珩走到御案前,问出了疑惑:“陛下不觉得,郗家全程沉默不语,才是最反常的地方吗?” 慕容闵之慵懒的神色里终于透出几分冷厉:“之前是朕错了,许安世才不是老狐狸,老狐狸是他郗宴之。” “陛下的意思是?”说实话,宋青珩没听明白。 “算了,不用管他们郗家,他们最近不会找事就是了。”他说着就来了兴致,就那份刚刚确定好了的名单送到宋青珩面前,“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她能有什么想法?宋青珩看着名单那上的人,她对世家这些郎君一点都不了解。 慕容闵之这位先生十分称职,知道宋青珩的难处,便开口介绍名单那上的人:“这个桓知微,读过书能力一般,就认得字而已,能把整卷文书读通顺都难,全靠着桓家混资历。” 指尖往下滑,点在另一个名字上,语气更嫌弃,“谢瑜就更别提了,上个月喝花酒闹得惊动了中军,谢家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事压下去,如今竟敢厚着脸皮举荐他出任员外散骑侍郎,真当朕这个龙椅是摆着看的?” “这上面也没有郗家人?”这郗宴之被夺舍了? “这只老狐狸比跳得欢的许安世精多了。”慕容闵之嗤笑一声,问宋青珩:“说说吧,你的看法。” 21. 第 21 章 办法早就想好啦。 在这个时代平民想当官只能靠地方官员举荐,世家官员推举。可以说为官之路都被世家垄断了。但老祖宗的智慧早就留下了破局之法。 既然这条路被世家攥得严严实实,那就新开一道门,把真正有本事的人放进来。 宋青珩不紧不慢说道:“陛下可以改一改选任规矩。今后无论何人举荐、出身何等门第,想要任职补缺,一律参加考试,凭真才实学上岗,考过方可任职。” 慕容闵之微微蹙眉,说出了他的顾虑:“可世家盘根错节,保举人必定提前泄漏考题,届时考试便形同虚设。” 宋青珩弯了弯眼,“嘿嘿嘿”地笑出了声:“陛下,那我们就不提前出题!您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选材的主动权本就握在您手中。临场出题、随时改题,无人能揣测圣心、提前预判,自然就没有泄题的可能。” 这种自己淋过雨,转身把别人的伞撕碎的感觉也太爽了。 慕容闵之并非从未想过以考试选材,却从未想过临场出题、当场考核的方式。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说得好!这群世家门阀把持仕途、垄断人才晋升之路多年。一手遮天、肆意妄为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宋青珩见状,顺势补全细则,让方案更无漏洞:“不止要考,还要按需分科、定岗考试。秘书郎负责宫内文书草拟、整理校对,就考文书断句、制诰拟写;员外散骑侍郎需随朝听差、参议事务,就考当下时政对策。” “当场出题、当场作答、当场阅卷定人,全程公开透明,没有丝毫操作空间。” 这套新规一出,别说眼下争得头破血流的许安世,就连老谋深算的郗宴之,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慕容闵之深深地看她一眼,语气满是赞许:“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您看错了,这不是我的本事,是千年沉淀的智慧。 容闵之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拟定考题,制衡那些即将借着举荐入朝的世家子弟。宋文允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女儿,在皇帝和自己议事时,站在皇帝的身后! 孙道易瞳孔微缩,满脸错愕。他一直感念当初宋青珩的提携之恩,更愧疚于她中毒受难之时,自己无缘登门探望答谢。此刻见她安然无恙,又站在皇帝的身旁,自然是又惊又喜。 “修容怎么在?”宋文允眉头微挑,满心疑惑。 “陛下允许的。”宋青珩昂着头,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真的太爽啦。 慕容闵之不懂宋文允为何惊讶多于欣喜,自己的女儿在皇帝身边“帮忙”处理政务,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宋将军还要介意自己的亲女儿吗?” “臣不敢。”宋文允嘴上恭敬恪守君臣之礼,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满心都是自家女儿终于崭露锋芒的骄傲。 一旁的孙道易收敛心绪,上前一步正色禀报:“陛下,少府库房已然全部盘查完毕,核对之下,账本与库房实际财物出入巨大,亏空数额十分惊人。” 慕容闵之神色淡淡,早有预料:“在意料之中。” 孙道易双手呈上厚厚一本奏折:“库房所有失察、亏空的财物明细,尽数记录在此。” 慕容闵之看着足足三指厚的奏折,心头一阵心疼。那些库中财物,都是他积攒多年的家底,竟被朝中权贵层层盘剥、暗中私吞,尽数流入了世家门阀的私囊。 奏折被慕容闵之递到宋青珩手中,她随手翻了几页,看着上面记载的窟窿,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是不是可以在南胤朝堂,掀起一场反腐反贪的整治风暴? 宋文允神色褪去方才的温和,沉声启奏:“陛下,京口有异动。” 京口?宋青珩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地名,放下了手中的折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宋文允的身上。 “大批精锐人马,乘船聚集在京口外海,来势汹汹,还请陛下早做筹谋。” 闹海盗了?宋青珩脑中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京口这个名字在宋夫人的口中听到的。当时她说,许家的注意力在京口,所以…… “他许安世终于动了!”慕容闵之等这一天好久了,积压在胸口多少年的闷意终于能舒展两分了。 宋文允正要继续禀报警情详情,殿外小内侍躬身入内,高声通传:“陛下,桓砚以及桓煜璋求见。” 宋青珩立刻侧身躲进殿内隔间,透过雕花格窗看向来人。 阶下的桓煜璋年约三十出头,一身素色青袍浆洗得一尘不染,身姿挺拔端方,眉眼温润儒雅,待人恭顺有度,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慢,举手投足皆是谦谦君子之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陛下,臣幸不辱命。豫州流民尽数安置妥当,春耕种子已悉数发放到户,绝不会延误农时、耽误春耕。”桓煜璋躬身回奏,声线温和沉稳。 豫州去年先逢大旱,冬遇雪灾,民生凋敝、乱象丛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桓煜璋赴任短短数月,便能稳住全境局势,足以见得是个能肩负大任之人。 慕容闵之眸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辛苦爱卿了。豫州接连遭灾,流民四散、农事荒废,你赴任后安抚百姓、规整农事、稳定地方,事事落地稳妥,全无纰漏,实属难得。” 桓煜璋闻言,并未有半分居功自傲之色,愈发恭谨地垂首,姿态谦和至极:“陛下谬赞。臣不过是谨遵圣谕,恪尽职守而已。豫州百姓得以安稳春耕,皆是陛下圣明,体恤万民、调度有方,臣不敢居功。” 慕容闵之慢悠悠开口:“你在豫州的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地方吏治、民生农事,你皆通晓通透,处置得当,可见是个沉得下心、做得了实事的。” 隔间之内,宋青珩缩着身子,透过雕花木格,静静打量着外面的人。这位桓大人确实通透务实,不似朝中部分官员只会空谈虚言、推诿避事。 豫州那般烂摊子,旁人接手未必能这般平稳收场,桓煜璋的才干,确实配得上朝堂重用。 慕容闵之话锋微转,似是随口闲谈:“此番回建邺,可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所求之事?但凡合情合理,朕可酌情应允。” 寻常官员早已顺势求官求禄、求荫蔽家族,桓砚立于一旁,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光,静待桓煜璋开口。 可桓煜璋依旧谦和,没有半分急切邀功的模样,语气恳切:“臣蒙陛下信任,护佑一方百姓安稳,已是天大恩泽,不敢妄求私赏。只是臣在豫州理政数月,深有感触,地方安稳、民生富庶,根基全在钱粮充盈、调度得当、仓廪充实。” 他缓缓道来,句句贴合国事,毫无徇私之态:“天灾之后,最忌钱粮紊乱、调度失序。唯有中枢统筹有度、核算精准、调拨及时,地方才能快速从灾荒中复苏,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此番豫州灾后重建,臣多方周旋,才勉强稳住粮种、银两调配,期间深知中枢度支统筹之重,分毫差错,便会牵动万千百姓生计。” 慕容闵之眸光微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应道:“你所言极是。天下钱粮赋税、国库调拨,关乎国计民生,乃是朝堂要职,素来至关重要。” “陛下圣鉴。”桓煜璋顺势应声,“臣这些年辗转地方,历 任农事、民政、赈灾诸事,对各地钱粮多寡、民生利弊、调度难处,皆有亲身体察,略知其中细则。” 他不直言求官,只缓缓铺陈自身履历与实干优势,将自己适配度支要务的缘由,娓娓道来。 一旁的桓砚适时轻笑一声,补了句温和的话:“陛下,煜璋这些年扎根地方,从不趋炎附势,只潜心实务,经手钱粮调度、民生赈济之事无数,从未出过一丝差错。他心性沉稳,行事缜密,倒是极为适配中枢统筹调度的差事。” 慕容闵之早已洞悉桓家兄弟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语气平和地缓缓道:“朕已知晓。你此番豫州之功,朝廷自有嘉奖。度支要务事关重大,容朕三思,后续自有定论。” 桓家兄弟尚未离开,殿外内侍再次匆匆入内通传:“陛下,许公求见。” 许安世? 他怎么突然间来了?宋青珩记得前几日大家都在说,他现在的重心在京口,难道他还没有动身前往吗? 许安世步履沉稳,踏入殿内便对着御座上的慕容闵之躬身行礼,神色端肃,不见半分多余寒暄。 “见过陛下。” 慕容闵之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免礼,许公可是京口有要事禀奏?” “回陛下,正是京口急务。”许安世拱手,字字铿锵:“京口濒临东海,海岸线无屏障,近来近海海盗猖獗,频频登岸滋扰百姓、劫掠商埠,甚至寻衅冲撞哨卡。当地守军与乡勇日夜坚守、奋力抵御,数次击退海盗进犯,奈何贼寇行踪诡秘,来去如风,屡剿不绝。近日京口官吏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即刻派兵驰援,稳固海防,肃清海患。” 话音落地,殿内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一股紧绷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桓砚闻言,当即上前半步,神色审慎,率先开口辩驳:“许公所言海患之危,下官知晓。可眼下京中粮草库存空虚,度支款项素来吃紧,先前豫州赈灾、修整官道已耗去大半钱粮,如今再大举出兵京口,粮草、军饷皆无着落,此事万万不可仓促。” 许安世眉头紧蹙,当即回身反驳,语气凌厉几分:“桓家小儿,京口乃东南沿海门户,商旅云集、漕运畅通,是赋税重地,位置举足轻重。如今海盗连日侵扰,百姓流离失所,商户闭门停业,漕运时时中断,长此以往,不止地方民生凋敝,赋税必定锐减,损耗远比出兵剿匪更为惨重!” “纵然京口地位关键,亦需量力而行!”桓砚寸步不让,据理力争,“国库开支皆有规制、统筹有度,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斥巨资、发重兵驰援京口,一旦北方边防异动、内陆州县突发灾情,国库无钱粮备用,届时朝堂何以应急?许公只看眼前海患之急,不顾天下全局调度,太过片面短视!” “非是臣只顾眼前!”许安世上前一步,言辞凌厉,“海患只会愈演愈烈!海盗屡屡得手,野心必然日渐膨胀,今日只敢劫掠沿岸村落,明日便敢聚众围城,甚至直接阻断南北漕运!漕运乃是朝堂命脉,一旦断绝,建邺粮草、物资供给尽数受阻,届时祸患蔓延天下,岂是区区军费可以比拟?” 争执愈发白热化,二人围绕核心问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宋青珩将这场朝堂对峙尽收眼底。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海防利弊之争,而是朝堂两大派系的立场博弈。 桓家一心想要执掌中枢度支大权,故而凡事以国库安稳、中枢统筹为先,力求稳扎稳打、把控财权;而许家看似忧心京口民生、焦虑海患危机,实则全然是为自身家族利益。京口是贯通许家扬州、荆州驻地与建邺腹地的关键枢纽,守住京口,便是守住了许家的半壁根基。 22. 第 22 章 京口这个地方,对南胤、对慕容闵之而言,是绝不能丢的命脉。 “建邺北面根本无险可守,江水就是最后的屏障,而京口,刚好卡死了江水下游最要害的渡口。”杨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在宋青珩身侧,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细数其中利害,“西边有采石矶,东边便是京口,这两处是建康仅有的两大江防要塞。一旦京口失守,建康北面再无半点缓冲,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 “许安世在荆州上游囤积了重兵,只要他想,顺江东下便能直逼建邺。” 杨芳的声音压得更低,裹着几分凝重:“许家今日死咬着增兵京口不放,哪里是为了海患?不过是借着防寇的名头,名正言顺把自家私兵派进京口这处咽喉要地。真让许家把京口攥在手里,往后建邺的大门,就等于彻底落在了许家人手中。” 廊外春风穿殿而过,卷着一缕淡淡的香烛烟火气,拂起宋青珩的衣摆。她抬眼看着垂眸不语的慕容闵之,又扫过阶下脸涨得通红、死死咬住国库耗损不放的桓砚。 这场争来争去的海防议事,从始至终就没人真的关心岸上的百姓会不会被海寇劫掠,也没人在意江水防线是不是固若金汤。这群权贵争得面红耳赤,所求的从来不是家国安稳,不过是想从权力的蛋糕里,多抢一寸属于自家的利益罢了。 宋青珩心底泛起一阵寒凉,轻声道:“以许家如今的声势,我们……根本拒绝不了吧?”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先前许安世拿着空白圣旨,逼慕容闵之盖章妥协的画面,满心都是无力的悲凉。这傀儡皇帝当得憋屈,身处在这个时代的她,更是束手无策。 【叮!主线任务进度为20%,请宿主继续努力!】 系统沉寂了太久,久到宋青珩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绑定系统。突如其来的机械提示音拉回她的思绪,低落的情绪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系统商城好像解锁了。 只要有道具,说不定就有翻盘的机会。 “系统,商城里有大炮吗?火药也行!” 她脑中闪过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许安世太过跋扈,若是能除掉他,所有困局或许就能破解。慕容闵之若是出事,她这辈子怕是都困在这个南胤,再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自己要永远留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熬到终老,宋青珩心底就满是抗拒和窒息。 【请宿主自行开启商城。】 宋青珩立刻打开商城界面,入目却是一片漆黑朦胧的道具轮廓,所有道具全部锁定,需要逐一点亮解锁。而她辛辛苦苦攒下的积分,仅仅只有可怜的两百,根本就消费不起! 这一刻,她真的忍不住想骂人。 两百积分,一片漆黑无法解锁的物品,哪里是什么翻盘机缘。她方才一闪而过的、想炸死许安世的念头,此刻看来荒唐又可笑。 她缓缓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褪去低落与茫然,只剩一片沉静漠然。抬眼望向殿中,这场裹挟着江山权柄的博弈,已然趋于白热化。 此前隐忍未发的宋文允终于按捺不住,眉宇间凝着凛然怒意,直面阶前气焰嚣张的许安世。 “许公口口声声以海患为由,请兵京口,心系江防、为国分忧?”宋文允声线清亮,字字铿锵,响彻肃穆大殿,“京口为建邺门户,乃天下咽喉重地,无外臣私驻重兵之例。许公手握荆州重兵,已然盘踞上游,如今还要染指下游要塞,试问是防海寇,还是想扼住建邺咽喉,拥兵自重、胁迫朝堂?” 一语道破要害,殿内群臣瞬间屏息,无人敢出声辩驳。 许安世立于殿中,身姿挺拔,眉眼间却无半分被拆穿的慌乱,反倒勾起一抹冷沉的笑意,老谋深算的目光扫过宋文允,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宋将军此言差矣。”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强势,“海寇近日频频登陆劫掠,沿海州县屡遭侵扰,江防兵力单薄,难以抵御贼寇。京口渡口至关重要,增兵驻守是固国安民的重中之重,并非臣私心作祟。若宋将军有更好的御敌之策,可当众道来,若是无策,便休要以无端揣测,阻挠朝堂防务大计,置江南百姓安危于不顾。” 他反将一军,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宋文允面色微沉,厉声再辩:“防务需循序渐进,需经朝堂合议、陛下圣裁!许公未经议定,便执意调私兵入京口,是视朝堂规制如无物,视皇权如虚设!” “规制礼法,亦需因时制宜。”许安世寸步不让,语气愈发强硬,“贼寇临门,军情紧急,若事事循规蹈矩、迁延观望,待海寇兵临江岸,攻破江防,届时谁来担这亡国之责?宋将军敢担吗?” 句句咄咄逼人,字字颠倒黑白。几番对峙下来,宋文允面色涨白,气息微促,再难辩驳分毫。 而慕容闵之,自始至终垂眸静坐,纤长的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言不语,不阻不拦,形同虚设。 宋青珩旁观这荒诞一幕,心底只剩一片冰凉。今日这大殿之中,无君臣,无家国,无百姓,唯有私心与权欲,唯有强权碾压弱者的冰冷规则。 就在满殿死寂、无人敢言之时,许安世缓缓抬手。身后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恭敬奉上一卷圣旨。 卷轴缓缓展开,墨字规整,条理清晰,通篇皆是准许荆州驻军进驻京口、全权督办沿江海防防务的内容,字句之间,尽是谋定已久的算计,绝非临时起意的奏请。 许安世目光淡淡扫过死寂的大殿,最终落在玉玺。天子缄默,便是默许,便是给他最大的纵容。 他抬步上前,无视宋将军与桓砚,无视周身无声的抗议,径直走到御案之前,抬手拿起那方象征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 许安世神色坦然,毫无半分僭越惶恐,抬手蘸好印泥,稳稳落在圣旨留白之处。 一方规整刺眼的朱红玺印,就此落定尘埃。 宋青珩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心底沉沉一叹,京口这处咽喉要塞,终究还是落入了许家手中。 官员尽数退去后,宋青珩才从殿侧隔间走出来,满心郁气,情绪低落。她本以为,自家江山被臣子步步蚕食,慕容闵之定然满心憋屈恼怒。可抬眼望去,少年帝王唇角微扬,神色松弛,看起来非但不气,反倒心情极好。 她实在按捺不住疑惑,上前问道:“陛下,您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都看得怒火中烧,觉得许安世欺人太甚。怎么偏偏这位坐拥天下的皇帝,半点波澜都没有。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慕容闵之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 笑意:“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为何要生气?” “可许家一旦进驻京口,就再也不会放手了!”宋青珩急声道,换做是她,攥到手里的命脉,死也不会让出半分。 看着她满脸焦急、替自己愤愤不平的模样,慕容闵之心中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他定定望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轻声发问:“若是你是朕,此刻你会怎么做?” 宋青珩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干脆和他同归于尽!” 说完又觉得太过吃亏,立刻改口,满眼较真:“不对!您是九五之尊,您的命比他值钱多了,死他一个根本不够本!要我说,直接把所有手握权柄的世家权贵全都聚在一起,要么炸死,要么用药毒杀,一锅端了!” 真的是欺人太甚! 慕容闵之闻言,竟是认真垂眸思索片刻,随即低笑出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朕办一场宫宴,把满朝掌权的世家勋贵尽数请入宫中来,一杯鸩酒了结所有人,你觉得这法子可行?” 他唇角弧度浅浅,原本藏在长睫下的暗芒溢出,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宋青珩愣了愣,随即点头:“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他都骑到你脖子上了,留着这些各怀心思的人做什么?难道还留着过年?” “陛下!” 一旁的杨芳瞬间脸色大变,急忙出声制止。他太了解自家陛下了,看这架势,只要宋青珩点头附和,慕容闵之是真的敢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 宋青珩也瞬间回过神,自知失言,连忙闭上嘴,垂首敛眉,不敢再乱说话。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慕容闵之的声线褪去玩味,添了几分清冷沉稳:“荆州军远道而来抢占京口,不仅动了朝堂江防格局,更断了建邺一众世家沿江走私的财路。你觉得,这群整日把规制礼法挂在嘴边的老狐狸,会心甘情愿看着许安世一家独大、独吞好处?” 他缓了语气,看向失神的宋青珩,声音放轻放缓:“坐收渔利,远比硬碰硬拼个同归于尽划算。你方才的法子,太亏本了。” “而且你说得没错,朕的江山、朕的性命,远比这群乱臣贼子金贵。朕还要好好活着,守住这万里河山。” “郗家与许家积怨已久,对其恨之入骨,绝不容忍许家独占江东权势;再来江东第一世家桓家,素来势大权重,也绝不会容许安世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肆意扩张。” 慕容闵之已看清后续局势。 郗家近日异常安静,想来郗宴之早已暗中布局,打算先从许家那些嚣张跋扈的子弟下手,敲打许家气焰;而桓家掌控少府,手握法度权责,许家子弟但凡有半分过错,必会被依法严惩,借机削弱许家势力。 宋青珩瞬间豁然开朗。 扬州地界,从来不止许家一方势力。郗家、庾家、桓家盘根错节,还有慕容皇室蛰伏隐忍、伺机而动。许家手握荆州重兵,又贪心不足抢占京口,横跨两地扩张势力,早就触犯了所有世家的利益,成了众矢之的。 “总算开窍了。”慕容闵之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神色认真,再次发问,“那如今换做是你掌权,你会如何对付许家?” “斩断他的左膀右臂,让他独木难支。再一点点削掉他的羽翼和势力。” 23. 第 23 章 宋青珩出的考试这个主意,给予世家那些不学无术者一个巨大的打击,那些个被举荐进来的人,考得一塌糊涂。 阅卷完毕,一众世家子弟的考卷摊了满地,不堪入目。有的通篇别字连篇,策论只写得三两句便无从下笔;有的通篇照搬旧文,连年号都抄错;更有勋贵子弟分不清田亩赋税,空谈风雅,半点实务之见无有。 慕容闵之翻着一卷满是空话的考卷,气的火冒三丈。将考卷重重拍在案上,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杨芳捡起被慕容闵之丢在地上的考卷,看了两眼后,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知道有些人不学无术,原本以为都是些平庸之辈,万万没想到平庸之辈已经是出色了。 “陛下,之前早有猜测,此时就不要生气了。”杨芳劝慰。 慕容闵之沉声开口,满是寒意:“我气的本就不是他们平庸,气的是这些人占着朝中官位,全都是许家豢养的走狗,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如今连装模作样都懒得装,当真以为没人动得了他许家?” 杨芳闻言心头一颤,连忙收起那点松散的心思,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过了片刻才低声回禀:“臣方才粗略点算过,本次不合格的考卷里,有七成半都是世家举荐来的人,剩下小半,也都是靠着家世混官职的子弟。” 慕容闵之冷嗤一声,眸底的戾气散了几分,多了点谋算的清明:“找出能用之人,剩下的那些不能弄走的,远远的打发了。” 宋青珩进来时,就察觉到式乾殿的气氛很不对。殿中气氛十分紧张,内侍宫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而慕容闵之面色极其难看。 上次见这样难看的脸色,还是在赏月赏上。 想到那个被慕容闵之亲手砍死的护卫,宋青珩身上的汗毛竖立起来,后背直冒冷汗。 “你来得正好,一会儿你就看看他们世家怎么吵。”慕容闵之冷眼看着门外。 宋青珩忙点头,由杨芳引着去往隔间。 见她神情紧张,杨芳轻声问:“修容可还记得流民帅柯崇道?”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许家引兵列阵京口,其他世家必然不会满意。今天只是反击的第一步。” “所以,桓家和郗家打算旧事从提,让柯崇道受封?”宋青珩想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柯崇道不得许安世的眼,如果能让他受封一来可以恶心一下许,二来,还可以将柯崇道的驻地放在采石矶。 而许安世自然不会同意,京口乃是他掌控江淮水路的要害节点,绝不可能容一个不被自己掌控的人掌兵驻扎于此。 宋青珩觉得头疼,自己在现代也就是一个琵琶演员,怎么到了古代就要开始思考这些东西了。 还没有火药大炮,有了这些东西管他是许安世还是王安世,一炮轰下去,万事大吉。 她心里不断抱怨着将自己掳来的系统,外面已经吵翻天了。 就在她思考时,许安世和几名许家子弟,桓砚带着带几名桓家子弟,就连最近十分安静的郗家以及一直都是朝堂上一股清流的庾家都出现在式乾殿上。 隔着雕花木窗,殿外的喧嚣的声落进耳中。宋青珩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对现代生活的惦念,凝神静听殿内动静。 桓砚言辞铿锵,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 “流民将士辗转南北,历经战乱,悍勇善战,无世家羁绊,无门阀私念,一心只为家国故土。”桓砚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笃定,“朝廷当破格提拔流民出身的勇武之士,予以官职兵权,收拢天下流民精锐。桓家愿全力支持流民军整编建制,以此为北伐先锋,北拒胡虏,收复失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南渡三十年,南胤朝堂素来由高门世家垄断权柄,流民在众人眼中不过是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草民,不配登朝堂。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素来中立清流、行事稳妥审慎的庾融一出列附议。 “桓廷尉所言极是,北伐乃兴国大计,流民军可用、亦当用。然行军打仗,粮草军费为先,无财帛则无精兵,无粮草则无战事。”他从容躬身,道出万全之计,“臣奏请,划拨荆州一郡赋税,专项用作流民军军费,专款专用,绝不挪作他用。流民军整编之后,但凡征战有功、屡立奇功者,可破格擢升,授郡县官职,功高者甚至可出任州刺史,掌一方军政。” 此策一出,不少中立朝臣暗自点头。庾家之计,既解了流民军的军费燃眉之急,又将被许家掌控的荆州的赋税全部调出,此举若成,许家占据荆州、京口,将不再对朝廷造成威胁! 此举甚妙,却触碰到了许家的利益根基。 许安世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厉之色。他身后几名许家子弟齐齐上前半步,周身气场紧绷,隐隐带着对峙之势。 荆州是许家掌控江淮水路的核心要害,一旦流民军得朝廷正统名分,有军费支撑、有升迁前路,再被安置在采石矶周边,势必会稀释许家的兵权,瓦解许家独霸一方的格局,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未等许安世开口,素来谨慎持重、偏向制衡朝局的郗宴之,亦当即出列反对,立场与桓、庾两家截然相反。 郗宴之语气平和,却字字犀利:“荆州赋税自有定制,专供州府吏治、地方防务,贸然划拨供养流民军,恐乱地方财税规制,滋生弊端。依臣之见,无需另辟财源,当令许公示明近年所辖荆州赋税明细,将所有赋税的开支用途、调拨流向逐条公示,厘清每一笔钱粮去处。” 宋青珩看着这场争端,心底早已把各家的盘算看得透亮。这场殿上争端,明面是为北伐、流民军筹谋,实则是几大世家借着国事的由头分割利益:庾融一削许家权柄是真,支持北伐筹谋也是真;郗家反对划拨赋税是假,逼许家吐出多年私吞的灰色利源才是真,环环相扣,全是权衡。 许家常年镇守荆州,掌控江淮财税兵权,历年赋税收支向来模糊不清,其中颇多家族私用、宗族供养的隐性开销,从未公之于众。郗家此举,是借机追查许家私吞财税、把持地方的实情,意图削弱许家在江淮的绝对掌控力。 看来,真如慕容闵之所说的一样,世家绝对不能容忍许家一家独大,也不能容忍许家对建邺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威胁。 许安世眼底寒光骤盛,周身气息骤然冷冽。朝堂之上,向来只有他制衡他人,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诘难许家。郗家的提议,无异于当众撕开许家的遮羞布,将世家私权摆上台面审判。 他当即向前踏出一步,声线冷硬锐利,带着滔天怒意直视郗家众人:“郗公此言,是何用意?” “许氏世代镇守江淮,扼守水路咽喉,抵御流民暴乱、防范外敌侵扰,数年如一日为朝廷镇守疆土,鞠躬尽瘁,从无半分懈怠。荆州赋税,悉数用于修缮城防、供养守军、安抚地方,桩桩件件皆是为国操劳,何来虚耗靡费、私吞滥用之说?” 许安世语调愈发凌厉,气势逼人,句句反问咄咄逼人:“郗家今日执意要我公示赋税、细查开支,是认定我许家徇私枉法、愧对朝廷?是存心对我许家心存芥蒂、刻意刁难?” “当下朝堂商议北伐强军、安抚流民之策,郗公不谋治国之方,反而执意追诘地方 赋税,刻意挑动臣与朝廷的猜忌隔阂,离间世家与朝堂的君臣关系!” 他目光凛冽,扫过郗家众人,沉声落字,掷地有声:“不知郗公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殿内瞬间死寂一瞬,方才的议论声彻底断绝。 隔间之内,宋青珩听得头皮发胀,心口发沉。 四大顶级世家的权力博弈、势力制衡。每一句提议、每一次反对,都不是单纯的朝政争议,而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牵扯着地盘、兵权、财权与朝堂话语权。 她暗自苦笑,心底再度泛起无奈。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她的生活中,权谋计算只在电视剧中看过。可自来到这个时代,便身不由己地卷入层层权力漩涡,被迫学着权衡利弊、揣测人心。 没有热武器碾压,没有绝对的实力兜底,乱世之中,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兵血战,而是这看不见硝烟的朝堂博弈,是世家之间层层缠绕、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 杨芳立在她身侧,低声轻语:“修容看,局势已然明朗。许家绝不肯放权让利,郗家借机制衡,桓庾两家同盟推进新政,四方角力,这下,柯崇道的旧事,必然要被重新抬出来了。” 宋青珩望着殿内剑拔弩张的局势,心中清楚,这场争执,远远没有结束。 死寂的殿中,桓砚终于适时开口,打破僵持。他不接许、郗两家的恩怨纠葛,话锋一转,径直将话题拽回流民强军的正题,从容不迫,直戳许家要害。 “许公与郗公相争,皆为朝堂大局,只是方略不同罢了,无需苛责彼此。”他先一句缓和局势,落得公允之名,随即话锋陡然转厉,“但流民精锐闲置山野,实为隐患。昔日流民帅柯崇道,治军严明、骁勇善战,麾下部曲久经战阵,可堪大用。” 此话一出,许安世的脸色骤然又是一沉。 桓砚视而不见,继续从容进言:“柯崇道只是因与许公争执不休搁置封赏,今日旧案旧议,若想北伐,正当破格起用。臣请奏,授柯崇道正统军职,整编流民旧部,纳入北伐军序。” 他步步为营,顺势敲定驻地,全然不给许安世缓冲余地:“采石矶地势险要,扼守江防上游,可令其率部驻扎,镇守江防,以备北伐调度。” 一语落地,殿内彻底哗然。 谁都清楚,采石矶与京口互为犄角,牢牢锁死江淮整条水路命脉。许家独占京口,便掌控了整条江防水路,可一旦柯崇道入驻采石矶,等于在许家的咽喉要害旁钉入一枚牢牢的钉子,瞬间破掉许家独霸江淮的格局。 许安世几乎是瞬间动怒,袖袍猛地一拂,风声凌厉。 “荒谬!”他厉声断喝,“柯崇道出身流民,性情桀骜,不受管束,品性难驯、军心不定。这般人物,若再授兵权、镇守江防,是引狼入室,自遗祸患!” 他死死盯着桓砚,语气冷硬坚决,寸步不让:“采石矶、京口唇齿相依,乃江淮门户,岂能交由一介无门第、无管束的流民帅驻守?此议,我许安世绝不赞同!” 庾融一见状,再度出列从容辩驳,稳守己方立场:“诸位过于多虑。正因柯崇道无世家依附、无门阀私党,方才最为纯粹。他麾下流民子弟只求安稳故土、建功立业,无高官厚禄的根基牵绊,更无割据一方的资本。” “朝廷授其官职、予其军费、许其升迁,便是以正统束其野性,以功名利禄收其军心。”他顿了顿,声音清亮,句句在理,“若能以荆州郡县赋税养其兵、以刺史之位励其志,使其为朝廷所用、为北伐前驱,远比放任流民散落山野、滋生暴乱,或是沦为私家附庸要好得多。” 24. 第 24 章 慕容闵之端坐案前,脊背笔直,神色沉静得近乎漠然。他登基数载,从不轻易介入世家纷争,此刻静静地看着喧闹的众臣,眼底只剩一片望不穿的晦暗。 大殿之上,唇枪舌剑,争执不休。许家死守权位不肯退让,桓、庾两家高举公义的大旗,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郗家居中制衡、明里暗里皆在挑拨。剥开内里,尽是门阀世家争权夺利的私心算计。 满堂文武,无人真心系社稷苍生,借着朝堂公事,为自家门阀谋夺私利。 他心中没有愤怒,反倒一片清明。世家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今日这场纷乱,于旁人是朝堂动荡、朝局危机,于他而言,却是蛰伏数年、千载难逢的良机。 许氏独掌朝权、称霸江淮日久,早已尾大不掉。如今桓、庾二家主动发难,郗家顺势入局制衡,恰好能狠狠挫灭许家锐气,彻底打破许氏一家独大、独揽朝政的固化格局。 至于流民帅柯崇道的安置、北伐军费的调拨、江防驻地的划分,不过是各家争执的由头,皆是细枝末节。 他要的是借世家互斗、彼此消耗,一步步收回散落在外的兵权、财权,慢慢磨平门阀割据的壁垒,将天下权柄,重新握在手中。 眼见许安世被桓砚诘问得语塞词穷、进退维谷,郗家的制衡之计被当众驳斥、落得被动境地,看似占理的桓、庾二家,也彻底与底蕴深厚的许氏结下死隙。 四家拉扯,各有损耗,各露破绽。这正是他隐忍数年,最想看到的局面。 慕容闵之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冷弧,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再次抬眼,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帝王模样。 让他们争,让他们互相牵制、彼此忌惮。 朝堂纷争越烈,世家裂痕越深,他日重整朝纲,便越是名正言顺、顺水推舟。 外面此起彼伏的争执声传到隔间,闷得人胸口发堵。宋青珩无数次想冲出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却是在心中吐槽自己,为何出尔反尔。明明下定决心要去争权夺势,如今竟连这点朝堂纷争都难以耐受。 她终究是没能适应这朝局,没能适应与人相争…… 身侧的杨芳眼尖,察觉她面色泛白、神思倦怠。明明刚刚一切安好,不过片刻便似撑不住一般。他连忙放轻脚步凑近,压着嗓音轻声询问:“修容,您身子不适?小臣扶您出去透透气吧。” 宋青珩将心底的烦躁与不耐已尽数压下。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我没事,只是殿内人多嘈杂,闷得慌。” 她定了定神,隔着雕花窗棂望向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仿佛殿里的纷争都与他无关。可只有宋青珩知道,这场席卷世家的乱斗,本就是他默许纵容、一手搅动的棋局。 漫长的争执无休无止,宋青珩终究是坐不住了,悄然起身,从式乾殿侧门缓步走出。初春微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憋闷,总算让人神思清明。 回徽音殿的路上,沿途宫人细碎的窃窃私语、隐晦的打量目光,尽数落入眼中。 宋青珩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不再是随心所欲的普通人,是依附皇权、身处漩涡的宋修容,是后宫众人时时揣测、处处打量的帝王嫔妃。 月华远远望见自家女郎倚着廊柱而立,面色青白、眉眼萎靡,顿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女郎怎的这般疲惫?可是式乾殿里有人为难您了?” 宋青珩借着她的力气直起身,春风拂过发梢,裹挟着淡淡的倦意:“没什么,就是人多吵得慌。” “女郎要是累就回内殿歇着,我给您炖了莲子百合羹温在小炉子上呢。”月华扶着她往殿门走,小声劝,“外面风大,您身体还没好全,仔细染了风寒。” “不急,再吹会儿。” 她抬眼望向高耸的宫墙之间露出的一抹浅蓝天色,嘴角牵起一点凉薄的笑。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既然已经踏上了争权的这条路,那哪怕再闷再累,她也得为自己挣一条能活下去、回家的路。 回到徽音殿卧榻,宋青珩长长舒了口气。 式乾殿的紧绷压抑依旧萦绕心头,让人难以松弛。恍惚间便想起前世,烦闷时就约上好友逛街散心,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好闺蜜,也不允许自己出宫去街上闲逛。 幸好在这深宫中,还有一个人可以交心。她好久没见梁淑妃了,心头颇为惦念,便遣人传信,相约御花园一聚。 二人相见,相视一笑。 梁淑妃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这些日子,你可曾受委屈了?” 宋青珩想起朝堂之上无休止的纷争拉扯,只觉头沉心累,轻轻摇头:“都还好,一切顺遂。” 梁淑妃哪里会信,她拉着宋青珩的手走在花园中,看着初春的树枝抽出新的枝丫,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若是宋青珩得宠一切都好说,可宫中都在传,陛下对她的好,都是因为长公主。 这一点唯一的好处就是,世家不会再去找宋青珩的麻烦;至于坏处,她是世人眼中的替身,是帝王寄托哀思的影子。待他日这份缅怀之情尽数消磨,她在这深宫之中,便会沦为无人眷顾、任人拿捏的摆设。 梁淑妃想着这些糟心事,脚步都顿了顿,侧过头看宋青珩一脸平静的模样,鼻尖忍不住发酸,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担忧:“我原以为陛下待你有两分真心,若真的是……” 宋青珩抬头望了望透过枝丫洒下来的细碎暖阳,反倒是坦然一笑。她摇了摇梁淑妃的手,语气轻快:“真没什么,就算没有长公主,我的父亲还是江州刺史,我的兄长还是颇有前途的小将军!我的底气,来源于家人。” 梁淑妃看着她清亮而坦荡的眼睛,悬了许久的心才放下一点:“你最近身体不好,极少出门,也不让人上门探望,还以为你真的不好过。” 宋青珩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这些日子,她日日待在式乾殿,每天都在听那些个世家大臣争吵,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不过旁观一月,便觉煎熬难耐,难以想象慕容闵之身居帝位数年,日日周旋于这群私心深重的世家臣子之间,是何等隐忍克制。 不愧是皇帝,不愧是想要成大事之人! 心底思绪未落,一道温婉却带着刻意热络的女声骤然传来:“许久未见修容妹妹出门,听闻你前些日子抱恙,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颜修仪?”宋青珩看见颜修仪被一众宫人簇拥而来。她与这位颜修仪素来毫无交集,对方忽然搭话,语气看似温和,却让人莫名不适。 颜修仪虽非顶级世家出身,但她姨母嫁入郗家,背靠郗家势力,素来只与世家出身的嫔妃交好,对寻常妃嫔素来冷淡倨傲。今日这般热络亲近,实在反常。 不等宋青珩开口,颜修仪已然快步上前,细细端详她的面色,笑意殷切:“看来是彻底痊愈了,气色这般好,倒让我放心不少。” 梁淑妃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宋青珩身前,隔开对方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疏离:“劳修仪挂心,妹妹已然无碍了。” 宋青珩敛去心底的诧异。她既已决意入局,便不能一味躲闪退让。区区一个颜修仪,背后纵然靠着郗家,她也未必不能应对。 “有劳修仪费心挂念。”宋青珩 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颜修仪仿若未曾察觉二人的防备,依旧笑意盈盈:“妹妹不要嫌我来得晚,陛下可是把妹妹放在心上了。” 她状似随口闲聊:“说起来,先帝景曜年间,建邺城人人都见过景宁王的风姿,传闻她姿容卓绝,冠绝宗室。只可惜我彼时年纪尚幼,待我记事,景宁王便已然离奇失踪,再无踪迹。” 她语气闲散,似是闲谈旧事,眼底却藏着隐晦的试探:“堂堂宗室亲王,最终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实在令人费解。论辈分,景宁王还是陛下的皇叔,不知陛下这些年,是否也曾暗中寻觅?”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22%。】 所以这位景宁王也是个重要角色? 宋青珩只知道,先帝还是皇子时就和景宁王关系要好,在听闻自己的这位弟弟失踪后,一着急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两三年。 见宋青珩沉思的样子,颜修仪心底笑开了花,她听进去就好,日后若是不小心触了陛下的霉头,即便她是定襄长公主本人都要被猜忌。 “修仪慎言!”梁淑妃神色严肃,连忙出声制止,察觉对方字字挖坑,心头满是戒备。 颜修仪故作惊慌,抬手轻掩唇角,一副失言惶恐的模样:“是我多嘴了,一时失言,还望二位莫怪。” 宋青珩的第一反应就是,哇,这样的“宫斗”大戏,竟然是自己能亲眼看到的。这和电视剧里的也没有多少区别。 想到自己的品级本就高于颜修仪,宋青珩敛去所有温和,眉眼微沉,端起上位妃嫔的气度,沉声呵斥:“既知是妄言,就不该说,失了宫中规矩。” 她气场骤然转变,肃穆端庄,再不似往日温和。颜修仪心头一怔,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收敛,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端正身形,恭恭敬敬行礼:“修容教诲的是,是妾身失言,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好好反省。” 梁淑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交锋,眼底藏着几分讶异,又带着几分欣慰,默然看着宋青珩如何收尾善后。 宋青珩看着颜修仪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懑与不甘,心里升起一股兴奋,面上却依旧端着端庄威仪,淡淡开口:“颜氏亦是世家望族,素来礼仪周全,还望修仪日后恪守世家仪态,谨守宫规。” “今日之事,我便当未曾听闻,下不为例。” 啊啊啊,这就是演“宫斗剧”吗?这种感觉也太爽了!宋青珩努力压制心底疯狂上涌痛快、舒爽。 颜修仪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宋青珩。往日的她温和、处处退让,如今却气场全开、威仪十足,判若两人。她满心惊疑,难不成一场重病,竟彻底改了一个人的性子? 宋青珩现在是修容,比自己还要高一阶,她不能发火,也不能表出现不满。她只能尽数隐忍,垂首恭顺应下:“妾身谨记修容教诲,必定好好反省。” 又敷衍寒暄两句,颜修仪才带着满心不甘,带人悻悻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梁淑妃转头看向眉眼带笑、神色舒展的宋青珩,真心实意地夸赞:“看到你如今这般从容强硬,我就彻底放心了,往后再也无人敢随意欺负你。” 宋青珩闻言微微一怔,反问:“我以前真的一直很软弱吗?” “可不是。”梁淑妃笑着点头,语气真切,“若和陛下传出谣言的是我,这个后宫不说横着走,我能给人好脸色,都是我善良。”梁淑妃点头几位认真地说。 “这……”宋青珩回想一下,自己之前确实有些懦弱,可仗势欺人也不太好吧。 “开个玩笑,瞧给你吓得。”梁淑妃轻笑两声,随即敛去笑意,神色骤然凝重,望着宋青珩,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25. 第 25 章 “姐姐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梁淑妃看着她,神色凝重,低声提点:“你务必提防颜修仪。景宁王失踪一事处处蹊跷,但这从来不是我们后宫嫔妃该触碰的禁忌。” 景宁王与定襄长公主,是能快速推进主线任务的关键,更是慕容闵之绝不容触碰的逆鳞。这两人于她而言至关重要,可一旦贸然行动,便是引火烧身。 一想到慕容闵之动怒时的可怖模样,宋青珩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她瞬间清醒,梁淑妃说得没错,颜修仪此番刻意提及景宁王,分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贸然入局、自陷危局。 “姐姐放心。”宋青珩抬眼,眼底清明透彻,“我纵使对景宁王的事心存疑惑,也绝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时期贸然探查。” 只能等待一切平息,再让宋家暗中暗中调查。 “你看得开就好。”梁淑妃稍稍松了口气。 想到宋青珩的身世,以及宋将军的站队,她心底的阴霾再度翻涌。前朝党争不休,世家若是在宋将军身上抓不到半点把柄,势必会将毒手伸向身处后宫的宋青珩。 想到宋青珩此前莫名中毒,梁淑妃心头猛地一沉,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早已对宋青珩下手了。 ………… 御花园这番对话,很快一字不落传到了式乾殿。 鎏金铜炉袅袅升腾着龙涎香,萦绕整座殿宇,素来安神的香气,此刻落在慕容闵之鼻中,却尖锐如针,狠狠扎刺着他的心肺。 在听见“景宁王”三个字的刹那,慕容闵之周身骤然僵住,瞳孔剧烈收缩,方才还温润如常的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墨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滔天情绪险些冲破桎梏。良久,他才硬生生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沙哑的嗓音裹着极致的绝望与狠戾,缓缓响起:“她在宋青珩面前,提了景宁王?” 传信小内侍双膝跪地,头颅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仰视分毫,将那日御花园的对话尽数复述,不敢有半分错漏。 话音落尽,殿内陷入死寂。 慕容闵之反而褪去了方才的失态,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是层层叠加、愈发凛冽的寒意,悄无声息蔓延整座大殿,让周遭气温骤然骤降。 杨芳立于一旁,感知到帝王身上愈发浓重的杀意,心知陛下情绪已然濒临失控,连忙暗中给小内侍递了个眼色,示意所有值守宫人尽数退下。 慕容闵之全然无视周遭动静,方才炸开的汹涌情绪险些将他吞噬。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过往,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 “你说,宋青珩若是知道了这些,会如何?”他低声开口,嗓音淡漠。 颜修仪本就是世家推出来的棋子,弃之毫不可惜,生死无人在意。可宋青珩不同,她是宋文允的软肋,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杨芳思索片刻,如实说道:“陛下,小臣以为宋修容并不会在意颜修仪所言。您也知道,若是没有您的从旁在侧,修容她不会如此努力。” 宋修容平日里只潜心研习琵琶,极少过问前朝纷争。对朝堂事务、寒门官员,从不关心,唯独对作祟的世家心存戒备。若非此前,世家对她痛下杀手,她也不会站在陛下这边。 可此刻的慕容闵之,早已被心底的痛苦裹挟,全然听不进半句劝慰。 “朕若将她们尽数诛杀,会如何?” 一句话,裹挟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沉沉压在殿中。 杨芳心头大骇,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敢应答半字。 他看向慕容闵之,眼底涌上几分酸楚,低声道:“陛下……” 殿内静得只剩下鎏金铜炉里香灰掉落的轻响。 良久,慕容闵之冰冷刺骨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极致的压迫感:“怎么?朕问话,你也不敢答了?” “陛下要杀,自然杀得。”杨芳身躯微颤,连忙俯首回话,语气满是谨慎,“只是颜修仪此番异动,定然是世家暗中授意,如今我们尚且不知他们的真实图谋,贸然动手,恐落人把柄。” 慕容闵之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寒凉刺骨,听得杨芳头皮发麻。 “所以朕这九五之尊,终究是个傀儡。”他抬眼,眼底尽是嘲讽与不甘,“世家肆意妄为,祸乱朝纲,朕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殿外值守小内侍远远望见许安世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死寂沉沉、杀气弥漫的大殿,心头惊惧不已。此前许安世贸然闯殿,引得陛下龙颜大怒,尽数更换值守宫人,一众宫人下场凄惨。 思及此,他硬着头皮入内禀报:“陛下,许公求见。” 听到许公的名号,慕容闵之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语气不耐:“他又来做什么?” 杨芳暗自庆幸,方才及时遣散了所有宫人。 若是今日陛下失态的模样、心底的软肋被世家窥见,势必会成为对方攻讦的利刃。而知晓陛下所有隐秘、能轻易触及这份软肋的,普天之下唯有许安世一人。 许安世进入后,发现整个大殿没有值守的宫人,而慕容闵之周身的怒气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能让慕容闵之出现这种情绪就只有景宁王。 看来又有人在他的面前提到了这个人。 这大殿之上闻不到血腥气,宫人神色只有对帝王的极致畏惧,并非亲历祸事的惶恐。许安世心底瞬间有计较,依旧步履沉稳,稳步前行。 他平视上方的帝王,声音平稳沉缓,悄然压下殿内凝滞的气压:“臣今日求见,只为自证清白。臣一生勤勉履职,恪尽职守,一心效忠陛下、安定朝堂、体恤万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悖逆之举。” “可如今朝野流言四起,总有人污蔑臣暗藏反心、对陛下不忠。” 话音落地,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许安世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坦荡凛然,无半分心虚躲闪。他抬眼看向神色冷冽的慕容闵之,字字铿锵:“臣对陛下忠心不二,许家无愧于君,无愧于大胤万民。” 无愧于万民? 慕容闵之端坐在龙椅上,硬生生压住唇角翻涌的讥讽,眼底覆满层层寒冽与刺骨嘲弄,俯瞰着阶下坦荡自诩的老臣。 许安世人前清正端方,自诩忠良肱骨,可其膝下儿孙,尽是目无王法、横行建邺的纨绔恶徒。 吸食五石散、沉湎奢靡,不过是自毁身心,尚且算不得祸及朝野。 可他们仗着世家权柄,肆意圈占城郊千顷良田,将百姓赖以生存的耕地化作私家猎场。数十村落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生,哀嚎遍野,这般民怨沸腾,许司徒许安世,从未过问过。 还有人仗着世家威势,常年流连市井,但凡撞见稍有姿色的寻常女子,便肆意强抢掳掠,威逼利诱,毁人名节、坏人家庭。多少清白女子不堪折辱投河自戕,多少寻常百姓家破人亡、有冤难诉,可碍于许家权位,无人敢递状鸣冤,官府更是畏其权势、层层包庇,任由恶徒逍遥法外。 更有甚者,仗着父辈 权柄,肆意挪用地方赈灾粮款。前些年的水患,致使流民遍野,朝廷拨下重金粮草安抚灾民,可大半钱粮辗转落入许家私库,被其子弟肆意挥霍、奢靡享乐。 苍生疾苦、遍地血泪,皆因许家而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慕容闵之眼底寒意层层蔓延,静静望着阶下满口忠心苍生的许安世,心底冰冷彻骨。子不教父之过,许家子弟恶行昭彰、横行多年而无人惩处,归根结底,皆是许安世纵容包庇、视而不见。 这般祸乱苍生、残害百姓的世家,竟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无愧万民? “许公,参你的奏本朕都没看。但……”慕容闵之缓缓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劝解,暗藏锋芒,“可是,许公在忙朝堂之事,也要顾家啊。他们并没有指责许公你对朝堂的贡献,只是说您治家不严。” “建邺也是天子脚下,强抢民女、私占良田、挪用赈灾公款,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重罪!” 眼见许安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慕容闵之故作苦口婆心,缓缓补道:“许公身居高位,也要给天下百姓、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至少也要有两只替罪羊吧。” 此言一出,许安世周身的气势陡然拔高,眼底锋芒毕露:“陛下是什么意思?” 慕容闵之微微抬眸,笑意浅淡:“朕的意思,许公心知肚明。” 许安世闻言,冷笑出声,语气裹挟着十足的威压与威胁:“陛下莫不是忘了,你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朕从未忘记。”慕容闵之神色坦然,语气平缓,“若无许公提携扶持,朕当年不过是落魄宗室子弟,断无今日之尊。” 许安世闻言捋着颔下白须,笑容里满是逼人的寒意:“陛下既然还记得老臣的功劳,那便该明白,许家子弟做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罪过。今日陛下要这交代,明日是不是就要取老臣的项上人头?” 杨芳和那个小内侍顿时将头压得极低,大殿陡然安静下来,连殿外风卷铜铃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世人都清楚,大胤的军政大权,大半都攥在许安世手里,慕容闵之这个皇位,本就是许安世捧起来的。 慕容闵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神色不惊不躁,语速平缓从容:“许公言重了。朕毕生感念许公恩情,从无半分逾矩之心。可朝野世家林立,旁人不会感念这份君臣情分,只会伺机挑错、攻讦许家。” 许安世深深凝视着他,突然冷笑出声:“陛下的翅膀硬了,长大了。” “朕有今天全靠许公悉心教导。若非许公拒绝,朕已经要称公为亚父了。许家的事,朕自然会放在心上。” 这句话,恰好抚平了许安世的怒意。他也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参自己参许家的,无非是郗家、桓家等与许家敌对的世家势力 心念既定,许安世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出了式乾殿,他转身看向这座巍峨庄,严象征皇权的大殿。忽然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许安世心底微震,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忌惮。 他暗自失笑,不过是傀儡皇帝,自己竟会心生怯意?他迅速压下这异样心绪,转头对近身侍从沉声吩咐:“去查,今日究竟是谁在陛下面前提起了景宁王,宫中但凡听闻、牵涉之人,尽数彻查。” “是。” 短暂停顿后,许安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再度下令:“还有,让人去安排一下,我要见皇后!” 皇后是自己的女儿,后宫由她做主。 既然慕容闵之生出制衡世家之心,那便掌控可控之人。就比如,皇子。 26. 第 26 章 显阳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许皇后与父亲许安世隔案对坐。殿外宫人尽数退出,无人敢多停留片刻,偌大宫殿只剩一片压抑的死寂。 亲人相聚,父女二人眼底皆无半分温情,亦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许皇后神色清淡,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平淡无波:“父亲在前朝的事情,女儿略有耳闻。今日前来,是需要我配合许家做什么?” 她对自己的父亲很是了解,在许安世眼中,从来没有父女亲情,唯有许家的荣辱。她终究姓许,被捆绑的宿命,在她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好了。 许安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端着居高临下的训诫:“你是皇后,理当打理好六宫诸事,皇室子嗣绵延,更是你眼下最要紧的分内事。” 闻言,许皇后心中暗讽,自己的父亲野心已然膨胀到,连帝王的寝居恩宠都要插手。可慕容闵之为何不愿宠幸后妃,他心里还不清楚吗?一旦小皇子出生,慕容闵之这个皇位就做到头了。 这些年,但凡与世家牵扯过深的宗室年轻子弟,尽数莫名暴毙。宗室都能看出这是慕容闵之的手笔,身居高位的父亲却偏偏视而不见。不是不懂,是他被滔天野心蒙蔽了双眼,早已看不清棋局全貌。 “父亲的教诲,女儿谨记。”许皇后微微点头,语气恭顺,眼底却毫无波澜,“只是宫中妃嫔,大半皆是世家送入宫的棋子,各有家族托付。父亲当真笃定,要让她们诞下皇家子嗣?” 许安世闻言嗤笑出声,眼底轻蔑毫不掩饰:“管他是郗家还是桓家。七年前他们兴风作浪尚且未能成事,七年之后,依旧成不了气候。”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眉宇间涌起浓烈的高傲与掌控欲:“你是我许安世的女儿,是中宫皇后。后宫中无论谁诞下皇子,你都是名正言顺的嫡母,是未来储君的母后。” 母后?许皇后心底只剩漠然嘲讽。这冰冷的后宫,这徒有虚名的后位,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不过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她半分都不稀罕。 她缓缓抬眼平视许安世,低声开口:“父亲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许安世见状,也不再故作训诫姿态:“你是皇后,子嗣与你是第一重要之事,另外,景宁王失踪已久,陛下对这位皇叔素来看重,你切记,万万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人。” 许安世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慕容闵之记恨,所以她绝不能触碰这个霉头。 “关于景宁王的事情,从我嫁给陛下那天起,父亲就一直和我强调,我自然是不敢忘记的。” “我听闻,陛下对宋将军的女儿很是看重,想个办法,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抱到你身边,如果她乖乖配合,可以留她一命。”许安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的眼神中带着少有的狂热,仿佛那个孩子已经被他掌控在手。 许皇后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警醒:“父亲,你也说了,那是宋家的女儿。” “宋家又如何?我许家又不是没有兵!荆州之事,若非为了京口大局,我岂会容忍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宋文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他当即面色一沉,语气满是愤懑与不屑。 当年在荆州与他敌对的势力是郗家,他还会夸赞一句郗家根基深厚,唯独对寒门起家的宋家,只剩根深蒂固的轻视与鄙夷。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我记下了,我会想办法为二人创造条件。” 见女儿答应下来后,许安世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眼底满是满意之色。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裹挟着滚烫的野心:“此事若是办妥,日后这中宫后位、这南胤天下,还是咱们许家的。这是你身为许家女儿应该做的,也是你的荣耀!” 许皇后闻言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冰冷与厌恶,声线平直无波:“女儿铭记在心,绝不会出错。” 许安世彻底放下心来,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袍,走出显阳殿。屋檐下日光洒落,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也映照出他眼底翻涌的勃勃野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被许家牢牢掌控的幼年储君。 殿门彻底合上的瞬间,许皇后眼底所有的恭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所谓父女亲情,所谓家族荣耀,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 另一边的徽音殿内,暖风浅浅,气氛闲适。宋青珩无端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一旁闲坐的梁淑妃见状,轻声关切:“可是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便好好歇息。” “不是,”宋青珩弯了弯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怕是有人在背后卯足了劲骂我。” 一阵轻柔的笑声传到宋青珩的耳中,然后就看那个年岁不大的、坐在梁淑妃身边的女孩,遮住自己的嘴,柔声说:“姐姐真会说笑” 这位是刚入宫的郗美人,她只比惠夫人年长一两岁。她虽是郗姓,却出身旁支,家境贫寒,从未沾过主支半点荣光,最终被家族当做棋子送入深宫。 梁淑妃愿意带她前来走动,也是怜惜她身世可怜。郗家将她送入深宫,却也算是给了族人出路。 她入宫当日,家中弟妹尽数进入郗家族学读书,赋闲在家的的父亲也得了闲散官职,家中更是得到一座宅院。 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己这个美人也算是金贵,换来了全家的安稳顺遂。 宋青珩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可没有说笑,是真的有人恨我入骨,前些日子的毒药,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不是系统给了解毒丹,她早已入土为安了。 她心底满是疑惑,宋家与周家素来无冤无仇,往日也没有争端,周家为何会突然对她痛下杀手?细细思索,周家多半只是旁人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大概率是郗、桓两大世家。 郗美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惶恐:“从前看话本,总觉得深宫争斗、下毒害人都是杜撰的假话,如今见了姐姐的遭遇,才知原来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梁淑妃连忙出声宽慰,试图缓和压抑的气氛:“宋修容此番只是意外,宫中妃嫔大多只是口舌之争,话本里的惨烈争斗终究是少数。” 就说许皇后,表面上看起来万事不管,目下无尘。可若真有人犯了错,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宋青珩宫中的宫人就被许皇后换了大半,因为怕有人说她在徽音殿安插自己的人,徽音殿现在的宫人,都是由杨芳亲自挑选出来的。 只是那些被换下的宫人,尽数不知所踪,听闻皆是葬入了宫人冢。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殿角挂着的铃铛轻轻晃荡,带着几分凉意。 郗美人被吓得脸色更白了,嘴唇嗫嚅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宋青珩见她胆小怯懦的模样,反倒淡然一笑,轻声安抚:“我这条命硬得很,不是随便一碗毒药就能送走的。而且此番祸事,并非单纯的后宫争宠,多半是前朝博弈,牵扯到了我这个后宫闲人。” 梁淑妃听了这话,忙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前儿个我宫里新酿了梅子酒,酸甜适口,等会儿我叫人给你 送一坛。” 可郗美人已然被彻底震慑,捧着茶盏的指尖微微颤抖,半晌才稳住声线,怯声问道:“原来前朝后宫,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姐姐,你经历这么多,当真一点都不怕吗?” 宋青珩见她吓得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怕什么?我父亲在前朝为我造势,皇后为我出头,陛下也予以重赏补偿。如今局势安稳,无需多虑。” 想到那一箱金灿灿的黄金,她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她这辈子什么时候见过一箱子的金子。果然补偿还是钱来得实在。 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二人:“过几日我奉旨出宫回家探亲,你们可有想要的物件?我从宫外一并带回来。” “还是妹妹有福气,家在建邺,随时能归府探亲。”梁淑妃满脸艳羡,“近来陛下心情大好,不少宫人妃嫔都得了归省的恩典,只可惜我家乡路途遥远,经年累月,难见家人一面。” “待伯父述职回京,陛下定会恩准你与家人团聚。”宋青珩柔声宽慰。 她心底却暗自感慨,古时交通闭塞,车马劳顿,一封信要在路上辗转一个多月才能送达。哪怕是现代交通便利、通讯发达,女人远嫁他乡想要回家,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难以成行。思及此,她的鼻子突然一酸,不知在现代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 彼时的将军府,正是一派鼎盛热闹的光景。 宋家近来喜事连连,大女儿入宫为修容,深得陛下喜爱,二女儿喜得良缘、顺利成婚,家中子弟与女婿更是接连晋升,一门荣光,风头无两。 前厅宾客满堂,贺喜之声不绝于耳。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众人恭维寒暄的笑语此起彼伏,将宋家的鼎盛风光烘托得淋漓尽致。 后院书房却格外清静。宋青珩陪着身怀六甲、身形日渐笨重的宋青瑾,小心翼翼扶着她缓缓落座,生怕她稍有磕碰。 “你现在月份大了,行动千万当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宋青珩再三叮嘱。哪怕是医疗发达的现代,生产依旧是女子闯鬼门关,更何况是医术匮乏的古代,半点马虎不得。 宋青瑾眉眼温润,精神饱满,体态较之从前还丰腴了些许,笑着应声:“多谢修容挂怀,家中安稳,我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孙景周近来如何?”宋青珩随口问道。此前许家子弟寻衅滋事,闹得满城风雨,最终狼狈收场,她一直记挂着孙景周的处境。 “自那事之后,他在少府当差格外安稳。”宋青瑾浅浅解释,“少府不少子弟皆是纨绔闲散、不务正业,平日里诸多差事都是景周帮忙兜底收拾残局,不然那些人早已被罢官免职。” “少府的差事压在他一人身上?”这公不公平的另说,是真的累啊。 “怎么会,”宋青瑾笑着摇头,“父亲与景周早有安排,二人早已将自家心腹与寒门低阶官员安置进少府分摊差事,如今各司其职,他并不劳累。” 宋青珩闻言安心点头,心底暗自盘算,许久未曾去式乾殿露面,回宫后要不要打个卡? 书房门被推开,宋文允直接走入,神色坦然直白,毫无避讳:“既然说到寒门官员,为父近日,已为你争取到了一众寒门臣子的支持。” 宋青珩微微一怔,疑惑抬眼:“为我?” “都官尚书何无忌,对你格外赏识看重。”宋文允眼底满是骄傲,语气郑重,“陛下如今尚无子嗣,日后大概率要从宗室过继皇子。你身居后宫,有传言说你身负圣宠,有寒门与朝臣支撑,早做筹谋,方能安稳立足。” 27. 第 27 章 都官尚书,对标后世三省六部制,妥妥的朝堂吏部最高长官。 这样一位手握重权的朝堂大员,竟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宋青珩越想越觉得诡异。 她扪心自问,自己一无滔天权势,二无过人智谋,在宫中无宠无势,实在找不出半分值得朝中重臣倾力扶持的长处。 思来想去,她唯一的依仗,便只有手握兵权、坐镇江州的父亲宋文允。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她看着父亲脸上轻松的神情,声音带着颤抖地问:“所以,朝野上下,都笃定陛下会在与世家的博弈中惨败?” 若非如此,这群老谋深算的朝臣,根本不会费心扶持皇子、攀附后妃。说到底,不过是提前铺路,押注新的掌权者,为自己在朝堂更迭中,保住一线立足的筹码。 “你这孩子,怎么净往最坏的地方想。”宋文允连忙打断她的悲观揣测,语气笃定,“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认定陛下终将胜出。如今拉拢、支持你,不过是提前博取从龙之功,为日后朝堂洗牌,抢占一张上桌的底牌。” 宋青珩心头愈发茫然困惑。 许安世权倾朝野、盘踞建邺多年,如今依旧牢牢掌控京口重地,根基未损,胜负根本未成定局。这场权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这群人为何急不可耐地提前站队、盘算后路? 她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人也变得有些烦躁,她抬手打断宋文允未尽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急乱:“你们怎么就能认定许家一定会输?京口现在在他许安世的手上!” “不止我们宋家,其他世家同样也不愿许家一家独大、独揽朝纲。”宋文允语气坚定,字字笃定,“许家如今不过是暂时登顶,其余世家深耕朝野数十年,底蕴深厚,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场博弈,许安世必输无疑,迟早会被联手赶出建邺。” “确实是有一些关于许家的风声。”宋青珩微微蹙眉。 近来确有不少许家子弟因过错被罚,但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惩,根本伤及不了许家百年根基,连元气都算不上损耗。 可若父亲所言非虚,各大世家早已暗中联手制衡许家,那他们必然早已布下棋局,暗中出手。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式乾殿和慕容闵之的谈话,有提到过,要斩断许安世的左膀右臂。难不成真的已经开始行动了? 可宋青珩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只要慕容闵之活着,她就还有离开这里、重回故土的希望。 可一念及当下的乱世格局,她心底又漫起无边绝望。 朝堂之上,无数庸碌之辈身居高位、尸位素餐;边境以北,强敌虎视眈眈、伺机入侵。万一最后慕容闵之安然无恙,南胤却先行覆灭,那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真是一个可悲的时代…… “你中毒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 “桓家。”宋青珩抬眼,直直对上宋文允的目光,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语气笃定,“我没猜错吧?” “确实是桓家所为。”宋文允眉头紧锁,满心费解。 他与桓家素来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下毒,也绝非后宫争宠。当今陛下无子嗣,后宫诸妃皆无宠,根本不存在争储争爱的根基,外界流传的种种流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世家也清楚,关于宋青珩的种种不过流言而已。 宋青珩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猜测过庾家。桓家素来行事端正,虽族中子弟偶有纨绔顽劣之辈,顶多是贪玩奢靡,比起嚣张跋扈、权欲滔天的许家,已然算得上安分守己。 “是桓砚吗?为何为害姐姐?” 这一点,宋文允暂时也无从查证。他沉定心神,郑重开口:“此事我会彻查到底,必给你一个交代。你是如何猜到桓家的?” “是直觉,一种莫名的直觉。”宋青珩缓缓道来,“前些日子,郗家异常沉寂,族中子弟闭门不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市井事端。” 她梳理着近日朝堂的风起云涌,思路愈发清晰:“郗家蓄力蛰伏,是为了反击势头正盛的许家。” “而朝中三大世家,能让周家行动的,只剩桓家了……” “这件事,我会查下去,你在宫中也要万分小心。”宋文允沉声叮嘱,眼底满是凝重。 ………… 式乾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慕容闵之一目十行看完刚传回的密报,眉毛骤然拧紧,周身寒气骤起,心底怒火翻涌不息。 “你看看,这些朝臣,如今已然开始盘算着瓜分许家落败后的权势利益了。” 身侧的杨芳闻言,连忙赔笑开口:“由此可见,朝野上下,皆是信服陛下,笃定您能最终胜出。” 慕容闵之闻言,只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他们哪里是信朕,不过是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罢了。” “朕若胜,他们便是拥立有功的从龙之臣,坐享荣华权位;朕若败,他们早已备好后手,依旧能稳立朝堂、保全自身。” 他执掌朝政多年,早已看透世家权臣的贪婪虚伪。南胤世家盘踞朝堂三十年,根深蒂固、势力盘缠交错,早已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存在。 “想来大臣们也不都这样想。”杨芳低声劝说。 慕容闵之垂眸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带着轻蔑:“这群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拉拢了宋家,傍上何无忌的势力,就能扳倒盘踞朝堂三十年的世家?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与世家周旋数年,步步为营、暗中挑拨,才勉强挑起各方纷争。这群新晋朝臣却天真以为,仅凭仓促结盟,便能改写格局。 若是真依他们所想,让宋青珩扶持一位无名皇子上位,不出一日,宋青珩与那稚子必会离奇暴毙。宋家虽手握兵权,可朝堂底蕴太过浅薄,根本扛不住世家的反噬。 “天下苦世家久矣,如今逮着机会,就想掀翻世家,瓜分世家把持的权位利益。可他们终究根基浅薄,不懂世家盘根错节的底蕴。三十年深耕朝野,姻亲遍布、势力交织,岂是他们仓促联合就能撼动的?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思绪辗转,他忽然想起宋青珩此前提及的下毒之计,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瞬间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你说要不要就如宋修容所言,办一个宴会,将建邺中大大小小的世家都请过来,待宴罢归府,众人陆续毒发,无声无息。届时世家骨干尽数殒命,这纠缠多年的朝堂乱局,也便能彻底清净。你去给朕搞点毒药回来。”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杨芳心头大震,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扑通跪地,,语气满是惶恐急切,连连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额头贴地,声音颤抖,句句恳切:“宫宴本是君臣同乐、彰显圣恩的场合。陛下若在宴中下毒,谋害满朝文武、世家重臣,此事一旦败露,必将震动天下!” “届时朝野人心尽散,天下士子寒心,百姓惶恐不安,藩王亦会借机生事,指责陛下暴戾嗜杀、罔顾君臣道义!”杨芳急得额角冒汗,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世家虽跋扈,却根基深厚。一朝尽数屠戮,朝堂中空,无人理政,社稷动荡,后患无穷啊!陛下三思!” 慕容闵之望着他惶恐恳切的模样,心头郁气散去几分,无奈轻叹:“朕不过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起来吧。”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弊,只是日与世家拉扯周旋,早已满心疲惫。或许明日,许安世便会派遣中军逼宫夺权,来日祸福,从来无人能料。 他随手翻检余下密报,视线扫过其中一则,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终于褪去冰冷嘲讽,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慕容闵之看到宋青珩与何无忌的事情就很开心:“宋修容总算开窍长脑子了,懂得联合朝臣、培植势力,不再是一味被动自保、任人拿捏。终于知道朝臣要比,那个被逐出宫得小宫女强。” “这都是陛下您的教导,想必修容前几日听着朝臣的讨论,十分有感触。”杨芳恭维说。 慕容闵之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谄媚的杨芳,呵呵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谄媚?但你说的没错,宋青珩没白听世家的争论。” “小臣不敢。”杨芳连忙垂首应答,心底却清楚,陛下今日心绪郁结,哪怕是宋修容成长的喜讯,也难彻底抚平他心中因景宁王一事留下的郁结。 密报尽数看完,慕容闵之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卷联名奏折上。那是偏远交州、广州数家二流世家递上来的奏疏。 慕容闵之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嘴角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 奏折里写得冠冕堂皇,通篇都是地方匪患猖獗、扰民害民,恳请朝廷派兵进山清剿、安抚地方的话术,可字里行间藏着的那点私心,一眼就能看透。 近日出事的,正是这几户世家的子弟。这群人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在地方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仗着家世庇护,地方官府无人敢管、无人敢治,久而久之愈发骄纵。此番一行人结伴游山玩乐,带着大批仆从张扬招摇,不料半路撞上了藏身深山、走投无路的流民。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身边的仆从也都是些趋炎附势的酒囊饭袋,遇上被逼到绝境、悍不畏死的流民,瞬间溃不成军。财物被洗劫一空,几名家底丰厚、平日里最是跋扈的子弟,更是当场殒命,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事后几家震怒,想要追责报仇,可根本无处寻人。那些流民得手之后,立刻四散躲进深山幽谷,山谷沟壑纵横、枝繁叶茂,藏几百上千人都轻而易举。官府派人进山搜了数次,连半点踪迹都寻不到,最后只能草草作罢。 世家丢了子弟、折了颜面,又抓不到凶手,咽不下这口恶气,便联合偏远数家世家,递上这封奏折,打着剿匪安民的幌子,请朝廷出兵,替他们进山扫平流民匪众,帮他们泄愤出气。 慕容闵之看完通篇内容,低低笑出了声,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你瞧瞧。”慕容闵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快,转头对身侧的杨芳说道,“这群世家子弟,平日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以为靠着家世便能一手遮天,如今栽在了最不起眼的流民手里,连仇人都抓不到,真是可笑至极。” 杨芳连忙垂首附和,顺着陛下的话接道:“这群纨绔子弟素来骄纵跋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只是世家联名请奏,想来是不甘心吃哑巴亏。” “他们不甘心?”慕容闵之挑眉,笑意漫上眉眼,心情愈发舒畅,“朕倒是觉得,此事大快人心。这群人空有世家名头,尽做些扰民欺民的勾当,如今遭此劫难,也算天道轮回。” 他随手将奏折丢回案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释然的愉悦,“就让他们继续耗着。深山流民也好,山野匪寇也罢,本就是他们欺压百姓逼出来的恶果,该让他们自己尝尝滋味。” 这些世家,管不住族中顽劣子弟,平不了地方乱象纷争,遇事便只会依赖朝廷兜底,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既然这群世家如此孱弱无能、色厉内荏,日后,被逼上山的流民是不是可以吃上饱饭了? 这群废物世家,终究是没胆量放火烧山、赶尽杀绝的。 28. 第 28 章 这夜,慕容闵之照例去到皇后的显阳殿。 殿内气氛松弛,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拘谨肃穆。许皇后正慢悠悠哼着细碎小调,亲手给阶前的盆栽浇水,眉眼舒展。宫人见帝王驾临,也未曾慌乱失态,只安安静静垂首躬身,悄然退至殿外伺候。 “皇后今日兴致颇高,看来心情不错。” 慕容闵之径直落座,抬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姿态随性自在。 许皇后放下水壶,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淡淡反问:“陛下反倒像是心事重重,莫非今日遇上了烦心事?” “开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慕容闵之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慵懒倦怠,“糟心的事情倒是遇到了不少。” “巧了,”许皇后唇角微弯,“臣妾今日,也满心烦扰。”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会心一笑。 慕容闵之浅啜一口清茶,漫声开口:“如此看来,你我二人的烦心事凑在一起,倒也算一桩好事。” 许皇后眸光微挑:“陛下尚且不知臣妾为何事烦恼,又怎么笃定,凑在一起便能算作好事?” “还能是什么?”慕容闵之放下茶盏,语气清淡却字字分明,“岳父大人先寻了朕,转头又去见了你。想来,他是觉得朕愈发不受掌控了。” 许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起身给慕容闵之空了的茶盏续上热茶,语调浸染三分微凉:“父亲的确觉得陛下脱离掌控。他的盘算,陛下应当猜到了,他想让宋修容诞下皇子,而后伺机除掉陛下,扶持幼主登基。” 慕容闵之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淡去几分,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之色:“岳父竟然让宋修容生孩子?论理,你是中宫皇后,嫡子名分最正,最合规矩。” 许皇后认真地想了想,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是我父亲,可能是心疼我,不愿我受生孩子的苦楚吧。” 话音落下,二人再次对视,不约而同低笑出声。 彼此心知肚明,许安世这般利欲熏心之人,何来半分父女温情。若是他真心疼惜女儿,她今日便不会是这步步惊心、身不由己的皇后。 慕容闵之抬手递出去一封尚未拆封的信函,推到许皇后面前:“巧了,刚收到南方传来的消息,交州、广州境内,不少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被流民聚众诛杀。” 许皇后垂眸看着信函,眼底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抬眼望向神色渐冷的帝王:“陛下心中,作何感想?” “朕别无感想,只好奇一件事。”慕容闵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到底是谁,传出来朕偏爱宋修容的谣言?” 许皇后心中微动,她仔细回想慕容闵之对宋修容的态度,确实看不出他对宋修容的喜爱。世人所见的恩宠,不过是帝王对宋青珩父亲与兄长的器重。 种种流言蜚语,分明是有人在幕后刻意挑拨。 许皇后眼底浮起一点冷峭的笑意:“看来是有人想借宋修容的性命作局。她若身死,陛下与宋将军必生嫌隙。纵然宋将军忠心耿耿,纵然宋修容自幼长于宫外,无关宋家核心势力,也架不住旁人轮番挑拨离间。” “所以其中有你父亲的手笔?”慕容闵之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想来是有他的暗中授意,”许皇后拨了拨鬓边的珠钗,声音淡如薄雾,“宋将军手握江州的兵权,江州隔绝荆州与建邺,宋将军不肯站队许家,甚至还与许家作对,那便只能被针对。” 她稍作停顿,语气笃定几分:“但下毒之人,绝非父亲。他向来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与宋家素有嫌隙,借旁人之手除敌,既能除去隐患,又能撇清自身干系,最为稳妥。可一旦宋青珩出事,朝野上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许安世。” “是桓家,真正动手的是桓家。”慕容闵之话音落地,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凛冽寒涛。 许皇后闻言神色未变,轻声反问:“桓家素来独立,怎会甘愿做许家的利刃,任人驱使?” “不过是各有算计罢了。”慕容闵之扯了扯嘴角,浮起一抹淬了冰的笑。 许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神色,轻声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慕容闵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刺骨杀意:“你可知,是谁在宋修容面前,提及了景宁王?” “景宁王”三字入耳,许皇后心头骤然一震。 她牢牢记得父亲的告诫,谁敢在帝王面前提及景宁王,便是必死之局。 一时间,她喉间微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陛下的意思是?” “你明日省亲归府,替朕带句话给许公。”慕容闵之字字清晰,“就说,是郗家人在宋修容面前妄议景宁王。” 许皇后心头巨浪翻涌,愣神片刻才勉强稳住心神,全然不解其中深意:“臣妾愚昧,不懂陛下此举用意。如今宋修容安然无恙,此事根本无从查证,这般传话意义何在?” “朕和景宁王之间的恩怨,普天之下,只有许公知道,可如今郗家却提及此人……”慕容闵之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就说明,郗家得知此事,便意味着这桩隐秘旧怨,已然泄露至郗、桓两家。” 许皇后瞬间恍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臣妾回家,此事必要会被外人知晓。郗家知晓隐秘之事败露,便会知道自己早已被许家盯上;桓家得知有人敢在景宁王一事上动心思,也会清楚,自己已然被陛下与许家记恨。” 慕容闵之转过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果然通透。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把朕这个皇帝当成摆设,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朕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臣妾明白了,明日臣妾会借省亲的名头回家,把这话原原本本带给父亲。” “辛苦皇后了。” “陛下才辛苦。” ………… 夜色沉沉,徽音殿内却是一派松弛光景。 宋青珩端坐窗前,指尖轻拨琵琶弦,婉转曲调缓缓流淌,她甚至轻声跟着哼唱,眉眼舒展,看上去心情极好。 一旁的月影却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往日这时,女郎早已在式乾殿伴驾,今日却安分待在徽音殿,抚琴自娱。 她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低声道:“修容,京口已被许安世掌控,您此前说过,若是采石矶再落入他手,我们便再无退路……事已至此,您怎能半点不急?” “着什么急?”宋青珩放下琵琶看向一脸焦急的月影,不慌不忙道:“这江山姓慕容,不姓许,更不姓宋青珩的宋,陛下都不急,泰然处之,我一个嫔妃,何必自乱阵脚?” 月影咬着唇踌躇片刻,最后她的手还是压在琵琶边上:“可是修容,陛下那边你也不担心吗?” 旁边的月华也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愤懑与担忧:“女郎!您忘了前些日子被人下毒的事了?您明明说过,要与这些跋扈世家斗到底的!” 她并非不想争、不想闹,只是如今进退无门。往日去式乾殿听世家的争议,皆是式乾殿内侍专程来接,她悄然乔装前往,可如今陛下不曾传召,她无名无由,根本无从登门。 提及下毒之事,宋青珩眼底掠过一抹郁色,心底着实憋屈。她实在费解,自己与桓家素来无冤无仇、无利益纠葛,对方为何偏偏对她痛下杀手,拉她入局? “女郎如今究竟打算如何?”月影追问。 宋青珩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目前的局势,你们应该是不知道,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联名弹劾许安世,我宋家并未掺和其中。” “这有什么不对吗?”月影听不懂。 “时机不对,”宋青珩蹙眉,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凝重,“如今许安世权倾朝野,声势滔天,正是他最鼎盛的时候。此刻弹劾,非但动不了他分毫,只会招致他疯狂的报复。” 月影听到这话瞬间白了脸,攥着帕子的手指死死收紧:“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修容你怎么想?” 宋青珩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涩意漫上舌尖,心境却愈发清明:“眼下只能静观其变,看其余世家的动向。桓家如今是反抗许家的主力,也是朝中支持陛下北伐的核心势力,暂时不会轻易倾覆。” 月华听得满心愤懑,以至于放声大骂:“这些世家实在太过阴毒!朝堂博弈、权力争斗本是他们的事,偏偏要拉着我们女郎无辜受累,替他们挡刀!” 主仆三人的情绪沉浸在对桓家下毒的仇视中,无人在意月华的音量。 月影脸色中带着几分焦急:“那陛下那边,当真半点动静都没有吗?” 宋青珩缓缓摇头,眼底透着清醒:“陛下巴不得许家与各大世家斗得两败俱伤、彼此损耗。我此刻贸然凑上前,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沦为多余的棋子,徒惹麻烦。” 她抬眸望向沉沉宫城,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缓缓凝起一抹冷冽锋芒:“但我绝不会白白吃亏。” “桓家这笔下毒的债,我会牢牢记着。今日他们敢暗下杀手,来日我必定百倍讨还。纵使如今无凭无据,我也自有办法,让他们血债血偿!” 29. 第 29 章 徽音殿内,宋青珩满心忧思,枯坐许久,才终于等到式乾殿的小内侍前来引路,去往偏殿等候。 刚踏入殿门,一股厚重压抑的气息便瞬间将她裹挟。即便隔着雕花窗棂与层层垂落的轻纱帷幔,殿中凛冽的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两股无形的势力暗流在殿中激烈冲撞,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殿中局势,早已剑拔弩张。 桓砚此刻火冒三丈,全然没了世家公子的温润仪态。他面色涨得通红,抛却了朝堂尊卑礼法,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身前的许安世,怒意翻涌:“许公!我桓家素来敬你是朝堂元老,感念你辅佐陛下登基的功绩,事事退让、处处礼待,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可您此番派明陆禄彦赶赴豫州监军,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 面对桓砚的盛怒,许安世神色淡然,身姿端得四平八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却句句带刺,满是、重臣的傲慢:“明陆禄彦奉陛下旨意监管豫州军务,名正言顺。桓砚,你年纪轻轻,执掌桓家豫州事务,看似勤勉,终究还是考虑不周。灾后地方诸事纰漏不断,处置得不够妥帖,老夫身为朝堂老臣,替小辈收拾残局,有何不妥?” 他缓缓抬眼,扫过面色铁青的桓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桓家赈灾、修基建,功劳朝野皆知,老夫从不否认。可你等只看得见眼前重建之功,却不懂灾后人心浮动、隐患暗藏,迟早滋生祸乱。我此举,是为豫州安稳,为朝堂社稷,何来过错?”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瞬间将桓砚的怒火推到了顶峰。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身侧几名同僚见状不妙,连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臂膀,生怕他冲动失仪,落下把柄。 “好一个收拾残局!好一个杜绝祸乱!”桓砚死死咬牙,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我桓家为豫州赈灾,足足捐出三成家产,倾尽人力物力!桓家子弟扎根灾区半年有余,日日操劳、风餐露宿,个个熬得面黄肌瘦,拼尽全力稳住豫州百姓、修好城郭良田!这般付出,到你口中,反倒成了办事不力、留有隐患?” 他猛地甩开众人的拉扯,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直视许安世:“许安世,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觊觎豫州,早已是朝堂上下公开的秘密!从前你暗中算计、小动作不断,如今竟敢明目张胆夺权占地!偏要扯出社稷安稳、杜绝祸乱的冠冕幌子,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眼盲心瞎,看不透你的私心算计吗!” 隔间僻静的角落,宋青珩早已被眼前激烈的对峙惊得心头巨震,微微睁大了双眼。 朝野之中人人心知肚明,豫州历经大灾,桓家倾力善后、扎根深耕,早已牢牢把控住豫州的民生、商贸与军备,算是半公开的桓家属地,各方势力向来默认不争。 任谁都没想到,许安世竟敢如此霸道直接虎口夺食。这是摆明了要和桓家撕破脸皮、硬抢利益。 霎那间,桓家暗中对她下毒、险些让她殒命的旧恨翻涌而上。宋青珩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桓家本为南方世家之首,许家把持朝堂政务,两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制衡,本就让皇权备受掣肘。如今许安世野心外露、强行夺权,桓砚怒极反噬、寸步不让,两家彻底撕破脸面,狠狠缠斗在一起,只会彼此消耗、两败俱伤。 吵得越凶,斗得越狠,两家折损的人力、物力、财力就越多,对朝堂、对地方的掌控力便越弱。这场纷争最终的受益者,便是稳坐龙椅、不动声色的慕容闵之。 面对桓砚的厉声质问,许安世终于敛去了眼底的漫不经心,语气却冷硬凌厉,寸步不让:“桓砚,休得肆意妄言、污蔑重臣!豫州乃大胤疆土,非你桓家私产!朝廷派员镇守、监理军务,是陛下圣断,是朝堂规制!难不成在你眼里,桓家私利,还比不过大胤社稷?” “说得冠冕堂皇!”桓砚冷笑不止,字字铿锵带火,“说到底,就是你许家想要独吞豫州利益!你敢说明陆禄彦赴任,不是为了你许家铺路?你敢说你此番所作所为,全然无私?” “老夫为国履职,问心无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语声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盛,句句都往对方的痛处戳,全然没了朝堂重臣的沉稳仪态,俨然是彻底撕破了脸,当众对峙相争。 一旁的官员们面色各异,无人敢上前劝阻,只能默默立在原地,屏息敛声、不敢多言。 隔间内的宋青珩早已心绪平复。她抬眼看向慕容闵之,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术,高明至极,也凉薄至极。 此刻的式乾殿正殿,慕容闵之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眉眼深沉、面容清冷。他静静听着偏殿传来的阵阵争执喧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眼底波澜不惊,无半分恼怒,更无半分劝解之意。 这一日,他已经等了很久。 如今二人彻底反目、公然相争,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哪怕不分胜负,也只会彼此损耗、元气大伤。 朝堂乱得越狠,世家斗得越凶,他便越有机会一步步瓦解世家的根基势力。 ………… 偏殿纷争的消息,很快经由内侍,传到了早在许家等候的许皇后耳中。听闻父亲许安世当众与桓砚对峙、强行夺取豫州管辖权,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但凡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拿到手。暗争不成,便明抢,从来都是他的行事风格。 可这般不管不顾的强硬抢夺,恰恰撞进了皇帝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这时廊下小厮躬身来报,许公回府。许皇后迅速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缓步起身出府迎接。 “父亲回来了。” 许安世抬眼看向她,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我早已叮嘱过你,无要紧事不必出宫回府。” “女儿此次回来,是为景宁王的事。”许皇后从容开口,目光紧紧锁着许安世的神色,不肯错过分毫,“此前父亲叮嘱,切莫在陛下面前提及景宁王。我虽不知陛下与景宁王的过往恩怨,却也知晓其中干系重大。” 她微微停顿,轻声追问:“只是如今有人在宋修容面前提起景宁王,女儿忧心,会不会打乱父亲的计划?” “你从何处的得知的消息?”许安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郗家送入宫中的颜修仪,当众对宋修容提及了景宁王。”许皇后如实回道,“陛下顾念宋将军的情面,定然不会伤及宋修容性命,此事便这般传开了。”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 声脆响。 许安世怒极摔碎了手中茶盏,碎裂的瓷片溅落满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青砖缝隙,氤氲的热气裹着许安世满腔怒意,在厅堂里沉沉散开。 “郗宴之枉活数十年,一身权谋算计尽数用在旁门左道!”许安世冷声嗤骂,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耐,“他当真以为送一个颜修仪入宫,凭几句攀扯挑唆的话,就能搅乱帝心,为郗家搏一个未来?简直愚不可及!” 在他看来,郗家此举太过浮躁鲁莽,只想着投机取巧,殊不知早已踏入必死的危局。 他踱步厅中,袖摆扫过案几,带得纸笔轻颤,怒意未消,字字凛冽:“慕容闵之素来忌惮世家,如今步步筹谋,就是要一点点瓦解世家根基,拔除朝中世家势力。郗家偏要逆势而行,妄图诞下带有世家血脉的皇子,这哪里是铺路,分明是自掘坟墓!” 许皇后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温婉,眉眼低垂,面上始终带着恭顺聆听的神色,指尖规矩规矩敛于袖中,一副全然听从父训、懵懂无知的模样,半点不敢流露异态。 可她心底却只剩一片漠然的不屑。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看似震怒斥责郗家愚蠢,不过是恼恨郗家擅自打乱了他的布局,坏了他的算计,从未是真心看透其中利弊。 他骂郗家急功近利、目光短浅,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生执念权柄,事事只求速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以为算尽天下棋局,步步缜密,殊不知所有张狂与算计,尽数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父亲嘲笑郗宴之看不清帝王本心,看不清朝堂大势,可他自己深陷棋局数十年,依旧执迷不悟,自诩棋高一着,实则早已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 郗家是自作聪明,而他是自负过头,二者皆是殊途同归,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许安世并未察觉女儿眼底深藏的情绪,盛怒过后,只剩满心沉郁的算计,他冷声道:“郗家这步烂棋,不仅会拖垮自身,稍有不慎,还会连累朝中所有世家。看来往后,需得好好提防郗家,莫要被他们的鲁莽之举牵连,坏了我许家大业。” 而更深层的原因他不能再女儿的面前表露出来,皇帝和景宁王之间的过往,知情者寥寥无几,他当年因机缘救下慕容闵之,才得以窥见分毫秘辛。郗家竟敢让人在宋青珩面前提及,就说明他们家也已经知道了。 难不成是许家有内鬼?不,不可能,许家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寥寥无几。他回头看向低眉顺眼的女儿,就算被自己送到慕容闵之身边的女儿,他也没有说过。如今郗家敢公然在宋青珩面前提及此事,足以说明郗家也知晓了这段隐秘。 可此事极为绝密,许家知情之人屈指可数,就连身为皇后的女儿,他也从未透露过半分。郗家究竟是从何处打探到的消息? 一念至此,他心头寒意骤生。郗家知晓了,那桓家呢?是不是也早已得知内情? 皇后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果然正如陛下预料的一样,听到这个消息,他果然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了。 感受到女儿的目光,许安世抬眼,便听见她语气关切的询问:“父亲如今打算如何处置?女儿需要如何配合?” 许安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夹杂着浓浓的鄙弃,淡淡挥手:“不必你费心。你即刻回宫称病静养即可,为父还有要紧要事处理。” 30. 第 30 章 隔着热茶升腾起的袅袅热气,慕容闵之的目光落在宋青珩脸上,见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开口问道:“你在朕身边这么久,可有什么想法?” 宋青珩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轻声问道:“陛下,臣妾一直好奇,郗家与桓家素来同气连枝,本该联手制衡许家,为何至今半点动静都没有?” 不止如此,她还听闻,桓砚更是称病告假,闭门不出,俨然一副置身朝堂纷争之外的姿态,实在太过反常。 慕容闵之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拆穿了世家暗流之下的算计:“桓砚在豫州倾尽桓家三四层家底布局,如今豫州尽数落入许安世手中,他根基受损,正暗中谋划结盟。” 宋青珩闻言垂下眼皮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身处绝境也必然会拉拢势力。心念急转间,她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眼,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他是暗中联络了柯崇道?” 柯崇道手握一万流民军,麾下兵马悍勇善战,曾在边境击溃北方襄国三千来犯精兵,战力冠绝地方。更关键的是,柯崇道与权倾朝野的许家积怨极深,是对抗许家的绝佳人选。 慕容闵之拨了拨茶盏里浮着的茶沫,淡声应道:“桓砚许了他三年军饷,还答应事成之后把豫州的漕运分他,柯崇道本就痛恨许家,自然会动心。” 话音落下,宋青珩心头一紧,眼中瞬间漾满真切的担忧:“许家素来强势霸道,此番必然会倾力反击,会不会连累陛下?” 她心底反复默念,千万不能出事。慕容闵之若是出了差错,她的系统任务便再无完成的可能,届时她将永远困在冰冷深宫,沦为无依无靠的异世孤魂,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 她眼底滚烫纯粹的担忧,无半分矫揉造作,直直撞入慕容闵之眼底,悄然熨帖了他连日来被朝堂纷争、世家制衡缠绕的满心烦闷。 身居至尊之位数载,他早已看透朝野上下的人心诡谲。朝堂官员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后宫妃嫔温柔关切的假面之下,无一不是为了家族荣宠、自身位份,字字句句皆藏算计,步步处处皆是权衡。 他从未见过有人如宋青珩这般,直白又纯粹地将担忧写满眼底,坦荡得毫无遮掩。 慕容闵之握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方才因世家暗流涌动而生的沉郁戾气,悄然散去些许。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情愫。 他面上依旧是沉稳淡漠的模样,不见半分外露的动容,音色褪去了方才谈及世家博弈的凛冽冷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无妨。” 短短二字落下,他抬眼望向宋青珩,目光沉沉,带着笃定:“桓砚与柯崇道联手,看似是针对许家的私斗,于朕而言,却是坐收渔利的良机。许家势大,盘踞朝堂多年,早已尾大不掉,此番他们内斗,只会相互损耗,折损世家根基。” “朕只需静观其变,便可顺势削弱各方世家势力,稳固皇权,岂会出事?” 他说话时目光紧锁着她,细细描摹着她眉眼间真切的焦灼,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愈发清晰。他暗自思忖,宋青珩,倒是真心惦念着他的安危。 却不知宋青珩低垂的眼眸里,全然是另一番焦灼忐忑。 她眼中翻涌的忐忑,从来无关君臣情分,无关帝王安危,仅仅是为了自己渺茫的归途。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皆是为了自保,为了能早日离开这异世深宫。 敛去眼底翻涌的私心杂念,宋青珩依旧维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语气满是恳切:“可臣妾终究怕变数横生。世家争斗向来凶险狠厉,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陛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眼底浓烈真切的担忧太过动人,熨得慕容闵之心底暖意绵长。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开来,冷硬的轮廓柔和几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低沉温润:“放心,朕心中有数。” 沉沉目光落于她眉眼之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珍视。心动深埋于沉稳的表象之下,悄然生根发芽,隐秘而炙热,无人知晓。 殿内温情脉脉的氛围尚未散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静谧。 内侍杨芳匆匆入殿,脸色惨白如纸,眉眼间满是惊惧惶恐,连身形都微微发颤。他不得不上前打断殿中光景,垂首躬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陛下,褚家……出事了。” 他不敢抬头直视慕容闵之,压低嗓音,字字沉重,句句惊心:“今日清晨,许司徒亲自率领扬州驻军,重兵围困褚家府邸。褚家上下男女老少,满门无一活口……尽数殒命。” 宋青珩心头巨震,褚家乃是扬州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褚嵩身居朝堂要职,向来谨小慎微、中立守礼,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她难以置信,许安世竟如此猖狂跋扈。 “当真?”她失声发问,语气满是惊愕,“他怎么敢?” 未经圣谕,擅自带兵围杀当朝大员、屠戮世家满门,这般谋逆僭越之举,许安世竟然公然为之! 下一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慕容闵之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面,莹白瓷盏瞬间碎裂成片,滚烫的热茶泼洒而出,浸透冰冷的青砖缝隙,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转瞬便被殿中骤然凝聚的凛冽寒气彻底吞噬。 方才萦绕在周身的温润暖意、眼底暗藏的珍视温柔,尽数寸寸褪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席卷全身的滔天怒火。方才微松的唇角此刻死死抿紧,漆黑的眸底黑云翻涌,戾气腾腾,骇人心魄。 式乾殿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杨芳垂首躬身,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盛怒的帝王,引来无妄之灾。 一旁的宋青珩也敛了方才的惊愕,默然伫立,看着眼前雷霆震怒的帝王,心底沉沉,知晓此事已然彻底失控。 沉寂片刻,慕容闵之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嗤,音色低沉沙哑,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许安世……好大的胆子。” “朕在位一日,朝堂诸事皆由朕决断,轮不到他调军,屠戮朝臣满门!” 宋青珩看着盛怒的慕容闵之,心头翻涌起万千愁绪,这个皇位也没有多好坐,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世家拉下马。慕容闵之如今的愤怒,不过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坐上皇位后,也在积极地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无论是被他提拔起来的何无忌还是自己的父亲宋文允,甚至就是被许家牢牢把控的中军,他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然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他做的远远不够,一旦许安世掀翻棋盘,他之前的种种谋划都将失败。 ………… 第二日天刚破晓,皇城早朝钟声如期响起,却敲得满朝文武心神惶惶。 百官面色凝重,眉眼间藏着惊惧与忐忑。昨日许安世率领扬州军围杀褚家满门的惨案,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朝野,无人不晓。 褚嵩身居朝堂要职,一生谨小慎微,恪守臣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却落得个阖家覆灭、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手段之狠厉,行径之跋扈,前所未有。 最令人心惊的是,主导此事的许安世,今日竟公然告假,不曾入朝。 许安世手握扬州重兵,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此番擅调军、屠戮朝臣,已然是僭越谋逆之态,却依旧我行我素,视皇权威仪于无物。 死寂持续半刻,终于有御史大夫按捺不住,出列躬身,手持笏板,高声进谏,打破殿内沉寂。 “陛下!许安世擅调地方重兵,围杀当朝重臣褚嵩满门,屠戮无辜老弱妇孺,手段残暴,目无君上!褚臣一生忠良,无罪被诛,朝野寒心!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严惩许安世,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话音落地,紧接着数位忠直朝臣接连出列,纷纷上书进言,字字恳切,句句痛斥。 “许安世私蓄重兵,擅动刀兵,屠戮朝臣,已然僭越礼制,触犯国法,罪无可赦!” “许家此番大开杀戒,随意构陷屠戮名门,日后各地世家效仿,朝堂法度何在,皇权威严何在!” 一道道谏言此起彼伏,响彻金銮殿。有人悲愤痛惜褚家惨状,有人厉声弹劾许安世跋扈擅权,有人忧心朝野乱象丛生,却也 有不少许家党羽垂首缄默,不敢发声,更不敢为许安世辩驳半句,只敢暗藏观望之心。 满殿喧嚣,唯独龙椅之上的慕容闵之沉默不语。 他一身规整玄色龙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得不见一丝情绪,昨日盛怒的戾气被尽数收敛,可周身弥漫的寒意却愈发深重,压得满堂文武心口发紧。他静静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谏言,眸光沉沉,扫视着殿中百官的各色神色,将怯懦、忠直、观望、惶恐尽数尽收眼底。 许安世今日拒不上朝,便是最直白的挑衅。 这是许家在公然告知朝野上下,如今的大胤朝堂,他许安世的兵权与势力,已然凌驾于帝王皇权之上。他想杀朝臣便杀,想休朝便休朝,无需忌惮君威,无需遵从国法。 更为可笑的是,慕容闵之这个皇帝真的就拿许安世没有办法。许安世今天没有上朝,但昨天确实递了奏本,他说处置了褚家是因为褚嵩日日上书参他,本就是构陷与他。他此举是为了大胤朝堂的清明,杀了褚家全家以正视听。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将自己谋私擅杀的恶行包装成了清肃朝堂的义举,半分不臣的野心都不肯露在明面上,反倒把拦着他的谏臣都打成了褚嵩一党的奸佞。 慕容闵之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处盘绕的鎏金龙纹,冰凉的金饰硌得掌骨发疼,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杀意。方才底下吵着要赦许安世无罪的那几个侍郎、御史,哪一个不是收了许家好处的走狗? 他们是吃准了自己不敢动许安世。慕容闵之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嗤笑,那笑意半点没达眼底,只裹着化不开的寒冰,他抬了抬眼,沉声道:“够了,许司徒既称抱病无法上朝,朕准他在家静养,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待百官尽数退去,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只剩殿内值守的内侍宫人,屏息垂首,瑟瑟发抖,连抬头仰视帝王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闵之周身寒气翻涌,久久未曾散去。他蛰伏数年,暗中布局,步步为营,安插心腹、培植势力,隐忍克制,只为慢慢瓦解世家分权、收拢皇权,可许安世这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戮,彻底撕碎了表面的制衡假象。 对方已然不耐烦棋盘拉扯,想要以强权破局,以兵权压皇权,彻底架空他这个帝王。 既然对方已然撕破脸皮,那他便无需再留半分情面。 慕容闵之抬眸,看向立在殿角、始终俯首躬身的杨芳,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去,彻查宫中所有许家眼线。” 杨芳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命:“小臣遵旨。” 许家深耕朝堂十数年,早已将人手悄无声息安插进皇城各处,上至近身侍奉的殿中近侍、值守内官,下至各殿打杂宫人、传信内侍,无数明暗眼线盘踞宫中,日夜窥探帝王言行、朝堂动向。 往日为了大局安稳,为了不激化矛盾,慕容闵之始终隐忍不发,佯装不知,任由这些人潜伏暗处。 可今日,许安世敢擅杀朝臣、挑衅皇权。这些藏在宫墙之内的钉子,留之无益,只会后患无穷。 半个时辰之内,中军尽数出动,封锁各宫宫门、甬道、偏殿院落,整座皇宫瞬间陷入严密封禁之中,气氛肃杀。 杨芳领慕容闵之密令,亲自带队逐一核查、抓捕。但凡过往与许家有私相往来、暗中传信、收受许家财物的宫人内侍,但凡暗中窥探、传递消息的近侍小官,无一遗漏,尽数被揪出。 一时间,深宫之中处处响起低声的啜泣、辩解与哀求,却无一人能得半分宽恕。禁卫铁面无私,动作干脆利落,将数百名眼线尽数押至宫墙之下。 慕容闵之移步至殿外廊下,立于高台之上,冷眼俯瞰下方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众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彻骨寒凉。 “通通杀了。” 寥寥四字,轻飘飘自帝王唇间落下,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姑息。 杨芳即刻高声传旨。 转瞬之间,宫墙之下哀嚎四起,而后尽数归于沉寂。那些盘踞深宫数年、替许家窥探秘事、传递情报的明暗钉子,被尽数拔除…… 31. 第 31 章 盛夏暑气卷土重来,滚烫的热浪覆压整座皇城,闷热沉沉,挥之不散。 这个夏天对宋青珩来说,意味着她穿越到南胤整整一年了。 一年世事浮沉,人间更迭匆匆。宋青瑾生下的孩子,如今都能翻身了。 而许司徒屠戮朝臣的风波,绵延四月有余,余波震荡朝野,至今未歇。 一部分许氏子弟自请辞官、避祸退守,无数朝堂官员因此落马罢官,偌大朝堂,历经一场彻底的清洗与动荡。 月华立在一旁,望着自家女郎倚窗沉思的模样,终究无奈轻叹一声。 深宫流言都在说,宋家势衰,纵使宋青珩是宋玉堃的嫡妹,也再无往日荣光;而慕容闵之早已喜新厌旧,对她情意淡薄,再无半分特殊眷顾。 这些无根无据的蜚语流言,偏偏越传越盛。月华深知皆是假的,却依旧为自家女郎倍感不平。 她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轻声规劝:“女郎,您若心中挂心朝堂局势、忧心陛下境况,不妨去往式乾殿一趟。” 她做丫鬟这么多年,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比如说,干活不能一味埋头苦干,一定要在主人面前做,要让主人亲眼看到你忙活,看到你的辛苦。 做丫鬟和做嫔妃,本质上都是伺候人的,总得让陛下看到自家女郎的担心与忧虑。 宋青珩听闻此言,只徐徐吐出一声悠长浅叹,语气裹挟着满心无力,淡淡开口:“我只是担心现在的局势。” 脑海中的系统主线任务早已停滞日久,分毫未进,支线任务更是杳无音讯、彻底沉寂。穿越南胤整整一年,归期依旧渺茫,前路茫茫。 她最害怕的,是蛰伏已久的许安世。倘若许安世夺权成功,取代慕容闵之登临帝位,她就真的被困在这个时空钟,永世不得归乡。 更让她夜不能寐的是宋家近来态度诡异,一夜之间,好似与她斩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家书与口信。突如其来的疏离,远比朝堂的刀光剑影更让人不安。 殿外聒噪蝉鸣骤然炸开,连绵声响揉进滚烫暑气中,层层叠叠涌入徽音殿,喧嚣热烈的外界,反倒衬得殿内愈发静谧冷清,沉闷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闷、难以喘息。 “修容,梁淑妃来了。”月影低声通传,打破了殿中沉寂。 宋青珩回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虑,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入宫一年,她与梁淑妃相交甚笃,深宫人心叵测,这位性子温婉通透的淑妃,是后宫之中少数真心待她,值得倾心相交之人。 话音落下,一抹素雅的身影踏入殿中。梁淑妃身着月白薄纱长裙,身姿纤雅,眉眼温润,周身自带一派平和淡然的气度,消解了盛夏的燥热与深宫的压抑。 “近日暑气蒸腾,殿中闷郁难耐,我便想着来你这儿躲几分清净,不曾叨扰你吧?”梁淑妃浅笑上前,顺势落座于软榻旁的圆凳上,目光轻柔扫过宋青珩的眉眼,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忧愁。 宋青珩浅浅摇头,唇角牵出一抹浅淡笑意:“淑妃姐姐能来,我这儿才热闹些,何来打扰之说。” 月华上前奉上新沏的清茶,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值守,留二人独处闲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蝉鸣悠悠。梁淑妃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目光温柔地扫过宋青珩紧锁的眉头,率先开口拉起家常,语气松弛又平和:“听闻你妹妹家的小娃娃已然会翻身了,真是惹人艳羡。” 提起那个软糯稚嫩的婴儿,宋青珩眼底的沉郁稍稍消融:“是啊,不过数月光景,模样便长开了许多。” “血脉至亲,自是与众不同。”梁淑妃轻笑一声,话锋微转,从容地谈及眼下的局势,“许公一案折腾了小半年,朝堂动荡不休,牵连了桓、郗两族无数子弟,如今风波渐缓,朝局也算安稳了不少。” 宋青珩心底的疑虑却未曾消减。她看着眼前温和的梁淑妃,终究没有道出自己穿越的秘密与心底最深的惶恐。 主线任务停滞不前,支线任务也没有发布,回家更是遥遥无期。一旦许安世弑君夺权,她更是死路一条。而宋家突如其来的断联,如同一团迷雾笼罩心头,让她愈发心神不宁、惴惴难安。 梁淑妃将她眼底化不开的忧虑尽收眼底。 宫外那些刻薄流言早已传遍六宫、无人不晓,想来宋修容连日来的郁结,多半是被这些无根闲话所困。她身在局外,看得远比旁人透彻清明。 梁淑妃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上宋青珩微凉的手背,语气真挚又恳切,带着十足的宽慰:“我也知晓你近日心绪不宁,也知道那些宫外的流言碎语终究入了你的耳。但你要明白,世人的闲话,最是浅薄无知,当不得半分真。” 宋青珩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困顿:“姐姐也听到那些传言了?” “听到了,可我从未信过。”梁淑妃浅浅一笑,眼底通透澄澈,“你入宫一年,陛下待你的特殊,旁人看不清,我却看得分明。先前宋将军平定江州之乱,安定朝局,陛下对你的另眼相看,缘由与此。” “如今朝堂人心浮动,局势微妙。陛下步步筹谋,处处谨慎,皆是为了稳固皇权,安定朝野。” “姐姐是来安慰我的?”原以为梁淑妃是来和自己拉家常的,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安慰自己的。 “你明白就好,你最是通透,想来都能明白。” 她唯有暗自苦笑、有口难言。她自己清楚,让她彻夜难眠、日日焦虑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是前路未卜的归乡之路,是步步惊心的乱世棋局,是未知命运裹挟而来的绝境。 静坐良久,宋青珩纷乱的心境渐渐沉淀,心底悄然生出决断。 ………… 暮色垂落,晚风微凉,御花园花木葱茏,落樱纷飞、簌簌飘零,铺满曲折小径。 宋青珩缓步慢行,刻意放缓身姿,装作随性游园、散心纳凉的闲散模样,眸光却悄然扫过前方蜿蜒幽深的花木小径,静待一场刻意为之的相逢。 不过半盏茶的光景,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穿透层层叠叠的花木浓荫,缓缓落入视野之中。 是慕容闵之。 宋青珩心头微定,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虑,敛去所有细碎心绪,维持着淡然闲适的神情,抬步徐徐上前,装作偶然相逢的模样。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周遭晚风仿若骤然凝滞,飘落的花瓣好似悬在了半空,整片园林都陷入一片无声的静谧之中。 二人咫尺相对,宋青珩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汗毛直立。 那双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暗沉,眼底翻涌着细密的猩红,像是熬了整夜的沉郁,又像是刚刚历经一场戾气厮杀,只剩下刺骨的冷厉与疲惫。那一抹刺目的猩红衬着他本就冷峻凌厉的眉眼,愈发肃杀慑人,周身气场冷冽刺骨,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极淡却凛冽刺骨的气息,顺着晚风直直钻入宋青珩的鼻尖。 是血腥味。 清冷干净,却带着肃杀寒意的血腥,浅浅萦绕在他的衣袍之间,被花木的清香微微遮掩,却无法彻底冲淡分毫。 “臣妾见过陛下。”宋青珩身姿端方从容行礼,语声平和,掩去心底所有惊疑,“不曾想在此偶遇陛下。” 慕容闵之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平淡得像是随口敷衍:“在此游园?” 宋青珩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与疑虑,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神色,依旧维持着温婉平和的模样,轻声应答:“殿中暑气闷热,闲来无事,便出来纳凉。” 慕容闵之闻言,冷漠的眉眼依旧没有丝毫松动,语气疏离寡淡:“天色已晚,早些回去休息。” 话音落罢,他未再多看她一眼,踏着满地落花,身姿挺拔孤冷,一步步消失在幽深的花木尽头,那缕淡淡的血腥味,也随他的身影远去,渐渐消散在晚风之中。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24%。】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宋青珩伫立原地,静静凝望着他被一众内侍层层簇拥的背影。 翌日清晨,沉寂许久的宋家书信终于送入深宫。与此同时,搅动朝野的许安世围杀褚嵩全族一案,经许安世亲自出面辩驳陈情,终于落下最终定论。 许安世将屠戮朝臣满门的滔天重罪,尽数推诿洗脱、撇得一干二净。他上书谎称,许氏无知小辈曾遭褚嵩依法惩治,心怀怨愤,趁褚嵩上疏参劾许家之际,肆意挑拨是非、捏造罪证、谗言构陷。 刻意渲染褚嵩素来与许家不和,此番罗列罪证、上奏弹劾,并非秉公办案、肃清朝纲,而是挟私报复、刻意构陷世家,妄图借朝堂权斗铲除异己、借此抬高自身声望,取许安世而代之。 通篇说辞极尽狡辩,滴水不漏。 许安世刻意淡化许氏子弟曾犯下的过错,假意痛斥族人荒唐滋事,摆出一副严于律己、公私分明、顾全大局的忠臣姿态,硬生生将一场惨烈残酷的灭族血案,粉饰成自己被族人蒙蔽、被逼无奈的自保之举。 深宫静谧,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落在桌案信纸之上,也落在宋青珩的身上。 她一字一句看完信中的文字,手微微发颤,将那页写满黑白颠倒事实的信件搁在桌案上。眸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许安世这一番诡辩,荒唐至极。可就是这样拙劣的借口,竟然真的盖住了满门屠戮的血债,轻飘飘抹去了褚嵩一族数百条性命。 宋青珩喉间干涩发苦,寒凉之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浸透骨髓。宋青珩静坐窗前,眼底所有温润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心底寒意丛生、久久不散。 而彼时的式乾殿内,氛围沉郁压抑,更胜徽音殿数倍。 躬身垂首的内侍,将许安世的上书逐条低声禀明,字句清晰落地,回荡在空寂大殿之中。 他静静听着,神色晦暗难辨,周身气压沉寂得吓人。宫人内侍皆屏息敛气,他们不敢抬头,甚至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片刻的死寂过后,一声极轻的笑声忽然从他喉间溢出。 起初只是低低的、似有若无的嗤笑,渐渐蔓延开来,带着极致的荒谬与冷冽,终究化作一声冷笑,响彻大殿。 竟是被这一番颠倒黑白、自欺欺人的诡辩,生生激怒、气极反笑。 他缓缓抬眼,眼底冷彻刺骨,面上无半分笑意,只剩愠怒与极致讥讽。 好一个挟私报复。 好一个蓄意构陷。 许安世私灭朝臣全族,犯下滔天恶行,如今凭着几句巧言诡辩,便能洗去一身罪名。 “倒是好手段。”他淡淡开口,“许安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32. 第 32 章 安静了小半年的许安世,终于在早朝现身。 这半年里,弹劾他的奏本堆得比假山还高,字字句句都要定他擅杀重臣、祸乱朝纲的重罪。 可所有奏本递上去后,全都石沉大海,陛下没有半分批复的意思。 皇帝不表态,朝臣心中的恐惧反倒更甚。人人都惶惶不安,今日他能一言定生死,屠了无罪的褚嵩满门,明日刀锋一转,遭殃的或许就是自己。 今日入朝,许安世竟未穿官袍。 他一身素色常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避罪待罚的颓丧。可正是这份坦荡从容,让满殿文武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御史台的言官们早已憋了满肚子弹劾的话,攥着笏板正要出列发难,阶下的许安世却先一步动了。 他抬手撩起衣摆,稳稳跪地,双手郑重捧着一封烫边素纸奏表。 满殿瞬间寂静,人人瞠目,满心疑惑。 所有人都以为,蛰伏半年、背负满身罪责的许安世今日露面,必然是要强势反扑,或是巧言辩驳、稳住自己权倾朝野的地位。 没人料到,他并不辩驳,落地一跪,竟是主动自请黜官。 不等众人从这场震惊中回过神,跪下的许安世脊背挺拔如松,无半分乞怜卑微。清朗的嗓音稳稳覆过整座大庆殿,没有半分含糊。 “臣身为中书令,总领朝政。褚嵩一案,褚氏阖门罹难,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他语气平淡沉敛,坦然揽下所有因果:“褚氏满门覆灭,是臣听信谗言,独断专行,擅杀朝廷命官、株连无辜眷属,害得忠良蒙冤、朝野惊疑。此是臣滔天重罪,无可辩驳。” 他话音一顿,素纸奏表捧得更稳,继续道:“臣今日自请削除全部官爵,退归乡野,永绝仕途,以儆失职之过。除此以外,臣另有一请,冒死禀奏陛下。” 殿内众人心神骤然一凛,连原本屏息凝神的言官都悄然攥紧了手中笏板。 “褚嵩忠而受戮,无辜蒙祸,阖家倾覆,冤情昭然。臣恳请陛下,追封褚嵩为王爵,以旌其忠,以慰其魂。”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被打破,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寻常忠臣殁后,至多追封督抚、侍郎等差,褚嵩骤然追封王爵,是前所未有的破格隆恩,离谱到让众人难以置信。 许安世未曾停顿,继而补全所求,字字掷地有声:“扬州褚氏尽遭祸事,然褚嵩旁支族人尚有流落外地、安居异乡者,皆为清白良民。臣恳请陛下施恩,予以蒙荫抚恤,令其安稳度日,无复流离惊惧之苦。” 话音落尽,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贴冰冷的金砖地面。姿态恭谨守礼,一身风骨却分毫未折。 “此是臣最后所求,余生再无他愿。” 这一通操作,彻底颠覆了满朝文武的预判。 众人昨夜还连夜串联,备好奏本,打定主意今日要联手发难,借着褚嵩一案,彻底扳倒这位权倾朝野的司徒。 可谁也没料到,许安世非但不为自己辩驳半句,坦然认下屠戮忠良的死罪,还主动舍弃半生权位,亲手为这桩冤案收尾、为冤者求公道。 短暂的死寂过后,朝堂暗流翻涌,两派截然相反的声音轰然炸开。 太常庾融一率先出列,躬身沉声劝谏:“陛下,臣以为追封之事万万不可。褚嵩之案,系许安世一人所为,却从未有实证牵涉圣明。” “陛下御极以来,勤政爱民,从未有滥杀忠良、昏聩失度之举。若今日破格追封褚嵩为王,便是将许安世之错,定性为朝廷错判,圣躬失察,损君威、伤国体,得不偿失。” 此论一出,一众老臣纷纷颔首附和。在他们眼中,君权至上,帝王无过,褚嵩一案本就是许安世听信家中子侄谗言,做出诛杀无罪朝臣这等闻所未闻之事。 一旦帝王亲批破格追封,便是主动揽过过错,非但折损帝王威严,更会让天下百姓猜忌朝政失度、君王失察,后患无穷。 可话音未落,另一侧早已按捺不住的御史即刻跨步出列,神色凛然,声音高亢,震彻殿宇:“庾太常此言,大错特错!” 他拱手疾言:“褚嵩何罪?一生刚正不阿,不党不私。只因许氏谗言、权臣专断,便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许安世权柄滔天,敢擅杀朝廷命官,绝非一人之过!是朝堂权柄失衡、世家势大、帝王制衡受制的弊端所致!” “朝廷执掌天下法度,如今忠良蒙冤不能护、无辜惨死不能昭雪,这就是朝政之失、朝堂之弊!仅仅追封抚恤,根本不足以安抚忠魂、平息天下非议!” 他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大胆进言:“臣恳请陛下,不止追封褚嵩、荫庇褚氏,更该顺应民心,下罪己诏!直面朝堂积弊、自省执政疏漏,方能安定朝野人心!” 此言一出,朝堂彻底炸开,文武百官分立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一派老臣死守君威礼制,坚称帝王无过,追封已是逾制,罪己更是万万不可,一旦下诏,便是自毁朝纲、授天下非议之柄,让世家与藩镇借机揣测君心、滋生祸端。 另一派新晋臣子则慷慨陈词,直言公道大于君威,错便是错,褚嵩满门冤死,天下侧目,若朝廷一味遮掩、帝王拒不自省,只会寒尽忠臣之心、纵容世家继续坐大,日后再无官员敢直言敢尽职,朝堂再无清正之风。 两拨人争执不下,言辞交锋愈发激烈,大庆殿内人声鼎沸,肃穆庄严的朝会,俨然变成一场针锋相对的朝堂论战。 满殿纷乱争执不休,唯有许安世始终跪地不动,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 众人看不懂他。他亲手制造褚氏血案,如今又亲手认罪弃权、为冤者求公道。看似俯首伏法、甘愿受罚,实则步步为营,把一桩私人杀伐案,硬生生变成了撼动整个朝堂格局的争端。 吵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之上。 慕容闵之端坐龙椅,俊美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窥探的沉郁风云。 他垂眸望着阶下的许安世,心中翻涌着火气。 许安世擅杀朝廷命官,罔顾律法,震慑朝野,是实打实的权臣僭越;可他今日自毁权位、躬身认错,又堵死了百官借机清算、搅动朝局的口子。 许家势力早已是他集权路上最大的阻碍。许安世这一手,看似惨败落幕,实则是最聪明的脱身之法。 丢了司徒、中书令的中枢官职,看似权位尽失,可他手握扬州、荆州两地兵权,根基未损、实力仍在,还能彻底跳出朝堂纷争,摆脱皇权制衡的枷锁。 纷乱殿中,慕容闵之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淡然,压过所有争执:“褚嵩忠良,无辜罹难,阖家蒙冤,寒尽天下人心。此事,是朕有过。”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瞬间僵住,人人面露难以置信。谁都未曾料到,皇帝竟会当着整殿臣工的面,坦然自认君过。 “许公执掌中枢多年,为朝堂呕心沥血、尽心尽力。然,族中子侄罪孽滔天,许公不徇私护短,将罪人交由桓廷尉法办,自请去中枢之职,这份坦荡公心,朕心甚慰。” “今日便准许公所请,免去你司徒之名,中书令之职。” 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褚嵩蒙冤惨死,朕今日为其正名。即刻追复其原官,加赠司空尊衔。” “令祠部择定侯爵名号,褚氏幸存族人,选定一人世袭侯爵,全族荫 恤一律按国公规制发放,以慰忠魂、平复民心。” 满殿彻底死寂。原本摩拳擦掌,等着清算许安世、争抢中枢空缺权位的朝臣,此刻人人攥紧奏本,缄口不言,再无半分动静。 阶下久跪的许安世,终于重重叩首,声音沉稳清亮,响彻大殿:“臣,谢陛下隆恩。” ………… 夜色沉沉,墨色天幕覆压着整座巍峨皇宫。 宫灯次第零落,暖黄光晕碎在微凉晚风里,驱不散深宫入夜后的寂寥冷意。 早朝的朝堂震荡萦绕心头,慕容闵之满心烦闷,无心回宫,独自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行游荡。内侍杨芳、侍卫魏岐屏息紧随身后,不敢多言。 魏岐随侍帝王时日不多,却早已摸清陛下心性。 每当陛下这般沉默独行、漫无目的游荡,便是心绪极差、心事最重之时。 今天早朝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原以为陛下会借着褚嵩一案,顺势彻底拔除许安世这个心头大患,将其彻底逐出朝堂。 可谁也没料到,陛下最终只削去了他司徒的虚名,虽罢去他中书令一职,却仍保留了刺史官位。看似罚罪,实则保全,变相让许安世安稳脱身。 夜色静谧,宫道幽深。就在众人默然随行之际,一缕清婉悠扬的琵琶声,忽然穿透沉沉夜色,轻柔漫卷而来,打破满宫死寂。 铮铮弦音缠绵缱绻,伴着女子清润温柔的歌声,缓缓流淌在晚风里,温柔得抚平人心。 这个场景,魏岐之前见过。 “竹影斜,竹影斜,漫入纱幮第几纱?纱幮外,一点萤,恍是阿娘未阖眼……” 熟悉的歌声从徽音殿中传出来,他下意识看向皇帝,他清晰看见,身前慕容闵之紧绷僵直的脊背,骤然缓缓松弛下来。 萦绕心头大半日的烦闷郁气,仿佛被这温柔曲调轻轻吹散,消解大半。 慕容闵之驻足而立,望着曲调传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的追忆。 沉沉夜色尽数褪去,眼前恍若浮现年少光景。 那时他年纪尚幼,身居深宫却不懂权谋算计,不知人心险恶,不用周旋朝堂利弊,不必忧心天下纷争。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最是自在纯粹。 旧事如潮水奔涌,温柔包裹住他紧绷多日的心神。情之所至,慕容闵之轻声跟着殿内曲调,低吟浅和,嗓音温柔缱绻,融在晚风之中:“灯生晕,晕成波,波里安卧小阿哥。小阿哥,慵不寐,欲向清波捉白鹅……” 身侧的杨芳心头微动,只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 也是这般深夜,也是这般曲调,也是陛下独自听曲和歌。彼时陛下忧心的,亦是世家势大、朝堂失衡的难题。岁岁年年,烦心事从未变过。 “舟无橹,亦无帆,阿娘十指拂风软;纤风缓缓作云帆,莫向银河行太缓。”徽音殿内,曲声未歇。 宋青珩垂眸拨弦,指尖轻拢慢捻,琵琶声声温柔。她唱着轻柔词句,心神安宁,耳畔却隐约捕捉到殿外传来的低低和唱。 那音色清润低沉,与她的曲调完美相融,温柔契合,绝非风声错觉。 她心头骤然一动,眼里亮起细碎的期许,立刻放下怀中琵琶,快步起身推开殿门。 微凉夜风扑面而来,卷着深宫清冷气息。 宋青珩驻足立在殿门前,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宫道,眼底的浅浅期许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怅然。 她分明真切听见了相和的歌声,却遍寻不见人影,仿佛方才那一段温柔和鸣,只是夜色赠予她的一场虚妄幻梦。 晚风萧瑟,吹得衣袂轻扬,满心期许终究落了空,徒留一室余音,与她一人怅然相对。 33. 第 33 章 殿内熏香袅袅,微风透过雕花窗棂吹入殿中,撩起幔帐。梁淑妃倚着软榻,笑着与身侧的郗美人闲话度日。 “前日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极是烂漫,层层叠叠的花瓣娇嫩欲滴,倒是难得的景致。”梁淑妃眉眼含笑,语气闲适慵懒,“听闻园中还引了新泉,流水潺潺,比往日多了几分意趣。” 郗美人莞尔一笑:“我前日去逛过,确实别致。繁花次第开放,闲来游园赏景,最是解闷。 说着话,郗美人余光瞥见身侧静坐的宋青珩,当即敛了笑意,悄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梁淑妃转头看去。 梁淑妃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宋青珩陷入自己的沉思中,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连两人停了说话都未曾察觉。 梁淑妃伸出手在宋青珩眼前晃了晃,嘴上还说着:“回神了,宋修容。” 宋青珩猛地回过神,回过神来才连忙致歉,声音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慌乱:“让两位见笑了,我方才确实走神了,是我失礼。” 梁淑妃笑着伸手拉她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半是打趣半是关切:“咱们姐妹坐着闲话,哪来那么多失礼一说?只是方才瞧着你发呆发得厉害,不知在想些什么要紧的事?” 郗美人同样笑盈盈看着宋青珩,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同样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宋青珩心头微动,想到昨晚的附和自己歌声的男人,宋青珩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想法。如果自己小小地利用一下眼前的两人,也许可以找到那个人, 想到这里,她挤出一抹笑,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怅然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只是觉得宫中规矩森严。难免想起在宫外的日子,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每天到处逛逛,还挺有趣的。” 这句话也说到了郗美人的心坎上,她刚刚入宫,被宫中森严的规矩束缚着,深感深宫岁月沉闷枯燥。闻言当即对梁淑妃表示,自己深有同感。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转头看向端坐的梁淑妃,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期许。 梁淑妃眉眼温婉,笑意浅浅,却迟迟未曾开口,似早已将二人的小心思看得透彻。须臾,她眉梢轻轻一挑,温声追问:“当真觉着宫中日子无趣?” 两人齐齐点头首,眼底的期许之意,愈发浓重。 “既然如此,那我便为你们寻些解闷的乐子。”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细碎步履之声。果如宋青珩所想,梁淑妃早已暗中传召了宫中乐师,尽数齐聚殿中。 悠扬丝竹声骤然响起,清越婉转,萦绕殿梁。 宋青珩心口骤然狂跳,眸光微凝,藏起满心激荡。或许,昨夜那个与她隔空和歌的人,便藏在这些乐师之中。她极力收敛眼底神色,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唯恐惹人察觉分毫。 一旁的郗美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乐曲引得眉眼舒展,眼底盛满新奇与雀跃,由衷赞叹:“淑妃姐姐怎这般懂我们心思!实在太过贴心!” 梁淑妃端坐榻上,姿态雍容端雅,手中团扇轻摇,温婉笑意藏于眼底,从容道:“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你们若是喜欢,往后便常来我殿中闲话听乐。” 宋青珩垂落眼眸,掩去心底翻涌的思量,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语气满是感念:“多谢淑妃姐姐体恤厚爱,这般安排,实在精妙至极。” 一曲完毕,宋青珩从乐师手中借来了琵琶,回头看向梁淑妃说:“淑妃姐姐为我安排的我很喜欢,我便弹奏一曲回馈姐姐。” 说着她的手指划过琵琶,似在试探弦音是否合意。片刻后,她轻拨慢捻,一缕清越之音自指下流淌而出。 正是那支曾两次有人与自己暗地唱和的曲调。 郗美人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赞道:“这调子……我从未听过,真好听。” 梁淑妃眼带笑意,看着宋青珩弹琵琶,也在附和郗美人的话:“那是自然,宋修容的琵琶技艺高超,日后你有耳福了。” 宋青珩垂首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乐声之中,唯有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她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期待,若那人真在其中,应该会与自己相认吧! 琵琶声歇时,殿中静了一瞬。 宋青珩指尖还按在弦上,余音绕梁,袅袅不散。她抬眼看向那群低头的乐师,细细扫过阶下那她们的面孔。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神色异动,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些乐师们垂首而立,眉目恭顺,仿佛方才那支曲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支寻常宫调罢了。 宋青珩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琵琶轻轻搁回乐师手中,福身笑道:“献丑了,不过是随手拨弄,倒叫淑妃姐姐与郗妹妹看笑话了。” “哪里是笑话。”郗美人凑上前来,眼中亮晶晶的,“宋姐姐弹得真好,这调子我从前从未听过,感觉不像是我大胤的曲调。” 梁淑妃摇着团扇,笑意浅浅:“宋修容这曲子,确实别致。既不是太常寺的旧谱,也不似教坊新制?” 宋青珩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坦然:“淑妃姐姐好耳力。这是我在宫外时偶然听得一位游方僧人弹奏,觉得好听,便学了下来,自己胡乱改了几处,登不得大雅之堂。” “游方僧人?”梁淑妃挑眉,似笑非笑,“那这僧人倒是位高人。” 宋青珩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眼底的失落掩了过去。 殿外回廊的阴影里,慕容闵之负手而立,已站了许久。 他方才路过此处,本无意驻足,却被那宋青珩的琵琶声勾住了脚步。那调子他再熟悉不过。 他怎么都没想到,宋青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当众将那支曲子弹了出来。 她在找他。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慕容闵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立在廊柱之后,目光落在宋青珩身上。她垂首拨弦的模样安静而专注,指尖微颤的细节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她在期待有人站出来,与她相认。 慕容闵之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不会站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宫中局势波诡云谲,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他的身份、他的处境,都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与一个后宫妃嫔有任何牵扯。 更何况,他目光微沉,扫过阶下那几名乐师,这些人里,未必就干净。 果然,就在宋青珩将琵琶递还时,一名年轻乐师上前接琴,他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宋青珩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了两步。 那乐师垂首退下,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慕容闵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一个乐师,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宋青珩。 慕容闵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她正与梁淑妃说笑,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心机。可宋将军的女儿真的会毫无心机吗?想到宋青珩平日里的行为,慕容闵之冷哼一声,自己果然想多了。 她早就因为出身就被世家盯上了,在那之后,她嘴上说着要报复世家,可也没做出什么行动,到底还是好人家的女儿,没有养出半点心机。 慕容闵之不再多想,转身离开了廊下。他走得极轻,殿中三人无一人察觉。 半个时辰后,一道旨意从式乾殿传出。 陛下听闻梁淑妃殿中中丝竹悦耳,龙颜大悦,特召今日当值的一众乐师前往式乾殿演奏,以助雅兴。 旨意传到淑妃殿中时,宋青珩正与梁淑妃、郗美人用点心。听闻此言,她手中的银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陛下召见乐师?她抬眼看向梁淑妃,果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意外。 梁淑妃笑意不变,只淡淡道:“陛下今日倒是好兴致。既如此,你们便去吧,好生演奏,莫要失了礼数。” 那些乐师垂首领旨,一同收拾乐器,随内侍往式乾殿而去。 宋青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 不安。 式乾殿内。 慕容闵之端坐于上首,面前摆着一卷未批阅的奏本,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殿中丝竹声不断,从午后一直奏到日暮,换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却没有一支能让他点头。 起初,乐师们还精神抖擞,各展所长。可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陛下始终没有叫停的意思,也没有赏赐,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仿佛在审视什么。 乐师们开始慌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也不知道这场演奏何时才是尽头。只能咬牙坚持,手指在琴弦上、笛孔间机械地翻飞,手臂酸了,指尖麻了,也不敢停。 那名和宋青珩接触过的乐师排在最末,起初还算镇定,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琵琶是需要轮指的,长时间高强度的演奏让他的指尖迅速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清亮的组织液,混着琴弦上的松香,蛰得生疼。 可他不敢停。不仅不敢停,还得比旁人更卖力,若是在陛下面前露了怯,出了错,以陛下的脾气,自己今天便再出不了式乾殿了。 他咬着牙,十指翻飞,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终于,因为他的指尖流血,他的手一滑:“铮——” 一声刺耳的杂音划破殿中乐声。 所有乐师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向他。 乐师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奴失手,请陛下恕罪!” 殿中一片死寂。 慕容闵之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抬起头来。” 乐师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汗湿的脸。 慕容闵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还抱着琵琶,十根指尖通红,有三根已经磨破了皮,鲜血正顺着指腹缓缓滴落,在琵琶的面板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殿中其他乐师见状,也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人指尖红肿,更有两人与那乐师一般,指尖已经磨破,只是方才一直强撑着没有出声。 慕容闵之看着这一双双带血的手,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中众人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疼吗?” 周姓乐师一愣,随即连连叩首:“奴不疼!奴为陛下演奏,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慕容闵之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殿中温度骤降。 “朕不过是让你们弹几支曲子,你们便成了这副模样。”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周姓乐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朕让你们去做别的事,你们又能撑多久呢?” 那名乐师浑身一震,不敢接话。 慕容闵之弯下腰,伸手拿起那把沾了血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这琵琶是好琵琶。”他淡淡道,“只可惜,握它的人,手不干净。” 此言一出,乐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闵之将琵琶放回他面前,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都起来吧。今日演奏辛苦,每人赏银十两,回去养伤。” 众乐师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乐师走在最后,起身时腿一软,险些再次摔倒。他捧着那把带血的琵琶,背影仓皇而狼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般,几乎是逃出了式乾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慕容闵之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负手立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神幽深如潭。 宋青珩…… 慕容闵之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垂首拨弦的模样。 她在找他。 34. 第 34 章 宋青珩也是从梁淑妃口中听闻,那些被慕容闵之叫过去的乐师们,究竟遭遇了什么。尤其是在听到有人的指尖流血时,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尖也在痛。 “看来陛下最近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啊。”她摸着幻痛的指尖感慨道。 之前自己还能去式乾殿听朝政时,慕容闵之的心情看起来颇为不错。最近因为许安世让他的心情差成这样,看来自己要小心一些了,千万不要触到慕容闵之的霉头。 “所以这段时间千万要小心行事。”梁淑妃心中满是愧疚,若不是自己偏偏挑了这个时机安排乐师演奏,他们根本不会触到慕容闵之的霉头。 说到这里,宋青珩才察觉到郗美人不在,往常她都会跟着梁淑妃一同行动。况且郗美人刚进宫不久,这个时候要是行事莽撞,不小心触到慕容闵之的霉头…… “郗美人呢?”她不放心地问了问。 宋青珩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慕容闵之的情景,自己能活下来,纯粹是自己命好,有个好爹。郗美人虽然姓郗,但她爹可不是郗宴之,郗宴之这只老狐狸必然不会保她。 说到郗美人,梁淑妃也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郗美人和周淑媛的妹妹周婕妤住一起,周婕妤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话也没错,梁淑妃能从周婕妤手中救下郗美人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更何况这位郗美人偏偏姓郗,若是她死在慕容闵之手中,郗宴之不会多说什么,可若是她死在后宫妃嫔手中,或是遭宫妃虐待,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郗宴之怕是要借题发挥,掀起一场风波了。 郗美人天真烂漫,入宫不过月余,尚不知这深宫之中步步皆险。她既无母族撑腰,又无高位庇护,偏偏还顶着一个“郗”字,这姓氏如今在宫中,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周婕妤近来可有为难她?”宋青珩压低声音问。 梁淑妃垂眸,团扇轻掩唇角,语气却透出几分冷意:“明面上不敢,暗地里……总有些小动作。前几日送去的汤药被泼了,说是误洒;昨日赏下的绢花也‘不慎’被虫蛀了。郗美人倒没说什么,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 “要不要我去……” 梁淑妃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忘了之前被下毒的事了?” “那怎么办?”想到自己中毒的原因,宋青珩紧张起来。 “你别忘了,还有我在。”梁淑妃想着自己位分高,家中亲眷又不在建邺,刚好能压那些人一头。 ………… 午后,日头正毒,御花园里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烦。 郗美人原是奉了周婕妤的话,去花房取一盆新开的茉莉。她性子软,周婕妤支使她做这做那,她从不推辞,只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正当她带着宫女捧着花盆回来的路上,偏生撞见了周婕妤身边的大宫女绿萼。绿萼斜着眼瞧她,故意往她身上一撞,郗美人一个趔趄,那盆茉莉连花带盆摔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你……”郗美人急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婕妤要的花……” 绿萼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哟,美人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花,怎么就摔了?莫不是心里头不痛快,拿娘娘的花撒气呢?” 郗美人又急又怕,话都说不利索:“不是的,是你撞了我……” “我撞你?”绿萼双手叉腰,“美人您,捧着个花盆都捧不住,还赖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闹,周婕妤自然就来了。 她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花盆,又看了一眼眼圈通红的郗美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凉得很:“本宫让你取花,你倒好,把花摔了,还跟本宫的宫女顶嘴。郗美人,你这入宫一个多月,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不是的,是她……” 周婕妤打断她,“既然你这么不懂规矩,就在这儿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说完摇着手中的扇子离开这里。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郗美人膝下是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膝盖也火辣辣地疼。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她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姑娘,哪里受过这种罪。跪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终究是没忍住,小声啜泣起来。 她身边的小宫女青禾急得团团转,趁绿萼不注意,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梁淑妃的寝宫。 宋青珩此刻正在梁淑妃宫里坐着,两人方才还在说郗美人的事。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禾连通报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淑妃!修容!求求你们救救我家美人吧!” 梁淑妃一惊,团扇都差点掉了:“怎么了?慢慢说。” “周婕妤罚我家美人跪在御花园里,这日头这么毒,美人她身子弱,再跪下去要出人命的!”青禾磕着头,“救救我家美人吧!” 宋青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周婕妤她怎么敢?” 梁淑妃也坐不住了,但她毕竟在宫里待得久,比宋青珩沉得住气。她皱着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婕妤平白无故的,为什么罚她?” ………… 此刻的式乾殿里,慕容闵之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脸色黑如锅底。 殿里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地上还碎着一只茶盏,茶水溅了一地。 今日朝堂上,听着世家为朝堂上空出来的位置吵来吵去,吵得他头疼。这群世家,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全部然不顾朝廷!他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心情不好,就要出去走走,于是他带着一群宫女内饰去往花园散心。 御花园里,郗美人已经跪得快晕过去了。 可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日头把她的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慕容闵之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循声望去,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哭得十分狼狈的郗美人。 “她是谁?”慕容闵之搜遍记忆,完全不记得后宫里还有这么个人。 杨芳见郗美人这副模样,也生出了三分怜悯,开口回复:“陛下,这是前不久郗家刚送进宫的郗美人。” 听到郗家,他心中对郗美人的两份怜悯瞬间消失,他只觉得烦,非常烦。 朝堂上郗宴之跟他对着干,回到宫里郗美人还在这儿哭哭啼啼,哭得他脑仁疼。他皱着眉,语气冰冷:“你在哭什么?” 郗美人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僵,抬起头来。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皇帝时,吓得脸都白了,连哭都忘了哭,慌忙磕了个头:“陛、陛下……” “朕问你,你在哭什么?”慕容闵之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郗美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臣妾……臣妾……” “行了。”好半天都没说出为什么哭,慕容闵之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对身后的杨芳使了眼色,脸上的厌恶之情,十分明显。得到示意的杨芳脸色微变,到也不敢多说什么:“郗美人惊扰圣驾,按宫规处置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蝉不叫了,风不吹了,连树叶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跪在地上的郗美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陛下……陛下是要……” 慕容闵之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陛下!”郗美人慌了,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不敢惊扰圣驾。” 慕容闵之脚步不停。 郗美人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饶命啊!臣妾的叔父是郗宴之,求陛下看在叔父的面子上,饶了臣妾吧!”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慕容闵之的脚步反而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郗美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拿郗宴之来压朕?” 郗美人浑身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摇头:“不、不是的,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够了。”慕容闵之的声音冰冷,“朕倒要看看,郗宴之能不能救得了你。” 杨芳听到慕容闵之这样说,他忙对身后的内侍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 ” 那小内侍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郗美人,请吧。” 郗美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她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内侍,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终于意识到,她要死了。 她才入宫一个多月。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家里写一封信。 “不……不要……”她喃喃着,眼神涣散,“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偏殿走。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蝉鸣彻底淹没。 而此刻,梁淑妃和宋青珩正急匆匆地往御花园赶。 郗美人的宫女在前面带路,跑得气喘吁吁。宋青珩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要出事,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宫女指着前面,声音急切带着哭腔:“就在前面。” 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就撞见了两个太监架着一个人往偏殿走。那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架着,脚在地上拖着。 宋青珩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郗美人。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宫女尖叫一声,扑了过去:“美人!美人你怎么了!” 那两个内侍见有人拦路,停下脚步,连忙行礼:“小臣见过淑妃。” “这是怎么回事?”梁淑妃的声音都在抖,“你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那内侍低着头,小声说:“回淑妃的话,郗美人在花园中哭泣,惊扰圣驾,被陛下赐……赐死。小臣这是带她去偏殿,送她上路……” “赐死?”宋青珩失声叫了出来,“凭什么?就因为她哭了几声?” 两个小内侍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宋青珩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哭得脱力的郗美人,又看了看梁淑妃,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们先不要动她,我去找陛下。” “什么?”梁淑妃一愣,在她的印象里,陛下想杀的人,从来没有人能救得下来,前去说情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去求陛下,”宋青珩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梁淑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宋青珩,骨子里其实比谁都刚烈。 “好,”梁淑妃下定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宋青珩看着那两个十分为难的小内侍:“你跟在两位内侍的身后,不要让两位内侍为难。” 两个小内侍听到后,颇为感激地看向宋青珩。 宋青珩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陛下即便再生气,也不会杀了我。” “你在这儿等着,照看好郗美人。我去去就回。”看向精神恍惚的人,宋青珩实在是于心不忍,更何况郗美人并没有犯下大错。 说完,她转身就往式乾殿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稳,带起一阵风。 梁淑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头看了看被架在中间的郗美人,她已经哭得没了声音,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着什么。 梁淑妃凑近了才听清,她一直在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现在也很想家。就如宋青珩说的一样,郗美人只是哭而已,她没错。可这深宫里,谁又真的有错呢?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梁淑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郗美人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头一颤。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也曾在一个雨夜里这样哭过,也是这样一遍遍念着“回家”,可最终,家成了回不去的地方,亲人也成了梦里的影子。 梁淑妃看着十分狼狈的郗美人,咬了咬唇,低声对两个小内侍道:“扶她去偏殿歇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留她在身边说话的。” 她望着式乾殿的方向,那里静的可怕。宋青珩此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还是去了,为了一个与她没有半分干系的郗美人。梁淑妃忽然觉得,这宫里,或许还没冷透。 35. 第 35 章 式乾殿内,气氛十分压抑。 宋青珩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满堂宫人内侍全都垂首屏息,身子绷得笔直。 慕容闵之端坐在御案之后,满身戾气未散。即便听见了她进门的动静,他也始终垂着眼翻看奏本,烛火摇曳不定,将他半张冷峻的面容掩在沉沉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臣妾参见陛下。”宋青珩规规矩矩俯身行礼。 慕容闵之没有抬眼,一言不发。 她就这么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寸寸熬着时间,久到双膝发麻发僵,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也不敢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才传来一道低沉淡漠的声响。慕容闵之的声音中,带着化不开的冷意:“你来做什么?” 宋青珩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与忐忑,抬眼直视着他:“臣妾听闻郗美人御前失仪,触怒陛下,特来向陛下求情。郗美人初入宫廷,不懂宫中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慕容闵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浮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宋修容对郗美人倒是情深义重。可朕记得,你与她并无深交。” “臣妾与郗美人确实没有深交,可郗美人年幼无知,并非有意冲撞。”宋青珩语气恳切,“况且……周婕妤行事有些强势,郗美人年幼不懂事,难免觉得委屈,情绪失控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闵之冷哼一声:“深宫之中,最廉价、最没用的,就是人之常情。郗氏女御前哭闹失仪,扰朕心神,是为大不敬。按律,当贬为庶人,逐出宫去。” 宋青珩心头一紧,郗美人是被郗宴之送进宫的棋子,若是就这么被逐出宫,以郗家的凉薄,绝不会容她安稳度日,最后多半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恳求:“陛下若觉得郗美人碍眼,大可将其禁足思过,留她一条性命。若是逐她出宫,郗家绝不会让她活下去。” 她满眼焦灼恳切,句句都在为郗美人周全,看得慕容闵之心中火气更盛。 他深知宋青珩的性格,是看不惯世家中某些骄纵的女郎,一向和一众世家妃嫔划清界限,今日竟然为郗家出身的郗美人求情,实在不能理解。 “朕倒是不知,你竟开始为世家女郎着想了!你想放过郗家女,可郗家会放过你吗?” 慕容闵之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宋青珩喉间所有的话。 郗家敌视宋家,处处针对刁难,从未有过半分情面。她今日这番求情,在外人看来,何其愚蠢。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嗓音却已然发颤:“陛下……” 慕容闵之没给她辩解的机会,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朕与世家,本就是不死不休。朕若败,郗美人便是深宫寡妇,你觉得郗家能取许家而代之吗?朕若胜,便会彻底清算世家,她身为郗家人,又该如何自处?” 宋青珩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朝堂博弈、皇权争斗,向来都是不死不休的。可郗美人,终究是被动卷入,何其无辜。 眼眶一热,温热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她依旧抬着眼,执拗地望着眼前的慕容闵之,不肯退让半分。 看见她落泪的瞬间,慕容闵之的心猛地一抽,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钝痛。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可在即将触碰到她脸的前一秒,骤然停住。 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他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漠然。 “收起你的眼泪。”他嗓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疲惫的松弛,“宋青珩,朕可以饶她一命。你告诉她,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朕眼前。” 宋青珩猛地抬头,眼中还挂着泪珠,却已亮得惊人:“臣妾明白!臣妾替郗美人谢陛下隆恩!” 慕容闵之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下去吧,朕累了。” 宋青珩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式乾殿。 ………… 自那日求情过后,宋青珩便闭门待在徽音殿,整整半月未曾踏出殿门半步。 起初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慕容闵之哪天突然动怒,反悔降罪,牵连自己和郗美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风平浪静,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这半月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周婕妤因蓄意挑事受到责罚,气焰收敛不少;而劫后余生的郗美人,也被皇后妥善安置到了梁淑妃宫中静养,远离是非之地。 最为重要的是,系统发布了支线任务,要自己为皇帝出谋划策,有三百积分的奖励。 三百积分很是诱人,可才经历了郗美人的事情,她实在不敢主动凑到慕容闵之跟前。 正当她满心焦灼,苦思冥想如何完成任务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三百积分已经到账了…… 宋青珩盯着眼前的系统面板,满脸疑惑。 该不会是这个系统出bug了吧?这个系统上线就晚了两个月,出点小bug也算是正常吧! 正暗自费解,殿外传来脚步声,梁淑妃缓步走入殿中。 她看着宋青珩蹙眉沉思、神色恹恹的模样,心底满是愧疚。那日风波,明明她位分更高,入宫更久,本该由她出面周旋,最后却让宋青珩挺身而出,直面帝王怒火,她实在是过意不去。 在月华的提醒下,宋青珩才看到一脸愧疚的梁淑妃,连忙起身相迎:“姐姐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自家姐妹,何须这般客气。”梁淑妃快步上前,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身上无伤,只是面色苍白憔悴,心底愧疚更甚,“你身子怎么样?那日陛下可曾为难你?” “姐姐放心,我很好。”宋青珩浅浅一笑,轻声安抚,“陛下也没有为难我。” 皇帝的心思,梁淑妃还是能摸清一些的,虽然喜怒无常,却也赏罚分明。郗美人本就无大错,不过是败在世家出身,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至于宋青珩,也许就如她自己说的一样,是因为宋将军的缘故。宋将军想必今年就会去到江州驻守,因此陛下对她才会宽容一些。 “你没事便好。”梁淑妃长舒一口气,轻声道,“郗美人已然缓过来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如今精神好了许多,你不必再挂念。” “她没事就好。”救人一命,自己心中也好过许多。 梁淑妃闻言,眼中的愧疚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她拉过宋青珩的手,却透着关切:“若有下次莫要出头了,你若出事了,我更是于心难安。我长你几岁,早你入宫几年,和该我求情的。” “下次?”想到 慕容闵之的滔天怒气,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宋青珩却感觉遍体生寒,连忙摆手摇头,“可不敢有下次了,陛下能网开一面那是……是万幸” 余下的话她未曾多说,其中凶险,梁淑妃定然心知肚明。 梁淑妃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格外坚韧的女子,再想起宫外流传的流言,只觉荒谬可笑。 近日宫中不少人恶意揣测,说宋青珩为郗美人求情是刻意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可她清楚,宋修容不过是心存善意,不忍无辜者惨死。 梁淑妃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压下心头的烦闷,“这宫里,善良本无错,可无锋芒的善良,便是软弱。你此番救下郗美人,彻底得罪了周家,周婕妤心性跋扈记仇,日后你务必多加提防,小心她暗中使绊子。” “我知道,”宋青珩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多谢姐姐提醒。姐姐莫要为了我这点小事操心。” “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是断断不能让你们被欺负的。”梁淑妃语气笃定。 有寒暄一阵后,送走梁淑妃。殿中骤然安静下来。宋青珩独自静坐窗前,抬眼望向天边一轮清冷明月,万千思绪翻涌心头。 她忍不住想起现代的生活,不用步步小心、处处算计,工作安稳顺遂,身边同事温和友善,下班便能四处闲逛吃玩,假期便能回到父母身边,安稳无忧。 那样轻松自在的日子,她还能回去吗? 心头酸涩翻涌之际,月影轻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封家书:“修容,家中来信了。” 宋青珩接过信件当这月影的面拆开。信中字迹沉稳,兄长寥寥数语,告知孙道易在少府的近况,言语间皆是安稳顺遂,让她不必挂念。 信中还提及,此前许家出事,少府空出不少职位。按照往年惯例,各大世家必定争相举荐子弟。可此次慕容闵之全然不顾世家情面,下令所有空缺职位,一律以考试择优选拔。 考题皆是陛下与孙道易临场拟定,刁钻且全面,不仅考核经义策论,还涉及算学、实务、钱粮调度,样样贴合朝政实情。 那些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空谈仁义的世家子弟,个个束手无策、抓耳挠腮,最终大多铩羽而归。 信末,兄长笔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与感激:“陛下此举,看是向天下昭示,朝廷用人,唯才是举,不再依赖门第。宋家虽为武将之家,但也深受皇恩眷顾。妹妹在宫中,务必保重身体,莫要挂念家中。” 读到这里,宋青珩紧才知道不是系统出错。早前她随口向慕容闵之提及的考试选材之法,竟真的被他采纳推行,系统将此举判定为她为帝王献策,故而发放奖励。 这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相较世家垄断的举荐制,科举考试选材公平公正,更能为朝廷吸纳真才实学的能人。孙道易的崛起,更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旨在削弱世家对财政的控制权。 她轻轻摩挲着信纸,心头涌上久违的踏实感。在这个波云诡谲的后宫,她并非孤军奋战。她还有家族在背后支撑。 “修容,”月影见主子神色缓和,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回信?” 宋青珩摇了摇头:“不必了。告诉家里,我一切都好。让父亲无需为我分心。” 既然回不去那个无忧无虑的现代世界,既然注定要在这深宫中沉浮,那便既来之,则安之。 36. 第 36 章 宋青珩在徽音殿闭门不出的决定,第一个提出反对的,便是她的兄长宋其仁。 夜色沉沉,月影在阊阖门边守着,留意周遭的动静,好接应宋青珩。 近来宋家在朝中风头正盛,按理该是意气风发,可宋其仁脸上半分喜色也没有,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卸,分明是刚从军营赶过来。 “兄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宋青珩上前开口问道。 宫门之地人多眼杂,格外惹眼,宋其仁无心叙旧,只草草寒暄:“无事,军中琐事繁杂罢了。” 话锋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听闻你前些日子,为郗家女求情?” 不等宋青珩应声,他便直言:“陛下近来被世家纠缠得焦头烂额,本就对世家有怨言,你为郗家女求情,便让陛下心中更为不快。” 宋青珩心中清楚,她好不容易在慕容闵之面前攒下的几分信任,经此一事,已然碎得彻底。可她无法坐视不理,郗美人御前失仪罪不至死。倘若她真的犯下死罪,她绝不会多管闲事。 “我不后悔。”她抬眼,语气坚定,“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宋其仁微怔。他与宋青珩自幼分离,她长于乡野之中,二人本就生疏,他从前只觉得妹妹性子淡然,却没想到她这般执拗。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宋其仁面露忧心之色,父亲启程在即,自己这个兄长有义务照顾好妹妹,“我只是想说,现在的局势不好,你行事需万分小心。” 局势不好?局势何曾好过?从前许安世坐镇朝堂,慕容闵之便隐忍克制,脾气乖戾;如今许安世抽身离开,朝堂制衡失衡,他下的性子更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宋其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解释:“许安世不在朝堂,局势才是真的失控了。没人能制衡各方势力,一切都乱了。” “可陛下为何非要逼走他?世家又为何步步紧逼?”宋青珩疑惑追问。 “朝廷需要一个出兵的正当理由,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宋其仁沉声拆解局势,“再者,扬州军兵力强横,根基稳固,而陛……中军,尚且稚嫩,还需时间成长。” “陛下绝不能让许安世察觉中军的破绽,更不能让他彻底远离朝堂。” 宋青珩心头一震,她知道朝廷与许安世终会有一战,却总觉得这场权谋纷争遥远又缥缈,直到此刻听兄长细说,才真切察觉,风雨早已近身。 “而且郗家你也一定要小心。”宋其仁神色愈发郑重,“他们的野心不只是赶走许安世,更是想取而代之,掌控朝局。许安世手握军、财两大权柄,军权他们不敢觊觎,却死死盯着财权,一心想要瓜分蚕食。” “所以……”宋青珩脑中飞速运转,瞬间理清了关键,“可是财权原本就握在他们手中……他们这是以退为进?” “没错。” 宋青珩瞬间了然。昨日家中来信已然提及,她此前提议的官吏考核之法,被慕容闵之用于世家举荐的人选筛查,大半世家子弟都未能通过考核,断了他们安插亲信的门路。 “兄长是说,世家会因为此事记恨于我?” 宋其仁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叮嘱:“所以,你要小心。” 见宋青珩不说话,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他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看着不远处即将过来换防的队伍,“回宫吧,换防的人来了。” 宋青珩心神恍惚,一路晕晕沉沉回到了徽音殿。 月华见她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低头思索,郁郁寡欢的模样,满心都是担忧。她低声问月影:“女郎这是怎么了?” 月影也是心不在焉的摇头,看着一脸愁容的宋青珩。 殿中静谧,宋青珩独坐良久。 正如慕容闵之暗讽的那般,她从前太过懈怠懒散,凡事被动等待系统派发任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毫无章法。这般下去,别说完成心愿回家,能不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朝堂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她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两个人,宋玉堃和景宁王。 初听宋玉堃的名字,主线任务就增长了好多,这个宋玉堃一定是自己突破的关键。而景宁王,当初颜修仪无端提起,绝非偶然,彼时她心存戒备,并未告知家中,如今想来满是蹊跷。 既然宋家想要前朝与后宫有所联系,那他们为自己查这两个人也不会很过分吧?当然,事情要低调秘密进行。 这两人,多半是慕容闵之的逆鳞。颜修仪当初刻意提点,分明是故意勾起她的好奇心,引她入局探查。如今时隔日久,风头已逝,悄然调查应当不会惹来祸事。 宋青珩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看向月华与月影,眼神坚定:“准备纸笔,我要给家里写信。” 乱世朝堂,信息便是活命的资本。 许安世手握重兵,一旦察觉中军孱弱有异,必定会铤而走险、起兵发难。而慕容闵之不愿让他离开建邺,便是怕他脱离掌控、在外割据生乱。 所以,慕容闵之最需要就是时间;而宋家也将是一把可以斩向世家的刀。 宋青珩提笔蘸墨,以一种看似闲聊的口吻,让父亲派人暗中调查宋玉堃和景宁王。 写完信,宋青珩将其封好,交给月影:“找绝对可靠的人,亲手送到家中长辈手中,切勿外泄。” 月影郑重地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宋青珩感到一阵虚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她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不再是被动等待系统发布任务,而是主动出击,寻找破局的关键。 ………… 太极殿上。 慕容闵之听着下方官员禀报湘州叛乱的军情,正要开口定夺,一道身影骤然出列,打破殿中沉寂。 是许久未曾现身朝堂的领军将军许临州。 慕容闵之眉梢微挑,心生几分诧异。此人素来偏爱玄道清谈,常年隐居建邺城郊,不问朝堂俗务、不理军中琐事,今日竟破例现身大殿。 许临州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俊瘦削,看似闲散超脱,眼底却藏着与修道闲人身份截然不同的精明。 “陛下,湘州地处偏远,民风彪悍,此次叛乱虽声势浩大,实则乌合之众。”他朗声开口,条理清晰,“臣以为,无需调动大军,只需派遣一员得力干 将,携旨意前往安抚,再辅以少量荆州军震慑,便可平息事态。若大动干戈,不仅劳民伤财,更恐引起周边州郡恐慌,动摇国本。” 朝堂不少大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只会谈玄论道的“风雅将军”,今日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朝堂议事,还提出了这样切实的主张。 慕容闵之眸色微沉,心底暗自思忖。许安世竟能让让常年避世的许临州主动出山,不知许诺了何等好处。 许安世虽不在朝堂,但朝堂上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许家此处这项举措,还是为了自家的利益。一旦大军出动,难免会有将领更替、兵力重组的机会,而这正是他削弱许家军权、安插亲信的绝佳时机。 “许将军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慕容闵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湘州叛军勾结山匪,意图不明。若仅靠安抚,恐难根除后患。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能担此重任?” 许临州微微一笑,拱手道:“臣举荐一人,乃是许家旁支子弟许宴瑾。此人常年驻守军中,熟知湘州地形民情,品性忠厚稳重,定能不负圣恩、平定叛乱。” 听到许宴瑾这个名字,慕容闵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许宴瑾是许安世的侄儿,虽无甚大才,却是许家刻意栽培的名士,许家三年一度的清谈会,他向来是核心人物,人脉极广,朝中大半名士都与他交好。 “许宴瑾……”慕容闵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人不错,确有才学,许多名士皆与他交好。” 许临州顿时一怔,心底满是意外。他原以为素来厌恶许家势力的陛下,定会借机发难,驳斥许宴瑾不堪重用、空谈误事,没想到竟会坦然夸赞。慕容闵之此举,将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卡在喉间。 这一刻他才真切察觉,这位年轻帝王,当真不是传说里的那个暴君。 “陛下谬赞。瑾常年深耕军务,绝非空谈玄学之辈,实务能力尚可。”许临州试图将话题往实处引。 慕容闵之的目光幽幽地落在许临州身上,“深耕军务?朕倒是险些忘了,许家如今在军中的根基,确实深厚。” 说罢,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其他人选举荐?” 殿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出声反驳。 褚家覆灭的惨剧历历在目,震慑朝野。即便许安世卸下中书令之职,依旧手握扬、荆二州刺史实权,势力滔天。这些年许家借清谈会笼络朝臣、举荐人才,早已在朝堂遍布党羽。即便自家子弟失了部分官职,空缺的席位也尽数被许家旧人、门生填补。 许安世看似退场,实则换了许临州上前坐镇,从未真正放权。 慕容闵之昔日在军中与许临州有过交集,此人看似闲散避世,八成心力都耗在风雅玄事上,可仅凭剩下的两成精力,便能将许家公务、军中琐事打理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他暗自庆幸,幸而此人无心权柄,沉迷风雅。若是许临州全心入世,执掌中军,那他暗中培植势力的布局,恐怕早已暴露无遗。 片刻沉寂后,慕容闵之直接拍板定音:“既然无人异议,此次湘州平叛事宜,便全权交由许宴瑾督办!” 37. 第 37 章 花园中,宋青珩倚在凉亭纳凉,心底满是唏嘘。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她也是没有想到。之前明明还能“畅通无阻”地去到式乾殿,如今境况逆转,就连靠近都会被小内侍拦住。 她暗自失笑,自己现在的心态竟和电视剧中,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嫔一样,期待着能在“冷宫”中遇到皇帝! 月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沉思的自家女郎,好像懂了自家女郎究竟想做什么。 自家女郎从来不在意帝王宠爱,她步步筹谋、暗中关注朝政,所求的从来都是更高、更稳的立身之地。 正想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来,是女郎曾在宋家救下的那名乐伎,怀荑。 “婢子见过修容娘娘。”怀荑走到亭中,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可抬眼看清她模样的瞬间,宋青珩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眼前一黑又一黑,险些绷不住神色。若不是看得出精心装扮的痕迹,她真的以为怀荑的头发被炮轰过,凌乱得离谱。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扶额还是该捂住自己的眼睛,半晌后,才指着那个仿佛被炮轰过的发型问:“怀荑你这个发型是?” 眼前人的发鬟歪斜,发丝四下蓬炸开来,瞧上去竟如同遭炮轰过一般,乱糟糟一团。仅靠两支木簪勉强撑着,无数碎发挣脱束缚,垂得满身都是,全无半分宫中该有的端庄模样。 怀荑却半点不觉异样,转了一圈特意展示了自己的发型,笑盈盈地说:“修容好看吧!这是如今坊间最时兴的不聊生髻,婢子特意学着梳的!” “不聊生髻?民不聊生的不聊生?”宋青珩嘴角狠狠一抽,这名字配上这凌乱潦草的模样,实在让人无力吐槽,莫名生出几分不知人间疾苦的荒唐感。 怀荑并未察觉宋青珩的异常,反而一脸得意地又转了个圈,发间那两支摇摇欲坠的木簪随之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罢工。 “是这个意思。如今建邺的贵女都争相效仿呢!看着虽是凌乱了些,却胜在随性自然、不落俗套,最是别致。” 宋青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要伸手替她整理的冲动,只得疲惫地叹了口气:“随性……是好的。这发型……以后……它……还是换一个名字吧!” 这个时代的百姓已经很民不聊生了,这般轻佻取乐的发型名,实在太过刺眼。 怀荑有些不理解,这个发型的名字又不是自己取的,但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婢子回去便改个名儿,叫‘云舒髻’如何?听着也雅致些。” 宋青珩摆了摆手,只觉心累:“随你高兴,只要别再提那三个字便好。” 怀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涌上真切的感念:“婢子一直记着修容的恩情。若不是修容出手相救,婢子落到那群人的手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转瞬,她便收拾好低落心绪,重新扬起笑脸,语气轻快又带着憧憬:“其实婢子快要出宫了,这些年攒下些许积蓄,想着出宫后开一家脂粉小店,安稳度日。” “开店好事啊,安稳自在。若你还在建邺,也许我还能去捧个场。”宋青珩温声回应。 怀荑连忙摇头,面色变得极为郑重:“婢子怎敢劳烦娘娘捧场。今日前来,是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娘娘。”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洗得干净的粗麻小布袋,布料朴素,却绣着细密工整的菱格纹路,看得出来主人格外用心。她双手捧着布袋递上前,眼眶微微泛红。 “修容当初救我性命,后来更是派人接济我家中,送去耕牛与粮种。若无修容与宋家的帮扶,我一家人早已活不下去。” 宋青珩看着那粗糙的麻布袋子,坦然接过,轻声道:“我当初救你,本就不求回报。你与你的家人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一样的。”怀荑吸了吸鼻尖,强忍泪意,郑重躬身一礼,“这袋粟米,是我家人用修容差人送来的粮种耕种,今年最先成熟的新粮。区区薄礼,是我们全家的心意,还望修容收下。” 宋青珩低头看着袋中金黄饱满的粟米,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这一把粟米,在锦衣玉食的深宫之中,渺小得近乎可笑,连宫人一餐的吃食都比不上,看着寒酸至极。可落在宋青珩手中,却重若千钧。 她仿佛能透过粗麻布袋,看见乡野贫瘠土地上破土而生的生机,看见寻常百姓最朴素的生存希冀。 在锦衣玉食的深宫之中,人人争权夺利,步步惊心,早已忘了“活着”二字最原本的含义。 “好。”宋青珩声音微哑,小心翼翼地收好那袋粟米,如同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收下了。” ………… 阖闾门旁,白日天光敞亮,宫道上人来人往。 宋青珩站在门内,望着迎面走来的兄长宋其仁,心头忐忑,神色略显不自在:“兄长,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兄妹私相会面,是不是太过招摇了?” 宋家并非顶级世家,但手握兵权,需谨言慎行。如今皇权受制于世家,尤以许家势大,这般明目张胆的私下相见,最容易惹人诟病,甚至还会留下把柄。 宋其仁却全然不在意,语气坦然:“无妨,我今日是随长乐王一同入宫,名正言顺,无人能苛责。” 显然宋青珩一时被宋其仁的“大胆”吓到了,她看着宋其仁,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其仁不愿让妹妹为难,当即切入正题:“你早前让我查的那两个人,不止你好奇,各大世家皆暗中探查许久,也都一无所获。” “没查到?”宋青珩一脸错愕。 南胤世家林立,势力盘根错节,权势遍布朝野,竟还有他们都查不到的过往? “有人猜测,这二人的过往痕迹,早已被人刻意清洗干净。”宋其仁低声道。 “被清洗?这是什么意思?”宋青珩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慕容闵之正是靠着许家的支持才登上皇位,当即开口问道:“所以这是许家的手笔吗?可许家行事向来谨慎,若真被他们清洗干净了痕迹,旁人再想追查,不就是大海捞针了?” 宋其仁微不可察颔首,神色凝重:“不必心急,越是查无可查,越说明此事藏着隐秘。时日一久,终会露出破绽。” 宋其仁说得对,连其他世家都查不到的事,被宋家轻易查出来,反倒有问题。 宋青珩压下疑虑,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兄长,你跟我说实话,父亲与你,是不是一直暗中筹划北伐?” 宋其仁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沉。 宋青珩继续追问:“陛下对我的容忍,不单单是因为父亲听命于他,更不是因为父亲平息了许、郗两家的矛盾吧?” 宋其仁沉默片刻,目光变得 深邃而锐利。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青珩,你觉得陛下如今最忌惮的是什么?” “是世家门阀。”宋青珩脱口而出。 南胤立国数十年,世家盘根错节,把持朝政,甚至连皇子继位都要看世家的脸色。慕容闵之虽为天子,却更像是一个被许家推上前台的傀儡。 “不错。”宋其仁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陛下一心想收拢皇权、亲掌朝纲,为朝廷选拔可用之人才,唯一的破局之路,就是打破世家垄断。” “而北伐,便是最好的契机。” “一旦战事开启,兵权便会重新洗牌,不再攥在世家手里,转而落到陛下心腹手中。你说靠着陛下上位的大臣,会站在哪一边?” 他坦诚道:“我与父亲支持北伐,不止是为收复故土、安民定疆,更是为帮陛下撕开世家合围的死局,为皇权、为宋家搏一条生路。” 宋青珩心中一震。她从前只当父兄是纯粹忠君的武将,却不知他们早已深陷朝堂棋局,以北伐为赌局,暗中博弈世家权势。若是赢了,纵然不能成为新世家,也能凭借这份战功荫封子孙。 “那桓家,也和我们站在同一艘船上?” 这才是宋青珩最为在意的,年前桓家下毒害她,若不是系统的解毒丹,她早就死了。这笔血海深仇,她一直都记得! 听到桓家,宋其仁的神色暗了下去,他甚至不敢抬头与宋青珩对视。面对质问,终是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兄长也不必担心我,我……我特别能忍。”宋青珩其实想说,不能忍又能如何?慕容闵之和宋家,显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桓家……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势力。” 她当初被桓家下毒险些丧命,在他们眼中,这件事远比不上北伐重要。虽说她对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感情,这些人在她看来不过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难受。 “我明白。”短短三个字,轻的就像一阵风。 宋其仁看着妹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些什么,比如桓家在北境军需上的重要性,比如朝堂制衡的无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理由在一条险些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青珩,在这盘棋局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宋青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利益?是啊,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纽带。 “兄长放心,”她再次抬眼时,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决然坚定,“既然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势力,那便会好好‘利用’。若我有需要时,兄长和父亲也要帮我才是。” 宋其仁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欣慰与复杂交织的情绪,沉声道:“我宋家女儿,本该就有雷霆的手段。你想做什么,兄长永远站你这边,全力支持。” 宋青珩微微点头,目送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不远处的树影之下,宋青珩心心念念想要偶遇的那人,静静立在暗处,将方才全程尽收眼底。 杨芳站在一旁,心底全然摸不透慕容闵之的心思。 他小心翼翼躬身试探:“陛下,要不要传宋修容前来觐见?” 38. 第 38 章 “不必。”慕容闵之抬手拒绝。 他始终看不透宋青珩的所作所为,她明知救下郗家女会触怒他,可她依旧一意孤行。早前还扬言要制衡世家,可时至今日,半分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 如今这副委曲隐忍的模样,又是在做什么? 一旁的杨芳心念微动,想起此前陛下偶然撞见宋修容与乐伎闲谈,听她说民间疾苦、民不聊生时,眼底生出一抹嘲讽之色。 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帮宋修容一次,便壮着胆子开口说道:“陛下,宋修容行事或许是有些摇摆不定,但小臣以为,她心底是真正惦念百姓的。” 杨芳说得不错。宋青珩缺点有很多,可身为一个贵族出身的女郎,她跳出了阶级的桎梏,看得见底层百姓的颠沛流离。对比那些只会嘴上悲悯苍生的贵女,她是真的会拿出粮食种子、耕牛农具,实打实帮扶农户。 “她也就只有这一个优点了。”慕容闵之话音清冷,可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可杨芳却看到了,那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杨芳立刻垂下眼帘。 ………… 而此刻回到徽音殿的宋青珩,却半点轻松不起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新的支线任务来了。 【S级支线任务:参与一场世家清谈会,从中遴选一名可入仕、且对宿主忠心效忠的人才。】 【任务奖励:300积分】 【任务时限:三年】 宋青珩听完只想叹气。 三年?如今世家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别说三年,就算给她三十年,士子也绝不会选择她这个无实权的后宫修容。士子苦读十数年,为的就是入仕,实现自身阶层跃升。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主动靠近慕容闵之,推动主线任务往前迈一小? 可下一秒,她就立刻否决。她太清楚慕容闵之那多疑凉薄的性子。入宫一年来,无数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那些“前车”的结局,无一不是惨烈收场。 “还是苟着保命吧。”宋青珩长长叹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在软榻上,像一尾被抽去筋骨的鱼,慵懒又颓丧。 主动凑近慕容闵之,纯属自寻死路。 那位陛下疑心病重得能绕建邺三圈,如今的她,在慕容闵之眼中,不过是牵制宋家的一枚棋子。一旦表现出过多的野心或刻意接近,转瞬就会被视作威胁,彻底拔除。 在慕容闵之的棋盘上,只有棋子,没有伙伴。 宋青珩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奈。现下的清谈会,从来不是什么文人论道的清雅之地,只是世家子弟沽名钓誉、互相吹捧的名利场。众人张口老庄、闭口玄虚,空谈自然无为,句句缥缈不落地。 寒门士子想靠清谈会踏入仕途?没有世家背书引荐,根本是痴人说梦。 “系统,能不能换个任务?比如让我去弹琴?那个我熟。”她在心里哀嚎。 【抱歉,宿主。任务已发布,不可更改。】 看来,这清谈会是非去不可了。只是,该如何破局呢?得找个由头。 没等她思索出破局之法,旨意便骤然送达。慕容闵之遣人传口信,命她随驾一同参加许家主办的清谈会。 小内侍诚惶诚恐地传完口信,面对宋青珩提出的问题,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要带谁参加清谈会,他一个小小的内侍哪里猜得到皇帝的心思。 “修容恕罪,小臣不敢妄测圣意。陛下吩咐,此次出行算作微服私访,还请修容低调随行。”小内侍神色恭谨又惶恐。 “许家的清谈会按规矩本应由陛下和皇后一同出席,怎么这次皇后不去,反倒换成我去了?”宋青珩满心困惑。这固然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机会来得太过突兀,巧合得让人忍不住疑心,这是一个等着自己往下跳的陷阱。 “修容问的事,小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请修容亲自去问陛下吧!”小内侍头几乎垂到地面,一副惶恐无措的模样。 见他这副模样,倒显得像是自己在欺负他。纵有满腹疑问,也只能让他退下了。 ………… 清谈会当天,宋青珩再次同慕容闵之坐上了一辆马车。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慕容闵之闭目靠坐,眉眼冷峻,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摆明了不愿与人交谈。宋青珩只得将一肚子疑问尽数压下,默默看向窗外。 街道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可这份喧嚣底下,藏着掩不住的虚浮空洞。 街边酒肆茶楼中,三五成群的士子高谈阔论,他们衣着光鲜、神采倨傲,高谈阔论着玄理道义,满口虚无缥缈的有无之辩、自然之道。眼底毫无苍生疾苦,只剩自命清高的傲慢。 宋青珩心中却是一片寒凉。 这就是所谓的“风流名士”,这就是把持朝政、垄断仕途的世家根基。在他们眼中,黎民百姓从不是需要体恤的苍生,只是他们清谈论道时,一句“民生多艰”用来装点风骨、博取美名的工具而已。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青珩放下帘子,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她转头看向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即便是在休息,周身也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愈发捉摸不透,这次私访许家清谈会,他究竟是想做什么?若是为了打压世家,为何要带她这个毫无根基的妃嫔? 宋青珩脑海中飞速闪过系统发布的任务,不由得苦笑。三年时间,要从这群只会空谈玄虚、攀附权贵的士子中,选出一名真心效忠自己、且能入世为官的人才,简直比登天还难。 马车停稳。 车夫压低声音恭敬通禀:“陛下,修容,栖云山庄到了。” 二人下车驻足,抬眼便见山庄匾额上“栖云山庄”四个遒劲大字。山庄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雅致,草木清幽,景致绝尘,是建邺有名的清雅之地。 山庄外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慕名而来的士子,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自慕容闵之金口玉言定下湘州平叛人选,朝野上下便知晓许家声势未衰,反倒借着平叛一事再握实权,故而这场本该只是文人雅士论道谈玄的集会,成了满朝世家子弟、文武官员争相赴会的宴席。 场中众人个个衣冠楚楚,嘴上不离玄理风骨,动作间却满是趋炎附势的刻意。彼此寒暄攀谈,暗自比拼家世权势,所谓清高风雅,荡然无存。 宋青珩混在人群之中,清晰地看见几名衣着朴素、眉眼勤恳的寒门士子,小心翼翼想要挤进核心圈层,却屡屡被世家子弟看似无意、实则傲慢的身形挡回。那些人轻摇折扇,眼底带着疏离讥讽,连半分余光都不屑分给寒门之人。 在这里,才华是次要的,门第才是入 场券。没有世家引荐,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在这山庄外围徘徊,连门槛都摸不到。 所谓的“唯才是举”,在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面前,不过是一句空洞可笑的空话。 宋青珩目光扫过那些被拒之门外的落寞身影,暗自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挖出一块璞玉,再培养成自己的嫡系力量,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清谈会的会场设在山庄临山临水的敞轩之中,视野开阔。数十张案几错落排布,案上清茶素果、纸墨齐备,布置得清雅规整。 正中主位空悬,那是许安世的专属席位。即便他卸去中书令,抽身朝堂,可这满座之人,依旧无人敢僭越半分。主位之下,左手边首位,便是许临州。 他一身素白道袍,长发半束,眉目清逸温润,周身萦绕着疏离闲散的世外气韵,仿佛一心沉迷玄道、不问朝堂世事。垂眸烹茶的动作舒缓从容,一举一动皆风雅脱俗,引得周遭众人频频侧目赞誉。 “他就是许临州?”宋青珩轻声地问身边的慕容闵之。这个人只存在于传闻中,宋青珩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慕容闵之淡淡应声,反问:“你看此人如何?” 宋青珩细细打量许临州,看上去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于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从容淡然,周身自带一股自得风骨。能被许安世倾力栽培,还是许家青年一辈第一人,此人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闲散无害。 “看不出,但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想来不简单。” 慕容闵之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浅淡冷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貌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深如渊。” 宋青珩带着好奇的目光,再次看向许临州。 许临州似是感知到了暗处的视线,抬头看过去。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既像是回应周围的赞誉,又像是在俯瞰这满场的虚伪与喧嚣。 席间很快有人率先开论,畅谈老庄玄学、天地道义,言辞清雅、论调玄虚,引得满座众人纷纷附和论辩、交口称赞。 通篇虚无缥缈的空谈,宋青珩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解其中深意。而身侧的慕容闵之,亦是神色平淡、毫无兴致,显然对这场虚假论道不屑一顾。 台上的许临州始终悠然烹茶,偶尔接一两句话,言辞通透、意蕴深远,每每开口,便能引得满座名士俯首赞同、推崇至极。 “这些对朝政真的有帮助吗?”宋青珩可没听到什么治国之道,只觉满纸荒唐,尽是些虚无缥缈的空谈。 慕容闵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示意她看向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士子:“治国之道,不在口中空谈,而在手上实干。他们今日谈的从不是天地玄道,是投名状。” 宋青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些年轻士子虽面上作沉思状,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许临州及周围几位世家公子,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以攀附的信号。 在这里,玄理只是幌子。谁能得到许临州的一句点评,谁便算是入了世家的眼,日后的仕途自然平步青云;而那些真正心怀百姓、欲陈实务的人,若无人引荐,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宋青珩忍不住小声嘟囔:“这风气,离亡国不远了!” 她话音极轻,却终究落入了慕容闵之耳中。 慕容闵之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冷声开口追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39. 是世家 完了,这话被慕容闵之听到了。 她心虚地缓缓抬眼,直直撞进慕容闵之似笑非笑的眼中。那笑意浮于表层,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生出几分局促。 宋青珩心中很是慌乱,她方才已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他还是听到了。 她扯出一抹僵硬又乖巧的浅笑,试图蒙混过关:“臣……妾身是说,朝野这般风气,委实不妥。” 这番搪塞的话漏洞百出,显然慕容闵之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只是今日他们微服私访,他只能忍着,没有当场发作,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妻子,我死了,你就是孤苦无依的寡妇了。” “妻子”二字入耳,宋青珩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分明只是一介妃嫔,他却偏偏用了这样一个逾矩的称呼,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宋青珩不敢辩驳,只能压下心底的忐忑,连忙软声劝慰:“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此番局势大好,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慕容闵之眸光沉沉,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没有再接话,只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听不出喜怒。 ………… 僻静的角落中,一道素布长衫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战明霄出身寒门,无家世无倚仗,今日能踏入这场顶级世家雅集,全靠挚友裴元清的请柬。 他也是第一次参加世家的清谈会,此刻的他浑身都透着拘谨,面色泛白,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身侧的裴元清与他截然相反,他身姿从容,气度平和。二人此番结伴前来,因处世理念相合,心怀同种抱负,早已引为知己。 裴元清敏锐察觉到周遭投来的几道轻蔑冷眼,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替战明霄挡住那些尖锐视线,压低声音温声宽慰:“子安不要紧张。许刺史向来爱才,从不拘泥门第出身。你的才学,定然能入他的眼。” 战明霄语气带着勉强与挣扎:“我们当真要依靠许家的举荐,踏入仕途吗?” 他来建邺这一路,见过了太多乱象,许家看似是清流名门,实则和其他世家没有任何区别。族中子弟在外横行霸道、肆意妄为,却极少受到律法惩处,这种情况早已是常态。 裴元清闻言轻叹了一声,嘴上故作硬气:“你倒是好大的不情愿,可许家的举荐,未必轮得到你我。” 话虽如此,他心底又何尝不是万般抵触。 裴元清家境尚可,家中田产商铺足以让他一生衣食无忧。可他年少游历四方,亲眼见底层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受尽苦楚,内心深受震动。 一边是世家豪门良田阡陌,奢靡无度,肆意兼并百姓土地;一边是黎民苍生无立锥之地,求生无门。这般悬殊世道,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可除了这般,我们又能如何?”裴元清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无奈,“寒门无靠山,平民入仕,唯有乡官举荐。可天下寒门士子数不胜数,名额寥寥无几,我们只能寄望于世家提携。” “可我们一路行来,亲眼所见民生疾苦,本是想入朝之后,为百姓谋一条生路……”战明霄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余下的话,裴元清全然懂。 可到头来竟然依靠压榨百姓的世家,即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见得就能为百姓谋取福利。 战明霄自小长于乡野,见惯了人间百态。荒年之时,百姓卖儿鬻女、饿殍遍野;权贵之家奢靡挥霍、良田万顷;地方官吏徇私枉法、鱼肉乡民。 裴元清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场,微微侧身,轻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慎言,此地皆是世家权贵,不可鲁莽。” 可满腔赤诚与悲悯堵在胸口,早已让战明霄按捺不住。 他十年寒窗,所求从不是庙堂富贵,而是入世济民,匡正世道。若读书只为空谈玄理,冷眼旁观众生疾苦,那他这十年苦读、一腔热血,才是世间最可笑之事! 下一瞬,战明霄上前半步。一身朴素布衣,洗得发白,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诸位郎君的高论,在下不敢苟同。”清亮又坚定的嗓音响彻全场。 喧闹的现场瞬间一静。 满座锦衣权贵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名陌生布衣郎君身上,眼底盛满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 一名锦衣公子眉梢轻挑,语气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戏谑:“今日雅集清谈,在座皆是名门雅士,何等风雅。何处冒出来的布衣庶子,也敢在此妄议高论?” 周遭响起几声轻笑。 战明霄未曾退缩半步,目光坦荡,扫过满座士子,字字铿锵:“诸位身居高位、坐享厚禄,受家国滋养、被万民供奉。本该履职尽责、安抚苍生,却终日空谈玄虚、标榜超脱风雅。” “可诸位睁眼看看,如今世道百姓困顿流离。空洞玄理,虚无清谈,救不了疾苦万民,更扶不起倾颓世道!” “为官在世,从不是避世逍遥。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守世之责;掌民之权,便要体恤疾苦,庇护苍生。所谓修身悟道,若只是用来规避世事,漠视人间苦难,便只是最无用的空谈虚论!” 他的肺腑之言说得坦荡凌厉,不仅震住了亭中众人,也传入了不远处隐藏在人群中的慕容闵之与宋青珩的耳中。 慕容闵之眸光深邃地望向那个布衣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冷嘲。 宋青珩站在他身侧,听见战明霄那番字字铿锵的言论,心头微微一震。 她从未想过,一个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有如此胆量,敢在满座世家权贵面前,撕破这层虚假风雅。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慕容闵之,压着声音低声感慨:“这人胆子倒是大。” 慕容闵之淡淡斜睨她一眼,声线清冷漠然:“胆色是有,可惜城府太浅、太过赤诚。寒门子弟空有一腔热血,不懂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在这阶层固化的世道里,最终只会落得一场空。” 宋青珩闻言,闭了嘴,对此表示赞同。 她望着亭中那道绝不低头的身影,心底莫名生出浓重的同病相怜之感。他是挣扎于底层的寒门孤子,她是深宫无依的弱小妃嫔。二人皆是这权势世道里的蝼蚁,不同的是她还有宋家这个靠山。 众人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堪与愠怒。他们素来以玄谈风雅自居,自诩格局高远、心境超然,今日却被一个无名布衣当众职责自私。 有人面色涨红,强自镇定出声反驳:“玄理大道,修身明德,本就是士人立身根本。你一介庶子无知浅薄,不懂高远格局,便肆意妄议,何其 可笑?” 战明霄眼神愈发澄澈,声音愈发洪亮:“若身居高位,手握万民权柄,却只知空谈误世,漠视苍生,便是失职失责、愧对家国百姓!” “世家世代承袭权位、坐拥万顷良田,受万民供养、享世间极致荣华,却将百姓疾苦视作尘埃,将世道兴衰视作虚幻泡影。这般冰冷虚伪的风雅,不要也罢!” 满座寂静。无人再敢轻易开口辩驳,场上气氛瞬间僵持到极点。 僵局之下,一名年长的世家子弟面色冷峻,目光死死锁定战明霄,他语气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压迫:“道理暂且不论。今日雅集规制森严,入席者皆有名册请柬,有据可查。” “我观你面生,布衣素衫,不知师从何人、出身何门?鄙人核对名册,并无你的名号。无帖擅闯雅集,还敢当众狂言妄议、诋毁世家,你可知罪?” 这话精准掐住了战明霄的死穴。 寒门布衣,无名无籍,本就与这场顶级世家雅集格格不入。 在众人默认的潜规则里,身份低微的人本就连开口辩驳的资格都没有。方才被驳斥得哑口无言的世家子弟瞬间找回了底气,纷纷侧目看来,眼底满是鄙夷与刁难。 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战明霄身形微僵,却依旧不曾低头,只是唇线抿得愈发紧绷。他深知,对方辩不过道理,便开始论出身,讲阶位,以身份压制言论。 就在气氛凝滞,剑拔弩张之际,一旁静默伫立的裴元清缓步上前。 人群之中,宋青珩见会场上气氛骤变,世家子弟纷纷调转矛头,以身份发难,暗自为战明霄捏了把汗。她下意识拉了拉慕容闵之的衣袖,低声道:“他们……这是辩不过,便要以出身压人了?” 慕容闵之清冷的目光掠过台上众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语气平淡:“世家向来如此。说不过,便讲规矩;辩不过,便论出身。” “这仕途的门路、立身的机会,握在他们手中。区区一个寒门士子,纵有满腹经纶、一腔赤诚济世之心,又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宋青珩听在耳中,心头却莫名一沉。她隐隐觉得,慕容闵之这话不只是在评说亭中之事,似乎也在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在这权势碾压一切的世道里,她在手中没有权力之前,与那寒门布衣的战明霄,没有本质区别。 而台上的裴元清神色温和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他对着满座权贵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姿态谦和:“诸位郎君息怒,今日之事,皆是在下之过。” “战子安是在下至交,胸藏万卷、心怀苍生,一身才学与心志,远胜诸多纨绔子弟。今日雅集盛会难得,在下惜才心切,便私自带他前来旁听,未曾提前报备入册,实属在下失礼,与他无关,还望诸位海涵。” 裴元清先主动揽下所有过错,断了众人刁难战明霄的借口,随即缓缓开口:“子安出身乡野,见惯民间疾苦,心性耿直、不善虚言,故而听闻诸位超然出世之论,心生感触,直言心中所想,并无半分冒犯诸位之意。他所言虽直白刺耳,却句句是市井真况,并非狂言妄论。” “雅集清谈,本就是各抒己见,互通所思,贵在包容百家,畅抒胸臆。只容虚浮空谈、粉饰太平,容不得半分世间真话、民间疾苦,反倒落了下乘,失了清谈最初的本意。” 40. 第 40 章 裴元清的家世虽远不及顶尖的许家,可他本人勤勉上进、气度斐然,来到建邺后,参加了多场雅集,在一众士子中声名不俗。他性情温润谦和,待人有礼,在士子圈子里人缘极好。 此刻他主动上前致歉周旋,话语委婉妥帖,既给足了满座世家子弟下台的余地,又不动声色护住了挚友战明霄。 一众世家子弟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哑然,再难继续发难。 若是此刻仍旧不依不饶,揪着出身身份刁难一个寒门子弟,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们仗势欺人,还要被扣上容不得寒门才俊的名声,得不偿失。 方才带头发难的年长士子脸色稍缓,终究是碍于颜面,冷哼一声松了口:“既然是裴郎君的挚友,今日此事作罢。只是山野布衣,终究眼界粗浅,往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当众妄议风雅大道。” 裴元清依旧笑意温和,抬手拱手道谢,姿态从容得体,消解了这场针对战明霄的围堵危机。 风波暂歇,亭中再度恢复闲谈之声,只是气氛早已不复先前松弛,多了几分沉闷。 战明霄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心底却翻涌着刺骨的寒凉与无力。 裴元清望着挚友苍白难看的脸色,心中暗叹。他太了解战明霄,此人从来不会因一时折辱而愤懑难堪,真正让他痛心的,是这世道根深蒂固的不公与偏颇。 他上前半步,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劝慰:“子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暂且忍一时之气,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战明霄抬眼,望向锦衣玉食、空谈度日的世家子弟,又想起沿途所见流离失所、困苦求生的百姓,心头百感交集。满腔不甘与万般无奈尽数压在胸腔里,沉甸甸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 不远处,慕容闵之将这全程变故尽收眼底。 他负手立在人群后侧,眸光晦暗,看着裴元清三言两语便四两拨千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弧,低声与宋青珩说:“这个裴元清,倒是个通透的聪明人。” 宋青珩一直暗暗为那布衣郎君捏着一把冷汗,此刻见风波落幕,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轻声附和:“是啊,亏得他出面周旋打圆场,不然那位郎君,今日怕是要吃尽苦头。” 可慕容闵之却并未全然认同,他负手转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玩味:“吃苦?未必。” “今日这一场当众对峙,这布衣郎君的名号,很快就要传遍整个建邺。”他眸光微沉,淡淡道,“有些时候,当众得罪世家权贵,未必是一桩坏事。” 宋青珩微微一怔,心中反复咀嚼着他这番话。她看向那个依旧脊背挺直的布衣身影,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他坚守正道,凭理辩驳、凭心立论,字字坦荡,可到头来,却换不来半分公道。这世间从来不论对错是非,只论门第高低、家世尊卑。 这般傲骨铮铮,心怀苍生的人,会愿意站上她这条风雨飘摇,前路未知的船吗?宋青珩望着战明霄的背影,眼底染上了三分复杂与犹疑。 “舅舅,舅母。”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青珩跟着慕容闵之转身,便看见兄长宋其仁陪着长乐王,一身素色便装,混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宋其仁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目光严谨地扫过四周,全程未曾分给宋青珩半个眼神,警惕之色尽显。 “看了这半日,有何感想?”慕容闵之看向身侧不过十四五岁的长乐王。 长乐王年少却沉稳,半点不见怯场,他扫视着亭内一众显贵,缓缓开口:“果然是当朝第一世家,这般场面的清谈会,其他世家怕是难以企及。” “你说得对,许家不愧是我朝第一大世家,前人也比之不过。” 慕容闵之的目光遥遥落向许临川的方向,周身骤然弥散出一股迫人的强大气场,周遭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无人知晓这位神秘男子的身份。 众人只听清了他夸赞许家的话语。世人皆知,许家在许安世的经营下,短短十数年便急速崛起,权势财力暴涨,锋芒震慑朝野。 可无人敢深究,这满目的锦绣繁华,代价是底层百姓的血泪与辛酸。 慕容闵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不高,穿透周遭的喧闹:“许家之盛,盛在兼并良田,盛在压榨民脂民膏。这阡陌相连的万顷沃土,哪一寸不是从贫苦百姓手中硬生生夺来的?” 宋其仁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世家子弟,心中五味杂陈。他虽出身宋家,却也知晓民间疾苦。此刻听闻慕容闵之这般直言不讳的话,心中满是震撼,又压着几分沉重。 长乐王见慕容闵之神色肃穆冷峻,也不敢再随意插话,只默默跟着宋其仁观察周遭众人神色,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台上中的许临川,似是捕捉到了这边凛冽的目光,微微侧首。 两人视线于半空骤然相撞,无形的张力瞬间蔓延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骤然凝固,隐隐有锋芒对峙。 许临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转瞬便恢复了从容平静。他抬手举杯,淡然向四周示意,一派风雅世家公子模样,仿佛方才的暗流对峙从未发生。 宋青珩连忙上前半步,凑近慕容闵之耳畔,压低声音急劝:“陛下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都说是微服私访了,这样的话就别在许家的地盘上说了,若是被人深究,就不好了。 慕容闵之听见她藏不住的担忧,竟是难得真心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随性:“怎么?在担心我?” “方才那番话,私下议论者数不胜数,不足为惧。倒是你方才那声‘陛下’,才是真正惹眼的祸端。” 宋青珩抿起嘴巴,表示自己知道了,默默后退一步,安分站定,不再干预。 这一退,她恰好站到了宋其仁身侧,轻声问道:“兄长,是陛下让你过来的?” “陛下命我陪同长乐王来此。”宋其仁看穿了她的未尽之语,侧首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父亲与孙道易也来了,只是刻意改了装束,混迹人群之中,你未曾认出罢了。” 宋青珩微微一怔,指着自己,满心疑惑:“那,我为什么要过来?” 宋其仁像是听到笑话似的,看着自己妹妹无奈地小声说:“你是陛下的修容,你来这里为什么要问我?” 呵呵,宋青珩心底满是无奈。若是能知晓缘由,她又何必来问旁人。果然慕容闵之就是个心性不定的人,果然君心难测。 “说吧。”宋其仁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一眼便知她心中藏事,主动开口示意。 “说什么?”宋青珩一时怔神。 “不说便罢。”宋其仁故作转身要走。 宋青珩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连忙软声讨饶:“我说我说,我这就说……” 宋其仁看着宋青珩艰难开口的样子,神色柔和了几分,低声劝慰:“你是我宋家的女儿,无论何事,兄长永远站在你这边。” 兄长这番笃定给了宋青珩底气,她敛去脸上的慌乱,压低声音道:“我是在想,除了宋家,是不是还能有其他人,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帮我。” 宋其仁闻言,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目光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才缓缓开口:“你想拉拢谁?” “刚刚那两个人,裴元清与战明霄。”宋青珩声音极轻,几乎被周遭人声淹没,语气却异常笃定,“他们方才的举动,已经得罪了许家与一众世家,想靠世家进入仕途的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宋其仁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良久,他轻叹一声,低声道:“你想清楚了?招惹许家,风险极大。” “正因被世家忌惮,他们才别无选择。”宋青珩目光灼灼,紧盯着兄长的眼睛道,“许家势大,他们想要在建邺立足,只能依附愿意给他们机会的人。我若能给他们铺好进入朝堂的路,他们的心自然就站在宋家这边。” 宋其仁眸色渐深,他自然明白妹妹话中的深意,便再次环顾四周,见那二人已被人群挤到角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宋家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宋青珩怕他犹豫,再度加码,“若非局势紧张,急需培植心腹助力,父亲和孙道易也不必特意来参加这场毫无意义的世家清谈会。” 宋其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几分深沉的考量。 “宋家确实缺心腹能臣,这二人也绝非父亲首选。”他微微俯身,贴在宋青珩耳畔,语声极低,带着郑重的提醒,“但你要记住,从你决定拉拢他们,亮出这两柄利刃的那一刻起,许家便会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再不会对你放任不管。这条路凶险万分,你当真想清楚了?” 宋青珩缓缓闭上双眼。她没有选择。想要回家就只能完成系统任务,她只能冒险前行,根本没有挑剔的资格。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只剩决绝:“我想清楚了。” 身后兄妹二人的低声筹谋,尽数落入慕容闵之耳中,他却故作不知,眼底反倒藏着几分浅浅笑意。不过能让宋青珩毅然踏出这么大一步,她是真恨给她下毒的桓家。 一旁的长乐王看得满心疑惑,全然不解舅舅的心境。 舅舅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嫔妃在和宋家外戚当众勾结,培植势力,非但不恼,反倒心情愉悦,面带笑意? 难道坊间传言属实,舅舅爱极了宋家这位女郎? 长乐王忍不住转头望向宋青珩。她眉如远山含黛,眼眸澄澈清亮,立在喧嚣人群中,不张扬、不媚俗,自有一番风骨气度,一眼望去便令人难以忘怀。 若传言为真,与宋家维系好关系,对自己而言百利无一害。 一念至此,长乐王心头豁然开朗,望向慕容闵之挺拔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感激。 建邺城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单打独斗唯有死路一条。舅舅将他与宋其仁一同调入羽林卫,哪里是随意安排,分明是早早为他铺路,悄悄将宋家这股强劲的潜在盟友,系在了他的身侧,为他日后立足朝堂打好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