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双探》 1. 同梦 深夜的柳城,万籁俱静。 晚风卷着寒气穿过空旷的街道,整座城市被笼罩在如墨的夜色之中。 刚从结案庆功宴回来的江叙白,拖着一身疲惫,摸出钥匙打开了自家公寓的大门,房门开启的刹那,玄关的感应灯随即亮起。 刺眼的灯光让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用手一挡。 藏青色的风衣因为抬手的动作而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江叙白在门口换好鞋,又随意地将钥匙往鞋柜上一抛,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晃了晃有些酸胀的手臂,费力地脱下了外套,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的沙发旁,顺势倒了下去。 江叙白浑身被沙发的柔软舒适包围着,只觉得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加上酒精的作用,他很快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半个月前,一场特大连环杀人案席卷了整个柳城,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柳城警局紧急成立了专案组,江叙白被任命为专案组组长。 案子中的受害者,清一色都是年纪相仿、爱穿碎花短裙的年轻女性。 案发现场干净得有些异常,几乎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 江叙白推断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且心思缜密,作案手法极其老练。 半个月来,柳城全城戒备,民众恐慌,加上舆论的压力,整个市局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江叙白凭借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带着专案组的同事排查海量线索,从蛛丝马迹中拨云见日,最终成功抓获了犯罪嫌疑人。 今天是结案的日子,专案组全组人员相约一起庆祝一番。 江叙白本想推辞,毕竟辛苦了半个月,他现在更想好好睡一觉,可架不住队友的热情相邀,最终还是被大家簇拥着去了常去的小酒馆。 在沙发上不知睡了多久,江叙白的胸口处隐隐约约闪现出一抹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似乎会呼吸,忽明忽暗,也如同脉搏一般有节奏地跳动着。 突然,那光芒竟幻化成了一个人形,从他的胸口处缓缓浮起。轮廓清晰,像被雾气晕开的剪影。 影子缓缓凑近江叙白的耳边,声音低沉有力,“有缘人已归位,江叙白,你该来了!” 江叙白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浮沉沉,他似乎在隐约间看到了那道身影。刚想抬手触碰,指尖却穿过一片冰凉的光雾。 接着,他耳边再次响起那道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贴在他的耳边说:“时辰到了,你们,可以来了。” “谁?”江叙白猛地睁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沙发上的靠垫还残存着他体温,他强撑着身体坐起,看向窗外,外面依旧是黑夜。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里面是他母亲送他的半块传家玉佩,至于为什么是半块,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这玉佩终年冰凉,此刻摸上去却带着一丝温热。还有刚才那古怪的梦,难道真是自己太累了,才会出现幻觉。 他揉了揉太阳穴,短暂的休息之后,他的神智清醒了不少。便从沙发上下来,来到洗手间。 镜中的江叙白面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眉宇间却依旧透着几分沉稳,这是长期办案积累的独特气场。 他拧开水龙头,俯下身,用冷水洗了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滴落,胸口的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悬在空中。 恍惚间,玉佩似乎泛了一下白光。 但是当江叙白定睛看去时,玉佩又恢复了往日的色泽。 他自嘲地笑了笑,感叹自己这几日真是累过头了。 然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襄城,厉余辰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紧急案情分析会,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休息。 在他的胸口处也有半块玉佩,与江叙白的半块玉佩正好能拼成一块。 此时的办公室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下桌子旁的台灯还在发挥着余热。 与江叙白所经历的案件不同,襄城的这起案件是一起失窃案。 罪犯专挑老城区下手,既不偷金银珠宝,也不拿现金首饰,只窃取各家流传的老旧玉器、祖传配饰之类的,作案范围也很广。 这个案子的难点就在于,那些老城区周围根本没有摄像头,而且还都是小路,普通汽车根本开不进去,罪犯偷了东西如何运出去也是个难点。 更奇怪的是,市场上也并未出现这些赃物,那也就意味着罪犯尚未销赃或者另有用途。 厉余辰作为襄城警局的刑警队长,自然是全权负责这起案子。 自案发之日起,厉余辰和同事一起连轴转,熬夜复盘、走访排查、梳理卷宗等工作早已让他的身心疲惫不堪。 如今他只要闭上眼,满脑子就是那些失窃的古物。 一直到一个声音悠悠在他耳畔响起:“有缘人已归位,时辰到了,你们,可以来了。” 这场景、这语调和江叙白梦到的一模一样。 沉睡中的厉余辰忽觉胸口一疼,“噌”一下抬起了头,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玉佩,依旧和往常一样冰凉。 他又扯开衣领,看了眼自己胸口的位置,并没有任何痕迹。但刚才那真实的痛感以及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厉队,早上好啊,给你带了包子。”赵元峰敲了敲门,拿着早餐从门口探进头来,“厉队昨晚又没回家啊?” “嗯,累了,就直接在这儿休息了。”厉余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捏了捏鼻梁。随即伸手接过袋子,只闻了一下就皱了皱眉,“怎么是猪肉馅的?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不爱吃肉包子?” “哎哟哟,错了错了,这是给您的。”赵元峰笑着拍了下额头,连忙换了个纸袋递上前。 厉余辰皱着眉白了他一眼,“老是用包子考我的鼻子,烦不烦。有这工夫赶紧查资料去。” “嗯,厉队,我还真有个线索要跟您汇报。”赵元峰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从腋下拿出走访记 录递给厉余辰,“据调查,这些失窃的人家里,都有老人去过一个古物鉴定机构。” “什么古物鉴定机构,之前怎么不知道?”厉余辰放下手上的包子,赶紧接过文件,仔细翻看起来。 赵元峰咽下包子接口道:“家里的老人都是瞒着子女去的,警察上门问话都不敢说,怕被自己的子女说教。这个地方我还是听他们的邻居说的。怎么样,厉队,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案子破了给你记一功。快叫上人,去鉴定所。”厉余辰拿着文件夹拍了一下赵元峰的手臂,满脸喜悦地离开办公室。 “哎,包子,厉队……”赵元峰急忙拿上厉余辰桌上的包子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远在柳城的江叙白也收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 “江队,丽景苑发生命案,马队已经先过去了。” “我马上到。”江叙白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拧上煤气灶上的火。 他又随手摸了个袋子,把鸡蛋装好,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相隔千里的两名刑警,各自奔赴案发现场。 冥冥之中,两块沉寂的玉佩再次隐隐发烫,只是这次两人都满心牵挂着案情,并未察觉。 “现场什么情况?”刚到达现场的江叙白粗粗看了眼案发现场的情况,接过许颜棠递来的手套,又冲不远处的马队点了点头。 许颜棠手上拿着问询记录,向江叙白大致介绍了一下现场的情况,“江队,死者是位独居老人,无儿无女,平时都是街道派人来照料老人。就做一日三餐,收拾收拾屋子之类的。今天那人来的时候就发现老人仰面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除了脑后有一处撞击伤外,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嗯。”江叙白一边翻阅着询问记录,一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江队,尸体检查得差不多了,具体报告等我回去整理之后再给你。我就先回队里了。”说话的是唐沐岚,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是局里刑侦队新来没多久的法医,话不多,但工作能力极强。 “辛苦。”江叙白冲她颔首,又看向一旁正在收集证物的莫林川,突然出声道:“等一下,这是什么?” 江叙白上前一步,接过他手中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名片,名片边缘有些微微卷曲,正面印着“襄城古物鉴定机构”。 “江队,这张名片我刚才是在地上发现的,就在距离尸体不远处。这襄城可距离我们足足两千里呢!这老太太无儿无女,平时也是深居简出的,怎么会和襄城的古物鉴定机构扯上关系?” “难道你还不允许人家家里有些古物了?”许颜棠平时就爱和莫林川斗嘴,此时听到他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江叙白并没有搭茬,只是目光凝重地盯着名片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一趟襄城。许颜棠,你负责查一下死者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尤其要注意有没有关于这个襄城古物鉴定机构的电话。莫林川,我们去一趟襄城。” “好。”莫林川和许颜棠点了点头。 2. 异世蒙冤 二十分钟后,一辆汽车停在一座小楼前。 厉余辰一边推开车门,一边四下打量着眼前的灰墙黛瓦小楼。 或许是为了贴合古物研究机构这个名字,整幢楼宇都沿用了复古风。房顶处还做了古时候的那种檐角,下方还挂着铜铃。 古怪的是,整幢小楼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生气,倒是更像一个死气沉沉的怪物,随时都要把来这儿的人生吞活剥了。 厉余辰皱着眉头打量着门口的牌子,小声地念了出来,“襄城古物鉴定机构?襄城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家古物鉴定机构?我从没听说过。” 赵元峰利落地锁上车门,快步走到他身旁,笑着打圆场,“厉队,那是您平时办案子太专注了,这些小机构哪入得了您的眼啊!” “嘶,你小子这话里有话的什么意思啊?”厉余辰侧头看了他一眼,扬起手看似要狠狠地揍他,却只是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赵元峰嘿嘿一笑,跟着厉余辰踏入大门。 厚实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又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外界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股死寂将他们笼罩在大厅里。 大厅里中央空调低哑的送风声,似乎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偌大的大厅里并没有什么装饰物,显得很是冷清。 头顶上中央空调低哑的送风声,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成了这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嵌在墙里的灯管泛着惨白的光,似乎还在冒着冷气。 冷硬的光线扫过灰色的地砖和墙面,把整个大厅衬得更加阴冷。 刚才一踏进这里,赵元峰就莫名感到后背发寒,下意识地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他凑近厉余辰耳边,压低嗓音低语:“厉队,这都什么天气了,这儿怎么还开着冷风?” “古物畏寒畏热,恒温储藏,本就如此。”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传来。 厉余辰和赵元峰的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身。 一位身着墨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柜台边。 男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见他们没开口,继续问道:“二位是有什么宝贝要拿来鉴定吗?” 厉余辰侧头看了眼赵元峰,深吸了口气,大步上前,从胸前拿出自己的警官证递到他跟前,“你好,我们是襄城警局的,有些情况想和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赵元峰也上前,从袋子里拿出照片放到柜子上,一张张翻开。 男子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变化,“原来是警官啊!这些东西确实曾经被人拿来我这儿鉴定过,都是真品。不过东西鉴定完后我就已经还给他们了,按照我们机构的规定,东西出了大门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都是真的?”赵元峰看了眼厉余辰,继续问道,“可据那些老人所说,他们收到的鉴定书上写的都是赝品啊?” “这个……我确实不了解。”男子轻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抱歉二位,如果不是来鉴定古物的,那就请恕我失陪了。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男人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室内的空调声戛然而止。 惨白的灯管突然开始闪烁,同时,厉余辰的胸口竟突然炸开一阵白光,只一瞬间,白光包围了厉余辰整个身体。 厉余辰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四肢也骤然脱力,意识正如同潮水般飞速消退。 纯白的光影里,大厅、灯光、人影尽数扭曲、碎裂,最后消融在一片白光之中。 黑暗接踵而至,渐渐吞没了他最后的神智。直到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耳边只剩下赵元峰急切的呼喊。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混沌感渐渐褪去,纷乱的叫喊声猛地扯回了他涣散的意识。 他的眼皮重重一颤,陡然睁开双眼。 胸腔里还残留着被强光冲击后的闷胀感,视线从起初的模糊渐渐聚焦。 熟悉的现代鉴定大厅早没了,赵元峰也不在身边。 “啊——死人啦——”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长街,人群瞬间涌进巷口,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挣扎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条陌生的小巷之中。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也变了,不再是现代服装,而是换成了墨青色长衫。 那衣料的针脚细密,袖口与领缘还绣着极淡的云纹暗线。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刚才躺过的地方,旁边竟然还躺着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双目圆睁,面色惨白,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割伤,暗红色的血迹浸透衣衫,一旁的路边也有些血迹,且早已干涸发黑。看样子死去多时了。 突然,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厉余辰使劲晃了晃脑袋,额角突突直跳。 记忆里,现在的他是一位富商的独子,名叫卫凛舟。 父亲过世前给他留下了大笔家财。 卫凛舟秉性纯良,乐善好施,时常周济穷人,在百姓口中颇有侠义之名。 “所以,我穿越了?”不管厉余辰如何不相信,他确实是实打实地穿越了,现在的身份是富商之子——卫凛舟。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一系列的事情,便被赶来的衙役们直接带回了县衙。 坐在公堂之上的县令,见衙役直接把卫凛舟带来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再看向一旁的衙役,斥责道:“胡闹,我是让你们去案发现场调查,你们怎么给我把卫公子抓来了?” “大人,这……这卫公子确实就在案发现场,还……还有目击者,我们才……”衙役面露难色,眼神在卫凛舟和县令之间来回游移。 县令闻言,眉头一皱,匆忙说道:“这卫公子素有侠士之称,断不会是真凶。就算是卫公子真的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也一定是有其他原因的。还不快送卫公子回去。” “等等!” 公堂之上竟有两人同时出声阻止,其中一人便是卫凛舟本人。 原本他还在苦恼自己该如何从这案子中脱身,但没想到这县令竟然问也不问就直接把自己放走了,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万一这案子真是原主所为,县令因他原先的好名声就放人,实在是有些糊涂。 “大人,我卫凛舟确实不是凶手,但为什么我自己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我也不清楚。为了公平起见,我愿意去牢房待几天,还请大人还我清白。”卫凛舟的一番言论让方才另一位出声阻止的人心中一怔。 那人正是位于公堂一侧的其中一名捕快——苏砚辞。 他原本是觉得县令行事太过武断,才想出言反对。但没想到卫凛舟竟然“主动投案”。 而且见他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还没等苏砚辞开口说话,卫凛舟的眼神已经瞄到了他,问道:“那位兄弟,你刚才和我同时出声,想必也是心怀正义之人。那我的案子就由你来查吧,县令大人,可以吗?” < p>“呃,这……既然卫公子愿自证清白,那本官自然乐于成全。苏砚辞,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来办。你可别辜负了卫公子的信任。” 苏砚辞抱拳作揖,“是,多谢卫公子和大人信任。” “小事小事,谁让我俩有缘呢!”卫凛舟嘿嘿一笑,心情愉悦之余竟忘了自己穿越一事。 他面有难色,小声问道:“对了,你们这儿洗手间在哪儿?我先去方便方便。” “洗……洗手间?”县令闻言一愣,似乎没明白卫凛舟的意思。 看着周围的人一脸茫然,卫凛舟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毕竟在古代根本没有洗手间这个词。 就在他发愁如何换个说法时,苏砚辞开口道:“卫公子是想如厕吧,请随我来。” 卫凛舟忙不迭点头,跟着苏砚辞穿过偏殿的回廊。一直到无人处,卫凛舟才再次开口:“哎,你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苏砚辞脚步微顿,侧脸打量他片刻,既没有否认他说的话,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洗手间就在前面,我在这儿等你。” “行,那等我出来再说。”卫凛舟点了点头,快步拐进茅厕。 片刻后,卫凛舟整理好衣衫,同苏砚辞走在去往牢房的方向。 “刚才若早知道你也是穿越来的,我刚才就不会阻止县令放你了。”苏砚辞走在卫凛舟的右侧,语调低沉地解释道。 “明白,但我刚才说的也是真心话。你说这人要是真是我这原主所杀,那我更不能让现在这具身体逃走了。”卫凛舟爽朗一笑,“对了,你是如何穿越来的?在那边是做什么的?穿越来多久了?” 卫凛舟接连问了许多问题,苏砚辞并未觉得不耐烦,反而浅浅一笑,耐心解释道,“我在那边的名字叫江叙白,是柳城警局的一名刑警。我是和我同事在查案的路上,莫名其妙就到这儿了。算算时间,应该和你是前后脚吧?” “原来你就是江叙白啊!”一听这名字,卫凛舟眼前一亮,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我知道你,那个恶性连环杀人案就是你带头侦办的,你那个案子都成为经典案例了。这么算起来我们还算同行,我叫厉余辰,是襄城警局的刑警,真是久仰大名。” “厉余辰?”苏砚辞眸光微凝,含笑打趣道,“我要是能被厉警官记住,也算荣幸之至。不过还希望日后有什么得罪厉警官的地方,厉警官可别像对待罪犯那样打断我的肋骨就行了。” “啊?”卫凛舟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一定又是小赵这臭嘴到处胡说。等回去了非给他缝上不可。” “我先带你去牢房,这案子我会尽力查明的。”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苏砚辞坦然一笑,“虽然不知道你我为何会同时穿越到这儿,也不知道是如何穿越的,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眼下只能先把这个案子查清楚再做打算。” “行,那就全仰仗你了。”卫凛舟拱手道谢,笑着提议,“那我以后叫你老江吧,我们现在也算异乡逢故知了。” “随便。”苏砚辞点了点头,又小声提醒道,“不过我们现在毕竟在古代,日后有旁人在场还是以这里的姓名称呼彼此为好,以免落人口实。” “苏兄说得是,贤弟遵命。”卫凛舟朗声一笑,迈步向前,感慨不已,“哎呀,我还真没想到,我堂堂一名刑警,到了古代居然成为嫌疑人了,真不知道这古代牢房是不是真像电视剧演的那样。老苏,能给我找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吗,我还是更喜欢单人间。” 苏砚辞看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轻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坐牢还如此怡然自得。 3. 巷口悬尸案(1) “苏捕快请留步。” 苏砚辞将卫凛舟带到牢房之后就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苏砚辞脚步微顿,缓缓转身,目光正好对上一男子。 走廊光线偏暗,那人身穿整齐的衙役公服,立在阴影边缘,看起来应该也是捕快的身份。 苏砚辞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人,最后停留在那人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上,那枚玉佩在他看来十分眼熟,可一时间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已经眉眼带笑地走上前来,“苏捕快,我刚巡街回来。听闻卫公子卷入了一桩命案。你可是要去查案,不如我同你一道。” 苏砚辞本就穿越而来,对这儿的一切还很陌生。见他神情坦荡,略作思考后点了点头,道:“也好,如此多谢叶捕头。” 苏砚辞脑海中闪过原主留存的记忆,方才知晓眼前这位正是衙役之首叶之舟。 此人素来谦逊有礼,体恤下属,从不以权压人。 叶之舟似乎对他的客套觉得有些意外,唇角微扬,“这查案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何来多谢一说。尸体已经安置在后院停尸房了,我们先去看看,稍后再去案发现场。” 说罢,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直奔县衙后院的停尸房。 停尸房常年不见阳光,故而屋内昏暗阴寒,只有几根蜡烛立在角落,跳动的火苗被穿堂风撕扯得左摇右晃,映得尸身轮廓忽明忽暗。 死者仰面平躺在最内侧的木板上,叶之舟冲一旁坐着整理工具的仵作老杨打了声招呼,就领着苏砚辞径直走了进去。 “死者身上的财物都在身上,基本可以排除是劫财。”叶之舟抬了抬手臂,指向死者的衣襟,半张银票的边缘从中露了出来,随着风轻轻晃动。 苏砚辞对“劫财”的结论未置可否。 他屈膝缓缓蹲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尸身,最后落在死者的左手,“叶捕头请看,他左手大拇指的肤色明显比其余四指白皙不少,指根处还有一圈深浅交错的环状压痕。生前,他的大拇指上应当长期佩戴着一枚扳指。” 叶之舟闻言,连忙上前俯身观察。 果不其然,那圈细微的勒痕清晰可见。 他微微颔首,眉头瞬间蹙起:“难道凶手就为了一个扳指要了他的命?一个扳指而已,抢了就是,何必要害人性命?” 苏砚辞直起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冷静且笃定,“这一点倒是能证明卫凛舟是无辜的。不过他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场,也确实让人费解。” 叶之舟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移向死者的脖颈,“尸体全身上下只有脖子处这一道伤口,看来应该也不是泄愤杀人。而且凶手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应该是个练家子。” 在烛光的映照下,死者颈间那道伤口显得格外刺眼,皮肉微微向外翻卷,看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但细看之下,切口边缘光滑齐整,全程不见半分挣扎、拖拽留下的痕迹。 “我方才比对了一物,你们看看。”老杨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刀刃弯曲如月牙。 苏砚辞接过小刀,对照着伤口比画了一下,那刀刃弧度与伤口弧度完全吻合。 他眸色微沉,这种月牙弯刀确实专挑人的颈间下手。 苏砚辞静静地凝视着这把小刀,随后又将目光移向尸身:“叶捕头,我们去趟案发现场。” “好。”叶之舟颔首,二人同时离开了停尸房。 案发地点位于城西一条狭窄的陋巷,平日只有少数行乞之人和赶早集的行人偶尔途经,算不上人迹罕至,却也常年冷清。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围观百姓早已散去,只有一两个捕快还守在现场。 杂乱的脚印、被踢倒的碎石杂草遍布四周,现场痕迹已然遭受了严重的破坏。 见此情景,苏砚辞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早已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血迹凝聚成一团,没有向外流淌和拖拽的痕迹,这也再次印证了方才他们在停尸房里的判断,凶手确实是一刀毙命,死者根本来不及呼救。 “这是什么?”忽然,墙角砖石的缝隙里一些粉末吸引了苏砚辞的目光。 叶之舟闻声赶来,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砖缝里捻起一撮细碎的黄色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 苏砚辞也凑近闻了闻,随后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熏香?” “此熏香用料上乘,香气芬芳,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叶之舟语气里满是不解,眉头拧成了一团,看向苏砚辞的眼中又多了一丝探究,“难道死者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苏砚辞起身,缓缓摇头。 起风了,缝隙中的粉末被微风一吹,四散飘去。 苏砚辞神情凝重,“这些熏香粉未必是死者的。” 他看向叶之舟,声音冷得像冰,“粗布麻衣,常年佩戴扳指,使用名贵熏香粉,这几处矛盾点的根本看来还是他手上消失的扳指。” “叶捕头,苏捕快,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我有证据——” 苏砚辞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灰色细布短褂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到巷口。 他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高高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指尖还在发抖。 苏砚辞和叶之舟对视一眼,同时迈步上前。 苏砚辞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凭证,那是一张盖了李记米铺朱印的采买凭据,落款清晰 他用手碰了碰那红色朱印,发现印泥色泽沉实。 更重要的是落款时辰,恰好与命案发生的时辰分毫不差,末尾还落着卫凛舟独有的私印与亲笔字迹。 小厮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焦急和诚恳:“我家公子昨日在普林寺礼佛,晚上便直接住那儿了。今日天不亮就动身回府,还特意绕去粮铺核对赈灾粮的数目,哪有工夫杀人啊!” 小厮语气急切,却条理清晰,这番话显然是早已在心中反复斟酌。 “你切莫惊慌,令公子品行如何,我们心中有数。只是命案当前,令公子又是现场唯一当事人,例行核查必不可少。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但也不会错放真凶。”叶之舟眸光沉静,柔声安慰。 之后,他从苏砚辞手中接过凭证,“我即刻带人赶往普林寺,核查昨夜留宿记录,再去一趟李记米铺。” “有劳叶捕头。”苏砚辞微微颔首。 几名捕快应声领命,跟着叶之舟离开了小巷,脚步声匆匆消散在巷道尽头。 小厮攥了攥衣袖,过了许久才小声开口,“苏捕快,我……我能去见见我家公子吗?我家公子自幼脾胃孱弱,这一早上粒米未进,我担心……” 说罢,小厮还指了指墙角的食盒,嗓音微微有些发哑。 看着他那恭谨与担忧的模样,苏砚辞微微颔首,“现场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随我一道回去吧。” 小厮瞬间松了口气,眉眼也稍稍有些舒展,连忙躬身道谢,转身拎起沉甸甸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跟在苏砚辞身后。 县衙牢房内,环境阴暗潮湿,苏砚辞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卫凛舟安排了一间相对而言较为舒适的牢房。 当苏砚辞带着小厮到来的时候,卫凛舟正半闭着眼,慵懒地靠在冰冷的木板床沿上。 当他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时,突然睁眼,身子也骤然坐直,飞快起身迎向牢门,眼底燃起一丝丝期待,“老苏,你回来了?案子进展如何?” 卫凛舟的视线越过苏砚辞肩头,直到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时,卫凛舟脸上的笑意骤然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就是这小子杀的人?” 小厮当场一怔,愣在原地,提着食盒 的手僵在了半空,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 “公子,您胡说什么呢?我是给您送吃食来的。” 苏砚辞上前打开牢门,眼底闪过一丝浅笑,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卫公子,我看你是饿过头了,连自家小厮都不认识了。” “自家小厮?”卫凛舟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顺势抬手捂住额头,眉头轻皱,装出一副头痛欲裂的虚弱模样,声音也变得嘶哑了,“哎呀……我这脑袋突然就疼得厉害,一想事情就发昏。对了,你……你叫啥来着?” 卫凛舟演得煞有介事,眉眼也皱得极其真实,俨然一副记忆错乱的样子。 “公子,您不认识我啦?”小厮见卫凛舟如此这般,急得眼眶都红了,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又急又怕,“公子,我是小光啊。苏捕快,我家公子是不是被凶手打傻了,他怎么不认识我了呢?” 看着小光快要落泪的模样,也因为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卫凛舟再也绷不住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眼底的病态也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戏谑,“臭小子,瞎哭什么?我是看你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逗逗你。你公子我是蒙冤入狱,又不是马上要秋后问斩了,遇到点事情就慌慌张张的,你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极轻快地朝苏砚辞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转瞬即逝。 苏砚辞只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了然,会意一笑。 小光又气又急,眼眶通红,跺了跺脚,“公子,你可吓死我了。本来我就因为您入狱心急如焚,您还故意逗我!” “行了行了,别絮叨了。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我都饿死了!”卫凛舟立刻转移了话题,目光直直地盯着那食盒,腹中也恰到好处地传来一阵“咕咕”声,窘迫却又真实。 他利落地掀开盒盖,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驱散了牢房的阴冷。 “对了,老苏,你查到什么了?”卫凛舟端起碗筷,一边大口扒拉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询问。 苏砚辞瞥了一眼小光,小光会意,立刻躬身退出了牢房,还顺势帮他们关上了牢门。 牢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卫凛舟咀嚼的声音以及碗筷碰撞的声音。 苏砚辞双手抱胸,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眸光幽深,缓缓开口道:“凶手是江湖人,惯用月牙弯刀,且能一剑封喉,这案子绝非普通仇杀。现场环境被百姓破坏了,明面线索很少。” 卫凛舟点了点头,说:“小光来找你,应该是有什么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吧?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证明我的清白,放我出去。” “没错,这是如今最稳妥的办法。”苏砚辞赞同地点了点头。 卫凛舟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后抬手随意抹了下唇角,也褪去了方才嬉闹的模样,眼底只剩下了刑警独有的冷静。 他抬眼看向苏砚辞,语气认真地说:“我脑海中原主的记忆对昨夜以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一片空白,半点头绪都没有。” 苏砚辞点了点头,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说:“我并非怀疑你我二人的办案能力,但这里毕竟是古代,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物证技术。线索一旦断掉,仅凭人证口供去抓隐藏在江湖中的凶手,难度极大。万一……” “没有万一!”卫凛舟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适时地打了个饱嗝。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苏砚辞的肩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说:“老苏,你别忘了,我们俩都是吃这碗饭的。难不成穿越到古代,没了那些技术支持,我们就破不了案了?那回到现代我们不如脱了警服。” 苏砚辞神情一变,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卫凛舟冲他一笑:“老苏,等我出去,我们从头彻查,一定能揪出真凶。” 在昏暗的牢房中,卫凛舟明亮的眉眼让苏砚辞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几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4. 巷口悬尸案(2) “苏捕快,可以放人了。” 就在二人彼此鼓励之际,叶之舟清亮的嗓音猛地撕裂了牢房里的阴暗,这也让被困的卫凛舟和一旁的苏砚辞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冀。 待叶之舟走近,二人这才看清他脸上难掩的喜色。 “方才我们赶到普林寺,那里的方丈亲口作证,卫公子昨夜确实一直留宿寺中,天还未亮便动身离开了。再加上米铺伙计的证词,卫公子确实没有作案嫌疑。” 闻言,卫凛舟的眼中瞬间亮起火光,他激动地拍了一下苏砚辞的肩,说:“我就说嘛,我一定是清白的。老苏,我们马上去现场。” 卫凛舟伸手就要去拽苏砚辞的手臂,动作急切又利落。 叶之舟连忙上前伸手阻拦,面色有些严肃,“卫公子,查案是我等捕快的分内职责,您不是官府中人,贸然前往凶案现场,实在不合规矩。” 卫凛舟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丝不满之意,说:“叶捕头,我是在现场被你们抓到的。如今虽然记忆残缺,但重回案发现场或许能让我恢复些许记忆,这有何不妥?” 说罢,他侧头看向苏砚辞,眼神中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信任,“老苏,你说呢?” 苏砚辞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卫凛舟会将选择权交给自己。 他的目光在卫凛舟和叶之舟之间缓缓流转,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语气中透着公允,“叶捕头,卫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他的记忆对我们破案至关重要,不如破例一次……” “那就快走吧!”卫凛舟没等苏砚辞说完,也怕叶之舟接下去还要阻拦,便拽着苏砚辞大步朝牢门外走去。 二人步履匆匆,一转眼就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叶之舟呆立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玉佩,苦笑一声,也快步追了上去。 巷子与方才苏砚辞和叶之舟来的时候并无不同,卫凛舟大步地穿行其中,目光如刃般扫过周遭每一寸角落,眉宇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与苏砚辞一样的惋惜和凝重,低声长叹,“现场被路人破坏得太严重,确实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墙壁的缝隙中发现了被风吹得所剩无几的黄色粉末。 他微微俯身,用指尖蘸取了一些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 叶之舟双手抱胸,斜靠在墙面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粉末,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早已了然的意思,“那是熏香,用料名贵,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 卫凛舟听出了叶之舟的话外意,却没心思同他计较,只是缓缓点头,“线索可以被损毁,但真相绝对不会因此被埋没。” 一旁的苏砚辞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开口道:“如果我们只能兵分两路,排查外乡人和搜查香铺。” “我的嗅觉比常人灵敏,查熏香就交给我吧。”卫凛舟当即回复道,又看向苏砚辞,眼神热切,“老苏,你同我一起。” “卫公子……”叶之舟听说他要一同查案,再次出言阻止,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说:“您如今已经洗清嫌疑,后续查案是我们的事情。既然您已经看过案发现场,目前也没什么新的线索,不如……” “不如什么?”先前叶之舟接二连三的阻拦已经让卫凛舟有些不耐烦了,这次他更是用锐利的目光直直盯住叶之舟,语气中也带着尖锐的质疑,说:“叶之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拦着我查案,到底是什么用意?莫非这桩命案和你有关?还是说当初设计陷害我之人就是你?” “我……”叶之舟被这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百口莫辩。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苏砚辞立刻上前出声调和,语调平和地说:“卫公子,叶捕头说得也不无道理。” 卫凛舟充满怒气的眼神从叶之舟身上移向了苏砚辞,苏砚辞继续说道:“若这案子是叶捕头所为,他何必亲自去普林寺为你找证据?方才他已破例让你来到案发现场……” 听到苏砚辞帮别人说话,卫凛舟心头涌上一股特别别扭的闷气。 他斜睨了苏砚辞一眼,眼底满是不甘和执拗,还未等苏砚辞说完就挥了挥衣袖,硬声说道:“不管怎样,这案子我查定了。你们不愿带我,我就一个人去查。” 话音落下,卫凛舟抬脚便要离开。 苏砚辞望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无奈。 他知晓卫凛舟性子直率刚烈,被屡次阻拦心生不快在所难免,却也没立即上前安抚,只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卫公子可知这城中大大小小的香铺坐落何处?” 只这一句,便让卫凛舟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的身形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方才他气急之下竟忘了自己是穿越而来,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独自行动只会让自己寸步难行。 可骨子里自带的傲气却又让他不肯轻易低头。指尖不觉紧紧攥起,脸色愈发阴沉。 苏砚辞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同伴之间独有的默契,说:“单凭你一人之势必会白白耽误时机。多个人同行便多一分破案的把握。你说呢,老卫?” 苏砚辞的话语客观冷静,目光诚恳坦荡,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一丝压迫之感。 更何况,一声“老卫”既拉近了他们二者之间的联系,更在无形中平息了卫凛舟的不满。 卫凛舟沉默良久,胸中翻涌的火气渐渐散去大半。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苏砚辞,闷哼一声,狠狠地甩了甩宽大的衣袖,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抬脚就往巷外走去,说:“那还不赶紧走,一会儿凶手就跑了。” 苏砚辞见他大步离去,轻声浅笑。 转头面向叶之舟时,拱手一礼:“叶捕头,卫公子方才是无心之言,切莫介怀。我随他去查熏香一事,排查外乡人一事,就有劳叶捕头了。” “无妨。”叶之舟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如常,“你们万事小心,我这就带人前去排查。” 三人就此分成两队分头行动, 一前一后融入了屋舍尽头。 半日奔波,转瞬即逝。 城南市井喧嚣如常,人流往复。 苏砚辞与卫凛舟一路打探,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城中最负盛名的老字号香铺——清馥香斋。 此地是城内顶级熏香老店,用料考究,香材稀缺。是世家权贵与官宦人家的常去之地,寻常百姓极少踏足。 店内檀香萦绕,烟气温和。 卫凛舟一进店门,便循着香气,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盒熏香前。 他拿起那盒熏香,在上方扇了扇,凑近闻了闻。接着打开盖子,发现果然是案发现场的那种黄色粉末。 他将盒子递给苏砚辞,苏砚辞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掌柜。”卫凛舟一声大喝,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的掌柜一个哆嗦,差点打翻了手里的熏香。 “哎哟,是卫公子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掌柜一看是卫凛舟,急忙凑上前。 “你帮我看看,这熏香是你们这儿的吗?” 掌柜急忙伸手接过那一小撮黄色熏香粉末,置于指尖细细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点头回道:“不错,这确实是我店里的熏香。” “那近日可有举止古怪之人来你这儿买过此香?”卫凛舟眼前一亮,继续追问。 掌柜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当即唤伙计取来账本。 在一阵翻找后,掌柜将手指落在一处记录上,语气笃定,“就是此人。” 苏砚辞和卫凛舟凑上前一看,同时念道,“周烈?” “就是约莫半年前,这位叫周烈的人和他的一位朋友时常来我这儿买熏香,出手阔绰。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江湖人。但从数月之前,就只剩周烈一人来我这儿买香料了。” 卫凛舟继续追问,“两个人变一个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就在昨天,周烈来我这儿买熏香之时,我偶然瞥见他手背、指节间,有新鲜抓痕,还破皮泛红,这算不算古怪之处?” 卫凛舟微微蹙眉,看了眼苏砚辞,又盯着名字低声自语:“这人若真是凶手,敢留下自己的真名?” 苏砚辞闻言浅笑,眼底已然掠过一丝了然的笃定,“名字可假,容貌难改。” 说罢他侧头看向卫凛舟,带着默契十足的信赖,“老卫,你的速写功底还在吗?” 卫凛舟微微一怔,瞬间领会了他的用意。 他当即点了点头,又让掌柜取来了纸笔。 店铺内光线柔和,卫凛舟垂着眼,毛笔在纸上灵活运转。 凭借着掌柜零碎的几句描述,他将周烈的身量、眉眼、神态,以及常年跑江湖的那股凛冽劲儿,一笔笔都落在了纸上。 没一会儿,掌柜的凑过来一看,连连点头:“不错,就是他。只是他那位消失的同伴,我见的次数太少,容貌实在不敢笃定。” “无妨。”苏砚辞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画像上,轻声道:“如今只需将此画带回县衙,与死者做对比,便能知道死的究竟是谁了。” 5. 巷口悬尸案(3) 城西街巷,落日渐渐西沉。 叶之舟带着一众捕快在街巷中分散巡查。 越是看似寻常的烟火角落,越容易藏着见不得光的阴霾。 巡查过程中,他们陆续对不同的摊贩、附近的住户询问,这一问果真问出了不少情况。 据一位常年在药店门口摆摊买早点的小伙计反映,近半个月里,他的摊子上常常出现一名戴着斗笠、身穿粗布短衫的男子来吃早饭。 本来这件事不足为奇,可昨日清晨,那名男子没出现,今早他又来了。 只是今日的他不仅刻意压低了帽檐,故意用面纱遮着自己的下半张脸,露在外头的手背上还带着血痕。 陈三只是多看了他几眼,他便恶狠狠地盯着陈三。 正在这时,一名小捕快手持两张宣纸画像匆匆跑来,躬身禀告:“叶捕头,这是苏捕快让我拿来的,说是卫公子依据清馥香斋的掌柜描述所画,可以当作证物。” 宣纸缓缓展开,两道截然不同的江湖客轮廓跃然纸上,眉眼、风骨、身形、气度,刻画得极为传神。 叶之舟眼前骤然一亮,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拨云见日的喜悦之情,“快,拿去让陈三辨认。” 陈三只看了其中一张便笃定地说道:“对,前几日来我这儿吃饭的就是这人,另一人我倒是从未见过。” “你可知他叫什么?”叶之舟追问道。 “哎哟,官爷,您这可有点为难我。他只是来吃个饭,我犯不着问人家姓甚名谁。”小伙计灿笑着摆了摆手,一转身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叶之舟盯着画像上的人看了许久,沉声道:“此人既然会来这里吃饭,那就必然住在这附近。你们去附近打探打探,我去客栈问问。” “是,叶捕头。”众人领命四散开去。 叶之舟扫了眼四周,抬脚正要往最近的一家客栈走,身侧忽然撞来一道人影。 他躲闪不及,肩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没等看清来人样貌,那人已经抬手压低帽檐,头也不回地疾步往前冲。 叶之舟心里顿时起了疑问,若是常人不小心撞了人,即使不道歉,也该回头看一眼。 此人却只顾低头赶路,形迹可疑。 而真正让叶之舟心头一紧的,是对方抬手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人虎口处的一枚扳指。就是这一眼,把他脑海里的线索串了起来。 他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分散在他周围的一众捕快也立刻紧跟着前去追赶。 彼时,县衙的停尸房内,卫凛舟和苏砚辞正在查验尸体。 根据掌柜所言画出来的画像可以断定,死者并非“周烈”,倒是有几分像画中的另一个人。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一枚扳指就杀了自己的同伴,这未免……”卫凛舟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复杂的心绪。 苏砚辞望着一旁摇曳的烛火,轻声叹息,意味深长地说道:“人心贪念是个无底洞,我们也不能忽视人性的恶。如今我们所做之事,就是将这些暗处滋生的恶公之于众。” 卫凛舟颔首,心底依旧忍不住唏嘘一阵,“也不知道叶之舟那儿查得怎么样了?” 卫凛舟话音未落,一名捕快匆匆闯入停尸房,气息急促地冲苏砚辞抱拳道:“苏捕快,卫公子,叶捕头已经锁定嫌疑人了,现在已经带人追到城郊了。” “这么快?办事效率可以啊!”卫凛舟惊讶地眨了眨眼,冲苏砚辞颔首,二人即刻随着捕快奔赴现场。 日暮西沉,滚烫的落日已经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余晖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拉长了三道长长的人影。 苏砚辞和卫凛舟赶到的时候,叶之舟已经带人围住了城郊一座废弃的院落,那院落看起来已经荒废多年了。 院墙摇摇欲坠,部分墙体已经坍塌,院内的杂草差不多有半人高,破败的木门虚掩着,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一缕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顺着门缝缓缓飘出,与之前卫凛舟在熏香店里闻过的分毫不差。 “叶捕头,确定吗?”苏砚辞走到叶之舟身旁,小声问道。 叶之舟点了点头,“方才他撞了我一下,我见到了他手上的那枚扳指。” “那还等什么,我先进去看看。”卫凛舟的性子热烈直率,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就要冲进去。 “等等!”苏砚辞下意识地扯住了卫凛舟的手腕。 他深知亡命之徒在穷途末路时会干出什么事。 不过比起这个,他如今更担心卫凛舟的安危,“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切勿冲动,静观其变。” “先别说话,我进去看看。”叶之舟冲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那扇木门。 可还没等他碰到木门,一道寒光突然从门内破空而出。 那铁镖速度极快,直冲门外。 此时的卫凛舟正背对着大门,对此全然没有防备。 苏砚辞眼神一冷,急忙将他拉到一旁,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将那飞镖打落在地。 “好小子,敢偷袭我。有本事你出来,我们好好打一架!”死里逃生的卫凛舟撸了撸衣袖,眉眼充斥着怒气,气愤地冲上前去,一脚就踹掉了那扇木门。 腐朽木门应声碎裂,漫天尘土轰然飞扬,迷糊了众人的视线。 而就在尘烟弥漫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尘土中飞跃而出。 叶之舟眼疾手快,瞬间将卫凛舟拉到安全的地方,随后挺身而上,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拳脚碰撞的闷响、衣袂翻飞的风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此起彼伏。 虽然自幼习武的叶之舟功力不输于对方,但周烈的招式狠厉刁钻,招招都朝着致命之处攻去。在他以命相搏的气势之下,叶之舟也只能被死死牵制,难以将其制服。 卫凛舟见状,无暇顾及自身安危,纵身上前,与叶之舟一同与他周旋起来。 岂料周烈见久战不下,如今又来了卫凛舟,便将目标锁定了站在一旁观战的苏砚辞。 他虚晃一枪逼退二人,手中弯刀寒光一闪,径直朝站在一旁静观局势的苏砚辞猛劈而去。 弯刀裹挟着凛冽劲风,破空而至,距离苏砚辞不过数尺之遥。 苏砚辞本就心系他们二人,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已然躲闪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凛舟来不及思考半分,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 他嘶吼一声,猛地跨步上前,硬生生挡在了苏砚辞的身前。 只听“铛”一声,锋利的弯刀狠狠劈砍在卫凛舟的左臂之上。 手臂上的衣袖瞬间被割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汩汩而下,几乎染红了整条衣袖。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卫凛舟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死死站稳,用后背护着身后的苏砚辞,不肯退让半步。 “老苏,没事吧?”卫凛舟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因为剧痛而有些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看着眼前的周烈。 苏砚辞立刻上前,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卫凛舟。 看着卫凛舟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以及对方强忍疼痛、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一向沉稳冷静的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两人从同一时空穿越到此,在这陌生的世界本就该相互依靠,如今这一幕,苏砚辞更是将卫凛舟当作了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无妨,这点伤小意思。”卫凛舟扯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容,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周烈,“不用管我,先拿下他。” 这一刀虽然没能伤了苏砚辞,但至少卫凛舟已经对自己产生不了威胁了。 周烈心中大喜之余提刀便要再度上前,却不知身后的叶之舟已经召集了其余人对他形成了包围之势。 苏砚辞扶着负伤的卫凛舟缓缓后退,目光凌厉地看向负隅顽抗的周烈。 周烈孤身一人,又心存亡命之念,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招式越发狠辣,举刀再次扑向苏砚辞二人。 叶之舟飞身上前,趁他不备之时,一记利落的擒拿技扣住了他的手腕,弯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其余众人将铁链层层缠绕在他身上,将周烈的四肢牢牢束缚。 几番徒劳的挣扎过后,周烈知道大势已去,彻底泄了力气。 他低垂着头,肩头微微颤动,发出了一声沉闷又悲凉的苦笑。 解决了周烈后,叶之舟上前查看起卫凛舟的伤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钦佩。没想到看似随性洒脱的卫凛舟竟也是个重情重义、肝胆赤诚的人。 他沉声道:“苏捕快,这里交给我,你快点带卫公子回府疗伤。” “好。”苏砚辞点了点头,稳稳扶住卫凛舟的腰身,又将他没受伤的手臂放到自己的后背,一路护着他回府。 再说回府宅之内,小光来回在门廊下踱步,神色焦灼。直到远远看见两个身影缓缓朝府门走来,才松了口气。 正当他打算迎上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卫凛舟的左臂被高高吊起,用布袋固定着,半边衣袖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一旁的苏砚辞小心搀扶着他往门口走。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受伤了?”小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接应。 卫凛舟笑着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往日嬉 皮笑脸的模样,“没事,一点皮外伤。” 说着又侧头看向一旁表情有些沉重的苏砚辞,语气轻松随意:“老苏,别大惊小怪的。查案受伤那不是家常便饭嘛!辛苦你一路扶我回来,快回县衙吧,稍后告诉我案子详情。” 苏砚辞见他故作轻松、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原本还为对方舍身相救的行为感到愧疚和不安,这一刻化作了无奈的笑容。 卫凛舟不是没目睹刀刃劈落的惊险一幕,苏砚辞至今还心有余悸,可卫凛舟本人却偏偏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默默地打量了一番卫凛舟包扎妥当的伤口,确认并无大碍后,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放心,我皮实得很。”卫凛舟轻轻晃了晃左臂,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却依旧像没事人似的嬉笑着。 苏砚辞也不再多言,叮嘱小光好好照料后便转身朝县衙走去。 公堂之上,灯火通明。面对眼前确凿的物证,周烈并没有过多狡辩,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命案背后的一段恩怨。 死者名叫秦松,与周烈同为孤儿,相依为命长大,是彼此世间唯一的亲人。 二人结伴闯荡江湖,又合开镖局,风雨同舟数年,情谊深重。 秦松常年佩戴的那枚玉扳指,是年少时周烈赠予他的。而秦松更是日日佩戴,也因此在指间留下了旧痕。 一切变故,是在半年前产生的。 二人走镖时途经岷县,听闻当地熏香闻名四方,便结伴购买。然而就在二人返程途中,遇到了贼人打劫,二人随即出手相救。 巧合的是,那被救之人是京城侯府的管家,更巧的是那管家一眼便看出秦松指间佩戴的扳指真是侯府的信物。 管家顿时失态落泪,他没想到自己出来采香,竟会意外寻回失踪二十余年的世子。 然而可笑的是,这枚扳指本是周烈的旧物,如今却成了秦松认祖归宗、一朝翻身的凭证。 巨大的落差与被夺走过往的不甘,让周烈心底积攒了无尽的阴郁。 当夜二人发生了激烈争吵,第二日秦松便失踪了。 管家着急返程回复,周烈就许诺代为寻人,本想找到秦松后与他一道去京城说明真相。 历经数月的隐忍寻觅,直到近日,周烈才终于找到了藏匿在城西陋巷,还刻意改换布衣的秦松。 就在二人重逢的那一刻,新仇旧怨彻底爆发。 二人发生了激烈的推搡争执,情绪失控之下,周烈失手杀了秦松。 他的刀法利落,现场未留下缠斗痕迹。 恰逢此时又是黎明时分,卫凛舟偶然途经,遭遇了无端横祸,沦为了这场兄弟反目的替罪之人。 真相至此,水落石出。 翌日清晨,苏砚辞独自站在大堂外的廊下,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夹杂着入秋后的寒意。 一桩由贪念而起的血案,一段昔日挚友反目成仇的过往,却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想来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偌大江湖,方寸情谊。 原来最坚固的情义,在嗔念和不甘面前竟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吗? “昨夜没睡好?”叶之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声音依旧沉稳温和。 苏砚辞微微颔首,侧头看向来人,“叶捕头也这么早?” “不是说看病人要早些去吗?苏捕头不是也这么想的?”叶之舟浅笑回应。 二人正闲谈着,爽朗的声音从廊外传来,“老苏,案子办完了,一起喝酒去啊?” 卫凛舟的身后还跟着满脸焦灼的小光,“公子,您走慢些,伤口还没痊愈呢。” 卫凛舟大步走来,左臂悬吊着,身形稍受牵制,却半点压不住他满身鲜活气息。 苏砚辞见状忙上前搀扶,叶之舟忍不住笑着提醒,“卫公子,喝酒倒是无妨,可万万不能贪杯啊!” 不等卫凛舟回话,苏砚辞语气温和地说道:“小酌应该无碍,走吧!” “知我者老苏也!”卫凛舟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又得意地朝叶之舟挑了挑眉,热情邀约道,“叶捕头不一起吗,人多热闹。” 在经历过联手查案、合作擒凶之后,二人之间最初的隔阂与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叶之舟看着卫凛舟眼中的坦然,也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与苏砚辞一左一右,稳稳扶着卫凛舟。 “哎,你说我叫卫凛舟,你叫叶之舟,我俩都有‘舟’,那我以后叫你老舟吧,毕竟怎么看你都比我老。”卫凛舟眉眼飞扬,忽然兴致勃勃地开口,还冲叶之舟眨了眨眼。 叶之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并未辩驳,默然应下了这亲昵的称呼。 6. 回神 立秋的小雨,淅淅沥沥,笼罩着从柳城通往襄城的高速公路。 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死死地压在车顶,也把整片旷野闷得透不过气。 就在这沉郁的天幕下,一道天光突然刺破云层,笔直落进车窗,猝不及防地钉进江叙白闭着的眼里。 他纤长的睫毛被强光一刺激,极轻地颤了两下。 一小时前,他和莫林川刚在加油站加完油。 回到车里,睡意像潮水一样卷了上来,他就像被从潮水中发散出的丝线拉扯着,慢慢昏睡了过去。 此时天光刺眼,意识回归,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原本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古代光景轰然碎裂,只留下漫天朦胧的残影。 这感觉就像前一秒他还置身在古代酒肆,和好友推杯换盏。耳边是沿街的吆喝声,好友的笑声清晰真切。下一秒,入目的却是现代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高速护栏飞速倒退,车流呼啸交错,钢筋水泥的楼宇冷硬规整,毫无温度。熟悉的城市建筑以及现代交通的秩序感,瞬间将他从幻境拽回了现实。 此刻,他胸口又莫名地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竟觉得有些余温。这感觉像极了他第一次做梦时,玉佩仿佛也在梦中微微发烫。 “江队,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副驾上莫林川的声音温和关切,清晰落进他的耳畔。 如此平实、真切,又带着一点现世安稳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抚平了江叙白脑海中残留的恍惚。 江叙白指尖微微蜷了蜷,掌心泛起一片微凉的空洞感,连带心口都浮起一层悬空般的失重感。 这一刻,他很清楚——他回来了。 刚才在幻境中,他以为自己穿越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心里揪着一阵空落落的失落。可如今真的回来了,那股剧烈的时空错位感,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不散。 江叙白素来理性克制,信奉证据、逻辑与现实,也从不会被虚妄的幻境扰乱判断。 可经历过刚才的一切,他却忍不住自我辩驳: 之前自己经历的那一切,究竟是坠入了一场过于逼真漫长的梦?还是眼前安稳熟悉的现世,才是自己在酒醉后的一场梦?抑或眼前的这一切才是被时空篡改过的虚幻泡影? 江叙白抬手看了眼手表,从他们出发到现在,仅仅过去一小时,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才过去短短的六十分钟。 可在那场“梦”里,他却实实在在经历了完整的一朝一夕、一昼一夜。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古巷探案、停尸房验尸,还有那个永远会在他背后给他鼓励、给他信心的身影——那个最鲜明、最滚烫、最无法被时光淡化的,是危急时刻替自己挡了一刀的卫凛舟。 记忆在江叙白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熨着他的心绪,心口也沉沉发坠,涌上一阵绵长细碎的怅然。 卫凛舟。 梦里初遇那日,他亲口说过,自己也是穿越而来,本名叫厉余辰。 若那场横跨两界的相遇、那场朝夕相伴的日子从来不是幻梦, 那一段经历晨昏、共破迷局、彼此托付生死的日子真实存在,那么如今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刚从这场幻梦之中清醒。 “江队,没事吧?” 驾驶位的莫林川一直留意着后视镜,早就觉察到江叙白清醒后,有些神情恍惚,和平日里冷硬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叙白缓缓抬眼,眼底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所有纷乱的心绪都藏得滴水不漏,只剩下一片淡然。 他轻轻摇头,语调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没事,太累了,做了个梦。” 莫林川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江队,这段时间你连轴转,身体确实扛不住。我们距离襄城还有四小时的车程,你再歇会儿吧。” 江叙白缓缓点头,就在他心绪刚要平复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短促沉闷的振动。 细微的嗡鸣刺破车厢的死寂,清晰地钻进江叙白的耳膜里,让原本沉静的空气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戳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骤然亮起,光线映在他清冷的瞳仁里。 屏幕中央静静地显示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手机号码:无头像、无备注、无归属地弹窗,之前也无任何过往通话记录,干净得没有半分痕迹可循。 以江叙白素来谨慎自持的行事准则,陌生来电一概无视或者直接拒接。 从警多年,他早已习惯屏蔽一切未知干扰,从不为陌生人浪费半分心神。 可唯独这一刻,一股毫无来由却强烈得近乎本能的牵引感,猛地攥紧了他全部神经。 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错觉。 车厢内安静得可以听见他自己轻微的心跳声。 仅仅两秒静默与迟疑,江叙白指尖轻抬,利落地按下接听键。 他开口时语调低沉清冷,是面对陌生人极致的克制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淡漠得近乎冰冷:“喂?” 【半小时前·襄城人民医院,单人病房】 病房里被惨白冷硬的色调占满,雪白的墙、素白的天花板。头顶的医用冷灯毫无温度,像一盆惨白的油漆,“哗啦”一下泼在了厉余辰的脸上,还把偌大的房间照得空旷又寂寥。 厉余辰的苏醒不像江叙白那样缓缓醒来,而是猝然、猛烈地睁开眼,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震荡。 那感觉,就像是从一场漫长又跌宕的梦魇里强行挣脱出来。 睁眼的瞬间,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角也密密麻麻地覆着一层冷汗。 在他的左臂肌肉里,那天挨了一刀的钝痛还清晰地残留在那里,丝丝缕缕地隐隐作祟。 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难道是自己喝得太多,梦里回到了现代?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走进古物研究中心,和那里的管理人员聊了没几句,一阵眩晕袭来,毫无预兆地就晕倒了。 一旁的赵元峰慌了神,立刻把他送进了医院。 一整套的体检做下来,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 医生只能判定,他是在长期高压工作后,因精神紧绷引起的突发性体虚晕厥,让他静养休息,并无大碍。 厉余辰缓缓抬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完好无损。 难道之前自己经历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费力地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从晕倒到现在,才过去了一小时。 可在他的“梦”里,却经历了一天一夜。 厉余辰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指尖攥住被单,胸口像是被压着一块巨石,怎么也喘不过气。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始终冷静果敢,也是穿越而来。 当初初遇之时,他曾说他叫江叙白。 厉余辰向来直爽,果决敏锐,从警数年,他始终坚信证据和现实,从不信鬼神。 但此刻他的心底却有个无比坚定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不是梦! 绝对不是! “小赵!小赵!” 厉余辰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立刻高声唤人,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的求证欲。 赵元峰正好从外面倒水回来,听到声音后急忙推门而入,眼底满是后怕和担忧,“厉队,你可算醒了!刚才你毫无征兆地晕倒,吓死我了!” “别啰唆了,我没事!”厉余辰的语速极快,顾不上安抚赵元峰的心情,眼底满是要寻找真相的执拗,“你快点把柳城警局江叙白的联系方式给我找出来!” 小赵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江叙白?厉队,咱们这次 的案子是要和柳城并案吗?” “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楚,你动作麻利点,我有事找他!”厉余辰语气更急躁了几分。 赵元峰知道他从来不会拿工作的事情开玩笑,不敢耽搁地掏出工作手机,接入了全国警务内部联络档案系统,指尖飞快滑动检索。 片刻后,一串完整私密的号码被精准调取出来。 “厉队,找到了……” 赵元峰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厉余辰抢了过去。 他指尖微紧,掌心微微有些泛热,心底交织着莫名忐忑与期待。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着的心绪,指尖落下,郑重地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绵长的“嘟嘟”等待音,冰冷但规律,每一声回响都拉扯着错位时光里残存的羁绊,牵动着两颗跨越千里、跨越时空的彼此思念的心。 数秒等待,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骤然传来一道低沉、沉稳嗓音,“喂!” 就这么极其简单的一个字,清冷通透,熟悉得刻入灵魂。 一字落音,厉余辰浑身猛地一震,四肢百骸掠过一阵细微的震颤,胸腔里沉寂许久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眶骤然泛红。 是他。 真的是他。 厉余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之前所有的迟疑、忐忑、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老苏。” 厉余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与熟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车厢之内,风声寂寂,车流缓缓。 江叙白眼底沉寂冰封的坚冰,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裂缝。 他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藏匿在清冷的眉眼之间。 果然是他。 江叙白喉结微动,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冰冷疏离,声音轻缓而温柔,带着独属于故人的松弛与熟稔,沉沉应道:“是我,老卫。” 这一刻,电话两端骤然陷入漫长的无声寂静。 一个在千里之外的高速上,一个在惨白的病房里。 现实相隔千里山河,光阴错位却只过了短短一小时。 良久,厉余辰率先开口,哭笑不得地打破了这片沉静,语气里带着荒诞又真切的熟稔,“老苏……哦不对,现在得叫你老江了。看来我俩,都遇上怪事了。” “嗯。”江叙白应声,依旧简单明了。 他低头扫过手腕上的手表,语调依旧平静,“我这边有个案子,线索指向襄城的古物鉴定机构。我正在赶来的路上,还有四小时抵达。” “什么?那这也太巧了,或许这根本是巧合!”厉余辰眉头微皱,心底的疑团愈发多了,“刚才我也是在调查这家鉴定机构的时候突然晕倒的。” “嗯,四小时后见。” “好。” 江叙白正要挂断电话,听筒里再次传来厉余辰的声音,“对了老江,这是我同事的电话。稍后我发你私人号码,记得保存。” “好。” 电话挂断后,一条短信准时弹窗。 江叙白凝视着屏幕上的数字,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细碎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指尖点开屏幕,利落存入联系人。 并备注:老厉(老卫)。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病房内,厉余辰同样手握手机,指尖飞快录入刚刚得来的号码,毫不犹豫地保存了下来。 并备注:老江(老苏)。 车厢内,江叙白抬眼望向窗外无边浓雾。 天色越发暗沉,雾色越发厚重。 前路朦胧未知,一如他们此刻深陷的迷局。 雾锁襄城,迷局渐显,是宿命终要重逢。 7. 两案并查 立秋的雾霭像无边的薄纱,从城郊一路蔓延至襄城城区,天色彻底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楼宇顶端,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湿冷的朦胧之中。 秋风卷着细碎的水汽扫过街道,行道树的枝叶轻轻摇晃,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穿过雾幕,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转瞬便隐入迷蒙中。 厉余辰和江叙白约的咖啡馆在城南,名字叫“老地方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隐藏在老街深处,刻意避开了主干道的车流和人声。 整间店铺以复古风为主,室内没有太过花哨浮夸的装饰,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通透洁净,将室外的湿冷尽数阻隔在外。 暖黄色的射灯镶嵌在吊顶里,光线柔和地洒在每位顾客身上,也落在深色木桌上,勾勒出一片私密又安静的空间。 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零散几个人散坐在不同角落,交谈声压得极低。 咖啡的香气混杂着咖啡机的搅拌声,让这份静谧愈发厚重,倒也不失为一个适合密谈的场所。 江叙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正坐在靠窗的第一张木桌旁。 一身藏青色风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脊背始终保持着刑侦人员独有的端正姿态。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节奏平缓且规律。桌上摆放着两杯刚点好咖啡,热气袅袅升腾。 自从意识回归现实,古代那段并肩查案的记忆越发清晰,时时刻刻地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江叙白表面神色淡然,内心却早已翻涌着无数疑问: 这场穿越来得突然,回来得也很突然。现在仔细想想,这一切似乎都始于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每个角落的人影。 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动作与落座的位置,这也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时刻保证处于相对安全的环境之中。 就在这时,“叮铃”一声,门口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店内原有的平静。紧接着咖啡馆的大门被人推开,厉余辰携带着一身水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肩头与发梢还沾着细密的雾珠,一身黑色皮衣勾勒出利落矫健的身形,整个人带着一股爽朗又热烈的气息,与店内沉静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进门的瞬间,同样习惯性地抬眼扫过店内的环境,目光快速掠过零散的客人,下一秒,他的视线就精准地定格在窗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厉余辰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恍惚,随即被真切的欣喜与释然取代。 短短一天之内,从现代骤然晕厥、意识远赴古代,到生死与共携手查案,再到隔着电话确认彼此身份,如今终于线下相见,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不休。 他脸上扬起爽朗的笑容,毫无顾忌地抬手朝着江叙白用力挥了挥,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大步朝着桌子走去。大幅度的动作让身上的皮衣随之微微敞开,露出内里简单的棉质内搭。 几步走到桌前,厉余辰拉开木椅坦然入座,视线落在江叙白身上,忍不住细细打量。 眼前的人气质沉静内敛,与他在古代朝夕相处、身着捕快服饰、站在凶案现场沉着断案的模样一模一样。 哪怕衣着装束截然不同,可眉眼间的沉稳、眼底的缜密,还有周身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场,分毫不差。 或许是觉得自己盯着对方看得有点久了,厉余辰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和感慨,“不好意思老江,说真的,在古代看你穿古装都习惯了,如今猛地看到你穿现代的衣服,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江叙白望着他鲜活直率的模样,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 他抬手,将离厉余辰最近的那杯咖啡轻轻推了过去,动作从容优雅,“不清楚你的口味,随意点了一杯,不喜欢的话再换一杯。” “我都行!”厉余辰爽朗一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大口。 短暂的轻松过后,厉余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也转为了严肃,“对了,之前在那边的时候忙着查案,一直也没来得及问你,你是怎么穿越的?” “我也不清楚。”江叙白轻轻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穿越前一天,我做了个梦。梦境很模糊,只记得胸口阵阵发烫,好像还有人在耳边对我说话。今早我们在来襄城的路上,我闭目小憩,再睁眼就在古代了。” “什么?”厉余辰猛地前倾身体,险些被咖啡呛得咳出来,满眼震惊,“这个梦我也做过!醒来后我胸口的玉佩也有些发烫。” “什么玉佩?”江叙白像是听到了什么重点,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就是这个啊,我从小带着的。”厉余辰说着伸手从自己的衣领里取出一枚玉佩。 江叙白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立刻从衣领处拿出自己的半枚玉佩,在厉余辰错愕的目光中,将两块玉佩缓缓相合。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佩竟然严丝合缝地拼接完整,淡淡青光流转周身。 “怎……怎么会这样?”厉余辰瞪大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怔怔地盯着合二为一的玉佩。 江叙白收回玉佩,神色凝重,沉声道:“现在可以确定,我们是因为玉佩穿越的。” “可……可是为什么?”厉余辰抚摸着自己的半枚玉佩,低头沉思着,“我是在古物鉴定机构晕倒之后穿越的,你是在来调查的路上。这么说我们应该是一起穿越,然后一起回来的?” “没错。”江叙白语气笃定,“这对玉佩有很强的联动性,我们两人必须同时穿越,同时回来。” “嗯。”厉余辰点了点头,又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也许这玉佩选中了我们,让我们帮它完成什么事情?可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回来呢?下次我们还会不会再穿越?为何之前什么事都没有,最近突然发出了信号?” 江叙白抬头望向窗外的浓雾,目光坚定,“眼下全是猜测,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古物鉴定机构。” “行,我带你去。”厉余辰迅速起身,将玉佩藏回衣服里,“坐我车吧,叫上你同事。” “我让莫林川先回酒店了,这事情太过诡异,在没调查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江叙白看向厉余辰,目光沉稳,“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一进入鉴定机构就会穿越,在没有摸清楚规律之前,越少人介入越好” “嗯,那我让小赵先撤。”厉余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元峰的电话,“小赵,今天有些晚了,你先回家吧。我这边有些其他事需要处理一下。” “好的,厉队。” “另外把车给我留下。” “啊?”电话那端传来赵元峰迟疑的声音,最终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好的,厉队。” “走吧,我车就在外面。”厉余辰看向江叙白,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 车辆慢慢驶入浓雾之中,湿冷的雾气瞬间裹住车身,能见度也越来越低,二人一路无话。 或许是各自都还在消化着彼此分享的信息,也或许是还沉浸在这场穿越带来的震撼余波之中。 二十分钟后,车辆再次稳稳停在那座灰墙黛瓦小楼的跟前。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实木门旁的两盏复古铜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刺破暮色,落在清冷的墙面上,平添了几分幽深诡秘。 江叙白抬眸打量着这座建筑物,视线扫过墙体、门窗以及灯影。 厉余辰上前抬手叩门。 沉寂片刻后,门内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面目清秀 的少年出现在门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恭敬。 看清少年面容的那一刻,厉余辰与江叙白双双身形一滞,眼底瞬间涌上难以言说的错愕。 “小……小光?”厉余辰下意识低唤出声,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只因眼前少年的眉眼轮廓,与古代的小光一模一样。 少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们一眼,回头喊了一声,“叔叔,有人来了。” 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回应,“让客人进来吧。” 厉余辰抬脚就要进门,江叙白伸手稳稳拉住他,低声提醒,“等等,我先进。”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挡在厉余辰跟前,率先进了屋子。 屋里的陈设与厉余辰白天来时别无二致。只不过光看背影,就能感觉出如今眼前的这个男人比白日遇到的更年轻。 二人进门的瞬间,厚重木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整座小楼仿佛成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眼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整理着什么。 江叙白和厉余辰也很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良久,那道身影才缓缓转身。 在看清面容的刹那,两人心头再度狠狠一震。 眼前男人的面容竟然和古代的叶之舟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遇到两个在古代相熟的故人,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 “老江,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还是双向穿越?”厉余辰在江叙白耳畔小声嘀咕着。 男人冲他们微微一笑,脸上是标准的职业性微笑,语气客气疏离,“二位先生可是有古物需要鉴定?” “我们……”厉余辰刚想开口,江叙白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后从衣领处掏出玉佩,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我想请你帮我鉴定一下我这枚玉佩,看看是不是真品。” 男人的脸色在看到玉佩的那一瞬间忽然一变,那变化极快,只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还是被江叙白敏锐地捕捉到了。 男人接过江叙白递来的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指尖细细摩挲,随后点了点头,将玉佩还给了江叙白,声音比刚才更加认真了几分,“先生这枚玉佩应当还有另一半配对。不过单从您这一半玉佩的花色和纹路来看,确实是上好的古玉。您可得保管好了。” 最后那半句,男人故意拖了长音,目光却似有深意地看向了厉余辰,嘴角微微上扬,“两位若没有其他鉴定需求,我们也该下班了。” 厉余辰下意识看向江叙白,江叙白微微颔首,率先转身朝大门走去,厉余辰急忙快步跟上。 直到他们来到车旁时,江叙白方才脸色阴沉地看向厉余辰,低声正色道:“老厉,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看来我们两边的案子得并案了。” “嗯,我回去就和局长打报告。”厉余辰重重地点了点头。 稍后,他缓缓松了口气,“现在有点晚了,先一起吃点东西?” “好。”江叙白应声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而是将手伸向厉余辰,“我开车,你指路。” “行。”厉余辰闻言一笑,卸下心里的几分沉重,将钥匙递给江叙白,随后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汽车引擎一声低鸣,车灯破开浓稠的雾色,缓缓驶离小楼。 等到车影彻底消融在茫茫秋雾深处时,方才紧闭的木门竟悄无声息地再度推开一条缝。 门前灯下,男人静静地立在台阶上,一旁还站着那名少年。 “叶哥,你确定他们可以吗?” 男人望着浓雾深处,唇角微扬,带着一丝笃定,轻声说道:“玉佩的选择,错不了的。” 风起叶落,雾锁小楼。 整座小楼静立在沉沉暮色之中,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静静等候着下一场相遇。 8. 哑女失踪案(1) “公子,公子快醒醒!” 朦胧的呼唤声入耳,卫凛舟猛地被人摇醒。 他揉着发胀的眉头睁眼,小光那满脸焦灼的脸庞、古色古香的雕花床帐缓缓映入眼帘。 卫凛舟猛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我去,这是又回来了?” “公子,您没事吧?方才苏捕快差人送来这张纸条,让您快去悦客茶楼。”小光将纸条递到卫凛舟手中。 卫凛舟展开纸条,纸上只有短短六个字:江湖救急,速来! “老苏?”卫凛舟突然意识到,江叙白一定也穿越来了,能让他这般紧急传信,多半是遇上了脱不得身的麻烦,说不定和自己上次一样被人栽赃了。 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卫凛舟随手抓了件外袍披在肩头,大步冲出房间,直奔悦客茶楼而去。 途中,他撞见了同样步履匆匆、神色匆忙的叶之舟。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卫凛舟快步上前,语气急促:“老舟,是不是老苏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早上刚收到了他的纸条。”话音未落,二人默契地同时取出字条,纸面字迹、内容分毫不差,皆是:江湖救急,速来! “这老苏,到底搞什么名堂?”卫凛舟眉头一皱,满心疑惑。 就在此时,叶之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抬眸示意他望向不远处的悦客茶楼。 靠窗的雅座间,苏砚辞一身利落的捕快青衫端坐席间,眉目清冷,素来从容果决的眉宇间,藏着一筹莫展的窘迫。 原来江叙白刚穿越过来时,正好是原身苏砚辞要出门巡街之时。 也是这时候,媒婆突然上门说亲。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情的江叙白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媒婆却把这个当成了他害羞的表现,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客栈走。 原主苏砚辞本就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也没有成家的念头。想来这媒婆是来找过原主许多次,今日这媒婆擅自作主,替他与世家小姐定下了茶楼之约。 江叙白从原主记忆中看到了之前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心下已经了然,便打算趁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委婉回绝那位小姐。 可碰面之后,对面小姐言行温婉得体,处处周全,半分错处挑不出来。加之苏砚辞素来恪守礼节、面皮偏薄,原先准备好的回绝话尽数堵在喉头。 他深知对方诚心赴约,直接回绝怕伤人心,敷衍对方又怕耽误人家,只得缄默饮茶,被死死困在这场相亲里动弹不得。 茶楼外,卫凛舟和叶之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叶之舟了然一笑,双手抱胸,轻声调侃道:“看来苏捕头这回是遇上麻烦事儿了。” “哎呀,没想到对案子雷厉风行的老苏,如今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卫凛舟挑了挑眉,笑着摇头,眼底也带着戏谑的笑意,“行吧,看在他如此可怜的分上,捞一捞他。” 话音落下,卫凛舟的目光扫过沿街铺面,一眼瞥见了一家卖布料的铺子,眼底灵光一闪,大步走了过去。 不过半盏茶的时辰,叶之舟突然感觉被人拍了一下肩。 他回头一看,身形骤然一僵。 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位身着青布女装,眉眼含笑的“姑娘”,那姑娘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支粗木簪,脸上更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粉,高挑的身形裹在衣裙里显得格外违和。 叶之舟当场怔在原地,瞳仁微微一滞,憋在胸口的笑意忍不住地往上涌,死死抿着唇才没笑出声,半晌才艰难开口:“这便是你想好的解围办法?” 卫凛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满脸坦然,“不然呢?你有更稳妥的法子?” 叶之舟哑然失笑,只得顺着他的安排,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进茶楼。 卫凛舟径直走到苏砚辞身侧站定,刻意压柔声线,眉眼拧出几分委屈,朝着对面小姐开口道:“姑娘见谅,我与苏郎早已相知相许,只是他性子内敛不爱张扬。再者我们二人婚期未定,他也怕坏我名节,这才未曾对外提起。今日贸然现身,叨扰姑娘了。” 话音落下,卫凛舟用手肘暗暗捅了捅身侧的叶之舟。 原本正憋着笑准备看好戏的叶之舟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配合着苛责道:“苏捕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身为公门中人,怎可隐瞒私情,今日还前来相亲,岂不是辜负了两位姑娘的赤诚心意。你这可有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意思。” 苏砚辞垂首端坐,余光扫着卫凛舟别扭的装扮和脸上厚重的脂粉,笑意闷在胸腔。 他的本意是想让他们二人以公务为由,借机带自己脱身,万万没料到卫凛舟竟想出此番荒唐计策。 苏砚辞的肩膀微微发颤,拼尽全力绷住神色,面上摆出满心愧疚,无可辩驳的模样。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那世家小姐神色微讶,转瞬便恢复从容,起身浅浅一福,气度温婉大方:“原来如此,是小女子冒昧了,就此告辞。”说罢带着侍女从容离去。 在远处桌前看着这一幕的媒婆急得直跺脚,手指着苏砚辞气得浑身发抖,最后骂骂咧咧地甩袖离去。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街外,紧绷的气氛骤然消除。 苏砚辞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却仍能听出压制着几分笑意,“今日多谢两位出手相助,只是……” 话至途中,他终究忍无可忍,低笑出声。 “哎,这可与我无关!”叶之舟笑着落座,随手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一脸无辜,“卫公子说有好办法,怎料此法如此出人意料。” 卫凛舟抬手一把扯落了头上的木簪,长发哗啦啦散落。紧接着又对着脸颊连拍数下,一边搓脸蹭粉一边难受地嘟囔,“可算熬完了,这粉闷得我都喘不上气了。” 之后他又随手把累赘的女装扯下来丢在旁边的椅子上,转头挑眉打趣苏砚辞,“老苏,没想到你办案时挺聪明的,应付相亲还得靠我这荒唐办法?” “是,多谢老卫仗义相助,请喝茶。”苏砚辞含笑摇头,抬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三人正在说笑间,柜台那儿骤然炸起一声粗暴的呵斥,打破了茶肆的闲适。 三人闻声齐齐转头,就见掌柜模样的一壮汉扬手,巴掌裹挟着劲风,眼看就要狠狠扇在对面的少女脸上。 卫凛舟收敛了方才说笑的神情,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出手稳稳攥住壮汉的手腕,力道箍得对方动弹不得。 “我说你这掌柜的怎么还动手打人啊?有什么话不 能好好说?再动手动脚的我让衙门的人来治你个欺凌弱小你信不信!”卫凛舟说着瞟了一眼苏砚辞和叶之舟,后者也默契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卫凛舟身侧。腰间佩剑凛然,自带公门气场,威慑力十足。 “哎哟,卫公子,您可误会我了,我这不是……”那壮汉急忙连声解释,“此女子之前在我们这里干了几个月,结果接连砸了不少茶碗。掌柜吩咐,若她再来讨要工钱,就把她赶出去。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你胡说!”那姑娘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反驳道,“明明是那些客人不规矩,我只不过用茶盏挡了一下,这才碎了。你们就是借故克扣我工钱。” “这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卫凛舟眼底掠过一抹冷嗤,看向壮汉,那壮汉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卫凛舟转头看向苏砚辞,“老苏,听闻县衙近日新到了一批刑具,正好缺人试试,顺便见见血气。不如让他尝尝滋味如何?” 苏砚辞目光微沉,颔首附和,“卫公子说得有理。”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壮汉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求饶。 恐惧之余,他终于招了克扣工钱、刻意刁难的实情。 卫凛舟眸色发冷,冷声勒令,“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一分不少结清这位姑娘所有工钱,额外赔付姑娘的名誉损失费与精神补偿;要么,随我这两兄弟回衙门领罪,你自己选。” “我给!我给!”壮汉颤抖着手从柜台里拿出一串铜钱,哆嗦着手准备数出部分。 卫凛舟见状,直接伸手一把将整串铜钱尽数拽了过来,神色凛然,“别抠抠搜搜的,这是她应得的工钱和补偿,一分都不能少。” 他将沉甸甸的铜钱尽数塞进姑娘手中,语气利落温和,“姑娘收好银两,尽早离开这儿,另外寻个安稳生计。日后若再遇到类似情况,可随时来找我们。” 姑娘紧紧攥着铜钱,指尖微颤,抬眼望向卫凛舟和他身后的二人,深深地躬身行礼,满含感激,“多谢三位公子仗义解围。” “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巡街去了。”叶之舟拍了拍一旁苏砚辞的肩,轻声提醒。 苏砚辞颔首,等叶之舟走远后,轻轻握住了卫凛舟的手腕。 眼底笑意褪去,神色凝重低沉,低声嘱咐,“如今看来,倒不是因为进了古物研究中心才会穿越。但之前我们在古物研究中心遇到的‘叶之舟’和‘小光’究竟是不是他们本人,我们还得小心求证。” “嗯。”卫凛舟神色一肃,郑重点头。 二人抬脚离开茶楼,还未走远,刚才那位姑娘却又追了上来,“二位公子请留步。” 卫凛舟和苏砚辞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语气温和,“姑娘还有何事?可是方才那人又来找你麻烦了?” “并非如此。”姑娘轻轻摇摇头,眉眼间透着焦灼忧虑,“只是小女子确有一事恳请二位公子帮忙。小女子本打算独自前往县衙报案,可小女子一介孤女,又无凭无据,生怕衙门之人不信我所言,将我拒之门外。适才小女子见公子的两位朋友都是衙门中人,且正直仗义,斗胆恳请几位帮我寻一寻失踪的妹妹。” 卫凛舟与苏砚辞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层浓重的凝重,刑警的直觉让他们隐隐察觉此事绝不简单。 9. 哑女失踪案(2) 卫凛舟和苏砚辞将那位姑娘带回了县衙,同时将前后始末悉数禀明县令。 肃穆的公堂之上,姑娘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深埋心底的往事,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原来,她名唤宋青,此番千里寻踪,为的是失踪近一年的亲妹宋莲。 宋家双姝,性情截然不同。 妹妹宋莲自幼口齿伶俐爱笑爱闹;姐姐宋青文静内敛,姐妹俩都是街坊邻里人人疼爱的孩子。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宋莲七岁那年,突发高热,三日不退、药石难医。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彻底丧失了言语能力。从此成了乡人口中的哑女。 屋漏偏逢连夜雨,宋莲失语的第三年,常年在外务工的宋家父母客死异乡,草草葬于他乡荒土。 偌大的一个家,自此只剩一对孤苦姐妹相依为命,在乡间靠着帮人做做针线活勉强度日。 万幸父母在世时,早已为宋青订下婚约,婚约对象是邻村品性温厚的薛家独子薛楠。 薛家夫妇心善,待宋家姐妹视如己出,多年来照拂不断,薛楠更是待宋莲如同亲妹,百般包容疼爱。 父母离世后,薛楠便主动扛起照顾姐妹二人的重担,让原本孤苦无依的宋家姐妹,安稳度过了清贫却安稳的时光。 待宋青及笄之年,薛家二老主动张罗起二人的婚事。 所有人都以为苦难将尽,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婚吉日的前三日,意外骤生,宋莲突然失踪了。 说到此处,宋青喉头发堵,眼眶瞬间覆上了一层水雾,酸涩裹挟着绝望涌上心头。 “阿莲失踪那日,天色阴沉,她像往常一样出门采买针线,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 她声音发颤,字字泣血,“我第一时间便去找了薛楠。起初半个月,他确实尽心尽力,日夜不休地陪我走遍了周遭十里村镇,四处寻访。可是一连半个月,阿莲依旧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心系妹妹安危,只能一次次恳请薛家延迟婚期。起初薛楠还好言宽慰,可是时日一久,薛家长辈直言我一拖再拖,恐耽误薛楠婚事,最后就单方面撕毁了婚约。 “自此薛楠闭门不见,也不再过问阿莲的事情。” 宋青眼中的泪水终于冲破桎梏,簌簌滚落。宋青双肩微颤,指尖死死攥紧粗糙的衣角,指节泛白。 “彼时我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只能变卖了家中仅剩的零碎家当换作盘缠,顺着零星线索辗转数个县城,跋涉近一年才落脚岷县。如今我身无分文,无钱找人帮我写状纸。幸好遇到三位好心公子,这才敢鼓起勇气求助。恳请大人垂怜,为民做主,帮我寻回妹妹。” 一番泣诉落幕,宋青早已泪如雨下,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 县令听到这里,眉头紧锁,神情肃穆,“姑娘莫要过度悲戚。你既已据实禀告案情,本官绝不会坐视不理。方才听你所言,你一路寻访,曾查到过零星线索?” “回大人,我确实打听到了一些线索,只是追查到底,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事,毫无头绪。”宋青垂泪回道。 县令微微沉吟,缓缓分析:“宋莲自幼失语,平日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往,并无结怨树敌的可能。若说是求财,这宋家姐妹也并不富裕。莫非是图色?” 就在此时,叶之舟缓步上前,出声道:“大人,属下认为,薛家疑点重重。” “不错。”卫凛舟插话道,“虽然宋姑娘因为寻妹一再推迟婚期,薛家人心生不满悔婚,看似合乎情理。可是宋莲失踪也是在大婚前三日,这两点一结合未免显得有些巧合。” 县令闻言颔首,深以为然,“叶捕头和卫公子所言有理。此案既然是卫公子和苏捕快一同发现的,那就和叶捕头一同前往宋青姑娘故里彻查,务必追根溯源,查清所有隐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属下遵命,大人。”苏砚辞微微颔首,又冲叶之舟点了点头。 四人一同辞别县令,步出县衙大门。 刚至门口,叶之舟倏然驻足,转头看向身后的卫凛舟,“卫公子,宋姑娘在岷县孤身一人,落脚之处还劳烦你妥善安排。明日清晨我们准时动身。” “那是自然。”卫凛舟拱手应下,稍顿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问道:“老舟,听你这话,是早打定主意要带我同行了?” 叶之舟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卫公子心系案情,一早便存了同去查案的心思。我若是执意不许,反倒我显得小家子气了。” 卫凛舟爽朗一笑,看向苏砚辞,“老苏,你看看老舟。分明是他舍不得留我一人在岷县,如今倒成我的不是了。” 苏砚辞微微一笑,并未开口。 末了,卫凛舟冲他们抬手抱拳:“行,那我们先行一步。宋姑娘,这边请。”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苏砚辞神色微沉,眉宇间藏着几分凝重。 目光无意间扫过叶之舟腰间,发现他往常的佩饰空空如也,心头骤然一紧,暗生疑虑。 “苏捕快,我们进去吧。” “好。”苏砚辞敛去心绪,应声颔首。 另一边,卫府门前。 卫凛舟步履从容走在前方,身后的宋青却脚步迟疑,驻足门前,面露局促,“公子……” 卫凛舟闻声回头,却见她怯怯地站在门口,当即折返回来开口解释道:“宋姑娘不必多虑,我是担心你孤身在外,独居客栈多有凶险,故而才带你回家,没别的意思。” 宋青闻言浅浅一笑,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谦卑愧疚,“公子品行正直坦荡,我自然知晓,从未有过半分揣测。只是我命途多舛,克亲累己,旁人都说我是不祥之人,实在怕污了公子清誉,拖累府邸名声。” “一派胡言。”卫凛舟柔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宋姑娘为寻亲妹,不惧风霜跋涉千里,受尽颠沛流离却从未放弃,若似你这般重情重义、坚韧赤诚之人也算不祥,只怕这世间再无良善有福之人。” “公子,你回来啦!”话音刚落,一道清脆轻快的声音自院中传来。 小光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一旁素衣泪痕、气质柔弱的宋青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依旧礼数周全,冲她举手作揖。 卫凛舟转身冲小光吩咐道:“小光,让人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带宋姑娘去偏院安顿,让她好好梳洗休整,明日我们要远行查案。” “是,公子。”小光立刻应声,随即对着宋青温和一笑,拱手行礼,“宋姑娘请随我来。” 宋青垂眸颔首还礼,又对着卫凛舟轻轻躬身致谢,随后跟着小光缓步踏入卫府内院。 将宋青安置妥当后,卫凛舟转身返回自己的卧房。 他立于榻边,俯身细细清点行囊,盘算着在这古代出 门需要的物件。 屋外突然传来三下轻叩门板的声响,小光的声音隔着木门轻柔响起,“公子,我方便进来吗?” “进来。”卫凛舟手上动作不停,随口应声,心中还想着,平时小光总是不敲门就进来了,怎么今日显得有些矫情。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小光侧身走入房间,却没有直接靠近,只是安静地立在房门口,眉眼带着淡淡的担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询,“公子,明日您当真要跟叶捕头和苏捕快远赴乡下查案?” 卫凛舟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抬眸望向少年,一眼便看穿了对方心底的牵挂,走上前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没错,怎么,是不是担心我像上次一样受伤?” 小光抿紧唇角,重重点头,眼底转瞬漫上一层薄薄水汽,话音不自觉带上哽咽,“公子,我自幼便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当年承蒙老爷好心收留,自此留在府中陪在您身边一起长大。您待我也如同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上次您办案受伤,我这心里到现在还后怕。” 他飞快抬手蹭了蹭鼻尖,压下翻涌的酸涩,继续说道;“旁人的生死福祸我从不伤心,唯独公子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如今您又要出远门去查案,路途崎岖,我实在不放心。” 卫凛舟心头漾起暖意,别看在现代的厉余辰性子大大咧咧,可真到了古代卫凛舟这副皮囊之下,却也显得格外细腻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小光的发顶,柔声安抚:“放心,我向你保证,必定护好自己周全。如今的宋姑娘就和当初的你一般,妹妹莫名失踪,线索偏偏被我们三人掌握,若是就此袖手旁观,不只是我良心难安,又如何做得了你心中值得信赖的兄长?” 小光用力攥紧拳头,重重颔首,从身后拿出一个粗布小包袱,“我劝不动公子更改决定,这包袱里分门别类装好了各类应急草药,磕碰擦伤、风寒发热所用药材一应俱全,路上万一受伤感染,也好有备无患。” 卫凛舟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布包,随手掂量两下,唇角噙着笑容,“瞧你年纪不大,心思却细致周全。行,这包袱我会妥善收好,我离家后的这些时日,府内外大小琐事,便全权托付给你,务必照顾好自己,照看好宅中下人。” “公子放心,我定会守好府中一切,丝毫不出差错。”小光挺直脊背,神色郑重应允,顿了顿,又认真嘱咐,“公子性格耿直磊落,查案遇事切莫一时冲动莽撞行事,路上也要合理分配作息时间,万万不可连日熬夜伤害身体。” “好了好了,明明年岁比我小上许多,反倒絮絮叨叨活像个操心的小老头。”卫凛舟笑着打趣,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光的额头,“快去后厨盯着准备午膳,难不成想把自家公子饿坏?另外若是宋姑娘不喜欢出来用膳,吩咐厨房单独做好送到偏院。” “是,公子。”小光应声离开,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拐角。 卫凛舟目送少年远去,指尖摩挲着怀里装药的布包,唇边笑意未散。 可下一瞬,小光随口嘱咐的话语骤然在脑海中盘旋,那句现代式作息规划的叮嘱,如同细小银针猛地刺破他习以为常的认知。 卫凛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骤然沉敛,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低声喃喃自语,“他怎么会知道这种说法……” 疑心猛地生根,卫凛舟随手将装药的包袱搁置桌面,顾不上整理余下行囊,抬脚快步冲出房门。 10. 哑女失踪案(3) 岷县长街人流往复,午后的秋风卷起巷口细碎尘沙。 苏砚辞正缓步沿街巡视,目光看似落于周遭市井景象,心神却早已沉落深处。 方才在叶之舟身上的随意一瞥,让他心头的疑点如缠丝绕棘,在心底越收越紧。 “老苏。”一道略显沉乱的男声骤然从巷口传来,打断了苏砚辞的沉思。 他脚步倏然一顿,抬眸四顾,穿过错落行人,最终在僻静巷口望见快步走来的卫凛舟。 “老卫?”苏砚辞微微蹙眉,下意识扫了眼四周往来路人,确认无人留意此处,才侧身走入巷中,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卫凛舟此刻眉宇紧皱,心底积压的疑云翻涌成乱麻,全然没了往日的松弛洒脱。 他快步上前,语气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纷乱与凝重,“老苏,我刚才发现意见极不对劲的事。我现在脑子很乱,你帮我捋一捋——我怀疑小光,可能也是穿越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微紧,把心中两种最荒诞、却最贴合疑点的猜测悉数道出:“要么,他和我们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至此的人。要么……他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因为当初玉佩异动,和我们一起卷入时空,跟着我们回到现代,如今又跟着我们回到这里。” 种种猜测盘旋心底,让卫凛舟无从理清头绪,话语也因此稍显杂乱。 见他神色焦灼,苏砚辞并未催促,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调沉稳安定,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急,慢慢说。你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卫凛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眼神凝重无比,“方才我在房间收拾行李,小光进来叮嘱我一路小心。这里倒没什么,可最后他居然让我合理规划作息,不要熬夜伤身。” 他死死盯着苏砚辞,一字一顿道:“合理规划作息,不要熬夜伤身,老苏,你想想,这是古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思维吗?” 苏砚辞眸色一沉,眉峰微微收紧,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审慎的凝重,“老卫,你确定过往从未在他面前提及过此类言辞?从未说出过现代话术?” “绝对没有!”卫凛舟立刻摇头,语气笃定至极,“老苏,我性子纵然急躁,可分寸底线一直拎得清。我们一共才穿越了两次,现代词汇、现代思维,我只在你面前偶尔松懈,从未在旁人,尤其是小光面前泄露半分。” 卫凛舟的眉眼间满是困惑与纠结,“我方才差点直接冲过去问他真相,可我也知道此事凶险万分,不敢贸然对峙,第一时间就来找你商量。” 苏砚辞垂眸沉默,指尖轻轻抵着下颌,在巷子中缓步踱了两步,脑海中飞速复盘所有过往细节——当初卫凛舟被陷害,小光第一时间拿出关键证据解围以及对卫府的熟稔度、对岷县风土人情的通透…… 当所有细节串联完毕,苏砚辞缓缓抬头,语气笃定,“小光绝非和我们一样。当初你被陷害之时,他能在第一时间拿出证据,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卫凛舟闻言心中更乱,皱眉追问,“可若不是穿越来的,那有没有可能他是跟着我们一起穿越到了现代?” 可话音刚落,他又立刻自我推翻,愈发费解,“可这也说不通啊!当初我们在古物研究中心偶遇他,他看我们的眼神全然陌生,根本不像是认识我们,这根本不像装出来的不认识。” 巷子中微风渐平,暗流却在两人眼底无声翻涌。 苏砚辞垂眸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幽深巷底,眸光深沉如水,缓缓道出最接近真相的核心疑点,“你还记得当初我说过,是玉佩带我们穿越的。” 卫凛舟瞬间抬眼,“可如今你我二人身上皆无玉佩,那就是说完整的玉佩依旧留存在某个人身上,而小光和叶之舟极有可能是玉佩真正的持有者?” “嗯。”苏砚辞并未直接言明自己曾在叶之舟身上见过玉佩,因为他还不确定叶之舟身上的玉佩是否就是他们俩身上的。 卫凛舟心头剧震,瞬间通透大半,“这么说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其中一人掌握着时空轨迹,刻意布局把我们引到这里,只是为了帮他们破案?” 苏砚辞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恐怕不只是如此,若只是查案,他们大可以自己完成,为什么非得是千年之后的你我二人?” “真是可笑!亏我一直真心待他们,还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来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还算有几个至交好友。到头来却被他们算计得明明白白!若这次我们还能穿越回去,我定要砸碎那玉佩,断了他们的算计。”卫凛舟瞬间怒意翻涌,气得几乎直跳脚。 苏砚辞知道他只是情绪上头的气话,神色未动,只冷静规劝,“目前看来,他们似乎对我们没有明显恶意,但目的依然不明。老卫,切记,接下来一切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和他们任何人正面对峙。如今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全盘计划,贸然行动只会落入被动。” 卫凛舟心头沉甸甸压着千斤疑云,却无比信任苏砚辞的判断,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克制,绝不冲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道,“我先回去,离开得太久,小光该起疑了。” “好。”苏砚辞微微颔首,眸光沉静,“万事谨慎,步步为营。” 秋风再次穿巷而过,卷走了 细碎人声,却穿不透两人心底沉沉迷雾。 卫凛舟转身快步离去。 苏砚辞伫立片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旋即转身,朝反方向缓步独行,眼底思虑愈发幽深。 “公子,您方才去哪儿了?该用午膳了。”小光瞧见卫凛舟踏进府门,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宋姑娘那份饭菜我已经单独送到偏院房中了。” “嗯。”卫凛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光身上,下意识细细端详。 往日朝夕相伴,他从未这般认真打量过小光,此刻细看才发觉对方眉眼间尚带着未褪的稚气,身形单薄,实在难以将他和幕后布局者挂钩。 转念又想起当初自己手臂受伤,小光焦灼慌乱的模样真切入骨,那份牵挂绝非刻意伪装。心头浮云再度浮起:那玉佩当真藏在他身上吗? 小光见他发呆,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方才出门逛了逛。”卫凛舟敛去眼底思忖,唇角扬起如常的浅笑,语气同往常没有任何异样。 顿了顿,卫凛舟顺势开口,“对了,你也收拾收拾,明日同我们一道上路。” “啊?”小光先是一愣,错愕过后喜色瞬间铺满眉眼,“公子,您真要带我一起去?” “怎么,不想去?” “当然想,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小光满心欢喜,一溜烟跑向自己的房间。 方才还噙在卫凛舟唇角的笑意缓缓敛住,他静静凝望着小光远去的背影,眼底心绪纷繁。 此番查案,将小光带上不是出于一时冲动,而是想借机观望。倘若小光和叶之舟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关联,长路漫漫,总免不了露出蛛丝马迹。 翌日清晨,一行人齐聚城门整装待发。 小光早早守在马车旁,细心拢稳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宋青登车落座。 卫凛舟翻身上马,身旁的叶之舟出言打趣道:“卫公子,这一路上崎岖难行,你还是坐马车吧?” 卫凛舟扬唇浅笑,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之舟身上流连片刻,方才应声,“叶捕头倒是体贴,不过我偏爱走马观花,顺带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 话音落,他勒紧马缰,驱马行至苏砚辞身侧,“老苏,动身吧。” “嗯。”苏砚辞并辔随行,目光在小光身上打量了一番,又深深地看了眼卫凛舟。 方才卫凛舟的一句“叶捕快”让叶之舟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看向正在驾驶马车的小光,又看向相伴而行的二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一行人沿途赶路,少有余话,接连跋涉三日,方才踏入宋青的故乡地界。 11. 哑女失踪案(4) 宋青的村子三面环山,一侧临河,沿路屋舍老旧,黄泥路面遍布裂痕。马车行至村子尚有一段距离时,前路愈发狭窄,再也无法通行。 众人商议后,决定将马车和马匹留在原地,徒步往村内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宋青领着一行人来到自家老宅前。 那儿的半截院门已经坍塌,院里杂草丛生,木门漆面斑驳脱落,门上铁锁已锈蚀。 谁能料到,一年前这里还是姐妹二人相依度日的小家。短短一年,人去屋空,只剩下满目萧条。 宋青望着荒芜院落,心口发堵,眼底泛起湿热。整整一年漂泊四方、四处寻访的委屈、无助和绝望,齐齐涌上心头。 “青丫头?真的是你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宋青的思绪。 她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是村里心地善良的孙大娘。 “孙大娘,是我,我回来了。” 孙大娘快步走近,上下打量着宋青,满眼心疼,“你啥时候回村的?莲丫头……有消息了吗?” 宋青轻轻摇头,低声叹了口气。 “造孽啊,两个苦命的孩子。”孙大娘连连叹息,看着空荡荡的宋家老宅,忍不住絮叨感慨,“你和你妹妹走后,村里变化最大的,就属隔壁村薛家了。” 孙大娘像是唠家常一般,随口念叨,“以前薛家跟你家差不多,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户,日子堪堪糊口。可自打你们姐妹离开后,短短一年光景,薛家像是转了运一般,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 “屋里屋外全都翻新重盖不说,田地也置办了好几亩,整家人穿戴住行都变了样,跟从前那清贫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村子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不知道薛家撞了什么好运,一夜翻身。” 孙大娘这番无心之言落在众人耳里,字字暗藏蹊跷。 苏、卫、叶三人互看一眼,心中已经明白大概。 叶之舟轻声追问,“大娘,您说薛家是在这一年里才突然变好的?” 宋青连忙顺势介绍,“孙大娘,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这次是陪我一同回来的。” “原来是青丫头的朋友。”孙大娘恍然点头,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聊天,继续叹道,“可不是嘛,之前跟普通农户没什么两样,偏偏就是这一年突然发达了,村里谁看了不纳闷。” 孙大娘说罢,抬头看了看天色,摆摆手笑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了。青丫头,有空带你朋友来大娘家里坐坐。” “多谢大娘,我们知道了。” 孙大娘摆了摆手,步履匆匆走远。 苏砚辞缓缓点头,看向宋青,“宋姑娘,看来得劳烦你带我们去一趟薛家了。” “几位请随我来。”宋青应声,带着众人朝记忆里的薛家走去。 待到薛家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如今的薛家果真如孙大娘所说,高墙朱门,屋外还有大片良田,俨然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宋莲失踪、薛家毁约,之后薛家就暴富了,这事要说没蹊跷,谁能信?”卫凛舟双臂环胸,指尖在胳膊上轻轻叩了几下。 “倘若我们以官差身份登门,薛家必定闭门拒客。”苏砚辞沉声说道。 卫凛舟微微一笑,“官差行不通,那我们就以娘家人的身份登门拜访。” 此话一出,叶之舟与苏砚辞相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卫凛舟转向宋青,“宋姑娘,需要委屈你暂且扮作我表妹,只要薛家人在场,你便唤我大哥。” “啊?”宋青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公子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 “卫公子,此法怕是不妥。”叶之舟眉头微蹙,满心顾虑,“万一薛家当真有隐情,这样一来恐会打草惊蛇吧?” “叶捕头,躲在暗处的蛇是抓不到的,主动出手施压,才能逼它现身。薛家钱财如果真的来路不明,心中发虚,便最怕当众被人质问。”苏砚辞目光坚定,冲卫凛舟微微颔首。 计策敲定,叶之舟、苏砚辞与小光便隐藏在附近草丛之中,卫凛舟则和宋青上前叩门。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大喝,“薛楠,滚出来!” 洪亮的喊声穿透院门,传入院中各处。 卫凛舟暗中朝宋青递了个眼色,宋青心领神会,攥紧衣袖,故意抬高声音规劝,“大哥……算了,我和薛楠早已解除婚约……” “婚约能作废,人可不能平白受委屈。今日我定要薛楠给你一个说法!”卫凛舟对着院门高声叫嚷,不多时,周边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乡民。 见院内迟迟不开门,卫凛舟眼眶微微泛红,朝着围观村民拔高话音,“各位乡亲,请大家帮忙评评理。当初我大表妹宋青与薛家定下婚事,薛家也曾亲口许诺照看他们姐妹二人。如今我二表妹宋莲杳无音信,我大表妹孤苦无依,薛家反倒趁势悔婚,这不就是欺负宋家没人撑腰吗?” 围观村民纷纷点头附和,私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彼时,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厚重朱门“吱呀”敞开,薛家老两口快步走出,满脸怒意。薛母眉眼刻薄,叉腰呵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薛家门前撒野?” 卫凛舟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薛楠的父母吧?我不为难长辈,我只找薛楠。” 话音刚落,薛楠快步走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待看清来人后,脸上飞快掠过慌乱与愧疚,转瞬便板起面孔,梗着脖子看向卫凛舟,“是你找我?” “正是,不想闹得尽人皆知,就进屋细说,我是不怕丢人!”卫凛舟一把推开他,抬脚径直往院里走,薛家二老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进门,并慌忙关上大门,把看热闹的村民拦在门外。 院内青砖铺地,房檐悬挂精致灯盏,屋内器物全是新置,扑面而来一股富贵气。这份凭空得来的富足,落在卫凛舟眼里格外别扭。 薛父无心纠缠,放缓语气解释,“我不管你和宋青是什么关系,取消婚事是两家商议妥当的。宋莲失踪,婚期一拖再拖,我们老两口盼着抱孙子,总不能让儿子白白蹉跎岁月。” “抱孙子?”卫凛舟嗤笑一声,“那你们如愿了?还是一早就料定宋莲回不来了,和宋青婚事无望,索性早早和宋家撇清干系?” “你休得胡乱栽赃!”薛母面色冰冷,“从前我们接济她们姐妹二人许久,已是仁至义尽,难不成还要娶一个祸事缠身、拖累家门的媳妇?” 薛母的话字字凉薄,半分不念往日情分。 宋青垂手隐忍,指间死死攥着衣角,眼眶发酸,却牢记叮嘱,始终一言不发。 “仁至义尽?”卫凛舟勾唇冷笑,目光直视三人步步紧逼,“我倒想问一句,你们往年清贫度日、勉强糊口,为何偏偏在宋莲失踪、悔婚后一夜暴富,翻盖宅院、置办田地?” 一语落下,屋内空气骤然凝滞,薛家三人脸色齐齐大变。 薛母身子微颤,薛父连忙伸手扶住她,强压心头慌乱,厉声辩驳,“一派胡言!家中积蓄全是我儿薛楠外出经商辛苦挣来的。” “是吗?”卫凛舟冷笑,目光落在薛楠身上。 薛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还当真凑巧,快要成亲时薛楠还是个不思营生的农户,一退婚便骤然发奋经商?”卫凛舟上前一步逼近薛楠,“既然是做生意,便说说做的什么行当,从何处进 货、何处交割、往来客商又是何人?” 卫凛舟一连串连环追问,不给薛家人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薛家三口张口结舌,半天挤不出半句辩解。 僵持片刻后,薛母忽然上前攥着宋青的手,眼圈瞬时泛红,“宋青,伯母知道你心里还记着我们阿楠。可如今事已至此,看在从前我们善待你们姐妹的情分,劝劝你表哥别再闹了。” 宋青抬眼望向卫凛舟,卫凛舟心知时机恰到好处,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别拿好心欺负我表妹心软,今日这事……” “大哥,我们走吧。我如今只想找到莲儿,其余一概不想计较。”宋青眼眶含泪,低声说道。 卫凛舟顺势收手,恶狠狠地看向薛家二人,“你们记着,这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卫凛舟和宋青刚踏出大门,薛父便怒气冲冲关上了院门。 卫凛舟带着宋青钻进旁边草丛,等候多时的叶之舟、苏砚辞立刻围拢上来。 “情况如何?”苏砚辞率先发问。 “薛家确实疑点重重,此地不便闲谈,换个地方再说。”卫凛舟颔首。 “方才我瞧见近处有一间闲置小屋,今晚我们暂且去那里落脚。”叶之舟伸手指向远处木屋,“小光已经先行过去收拾,我们赶快过去吧。” 四人趁着暮色微光,快步穿过村边的田埂小路,不多时便抵达了叶之舟所说的闲置小屋。 看小屋的样子应该是一间早已废弃的看田小屋,墙体是老旧的土坯,屋顶还铺着稀疏的茅草,虽然破败简陋,却胜在隐蔽僻静,远离主干道,不易被村民和蔡家人察觉。 小光虽然年纪小,但是手脚麻利,早已将屋子收拾得七七八八了。还特地寻来几块干柴堆在角落,屋内虽然昏暗,却也足够几人落脚。 几人进屋后反手掩上破旧木门,小光随即在一旁架起简易火堆,星火微弱,却刚好照亮方寸之地。 卫凛舟率先开口,将方才薛家院内细节悉数道来,“你们是没亲眼瞧见,薛家院里青砖地面、陈设崭新,红木家具一应俱全。薛老头说那钱都是薛楠自己赚来的,可当我追问行当、货源以及客商时又一问三不知,简直处处是破绽。” 叶之舟颔首,“方才我们在门口也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不少蹊跷。且不说宋莲失踪后立刻悔婚,单说悔婚后立刻暴富这一点绝对有问题。” 宋青望着跳动的火光,听着几人的分析,轻声补充道:“我与莲儿往年与薛家相处甚密,故而知晓薛楠性子懒散平庸,绝非能干经商、一夜暴富之人。更何况一年前我们家境清贫,薛家与我们别无二致,绝无可能短短一年便翻盖宅院、置买良田。” 宋青眼眶微红,压下心底酸涩,“再说我漂泊一年四处寻妹,也从未听闻薛楠外出经商。村里人人皆知他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从不外出谋生。莫非他们突然暴富,果真与莲儿失踪有关?” 卫凛舟接话,条理愈发清晰:“还有一点也极其反常,薛家往日里明明和宋家交好,甚至双方儿女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怎的就突然要撇清关系?寻常人家即便不愿帮扶,也不会急于退婚。可他们却偏偏在宋莲失踪后火速悔婚、大肆置办家产。这就更像心里有鬼,急于撇清自己和宋家的关系。” 苏砚辞闻言点头总结道:“即便薛家不是主谋,也必然知情或是牵扯其中。” 叶之舟面色凝重,叮嘱道:“今夜我们就在此落脚,一方面可以监视薛家。若薛家人真的心中有鬼,经过今日这一折腾,必定有所行动。” 几人对视一眼,达成了一致。 夜色沉落,小屋里星火摇曳,几人各怀心事顾自睡下。只待日出东方,真相大白。 12. 哑女失踪案(5) 深夜,整座村庄沉在无边的寂静之中,只剩下溪水流淌的轻响,混合着穿林风,沙沙荡荡,衬得夜色愈发空落幽深。 木屋之内,取暖用的火堆早已彻底燃尽,屋内黑漆漆一片,气息变得有些阴冷。 小光本就觉浅,心神素来比常人敏感。半梦半醒之间,一缕极轻、极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地钻过门缝,落在他耳里。 那哭声不敢放开,像是主人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把它禁锢在喉咙里,只漏出一丝丝颤抖的气音。可依然在这死寂的深山夜里,清晰得格外刺人。 小光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角,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屋内漆黑一片,其他人还在熟睡中。借着天边微弱的夜色微光,他看见破旧的木门被夜风顶开一道窄缝,寒凉的夜风一缕缕灌进来,带着山里夜露的湿冷。而那哭声,正是从门外河边传来的。 小光动作极轻地抓过外衣披在肩上,赤脚套鞋,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令人瞬间清醒。 河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随着细浪轻轻晃动,泛着清冷的碎光。 河畔青石边,宋青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她背对着木屋,身形纤细单薄,被夜风一吹,衣袂轻轻发抖,看着格外惹人怜。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抿着唇,肩头克制地一下下轻颤,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委屈、惶恐、自责与无助,全部化作无声滚落的泪水,砸在泥土里、落进风里。 她刻意站得离木屋远些,拼尽全力压住所有情绪,半点不敢惊扰屋里歇息的其他人。 “宋姑娘?”小光放慢脚步,语气轻柔。 这一声轻唤如同猝不及防撞破了她藏得严实的软肋。宋青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慌乱至极地抬手,飞快抹掉脸颊上滚烫的泪痕。 她极快地收敛眼底所有狼狈,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缓缓转头时,已经尽力将声音稳住,“抱歉……把你吵醒了。” 山风凌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眼尾通红,眼底水光未散,明明强忍着镇定,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狼狈与疲惫。 小光静静地看着她强撑硬扛的模样,心底也是酸涩得一塌糊涂。 他放缓脚步,慢慢地走到她身侧,语气温和,字字都带着安抚,那语气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宋二姑娘吉人天相,定然无事。你心心念念找了她整整一年,从未放弃,这份心意至诚,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等着和你重逢。” 这番话虽朴素温柔,却精准地戳穿了宋青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无力与绝望。她缓缓垂落眼眸,视线落在缓缓流动的河水上。 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那声音又低又哑,裹着化不开的涩,“我也想这般相信……可整整一年,杳无音信。这一年里,最坏的念头不是没出现过,我时常忍不住去想,莲儿她会不会早就……” 最残忍的猜测卡在喉间,她终究不敢说出口。心口酸涩堵胀,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沉痛与寒凉,“可尽管我有过那么多的猜测,我始终没想过这件事最终会和薛楠扯上关系。” 宋青的语气微微发颤,带着过往情谊崩塌的荒谬和心碎,“从前的薛楠,待莲儿如同亲妹妹一般。事事护着她、关心着她。” 小光安静地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 世间人心最是难测。 陌生人的恶意我们尚且能有所防备,可熟人突然的背叛、温情背后藏着的阴冷才是最诛心的剑。 小光知道此刻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只是轻轻地靠在一旁的树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语气清幻悠远,像是在娓娓诉说一段尘封千年的旧事。 “从前有一对主仆,公子待仆人如同亲兄弟一般。两人彼此托付、相互扶持,亲密无间,府中上下乃至路人都忍不住称赞一句兄弟情深。” 宋青微微抬眼,泛红的眸子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疲惫。 小光的声音清淡温驯,音色平和,可字句深处,藏着旁人听不透、摸不着的沧桑和执念,那是刻入他魂魄深处的沉疴过往。 “奈何世事无常,人心险恶难防。公子蒙冤入狱,含恨而终。仆人穷尽力气四处奔走鸣冤,哪怕四处碰壁、受尽磋磨,也执意要为公子洗刷污名。” “可他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不仅未能犯案昭雪,最后反倒被无端牵连,也落得个含恨离世的结局。” 宋青听得胸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轻声追问,“那……后来呢?” 小光轻笑,眸光在沉沉夜色里沉静得几乎通透,却藏着千钧重量,“仆人执念未灭,怨气不散,魂魄漂泊世间。最终,一缕残魂被一枚传世古玉吸附封存,就这样静静地蛰伏了千年。” “千年后,仆人的残魂被古玉唤醒,也找到了能为公子洗冤沉雪的有缘人。” 话音落下,小光看向一脸错愕的宋青,浅笑道,“宋姑娘,这故事是我在一个话本上看到的。或许是虚构,但千年隔世的执念尚且能等来转机与公道。你与令妹骨肉相连吗,又怎会就此无缘呢?” 晚风轻轻拂过河面,吹散了宋青心中些许郁结,她心中积压整整一年的灰暗阴霾,仿佛被人温柔拨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缕细碎微光。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眼底依旧湿润,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悲凉,多了几分释然与笃定。 “我明白了,小光,谢谢你。”宋青轻声道谢,语气轻而郑重,“我不会放弃找莲儿的,无论多久,我都等。” 夜色寂静,流水淙淙不息。 两人并肩静坐河畔,再无多言。 山风温柔拂面,轻柔地抚平了两人心底各自翻涌的酸涩与沉重。 木屋墙角的阴影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姿默然伫立。 卫凛舟负手立在暗处,周身浸在月影与树影交织的幽暗里。 方才宋青压抑隐忍的哭声、小光那番藏着千年过往的宽慰之言,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他的耳中。 他静静驻足良久,确认河畔二人无事,才轻轻地转身回了木屋。 与此同时,薛家老宅的大堂之内,薛家二老和薛楠亦是一夜无眠。 烛火摇曳,昏黄微光映着老旧的木桌。 薛家父母与薛楠三人围坐四方桌前,皆是面色沉郁,眉宇紧锁,屋内气氛十分压抑,透着一股子阴暗算计。 薛家二老眉眼紧锁,面色沉冷,满脸皆是算计与不耐。唯有一旁的薛楠,垂手静坐,脊背微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翻涌与煎熬。 一年前宋莲出事,宋青四处奔走之时,他并非刻意绝情躲避。只因彼时他被父母强硬锁死在厢房之中,门窗封禁,寸步难出。 他生性懦弱,自幼不敢违逆双亲,眼睁睁看着宋青对自己的误解层层叠加,他却百口莫辩,无力解释。 如今宋青归来,父母贪念再起,执意要将她送入虎口换取私利。他无力抗衡养育自己的双亲,亦无法挣脱孝道的枷锁,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再扮演一次恶人。 这也是他懦弱无能之下,唯一能护住宋青的,最笨拙也最悲凉的方法。 几人沉默许久,薛母最先沉不住心头郁气,压低声音,满是怨怼与懊悔,“早知道当初就把宋青一并送出去,一了百了,哪还有如今这些糟心事。” 薛父眉头拧得更紧,满脸不耐,低声驳斥,“事都过去一年了,你翻旧账有什么用?当初还不是你说的,宋青温顺安分、好生养,非要把她留下来给咱儿子当媳妇,还说等她生下子嗣再送走也不迟!” 被戳中旧事,薛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愈发理直气壮,“我还不是为了薛家香火、为了咱儿子!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们姐妹俩好几年,白白耗费心力财力,拿些回报怎么了?” 她语气阴恻,满是贪婪不甘,“也就咱儿子心软,当初硬是把人放跑了。我还以为她早就远走高飞、再也不敢露头,没想到一年过去,她居然还敢回来找事!” 薛父面色阴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接声道:“既然她不知死活敢折返回来,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也一并送过去。” “当年那户人家,本就最中意宋青。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哑巴碍事搅局,我们当初能拿到的好处只会更多,何至于困在这穷山破地!” 堂内争执不休,句句皆是算计交易,字字冰冷刺骨。 良久沉默的薛楠,终于缓缓抬眼。 他刻意压下眼底所有的愧疚、挣扎与酸涩,敛去脸上所有温和,硬生生在眉眼间堆出一层冷漠沉敛的神色,声音低沉平淡,强行打断二人争执,“爹,娘,不必再争了。” 他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暗流,语气故作冷静,带着刻意装出的冷漠果决,“这件事因我而起,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我来收拾干净。” 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伪装成算计的口吻,句句都在演戏,“宋青身边那位表哥绝非善茬,硬碰硬只会徒生事端。但是宋青心底尚对我残留几分旧日情分,对我全然没有戒备。我就借着这份情面,单独约她出来。明日一早,我便去找她。” 这番话落在二老耳中,是儿子终于幡然醒悟了。 可唯有薛楠自己清楚,他的字字句句皆是伪装。他所谓的“收拾”,从来不是害人,而是要亲手斩断所有牵绊,逼她彻底离开险境。 薛父薛母闻言,当即对视一眼,面露欣慰之色,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薛母抬手轻轻拍了拍薛楠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刻意的叮嘱与诱导,“这才是我儿子!好儿子,这次万万不能再心软留情。等着事情一了结,娘一定给你挑个家世体面、温顺贤惠的好姑娘,比宋青强上百倍。” 薛楠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压着一片无人窥见的悲凉与无奈,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漠寡情的模样。 13. 哑女失踪案(6) 清晨,山间薄雾未散,微凉的晨风裹着淡淡的烟火气,轻轻漫进木屋。 屋内柴火余烬复燃,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米香袅袅弥漫,香气缠满整间小屋。 卫凛舟便是被这一缕清甜温热的粥香熏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初醒时的惺忪。抬眸望去,屋中央的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白雾腾腾,浓稠软糯的米香源源不断飘出。 他随意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觉木屋空空荡荡。昨夜同住的几人尽数不见,整座屋子竟只剩下他与火堆旁忙碌的苏砚辞两人。 苏砚辞身着素色衣袍,身姿端正挺拔,晨光透过木缝落在他的侧脸,眉眼清秀温润。他垂着眼眸,动作从容细致,正拿着木勺稳稳盛粥,一举一动皆是沉静稳妥。 “老苏?”卫凛舟伸了个懒腰,被褥滑落半边,随意披衣起身,踏着轻快的步子凑到他身侧,“其他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苏砚辞闻声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嗓音清润平和,“都起得早。叶捕头与小光陪着宋姑娘去河边洗漱,顺便取些清水回来。” 说话间,他将一碗温热刚好的白粥稳稳递到卫凛舟手中,指尖避开滚烫的碗壁,轻声叮嘱,“刚盛好,小心烫。” 温热的瓷碗入手,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清甜米香直冲鼻尖,卫凛舟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了一声,他眉眼一亮,笑得肆意爽朗,“太香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捧着碗扒了两口粥,暖意瞬间熨帖了空腹。 片刻后,他状似随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昨夜未尽的思索,“对了,我昨夜起夜之时,正好听到河边有动静。小光在河边和宋姑娘聊了许久,还讲了一段陈年旧事。我隐约听着,那旧事多半和我们这段时间的遭遇有关。” 卫凛舟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将昨夜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以及小光所讲的兄弟冤案、千年执念、古玉封存一事,原原本本、细致无漏地告知了苏砚辞。 屋内柴火轻燃,暖意融融。 苏砚辞静静地听着,神色始终淡然平静,眼底不起波澜,待他说完,才浅浅一笑,语气清淡,“听你这么说,现在不怀疑小光和叶之舟了?” 卫凛舟抬眸,咬着粥勺,语气坦荡洒脱,“我本就没觉得他俩藏着什么恶意。只是先前事事蹊跷、处处被动,被人蒙在鼓里,什么都顺着别人的意思走,这种被算计的滋味属实不好受。” 苏砚辞眸光微深,唇角笑意带着几分了然,“这几日你将小光带在身侧观察,步步留意、句句试探,还说不是心存疑虑?更想通过他和叶之舟之间的联系查出他们的关联,这也不算怀疑?” “那不一样。”卫凛舟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坦荡通透,“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必须谨慎提防。如今既然大概知道他们的路数,那还怕什么?不就是让我们帮忙查案,这本就是我们拿手之事。他们既然不愿点破,那我们便不点破、不多问,顺其自然不是?” 苏砚辞看着他通透豁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赞许,轻轻颔首。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叶之舟迈步走入屋内,一眼望见桌边二人独享热粥的模样,当即挑眉打趣,语气轻快,“哟,大清早的,我们几人辛苦出门忙活,你们倒好,躲在屋里偷偷开小灶?” 卫凛舟捧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略带诧异,“这粥我还以为是宋姑娘早起熬的,怎么,你们都还没吃?” “宋姑娘天刚亮就惦记着去河边打水。”叶之舟走进屋内,随手带上门,无奈笑道,“她一个姑娘家,清晨山路荒僻,我和小光怎么放心让她独自前往。那时候苏捕快早已起身生火,也就你,睡得沉如小猪,雷打不动。” 卫凛舟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砚辞,眼里满是意外与惊喜,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粥,一脸不可思议,“老苏,可以啊你!平日里斯文端正,竟还有这般居家手艺?这粥熬得也太好喝了,我还要再来一碗!” “本来就是给你煮的。”苏砚辞自然接过他递回的空碗,低头为他添粥,语气温淡如常,“早前小光提过,你脾胃弱,晨起空腹受凉会不舒服,我就想着清晨喝粥最是养胃。” 卫凛舟闻言心头猛地一暖,感受着手上残留的白粥余温。 他知道苏砚辞素来性子清冷寡言,从不会说漂亮的场面话,待人永远是一副温淡疏离的模样。没想到却还记得他这个不起眼的小毛病。 卫凛舟的心底软软的,暖意比粥温更甚。 他嘴上依旧大大咧咧的,心中却牢牢记下这独一份的偏爱与惦记。 苏砚辞将碗递给卫凛舟后,又从包袱里取出两个粗粮饼,递给叶之舟。 叶之舟看了眼干硬的饼,又瞥了眼卫凛舟手里软糯飘香的热粥,顿时一脸艳羡,故意叹气道:“这也太偏心了,我也想喝粥。” “那可不行!”卫凛舟立刻护食似的端紧碗,笑得狡黠得意,“这是老苏专门给我煮的,限量专属!想喝自己生火煮去。” 叶之舟无奈失笑,摇头吐槽,“你俩一个偏心,一个小气,我还是吃我的饼算了。” 一时间,屋内气氛轻松热闹,笑语融融。 可这份闲适光景,尚未持续片刻,小光神色慌张,气息紊乱,一路飞奔而来,猛地推开木门冲了进来,“公子,不好了!宋姑娘让薛楠带走了!”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立刻收敛神情,起身追了出去。 山间晨雾尚浓,河畔的青石边湿气沉沉,草木上还沾着些许晨露。 方才叶之舟三人回来后,叶之舟独自进屋,宋青和小光在门口挑选干燥的树枝。 忽然薛楠从一旁冲了出来,拉着宋青就跑。 他今日的神色格外冷硬,眉眼紧绷,面上覆着一层刻意装出来的阴沉,浑身气场冷冽疏离,瞧着全然是一副蓄意发难的模样。 宋青一晃身子,树枝全掉到了地上。 薛楠的力道不轻不重,在外人眼中看着强势蛮横,俨然一副强行挟持的姿态。 可是只有薛楠自己清楚,他刻意绷紧的神色,以及刻意摆出的僵硬动作,只为让她心生畏惧,让她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薛楠,你要带我去哪里?放手!”宋青使劲拍打着薛楠握着自己的手。 薛楠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出声道:“别吵,带你离开这儿!” 薛楠不敢在宋青眼前流露半分温柔,不敢吐露半句实情,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心软,他的父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宋青只会卷入祸事,再无脱身的机会。 宋青抬眸望向眼前这个拽着自己手腕的少年,她使劲甩开他的手,凝视着他冰封一般的眉眼,字字带着压抑的质问,“薛楠,一年前莲儿出事,你闭门不出,我不怪你。但是今日我重回此地,你为何对我这般绝情?薛楠,你是不是知道当年莲儿为何失踪?” 积压了整整一年的疑惑、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他一句真切解释。 可面对宋青逼视的目光、句句紧追的问询,薛楠身躯骤然一颤,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喉咙像被重物死死堵住,万千苦衷悉数卡在喉头,半句真话都不敢吐露。 他眼底飞快闪过慌乱、痛楚与挣扎,但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再度裹上了冰冷僵硬的伪装。 他侧过脸,不敢对上宋青满含期待的眼眸,下颌绷得发紧,语气生硬含糊、支支吾吾,“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你别多问,跟我走就是了!” 薛楠的这番说辞空洞苍白,没有半分说服力。 宋青怔怔地望着他躲闪游离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穿了他故作冷漠的姿态。 “薛楠,你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温和善良,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对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青扯着薛楠的手腕,不解地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 卫凛舟一行人赶到时,薛楠正拉着宋青往村外走,卫凛舟一个飞跃上前分开了两人。 薛楠望向卫凛舟,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苦笑,“昨日初次见面,我便瞧出了破绽。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不傻,宋家早已没有近亲在世,你不是宋青的表哥,你们是官府的人,对不对?” 卫凛舟冷笑一声,神色冷厉,“既然是个聪明人,还敢当众来抢人,难不成你是要主动投案,坦白宋莲失踪和你有关系?” 薛楠连连摇头,语气急切又诚恳,“我……我没有害人!我素来将莲儿当成亲妹妹看待,怎么会害她?” 宋青身子骤然一僵,声音控制不住发颤,“薛楠,你这话什么意思?莲儿她……她被害了?” 薛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下意识捂住了嘴,慌忙矢口否认,“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我干的!” 说罢便抽身要走。 “站住!”卫凛舟一个跨步上前,径直拦在他跟前。 一旁的苏砚辞缓缓开口,“看你的一言一行,并非想为难宋青。否则直接将宋青打晕带走不是更方便?” “不是你,那就是你父母让你干的!”卫凛舟默契地接过话茬。 薛楠面色惨白,死咬牙关,挣扎半晌终是咬牙揽下全部罪责,“不关我爹娘的事,是我,是我害死了莲儿。 ” 卫凛舟冷哼一声,“刚才还觉得你老实,没想到你满口谎言!方才还矢口否认,现在提到你爹娘就认罪了?” 宋青红着眼眶上前,攥紧薛楠的衣襟哽咽催促,“薛楠,我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如果莲儿真的死了,你告诉我她的尸首在哪儿?在哪儿?” 薛楠垂首沉默片刻,万般无奈地低头应允,“好,我带你们过去。” 众人跟着薛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竟然来到了宋家老宅。宋青不敢置信地看向薛楠,薛楠低着头,手指向院子中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就在那儿。” “你把宋莲埋在了宋家老宅?”卫凛舟惊呼道。 宋青踉跄着冲进老宅,木门因年久失修轻轻一碰就倒了。 木牌下方隆起一座小坟,坟前还摆着一些祭品,旁边还残留着焚烧过的纸灰,看得出来时常有人前来祭拜。 昨天一行人因为急着去薛家,竟一时间没发现这座孤坟。 冲到坟前的宋青却害怕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她将求助的目光抛向身后的几人,“劳烦诸位帮我开坟……” 众人点头应允,小光从其他房间里找来了锄头和铁锹,众人合力挖开了那座孤坟。薛楠在边上闭目静待。 片刻之后,一具白森森的骸骨显露在潮湿的泥土间。 宋青踉跄着扑倒在地,望着白骨失声痛哭,“莲儿……我的莲儿……” 叶之舟蹲下身细细查验,转头谨慎问道,“宋姑娘,虽说尸首是在宋家老宅发现的,但是官府确认无名尸多靠贴身遗物、生前旧伤遗留来佐证,你能确定死者就是宋莲吗?” 宋青抹了把眼泪,在附近的泥土里翻找几下,忽见一根残破的红色手绳,瞬间泪水不停滚落,连连点头,“这条手绳是莲儿亲手编织,我们姐妹二人人手一条,她常年戴在手腕。还有,莲儿年少爬树摔断过左腿。” 叶之舟闻言,从附近找了些竹片,细心地剔除掉左腿骨上附着的腐土,一处规整凹陷的骨痕赫然浮现,和宋青描述的旧伤分毫不差。 苏砚辞环绕骸骨细细查看,眉头微蹙,“目前只能依据现场证据推断尸骨就是宋莲,但还无法判定死因。” 话音未落脑中灵光一闪,“蒸骨法。” “搭配红油伞隔光辨血晕。”卫凛舟同时接话,二人相视会意。 随后,卫凛舟看向宋青,“宋姑娘,要想查明宋莲的死因,我们需要动用蒸骨法,就得挪动尸骨,还望你应允。” 宋青拭去泪痕,坚定地点点头,“只要能查清莲儿惨死真相,莲儿泉下有知定会体谅。” 卫凛舟颔首,看向小光,“小光,你和宋姑娘去村里向村民借些醋和米酒,若是没有红油伞,便去集市上买一把,要快。” “是,公子。”小光颔首,和宋青离开了宋家老宅。 “卫公子,苏捕快,你们这是要用蒸骨法?”叶之舟面露忧思,“可此法我只在书中见过,从未实地用过。” “那今日就当实践一次。”卫凛舟笑言,“老舟,快来帮我,我们得趁现在先挖个洞。” 一炷香后,小光和宋青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很快就准备好了东西,周遭的村民们听说宋莲的尸骨现世,都纷纷前来查看。 叶之舟事先已经用清水细细刷洗整副白骨,卫凛舟在刚挖的地窖里泼入醋与米酒,再用草席盖好,随后拍了拍手,冲苏砚辞点了点头,“老苏,搞定,现在只要等半个时辰就好。” 苏砚辞微微颔首,看向小光嘱咐道:“小光,你带宋姑娘先回去休息。” “我想在这儿陪着莲儿。”宋青蹲在草席旁,指尖轻触席面,低声呢喃,“莲儿,等案子了结,姐姐便另寻一处吉地厚葬你。” 忽然,卫凛舟在人群中发现了薛家父母,只见他们混在人群中,神情凝重。 两人和卫凛舟对视之后慌乱地转身要走,卫凛舟一个箭步冲进人群,抬手拎住了他们二人的衣领,“两位老人家,去哪儿啊?看戏当然要占个好位子了!” 随即将两位老人推进了宋家老宅,并让他们和薛楠并肩而立,“老舟,这俩老的交给你了,让他们好好瞧瞧热闹。” 这时孙大娘提着菜篮挤进了人群,“青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人?” 原来方才孙大娘出门买菜不在家,刚回来就遇到了这事情,担心宋青出事的孙大娘这才慌忙赶来。 宋青忙起身去扶她,“孙大娘,我没事,找到莲儿了。” “真的啊,莲丫头在哪儿呢?”孙大娘四下张望,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宋青忍着泪,看向院子中的地窖。 14. 哑女失踪案(7) 半个时辰一到,众人掀开草席取出蒸透的白骨,撑开红油伞遮蔽日光,骸骨在红油滤光下呈现淡白色,唯有左右耻骨下肢裂纹处、坐骨边缘磕碰位置浮现连片暗红血晕。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一阵,宋青瞧着他们面色有些不对,小声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三人神情各异,最后还是卫凛舟上前一步,“宋姑娘,令妹生前应该是遭外力强行掰开下肢,剧烈挣扎后才会造成耻骨支细微骨裂,瘀血渗入骨质。” 看着宋青一脸不解的样子,卫凛舟叹了口气,在她耳畔小声说道:“宋莲生前可能遭受暴力性侵。” “什么?”浑身猛地一颤,连连后退几步,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年来的疑惑、等待、猜测、侥幸,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她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薛家三口,声音抖得似乎快要碎裂,“你们……你们到底对莲儿做了什么?” 看着宋青悲愤交加的样子,薛楠心口剧痛,下意识想要上前解释,他想替父母承担全部责任。 可下一瞬,身侧的薛母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抢先开口,语气刻薄又轻飘,眉宇间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怨怼,“这怎么能怪我们呢?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害了宋莲。” 宋青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 薛母唇角勾起阴冷的笑,毫无遮掩,缓缓吐出当年所有的肮脏真相: “早年你和宋莲进城卖绣品,被城里张员外家的公子一眼看上。张家派人来村里打听,得知你许配了人家。张家转头就找到了我们。 他们出手阔绰,许诺给我们好大一笔银子,只求把你送过去。 我和你薛伯父都动心了,可我这傻儿子不知道是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死活不同意。 偏偏那日商量此事之时,被你那哑巴妹妹听到。她虽不能说话,却心思透亮,我们怕她偷偷传信给你,坏了好事,干脆一不作二不休——连夜绑了宋莲,顶替你送进了张家。 好在你姐妹二人眉眼身形九成相似,那张家公子当初也只是远远瞧过你一眼,根本分不出真假,自然也就认了人。” 薛母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字字淬毒,句句诛心。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恶毒?”宋青听得浑身气血翻涌,手脚冰凉,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薛父见状,更是毫不掩饰,冷笑出声,语气阴狠又贪婪: “宋青,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 当初我们提出退婚,又锁了薛楠整整一年,断了你和村里所有联系,就是为了逼你断了念想。 我们原本盘算着,等你日后无计可施,只能嫁入薛家,再等你为薛家诞下子嗣,彻底被牵绊住,再悄悄把你送去张家。 原本这一切天衣无缝,谁能想到你竟然铁了心离开了村子!离开就离开了,可你如今还带人来翻查旧案! 你若不回来,旧事永远尘封,这哑巴的尸骨永远无人发现,大家都能安稳度日,你何苦回来!” 末了,薛父转头狠狠地瞪向薛楠,厉声苛责: “我问你!昨夜你亲口答应今早带走宋青,完成当年未竟之事,你为何不动手?还让他们挖出尸骨,撞破真相?” 薛楠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嗓音嘶哑哽咽: “爹,娘……你们别说了……当年我们已经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继续造孽了。” 听完全部肮脏的内情,卫凛舟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双拳死死攥住,指节发白,眼底戾气翻涌。 他猛地逼近薛楠,声音冷得发颤,“那张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薛楠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浑身发紧,满脸羞愧,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是……是城中张府……张员外家的独子……” 话音未落,卫凛舟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力道又沉又狠,“带我去!现在!” “老卫!”苏砚辞快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压得很低,只有一句,“切勿冲动行事。” 卫凛舟眼底赤红,满腔怒火压不住,转头低吼,“难道就由着那畜生逍遥快活,继续祸害无辜的姑娘们?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老苏,你要么和我一起去,要么就别拦着我!” “卫公子,你先听我说。”叶之舟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那畜生罪无可赦,绝无姑息的可能。 但我们身为办案之人,需循章法、讲证据、走流程。若我们贸然私闯府邸、冲动行事,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让真凶借机脱罪。 宋家的仇要报,恶要惩。但必须从长计议,稳妥布局。” 苏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冷了几分,“先拿到罪证,不然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还落人口实。” 一直强忍悲恸的宋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卫公子,叶捕头和苏捕快说得对。那恶徒罪孽滔天,不值得你拿命去拼。这血海深仇,是宋家的仇,该由我亲手讨回来。” 几人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终于暂时压制住了卫凛舟眼底的怒火,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身形也顿住了。 风吹过破败的宋家老宅,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掠过那具历经蒸骨,终于露尽冤屈的白骨。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浑身发冷。唏嘘声、怒骂声此起彼伏,看向薛家三口的目光里再无任何温情,只剩刺骨的鄙夷和憎恶。 宋青擦掉泪痕,走到薛楠跟前,“薛楠,我知道你并非恶人。莲儿坟前的纸钱和祭品是你放的吧?你若诚心想赎罪,现在就绑了我送到张家。让衙门的人抓了那畜生,再到莲儿的坟头磕头认错。” 薛楠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通红却坚韧的双眼,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是我欠宋家的,也是欠莲儿的。” 苏砚辞眸光微深,点了点头,“此计可行。” 他抬手按了按卫凛舟的肩,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老卫,你和小光留在这儿,看住薛家二老。我和叶捕头去拿人,定将他缉拿归案。” 卫凛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万事小心。” 苏砚辞冲叶之舟颔首,一行人便依计行事。 待到了城里,苏砚辞和叶之舟隐在角落。 朱门阔府的张宅静静地立在城中最显贵之地。 这一年来,张少煜早就忘了哑巴宋莲的存在,似乎那不过是他玩弄过的众多女孩中的一个。可怜宋莲埋石荒土一年整,害命恶徒却日日锦衣玉食。 薛楠扣着宋青手腕,压着脚步缓缓步行至张府门前。他刻意攥得紧实,宋青亦配合着微微挣扎,装作被迫押送、怯懦畏惧的模样,毫无破绽。 守门家丁一眼认出薛楠,又见他再次押来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顿时全无戒备,嬉皮笑脸打趣道:“哟,薛家小哥!又来给少爷送人?莫不是家里又缺钱了?” 轻浮戏谑的话语字字刺耳,令人作呕。 薛楠压着嗓音,故作冷淡不耐,“街上人多眼杂,闲话少说,速速通传,让我入府门。” 家丁不疑有他,乐呵呵地转头奔入府中通报。 不过片刻,一道锦衣华服、面色轻佻浪荡的少年身影快步迎出。 张少煜轻摇折扇,眉眼轻浮淫靡,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宋青身上,满脸贪欲得逞的笑意,“我说薛楠,这次的货可比上次那个哑巴好太多了。” 他毫无避讳,当众一语坐实当年罪行。 躲在侧向的二人瞬间眼底寒 彻,他们知晓铁证已然亲口落地。 张少煜满心色欲,全然没察觉到四周杀机,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抓宋青的手腕,“美人,快随我入府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宋青,整个人彻底踏出府门,脱离院墙庇护的刹那。 “住手!”叶之舟大喝一声,两道人影瞬间破空而出。 叶之舟抢先一步,反手扣锁、膝顶压肩,干脆利索将张少煜死死按扣在地。 突如其来的擒拿让张少煜瞬间慌神,折扇脱手落地,满脸错愕惊恐,“你们是什么人!敢抓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抓的就是你这淫贼!”叶之舟屈膝抵住他脊背,声音冷得刺骨,“一年前强抢民女宋莲,还害她惨死。今日铁证如山,你休想脱罪!” 其中一名家丁想回去报信,薛楠快步上前反手将人制服;苏砚辞抬手挥出佩剑,剑鞘精准击中另一人后背,家丁应声倒地,再无动弹之力。 宋青静静地立在原地,全程不发一言。 她默默地看着地上被按得死死的张少煜,眼底没有泪水,只剩沉沉的寒意和终于昭雪的释然。 墓碑前……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村后这片荒坡。 新立的青石碑孤零零地戳在半人高的野草里,碑上“宋莲之墓”四个字清瘦有力,是苏砚辞刚刚蘸着墨汁亲手写的。 微风卷着烧剩的纸钱灰打旋儿,落在墓碑前那束沾着露水的野雏菊上,花瓣轻轻颤了颤。 宋青背对着众人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抬手慢慢拂去碑面上的浮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指尖微微蜷起。没有哭喊,没有哽咽,只有眼底一片洗尽铅华的平静。 一年来的怨和恨,在张少煜被押上囚车、薛家二老戴上镣铐的那一刻,终于随着宋莲的沉冤昭雪,散成了风里的尘。 薛楠跪在碑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印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莲儿,对不起……是我的懦弱害了你。你放心,我这就去衙门自首,该判的罪,该偿还的债,我一分都不会少。” 宋青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应声。 薛楠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地。 “宋姑娘,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吗?”卫凛舟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极轻。 宋青缓缓转过身,对着卫凛舟和不远处的苏砚辞、叶之舟深深鞠躬道谢,“卫公子,我妹妹的事情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信我,莲儿恐怕至今都不能瞑目。这份恩情宋青会记一辈子。如今我只想守着妹妹,安稳地度过余生。” 卫凛舟缓缓点头,“逝者已逝,生者还要好好活着。我让小光在这儿陪你几日,若有什么事要做,就让他去。今后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就来岷县。” “多谢卫公子。” 卫凛舟又朝墓碑鞠躬,随后看了眼小光,嘱咐道:“好好照顾宋姑娘,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放心吧公子。”小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凛舟转身走向身后的同伴,苏砚辞将马缰递到卫凛舟手中,三人一同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荒坡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宋青和小光两人。 又起风了,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小光默默走到宋青身边,捡起地上的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跳动的火苗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宋姑娘,我家公子吩咐了。这几天我们先去城里的客栈住几日,等房子修好了您就可以住回去。” “好。”宋青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了。荒坡上的火光在沉沉的夜色中亮得温暖而坚定。 15. 并案会议 落日的余晖铺洒在山间小道上,三道人影策马缓行。 卫凛舟感觉心头松快,一路随性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晚风掠过鬓边的发丝,轻轻撩过他的唇角,心情散漫惬意。 他的目光随意扫向前方策马的叶之舟,视线骤然定格,只见叶之舟腰间藏在衣料下的一枚玉佩,随马起伏,时隐时现。 这一眼直接撞得他心口一沉。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苏砚辞,却见对方神色沉静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诧异,分明是早有预料的模样。 下一瞬,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四肢百骸,天旋地转的黑幕骤然压落在眼前,卫凛舟身子一软,直直歪在马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侧的苏砚辞亦是同一幅境况,双目轻阖,骤然失神。 “吁——” 前方的叶之舟闻声勒紧马缰,骏马稳稳驻足。他缓缓回头,暮色浸染的眼眸清冽如霜,静静地望着马背上双双晕厥的两人,周身的气息淡而沉,辨不出情绪。 不过片刻工夫,卫凛舟与苏砚辞几乎是同时苏醒,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通透了然,心照不宣。 叶之舟唇角微扬,收回目光,再度催马前行,语气平和自然,“小光暂且留在宋姑娘那儿照看几日,赶路要紧,再迟,只怕今夜便困于荒山野岭了。” 卫凛舟、苏砚辞没有多言,默契十足地扬鞭策马,紧随着那道黑衣身影,三骑绝尘,朝着前路疾驰而去。 下一秒,时空骤然更迭,场景一瞬切换。 现代的房间中,厉余辰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宿醉的酸胀沉沉压着太阳穴,浑身无力。 他抬手揉按着发胀的额头,无奈地低叹一声,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合着破案还带放假的?忙活一场也不说请吃饭,直接把我们送回来了!” “醒了,起来喝粥吧。” 温润平和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 厉余辰心头一惊,骤然抬眼,只见江叙白立在房门入口。他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手里端着一口小小的白瓷汤锅,周身气质干净沉稳,褪去了查案时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 “老江?”厉余辰猛地坐起,满眼错愕,“你怎么在我家?” 江叙白缓步走向大厅,无奈轻声一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厉余辰连忙下床,却发现自己晚上竟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睡了。 他走到桌边,拿过碗勺,先给江叙白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江叙白接过瓷碗,语气清淡从容,缓缓复述昨晚的琐事,“昨夜吃饭时,你兴致高昂贪了两杯,结果醉得不省人事。” 他垂眸看着碗中热气,补充道:“你到家就吐了一身,我借你家卫生间简单冲洗了外套,晾在阳台了。” 寥寥几句云淡风轻的话语,却让厉余辰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得不敢抬头。他余光瞥见阳台衣架上悬挂的风衣,尴尬地挠头,“实在对不住,老江,第一次在现代正式碰面,就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无妨。”江叙白微微摇头,低头吹开粥面上的袅袅热气,随手把桌边一碟咸菜推到他跟前,“你家我不熟,只翻到了咸菜,简单将就一下吧。” 白粥温润软糯,配上咸菜淡淡的咸香,熨帖了厉余辰宿醉后空荡发涩的肠胃。 厉余辰低头喝了两口,骤然想起穿越时的场景,猛地抬头,眼神认真,“对了老江,我刚才在那边晕倒前,清清楚楚看见了叶之舟腰间的玉佩,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江叙白喝粥的动作一顿,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早有定论的沉静,“第一次穿越我就留意到了,只是当时线索太少,不敢确定,就没有马上告诉你。第二次穿越我本想再次核对,可那段时间他又恰好没有佩戴玉佩。” 江叙白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这一次去宋青故居调查的时候,他多半已经识破我们的疑心。故意露出玉佩,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和反应。” 厉余辰恍然大悟,眉头微蹙,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那有没有可能,只要他戴上那枚玉佩,我们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合着我们就是随叫随到、用完就丢的工具人?” 江叙白被他直白的调侃逗得唇角微扬,语气却依旧沉稳,“也未必是可疑操控。玉佩也许自带特殊的能量波动,一旦周遭出现危险,或是触碰到特定条件,就会触发时空穿越机制。等危机解除、条件消失,我们就会回到原本的世界。” 厉余辰正打算再接话深究,两道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同时划破安静的房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时拿起手机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两道急促又振奋的汇报声,几乎重合在一起。 “厉队,林局正式批复,古物失窃案与柳城的命案准许两案并查,全局紧急集合开会。”电话那头是赵元峰急促的声音。 “江队,周局对并案侦查的审批通过了,我们得马上归队参加专项会议。”莫林川的声音紧随其后响在江叙白耳畔。 两道急促的来电,瞬间扫尽一室烟火。 两人同时应声,快速挂断电话,神色瞬间从松弛转为严肃,利落起身。 “老江,你的风衣等干透了我立马给你送过去。”厉余辰一边换外套一边匆匆开口。 “不急。”江叙白动作同样迅速,语气沉稳叮嘱,“古物研究中心这条线错综复杂,你带队跟进务必谨慎,全程注意安全。” “好,我先送你回酒店。”厉余辰点了点头,关上房门。 襄城警局会议室内气氛肃穆紧绷。 两案刚刚获批并查,全队尚未开展新一轮的入户走访、人员摸排以及线索核查,所有研判仅依托前期存档报备,无任何主观推测,也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 林正楷作为局长端坐主位,目光落向厉余辰,“开始吧。” 厉余辰坐姿端正,视线落在卷宗上,如实汇报,“林局,襄城这边目前没有线索突破口,鉴于那边是老城区,没有目击证人,监控覆盖不全,也没有可疑人员备案,我们只梳理出三处共性疑点。 “第一,近期辖区内多名独居老人先后报案,家中祖传古物失窃,被盗物品包含古玉、小型摆件、古董瓷瓶与名人字画。 “第二,所有受害人口供高度统一:每个人手中都持有一份鉴定证书,证书统一标注为‘现代仿品,无文物价值’。 “第三,古物研究中心内部存档的原始送检记录,与老人手中的结论完全相反。根据中心材质检测和年代溯源报告明确证实,这批老人被盗的所有器物,全部都是真品,具备正规文物收藏价值。 “也正因所有人都认定自家老物件不值钱,失窃后大多没有及时报警,仅在社区摸排时零星登记,导致案件迟迟未能串联。 “除此之外,作案方式、作案人数、入室渠道、嫌疑人身份等信息均毫无头绪,现阶段无任何排查进展。” 林正楷神色愈发凝重,沉吟片刻下达指令,“正如厉队所言,这份真假相悖的鉴定证书,就是整串案子的切口。 “办案讲究以证据为先,不预设凶手,不主观揣测动机。 “柳城负责命案的江叙白警官尚在返程途中,两起案情尚未完成对接。眼下我们先以襄城古物失窃案为主,落实三项工作。 “第一,整理所有报备过的遗失古物的老人名单,准备统一落地核实。 “第二,调取所有对应器物的完整送检流程、经手记录、官方存档报告。 “第三,紧盯古物研究中心,彻查内部人员是否存在内外勾结作案的可能。 此次并案成立专项小组,襄城由厉队带队,柳城由江叙白牵头。希望两边队员通力合作,尽快侦破案件。” 林正楷说完后看向厉余辰,“厉队,我的安排说完了,接下来由你布置具体工作。” “明白,林局。”厉余辰点头应下,目送林正楷离开。 会议室里气氛稍稍松弛下来,赵元峰立刻凑上前来,一脸关切,“厉队,听说您昨天喝多了,身体没事吧?” 厉余辰斜睨他一眼,拿起笔记本轻轻敲了下他脑袋,无奈笑道:“你小子还好意思?明知道我喝多了也不来接我,最后还麻烦老江送我回去,害我丢大人了。” “厉队,我当时是想……”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召集所有人到我办公室开会,安排后续 任务。”厉余辰摆了摆手,起身走出会议室。 赵元峰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委屈地嘀咕道:“明明是江队让我不用过去了,怎么到头来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四小时后,柳城警局。 江叙白和莫林川刚下车就直奔会议室,周贺和其他同事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多时了。 江叙白扫视一圈后,朝周贺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空位落座。 “江队,这是襄城那边刚刚发来的案件详情和工作部署,你先看看。稍后你也要做一份详细的工作安排,传给那边的案件负责人厉队。”周贺将一沓资料推到江叙白跟前。 江叙白翻开资料,快速浏览一圈后侧目看向莫林川。莫林川心领神会,起身开口:“周局,各位同事。我们这起案子初看只是一起独居老人被杀案,但是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张关于襄城古物研究中心的名片。这就是两案关联的关键性线索。 “昨天我跟随江队前往襄城,和厉队当面沟通后,基本确认两起案件息息相关。关于案子的细节,由江队具体说明。” 说完,莫林川看向江叙白。江叙白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有力,“死者无儿无女,独居多年,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债务纠纷,也没有明确仇家。 经初步勘验,死者系意外磕碰导致重度颅脑损伤,现场无打斗痕迹,暂时排除蓄意谋杀,大概率是入户争执引发的意外致死。 我们联合社区志愿者清点遗物时发现,屋内现金、首饰、生活用品均未失窃,只有家中一件宋代青花瓷瓶不见了。 这也是我判断本案与襄城古物失窃案存在关联的原因。” “江队,你看这个。”许颜棠将一份装在证物袋内的鉴定证书递到江叙白跟前,“这是我们二次复勘现场时发现的,在死者床底缝隙中搜到的。” 莫林川凑近一看,眉头紧锁,“证书标注是赝品?方才襄城警局传来的资料也显示,受害者手中的证书与研究中心存档结论完全相反,如今也不知道孰真孰假。” 江叙白看着手中的证书凝神思索。 也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江叙白动作微顿,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是厉余辰的。他并未及时回复,只是随手将手机反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许颜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身子微微向后靠,指尖快速操作手机,给莫林川发去消息:“江队之前从来不把手机反扣的,而且刚才看消息的样子有点怪怪的。你这次和江队出去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莫林川感受到了手机震动,悄悄拿出来扫了一眼,动作极快地回复,“不清楚。” 许颜棠屏息等待,看到回复后,无奈地对莫林川翻了个白眼。 周贺听完众人的汇报,沉声道:“如此看来,两地的线索都对上了,如今只差锁定中间的作案人员。江队,我已经和襄城警局那边沟通完毕,正式成立专案组。他们那边由厉队带队,我们这边由你牵头。” 江叙白平静地点了点头。 周贺朗声道:“那我接下来说一下具体工作安排,第一,复勘命案现场;第二,即刻排查周边邻里,排查近期陌生人以及上门鉴宝的可疑人员;第三,重点核查名片、鉴定证书;第四,全程与襄城专案组内网同步,双线并查,同步推进!” 周贺将工作安排好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看向江叙的眼神中满是信任,“江队,辛苦了。” 待周贺离开后,江叙白重新拿起被扣在桌上的手机,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老江,到了吗?我已经把我们的工作安排发你邮箱了。” “收到,稍后把工作安排同步给你。”江叙白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第一条信息发出后,又补了一条,“方才在开会,刚散。” 发完信息后,他将手机揣回了口袋,看向莫林川,“去办公室开会。” “是,江队。”莫林川立刻起身准备跟上。 许颜棠快步上前拉住了莫林川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没看出来江队有点不对劲?” 莫林川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是你多想了” “真是快不开窍的木头!”许颜棠看着他径直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 16. 疑点汇总 午后的老城区,到处都透着一股旧旧的、冷清的味道。 混凝土路面被晒得有些反光,路边梧桐树叶的影子投射到斑驳的墙面上,轻轻晃动。 秋日的阳光被两边的梧桐树遮挡了不少,只在地上留下了不少的斑驳树影。 里边居民楼的墙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不少墙面上还有竖一道横一道的裂痕,大块的墙皮从裂缝处翘了起来,结上了蜘蛛网。 风从路口吹来,混着点老房子的霉味和住户家里飘出来的饭香。 厉余辰和赵元峰照着资料上的地址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鞋底蹭过粗糙的台阶纹路,发出轻微的响声。 赵元峰抬手敲了敲门。 安静了几秒后,门内传来拖沓迟缓的脚步声。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不锈钢门向内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刘大爷。 刘大爷的眼底蒙着一层老年人常见的浑浊,眉眼间还带着午后小憩被刚打断的惺忪倦意,神色松弛慵懒。 赵元峰象征性地拿出自己的证件,笑容温和,“刘大爷,还记得我吗,小赵,之前来过。” 刘大爷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清凉起来,眉眼舒展,脸上立刻堆起热忱的笑意,连忙侧身拉开门,腾出通道:“小赵警官!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快进快进,屋里坐。” 刘大爷一边侧身迎客,一边转头朝着屋内深处喊了一嗓子,嗓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秀芹啊!小赵警官来了!” 屋内因为采光不足,即便开着窗,光线依旧偏暗。 厉余辰顺势打量起整间房子。 全屋陈设陈旧简朴,几把木质桌椅,一把老式沙发,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发亮。 靠窗的桌角堆叠着各类大大小小,包装花哨的保健品礼盒,几乎挤占了大半桌面,与朴素简陋的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里屋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穿着朴素的李大妈快步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忐忑。 自打家中老物件莫名失窃,以及被警方告知,刘大爷是被人诱导鉴定真伪后,老人整日悬着一颗心,寝食难安,日日盼着警方带来消息。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两人身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小赵警官,快坐快坐。是不是……我们之前丢的那些老物件,有消息了?” 老人眼底的迫切几乎藏不住,既有期待,又怕落空,眉宇间满是煎熬多日的焦虑。 赵元峰没有仓促作答,只是笑着安抚了几句,顺势落座。 接着,他抬手指向身侧的厉余辰,认真介绍:“大爷、大妈,这位是我们厉队。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再跟二老核实几个关键细节,方便我们更快查清案子、找回物件。” 厉余辰微微颔首,顺势坐在赵元峰一旁。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地开口问道:“大爷、大妈,当初你们是为什么会想拿着家里的老物件去鉴定呢?” 话音落下,李大妈当即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涌上浓重的无奈与嗔怪。 她侧头瞪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老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还不是我这死老头子瞎折腾!” 赵元峰立刻拿出笔记本,拧开笔帽,时刻准备记录关键证词,神情专注严谨。 李大妈叹了口气,慢慢道出前因后果,语气满是无奈:“他一把年纪了,偏偏迷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天天想着买、想着补身体。 “可是家里日常的闲钱根本不够他折腾,他就打起了退休金的主意。 “可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一直都是子女帮我们保管着,他也不好意思张口要。 “后来不知道听谁说,说家里留存的老古董、旧物件能抵钱。他就傻乎乎当了真,偷偷翻出家里的老物件,特意跑去做真伪鉴定,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厉余辰神情一变,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瞬间捕捉到了核心突破口,立刻顺势追问,语气沉稳有力:“这话是谁跟你们说的?” 李大妈低头回想片刻,又嗔怒地推了一下身旁的刘大爷,“你倒是说啊,谁告诉你的?” 刘大爷犹豫着开了口,“是小郁。” 李大妈一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震惊,“啊?是小郁啊?这小伙子前阵子天天往我们家里跑,嘴甜、会说话,看着老实本分,对我们比亲儿女都热心体贴。”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疑惑:“只不过最近半个多月,这人突然就不来了,再也没见过人影。难道真是他?” “小郁……”厉余辰低声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透着些了然,一边在心底快速串联线索。 赵元峰笔尖飞速滑动,仔细地记录着每一个关键信息,又随口追问细节:“全名、联系方式、门店地址,您二老有吗?”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许久,最终无奈摇了摇头。 “就算问了我们也记不住啊,年纪大了。而且小郁叫着挺顺口,这小伙子对我们又好,我们也没多想。” 厉余辰缓缓点头,如今既然有了新线索,接下去就好办了。 他特意放缓语气安慰道:“大爷大妈,感谢你们配合,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你们找回丢失的物品。” 安抚好了两位老人,两人轻声道别。 “除了刘大爷这一家,还有其他人家也是去做了鉴定,十有八九也是被这个叫小郁的误导的。”厉余辰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看向手中的资料,“走,下一家。” 他们去的第二家的户主也是一位老大爷,姓张。 因为刚才已经查到了线索,这一次厉余辰直接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向张大爷询问起关于“小郁”的线索。 没想到,一提及这个名字,年迈的张大爷脸上瞬间露出了温和又亲昵的笑意,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喜爱,毫无半分戒备。 “小郁啊!怎么不认识!那可是我的干儿子!”老人语气恳切真挚,句句都是夸赞,“这孩子太贴心了,看我一个人住,他隔三岔五就来看我,陪我唠嗑,还会帮我干活。简直比我自家亲儿子还上心,还孝顺!就是最近估计工作太忙,好久没来看我了。” 张大爷的一番话,让厉余辰心中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二人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之后,两人又接连走访了其他住户,证词都高度重合,所有线索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神秘的推销员——小郁。 走访结束后,两人回到了警车里。 赵元峰合上记录本,转头看向身侧的厉余辰,语气笃定:“厉队,我们接连走访了多户受害老人,所有人的遭遇和说辞高度一致。先是被同一个叫小郁的保健品推销员诱导,购置高价保健品,然后听信古董变现的说辞,继而拿去鉴定。看来这个人的作案嫌疑,目前看来是最大的。” 厉余辰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轻叩大腿,这是他思考案情、梳理逻辑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他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是只知道一个姓,一个职位,范围太广还是大海捞针。” 突然,他灵光一闪,看向赵 元峰,“小赵,你立刻对接局里,登入从业人员信息库,别瞎筛全市,就查近半年入职、专门跑老旧小区独居老人片区的,郁姓保健品、保险推销员,优先比对这一批。这个姓氏不多见,应该好找。” 赵元峰听完任务,瞬间愣了一瞬,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厉余辰侧过头,眉峰微蹙,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利落,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与催促:“啊什么?抓紧对接,回局里筛查线索。” “收到!”赵元峰立刻回神,连忙发动车辆,警车平稳驶出老城区,朝着市局方向赶去。 同一时段,柳城的丽景苑小区内的调查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 小区楼下的树荫下,一位中年阿姨正牵着小狗慢悠悠地散步,神情闲散放松。 许颜棠主动上前轻声拦下对方,语气温和有礼:“大妈,您好,耽误您两分钟。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认识住在这栋楼三楼的吴阿姨吗?” 阿姨闻声抬眼,随口点头,熟稔地说道:“吴老太啊,我知道。这人性格孤僻得很,总喜欢独来独往,也不跟我们这些邻居闲聊。平日里把这大门都关得紧紧的,很少下楼。” 莫林川立刻翻开笔录本,认真记录,顺势追问关键信息:“大妈,那近半个月,您有没有留意到她家里来过什么陌生人?尤其是频繁上门的人?” 阿姨略微思索片刻,点头说道:“还真有!差不多半个月前,经常有个年轻男人往她家里跑。 “我每天傍晚遛狗都能撞见,吴老太每次都笑眯眯地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两人关系应该很好。” “那您还记得那人的样貌吗?或者是做什么工作的?”莫林川立刻追问。 “时间有点久,长相记不清了。”阿姨摇了摇头,随即补充道,“不过他每次上门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看着不像亲戚,就是上门推销的。我还见过他胸口挂着工作牌。” “保健品推销员。”江叙白低声重复五个字,语调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光芒,心底的线索瞬间重合串联。 向阿姨道谢过后,三人转身走向小区门口。 来到小区门口,江叙白抬头望向小区门口的监控。 莫林川从保安室折返汇报道:“江队,我都问清楚了。这是个老小区了,内部监控全部损坏失灵了,没有任何可用的录像。” 江叙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向小区外围四通八达的路口,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临街的商用办公楼,“内部监控失效,就查外围的。” 莫林川和许颜棠立刻应声,快步朝着对面办公楼跑去。 江叙白刚准备跟上,口袋中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掏出手机,是厉余辰发来的信息: 【老江,新线索。吴姓保健品推销员有重大嫌疑,我现在回局里筛查人员信息,随时同步。】 江叙白指尖快速回复: 【收到。我这边也查到同款保健品推销员的线索,正调外围监控,实时同步。】 收起手机,他快步走向办公楼。 当他赶到的时候,莫林川和许颜棠已经调取了近期的监控画面,但是屏幕上画面繁杂且数量庞大,短时间内根本无从下手筛查。 “只拷贝近半个月的录像,带回局里,全队分工逐帧比对。”江叙白的目光扫过满屏跳动的监控画面,神色冷静,没有半分犹豫。 “是!江队!” 窗外,午后的日光渐斜,老城区的风依旧沉静微凉。 横跨两城的侦查网悄然收紧,朝着神秘的“小郁”,步步逼近。 17. 幻境 千里之外,襄城、柳城两间刑侦会议室同步进入高压缉凶状态。 十余台办案电脑全速运行,屏幕铺满人员档案、户籍资料、街道监控、行动轨迹截图。 各组技术员、办案民警低头快速比对筛查,安静的会议室内只剩键盘敲击声、设备嗡鸣声以及急促的工作交流声。 厉余辰、江叙白二人的办公室电脑,同时登入跨城警务远程协作系统。 线索台账、监控素材以及人员筛查结果进行实时共享,双向同步。 柳城这边,莫林川和许颜棠紧盯电脑的监控画面。 莫林川指尖快速定格帧位,出声汇报:“江队,外围监控筛查出有效目标!” 江叙白点头示意,莫林川将监控视频投放到了大屏幕上。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逐帧核对人物身形、着装、行动特征。 正在播放的监控画面清晰记录: 一名身着黑色西装外套的男子,手提多袋保健品礼盒,步态仓促,步行进入丽景苑小区。 基本信息确认无误后,江叙白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技术组截取高清正面帧,做面部精修增强,导出比对样本,立刻同步襄城支队。” “收到。”莫林川应声,手指飞快操作后台程序,处理监控素材。 就在此时,江叙白的耳麦里传来厉余辰沉稳急促的声音。 “老江,我们这儿有结果了。” 江叙白快步赶回办公室,俯身对准麦克风,语速平缓:“我在,讲。” “我们根据你们传回的监控特征、作案模式以及走访口供,交叉比对了辖区内的推销从业人员库。最终锁定了重点嫌疑人——郁珲。” 厉余辰盯着屏幕上弹出的轨迹台账,继续说道:“9月18日下午十四点三十分,他最后一次活动轨迹定格在襄城动车站,之后辖区所有路面监控、商铺监控,再无他的出镜记录。” 话音刚落,赵元峰抱着笔记本快步凑到机位前,直接将票务系统页面切入共享屏幕,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厉队、江队,票务系统已经进行落地核实!是郁珲本人身份证,9月18日十五点整,购入襄城直达柳城的动车硬座票,班次、时间完全对得上!” 屏幕两端进入了短暂的静默,截至现在,所有零散线索彻底闭环。 厉余辰语气笃定:“老江,现在作案时间线完全吻合。郁珲长期在襄城以保健品推销为幌子,针对独居老人实施诱骗、诱导古董鉴定、秘密盗取古物。 “因为襄城多条线索并发,各辖区民警排查到位后,他察觉到风险,跨城流窜至柳城藏匿。 “藏匿多日后他再度犯案,只是没想到这次会牵扯到命案。” 同时,莫林川已经同步完成人脸核验,他将资料发到了江叙白的手机上,并快步走到办公室进行汇报: “江队,人脸比对完毕。监控提取到的人脸帧,与郁珲户籍底档照片、从业人员登记照片三方比对,重合相似度98%,为同一人无疑,身份可以完全坐实。” 江叙白眸光沉敛,直接说道: “即刻整理嫌疑人完整资料,身份信息、户籍地、从业记录、活动轨迹、体貌特征,统一归档。下发全域协查通报,并启动城区网格化布控、路面卡口筛查、住宿场所全覆盖排查。” 说完,他抬眼看向屏幕对面的厉余辰,语气柔和却郑重, “老厉,人证、口供、襄城片区作案轨迹已经闭环。古物鉴定机构是有可能是串案的源头窝点,也是物证的核心。 “现场二次勘查、物证固定、痕迹提取、笔录复核,全权交由你们襄城支队负责收尾固定。” 厉余辰直视镜头,回答干脆,底气十足: “老江,我办事你放心。 “我这边立刻带队二次复勘现场,所有物证全程闭环留存,笔录逐一核对漏洞,证据链卡死、零疏漏,绝不留翻盘空间。” 江叙白微微颔首,补充道: “我这边同步全城布控,一旦锁定位置,即刻实施抓捕。” “随时同步动向。”厉余辰点了点头。 “好。” 厉余辰即刻起身抓过外套:“技术组留守核对台账,外勤组跟我走,重返古物鉴定中心,复勘取证!” 江叙白则站在大屏前,目光扫过满屏监控轨迹,低声下令:“各组就位,分片排查,重点清查日租房、小公寓、无登记散户住宿。”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原本正在走动,或低头操作,或低声交流的队员,尽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瞬间一片死寂。 江叙白心头微微一沉,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下一秒,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阵掌声。 他缓缓转身。 却没想到只存在在古代的叶之舟,如今竟然站在他身后,神情带着几分轻佻的得意。 江叙白只静静地审视了对方片刻,就语气笃定地说:“你不是叶之舟,你是郁珲。” 听了江叙白的猜测,对方脸上伪装的那点错愕一闪而过,随后低声笑着,坦然颔首:“不错,果然比那个急性子莽夫清醒得多。” “莽夫?”江叙白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平静,“老厉怎么了?” “他没事。”郁珲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我只是分了一缕虚影绊住他而已,又没想为难他。只不过他和你不同,脾气太冲,他俩会不会打起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江叙白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看向他时眼神锐利:“所有证据,都是你故意留给我们的。车票、鉴定证书以及古物鉴定中心,也是你刻意引导的线索。叶之舟、小光,从头到尾都是你放出来的烟雾弹。” 语末,他停顿半秒,补充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警官,你怎么也和那急性子一样了?这么多问题,我总得思考一会儿吧?”郁珲故作无奈,眼底却藏着全然掌控局面的嘲弄,“刚夸你沉得住气。” 一旁的江叙白只是冷眼旁观,不喜不怒,不急不躁。 郁珲收了一脸玩笑的样子,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行,我告诉你。” 他抬脚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刻意地压低了几分: “你们查到的名字没错——郁珲。只不过,是玉佩的‘玉’,魂魄的‘魂’。我叫——玉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叙白周围的光线渐暗,只剩方寸微光,笼罩着他和郁珲两人。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却正好抵住突然出现的椅子,顺势落座。 可没想到,椅身暗处瞬间弹出冰冷镣铐,稳稳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江叙白的全身就这样被固定在椅上,虽然不痛,却彻底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他胸口贴身佩戴的玉佩突然开始发烫,并剧烈震动起来,像在预警,又像是在回应郁珲的反应。 江叙白声音低沉平稳,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你想做什么?” 郁珲嘴角扬起玩味的笑容,衣袖轻扬,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别紧张。我不是要找你麻烦。” 说罢,他抬手指向江叙白胸口,那枚玉佩竟然自行脱离了他的胸口,悬浮在半空。 从玉佩上散发出来的白光缓缓漾开,展示出一段段久远的画面。 而千年前的旧事,也慢慢浮现在江叙白眼前。 画面中,少年模样的叶之舟惨死经过、苏砚辞含冤罹难的一幕幕场景,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示在他们面前。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只染血的手,死死攥着半块残缺玉佩的画面。 郁珲的声音在暗处轻轻响起: “看清楚了?苏砚辞,是你的前世。叶之舟是你前世的兄弟,他的执念不散,千年来一直托我寻人。 我则负责引你入局、让你重历旧事、勘破冤案,帮你们的前世洗清污名。” 江叙白面无表情地听完后,语气平淡地反问道:“帮我们? 那盗窃古物、害人性命,怎么解释?” “哎,重点来了。”郁珲摊手,悬浮的玉佩回到了江叙白的胸前,“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玉中存活千年,靠的就是那些古物的灵气滋养。 我本只取灵气,不伤器物,亦不惊人事,吸完自会悄悄归还。谁料你们两地警方步步紧逼,死咬线索不放。 至于伪造鉴定证明,诱导老人送检,那不过是我掩人耳目的缓兵之计。” 江叙白眼中疑云更重:“可你牵扯命案。” 这话一出,郁珲立刻面露无奈,甚至语气中还带着点委屈,急声辩解: “这点我真冤。我只是求财求灵气,从来不害凡人。那老太太,真不是我杀的。” 江叙白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他,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郁珲见状,叹了口气,衣袖一挥,空中再度显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定格在他离开吴老太住所的那一刻——他拎走瓷瓶,转身离开。屋内老人安然无恙,还站在窗边挥手道别。 虽然这画面中确实显示了郁珲离开时吴老太还活着,可这毕竟是郁珲操控的幻境,全凭他自己的一念之间,并不足以采信。 不过也就像他自己所说,如果只靠灵气存活,确实没必要杀人。 江叙白心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他直接避开纠缠,冷声问道:“老厉在哪?我要确认他是否安全。” 提到厉余辰,郁珲神色难得的尴尬,打了个响指,画面瞬间切换。 另一侧幻境之中,厉余辰正单膝压住虚影分身,力道极稳,压得对方动弹不得。 那分身哀号不断,“我说你个凡人,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就是个跑腿虚影!有本事你等本体来!” 厉余冷笑一声,手上越发用力,脚下也压得更紧:“少废话!赶紧如实交代身份以及弄这个幻境的目的,还有江叙白的下落。你刚才伪装小光迷惑我,当我看不出来?你自称什么分身本体,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看着画面里厉余辰炸毛较真,软硬不吃的模样,江叙白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心中松了口气。 江叙白太了解厉余辰了。 如果自己不在一旁稳着他,以他直来直往、遇疑必查、遇诡必压的个性,恨不得掀翻整片幻境。 郁珲看着自家分身狼狈的惨状,暗自打了个寒噤,小声嘀咕:“还好我没去,你这兄弟,太猛了。” 他回头看向江叙白,态度骤然放软,主动抬手撤销了禁锢。 “咔嗒”两声轻响,镣铐尽数脱落。 江叙白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却依旧冷静:“画面可以伪造。我凭什么信你?” “我有实证,也愿意配合。”郁珲立刻接话,一副彻底服软,愿意坦白的模样,“所有事我全盘交代,随你们到案说明,被盗古物悉数归还,绝不拖延,也绝不抵赖。” 他语气诚恳,态度端正,看上去倒全然是愿意配合调查的嫌疑人姿态。 但在他低垂眼眸的一瞬,眸底那抹极淡、极沉的算计暗光,藏得滴水不漏。 随着郁珲的话音落下,幻境瞬间崩塌。周遭的人声、键盘声、设备嗡鸣声重新涌入耳中,以为看似都恢复了正常。 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江叙白迅速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平静,“老厉,我没事。” 电话那头,厉余辰的声音紧绷,带着刚从幻境里冲出来的躁意,“老江,刚才那小子的话,可信吗?” “有三分。”江叙白松了口气,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几下,“没受伤吧?” “嗨,区区分身。”厉余辰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儿,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江叙白抬眼,目光穿越人群,望向会议室门口,“我要找的人,已经到了。” 门口,郁珲正倚在门框冲他挥手,脸上带着几分没藏住的得意。 逆着走廊顶灯的白光,郁珲手臂上的纹身散发着一点细碎的玉色光泽。 18. 木屋密室案(1) 其他人似乎没发现郁珲的存在,而郁珲也旁若无人一样走向江叙白。 就在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时突然又停下了,冲着他的胸前抬起手臂,平静地说道:“江警官,你放心,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的。” 江叙白再次感到胸口的玉佩隐隐发烫,紧接着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厉余辰也是顿觉胸口一疼,下意识地捂住玉佩,身子缓缓倒地,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舟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熟悉的一切再次映入眼帘。 如今的自己手上竟然端着一碗汤药,那药气味难闻,颜色泛着苦涩地墨绿。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看了眼四周,确认这里就是卫府。 “公子,我来送过去就好了。”小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凛舟回头望去,小光正端着托盘快步走来,接过他手中的药碗放到托盘之内。 药?这是有人生病了? 卫凛舟心中一紧,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这半个月来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他们从宋青老家离开后,便一路疾行。 没想到途经一处树林时遭遇了埋伏,三人一起跌落山谷,苏砚辞还因此摔断了腿。 他记起了之前这里的一切,脚步匆匆地迈向后院。 而此时,后院厢房之中的苏砚辞也正从睡梦中醒来。 他看着床上暂时失去知觉的两条腿,又花了些时间才慢慢想起之前他们遭遇了什么。 “老苏——”卫凛舟匆匆推门而入,看见苏砚辞正半靠在床头,神情憔悴却仍冲他扯出一丝笑容,“老卫,你来啦!” “苏捕快,喝药了。”小光将药碗放到床头,然后躬身退出门去,还帮他们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多谢。”苏砚辞冲小光颔首,伸手去端药碗。 卫凛舟抢先一步拿起药碗,“我喂你。” 苏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腿受伤了,又不是手受伤了。” “那你是几几年的?” “啊?”苏砚辞再次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道,“90年啊,怎么了?” “我是92的。”卫凛舟端着药碗,轻轻地吹了口气,又用勺子搅了搅,才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92是不是比90大?所以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不管什么事,以后大哥罩着你。敢动我兄弟,我就要他狗命!” “年纪可以这么算吗?”苏砚辞突然笑出了声,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笑出声,不过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张嘴喝下了那勺药,“好,那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卫凛舟见他喝完了药,心里也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很严肃,“老苏,我看等我们这次回去,你就让我把玉佩给摔了,省得他再祸害我们!” 卫凛舟将药碗狠狠地往边上一放,“第一次穿越,我就成了杀人凶手。现在你的腿又……谁知道这玩意儿最后会不会把我们永远困在这里!” 苏砚辞闻言,只叹了口气,“不是你说要帮他们查清真相的吗?” 卫凛舟闻言一怔,随即叹了口气,“那之前也没想到会这么危险啊?你说我们要在这里真的出了事,那在那个世界的我们该怎么办?” 苏砚辞闻言往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我的腿不碍事,就算暂时不方便,我们也能继续查案的。但是如果你贸然把玉佩摔碎,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见卫凛舟不吱声了,苏砚辞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那个郁珲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们还没弄清楚,我有种直觉,我们现在经历的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简单。” “苏捕快——”叶之舟推着一辆四轮车进入房间,见到卫凛舟也在,便冲他打了个招呼,可卫凛舟却没像往常一样回复,而是偏过脸去。 叶之舟见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恼怒,只走到床边,“图坪山上发生了命案,我们得马上过去。” “你没搞错吧,他腿都这样了,你还让他去?”卫凛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苏砚辞倒是不在意,只点了点头,示意叶之舟扶一下自己。 “等等!”卫凛舟拦住正要下床的苏砚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要去我也拦不住你,等我半个时辰。” 说着,卫凛舟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苏砚辞、叶之舟二人四目相对,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半个时辰后,卫凛舟拿着一个形似背篼的物件走了进来。 那物件是用粗布、软绳和厚棉垫做成的。 他走到床边,将背篼放到床上,示意苏砚辞坐上去,“林间的路不平,轮椅走不得,我背你。” 苏砚辞打量了一眼那做工粗糙却结实的背篼,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语气却依旧很平静,“还是算了吧,林间的路本就不好走,你再背着我,岂不成你的累赘了?” “说什么胡话?”卫凛舟语气一冷,伸手就将他挪到了背篼上,把腰间和腿部的绳结绑扎牢固,语气里透着生硬的关心,“带着轮椅那才叫累赘。放心,我走得慢,摔不着你。” 说话间,苏砚辞已经被他牢牢地固定在后背,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反驳。 卫凛舟收拾好一切,看向一旁站着的叶之舟,“看什么,走啊?” “哦,行!”还没从卫凛舟这一系列动作中反应过来的叶之舟,赶紧跟着他们出了大门,直奔图坪山。 一进山林,路立刻难走起来。 地上全是碎石和杂草不说,土坡又陡又滑。 卫凛舟背上背着一个人,身子沉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遇到陡坡,他刻意放慢脚步,一点一点挪上去,尽量不让后背晃动;路边的树枝杂草,他随手拨开,怕刮到苏砚辞。 脚下偶尔打滑,他立刻稳住重心,咬着牙撑住,全程没让身后人察觉异样。 他的额角慢慢冒出汗,却也没吭声,只顾着往前走。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图坪山的一片密林之中。 林 间草木沙沙作响,风里隐隐裹着戾气。 卫凛舟背着苏砚辞,脚程略慢于叶之舟。下一瞬,数十道黑影自树丛里突然窜出,刀风破风而来,直逼卫凛舟。 “小心!”卫凛舟冲身前的叶之舟大喝一声。 叶之舟身形一顿,随后转身拦向袭来的黑衣人。 卫凛舟眼见叶之舟寡不敌众,脑子瞬间一热,所有顾虑尽数抛到脑后,背着苏砚辞提剑便冲上前迎战,招式凌厉刚猛。 他一心盯着正面的敌人,打得投入,全然忘了背上还驮着一个人,后背完全空出了破绽。 暗处的刺客抓住机会,悄悄绕到身后,刀锋直劈后背,招招狠辣。 苏砚辞的腿脚虽然暂时毫无知觉,且被布兜固定,动弹不得,脸上却丝毫不慌。 只见他上半身微微侧转,从腰间抽出短剑,手腕利落一翻,剑光出鞘,精准格开劈来的第一刀,反手一挑,直接逼退近身的刺客。 接连几道暗袭从四面八方涌来,卫凛舟在正面打得酣畅,压根察觉不到背后的偷袭。 苏砚辞全程不发一言,稳稳贴在他后背,只靠上半身不停发力。 哪边有刀光,哪边有人近身,他就立刻出剑格挡、反击、逼退。 每一剑都干脆利落,默默替卫凛舟守住所有后背死角,一次又一次拦下偷袭。 叶之舟一边拼命抵挡着前方涌来的黑衣人,一边用余光暗中观察二人。 卫凛舟莽撞却悍勇;苏砚辞沉静内敛,处处为他兜底。 叶之舟的内心涌起一阵难言的欣慰,手下更卖力了。 不过半炷香,所有刺客尽数倒地。 卫凛舟收剑喘息,后背紧绷的劲儿一松,这才猛然惊醒。 他愣了一瞬,慌忙回头,脸上满是愧疚懊恼:“老苏,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打上头了,都忘了背上还背着你,没有伤到你吧?” 苏砚辞将短剑收回腰际,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脸色有些发白,语气依旧清冷,只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淡淡开口:“无妨。不过经过刚才这么一闹腾,我反倒感觉腿有些知觉了,要不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我……有点晕。” 一旁的叶之舟肩头一耸,低低闷笑出声,又飞快抿住唇,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快些走吧,前面马上就到了。” “等等,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卫凛舟拦住叶之舟,神情严肃,“是不是之前那个员外派来的杀手?” 叶之舟嘴角笑意微凝,看向卫凛舟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老舟,之前老苏的腿就是被他们害的。现在他们还不死心,还想下杀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卫凛舟并不打算放过他,紧盯着他的眼睛。 苏砚辞见气氛有些僵,便轻咳了一声,“老卫,当务之急还是命案为主,先走吧。” 卫凛舟不情愿地收回视线,但还是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这件案子结束,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19. 木屋密室案(2) 半炷香后,三人便到了叶之舟所说的命案现场。 那是在半山腰的空地,有一座老旧木屋,孤零零地在那儿立着。 木屋的外表陈旧发黑,是山中常年无人打理的采药歇脚屋,陈设简陋,看着冷清破败。 旁边有几个衙役站着,严守四周,禁止其他无关人员进入现场。 “看来这老舟是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了,现在都懂得保护案发现场了。”卫凛舟小声冲身后的苏砚辞嘀咕着。 苏砚辞只是低笑不语。 几人又走近了些,卫凛舟皱着眉头轻嗅,“什么味儿,这么刺鼻?” “是烧炭的味道。”叶之舟看向木屋。 “叶捕头,苏捕快,卫公子,这两位就是今早发现尸体的猎户。”一名小个子衙役将两名猎户带到三人跟前。 二人点了点头,仔细讲起今早进山打猎的所见所闻: 今日寅时,他们二人相伴进山打猎,行至山腰,一眼看见这间木屋的门窗全被布条从外面封死,房门还上了锁。 二人凑近窗沿,正想窥探屋内情形,一股浓重的烧炭气味扑面而来。 察觉不对劲,两人当即用猎枪撞开了木门。 木门破开瞬间,浓烈的烧炭味迎面扑来。 络腮胡猎户壮着胆子上前查看,才发现木板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几番呼喊,毫无回应。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一人留守现场,一人火速下山报官。 “你们认识死者吗?”叶之舟认真打量二人。 两名猎户双双摇头:“不认识。” “带他们回去录口供。”叶之舟朝衙役吩咐一声,随即问道,“老杨到了吗?” “等你们好久了,进来吧!” 木屋内传来老杨的声音,三人抬脚步入屋内。 屋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朴素,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老旧方桌与两把矮凳,别无杂物。 桌面干净无尘,摆着一只空瓷碗、一双木筷,屋角立着旧药篓,散着几束干草药,处处整齐且干净,不见半分凌乱。 木板床上静静躺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着洗旧的青布长衫,穿戴齐整,领口袖口处也十分干净。 死者平躺仰卧,四肢舒展平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体态安稳,无蜷缩、无僵硬、无半点挣扎扭曲的痕迹。 唯独面色暗沉青紫,唇色乌黑,眼睑轻阖,神情平静得过分,不像在痛苦挣扎中死去,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一向嗅觉敏锐的卫凛舟下意识捂住鼻尖,“这烧炭味还这么浓?老杨,你们没通风吗?” “已经通好一阵了。”老杨摘下手套,认真汇报尸检情况,“死者周身没有利器产生的伤口,没有钝器磕碰的痕迹,也没有捆绑拖拽伤痕,且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破损。 “死者面色青紫、唇乌眼赤,是典型炭气窒息之相。 “死亡时间约莫在昨夜亥时前后。 “屋内炭盆炭火燃尽,门窗缝隙全被布条封堵,通风不畅,因此窒息身亡。” “又是封窗又是锁门,妥妥的密室啊。”卫凛舟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眼神愈发困惑。 屋角泥炭盆里只剩厚厚一层冷透的炭灰,余温早已散尽。 屋子里的桌椅摆放整齐,全场没有半点打斗、翻找、挣扎的痕迹。 叶之舟蹙眉沉吟:“看现场这模样,难道是烧炭自尽?” “不对。”苏砚辞悠悠开口,“你们细看,窗户内外的布条不一样。” 卫凛舟、叶之舟闻言,立刻凑近查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真不一样!”卫凛舟立刻道,“里面是灰色旧布条,外面是黄色粗麻布。真想自尽的人,哪有心思特意换两种布封堵?” “可若是旁人刻意布置,又怎么造出这等密室?”叶之舟望着被撞破的木门,满心疑惑。 “眼下先查清死者身份。”苏砚辞缓缓道。 “我立刻派人去查。”叶之舟点头,转头看向卫凛舟,“卫公子,还得麻烦你为死者画像,方便核查身份。” “服饰就按郎中的样子画。”苏砚辞轻声补充。 “行,先回家。”卫凛舟颔首应下。 三人回到卫府时,小光已经推着轮椅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去,眼底带着关切,“公子,你们回来啦!胡大夫到了,正等着给苏捕快的腿针灸呢。” “好。”卫凛舟点了点头,眼神温柔。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背篼,三人合力将苏砚辞安置到轮椅上,语气笃定,“案子放心交给我和老舟,你就好好养伤。” 苏砚辞抬眸,微微颔首,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叮嘱道:“遇事别冲动。” “放心,我心里有数。”卫凛舟反手拍拍他的手背,眼底带笑,温声应下。 小光推着苏砚辞缓缓走远。 卫凛舟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转头看向叶之舟时,眼底只剩严肃与认真,语气压低,“老舟,咱们俩就别藏着掖着了,你应该知道我和老苏的真实身份。 你扪心自问,自打我和老苏来到你们这儿,是不是尽心尽力帮你查案,是不是把你当兄弟? 我卫凛舟虽然看着像莽夫,但我也猜得出你早就知道一切。 “之前在查宋青那个案子的时候,我和老苏说过,只要你们没有恶意,这案子查便查了。但如今事关我和老苏在这里的安危,我要你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给我讲清楚!” 叶之舟垂眸静立,神色有些阴沉,肩线紧绷,沉默良久。 庭院风声掠过树梢,沙沙轻响,衬得这一刻对峙格外凝重。 大门内转角处,苏砚辞并未走远,轮椅停在阴影处,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片刻后,叶之舟终于抬头,目光坦然又无奈,轻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等这件案子一结束,我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卫凛舟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审视许久,确认他的眼神坦荡无虚,这才移开目光,沉声道,“好,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他紧绷的神色稍稍松懈,眼底又掠过一丝担忧,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对了,老苏的腿不会有事吧?” 叶之舟看着他眼底真切地牵挂,神色也柔和了一些,郑重地点头,“放心,绝对不会有事。” 卫凛舟彻底松了口气,抬步朝前,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利落,“快走吧,先确认死者身份。” 大门后的苏砚辞微微勾唇,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推着轮椅悄然离去。 两人快步赶往县衙,一路无言。 方才庭院里那场对峙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卫凛舟眉宇间仍凝着一层阴郁,往日里轻快的模样消了大半。 叶之舟走在身侧,垂着眼,满腹心事无从说起,只能安静随行。 片刻后二人抵达大堂,桌案上早已备好画纸和笔墨。 卫凛舟走到案前站定,指尖捏住毛笔,凝神聚气,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方才在木屋中见到的死者样貌。 敦厚平缓的眉眼,一身洗旧的青布长衫,再加上郎中的气质…… 他下笔干浄利索,没有多余修饰,寥寥数笔便将死者全貌复刻得栩栩如生。 叶之舟俯身凑近细看,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我再画一幅,我们也去街上找找。”卫凛舟说话间又画好了一幅。 叶之舟点了点头,当即吩咐两名衙役拿着画像上街走访,逐铺比对,打探死者身份;自己则和卫凛舟一起沿着巷口往东查找。 起初,路上的行人皆摇头说不认识,一直到当他们走到长街中段时,一个摆摊的老摊主盯着画像愣了许久,猛地一拍大腿。 “这人不就是德仁堂的陈掌柜吗?” 听到他的声音,旁边几个相邻摊铺的摊主纷纷凑上前来看,皆点头确认。 “对对对,就是陈怀安,开药铺的,我昨天还去他那儿抓过两副药呢!他怎么了?” “今早他们店铺没开门,我还以为掌柜休息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掌柜每逢十五就上山采药,晚上在山上的木屋里过夜,第二天午时回来。昨天就是十五,现在还没开门也正常。” 摊主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几句话便彻底坐实了死者的身份——怀仁堂,陈怀安。 叶之舟与卫凛舟对视一眼,彼此点头示意。 既然街坊都已知道了,那陈掌柜的家里人,定然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两人顺着街坊指引,快步走向街中段的怀仁堂。还未走近铺门,远远便能听见药铺里传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听得人心头发沉。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步入店铺。 屋内光线偏暗,药香浓郁沉沉。 堂中一共站着四人,一名妇人,三名男子。 女子一袭素布衣裙,眼眶通红,脸颊挂着泪痕,肩头微微颤动,哭得柔弱哀伤,正是陈怀安的妻子李媛。 身侧三名男子里,最靠前的年轻男子身着干净素色布衫,是药铺的学徒林复,余下两人是店里打杂的伙计,垂手立在角落,神色拘谨。 林复微微垂着脑袋,面色发白,眉头紧蹙,抬手轻轻拍抚着李媛的后背,似在低声劝慰。 二人推门而入的动静骤然打破屋内沉寂。林复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片刻后极快收回,神色几不可察的慌乱。 李媛视线一落在官差打扮的叶之舟身上,哭声陡然加重,踉跄上前半步,声音哽咽发颤:“官爷,我夫君……我夫君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叶之舟神色微敛,目光锐利一瞬:“你如何确定你夫君已经死了?” 李媛哭声猛地一滞,神情愣怔半瞬,才又带着哭腔回道:“我方才……我方才听街坊议论,说衙门的人拿着我夫君的画像在街上找人,我心里慌,胡乱猜测……” “仅凭画像寻人,也许是找失踪之人,未必就是命案。”卫凛舟上前一步,语气清淡却带着审视,“你为何第一时间认定他死了?” 李媛被问得一噎,眼神骤然闪烁,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林复,似在寻求底气。 林复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拱手行礼,神色恭谨又沉痛:“两位官爷息怒,师娘是太过忧心,乱了心神。 “方才是我出门采买时,听见街上衙役议论,说山腰木屋出了命案,又看见画像所画之人正是我师傅,一时慌神,先回来告知了师娘。” 他话说得条理周全,眉眼泛红,隐忍垂眸,一副悲恸难掩的模样,看着属实真切。 卫凛舟挑眉看向叶之舟。 叶之舟微微颔首,心底却半点没有放松疑虑,出声确认:“陈怀安是你师傅,这位便是陈娘子,对吧?” “是。师娘姓李,单名一个媛字。”林复抢先应声,应答极快。 “我们问话陈娘子,何时轮得到你抢答?”卫凛舟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转而看向李媛,直奔正题:“听闻陈怀安每月十五必会独自进山采药,可是真的?” 李媛连忙点头,吸着鼻音回道:“是,雷打不动,每月皆是如此。” “昨日何时出门?”叶之舟追问。 “午时刚过。”李媛垂着眼,轻声回道,“我给他备了吃食和清水,他便独自上山了。” 叶之舟顺势看向林复:“寻常采药你多随同,为何偏偏每月十五,你师傅要独自进山?” 林复垂着眼眸,语气恭谨规矩:“我自幼体弱,师傅说山间湿气重,过夜怕我身子受不住。便让我留在铺中看店、照看师娘,多年皆是如此。” “哦?照看师娘……”卫凛舟拉长语调,似笑非笑,语气格外意味深长。 林复神色骤然一紧,慌忙摆手:“官爷误会了!我与师娘只是师徒晚辈与长辈的情分,情同母子,绝无半点逾矩之处!” 卫凛舟看着他仓促辩解的模样,淡淡地挑眉:“我尚未说半句不是,你倒是急着撇清。” 这话一出,林复脸色瞬间煞白,手足微僵,神色愈发局促不安。 一旁的李媛听得心头慌乱,眼眶再度泛红,凄声开口:“官爷万万不可乱言!民妇突然丧夫,本就心力交瘁,若是流言传开,邻里闲话伤人,民妇日后恐无立足之地!” 叶之舟见两人破绽渐露,心神大乱,便恰到好处地出声打圆场,故作嗔怪地看向卫凛舟:“贤弟,你性子太直,此番言语属实唐突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二人,神色缓和:“舍弟说话无心,二位莫往心里去。我们今日只是例行问话,了解陈掌柜平日习性罢了,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二人应声目送,神色皆是惊魂未定。 踏出药铺,叶之舟立刻将卫凛舟拉至街边僻静角落,神色瞬间严肃:“你方才故意试探,可是看出问题了?” 卫凛舟唇角微扬,眼神清亮:“你不也看出来了?这两人的反应,太不正常。” “嗯。”叶之舟缓缓点头,“这两人看似规矩本分,实则处处透着心虚。寻常突然丧亲之人,不会这般怕闲话、怕试探。” “嘴上守得严实,眼神可骗不了人。”卫凛舟敛去笑意,眸光沉定,“看来老苏的判断是对的,这案子绝不是自尽这么简单。” 叶之舟望向远处人流熙攘的长街,低声道:“疑点确实太多,木屋密室、双色布条、自尽的动机,再加上这二人反常的模样……” “走。”卫凛舟抬步,语气笃定,“回去找老苏,把我们查到的告诉他,也许他有不同看法。” 叶之舟缓缓点头,二人转身快步朝着卫府方向而去。 怀仁堂的木门虚掩,屋内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只是那哭声里,早已藏不住刻意与心虚。 20. 木屋密室案(3) 两人回到卫府时,小光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午饭,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见二人回来,他眼前一亮,一路小跑地迎上前去。 “公子,叶捕头,你们回来啦!苏捕快说得可真准!”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卫凛舟不解地开口:“老苏说什么了?” “苏捕快半个时辰前就吩咐我备好午膳,说公子和叶捕头必定午时前后回来,如今看来,真是分毫不差!” 卫凛舟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狡黠,计上心头,转头看向叶之舟,笑着故意打趣:“老舟,要不你回县衙对付一口?老苏只说我们二人会回来,可没说要你一起吃饭啊?” 叶之舟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哑然失笑:“你这嘴怕是说迟了。” 卫凛舟正欲开口,廊间已然传来苏砚辞温润含笑的嗓音:“当着正主的面胡乱编排这种事儿,也就老卫你做得出来。” “我这怎么是胡乱编排?”卫凛舟挑眉回头,理直气壮地叉腰辩解着,“老苏你只说我和老舟会一起回来,又没说要一起吃饭。” 说罢他快步上前,稳稳推着轮椅往花厅走去。 苏砚辞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含笑摇头,眼底满是温柔。 步入花厅,卫凛舟第一个冲上去,率先拿起筷子,利落地给苏砚辞夹了个饱满的鸡腿,神色关切地说道:“老苏,吃啥补啥,正好给你双腿补补。方才针灸,大夫怎么说?” 苏砚辞垂眸看着碗中的鸡腿,眉眼柔和:“没什么要紧的,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他拿起汤勺,给他们二人各盛了一碗汤,又坐直身子开口道:“对了,案子查得如何?” “查到不少!”卫凛舟大口地扒拉了两口饭,示意叶之舟,“老舟你先说。” 叶之舟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沉声开口:“死者是怀仁堂药铺的掌柜陈怀安。他有个多年的习惯,每月十五必会独自进山采药,在山腰木屋留宿一晚,昨日正好是十五,他午时前后便独自上山了。” 苏砚辞颔首,继续问道:“他家中还有何人?” “家里还有一位娘子,药铺有一名学徒、两名伙计。”叶之舟顿了顿,正要细说铺中所见,卫凛舟匆忙打断。 “这段我来讲!”卫凛舟匆匆咽下饭菜,抢先接过话头,眼里带着几分笃定与得意,“陈怀安的娘子名叫李媛,学徒叫林复,我第一眼就觉着二人不对劲,就特意试探他们,果然破绽大得藏不住。” 叶之舟坐在一旁,无奈浅笑,安静地夹菜,任由他尽情发挥。 苏砚辞瞧着他卖关子的模样,唇角微扬,配合着轻声追问:“哦?那你是如何试探的?” 得到了苏砚辞的捧场,卫凛舟心头一爽,清了清嗓子,将进店问话、层层试探的经过绘声绘色复述一遍。 从李媛尚未得到官差定性,便笃定丈夫已死;到林复频频抢答,应付得过度周全;再到一提“照看师娘”便瞬间慌乱,急于撇清干系的反常举动,说得条理分明。 叶之舟放下筷子,适时补充:“没错,那二人看似哭得悲痛欲绝,回答问题却滴水不漏,明显是提前串好的说辞,绝非突然丧亲时该有的样子。” 苏砚辞指尖敲击着桌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二人的确有疑点。但此案真正的突破口,始终是木屋那两种材质不同的封堵布条。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两人闻声同时抬头,异口同声:“什么?” “两种布条,是由两个人分别封堵的。” 苏砚辞一语道破关键。 卫凛舟摸着下巴,似乎明白了什么:“两个人封的?难不成屋里那层灰色旧布条,是陈怀安自己塞的?他原本就想自尽了?” “这就解释得通了!”叶之舟猛地一拍桌,眼底突然亮起一道光,瞬间理顺了所有逻辑,“难怪内外布料新旧、质地全都不一样! “看来应该是陈怀安的心里早有郁结,就借着每月独处进山的机会,打算自行了断。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叶之舟神情严肃,带着点叹息和愤怒,“他选择的时间,恰好也是凶手选定动手的日子。” “那必然是熟人作案,且蓄谋已久啊。”卫凛舟点头,神情瞬间凝重。 “还有一处最不合常理的地方。”苏砚辞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寻常人听闻至亲在山中出事,官府凭画像寻人之时,第一反应必然是主动来县衙认人。” 卫凛舟突然惊醒,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啊!那个林复,说什么上街采买听见了风声,接着告诉了李媛。这番说辞听着合理,实则全是漏洞! “我们那时候找到他们时,他俩半点寻亲的急切都没有,只是安安稳稳待在铺子里哭,那模样根本就是刻意等着我们上门问话!” 花厅内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冷却。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巧合,在三人的推理下串联成了完整的闭环。 几人正闲谈间,一名衙役匆匆跑来,躬身急报:“叶捕头,死者的亲人前来认尸,现在正在县衙大堂等候。” “来得好啊,我们还正打算去找他们!”卫凛舟眉眼一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两位兄弟,有没有兴趣陪我演一场戏?” 叶之舟与苏砚辞相视一笑,心知他鬼点子最多,定是又琢磨出了诈人的法子。 叶之舟对着衙役摆手吩咐:“让他们稍等片刻,我们稍后就来。” 衙役应声退下。 卫凛舟当即转身朝外走,顺口朝院外喊:“小光!把背篼拿来!” 话音刚落,身侧的苏砚辞便轻声开口阻拦,语气无奈又笃定:“等等,不用了。” 卫凛舟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我背着你还能走快些。” “这里并非山路,路面平整,你推着我就行了。万一又头晕了,耽误正事。”苏砚辞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一旁的叶之舟见状,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着笑意。 卫凛舟并没听出苏砚辞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挠了挠头:“行吧,听你的。” 就这样,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出了卫府,直奔县衙。 到大堂时,李媛与林复正在堂中来回走动,脸上挂着悲戚之色。 卫凛舟忽然驻足,看向身旁的叶之舟,语速利落干脆:“老舟,你带李媛去停尸房认尸。路上有意无意地告诉她官府目前初步倾向,就说可能以自尽结案。”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砚辞的肩头:“我和老苏带林复去大牢一趟。” 叶之舟虽未提前知晓全盘计策,却全然信任卫凛舟,当即颔首:“好。” 分工落定后,两队人马即刻分开行事。 叶之舟神色平和,缓步走到李媛身前,语气温和:“陈夫人,随我前去确认你夫君遗体吧。” 李媛垂着眼帘,肩头耷拉着,一副哀伤不已的模样,怯怯地跟上脚步。 然而她的外表看着惴惴不安,实则心底一直悬着一块巨石,强撑着镇定。 林复下意识想跟着一同前往停尸房,脚步刚动,卫凛舟的声音便适时响起:“林公子留步,随我们去核对一下当日的口供细节。” “啊?”林复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李媛的背影,眼底满是不安,最终只能压下心绪,点头应下。 另一边,叶之舟带着李媛一路沉默,直至走入阴冷的停尸房。 寒气扑面而来,叶之舟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几分惋惜伤感,目光却始终暗暗留意着李媛的每一丝神情变化,缓缓开口:“陈夫人,我们发现你夫君时,木屋门窗密闭,炭火燃尽,且屋内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目前县衙初步判断,陈怀安大概率是一时想不开,自行了结。但具体情况,还需日后调查取 证,望夫人节哀。” 话音入耳的那一刻,李媛紧绷多日的心弦极快地松了一瞬。 那一点侥幸与松懈即将要浮上眼底,但她心底有鬼,瞬间便强行压了下去。立刻垂眸蹙眉,装作愈发悲痛的模样,躬身道谢。 叶之舟将这转瞬即逝的反常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轻声试探:“只是我有些不解,据街坊们反映,陈掌柜平日待人和气,性情温和,怎么会无端走上绝路?夫人在平日当真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媛走向尸体的脚步一顿,心头闪过一阵慌乱。 她不敢直白说一无所知,因为她深知说多错多,只能一边拼命压着内心的慌乱,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含糊推脱:“民妇……平日里只懂打理家事,夫君在外所思所想、心中郁结,从未与我细说。想来……是积攒了太多难处吧。” 李媛的说辞空洞无物,眼神中也全无半分真实的悲痛,只一味回避着叶之舟望向她的目光。 叶之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看着她走到遗体旁佯装痛哭。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方向。 卫凛舟推着苏砚辞的轮椅,带着林复穿过幽深的廊道,径直走大牢。 牢内的环境阴暗潮湿,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囚徒低低的忏悔声夹杂着哀号声不绝于耳。 墙边整齐陈列着各式刑具,铁钳、重枷、长鞭静静搁置在架上,泛着冷光,阴森可怖。 林复越往里走,身子越僵,背脊绷得笔直,手心沁满了冷汗。 他面上强装镇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无数细碎的恐怖念头疯狂冒出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看得出他已经在极力克制了,“官爷,不是说确认笔录吗?来大牢干什么?” 卫凛舟用余光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也故意放缓了脚步,语气漫不经心,却暗藏压迫:“是啊,以往确认笔录都是在这儿啊?” 说着,卫凛舟凑近林复耳边,小声说道:“怎么?有点怕?不过说来也对,你常年安分守己,应当从未踏入过大牢,更没见过真正的审讯场面。” 林复喉结滚动,使劲咽了下口水,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是……小民一向守礼安分,从不敢触碰律法。” “安分自然最好。”卫凛舟撇了撇嘴,点头示意。 他脸上的笑意清冷,未达眼底,顺势拍了拍苏砚辞的肩,“我这位兄弟办案向来讲究证据确凿、公道无私。你师傅这案子疑点不少,虽然目前各种证据都表明可能是自尽,但也并非板上钉钉的事儿。 “若最终查实,是有人伪造现场——” 卫凛舟冷冷一笑,右手直指架上的刑具,语气突然变得阴沉:“但凡真凶落网,胆敢狡辩者,这些刑具,一样都不会少。是吧,苏捕快?” 苏砚辞端坐轮椅之上,全程垂眸静默,不言不语。 一直到卫凛舟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他才悠悠开口,“老卫,不要耽误时辰,尽快核对笔录。” 此话虽然是说给卫凛舟听的,但加上卫凛舟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让林复喘不过气。 他的心头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双腿微颤,心底惶恐彻底压不住了。 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连忙低头躬身,语气慌乱却恭敬:“那是!草民深信几位官爷清正廉明,必定能还我师傅一个公道!” 林复嘴上恭敬应答,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无数的猜疑和恐惧在心中交替翻涌。 片刻后,二人也没再逗留,让林复确认了问询笔录后就将他带回了大堂,与叶之舟会合。 到此为止,两场试探尽数落幕。 三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简单叮嘱了二人几句,便让他们先行回家,静候县衙后续传唤。 但依照县衙规矩,案件尚未彻底审结,遗体暂留县衙停尸房保存,待真相落定再行安葬。 李媛、林复不敢多言,双双带着复杂的心绪,匆匆躬身离去。 21. 木屋密室案(4) 二人离开县衙后,一路无话。 一直到拐进人烟稀少的巷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神情也不像刚才那般悲伤。 李媛先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扶住墙,眉眼间满是掩饰不住的轻松和喜悦,低声道:“太好了,事情总算圆过去了。” 林复的神色却不像她那般平静,他眉头微皱,看向李媛,“什么意思,那个捕头和你说什么了?” 李媛没有看出林复的异样,依旧语气轻快地回道:“那个捕头亲口说了,初步结论就是自尽。那不就意味着你我二人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了吗?” 林复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瞳孔微缩,背脊上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刚才带我去确认笔录的那两位官差,他们和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李媛看着林复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情,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褪去,她轻轻地抓着林复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些不解,“怎么了?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林复的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着,手心里也直冒冷汗,脑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截然不同的结论,如今像两把利刃一样,正反复切割着他的内心。 “师娘,他们是故意的。”林复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带着些颤抖,“他们故意把我们分开,目的是想分别查看我们的反应,从而判断我们究竟对这个案子的内情了解多少。” “什么?”李媛猛地收回手,后背紧紧地靠在墙壁上,试图找回点安全感,“不会的,是不是你想多了?” 林复咬着牙,闭了闭眼,狠狠地叹了口气。 他的内心压着沉重的恐惧,但也清楚此刻不能自乱阵脚,尤其是面对李媛的时候,必须保持镇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最合适的话让李媛明白他们如今的处境,同时也让她不要因为过度惊慌而露出马脚。 他轻轻地扶住李媛的肩,目光柔和且坚定,“师娘,你听我说。 “官府根本就没有认定这是自尽!方才他们带我去了大牢,名义上是带我确认笔录。实则对我说的话,处处透着试探和警告。 “他们一定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李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呆呆地站在原地,“怎……怎么会?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就是在外面封了布条而已,他们会查到什么?” 林复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低声道:“有的……一定有的,否则他们不会故意分开我们。” 林复突然想起,那天他们确实只有在外面封了布条。那是因为他们去的时候,木屋已经上锁,而且门窗缝里已经隐约透出一股刺鼻的烧炭味。 这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陈怀安当时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而他们为了永绝后患,竟然狠心地在外面也塞上了布条,为的就是确保陈怀安能死得透透的。 “对了,布条……他们一定是从布条上发现不对劲的。”林复脸上青白交加,心口也在不停地狂跳,眼底已经彻底被惶恐占据。 此时的他也顾不上安抚李媛的情绪,快速地说道:“那是我们只顾着在外面封上布条,却忘记了师傅自己会用什么布条呢?如果内外的布条不一致,他们一定会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 李媛被吓得浑身打颤,彻底慌了神,“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去投案?反正陈怀安他本来就是自己想不开的,有可能我们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师娘,你糊涂啊!”林复猛地打断她的话,“若当时我们发现师傅的时候就立刻报官,官府的人尚且能相信我们说的。如今人已死,官府已经怀疑到我们身上了,再去自首,只有死路一条。” 李媛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的身子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面,低声啜泣,双肩不停地颤抖着,“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林复缓缓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为今之计,只有再回去一趟。” 李媛抬眼,泪眼婆娑地看向林复,“回去?回哪?” “回木屋,趁天黑的时候。”林复声音压得极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李媛听完心头一惊,急忙按住他的手臂,劝说道:“不行,太危险了!官府说不定已经派人盯着那里了,别去!” 林复冲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不去,才是真的等死。师娘,你安心在家待着。夜里我一人上山,就算被抓了,也绝不会连累你。” 李媛只觉得浑身冰凉,再也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说完,他不敢多留,匆匆转身离去,只留下浑身发冷的李媛僵在巷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间满是复杂。 山间的夜风微凉,吹得树影摇晃。 木屋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静得有些诡异。 一人影顺着山路匆匆走来,他一路左顾右盼,步履慌张,频频回头张望。 当他好不容易看清木屋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木屋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户上的布条也完好如初。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认命似的垂下了手,轻轻地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附近。” 话音刚落,一直躲在暗处的三道身影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行啊,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聪明,看了一眼就知道上当了。”卫凛舟抱着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眉眼微微上挑。 “只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叶之舟冷笑一声,手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走吧,换个地方聊聊。” 苏砚辞端坐轮椅之上,目光平静,就像当初在大牢之中那般,静静地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模样。 三人回到县衙后,苏砚辞看向叶之舟,“叶捕头,劳烦你去请一下陈夫人。” 叶之舟点了点头,抬脚正要走,卫凛舟又笑着补充道:“老舟,顺便和她谈谈心。” 叶之舟一愣,随即了然一笑,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公堂之上,县令正襟危坐,一拍惊堂木,声响震彻公堂。 堂下百姓纷纷踮脚张望,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掌柜的小徒弟吗?他怎么会被抓来?” “难道是徒弟杀了师傅?” 县令听着百姓的议论,皱了皱眉,厉声喝道:“肃静!” 林复跪在冰冷的砖地之上,紧闭双目,不发一言。< /p>卫凛舟正想上前盘问,苏砚辞却攥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低声道:“少安毋躁。” 过了片刻,他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公堂之上的县令,语气平静,“大人,我没有杀人。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绝无加害他的动机。” “你胡说八道!”卫凛舟冷笑一声,猛地在案上一拍,县令被这声音也是吓了一跳,却并未阻止卫凛舟。 卫凛舟捋了捋袖子走到他跟前,“你小子心里没鬼,大晚上的跑去山上木屋干什么?” “师傅猝死,我心中悲痛,前去悼念。”林复声音低哑,又适时地红了眼眶,然后抬头看向卫凛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断然不会加害师傅。” “不吃点苦头我看你就是不老实!”卫凛舟抬手就要朝他脸上扇去,苏砚辞急忙推着轮椅上前拉住他的手腕,“老卫,别冲动。” 林复冷冷一笑,“二位不必再演戏,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的话,你们去查便是。” “老苏,大人,你们听到没,这人说我们演戏!”卫凛舟气极反笑,眼神骤然一冷,抬脚将人踹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俯身凑近他,厉声道,“我的性子可没我兄弟那般温和,你若再嘴硬,午间在大牢里同你说的那番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砚辞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上前低声劝道:“老卫,先把人放开,我来和他说几句。” 卫凛舟看了眼苏砚辞,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脚,退到轮椅旁扶着扶手,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林复。 苏砚辞微微一笑,将林复扶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耳边,语气轻缓却笃定,“你如此笃定自己没有杀人,不就是因为你亲眼看见了陈怀安是自杀的吗?” 苏砚辞此言一出,林复的身躯猛地一震,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苏砚辞,整个瞳孔都在震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你怎么会……” 苏砚辞的一番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头,公堂外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县令不得已再次拍了一下惊堂木。 随后,他看向苏砚辞,“苏捕快,你说这话可有依据?” 苏砚辞眉眼轻挑,看了眼卫凛舟,摇了摇头,“暂无实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卫凛舟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极亮的笑意,心底暗自窃喜。 没想到之前瞧着沉稳内敛的苏砚辞,如今竟也学会了自己那套野路子,心里又骄傲又受用,忍不住暗中朝苏砚辞比了个大拇指。 看着堂下闹哄哄的样子,县令不得不再次拍了一下惊堂木,一脸严肃地看向苏砚辞,“苏捕快,公堂之上,不可信口胡言。” 卫凛舟抢先开口,“大人,老苏虽然没有证据,但刚才林复的表现,足以说明老苏说的是真的。这小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师傅自尽,却不去阻拦,还火上浇油,在外面堵上布条,其心可诛。” “大人,我可以证明林复有动机杀陈怀安。”苏砚辞看向门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沉声道,“都进来吧!” 林复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直到他看清门口的来人后,瞬间像抽光了全身力气般瘫坐在地上,低垂着头。 22. 木屋密室案(5) 三个时辰前,三人曾在县衙偏殿复盘案情。 叶之舟率先开口,“我方刚才告诉李媛,陈怀安的案子很可能以自尽结案,她的神情瞬间就松懈了。我又问她,陈怀安自尽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竟然说没发现什么异常。” “林复的表现和李媛的恰恰相反。”卫凛舟挑眉冷笑,“我和老苏带他逛了逛大牢,还参观了一下各种刑具。他表面上装得镇定自若,其实早就吓得心神大乱了。 “我怀疑他现在心里清清楚楚,我们就是怀疑这个案子有疑点。” 苏砚辞指尖敲着轮椅扶手,微微颔首,“李媛和林复二人,林复的心思更为深沉。” 叶之舟点了点头,“所以他离开县衙后一定会采取动作,销毁证据。” “疑心生暗鬼。”苏砚辞抬眸,语气平淡。 卫凛舟眼底锋芒骤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嗨,说白了就是他今晚一定会回木屋呗,我们就守株待兔。” “正是。”苏砚辞轻笑,颔首。 “对!”叶之舟重重地点了点头,给他们二人倒了杯茶。 “你俩说话能直截了当不,老是让我猜!”卫凛舟故意板着脸,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叶之舟和苏砚辞相视一笑,也各自端起杯子小抿一口。 “除此之外……”苏砚辞脑中闪过另一个想法,“陈怀安自尽的原因我们还不知道。” “那还不简单,让老舟去铺子里问问,我和你一起去街上打听打听,准能打听出什么来!”卫凛舟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用了,我刚才就叫人把店里的伙计找来了。”叶之舟微微一笑,对着门口拍了拍手,“让他们进来!” 这两名伙计,一名年纪稍长,一名尚轻。 这二人平日里吃住都在德仁堂,自然对铺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二人看着眼前三人,对视一眼,显得有些局促。 叶之舟柔声宽慰,“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实话实说就好。” 年长的伙计率先低头回话,语气中满是恭敬,“回官爷,我们一定实话实说。掌柜的平日里待我们不薄,我们也想尽快抓到杀害他的凶手。” “这么说,你们也觉得陈怀安是被人杀的?”卫凛舟似乎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点,立刻追问道。 那年长的伙计连忙摆手,神色慌张地解释道:“不是的官爷,我们就是……” “方才还说会实话实说,现在又支支吾吾的,什么意思?”卫凛舟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 那两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声说着“不敢”。 叶之舟冲他们温柔一笑,“你们别怕,只要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是林复,一定是林复干的。”年轻的伙计经不住吓唬,一时间脱口而出。 年长的暗中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乱说。 卫凛舟紧盯着年轻伙计的眼睛,追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伙计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见到过的事情: “官爷,小人原本不敢乱嚼舌根,只是现在细细回想,那林复确实不对劲。 “掌柜有每月十五上山采药的习惯,届时铺中只剩我们二人、林复与老板娘。 “自从一年前开始,每到十五那天的傍晚,我们两个打杂的都会被老板娘支使出门,说是让我们采买药材,或是清点外仓货物。 “我们一走,内院中就只剩林复和老板娘了。 “原本我也没多想。可自此之后,老板娘时常给林复缝制衣物、鞋袜之类的,还时常趁掌柜外出时留他在内院过夜。” 听到这里,叶之舟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你们都说陈怀安昔日对你们不薄,这些事为何不曾向他提起?” 那年长的伙计长叹一口气,“我们掌柜心软仁慈,那林复又是自幼被掌柜收留养大成人的。 “更何况一开始,我们只当是老板娘心善,多体恤晚辈几分,又怎么敢随便怀疑他们二人。 ”若这话传出去,岂不是毁了陈掌柜、老板娘和林复三个人的名声。再者林复平日里打理账目、看管药材,手脚也十分勤快,我们也不敢轻易得罪。 “如今掌柜莫名亡故,我们二人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卫凛舟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轮椅上的苏砚辞:“哦,怪不得那天我随口一句‘照看师娘’,吓得林复脸色煞白,慌忙解释,原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叶之舟点了点头,又问道:“也就是说你们掌柜的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家娘子和林复之前的事情?” 伙计二人犹豫着点了点头,“应是如此。我们掌柜的平日就爱钻研医术,心思全用在药材上了。应该是不知道这些事。” 叶之舟看向苏砚辞,随后冲那二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有需要会再传唤你们二人。” 两位伙计连忙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一个是自幼养大、视如亲生的徒弟,一个是朝夕相处的妻子。”苏砚辞轻叩桌面,语气平静,“两个都是身边人,就算最木讷的人也该觉察出几分异常。” “哦,莫非是陈怀安早就知道了林复和自己妻子暗通款曲。但是又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所以才选择了自尽?”卫凛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叶之舟,“可这也不对啊。他如果真的知道,怎么会一直隐忍到现在才选择自尽?” “如果他是将计就计呢。”苏砚辞眉梢轻挑,看向卫凛舟。 卫凛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知道林复或者李媛中的某个人要对他下手,所以将计就计?” “也是为了报复他们!”叶之舟深吸一口气,“这也就解释了密室之谜了。也许根本就没有密室,是他自己给自己造了一间密室。” “嘶,还是不对啊!”卫凛舟摇了摇头,“那要真是这样,林复他们去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陈怀安已经准备自杀了吗?难道他们……” 苏砚辞眸光清淡,缓缓开口:“看来不止是陈怀安来了一招将计就计啊!” “简直是混蛋!”卫凛舟狠狠地一拳砸向桌面,“人都被他们逼得要自尽了,他们竟然还赶尽杀绝,简直是没有人性!” “行了,现在证据也有了,就等他们自投罗网了!”叶之舟站起身,望向窗外。 公堂之上,林复看着眼前的人,听完了卫凛舟和苏砚辞的讲述,面如死灰。 片刻后,叶之舟带着李媛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到堂前就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林复……是他!我劝过他的,我说陈怀安都已经打算自尽了,我们不要做得太绝,可是他不听,是他干的!” “是!是我干的!”林复的突然认罪让几人猝不及防,他冷笑着摇了摇头,“但是我后悔了,我不该为了这种女人害了师傅。” 李媛浑身发抖,全程低垂着脸不敢看林复。 林复动作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径直对准自己的胸口,卫凛舟眼疾手快,一脚将他手上的刀踢飞了出去。 随即厉声呵斥,“林复,杀人偿命,你就算要死,也得把事情交代清楚才能死!” 苏砚辞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缓缓开口,“见死不救,比直接行凶更阴毒。” “大人,属下还在木屋的枕头下搜到了一封信。核对过笔迹,是陈怀安亲笔所写。”叶之舟从怀中取出信纸,递给县令。 县令展开信纸,目光随着字迹移动,脸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将信狠狠地扔到了李媛跟前,“陈夫人,你自己看看你丈夫给你留下的话吧。” 李媛颤抖着手捡起信纸,才扫了几眼便瘫软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卫凛舟上前抢过信纸,只粗粗扫了几眼,便将信纸递给苏砚辞。自己则快步上前,高高扬起的手顿了半天还是落下了,“李媛,若非你是女子,我今日定不轻饶!”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丈夫陈怀安早就知道你和林 复要杀了他,他明明都已经将计就计成全了你们,可你们呢?心肠歹毒,竟然还要赶尽杀绝!” “师傅……师傅他早就知道……” 林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 突然,李媛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凄厉又癫狂,夹杂着哭腔,在公堂久久回荡,听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片刻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盯着县令,“你们只道他可怜,是因为他死了。可又有谁知道我的苦……我是个女人啊!他整日只知道摆弄药材,对我何曾有半分关心!” 原来,李媛十八岁就嫁给了陈怀安,那时陈怀安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药铺伙计。 成亲后,李媛用自己的嫁妆资助陈怀安盘下了一间店面,取名叫德仁堂。 陈怀安性子闷,人也木讷,不懂如何表达感情,只知道一门心思扑在药材和问诊上。 虽然对待外人是温和谦让,却很少顾及李媛的情绪感受。 因为陈怀安每日不是泡在药铺配药,就是上山采草药,夫妻二人平日里统共说不上十句话,家中冷清得像座空宅。 后来他们收养了年仅十岁的林复。 陈怀安更是每日手把手教他识药、抓方,待他如同半个儿子。 但是少年寄人篱下,心底总归是有些敏感自卑的,幸好陈怀安和李媛待他都不错。 平日里陈怀安在外忙碌,铺子里杂活多,林复总是忙到饭点也来不及吃饭。李媛就会给他单独多带一份糕点,悄悄送到柜台后给他垫肚子。 换季天凉,见他衣衫单薄,李媛便翻出布料给他缝补袖口。 起初林复只当是师娘心善,心底存着感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年前的秋天。 那几日都是阴雨绵绵,陈怀安去外县收购草药。原本定好三日之后回来,没想到有一天下了暴雨,山洪导致泥石流,这一下就足足耽搁了六日。 晚间的药铺只剩下林复看店,李媛独守宅院。 夜里风声呼啸,院墙树影晃动。 李媛心里害怕,夜里便端着一盏油灯到了前埔,说是陪他,其实也是为了排解心中恐惧。 一连六晚,二人共处一室。 这几日,李媛同林复念叨她婚后孤寂,林复则向她倾诉无家可归的苦楚。 二人就这样相伴了六天,彼此心中的隔阂也在此期间一点点化开。 然而就在最后一晚,二人照旧谈心聊天。忽听得外面电闪雷鸣,李媛吓得身子一颤,下意识往林复身侧靠去。 林复顺势伸手扶住她肩头,指尖触到她温暖的身体,四目相对,一时间竟都忘了避嫌。 一瞬间,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孤单以及相互慰藉的暖意,尽数从李媛的心里翻涌上来。 就在这一夜,二人越过了彼此之间的分寸。 事发之后,二人虽有所愧疚和慌乱,但决定严守秘密。 每次趁陈怀安外出采药,或是夜里铺中无人时悄悄相会。 他们原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陈怀安早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陈怀安为人老实,也好面子,更不愿家丑外扬。一时间心中的羞耻、心寒以及失望层层堆积,日渐郁结,这才生了厌世之心。 可他的隐忍退让,并未换来二人的收敛。 李媛与林复早已厌倦这般不见天日,藏头露尾的日子,打算先下手为强,彻底摆脱陈怀安。 然而这番算计,终究被心思细腻的陈怀安无意间察觉。 一瞬间,他只觉浑身冰凉。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他便生出了一招将计就计。 是他亲手封死了门窗,也是他亲手装满木炭,更是他亲手将那封绝笔信藏在枕头下,然后点燃了炭火,沉沉睡去。 却未曾料到,林复和李媛明明已经知道他决心赴死,却仍是不放心,在外面用布条堵上了自己的良心。 木屋内的布条,封的是陈怀安决意赴死的决心;木屋外的布条,封的是两人落井下石的狠心。 23. 旧案余仇(1) 密室的案子终于落幕了,苏砚辞的双腿也经过最后一次针灸,彻底痊愈了,如今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苏砚辞和卫凛舟坐在桌前,感叹着这个案子带给他们的震撼。 见死不救的冷漠,远比刀刃更伤人。 苏砚辞接过卫凛舟递来的茶,似是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如今案子了结,我的腿也恢复了,应该搬回去了。” 卫凛舟刚要伸手去拿茶壶,听到这话动作突然停在半空,茶水也晃出了几滴。 他微微蹙眉,声音也有些发紧,“怎么了,住着不舒服?” 苏砚辞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是,我伤势已经痊愈,总不能一直赖着。” 卫凛舟将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声音沉闷,正如他心头一股闷气直往上涌,“老苏,咱俩现在是什么交情?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什么时候需要讲客套了?” 苏砚辞神情平稳,态度却很坚决,“终归还是回去住着,更自在些。” “自在?”卫凛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语气里充斥着委屈又急切的火气,“合着跟我待在一起倒让你不自在了?往日的并肩查案,在你眼里全是多余?” 苏砚辞压下心头的无奈,放缓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你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卫凛舟转身大步离开花厅,独留下一脸怅然的苏砚辞。 房间内,苏砚辞正独自收拾行囊。 他动作轻缓利落,只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余光瞥向一旁挂在墙上的背篼时,手上的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卫凛舟背着自己上山时的场景,心头一暖。 “苏捕快。” 小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 苏砚辞回头,冲小光点了点头。 “苏捕快,我知道您并不是嫌住在这儿不方便,只是怕公子受到伤害。” 小光垂着眼,语气平静却通透得异常,全然不像普通下人:“您的腿是因为当初追查宋青一案,被凶手的父亲报复而受伤的。还有那次你们山林里遇袭,您心里清楚那个人的恨意从未消散。所以您不敢把这祸事带到公子身边,只想自己独自扛着。” 被小光一语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苏砚辞神色莫名,心底泛起一股欣慰。也愈发明白小光确实如卫凛舟所说,不是一般的下人。 不等他开口,小光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却暗藏深意:“苏捕快,您与公子的羁绊,从来不止今生。您越是想躲、想护,天意就越是缠得紧。有些事,是避不开的。” 苏砚辞心头猛然一震。 不止今生。 这短短四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内心深处。 小光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帮他拿下了墙上的背篼,“我送您出门吧!” 苏砚辞颔首,出门的瞬间,他瞥见了墙角一闪而过的衣角,心中知晓定是卫凛舟躲在暗处偷听。却并未点破,抬步走向大门。 来到门口时,苏砚辞并未立刻就走,而是转身看向大厅的方向,或许他心中仍存着一丝微念,想再见卫凛舟一面,好好道别。 可他立了许久,大厅里始终空空荡荡。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接过小光手中的背篼,又回头望了一眼大厅,转身迈下台阶。 “等等!”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响起。 只见卫凛舟快步冲出庭院,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件厚实的深色软甲,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 “早就做好了,本来想今晚给你的。”卫凛舟别开脸,语气还有点赌气的别扭,却字字真诚,“在这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只能尽力而为了。或许能抵挡些伤害。” 苏砚辞握着手中的软甲,心口又酸又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凛舟挥了挥手,故作不在乎地说道:“行了,赶紧走吧。反正住得也不远,到时候去县衙找你喝酒。” 过了会儿又补充道:“刚才是我有些冲动,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苏砚辞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拍了拍他的肩,柔声说道:“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行了,知道了。”卫凛舟扯了下嘴角,别扭地别过头,“快走吧,我不拦着你过自在日子。” 苏砚辞将软甲放进背篼里,温柔一笑,点了点头,转身往县衙走去。 “公子,我也想要一件软甲。”小光看着卫凛舟,俏皮地眨了眨眼。 卫凛舟瞪了他一眼,用手指弹了他一下,“想得美。” 说罢,他转身要进屋,身后却响起了叶之舟的声音,“卫公子,有没有兴趣聊几句?” 卫凛舟转身,看着眼前面带笑意的叶之舟,突然想起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便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叶之舟走近,卫凛舟突然眼前一黑,晕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舟缓缓醒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自己古代。 “凛舟,没事吧?”一旁的叶之舟关切地上前询问,“你这次晕的时辰怎么比上次还长?” “我没事!”卫凛舟晃了晃脑袋,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等会儿,老舟,你叫我什么?” “你是……”叶之舟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是卫公子。” “什么意思啊,老舟?”卫凛舟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突然脑中钟警铃大作,“等等,如果我没回去,那老苏呢?” 想到这儿,卫凛舟不管小光和叶之舟的阻拦,拔腿狂奔,直奔县衙,刚进院子就着急地大喊:“老苏——老苏——” “凛舟,我在这儿。”苏砚辞敲着脑袋从偏厅出来,看着满院子乱转的卫凛舟,冲他打了声招呼。 “老苏,谢天谢地,你也……”卫凛舟上前一把抓住苏砚辞的手臂,但很快他脸上的高兴就消失了,因为他发觉眼前的苏砚辞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砚辞,“你不是老苏?老苏回去了。” “你……也不是凛舟?”对面的苏砚辞也很快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卫凛舟,随后将目光移向身后的叶之舟。 叶之舟也不解地摇了摇头。 “我既然一时半会回不去,你们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最近一段时间的时空穿越是怎么回事?”卫凛舟叹了口气,心底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坦然,转头看向叶之舟,“还有,穿越就穿越吧。一会儿让我们回来,一会儿又送我们回去的,把我们当球踢啊?” 叶之舟面对这一切,痛快地承认了,“确实是我和小光把你们找来的。但……送你们回去的不是我们。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 “什么?”卫凛舟不解地挠了挠头,又看向一旁的苏砚辞,“那这么说你也知道穿越的事儿?” “是的,我知道。”苏砚辞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们解释呗,我听着。”卫凛舟摊了摊手,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 “不如我们去我那儿,这儿……隔墙有耳。”苏砚辞无奈地撇了撇嘴,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卫凛舟爽快地点了点头,起身跟着他向房间走去。 “不过说真的,你这性格跟我家老苏属实不太一样,话多。”卫凛舟一边走一边吐槽着眼前的苏砚辞。 苏砚辞也不甘示弱,笑着摇头,“你和凛舟也不一样,你也聒噪得很。” “喂,咱俩谁也别说谁啊!今天你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你和老苏长得一模一样,我也照打。”卫凛舟挑眉佯装发怒。 “随便你!”苏砚辞失笑,摆了摆手,懒得跟他拌嘴,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的叶之舟看着眼前的两人吵吵闹闹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 江叙白在办公室缓缓睁开眼睛。 他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看向窗外。 莫林川快步进入办公室,“江队,您醒啦!刚才您毫无征兆地晕倒,吓了我 们一跳。” 江叙白冲他歉意一笑,声音依旧平静,“我晕倒的时候有什么人来找我吗?” “还真有。”莫林川点了点头,“郁珲主动来投案。但是非说要等您醒了才肯说出全部案情。” “好。”江叙白点头,单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我自己去见他。” 询问室,郁珲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身带着一股散漫阴戾。 听见脚步声从门外进来,他缓缓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突然凝固。 江叙白将卷宗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指尖缓慢、轻轻地敲打着卷宗。全程面无表情,眉眼冰冷,自带着一股压迫气场。 他抬手冲观察室的同事示意,让他们退出,并顺手关掉监控。 如此一来,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郁珲微微扬唇,笑意慵懒诡异,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江警官,休息好了?” 江叙白静静地站着,眼神冷冷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过了会儿,才淡淡开口道:“你投案自首,并不只是为了一桩盗窃案吧?” 郁珲的眼神亮了几分,语气中略带玩味,“不错,继续猜。” 江叙白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神情未变,一字一顿道:“我刚才睡了一觉,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眼神一冷,字字清晰,传入郁珲的耳内:“张少煜。” 郁珲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凝滞。 他眼底那原本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莫测的目光。 他微微眯眼,凝视着眼前的人。 片刻后,才缓慢且低沉地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意:“终于记起来了,老朋友。” 江叙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下沉,眉目如寒玉。 明明他未动声色,却依旧能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冷冷地说道:“有怨冲我来。” 郁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意阴狠又得意,语气轻飘却残忍:“我知道,所以……我让你最在意的兄弟,永远留在了古代。 “也省得他次次替你挡险、替你受伤。” “永远留在古代”六字一落地。江叙白周身原本平稳紧绷的克制气场,突然裂开了一道裂痕。 他面上并没有狰狞失态,可眼底却瞬间布满寒霜。心中沉怒翻涌,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渐渐泛白。 周身无言的压迫感骤然暴涨,整个人冷得骇人。 他没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询问室,右手迅速摸出手机,拨通了厉余尘的号码。 嘟嘟的忙音响彻耳畔,每一声都碾在他的心上。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那头传来赵元峰疲惫无奈的声音:“江队?” 江叙白嗓音压得极低,但哪怕他克制到极致,却依旧藏着颤意:“老厉呢?” 赵元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厉队刚刚突然晕厥,送到医院后一直深度昏迷,至今未醒。” 江叙白挂断了电话,走廊寂静冰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 此刻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可眼底所有的镇定只剩一片死寂。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内心所有的震荡,重新迈步进入询问室。 屋内的郁珲依旧坐姿慵懒,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笑意,坐等他失败的模样。 见江叙白归来,他轻快扬手,甚至俏皮眨眼:“怎么样江警官,这下,放心了?” 江叙白缓步站定,整个人气场冷到极致,每一寸气息都透着山雨欲来的信号。 他淡淡开口,却字字冻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郁珲收起笑意,眼底只剩下阴鸷,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很简单。” 他起身,双手撑着椅子,一字一句道:“把你欠我的所有,一一还回来。” 24. 旧案余仇(2) “照你们所言,那就和郁珲说的差不多。看来我和老苏果然是你和现在这个卫凛舟的转世?” 听了苏砚辞和叶之舟说完前因后果,卫凛舟才总算理清了自己和江叙白穿越到古代的来龙去脉,基本上和之前郁珲所说别无二致。 他抬手狠狠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又用力摇头驱散纷乱的思绪,眉宇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困惑:“可还是不对啊,有太多事我想不通。 “以前都是我和老江同来同往,怎么这回偏偏把我一个人困在这儿? “还有那个郁珲,他说自己是玉中之魂,所以叫玉魂,这到底是真是假?” 叶之舟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玉中之魂,而是和我们一样,都是游荡在世间的残魂。只是他比我们早一步附进了这块玉佩里。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比我们更早和玉佩相融,摸透了穿越时空的法子。 “他说能帮我们找到想找的人,当年我和小光的执念太深,没法投胎转世,就一直寄存在这玉佩里。 “至于以前你和江叙白为什么能往返时空,我确实不清楚。” 苏砚辞垂眸盯着叶之舟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先前你说,你和现代的江叙白各持半块玉佩?会不会是郁珲用能力扣住了他那半,直接关掉了你的时空通道?” “就算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卫凛舟托着下巴思考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之前在你们那边偷了东西,说要吸取灵气是吗?”叶之舟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顿,“不对……他若真是玉魂,何须靠古物的灵气续命?” 卫凛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恍然:“你的意思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那他现在把我困在这儿,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老江?” “从目前来看,的确如此。”叶之舟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可我实在想不通,谁会对一个已经转世的人,抱着这么深的怨念?” 卫凛舟右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老舟,你之前和小光一起去过现代,有没有办法带我过去?老江现在孤身一人,肯定很危险,我必须去帮他!” 叶之舟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不行。我和小光能穿越,是因为我们本就是执念凝成的残魂,早就和玉佩缠在了一起。可你是活生生的人,玉佩不认活物,根本无法承载你的魂魄穿梭两界。” 卫凛舟的肩膀垮了垮,又很快抬起头,语气带着恳求:“那只能拜托你了,老舟,帮我去找一趟老江,我真的很担心他。” 叶之舟看着他眼中的焦灼,缓缓点头:“我尽力。” 另一边。 混沌无光的玉佩秘境里,淡白柔和的玉气缚住了江叙白的手脚,每一缕气丝都浸着刺骨的寒凉。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玉璧,双目紧闭。本就虚幻通透的魂体,在长久禁锢之下,愈发淡薄透明。 忽然,他耳边响起一道熟悉温和的声音。 那声音正穿透雾霭,向他奔来,“江叙白!” “叶之舟?”江叙白双眼微睁,声音虚浮沙哑,带着些魂体被禁锢的无力感。 半透明的叶之舟自白雾中凝出轮廓,望着被玉丝捆绑的江叙白,眼底满是对此感到无能为力的歉疚:“没想到郁珲竟会用这般阴毒法子,硬生生将你的魂魄拖拽进玉佩之中。我能力有限,暂时没法带你离开,实在对不住。” 江叙白扯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老卫怎么样了?” “他平安无事,我与苏砚辞已经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他。 “瞧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必太过忧心。 “倒是你,活人魂魄久困玉中,损耗极重,你的状态……很不好。” 叶之舟话到此处,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没事,千万不要把我被困的事告诉老卫。” 江叙白飞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他太了解卫凛舟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被困绝境,必定不顾一切,莽撞闯祸,到头来只会中了郁珲的下怀。 短暂的沉默后,江叙白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压着嗓音,吐出自己刚刚知道的重磅真相:“郁珲就是张少煜。” 叶之舟的魂体猛地一震,眼底满是震惊:“张少煜?之前害死宋莲的那个?” “是。”江叙白垂眸,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想了结此事,必须追根溯源。” “我记下了。”叶之舟郑重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突然,四周静谧的白雾剧烈翻涌,阴冷的气息急速下沉。 他心头一紧,急声催促:“快走,郁珲要来了!” “你千万保重,我一定尽快解决此事。”叶之舟的魂体开始一点点变淡。 临别之际,江叙白又急忙补了一句,“老卫他性子急躁,遇事易冲动。往后行事,还请你多担待。” “放心,我明白。” 话音消散的同时,叶之舟的身影彻底消融在了白雾里。 与此同时,郁珲的身影在白雾中缓缓浮现,一道冷冽的声音自白雾中传来,“这么快就想到对付我的办法了?看来你还是和前世一样聪明啊。” 他低低地轻声发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蚀骨的恨意:“可惜啊! “你最在乎的人,全都在外边。你却被困于此,寸步难行,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着保护别人。 “你费尽心思筹谋如何除掉我,不如乖乖留在这玉境之中。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如何一点点毁掉你在乎的人。岂不更痛快?” 江叙白抬眸,眼神清冷镇定,心底快速地揣测他真正的目的。 下一秒,郁珲长袖轻扬。 虚空之上,缓缓浮现出三道清晰人影——卫凛舟、苏砚辞、叶之舟。 他抬起指尖,随意一点。 卫凛舟的面容瞬间碎裂。 再一点。 叶之舟的身影也随之凭空消失。 偌大的虚空中,唯独剩下苏砚辞那张沉静的脸。 一瞬间,江叙白看穿了郁 珲的算计。 郁珲侧头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诡谲阴冷的笑意,字字淬毒,“你猜猜—— “若是我化作你的模样,去骗你最亲近的好兄弟。 “他能不能分得出来?” 郁珲说完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一片白雾之中,连带着苏砚辞的影像也一同消散在虚空之中。 江叙白独自悬在冰冷的玉璧之上,望着那道虚影彻底消散,心口骤然一沉,一层凉意漫过魂体。 一想到卫凛舟性子直爽,待人从不设防,心底便生出一种无力地焦灼感。 再说另一边,卫凛舟原本一直悬着心,从叶之舟回来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死死黏在他身上,眼神中压不住地慌乱。 叶之舟给自己倒了杯茶,见到他那模样,无奈一笑,“放心,他没事。” 卫凛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那他说什么了?” 叶之舟缓缓点头,“还真有。他已经知道了那个郁珲的真实身份,就是之前宋莲一案的凶手——张少煜。 “如今就是他掌控了整块玉佩,也锁住了时空通道,把你永远留在了这里,让江叙白永远无法穿回这里。 “想要彻底根除他,只能回到源头,找到张少煜的坟冢,了结我们之间的宿怨。估计只有这样,他这缕执念才能彻底消散。” “张少煜?那个纨绔败类?” 卫凛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暴戾,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那积压已久的担忧、憋屈以及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如数爆发。 “这混账东西!”他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怒气,“活着仗势欺人,糟蹋姑娘。如今死了还阴魂不散!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的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狠戾:“等我找到他的坟!我定要将他锉骨扬灰,寸魂不留!” 一旁的叶之舟静静地看着他暴怒冲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悠悠开口:“我离开时,你家老江特意嘱咐我。如今他人不在你身边,没人劝着你。让你收收这火暴性子,乖乖听我的,别冲动闯祸。” 卫凛舟闻言猛地一怔,满腔怒火在心中卡了半截。 他死死地盯着叶之舟,眼神中满是狐疑,但很快辨出几分刻意安抚的味道,挑眉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了然的笃定:“老舟,你用不着骗我。让我乖乖听话这话绝对不是老江说的。” 是的,他太了解江叙白了。 那人从不会刻意叮嘱管束,只会在他背后默默包容,在他冲动时默默兜底。 叶之舟眼见自己的心思被他一眼拆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但也终究没有再瞒,只是轻声道:“他不便多说,你只需记住。 “接下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稳。你若再出事,便真的没人能帮他了。” 卫凛舟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冷静。 他微微颔首,压下所有心中躁动,一字一句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我等着带他回家。” 25. 旧案余仇(3) 二人正说话间,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苏砚辞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神色慌张,看上去像是受了不少的惊吓,“卫凛舟……” 卫凛舟神情一顿,快步上前扶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卫凛舟,你怎么了?是我啊,老苏。”苏砚辞喘着粗气,额头上还冒着冷汗,“我刚从幻境中逃出来。” “老苏?”卫凛舟皱着眉头,眼中满是不信,语气带着几分压着火气的讽刺,“苏砚辞,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我心里担心老苏,你还故意拿这个来消遣我!” 一旁的叶之舟轻轻摇头,无奈一笑,顺势配合,“砚辞,你这戏演得,也太假了。” “叶之舟,你忘了,方才在幻境之中,你可是答应我护着老卫的。”苏砚辞的气息已经平稳了些,他抬眼看向叶之舟,目光刻意装得认真恳切。 这话一出,叶之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身形一顿,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两步,“你说什么?” “老舟,他说的是真的?”卫凛舟眼底刻意装出迟疑动摇,眸色半信半疑,演得十分真切,“你……你真是老苏?” 苏砚辞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逃出来的?”叶之舟追问道。 “我方才……”苏砚辞话说一半,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眸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芒,“你刚离开,郁珲便来了。他以为我逃不掉,一时松懈,就解开了我的禁锢,我才侥幸逃出来。” “可是……”叶之舟还想问些什么,卫凛舟却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推开,下意识护住身前的人,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怒意,“老苏都逃出来了,还要逼问他,没完没了了是吗?” “卫凛舟,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关心一下,毕竟刚才在幻境里……”叶之舟故作生气,语气微沉,假意与他争执。 “我什么意思?”卫凛舟猛地站直身子,看向叶之舟,声音陡然拔高,“我和老苏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们害的。怎么,为了自己的冤屈就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是吗? “叶之舟我告诉你,今天老苏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说完转身扶起苏砚辞,语气瞬间温软,反差极真,“走,老苏,你刚逃出来,先回去休息。” “好。”苏砚辞应了一声,在卫凛舟的搀扶下缓缓向门口走去。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叶之舟,眼底所有的柔弱尽数褪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叶之舟望着那抹冷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抬脚跟了上去。 房间内,卫凛舟将苏砚辞扶到床上,又转身给他倒了杯水,语气体贴自然,“老苏,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稍后你再跟我好好讲讲关于幻境里的事儿。” “好。”苏砚辞缓缓点头,望着卫凛舟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凝重。 卫凛舟刚离开房间没几步,便被人拽进了旁边的房间。 “老舟,你吓我一跳。”卫凛舟轻拍胸口,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刚才配合得不错嘛,你怎么看出来我在演戏?” 叶之舟无奈一笑,“与你相处这么久,你真急还是假急我怎会分不清?再说,连我都能看出来这个苏砚辞是假的,你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卫凛舟颔首,神情凝重又带了点不悦,“老舟,你不是说老江没危险吗?刚才那人既不是老江,也不是这个世界的苏砚辞,那极有可能是郁珲是不是?” 叶之舟见已经瞒不住了,无奈地点了点头,“老江怕你担心,才不让我告诉你的。他如今被禁锢在玉佩里,郁珲把他的魂魄生生拖进了玉佩之中。我们必须尽快了结这件事。” “这混蛋!”卫凛舟一拳砸在墙上,眼底怒意翻涌。 片刻后,他看向叶之舟,眼底已然褪去了怒意,反而漾出一抹笃定的笑,“老舟,这郁珲先前说我是莽夫。那正好,不如就让我这莽夫和你这位谋士联手,好好演一出将计就计。” 叶之舟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点了点头,“好啊,我拭目以待。” 傍晚,夜色渐浓。 卫凛舟特意邀请二人回家用膳,顺便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晚膳前,卫凛舟特意吩咐小光,每道菜尽数加重辣度,一定要辣劲透味。 小光虽然觉得心中困惑,但还是依言照办。 晚间,卫凛舟贴心地扶着苏砚辞来到餐桌前,又特意夹了个鸡腿放到他碗里,笑说道:“老苏,之前你腿受伤,如今刚恢复,还是得多吃鸡腿补补。” 苏砚辞微微一笑,正打算动筷,却发现满桌的菜肴红得刺眼,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舌头上泛起一阵辣味儿。 卫凛舟见他迟迟不动筷,还以为是客套,便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到他碗里,“老苏,快吃啊,跟我还客气。” “好。”苏砚辞脸上浮起一丝讪笑,暗中打量卫凛舟的神情,见他眉眼带笑,丝毫不像起疑的样子。 叶之舟也在一旁配合着夹了一些青菜到他碗里,那青菜上还滴着晶莹的辣油,苏砚辞强忍着不适冲他笑着。 “砚辞,方才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怀疑你。主要是那边实在是太过凶险,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叶之舟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他碗里夹菜。 “不用了!”苏砚辞突然出声阻止,叶之舟一愣,筷子悬在半空,眼中露着不解,“怎么了,这些菜不合胃口?” “江叙白啊江叙白,没想到你看着白白净净的,竟然喜欢这种吃食。”苏砚辞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适,“看来今日自己要是不吃了这些东西,他们怕是会起疑心。” 苏砚辞拿起筷子,闭上眼睛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卫凛舟和叶之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卫凛舟还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背,“老苏,你慢点吃,小心噎着。平日里吃相也没这么粗鲁,今日有这么饿吗?” 辛辣的菜肴一入喉,强烈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最后陷在胃里。 他的额角迅速沁出薄汗,只觉得唇舌发麻,胸腔处也翻涌着一阵阵燥热,心底的戾气也愈发旺盛。 但他如今却依旧要维持苏砚辞一贯的平静温和,甚至还一边吃一边微微颔首,“嗯,好吃,味道不错。” 在一旁观察的卫凛舟和叶之舟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对视一眼,默默地在一旁喝着酒,看着苏砚辞在一旁自导自演的好戏。 饭后,卫凛舟陪同苏砚辞回到房间。 苏砚辞本想借口身体疲惫,早早歇息了。没想到小光竟然端着一盆滚烫鲜红的泡脚水。 “老卫,这是什么?”苏砚辞的目光紧盯着那盆水,刚刚消下去的灼热感又再次因这盆水翻涌了上来。 卫凛舟笑着让小光先退下,然后撸起衣袖,示意苏砚辞将脚放入水中,“老苏,大夫说了,你的脚虽然恢复了,但是还得多用热水泡泡。 “这可是我特地让人带来的藏红花,我连老舟都舍不得给。你快试试。” 卫凛舟说着就要去脱他的鞋子,苏砚辞赶紧往后缩了缩,“我还是自己来吧。” “老苏,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往日不都是我帮你洗的?”卫凛舟说着,露出一抹极其真诚的笑容,强势地帮他脱去鞋袜,又使劲将他的脚浸入水中。 就这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灼痛感顺着脚底皮肉钻进了苏砚辞的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光景,一双白皙的脚便泡得通红发胀,灼热刺痛,难忍至极。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双脚,从刚才就已经积压着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的眉眼瞬间绷紧,音调也陡然拔高,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内敛,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卫凛舟,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这一声失态,彻底暴露了他并非苏砚辞的事实。 卫凛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他也没有马上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而是瞬间换上一副比苏砚辞还委屈的神情,语气也格外柔软,“老苏,你……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啊?你从来不叫我全名的,也从未这般生分过。” 卫凛舟还适时地红了眼眶,抹了抹眼角,补充道:“我也还好心,反倒还落个不是了。” 苏砚辞猛然一僵,也瞬间恢复了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怒意,放缓了神情,硬生生地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老卫,方才是我心绪不稳,说话急躁了些,对不住了。” 卫凛舟见自己目的达成,心底暗笑不止,面上依旧一副委屈模样。假意低声叮嘱他好好歇息,自己则端着水盆缓缓退出房间。 刚踏出房门,他脸上的委屈瞬间尽数褪去,眉眼间扬起得逞狡黠的笑,随手擦去眼角假意的眼泪。 他一离开,苏砚辞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怒气,他死死攥住掌心,咬牙隐忍,满心满眼的不甘与恨意。 来到房屋外,卫凛舟一脸嫌弃地连水带盆一股脑儿都扔到了院外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水,“要不是为了演戏,谁要给这混蛋洗脚,真是晦气!” 叶之舟全程倚柱而立,不只将屋内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还把方才卫凛舟扔东西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的双肩微颤,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笑出了声,“卫公子,你这演技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若不是我知道你是何种人,我还真相信了你那委屈的模样。” 表扬完卫凛舟,叶之舟又继续吐槽道:“不过看着他有火不能发,还要反过来安慰你的模样,着实解气。” 卫凛舟得意地挑了挑眉,眼底全然没了刚才的那抹委屈,只剩下几分狡黠,“他仗着自己是残魂就附身作祟,如今就该尝尝这身不由己的滋味。” “不过……”叶之舟话锋一转,低声道,“方才那些饭菜辣得够呛,还有你的那盆辣椒水,会不会伤了砚辞的身体。” 卫凛舟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我自有分寸,他那身体毕竟是老苏的,我哪能真的下狠手。不过让他尝尝这害人的滋味,也算给他一个小教训。” 叶之舟点了点头,“明日如何行事,我们还得仔细商讨一番。” “嗯,书房细说。”卫凛舟颔首,和叶之舟一同向书房走去。 26. 旧案余仇(4)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还静悄悄的。 小光轻手轻脚地来到苏砚辞的房门前,轻轻叩响房门:“苏捕头,您起床了吗?” 屋内,苏砚辞缓缓睁眼,眼底还带着昨夜被辣椒水折腾后残留的烦躁。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 抬手在一旁的衣架上摸索着外衣,可是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苏砚辞眼神一变,彻底醒了过来。 他侧头望去,衣架上却空无一物,昨夜换下来的衣衫竟然全都不见了。 他心头的火气瞬间蹿起。更让他火大的是,就连床头的鞋袜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死死地压下心底翻腾的躁怒,眉峰紧蹙,脸上忍着不耐。赤着双足,踏着冰凉的地面上前开门。 门口的小光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还光着脚站在门口,连忙躬身递过衣物,回话道:“苏捕快,昨夜公子见您衣衫脏了,吩咐我给您清洗晾晒,但至今尚未干透。公子特意备了新衣服让我送来。” 苏砚辞叹了口气,没好气地伸手接过。 可刚摸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布料又粗又硬,颜色也有些发旧,说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也不为过。 他的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诧异,嗓音微冷:“这是新衣服?” 小光眨着眼,一脸听话的模样:“公子说,您往日出远门查案,最爱穿这种粗布衣裳,说它耐脏耐磨,行动利落。对了,还有这双鞋,也是公子特意为您备的。”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递上一双朴素厚重的黑布鞋。 苏砚辞垂眸盯着那双布鞋,眼底的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 毕竟张少煜作为富家少爷,生前锦衣玉食,就连鞋袜也皆是精品,何曾穿过这般粗陋的东西? 然而此刻,他身在苏砚辞的躯壳内,连半点脾气都不敢外露。只得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内心所有的抵触,默默地换上了卫凛舟为他准备的东西。 可是,当他穿上这粗布麻衣,就浑身刺痒难耐,每一寸皮肤都难受得发紧。可他却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只得默默受着。 当他收拾妥当来到大堂时,卫凛舟与叶之舟早已等候多时。 二人瞧见他一身粗布麻衣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默契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叶之舟见他出来了,急忙端上一碗热茶,语气温柔,“砚辞,昨晚你吃了那么多辛辣之物,恐怕对肠胃不好。赶紧喝杯茶,去去火气。” 苏砚辞接过茶碗,没有防备的浅尝了一口,瞬间觉得舌头发苦,胃里一阵干呕,“这什么茶?怎么那么苦?” 叶之舟神色坦然,一本正经回道:“清火凉茶本就味苦,若是加蜜,功效便折损大半,不解肝火。” 苏砚辞捏着碗沿,只觉头皮发麻。 毕竟他生前最怕吃苦。 但是眼下他只能闭着眼,硬生生地灌了下去。 这一杯苦茶下肚,直苦得让他舌根发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脸上却还得维持一副淡然的神情,“多谢。” 卫凛舟看他强忍憋屈,有苦难言的模样,心底暗笑,适时开口:“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早饭便路上简单对付几口,老苏,可以吗?” 苏砚辞刚被苦茶折磨得满心不适,只想赶紧逃离此处,不假思索地仓促应声,全然不敢多言半句。 三人路过街角时,早餐摊上的香气扑面而来。 卫凛舟脑中灵光一闪,抬手重重地拍了下苏砚辞的肩头,笑意中藏着几分狡黠:“老苏,咱们去吃馄饨吧,街拐角那家馄饨摊最是地道。” “好。”苏砚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底早已清楚对方又要借机捉弄自己,心里是本能地排斥,却连半句抵触都不肯表露。 卫凛舟见他答应了,扯着他的手臂就往馄饨摊走。 “老板,三碗馄饨。”卫凛舟一边落座,一边给他们发筷子。 “来了,三碗馄饨,慢用啊!” 掌柜的将馄饨端到桌上,苏砚辞看着碗里飘浮的葱花,却迟迟没有动筷。 卫凛舟瞧着他的反常模样,故作浑然不觉,“老苏,快吃啊,吃完好赶路。” “凛舟,你可是忘了?砚辞爱吃酸食。”叶之舟抬眼看向卫凛舟,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实则是递出配合捉弄的暗号。 果不其然,卫凛舟顺势拿起桌角的陈醋瓶,装作一副猛然记起的恍然模样:“哦,对对,大清早吃些酸的正好开胃。” 一下,两下,三下…… 原本清亮的汤底瞬间变成了乌褐色,刺鼻的酸气扑面而来,寻常人光是闻着便觉牙酸反胃。 卫凛舟见他始终没说话,便又继续往里倒,一直到将整瓶的陈醋都倒进了碗里,这才笑眯眯地收手,“老苏,你怎么不吃啊?以前你都能吃两大碗的。” 苏砚辞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冷笑。 在经过昨夜的辣菜、辣椒水泡脚,到今早粗布麻衣、极苦凉茶的一连串刻意折腾,再到今早的陈醋馄饨。 他早已彻底看透,卫凛舟与叶之舟从头至尾都没相信过他。 好,既然你们愿意演戏,那我便奉陪到底,我倒要瞧瞧,你们究竟打算藏到何时摊牌,又准备如何对付我这缕残魂。 他使劲咽下口中发酸的津液,伸手拿起汤勺。舀起第一个浸透浓醋的馄饨缓慢送入口中。 一瞬间,浓烈刺喉的酸意席卷他的舌尖牙根,酸得他眉心不受控制地紧紧拧起,就连皮肉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酸涩感。 但他依然死死压下喉间的反胃,面上依旧维持着苏砚辞平日里淡然的模样。 一旁的卫凛舟与叶之舟并肩坐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全程平静隐忍的模样,心底反倒浮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二人暗自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 往日稍加折腾便险些失态的苏砚辞,今日似乎有些过分沉得住气了。 二人隐隐察觉,对方恐怕早已洞悉一切,如今也是在这儿陪着他们演戏。 就在二人猜测间,一碗浸透了陈醋的馄饨竟然已经被他全部吃完就连汤汁也不剩一滴。 苏砚辞缓缓放下汤勺,抬眼望向神色复杂的二人,笑意浅浅,语气平稳如常:“老卫,叶捕快,你们怎么不吃?” 卫凛舟心头那点捉弄人的兴致已然彻底消散,如今只剩下层层顾虑,便摆了摆手:“我吃饱了,出发吧。” 说罢,他从腰间摸出碎银拍在木桌上,率先起身,迈步离开摊位。 “我也饱了。”叶之舟顺势起身,对着苏砚辞淡淡颔首,快步跟上了卫凛舟的脚步。 待两人走远,苏砚辞方才卸下所有伪装。 他一手捂住早已发酸发软的后槽牙,接连打了好几个酸涩难忍的嗝,胃里翻涌着浓烈的酸意。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压下腹中不适,随即快步追上前方二人的身影。 三人路过集市,选了三匹马,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往宋青的老家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日夜兼程,几人并未作过多停留,反倒比之前办案子的时候还早到了一日。 三人同样在村口下马,步行到了宋青家。 此时的宋青正蹲在院中洗衣服,皂角泡在木盆里,青灰色的衣服被她搓得哗哗作响,水珠四溅。 宋青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只这一个动作,在苏砚辞眼中却如一道惊雷,他猛然怔住,眼底瞬间翻涌开病态又疯狂的戾气。 当初就是她和薛楠,故意装出无辜模样,诱自己入局。之后苏砚辞和叶之舟就联手抓了自己,让自己的残魂在世上漂泊了千年不能转世为人。 “宋姑娘。”卫凛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高兴,“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宋青闻声抬头,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她匆忙起身,双手在身上反复搓了搓,快步迎上来,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愁容,“卫公子,叶捕头,苏捕快,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她又往身后看了眼,“小光没一起来?” “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带着他不方便。”卫凛舟语气温和,“路过这儿,就想来看看你。” “承蒙几位挂心,我一切都好。”宋青笑着将他们迎入屋内,又分别给他们倒茶。 苏砚辞眼底的疯意作祟,驱使着指尖极轻地擦过宋青细腻微凉的手背。 宋青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慌忙找来抹布,“对不起,苏捕快,没烫到吧?” 卫凛舟目光微沉,抢先说道:“宋姑娘,老苏皮糙肉厚的,烫不到。” 随后他又看向苏砚辞,眼神中带着些警告与试探,“是吧,老苏?” “对,无妨,宋姑娘不必介怀。” 苏砚辞微微一笑,眼神却一直死死地黏在宋青身上。 那感觉就像盯住了自己的猎物一般,目光偏执且阴毒。 叶之舟和卫凛舟看出了苏砚辞的不怀好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之舟轻咳一声,将杯子轻轻地搁在桌上,“宋姑娘,可否带我们去宋莲的坟前看看?” 宋青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点了点头,“好,几位请随我来。” 她引着三人穿过层层青翠的竹林,抵达宋莲孤坟前。 坟前干净整洁,摆放着新鲜的野菊花与时令的瓜果点心,可以看出宋青时常前来祭拜,从未间断。 “宋姑娘,有劳 了。我们想在这儿单独待会,一会儿就去办事儿了。”卫凛舟冲宋青颔首。 宋青明白他的话中意,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砚辞的目光始终黏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张少煜——” “哎——” 卫凛舟的一声怒斥,让附身苏砚辞的张少煜现了原形。 他冷哼一声,“怎么,马脚藏不住了?” “藏?我本就不屑藏!”苏砚辞嘴角扯出一道扭曲癫狂的冷笑,“你也终于肯喊我真名了?装了两日,又是辣菜,又是洗脚的,倒真把我当猴子耍?” 他步步往前逼近,眼底是近乎病态的偏执,声音也陡然拔高,充斥着不甘与疯狂,“当年是你们用不道德的手段拿我下狱。我到死都不甘心,凭什么我要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腐烂? “凭什么我要苟延残喘地活在玉佩里?凭什么你们这群阴险小人能安稳度日?凭什么?” “凭什么?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卫凛舟听得指尖发颤,怒火中烧,“凭你就是个畜生!凭你仗势欺人,杀害宋莲,你就该死!凭你当了鬼还不安分,还妄想着祸乱人间!凭你如今站在坟前还不知错,你就该死!” 苏砚辞静静地听完卫凛舟说的这番话,不怒反笑,还不是那种大笑,而是那种低低地笑,笑声凄惨刺耳,“是啊,我该死,那我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苏砚辞的躯体突然软软地倒下,而从他的身体上方浮起一团漆黑的浓雾,疾风般窜入竹林深处。 “不好!宋姑娘有危险!”叶之舟脸色突变,厉声疾呼。 卫凛舟也瞬间回神,顾不得地上躺着的苏砚辞,快步冲进竹林深处。 竹林幽深,凉风阵阵,竹叶簌簌作响,地上的光影斑驳交错。 宋青正顺着小路缓步返程,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汹涌而至的阴寒之气。 突然,整片竹林的风声戛然而止,刺骨阴冷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席卷合围,死死地封住了她身前所有的路。 宋青心头一震,身子打了个冷战,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团黑雾瞬间从她的口中钻入,她连呼救都来不及。 此时,身后竹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当卫凛舟和叶之舟赶到时,就只见到宋青背对着他们,直挺挺地站在竹林间。 “宋姑娘?”卫凛舟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宋青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试着想上前拉她,却被叶之舟拦住,“小心有诈!” “卫凛舟,叶之舟,我们玩儿个游戏吧?”张少煜的声音从宋青的身体里传来,阴冷且空灵。 “张少煜,有本事你从宋姑娘的身体里出来,当年之事一码归一码,你冲我们来!”卫凛舟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尽量压着音调。 “莽夫,我是坏,我不是傻!我是魂,一见光我就得死!”张少煜冷笑一声,“让我放了宋青可以,我给你们机会二选一。 “只要你们愿意放弃江叙白,我就放了宋青;想要江叙白,我就得带走宋青。 “毕竟你们抓我之仇和宋青骗我之仇,总得选一个吧?” 这本是他最初的取舍,可话音刚落,他想起了自己的千年孤苦,接连二日被人戏耍的憋屈,心底疯狂的想法吞噬了所有理智。 在卫凛舟还未再次开口前,猛地推翻了方才的交易,笑声偏执又轻狂,“不对啊,我凭什么只能选一个! “千年的苦楚是你们一起加诸我身上的,凭什么我只能报一桩仇?” 说完,他转身看向卫凛舟,眼神阴狠,“江叙白的命,宋青的命,我都要!谁也别想拦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间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竹叶满天飞舞。 卫凛舟面色铁青,周身怒意翻涌,“张少煜,你敢!” 被张少煜占了身子的宋青笑得疯狂又决绝,眼中是化不开的千年恨意,“莽夫,我熬了千年、怨了千年、受了千年煎熬,我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落,四周的风突然就停了,宋青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卫凛舟和叶之舟赶紧冲上去,连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叶之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行,宋姑娘的魂被张少煜带走了。” 卫凛舟攥紧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向地面,“那怎么办,这混蛋会不会对他们做些什么?老舟,你得帮我!” 叶之舟看向卫凛舟,眼神中透着一丝迟疑,“你当真要进入玉佩之中?” “当然要去,老江和宋姑娘生死未卜,我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卫凛舟眼中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老舟,别犹豫了,帮我!” “好,我们先把宋姑娘和砚辞带回宋家再说。” 27. 旧案余仇(5) 叶之舟在宋莲坟前寻回了刚刚清醒的苏砚辞,几人一同将宋青送回了老宅。 安置好宋青的肉身后,叶之舟看向一旁的苏砚辞,神色郑重地吩咐道:“砚辞,我和凛舟进入玉佩时,你一定要看好我们和宋姑娘的躯体,千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苏砚辞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有我在,没问题。” 叶之舟点了点头,又看向卫凛舟,再次向他确认:“凛舟,我再提醒你一次,魂魄从肉身抽离的撕扯之痛,寻常人根本扛不住。你真的准备好了?” 卫凛舟咬紧后槽牙,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紧闭双目,“我准备好了,动手吧!” 叶之舟叹了口气,解下腰间的玉佩,并将玉佩放置在卫凛舟的头顶。 一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力量猛地钻入卫凛舟的大脑。 这感觉顺着他的四肢使劲往外撕扯,就像是有十几双手撕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皮肉和筋骨硬生生拆开。 卫凛舟不受控制地弓下腰,一声痛苦而凄厉的惨叫声破喉而出:“啊——” 片刻后,身体的那股撕裂感慢慢褪去。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悬浮在空中了,而自己的四周此刻正蒙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他试着用手去触碰,那雾气瞬间就散了,没一会儿又聚在了一起。 叶之舟快速飘到他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卫凛舟晃了晃飘在空中的手臂,仿佛还有些残留的痛感。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摇了摇头,“我没事。原来这里就是玉佩的内部世界啊,看着还挺高级!” “别大意。”叶之舟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浮动的雾霭,“虽然我在玉佩里待了千年,除了小光和张少煜,没感受到其他魂魄的气息。 “但保不齐还藏着其他蛰伏的残魂,你是活人的生魂,于他们而言,可是大补之物。” 卫凛舟仰着下巴嗤笑一声,“大奸大恶的活人我都不怕,难不成还怕一些死了那么久的孤魂野鬼?” 话音刚落,突然从虚空深处飘来一道苍老厚重,还带着几分训诫意味的冷哼,在白雾里回荡着,“小子,说话可得注意奋迅,这阴魂地界不是你狂妄的地方。” 二人同时浑身一震,齐齐转头看向声源。 卫凛舟叉着腰,厉声喝道:“谁啊,装神弄鬼的,出来!” 眼前,一道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玉光的老者虚影,缓缓地从厚重白雾中凝形,须发雪白,直直地垂在地上。 老者的眼眸藏着几分威严,也透着几分和蔼。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卫凛舟,“小子,你是阳间的活人魂魄,无故闯入我这儿,所为何事?” 叶之舟心中激动,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凛舟,你运气可以啊!这位就是镇守玉佩的玉中之魂,玉魂本体。” 卫凛舟上下扫了眼老者,虽有着一丝敬畏,但语气中仍带着几丝怒意,“哦,原来你就是玉魂? “但是你身为守玉人,竟然纵容残魂跑到阳间拘人魂魄,为祸人间,这事儿你也脱不了干系!” 玉魂闻言,气得胡须微微发颤,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嘿,你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口无遮拦,简直信口雌黄!” 叶之舟急忙上前朝玉魂作揖,态度诚恳,“仙家见谅,我这兄弟性子急,说话直。但是所言属实。那张少煜拘走了我两位朋友的魂魄,还请仙家出手相助。” 玉魂听罢,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你这小兄弟倒是懂分寸,识大体。张少煜我自然清楚,他在我这儿待了一千多年,执念一直不曾散去。想来是我前些日子闭关,让他钻了空子出去。 ”不过生人魂魄长期滞留在此,会持续消耗自身,最后只会让自己魂飞魄散。小子,说你呢! “我劝你先行离开,你那两位朋友我自会……” “老头,你再磨磨叽叽磨蹭时间,信不信我拔了你胡子,还不快带我们去!”卫凛舟攥紧拳头,作势就要往前冲。 玉魂吓得往后退了半丈,慌忙摆手,“哎哎哎!你这小子怎么如此不讲理?” “凛舟,不可冲动!”叶之舟急忙拉住卫凛舟,再度躬身恳求玉魂,“仙家,求您成全。这桩恩怨我们必须亲手了结!” 玉魂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罢了,你们随我来吧!” 有玉魂在前方带路,原本厚重的白雾自动向两侧分开。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隐隐浮现出了两道虚弱且透明的魂体。 两道魂体均被雾气缠绕着,悬吊在半空。 卫凛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虚弱的江叙白,声音陡然发颤,失控地嘶吼出声,“老江!” 他疯了一般往前冲,眼眶瞬间泛红,转头死死地盯着玉魂,急得声调都变了,“老头,你快想办法把人放下来!快啊!” 玉魂无奈地冲着眼前大喊大叫的卫凛舟翻了个白眼,抬手轻轻一挥。 原本缠绕在两人周围的雾气瞬间就散去了。 卫凛舟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稳稳拖住了浑身虚软的江叙白,将他放到地上,一边用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与后怕,“老江,老江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似乎是感应到了卫凛舟的声音,江叙白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老卫……你怎么也……快走……” “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顶着!”卫凛舟将他牢牢地护在怀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意,“我一定带你平安离开这里!” “宋姑娘,宋姑娘!”另一边的叶之舟轻轻地摇晃着宋青的魂体,可却没有丝毫反应。 这时,一道癫狂的笑声猛地从四周的白雾里炸开,“想走?没那么容易!既然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一个都别想离开!” 张少煜的魂影从白雾深处缓缓凝形,周身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怨气。 玉魂面色凝重,厉声呵斥,“张少煜!当年我见你执念缠身,无处可去,才破例收留你在这儿栖身千年!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拘押生人魂魄。如此恶行只会让你彻底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闭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张少煜戾气陡然暴涨,周身的怨气疯狂翻涌,“从前我的修为浅薄,才会忌惮你几分!如今我早已积攒千年怨气,力量早已今非昔比。你若不想落得个消散的下场,就别多管闲事!” 卫凛舟双目充血,周身气血翻涌,字字带着滔天恨意,“张少煜!当初你在阳间行凶作恶,我没能亲手将你制服,如今你只剩一缕残魂,却还要为祸人间。今日我定将你锉骨扬灰!” “凛舟,冷静,千万不要冲动!”叶之舟急忙拉住他的虚臂,急声提醒,“玉佩里的世界是以执念、怨气相生的,你一旦动怒滋生怨念,会全部被他吸收,反倒助长他的力量!” 一旁的玉魂也连忙附和道:“小子,千万要稳住心神,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残害我兄弟,又在人间肆意妄为!这种鬼渣败类,我怎能放任不管!”卫凛舟的心底顿生护友执念,积压的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周身竟也缓缓升起一层白茫茫的执念雾气。 “嘶……怪哉!”玉魂眸光一震,低声惊讶道,“这寻常生人的魂魄,怎么滋生这般厚重且浓烈的执念雾气?” 他静静地观 察了卫凛舟片刻,恍然大悟般地轻声自语,“莫非……他的前世也曾经历过什么难以忘却的变故,那份深重的执念跨越轮回,千年不灭?” 另一边,江叙白始终紧闭双目,气若游丝。 叶之舟急得心口发紧,不停地摇晃着他的魂体连声呼唤,“江叙白,你醒醒!现在只有你能劝住卫凛舟,他若再肆意透支自身执念,自己也会魂飞魄散的!江叙白……” 张少煜见状,笑得愈发张狂,句句戳人痛处,“没用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他留在阳间的肉身,只会变成一具毫无生机的空壳!哈哈哈哈——” “你给我闭嘴!”叶之舟回眸怒斥道,“卫凛舟心底积攒的怨念半点不比你少,你再刻意刺激他,最先灰飞烟灭的是你!” 说着又回头晃动着江叙白的魂体,“江叙白,你快醒醒——” 卫凛舟的周身被白雾疯狂地缠绕着,自身更是彻底被滔天的执念包裹着。 他身形一闪来到张少煜身前,单手死死掐住对方魂颈,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张少煜,你不是总说我是莽夫吗?”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恨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今天我告诉你,莽夫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护短!我早说过,你但凡敢伤我兄弟分毫,我让你连孤魂野鬼都做不成!” “老卫……别冲动……” 一道微弱却熟悉的嗓音,轻飘飘地落进卫凛舟的耳中,像一盆凉水,稍稍浇灭了几分他失控的怒火。 可他掐住对方魂颈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此刻他的内心好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半是平日里容易冲动的自己,一半是前世稳重的自己。 张少煜抓住空隙,疯狂开口挑衅刺激,“哈哈哈——动手啊莽夫!你终究心软下不了狠手,认命吧!你天生就做不了恶人!” “张少煜,不要再刺激他了!”叶之舟急声大喊。 “莽夫,你不动手,那我就不客气了!”张少煜见他分神之际刚要发力,突然被一道金色光芒砸中了头顶。 “啊——”一声惨叫过后,张少煜和卫凛舟骤然分离。 “老东西,你对我做了什么?”张少煜捂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阵阵痛苦的惊呼。 玉魂立于半空,神色严肃,“张少煜,我这老东西,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原本我想给你时间自行消散执念,如今你执迷不悟,残害无辜,我也只能强行度化你了。” “等等!” 此时的卫凛舟已经恢复了理智,周身因为执念散发出来的雾气也已消散, 他缓步走到被金色光芒牢牢禁锢的张少煜身前,语气冰冷,“张少煜,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恶人一辈子就是恶人,因为他们即使藏着最深的怨气,攒着再久的恨意,也永远站不到阳光下。” 张少煜在金光里挣扎几番,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纠缠千年的残魂就此消解。 “凛舟,此地事了,我们赶紧带他们离开。” 卫凛舟颔首,俯身轻柔地抱起浑身虚弱的江叙白。 他转头望向玉魂,冲他深深鞠躬,“老头,刚才谢了。劳烦你打开穿越通道。” 玉魂见他突然这么客气,显然还有些不习惯。摸着胡子,叹了口气,“小子,通道我可以打开。但有件事我要和你们说清楚。先前你们可以双向穿行,是张少煜动用自身的怨念,强行篡改了规则。 “如今祸根已除,规则回归正规,通道也只能单向通行,且所有人仅有一次离开的机会。” “足够了,多谢。”卫凛舟紧紧地抱着江叙白,踏着玉光铺就的通道,一同离开了玉佩幻境。 28. 改变的代价 【现实世界,医院病房内。】 窗外夜色已然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病床上静静地躺着江叙白的肉身,气息微弱平缓。 卫凛舟自空中现身,怀中抱着江叙白虚弱的魂体,眼底满是复杂的神情。 随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将江叙白的魂魄送回了肉身之内。 随着魂魄归位,卫凛舟自身的魂体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得透明。 就在他的身形彻底消散在晨光里的那一瞬,病床上的江叙白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慢慢聚焦,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院。 方才经历的一切似乎是一场梦。 他捂着还有些酸胀的额头,右手在床头柜摸索着拿来了手机。 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指尖快速地调出了厉余辰的电话。 在一阵阵忙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了赵元峰疲惫的声音。 这一刻,他挂断了电话。 厉余辰,还是没醒。 突然,他胸口的玉佩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捂住玉佩。 【古代世界,宋家老宅内】 卫凛舟与叶之舟的魂魄先后归位苏醒。 一旁的宋青也缓缓睁开双眼。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发现自己竟然在自己的床上,又瞧见了一旁的卫凛舟和叶之舟。 “卫公子,叶捕头,我刚才好像……” “宋姑娘,方才我们路过竹林,见你晕倒在地,就把你送回来了。”叶之舟看向卫凛舟,卫凛舟会意,接口道,“是啊,也许是你最近太累。” “是吗?我说刚才好像做了个梦……”宋青无奈一笑,“让几位见笑了,我去炒几盘小菜,今日午饭就在我这儿吃吧。” 宋青冲他们低头一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股淡淡的粥香。紧接着,苏砚辞端着一锅白粥缓缓走进房间。 他将瓷碗挨个放到木桌上,用眼神示意二人趁热吃。 “哟,砚辞,往日你可是连炉火都懒得碰,今日怎么学会煮粥了?”叶之舟挑眉,带着几分诧异调侃道。 一旁的卫凛舟看着眼前的空碗,全然没有胃口,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闷。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叶之舟,“老舟,你能不能再去一趟幻境找一下玉魂那老头,请他帮忙彻底封死连通现代的那条通道。” 苏砚辞盛粥的手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叶之舟也愣了一下,轻声劝道:“凛舟,我明白你是担心江叙白再回来涉险。可通道一旦彻底封禁,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互通的机会了,说白了你也就回不去了。” 卫凛舟点了点头,心中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知道,往后的案子我一个人也能破。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和我一道吗?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只要知道老江好好的,就行了。” 叶之舟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砚辞,“砚辞,你劝劝他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苏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将盛满粥的瓷碗推到两人面前,轻声道:“先喝粥吧。” 叶之舟无奈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眼前一亮,“嗯?这粥味道可以啊,凛舟,你快尝尝!” 卫凛舟点了点头,拿起勺子也尝了一口。 仅这一口,那熟悉到刻在心底的味道瞬间席卷味蕾,他低头看着那碗粥,又侧头看着苏砚辞那熟悉的微笑。 这一刻,卫凛舟脑中轰然一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心中又惊又怕,所有积攒在心底的后怕、担心以及心疼尽数炸开,情绪也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把勺子拍在木桌上,吓得叶之舟的汤勺也掉到了地上,碎成了两半。 他不解地看向卫凛舟。 卫凛舟却满眼通红地瞪着苏砚辞,声音压抑不住地发颤,“你是不是傻?明明知道前路未知,如今你用掉了一次穿越的机会,为什么非得回来送死?” 苏砚辞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抬眼与他对视,眼底藏着与他一模一样的执拗与柔软,字字句句透着真诚的回应,“那有个傻子,为了兄弟闯入幻境,赌上自身魂飞魄散的下场救另一个傻子。凭什么我这个傻子就不能来陪我的傻子兄弟呢?” 他转身,单手扶着卫凛舟的肩,轻声开口,“我同样不能失去你这个兄弟。” 叶之舟坐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眨巴着眼睛打量了苏砚辞一圈,愣愣地开口道:“你……你真的是江叙白?” 卫凛舟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又气又心疼,扯出一声苦涩的苦笑,“真是傻子!” 苏砚辞微微一笑,温柔回应,“彼此彼此!” “哎呀呀,你们两个大男人,搞得这般煽情!”叶之舟连忙出声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流,起身走向厨房,“我去厨房帮帮宋姑娘。” “叶捕头,让老卫去吧。”苏砚辞缓缓开口,“关于穿越一事,我还有些疑问。” “也是,之前你只和我解释了,还没同老苏说明白。”卫凛舟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厨房。 卫凛舟一离开,屋内只剩下了苏砚辞和叶之舟,而两人之间的氛围也瞬间沉静下来。 苏砚辞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叶捕头,你还有事瞒着我们吧?” 叶之舟神情一滞,刚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 苏砚辞继续说道:“今日我醒来,我身边的人都忘了郁珲 和他所犯的案子。这一刻我才明白,每件事的背后,都藏着相应的代价。” 苏砚辞抬眼,眼底是一片看透一切的通透,“凡事必有反噬。” 叶之舟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便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 “若最后我们彻底了结所有事情,玉佩中的执念散尽。 “你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因为历史的改写,时间会抹去你们所有的痕迹。” 叶之舟顿了顿,最后这句就像锤子一般重重地砸在了苏砚辞的心上,“也就是,你们会忘记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包括忘记彼此。” 苏砚辞攥紧筷子,指尖泛白,面上却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说道:“意料之中。” 世间之事本就如此,因果循环,任何故事的圆满结局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向叶之舟,神色认真,“叶捕头,此事不要告诉老卫。” 叶之舟闻言点了点头,他们二人都知道。 卫凛舟性子刚烈,最重情义。若是提前知道这个结局,只怕往后相处的每一日,都会陷在离别的焦虑之中。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二人立刻装作埋头喝粥的模样。 卫凛舟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小菜快步走进屋来,“快趁热吃吧,吃完还得赶路。” 叶之舟看向盘中黑乎乎的菜肴,皱着眉头开口道:“凛舟,你确定这是宋姑娘亲手炒的?” 卫凛舟眼神有些躲闪,却依旧硬着头皮嘴硬道:“是啊,怎么啦?” “那我还是多喝点粥吧!”叶之舟轻轻地摇了摇头,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老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笑话我?” 一旁的苏砚辞静静地看着他们拌嘴的模样,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片刻后笑着摇头,“估计是宋姑娘今日失手了。” 卫凛舟瞥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嘟囔着,“老苏,连你也取笑我!” 苏砚辞没有反驳,坦言道:“若你真想学厨艺,等回去后,我教你。” 卫凛舟撇了撇嘴,“你住县衙,我住家里,怎么教我?” 苏砚辞并未答话,卫凛舟突然一个激灵,兴奋地看向苏砚辞,“你是说你决定搬回来了?” 苏砚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高兴,唇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哎,凛舟,你家房子那么大,也不差我一个吧?要不我也住那儿去?”叶之舟冲卫凛舟挑了挑眉,卫凛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毒死你啊?” “那还是算了,我怕吃了闹肚子。” “叶之舟!” 苏砚辞看着二人嬉笑打闹着,眉眼笑意愈发灿烂了。 也许,时光停留在此刻,就很好。 29. 义庄换尸案(1) 用完午膳后,几人向宋青告别,便踏上了归途。 事情仿佛就此告一段落,但在经过县城的时候,苏砚辞却突然放慢了速度。 卫凛舟率先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停下了脚步看向他,“老苏,怎么了?” 叶之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张府,猜测道:“你是想去找张少煜的父亲?” “找他干嘛?还嫌被他害得不够惨啊?先是断腿,接着又在竹林被追杀,还是赶紧走吧!” 苏砚辞摇头,缓缓说道:“张少煜虽然消失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叶之舟也点了点头,“不错,张员外要杀我们,就是为了给他儿子报仇。或许是他不知道张少煜的所作所为,也或许是他觉得张少煜是清白的,也可能是他明知道却偏袒张少煜。 “但是如果此事不解决,恐怕以后我们都不得安生。” “怕什么,他要是还敢做什么,我第一个揍他!” 苏砚辞无奈一笑,“老卫,以暴制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卫凛舟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就按你们说的办。但是我先说好,要是那老头冥顽不灵,你们得和我一起揍他。” 二人相视一笑,无奈又纵容地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卫凛舟得到满意的回复后,拽着缰绳继续朝前走,“那走吧。” 秋风萧瑟,卷着地上的枯叶跑过街头。 三人骑着马来到张府门口时,却见到门口挂着白灯笼,层层白色绸缎垂落檐下,随风晃动。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皆已了然。 此时,一位家丁匆匆上前,正是之前对着薛楠口吐污言之人。 如今倒是低眉顺眼,一副恭敬的模样上前作揖,“几位,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凛舟冷着脸说,“你知道我们会来?” 家丁低垂着头,声音平缓,“是老爷临终之前特意交代的。 “我们老爷说,他离世后,往日的因果旧账终会上门。几位公子不日定会登门。 “遂命小人在此等候,替我们老爷转交一封亲笔信。” 言罢,他双手递出一封信。 叶之舟正欲伸手接过,卫凛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小心有诈!我来!” 说罢,伸手接过信。他的眼神将信将疑地在那人身上打量了几眼,又从信封中抽出几张信纸,分别交给苏砚辞和叶之舟。 三人并未踏入张府,而是径直转身离开,沿着街道策马缓行。 秋风拂面,枯叶翻飞。信中的字字句句回响在众人耳畔…… 【苏公子、叶公子亲启: 【少煜幼时,其母难产而死。故吾自其幼年起,便娇宠无度,实为溺爱。 【少煜成年时,吾追名逐利,妄图给他最好的生活。却对其疏于管教,致其酿成大错,实为教子无方。 【少煜犯下大错之时,吾不思悔过,反倒偏听偏信,心存私念,罔顾是非对错,数次遣人追杀,步步相逼。实为错无可恕】 【前夜,少煜如梦。他不言不语,静立床头。吾望其脸,观其色,方知他一生偏执之根源,实为吾疏于管教,酿成大错。 【吾愧为人父,亦愧对二位公子。 【然吾大限将至,恐不能当面致歉。 【此生缘尽,过往恩怨,自此随吾入土。】 三人迎着晚霞,策马扬鞭,心底却各藏心事。 一纸遗书表悔意,却换不了死者还阳。 “子不教,父之过。”苏砚辞凝视着夕阳,暗自感叹。 “什么子不教父之过。”卫凛舟望着前路漫漫,字字掷地有声,“我看,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秋风卷着卫凛舟最后的这句话飘向远方。 一桩旧案引发的千年旧怨,终是随着张少煜的魂飞魄散、张父的离世,彻底尘埃落定。 三人日夜赶路,终于在中元节前赶回了岷县。 归来后,苏砚辞便按照先前和卫凛舟的约定搬回了卫府,几人倒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中元节当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入房间。 卫凛舟是被一缕暖融融的香气轻轻勾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循着淡淡的烟火香走到厨房门口。 苏砚辞站在灶台前,身姿颀长挺拔,正低着头安静地切菜,动作沉稳利落。 卫凛舟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上前,正要抬手拍他肩头。 未等近身,耳畔便传来一道清淡平稳的嗓音,“起这么早?” “你怎么知道是我?”卫凛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手也停在了半空。 “感觉。”苏砚辞并未抬眼,语气笃定从容。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卫凛舟的呼吸声、脚步声早已印在了他的心里。 卫凛舟撇撇嘴,随手从案上捞起一颗鲜红的西红柿,咔嚓咬了一大口,凑到他身侧探头看,由衷赞叹道:“老苏,你这刀功不错啊!” 苏砚辞轻声说道:“想试试吗?” 说着主动停下动作,侧身让开位置,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卫凛舟一愣,下意识摆手,“啊?可我不会……” 他抬眸,正对上苏砚辞鼓励的目光,他稍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试试。” 他随手撸了撸衣袖,接过菜刀,盯着案板上的萝卜。 手悬在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那模样显得有些笨拙。 苏砚辞的眸底漾开浅淡笑意。 他上前半步,轻轻地覆上他握刀的手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萝卜固定好,温声打趣道:“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卫,竟然会怕一根萝卜?” “谁怕了!”卫凛舟耳根微热,嘴上硬撑着嘟囔道,“我就是没试过而已。以前要么点外卖,要么就在外面随便吃点儿,家里就没怎么开过灶。” 闻言,苏砚辞心口轻轻一揪,握着他手背的力道更紧了些,嗓音也更柔和了:“切的时候稳住手腕,慢一点,别伤到手。” 他耐心地带着卫凛舟慢慢找手感。 没过多久,卫凛舟渐渐地摸出了规律,动作也愈发熟练,不用人扶也能稳稳下刀。 他当即眼前一亮,语气轻快地说道:“老苏,没想到这还挺简单的。” “外卖、饭店的饭菜毕竟太过油腻,以后还是自己做着吃吧!””苏砚辞轻声地叮嘱着,话说一半,尾音微滞,悄然咽下未尽的半句叹息,“毕竟……” “嗨,我懒嘛!”卫凛舟没察觉他异样,随口打了个哈哈,“实在不行,以后我找个会做饭的女朋友,她做饭我洗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他一边认真地切着萝卜,一边兴致勃勃地畅想着未来,语气中满是期待: “对了老苏,等这里事情结束,我们回到现代后,你干脆就调来我们警局,直接住我家,等以后你有了女朋友再搬出去。到时候我就拖家带口去你家蹭饭。 “以后我们两家人就常走动,将来生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结亲家。都是男孩女孩的话就让他们做兄弟姐妹,真好!” 卫凛舟的话音清亮,句句都是未来可期。 然而,一旁正翻看蒸笼馒头的苏砚辞,指尖却突然僵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一股酸楚感密密麻麻地漫了上来。 叶之舟的那句“遗忘彼此”突然响彻耳畔。 他的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湿意,连忙低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敢让身旁的卫凛舟看见破绽。 此时的卫凛舟刚好切完最后一块萝卜,转头就看见他怔怔出神的模样。 当即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关切: “怎么了老苏?发什么呆,身子不舒服?” 苏砚辞瞬间收起眼底所有的酸涩,轻轻摇头,音色平稳如常:“没什么,我看看馒头熟了没有。” “那我刚刚说的,好不好?”卫凛舟的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等待肯定的期待。 苏砚辞喉结轻轻滚动,压下所有哽咽,望着他纯粹热烈的眉眼,终究只轻轻点头,轻声吐出四个字:“希望如此。” 他明知是他所说的皆是虚妄泡影,却舍不得打碎他的一场好梦。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之舟行色匆匆推门而入,语速紧迫:“砚辞,凛舟,快随我走,义庄那边出事了。” 两人即刻收敛神色。 苏砚辞顺势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热馒头,塞进卫凛舟手里,温柔叮嘱:“先垫垫肚子。” “好。”卫凛舟朗声应道,三人一同出门,奔向义庄。 在去往义庄的路上,走在最前头的叶之舟一边给他们带路,一边讲述着案子的来龙去脉,“那老农是染病身故,勘验过尸身,死因并无蹊跷。 “他家并不富裕,拿不出银钱置办像样的棺椁,只能找人打了一口薄木棺材,暂时将遗体安置在城外义庄。 “原定今日是下葬出殡的日子,谁知家属一早赶到义庄,竟发现棺内尸首被人调换了。” 今日恰逢中元节,家家户户都出门采买元宝、香烛与祭祀用品,路边烟火纸钱的气味飘散在风里。 三人越往城外义庄方向走,周遭的屋舍越发稀疏,四下荒草连片,冷清荒凉得不见几个行人。 卫凛舟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不会这么邪门吧?刚好撞上中元节,义庄里本来就鲜有人踏足,难不成是又是像张少煜那样的恶鬼作祟,把尸首换了?” 叶之舟闻言回头,神色十分郑重,“凛舟,这话切莫随口乱讲。我早已吩咐衙役暂时封锁消息,若是此话传出去,全城流言四起,百姓定会人心惶惶。” 卫凛舟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又小声补了一句,“换作从前我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可我们前些日子刚见过张少煜的魂魄,还穿过玉佩往返现代和古代。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一件出去说,旁人听了都只当是天方夜谭。” 苏砚辞走在两人中间,神色平和淡然,轻声宽慰,“鬼怪也只是人心执念幻化而来。是人是鬼,一探便知。” 卫凛舟闻言点了点头。 可转瞬他又忽然想起一桩心事,快步凑到苏砚辞身侧,贴着他耳畔小声嘀咕:“老苏,你说老舟让我们穿越来此查的这几桩案子,会不会是他从前亲身经历过?如果真是这样,难不成他一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凛舟,你这背地里偷偷说人坏话的毛病可得改改。”前头的叶之舟无奈地回头一笑,轻声解释道:“早年这些案子我确实知道些始末,却并未有完整地亲身经历。那时候我大多时候都和原本的砚辞分开独自查案。” 卫凛舟愣了愣,追问道:“这么说,是原先那个苏砚辞亲身经历了这些案子?” “没错。”叶之舟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底漫上一层怅然,“当年若是我执意同他一道查案,或许他最后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卫凛舟心头一软,侧头看了看身侧的苏砚辞,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叶之舟的肩膀,语气笃定道:“老舟,别多想了,如今有我们二人陪你,我们一定能扭转过去,改变历史。” “改变历史”短短四个字,像一枚冷钉狠狠地扎进了苏砚辞的心口,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心事再次翻涌。 叶之舟也清楚这句话背后藏着无解的宿命,脸上并未生出半分期许,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不远处荒凉的院落,低声开口道:“义庄到了。” 30. 义庄换尸案(2) 义庄所在之地本就偏僻冷清,加之今日中元节,更是死寂得吓人。 院内荒草齐膝,冷风吹动落叶,沙沙作响,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 两名守在门口的壮丁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明显被吓得不轻。 而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值守的衙役上前汇报,“叶捕头,家属还在屋内。” 叶之舟缓缓点头,三人一道进入屋内。 屋子里停放棺木的偏屋门口,跪着一家三口。 一位妇人带着一儿一女,那女儿和妇人哭得双眼通红,浑身发抖。儿子垂头立在一旁,虽红着眼,却始终无言。 苏砚辞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双儿女和那位老妇人的穿着。 看见三人走来,老妇人立刻爬起来扑上前扯着叶之舟的衣袖,声音哽咽颤抖,“大人,求您帮帮民妇,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叶之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切莫伤心,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女子抹着眼泪,起身扶着老妇人,带着哭腔缓缓道来:“三天前,家父染病去世,郎中亲自上门勘验,确认人已经走了。 “家父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家中已没有闲钱购买上好的棺木,只能凑钱打了一口薄木棺。又因为办不起丧事,就暂时把家父的棺木寄放在义庄,打算三天后简单下葬。 “今天就是出殡的日子,我们天不亮就过来了。 “家母说想在下葬前再看一眼家父,结果一打开棺盖,就发现里面根本就不是家父。” 女子指着棺木,声音都在颤抖,“那里面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身形、样貌、衣服,全都不对! “家父入殓时穿的是我们家唯一一件干净的粗布袄,脚上是老布鞋。可这里面的人,一身破烂衣服,灰头土脸,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妇人抹了把眼泪,补充道:“女儿怕我老眼昏花认错了,就和儿子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老头子头上包的布帕、贴身带的小信物,全都没了。” “更奇怪的是,这口棺木的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当初为了放心,我家老头子还特意在棺木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刚刚我们都看到了,记号也完好无损。 “这锁没坏、棺木没被撬、记号也还在,好好的一口棺材,人就这么被换了。 “今天还偏偏是中元节,我们一家人真的是吓得快要没命了!” 听着家属的哭诉,卫凛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苏砚辞,“这就奇怪了,如果只是简单地偷尸、换尸,不可能做到这么干净利落。” 苏砚辞沿着棺木转了一圈,又俯身查看了一下棺内的尸体,“这人你们都不认识?” 一旁的三人纷纷摇头。 叶之舟开口道:“那你们这三天,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人特意来找你们麻烦?” 三人依旧摇头。 卫凛舟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看向站在妇人身旁的女子,“你方才说你父亲好赌?该不会是他为了躲避赌债,自己装死,等他的尸体被抬到义庄后再悄悄逃走?” 三人面面相觑,妇人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可能。当日郎中已经诊断老头子死了,怎么会是……装死呢?” 苏砚辞沉声道:“就目前情况而言,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给你丈夫看病的郎中是何人?现在何处?”叶之舟追问道。 三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最后还是妇人的女儿开口道:“他就是个游方郎中,没有固定的场所。那日也是碰巧,他刚好路过我们家。” “碰巧?”卫凛舟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叶之舟闻言,看向卫凛舟,别有深意地冲他一笑,“凛舟,看样子又得麻烦你了。” 卫凛舟一愣,随即打了个响指,“放心,交给我。笔墨伺候——” 看着卫凛舟在一旁认真作画的模样,苏砚辞将叶之舟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叶捕头,你可曾发现他们三人有何不同之处?” 叶之舟闻言,偏头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突然恍然道:“这一儿一女的衣着似乎比那老妇人稍好一些。不过为人父母总喜欢把最好的给子女,这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苏砚辞却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看那妇人手上带的是什么?” 叶之舟这才注意到,那妇人手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金镯子内侧隐约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距离较远,二人看不太真切。但是金镯子内部的一个莲花纹样却让叶之舟心头一震,“这镯子是苏记金楼的,那儿的东西可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苏砚辞点了点头,“真若穷到连薄棺都买不起,贵重金器早该变卖抵债,怎会完好的留到今日?” “这户人家并非原本就这么贫穷?”叶之舟茅塞顿开,当即挥手找来一衙役,“你速去苏记金楼,查查他们近几年的账本。” “是。”衙役听令,转身快步离去。 同时,卫凛舟也已经画好了那游方郎中的画像。 叶之舟接过画像,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带人挨家挨户排查这郎中的落脚点。” “叶捕头,还劳烦你带这老妇人的两个孩子先回衙门,确认一下笔录。”苏砚辞冲叶之舟颔首。 叶之舟心中了然,拿着画像,带着老妇人的一儿一女先行离开了。 “官爷,可是还有什么问题?”老妇人红肿着双眼,泪眼婆娑地看向苏砚辞。 卫凛舟率先发问,“大娘,我想问一下,您这金镯子是在哪儿买的?我也想给我媳妇买一个。” 苏砚辞心中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丝笑意。 妇人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金镯子,原本就泛红的双眼此刻更加湿润了,声音再次止不住地哽咽,“这镯子是去年我生日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买给我的。他说我嫁给他这几年就没过过好日子,他就……就用卖粮食换来的钱给我买了这个金镯子。 “我也不懂什么金啊银的,就听他说好像是苏记金楼的。” “苏记金楼。”卫凛舟点了点头,看了眼苏砚辞,“大娘,可不可以麻烦您把这镯子借我们几天?” “怎么,这镯子和我老头子失踪有关系?” “哦,那倒不是。”卫凛舟说着说着突然也红了眼睛,“大娘您不知道,我也是穷苦出身,我那娘子跟着我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这一看到您这镯子,就想照这样子也买一个。” “小伙子,没想到你也是个性情中人。”老 妇人抹了把眼泪,颤巍巍地摘下手镯递到卫凛舟手中。 “谢了,大娘。”卫凛舟小心翼翼地接过镯子,随后命值守的最后一位衙役先送老妇人回家。 当义庄里面没人的时候,卫凛舟得意地将手镯在苏砚辞手中晃了晃,随后塞到他手里,“拿着,改天大哥给你买个更好的。” 苏砚辞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你也注意到了?” “本来没注意到啊,不过后来看到你一直盯着那老人的镯子,我想你或许发现了什么。”卫凛舟得意地撇了撇嘴,“走吧,我们也去苏记走一趟。” 苏砚辞掂了掂手中金镯子的分量,点了点头,同卫凛舟并肩离开了义庄。 苏记金楼的大门宽敞而方正,门口挂着黑底鎏金大匾。 二人推门而入,铜铃轻响。 店内青石板地面一尘不染,柜台上整齐地陈列着各式金银首饰,反射着柔和的阳光,看上去愈发贵重。 二人刚进店门,就看见先前被派来查账的衙役正伏在柜台前,对着一摞厚厚的旧账本仔细核对。 听到声响回眸,立刻冲二人行礼,“苏捕快,卫公子。” 苏砚辞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柜台边,俯身查看账本,“就查近一年的账单记录。” “明白!” 另一边,卫凛舟见苏砚辞去查账了,自己则独自踱步到柜台边,随意拉过一个小伙计。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有意无意地询问着店里的售卖规矩、往年订单以及寻常客人的购买习惯。 他问话自然松弛,仿佛就是前来替娘子挑件首饰的寻常客人。加上他并未穿官服,小伙计也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店里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卫凛舟当然也没有让他白回答,而是暗中选中了一件东西,暗中遮挡着苏砚辞的视线付好了银两,又将东西藏进衣袖之中,这才抬脚走向苏砚辞。 “老苏,查得如何了?我这边有些发现。”卫凛舟凑到苏砚辞身旁,与他一同翻查着账本。 衣袖晃动间,一抹金色忽隐忽现。苏砚辞余光瞥见,却并未点破。只将手指指向账本上的其中一个名字,“找到了。” “张岐山?”卫凛舟喃喃自语,“购买时间是一年前,和那位大娘说得对得上。” “一年前还有闲钱买手镯,如今却连买一副像样的棺椁都买不起?”苏砚辞食指敲着桌面。 卫凛舟撇着嘴摇了摇头,“还不止。” 卫凛舟将手指向账本中另外两个名字——张永年、张永梅,补充道:“这两人就是张岐山的儿子跟女儿,上个月刚从这里订购了两个金手镯。” “有问题。”苏砚辞点了点头,“你方才说查到点什么?” 卫凛舟晃了晃手上的那个金镯子,“我刚才假装要定制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金镯子,和伙计闲聊时,他曾说起有一对兄妹每半个月都会来这儿定制金器。 “我本来只是觉得有些巧合,如今看了这个账本,那对兄妹估计就是他们了。但若他们家真的穷到家徒四壁了,怎么还会有钱供他们每月来金店定制金器。” “嗯。”苏砚辞颔首,“先回县衙,看看叶捕头那儿如何了。” “嗯。”卫凛舟点了点头,顺手拿起账本,冲店里的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31. 义庄换尸案(3) 卫凛舟和苏砚辞赶到县衙时,那兄妹二人正做完笔录准备离开。 卫凛舟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随后微微一笑,向那女子递上金镯,语气温和地解释道:“这金镯子是我问令堂借的,用来核查一些事情。如今用完了,还请代为转交,并替我向老人家表示感谢。” 那女子接过金镯,点了点头。一旁的张永年始终眉头紧皱,不发一言,等到张永梅接过镯子后,就扯着她快步离开了县衙。全程都不敢直视卫凛舟的眼睛,也半点没有失去亲人的悲痛。 苏砚辞看向冲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心领神会,快步跟了上去。 “哎,你们回来了,可是查出了什么?”叶之舟从内堂出来,见到他们,忙不迭地迎上前。 “那金镯子确实是死者在一年前买给大娘的,不过我们还在那儿查到点其他有趣的事情。”卫凛舟神秘一笑,叶之舟立刻追问道:“什么事?” “那金楼的账单上竟然有张家兄妹的名字,而且每个月都会出现一次。” “还有这种事?”叶之舟摸着下巴暗自思索着,“可即便这样,也不能说这件事和他们有关啊?” “那也能从侧面说明,那兄妹俩一定有什么事情没交代。所以刚才老苏已经让人跟着他们了,保准有新发现。”卫凛舟得意地拍了拍苏砚辞的肩,冲叶之舟眨了眨眼。 苏砚辞浅浅一笑,“是你用金镯子试探之计提醒了我。” “哎哎哎,我说你俩别在这儿互夸了,那流浪汉的尸体已经带回来了。老陈正在检查呢,一起去看看。”叶之舟无奈地撇了撇嘴,一边催促着他们往停尸房走去。 卫凛舟抬脚正要跟上,忽听得“啪”一声。当叶之舟和苏砚辞二人回头时,卫凛舟已经将东西快速地藏回了衣袖之中。 可还是被叶之舟发现了,他露出一脸坏笑,“凛舟,你不对劲啊?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哪有,我能藏什么好东西?快走快走,一会儿老陈等急了!”卫凛舟尴尬地看了眼苏砚辞,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衣袖,上前扯着叶之舟就往前走。 身后的苏砚辞见他那慌张模样,心中不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抬脚快步跟上。 “你莫不是有了中意的姑娘,那衣袖之中藏着的是给姑娘的?”叶之舟半开玩笑地凑近卫凛舟,佯装要去翻衣袖,“莫不是那宋姑娘?我说之前见你看宋姑娘的眼神就不对劲。” 卫凛舟耳根一红,迅速扯回自己的衣袖,眼神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的苏砚辞,说话竟结巴起来,“老舟,这话可不……不能胡说,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跟你绝交!” 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停尸房,叶之舟见状哈哈大笑,看向一旁的苏砚辞,“砚辞,你看见没,一向大大咧咧的卫凛舟,如今还有这般害羞的时候,一定有鬼。” 苏砚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正与老陈搭话的那个少年。 再说那张家兄妹离开县衙后,就径直去了典当铺。 张永年反复打量着手上的金镯,眼神中满是贪婪的欲望,“真没想到啊,这镯子我们问娘要了这么多回,她都不肯给。如今可算是到我们手里了。” 一旁的张永梅却有些不安,她扯了扯张永年的衣角,低声说道:“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下回衙门的人再来找我们问话,母亲问起镯子的事情……” “娘年纪大了,到时候我们坚持说已经将镯子给她了,娘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或者不记得放到什么地方了。”张永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一会儿回家你可别说漏嘴了!” 张永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人心就是如此,贪念一起,良心便不值什么钱了。 暗中观察的衙役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如实地禀报了叶之舟三人。 卫凛舟狠狠地一掌砸在桌面上,“真是个畜生!这是他们父亲留给自己老伴最后的念想了,他们竟然……” “要把他们带回来吗?”叶之舟紧了紧手中的佩刀,沉声道。 “不用。”卫凛舟抢先开口,“我要让他们自露马脚!” “那我去赌坊核查张岐山的欠债明细,兵分两路。”苏砚辞点了点头,看向卫凛舟,“我们兵分两路。” 卫凛舟点了点头,补充道:“让老舟同你一道去。赌坊里鱼龙混杂,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你这性子太稳,容易吃亏。张家那兄妹俩,我一个人足矣。” 苏砚辞略一沉思,点了点头,“好。” 三人一合计,便分头行动。 然而苏砚辞却并没有直接去赌坊,而是同叶之舟一道跟着卫凛舟来到了典当铺门口。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不去赌坊吗?”叶之舟不解地看向苏砚辞。 苏砚辞只是朝典当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急,先看戏。” 叶之舟瞬间恍然道:“我懂了,你是担心这小子一时冲动,闹出乱子。” “掌柜的,出来!”卫凛舟一进门便抬手重重地拍着柜台,满脸不耐。 柜台后的掌柜正低头对账,听见动静本欲发火,但当他抬头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白,立刻堆起一脸谄笑,“哎哟,卫公子!今日怎么大驾光临?可是有物件要当?” “你这叫什么话?本公子是落魄到要典当东西的人?”卫凛舟白了他一眼,侧身一让,“官爷,你们和他说。” 身后的两个衙役上前一步,严肃地开口道:“掌柜的,卫公子向我们举报,你店里私收赃物,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掌柜的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更白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哎哟,卫公子,这说话得讲证据啊。我们这儿收东西都讲究来历,怎么会收到赃物呢?” “哼!”卫凛舟冷笑一声,“没有是吧?那刚才是不是有一男一女来你这儿典当镯子?” 掌柜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对对,是有一男一女来典当镯子。可他们说那是他们母亲的遗物……” “一派胡言!”卫凛舟猛地一拍柜台,那力道极大,吓得刚进门的客人一惊,转身匆匆逃离当铺。 “那金镯是我家中旧物,昨日被窃,我正一路追查,没想到竟然被你店里收了去!”卫凛舟的眼底恰到好处染出几分愠怒,声音陡然抬高,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慨,“那是家母旧年陪嫁之物,意义非凡。今日你若乖乖交出来还则罢了,若是拒不承认——” 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衙役,语气突然变冷,“你该知道,官差办案,容不得半点沙子!” 掌柜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从柜子内取出金镯,双手奉上。 “这小子,换汤不换药啊!”在外面观察的叶之舟眯着眼无奈一笑,想起了当初在茶楼,卫凛舟就是用这招帮宋青出的头。 苏砚辞眼中满是笑意,明白他差不多解决了,轻声道:“差不多了,走吧。” “嗯。”两人悄然转身离开。 柜台前,卫凛舟掂了掂金镯的分量,看向惊魂未定的掌柜,“往后收当,眼睛放亮一点,查清来路再经手。” 说罢,他反倒取出一锭银子轻轻地放在柜台上,“我知道你不知情,无心之失也怪不得你。这银子补偿你今日损失。” 之后,他甩袖转身,从容离去。 那掌柜的被刚才一事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半天不敢动。 “卫公子,您刚才这招太厉害了。兄弟们跟着您可学到了不少东西。”随行的衙役忍不住冲卫凛舟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卫凛舟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坦荡谦逊,“我都是跟你们叶捕头、苏捕快学的,往后你们好好做事,要学的还多着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郊的张家老宅。 卫凛舟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张家老宅。 这宅子坐落在城郊的寂静之处,是一片实打实的大宅院,根本就不像是寻常穷苦农户的小院格局。 外面院墙高大,清一色的青砖砌成,墙面上虽然落了薄灰、长了些许青苔,却没有半点坍塌破败的老旧痕迹。反倒透着几分殷实人家的气派 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门环是黄铜铸就,哪怕如今色泽暗淡,也依旧看得出当年的考究。 随行的其中一位衙役上前敲门,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开门的正是张永梅。 “官爷,是你们啊,请进。”张永梅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堆出一副得体的笑容。 众人进入院内,发现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间长满了杂草,台阶前也堆满枯叶,这一看便是许久无人打理。 张永梅引着他们到了正厅,“几位稍等,我去叫母亲和哥哥出来。” “嗯。”卫凛舟颔首,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环境。 整座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旧桌椅摆在角落里,显得格外清寒,与整间屋子的格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凛舟看着眼前这满目的空荡,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究竟是父亲好赌败家,还是一双儿女瞒着二老掏空了家底。 “官爷来了,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让几位喝口粗茶了。”老妇人在张永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张永年依旧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粗茶,茶面上飘着几片碎茶叶。 卫凛舟和两位衙役接过茶碗,冲老妇人道谢,目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心中那股酸涩感更重了些。 张永梅从一旁破旧的椅子中挑了几把稍显结实的,分别递到卫凛舟和衙役手中,卫凛舟将自己手中的椅子让给了老妇人,“大娘,您坐。我们今天过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官爷有话尽管问。”老妇人沙哑着嗓音问道。 “关于张岐山尸首被调换一事,我们现已判定,并非偶然,乃是有人提前预谋。” 卫凛舟目光温和,语气却极为笃定,“方才入府之时我便察觉,您这宅邸根基深厚,此前绝非寒门。张家从前,是否也颇为富足?” 一说到这儿,老妇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 还不等她说话,一旁的张永年突然开口,语气熟稔又悲凉,“官爷所言不假,我家昔日确实尚可度日。只是后来家父染上毒瘾,日夜挥霍,最后甚至变卖家中产业,这才渐渐败落。” “哟,原来你会说话啊?”卫凛舟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然后看向一旁的两名衙役,“先前数次问话,你始终闭口不言,我还只当你是不会说话的性子,不曾想今日倒是说得利落。” 两名衙役心领神会,顺势低笑两声。 张永梅连忙接口道:“官爷切莫误会,我兄长性子素来木讷,不善言辞,方才感念家父遭遇,一时情难自已。” 卫凛舟不置可否,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过。随后他从衣袖之中拿出了那只金镯子,恭敬地递到老妇人的手中。 金镯入眼的瞬间,张永年、张永梅神色齐齐一僵,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卫凛舟余光瞥到了他们的异样,却没戳穿,只是冲着老妇人微微一笑,“大娘,镯子完璧归赵。您好生收着,这是您丈夫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千万保管妥当。” “多谢官爷,多谢……”老妇人紧紧地攥着金镯,积压多日的委屈与辛酸翻涌而出,泪水夺眶而出。 卫凛舟轻轻地拍了拍老妇人的肩,温声道:“大娘,切莫伤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张岐山的尸身,早日让他入土为安。” 老妇人抹着泪连连点头,“好,几位官爷费心了。” “时辰不早,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卫凛舟起身,作势要走。 看着老妇人要起身相送,他赶紧阻止,“大娘,您坐着歇息就好,让您这一双好儿女送我们出去便是。” 卫凛舟刻意加重了“好”字的读音,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张家兄妹。 张永年、张永梅心头一沉,不敢抬头对视,只能垂首应声,引着众人朝外走去。 一行人刚踏出房门,一道轻快的身影背着行囊匆匆赶来,“公子!” 卫凛舟冲小光颔首,又看向老妇人,“大娘,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这小兄弟初来乍到,暂时没地方住,我见您这院子够大,能不能让他借住几日?” “自然可以,就是家中简陋,怕怠慢了这位小兄弟。”老妇人连忙应声。 小光咧嘴一笑,“大娘不嫌弃我叨扰便好,日后家中的杂活琐事,我都能搭把手,权当抵了租金。” 说罢,他解下包袱,取出整理好的账本递给卫凛舟,“公子,这是近日收齐的租金明细,您过目。” “干得不错。”卫凛舟接过账本,随即取出几两碎银递给老妇人,“大娘,这几两碎银您收下,算作是我这小兄弟这几日的伙食费了。” 老妇人连连摆手婉拒,“万万不可,官爷已然体恤我们孤儿寡母,怎可再收官爷银两。” 卫凛舟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硬是将银子塞到她手中,“大娘,日子还得过下去,切莫太过忧心伤了身子。” “安分住着,不许给大娘添麻烦。”卫凛舟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光头顶,低声嘱咐。 “好!”小光拍着胸脯大声冲卫凛舟保证。 “谢谢,谢谢……”老妇人立在门口,紧握着手中的银钱与金镯,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泪眼婆娑,心底满是暖意。 32. 义庄换尸案(4) 赌坊藏在街巷深处,门口乌烟瘴气,进出之人皆是神色萎靡,充斥着市井泼皮的粗鄙气。 叶之舟走在前头,一身差服自带威慑,苏砚辞紧随其后,神色淡定。 两人刚一进门,场馆内喧闹的赌徒顿时安静了大半。 管事的王三一见官差登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堆着谄媚的笑意迎上来,“哟,二位官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叶之舟目光淡淡地扫过满厅赌桌,指尖轻敲桌面,“生意红火得很,王三,近来赚得不少吧?” 王三尴尬地挠了挠头,只讪讪地赔着笑。 但见到叶之舟眼底渐冷的神色,立马端正姿态,连连摆手,“官爷说笑了,都是小本生意,勉强糊口罢了。” “勉强糊口?”叶之舟冷哼一声,“你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张岐山的人来借过钱?” “张岐山?”王三眉头一皱,摇了摇头,“没、没这人,小人当真不曾听说。” “你想清楚再说!”叶之舟抬手,将腰间佩刀轻轻地往桌面上一搁,沉闷的一声重响落下,压迫感瞬间铺满全场。 王三的脸色瞬间泛白,后背冒起冷汗,声音发颤,“官爷,我哪敢骗您啊!是……是真没这人……” “把你们这儿的账本、借据都给我拿出来!”叶之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王三不敢违抗,慌忙俯身翻出抽屉里的账册与厚厚的一沓旧借据。 叶之舟扫了一眼,将借据递给苏砚辞,自己低头翻查起账册。 片刻后,苏砚辞从一堆借据中抽出了几张泛黄的借据,递到叶之舟跟前。 叶之舟目光落到签名处,当即嗤笑出声,看向王三,“你方才说什么,没有张岐山这人?那这名字是谁签的?” “这……这我真不知道。”王三瞳孔一颤,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叶之舟脸色一冷,语气中带着警告,“王三,看来你这是想再进一次大牢了?最近我们那儿新来个捕快,手段可厉害得很。你最好想清楚。” 苏砚辞看向王三,神色平和,语气平静,“可是有难言之隐?” 那王三嘴唇哆嗦着,叹了口气,“官爷,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说。就是这张岐山吧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两个人。” “什么意思,说清楚些。”叶之舟眼神一沉。 “我说我说!”王三抹了把冷汗,这才道出了实情,“就是签字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他每次来还都有个女子跟着。” 叶之舟眉头一皱,“可知他们姓甚名谁?” 王三点了点头,“记得记得,男子叫张永年,女子叫张永梅,每次他们来都是结伴而行。张永年说他们家中的田地、家产都是父亲张岐山打理,所以借钱签字只要签张岐山的就行。” 他生怕自己被追责,急忙辩解道:“我起初一直不肯,可这二人一直软磨硬泡,还赌咒发誓说绝不拖欠利息。我这不就……” 叶之舟冷眼斜睨他,“哦,难怪刚才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原来是怕我们知道你这代签之事。” 王三脸上讪讪,搓着手辩解道:“两位官爷,小人这儿一向只认名字不认人,只要肯还钱,不管谁签字都行。小本生意嘛……” 叶之舟白了他一眼,看向苏砚辞时,脸色缓和了几分,“看来事情都清楚了,好赌的并非张岐山。” 苏砚辞望着那几张写着“张岐山”名字的借据,低声开口,“老卫那儿应该也差不多了,走吧。” 叶之舟点了点头,顺手拿过那几张借据,用手狠狠地指了指王三,冷声道:“借据我们拿走作证,到时候少不得让你上堂对峙,给我老实点!” 王三连连躬身,口中不停地应着“是是是”。 二人正走在去往张家的路上,刚走到城郊岔路口,远远地便撞见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卫凛舟。 他身后的两名衙役正一左一右地押着垂头丧气的张家兄妹。 “老苏,老舟……”卫凛舟远远地认出了他们,眼前一亮,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们……” 他的话还未说完,余光却瞥见路旁青砖院墙的阴影里,藏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人时不时探出半张脸探头探脑,左右张望,形迹可疑。,似在窥探他们的动向 卫凛舟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拎起他的后衣襟,像提小鸡一般将他拎到了苏砚辞和叶之舟跟前,“你这小贼,大白天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想干嘛?” “我……我冤枉啊,我是来找人的!”那人双脚悬空,慌忙摆手,声音发颤。 卫凛舟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不就是画上郎中吗?” 叶之舟看向张家兄妹,朗声道:“你俩来看看,给你们父亲看病的,是不是他?” 兄妹俩面面相觑,上前一步。 然后二人纷纷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正是此人。” “啊,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卫凛舟爽朗一笑,将他往前一推,“走,一起回衙门,好好交代,你要找什么人!” 公堂之上,关于张岐山尸身被换一案正式开审。 余晖洒在公堂的匾额之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在落日中泛着清冷的光。 县令还没开口,那郎中已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啊,我……我真是只是来找人拿钱,并不是想做什么违法之事。” “你要找的人是叫张岐山吧?”卫凛舟冷笑一声,“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是你亲自诊断,如今你说来找他?你找的是人是鬼?” 郎中慌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张岐山是假死!” 郎中此言一出,除了堂上的卫、苏、叶三人,其余围观之人包括张家兄妹皆是满脸错愕。 县令双眉微蹙,一拍惊堂木,“这是公堂,你可知胡言乱语是什么后果?” “小人知道,小人实话实说。”郎中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出了真相,“半个月前,张岐山找到我,说是被债主逼得紧,想让我帮他一个小忙。还给了我一笔银两,让我帮他装死,躲过债主就好。” 县令追问道:“此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郎中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有些发颤,“我只负责作假诊病,其余一概不知。” “大人,装着张岐山尸体的棺木被抬到了义庄,想必此事和义庄里的人脱不了干系。”叶之舟望向县令,拱手道。 县令点了点头,“叶捕头,你即刻带人前往义庄,将当晚两名守庄人传唤至公堂。” 叶之舟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既然你已经帮他假死脱身,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卫凛舟抢在县令开口前追问道。 郎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我们事先说好,他先给我三两定金,等事成之后在义庄后门碰面,再补齐五两尾款。 “可我在后门整整等了他一夜,始终不见他人影。一直到张家人过来,我才急匆匆地离开了。回家后我越想越不安,这才来张家附近打探消息。没想到正好撞见几位官爷。” “好啊,你这郎中,原本应该救死扶伤,没想到为了几两银子竟然帮我父亲弄虚作假。如今还害得我父亲下落不明,这笔账我们要和你算清楚!”张永年假意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作势要去打那郎中。 郎中吓得慌忙起身后退,一路躲到卫凛舟身侧寻求庇护。 卫凛舟看着张永年那虚伪的模样,冷笑一声,“张永年,你这出戏该收尾了吧?难道你父亲假死躲债不是被你们兄妹俩逼迫 的吗?” 张永年身形一僵,随即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反驳道:“说话要有证据,难道你们官府可以随便冤枉人吗?” “证据?”卫凛舟上前一步,“我今日送回府中的金镯就是证据!” 张永年浑身一颤,脸色发白。 卫凛舟看向县令,作揖道:“大人,今早我借用了张大娘的金镯前去苏记金楼查案。午间的时候亲手交给了张永年,可最后我却在当铺见到了那金镯。” 县令听后点了点头,看向张永年,“张永年,你有何话说?” “这金镯是母亲让我们兄妹二人拿去变卖的。”张永年强装镇定地解释道。 “是吗?”卫凛舟冷笑着追问,“我今日登门归还金镯,令堂明明满心珍视,全无半点要变卖的模样。” “那是因为母亲忘记了此事。”张永年始终嘴硬,俨然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 卫凛舟面色一沉,正要上前继续追问。 苏砚辞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随后从衣袖中取出一沓泛黄的借据,上前禀报,“大人,这是方才我同叶捕头在赌坊搜到的借据。” 苏砚辞先朝卫凛舟轻轻摇头示意他冷静,再恭敬地将借据递到案上。 县令逐张查阅一番,眉头紧锁,“这借款人确实是张岐山。” “据王三供述,实际签字的是两名年轻人”苏砚辞转头朝堂外扬声,“带证人上堂。” 王三被两名衙役推搡着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堂上之人,只冲着堂上作揖道;“小民王三,见过大人。” 苏砚辞走到王三跟前,抬手指向卫凛舟,“王三,你仔细认认,当日签字之人是不是这位公子?” 王三缓缓抬头,顺着苏砚辞手指的方向看去,仔细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 苏砚辞再次开口,“那你再看看,当日签字之人可在这公堂之上?” 王三颔首,抬眼扫视满堂之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张永年的身上,指着他连连点头,“签字的就是他,还有旁边那个姑娘就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位。” “你胡说!”张永年上前一步,怒目圆睁,厉声反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过赌坊?” “是他胡说还是你不敢承认啊?”卫凛舟上前一步,气场压得张永年浑身一颤,“这公堂之上这么多人他不指认,偏偏指认你?” “你们皆是官场中人,他敢指认吗?”张永年梗着脖子叫嚷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被带过来问话的,他当然只能说是我们了。” “你小子嘴巴倒是硬得很!”卫凛舟撸了撸袖子,已然动了火气。 苏砚辞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胳膊,“老卫,镇定。公堂之上,莫失了分寸。” 说完,四言辞缓步走到公堂中央,拿起其中一张借据,展示在众人跟前,“众所周知,张岐山只是一介农户,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会写字了。” 说罢,他又拿着借据走到张永年跟前,语气平静,“你若当真清白,不妨当堂验证。” “这主意好!”卫凛舟一拍手掌,衙役立刻取来笔墨纸砚送到堂前。 卫凛舟上前一步,将毛笔递到张永年跟前,“写!” 张永年盯着那支笔,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却迟迟不敢接笔。 一旁的张永梅见张永年被逼至绝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肩膀,不停发抖,失声哭了出来,“是我,字是我签的,求你们别再逼我哥了。” “住嘴,谁让你胡说的!”张永年猛地回头,脸色铁青,抬手就要去捂张永梅的嘴,卫凛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大人,义庄的人带到了。”叶之舟快步走进公堂,身后跟着两名衣着朴素,却神色慌乱的男子。 33. 义庄换尸案(5) 守庄人的出现,暂时打断了对张家兄妹二人的询问。 那二人齐齐跪在堂前,冲着县令作揖,“草民见过大人。” 县令点了点头,“尸体在义庄被换,你们二人可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小的说,全说。”其中一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我们二人收了那张岐山的好处,趁夜深人静之际开棺将其放出,也是我们随意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放入棺中的。 “可我们没想到那张岐山的老婆想开棺送他最后一程,这才……” “那张岐山去哪了?”县令追问道。 守庄人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张岐山是直接从义庄离开的?”叶之舟追问道。 两人连连点头,同声说道,“是,是从义庄后门离开的。” “你们胡说!”站在一侧的郎中突然开口道,“我在后门等了他整整一夜,根本就没见着人。” “那说不定是你眼花没看到。” “那后门到城里就一条路,平时压根不会有人去。我怎么会没看到?” “也有可能我们记错了,他……他是从前门走的。”另一名守庄人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前门?”卫凛舟眯着眼看向他们,“那你们大概是什么时辰把他放出来的?” “大概子时前后。” “那也不可能!”郎中再次反驳道,“昨夜我因为心中恐慌,一直盯着后门。所以知道更夫直到五更天才结束打更,如果他是从前门出去,一定会撞见更夫。” “叶捕头,速去把负责城郊打更的更夫找来。”县令当即下令,叶之舟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是我们不好……是我和哥哥贪图享乐,一心只想着积攒私财,不愿意跟着父亲去地头干活。 “我们还去赌坊借高利贷,想着能一本万利。却没想到越赌越输,父亲是被我们逼得。他一定是为了逃避追债的,才会想到假死脱身。” 张永梅垂着头,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张永年的右半边脸抽搐着,嘴唇哆嗦,却依旧不知悔过,“哭,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是那个老不死的自己想不明白,早点把家产给我们多好,反正他早晚得死!” “你简直枉为人子!”卫凛舟气得双手握拳,怒火翻涌,“他是生你养你的父亲!你们衣食无忧,那全是他节衣缩食攒下来的!他一生勤恳顾家,结果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女逼得要假死逃避债务。 “让他永远回不了家,永远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你们满意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过……”张永梅捂着脸痛哭着。 苏砚辞察觉到卫凛舟心绪不稳,轻轻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还好吗?” 卫凛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轻轻摇头,退到一旁倚柱而立,目光沉沉地看向堂外。 “大人,更夫到了。” 不多时,叶之舟带着一名中年更夫进入公堂。 更夫躬身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县令颔首,语气平和地问道:“昨夜可是你负责城郊一带的打更?” “是的,大人。” “可曾在义庄附近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回大人,草民昨夜从戌时至寅时一直在城郊打更,未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更夫缓缓摇头,突然又补充道,“不过草民在经过义庄时确实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声音?”叶之舟追问道。 “一声大叫。”更夫想了会肯定地说,“义庄那儿平时没什么动静,一般草民经过那儿都会快走几步。昨天听到一声大叫,草民还特地上前看了一眼。不过乌漆墨黑的,也看不真切。” 两个守庄人在私下偷看了一眼对方,一旁的苏砚辞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上前问道;“你们可是还有什么漏说了?” 那二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昨天我们……我们一起喝酒来着,喝得有点多了。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发出的声音。” “昨天你们喝酒了?”叶之舟目光一凛,“几时喝的?可有喝醉?” “就是从酉时开始喝的,一直喝到亥时。因为我们约好时间是子时去放人,所以就没喝了。”二人所言有理有据,一时间倒是也毫无破绽。 此时,沉默良久的卫凛舟突然问道;“更夫,你是何时听到大叫的?” “大概是四更天的时候。”更夫回忆道,“那时我正好经过门口,就听到一声大喊。之后就没动静了。” “你们方才说一声大叫是喝酒上头摔了一跤?可你们又说到了亥时便没有再继续喝酒了。”卫凛舟叉着腰,在守庄人身旁来回踱步,“更夫又说是在四更天听到大叫的,难道是你们做完事情之后,又继续喝酒,继而摔倒?” “对对,就是这样。”守庄人连连点头。 “哼,信口雌黄!”卫凛舟冷笑一声,“小爷我身上没什么好,就鼻子灵。真要像你们说的那样四更天又喝酒了,那当时我们到了义庄,怎么一点酒气都没闻到?” 二人顿时哑口无言。 卫凛舟乘胜追击,“依我之见,我看那张岐山原本是想假死,但你们喝酒误事,导致他闷死棺中。所以当你们打开查看时,才会发出一声大叫,是也不是?” 二人闻言,顿时面如土色。 其中一人连连磕头求饶,“大人,我冤枉啊!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贪杯,误了时辰。我们实在是没想到他……他会闷死啊!” 一旁原本还在哭泣的张永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爹……我爹真的死了?” “张岐山的尸体现在何处?”叶之舟上前一步,大声质问道。 “就……就在义庄里面,我们原本放流浪汉的那个房间里。” “大人,如今案情出现转折,我们必须前往义庄对张岐山的尸体进行检验。”叶之舟向县令请示道。 县令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因此案出现新的线索,暂将涉案人等一并收押,严加看管,禁止私下串供。待明日清晨升堂再审,退堂!” “威武——”公堂两侧的衙役齐声应和。 堂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悄然落下。 卫凛舟望着漫天雨幕,低声开口,“我想现在就去义庄看看。” “我陪你。”苏砚辞上前,轻轻搭住他的肩头。 “我去叫上老陈。”叶之舟转身朝后院快步走去。 卫凛舟静静地立在廊下,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既有对无辜枉死的张岐山的惋惜,亦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苏砚辞察觉到他心绪低沉,并未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众人到达义庄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雨点打在义庄破旧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人按照守庄人说的找到了那个房间,在原来流浪汉躺过的地方果真找到了一具尸体。 无论是样貌和穿着都与张家兄妹所说别无二致。 叶之舟用火折子点燃了房间内的煤油灯,又将煤油灯放在老陈的工具箱旁。 “尸体通体泛青灰色,周身无明显伤痕,也没有毒癍。 “死者的 四肢呈卷曲状,尸僵紧绷不散。看起来确实是死亡一天以上。 “死者双眼圆睁凸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乌紫外翻,牙关紧咬,口内的半截舌头被咬烂……” 老陈仔细地检查着张岐山的尸身,却没注意到边上的卫凛舟此时已经听得脸色发白,双拳不自觉地握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终,他难忍心底的沉闷与不适,转身冲出门外,来到屋檐下扶着柱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哎,凛舟,你怎么了?”叶之舟看着卫凛舟快步离开的模样担心地喊道。 “我去看看他。”苏砚辞拿着油纸伞快步追了上去。 当他来到卫凛舟身边时,将油纸伞稳稳遮在他头顶,递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温声安抚:“没事吧?” 卫凛舟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些许窘迫,“对不起,见笑了。” 苏砚辞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无需逞强” 卫凛舟靠着冰凉的廊柱,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我父母都是警察,长年在外奔波。我是在奶奶家长大的,小时候总盼着他们能回来看我。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志愿也是警校,就想着毕业了能像他们一样。可是……” 他的眼底微微泛红,语气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比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我父母的死讯,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糟蹋父母的心意。刚才看着躺在那里的张岐山,我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从小到大,我们没见过几次面。偶尔见面,我们也像陌生人一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我心里是为他们骄傲的。 “很多人都说,只有成为父母,才能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可我从小就知道,他们是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平安。 “当我知道他们去世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无条件地守护我。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脆弱。” 等自己一口气说完这番积压已久的心事,卫凛舟才察觉自己说了太多,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听我说了这么多,听烦了吧?” 苏砚辞望着他,眼神澄澈又真诚,缓缓摇头,“我和你相反,我喜欢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消化所有事情。所以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愿意和我分享心事。我觉得像你这样很好,至少能证明我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是认识他许久以来,苏砚辞第一次难得的吐露心底所想,话虽不多,却格外真挚。 卫凛舟心头一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眉眼舒展了几分,“好兄弟,你本来就值得。以后遇事别藏着,我不介意听你念叨。” 苏砚辞点了点头,眉眼含笑,“回去吧,老陈应该已经检查完了。” “嗯。”卫凛舟颔首,又轻声道,“你这帕子我洗干净了还你。” “送你了。”苏砚辞浅浅一笑,同他一道朝房间走去。 房间内,老陈正在收拾工具箱。 叶之舟见他们回来,关心地问道:“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没吃饭,有些反胃。”卫凛舟摆了摆手,“怎么样,尸体是什么情况?” “死因确定是窒息死亡。”叶之舟看向张岐山的尸首,朗声说道。 “可是不对啊。”卫凛舟皱眉,摇了摇头,“如果真是窒息死亡,那为何棺木内没有抓挠的痕迹?” “证据不会消失,只会被掩盖!”苏砚辞抬眸,望向义庄大厅里那口静静摆放着的棺木。 34. 义庄换尸案(6) 翌日,天刚蒙蒙亮,衙役们便已经将义庄那口薄棺,以及张岐山的尸身一并抬进大堂侧角,白布覆身,静静地等候审讯。 卫凛舟一早便拉着苏砚辞、叶之舟守在廊下。他的眼眶泛红,看得出一夜未眠。 他的眼底压着浓重的郁结,昨夜亲眼见证了张岐山窒息惨死的模样,令他不禁想起自己父母的惨死。 当初因为他还没毕业,就算毕业了,也因为是亲属的身份无法参与审讯。如今他俨然将张岐山当作了自己的至亲长辈。 又看透了张家兄妹以及守庄人的一桩桩恶事,他深吸了口气,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口吻对二人说道:“两位兄弟,今日升堂,可否让我全程主导,从头到尾梳理整个案子?” 叶之舟虽然不知道卫凛舟为何突然如此认真,但见他神情庄重,便点了点头,表示全力配合。 苏砚辞则温和颔首,右手拍了拍他的肩,“想做就做,我们一直都在。” 得到了两人的同意,卫凛舟心头顿时一松,拱手道谢。 片刻后,堂内传来沉稳的靴声。 三人回头,县令身着官袍缓步走入,当他的视线扫过堂侧摆放的棺木与覆盖着白布的尸身时,脚步骤然一顿,眉宇间浮现出一丝错愕,全然没料到他们的动作会如此迅速。 叶之舟上前半步,拱手躬身,声音沉稳洪亮,“大人,人证、物证俱已备齐,请大人过目。” 县令缓缓点头,缓步走到公案后落座,扬手重重地拍下惊堂木,声响响彻整间公堂,“来人,将一干涉案人等带上堂来!”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重重地拄在地上,齐声拉长喝道:“威——武——” 苏砚辞轻轻地拍打着卫凛舟的背,冲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鼓励与信任。 卫凛舟深吸一口气,跨步站到正中,双手作揖,“大人,此案开始前,请容在下先向各位讲述一个故事。” 县令微微颔首,示意他尽管道来。 卫凛舟转身,望向台上站着的一干人等,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位父亲的。 “这位父亲便是如今的死者张岐山。 “他一生勤恳,任劳任怨,省吃俭用攒下积蓄,只盼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能够安稳度日。 “可他的一双儿女,终日贪图享乐,沉迷赌博,更是私自模仿他的笔迹借下高额高利贷。 “把他辛苦半辈子挣来的家产挥霍一空。 “他们日日被债主催债,即使变卖家产也无力偿还。最终,他们把责任推给了自己的父亲。 “可怜的张岐山念及骨肉亲情,不忍报官。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想出了假死避债的法子。 “他私下寻来郎中想出假死之法,又拿银两收买义庄的两名守庄人,约定子时开棺放他从后门脱身。再由守庄人寻找无人认领的尸身替换棺中,希望能以此瞒过债主。 ”可两名守庄人虽收了钱财,当夜却贪杯误事,误了时辰,待他们发现之时,假死便真死。 “二人本想就此封棺了事,没想到张岐山之妻执意要开棺送别。无奈之下,这二人只好按照老法子,用无名尸替换,假装尸体被人偷走。 ”随后又取桐油重新粉刷棺内壁,盖住了死者留下的爪痕,妄图湮灭全部罪证。 “可怜这位一心为儿女的父亲,想躲避债主,却反倒被亲生子女逼入死局。 “他不曾死在债主的逼迫之下,却死在了自己亲手设计的逃生之路上。 “此案恰逢中元,却无鬼神作祟。唯有人心贪念、子女不孝、守庄人渎职,酿成此案。” 卫凛舟的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偶有抽泣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有不少唏嘘声从围观百姓中传出。 县令听后,神色复杂。心中有对死者张岐山的怜悯与无奈,更有对犯人的愤怒与痛恨。同时也有对于卫凛舟能如此条理清晰讲述案情的赞许与认可。 许久后,县令缓缓开口,“卫公子所言,本官全部知晓。对于张岐山的死因究竟为何,可有实证?” 卫凛舟平复了一下心情,缓步走到张岐山的尸体旁,深吸了口气,猛地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一瞬间,一具双眼圆睁,死相极其痛苦的尸体展露在众人眼前。 随即,堂上的一干人等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永梅更是捂着嘴惊呼出声,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卫凛舟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陈,沉声问道:“老陈,将你的验尸结果当众宣读一遍。” 老陈颔首,上前几步,冲县令躬身作揖,“回大人,昨晚属下连夜检查了张岐山的尸身。 ”整体情况就如大家眼前所见一般。属下还发现死者的十根指甲均已抠裂翘起,且甲缝内塞满了来自木棺的木屑。 “除此之外,死者的掌心、手肘、膝盖处也全是因为抓挠、磕碰磨出的血痕。死者确系密闭棺内窒息死亡。” 县令点了点头,又追问道:“若张岐山真是窒息死亡,为何初验之时不曾发现棺内异常?方才卫公子说,那守庄人用桐漆重新粉刷,可是有什么证据?” “自然有。”卫凛舟快步走到棺材旁,一掌推开了棺盖。 众人纷纷往棺内细瞧,只见棺壁光滑,丝毫没有异常。 卫凛舟拱手道:“请大人移步。” 县令当即起身来到棺材旁,根据卫凛舟的指引,伸手触摸棺壁,果然摸到了一层尚未干透的桐漆。又在棺材缝隙中发现了少量的血迹。 “嗯。”县令沉吟 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众人,转身回到公案后,再次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喝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尔等还有何话说?” 堂下之人齐齐跪下,皆沉默不语。 县令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尔等俱已认罪,本官当堂宣判,尔等仔细听好。 ”义庄的两名守庄人,收受银两私开棺椁,最后贪杯延误时辰,致使张岐山困于棺中窒息死亡;事后不思报官,反而偷换尸体,以桐漆重刷棺壁,试图销毁罪证,恶行累累。主守庄人判绞监候,秋后行刑;从守庄人,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充军。 “张永年生为人子,嗜赌借贷,掏空家产,步步威逼,致其生父走投无路,最终酿成惨案,犯不孝重罪,判斩监候。 ”张永梅受兄长胁迫参与,公堂之上已然真心悔过,从轻处置,杖七十,徒一年半,交由其母严加管束。 “郎中身为医者,知晓内情却隐匿不报,间接酿成惨案。杖一百,徒三年,永久吊销行医资格,往后不得再悬壶问诊。” 说罢,县令看向一旁的巡夜更夫,语气稍稍缓和,“你乃巡夜更夫,昨夜仅隔院听闻异响,夜色昏沉看不清院内实情。但传至公堂据实供述,未曾隐瞒实情。本官念你一时无从知晓内里详情,不予责罚,仅口头训诫。往后巡夜之时,若再听闻院落有异常声响,需立刻前往报知地保,不得置之不理。你先行退下,回家去吧。” “谢大人教诲,小人知错。”更夫连连叩首,遂转身离开县衙。 其余众人均由衙役按罪名分别押入大牢。等候正式公文下发后,再行处理。 “等一下。”卫凛舟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郎中,从衣袖中取出了五两碎银,沉声道:“这银子是在张岐山腰间发现的,该是给你的尾款。我会将此银两还给张岐山的遗孀。” 郎中面露愧疚之色,点了点头,跟着衙役离开了。 当堂上的一众嫌犯全部押走后,公堂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县令起身走向卫凛舟,赞许道:“卫公子,之前本官只听闻你的侠义之名,今日一见,卫公子竟然还精通律法,断案如神。不如留在府衙,协助本官断案如何?” 卫凛舟闻言连忙拱手推脱,语气坦荡洒脱:“多谢大人抬爱,不过在下生来不爱受拘束,这官场之道太过烦琐。日后如有需要,在下定当竭力相助,至于入府衙一事,还请大人另觅良才。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他飞快地朝苏砚辞、叶之舟递去一个眼神,率先大步朝县衙外走去。 县令望着他坦荡不羁的背影,无奈失效。他心知卫凛舟天性洒脱,志在山野,绝非官场中人,只得作罢。 苏砚辞与叶之舟亦上前拱手,随其后缓步退出县衙大堂。 35. 岷江遇险 一个月后,一众刑犯被押送至河畔码头,只等一声令下便登船启航。 张永梅戴着枷锁垂头立在船边,泪眼红肿。 她身后站着一位老妇人,那就是她的母亲。 此时的老妇人泪眼婆娑,正攥着旧布包,反复向一旁的差役苦苦哀求,希望能随张永梅同往服刑之地。 差役按例告知老妇人,徒刑的家属自愿随行得自担路费与食宿费。 老妇人一听能一同前往,当即含泪应允。 卫凛舟静静地站在岸边,目光在老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将一只包袱递给小光,“小光,此去路途遥远,你和大娘要彼此扶持,好生照顾。”、 小光犹豫着接过包袱,眼底藏着不安,“我知道公子是担心我留在这儿,会像之前一样丧命。可我若离开公子,谁来保护公子?” 卫凛舟心口一紧,拍了拍他的脑袋,柔声道:“昨夜我们不是说好了,你随大娘去,我在这儿还有老卫和老舟照应着。再说我如此勇猛,谁敢欺负我。 “你口中的祸事,我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到来?但既然我在这儿,就会替你家‘公子’保护你。再说,一年后便可回来了。我向你保证,到时候还是在这儿,我亲自来接你。” 小光咬了咬唇,虽心中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他话里话外的良苦用心,默默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登船时辰将近,老妇人趁最后的时机冲卫凛舟欠身致谢,“官爷,民妇知晓您的大恩大德。孩子都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有千般不是,也舍不得让他们受罪。等民妇回来,定当报答您的恩情。” “出发了!”岸边,差役一声令下,众人依次登船。 小光和老妇人站在船头,迎风挥手。微风送来小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保重,等我回来——” 江水翻涌,船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茫茫的烟波之中。 岸边三人静立良久,各怀唏嘘。 “一时贪念,便落得如此下场。”卫凛舟望着翻涌的河水感叹道。 “善恶有报,希望她们日后平安顺遂。”叶之舟轻声说道。 “人总是失去所有,方知悔过。世间之事,莫过如此。”苏砚辞语气中透着无奈。 繁杂的心绪萦绕心头多日,卫凛舟敛去眼底的怅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二人,眉眼舒展,轻声提议,“明日我们三人同往郊外小聚如何?” 苏砚辞闻言挑眉,唇角微扬,“正有此意。” “明日恰逢我休值,正好偷得半日闲。”叶之舟也眉眼带笑,欣然应允。 三人相视一望,再次经历了一案风雨,彼此间的情谊愈发深厚。 但是谁又会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呢? 翌日清晨,风朗气清。 卫凛舟收拾妥当走出房间,直直地伸了个懒腰。 大厅内,苏砚辞正站在餐桌前清点着郊游要用的物品。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束着墨色宽带。 卫凛舟突然鼻尖一动,顺着闻到的香味一路来到了大厅。 “老苏,你是不是做桂花糕了?”卫凛舟快步上前,盯着桌上的某个包袱仔细打量着,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苏砚辞神色平静,朝他递去一包刚蒸好的桂花糕,摸着还有些烫手,“尝尝,按照你常买的那个铺子的方子做的。” 卫凛舟解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就这一瞬间,桂花的清甜在齿尖荡漾,入口软糯细腻,口感绵密,甜而不腻。 他将另一半整个放入口中,一边吃一边点头,“嗯,这味道比那家铺子做的还好吃。老苏,你这手艺,哪个姑娘嫁给你都得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说完,他正想再拿一块,忽然灵光一闪,将剩余的桂花糕重新理好,按照刚才那样包好,利索地揣进衣袖,“这么好吃的桂花糕,我得留着慢慢吃。” 苏砚辞见他这副护食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浅浅的笑意。 玩笑归玩笑,卫凛舟突然从袖子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苏砚辞手中,“对了老苏,这个给你的。” 苏砚辞低头一看,那是一枚有些分量的金锁,锁身打磨光亮,刻着清晰的祥云纹路,摸上去光滑平整。 苏砚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非年非节,也不是我生日,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我们前阵子不是去金楼查案嘛,看着顺眼就买了。”卫凛舟说得随意,看向苏砚辞的眼中带着几分认真,“这是祥云锁,戴这个就图个平安顺遂。再说咱们兄弟之间,送个东西难道还需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我想买就给你买咯!来,我给你带上!” 说完,他拿起金锁挂在苏砚辞的颈间,随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后退半步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戴着就不许摘!以后还可以当作传家宝,留给我的侄子侄女。” 苏砚辞垂头望着祥云锁,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纹路。 这些年,不管之前的现代,还是如今的古代,他见惯了人情冷暖,鲜少与人交心。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直率、明媚的少年,知晓他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内心赤诚细腻。 这一路走来,并肩查案的默契,福祸同担的情义早就让他将卫凛舟视作了至交好友。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义庄时卫凛舟确实说过,日后给他买个金镯子。苏砚辞只当一句笑话,卫凛舟却一直惦记着。 他唇角微扬,心底的暖意缓缓漾开。 苏砚辞动作轻柔地将金锁藏进了衣服内,轻声说道:“好,多谢。” 随后,苏砚辞低头扫了眼桌上的物件,正准备出声招呼卫凛舟,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以及轻快的脚步声。 “砚辞,凛舟,准备好了吗?我方才特地绕去醉仙楼,买了那里的招牌酱牛肉、脆皮烧鸡,还搬了一坛陈年老白干!今日咱难得清闲,到时候不醉不归!” 卫凛舟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来了兴致,张嘴就说:“老舟,这次你来终于不是为了……” 话音刚落半句,苏砚辞动作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抬手直接捂住了卫凛舟的嘴。 毕竟今天是三人好不容易腾出来的日子,可以一起去郊游,可不能让“乌鸦嘴”坏了好事。 卫凛舟看向苏砚辞,满脸无辜,连连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苏砚辞无奈又好笑地点了点头,缓缓地收回手,“出发吧。” 就这样,三人如约出城,往城郊的岷江而去。 岷县只是山野间的一座小县城,可偏偏有一条岷江穿境而过,硬生生地撑出了几分灵动的秀气。 岷江的江水极宽,水流却很缓,浩浩汤汤铺向远方,一眼望不尽对岸的山林。 山风穿林而过,整片林海簌簌轻响,混合着滔滔的江声,回荡在三人的耳畔。 卫凛舟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的空气湿润清凉,满是草木与江水的清新气息。 江畔的河滩平缓细软,上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细沙和鹅卵石。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江水清澈见底,石缝间偶有小鱼穿梭往来,灵动自在。 三人踏着软沙走近江边,目光皆被这条宽阔的大江所吸引。 卫凛舟踩着浅水踢了踢水波,望着江面惊叹道:“真是没想到啊,岷县这小县城里还有这么大的一条江。” 叶之舟立在江边,望着奔流的江水,缓缓说道:“这条江叫岷江,这可是古时候西陲真正的水上商道。 ”那时候的蜀地被群山围堵,山路崎岖难行,山高路险,用马车行进费时费力,还时常遭遇山匪或塌方,商贾之辈最怕的就是走山路了。 “我们这儿的岷江,水道贯通上下游,自战国起便是千里通途。江水安稳不说,更是四季通航,久而久之便成了天南地北的商人们必经的黄金水道,堪称古时的‘水上蜀道’。” “从前这片河滩,密密麻麻停满了商船、货筏。各样的码头栈房林立,脚夫的卸货声、船家的吆喝声以及商人的议价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我们岷县的经济也全靠这条大江通商立市。不过现在山道上的路被修整翻新,盗匪也不太有了,更多的商人也选择了走陆路,这儿就慢慢清静下来了。” 叶之舟的话音落下,江风拂过耳畔,三人仿佛依稀能听见千年前江上喧嚷的人声、船桨击打水面的声音。 忽然,只听得江面上传来几声东西掉进江里的声音。 卫凛舟侧头看去,原来是几条大鱼正在江里跳跃。他看得心痒痒,当即卷起裤脚踏进浅滩,冰凉的江水漫过脚踝,清爽透彻。 他冲一旁的二人喊道:“老苏,老舟,我们比赛抓鱼如何?待会烤熟了当下酒菜!” “好,我先去放东西。”苏砚辞冲叶之舟颔首,随后朝不远处的大树走去,准备先放下东西。 “凛舟,抓鱼你可比不过我,我给你抓条大鱼看看!”叶之舟撸起自己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浅滩。 不多时,叶之舟便抓住了一尾肥鱼,那银鳞在日光下晃得亮眼。 “好家伙,可以啊老舟!”卫凛舟低头一瞧自己手中的小鱼,心中既羡慕又不服气。 忽然,他瞧见不远处有几条更大的鱼,便将心一横,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叶之舟见了急忙劝阻,“凛舟,别再往前去了,前面淤泥多,容易打滑。” “没事,我就走两步,再抓几条大鱼就回……啊——”卫凛舟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子直直地往深水区栽落。 卫凛舟不通水性,落水的刹那心头一慌,手脚胡乱扑腾,而江水也很快漫过了他的腰际,水流里着他的身体顺势往下游漂。 他拼命挣扎,无奈大半的身子沉在水里,几乎只有脑袋能勉强浮在江面,“老苏——我……不会……” 卫凛舟猛喝了几口江水,连话都说不利索,渐渐地他觉得四肢开始变得无力,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另一边,苏砚辞刚把东西放在老槐树下,还没转身,耳边突然响起凄厉的惊呼。 他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子回头,方才闲散松弛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眼底一闪即逝的慌乱。 他抬脚直奔江边,脚尖狠狠地踩进浅水区,溅起大片水花。 “老卫——” 此时的叶之舟也已经下水,并奋力游向卫凛舟,但指尖却只能擦过卫凛舟的衣袖,扑了个空。眼看他被江水越推越远,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很快,江水便彻底没过了卫凛舟的头顶,江面上只剩下了一圈圈翻涌的水花,再也看不见半分人影。 苏砚辞脸色惨白,拔腿就朝下游狂奔,一边跑一边时刻注意着叶之舟的动向。 岷江的江面虽然平静,但水下却遍布乱石深沟,叶之舟顺着水流来回搜寻片刻,始终寻不到卫凛舟半点踪迹。 无奈之下,叶之舟只得先上岸同苏砚辞会合。 “砚辞,我即刻回县衙召集人手,沿着下游排查。那小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就在此等我。” “好。” 江风卷着凉意扑在二人身上,虽然都在用好话安慰着对方,可心底的慌乱却一层胜过一层。 叶之舟片刻不敢耽误,转身一路朝着县衙方向疾奔而去。 苏砚辞独自守在空旷的江边,一会儿目光焦灼地扫视着江面,盼望能见到熟悉的身影;一会儿又频频望向通往县城的小路,满心煎熬。 所幸过了没多久,叶之舟便带着一众衙役赶了过来。 苏砚辞看着叶之舟有条不紊地分派人员沿江搜寻,便提出自己想去附近村民家中走访,没准叶凛舟被江水冲到浅滩,恰巧被路过的乡民救下。 叶之舟颔首,心中却放不下苏砚辞一人独行,索性与他一同前往村落打听消息。 就这样,一群人从青天白日寻到暮色沉沉,依旧没有半分卫凛舟的下落。 苏砚辞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幕以及一望无垠的江面,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心头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上气。 叶之舟遣散了其余在外奔波的衙役,又从附近林间捡来干燥的枯树枝,在河滩边点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江面映得忽明忽暗。 他拨动着枯枝,看向一旁沉默的苏砚辞,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自责,“是我不好,明知他不耐逗。还故意用抓鱼比试逗他。不过你放心,如今没寻到他的尸身,未必是坏消息。兴许是被江上的商船所救。” 苏砚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卫凛舟落江呛水以及逐渐沉入江面的模样,心头酸酸的。 衣襟里那枚祥云金锁紧紧地贴着胸口,但再温热的金属也压不住满心翻涌的惶恐。 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开口,语气中藏着浓重的懊悔,“若是我守在他身侧,定能及时拦住他。” 叶之舟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重,“我们三人一路并肩,出生入死,什么困难没遇到过,那小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江边的篝火一夜未灭,苏砚辞与叶之舟也是一夜未眠。 二人的眼底都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36. 江边遗尸 次日,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了衙役奔走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先前跟着卫凛舟办案的衙役匆匆赶来,喘着粗气,“苏捕快,叶捕头,下游……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叶之舟强撑了一夜的镇定骤然崩裂,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苏砚辞。 苏砚辞听到这消息浑身一僵,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指尖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胸口的金锁,昔日镇定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 下一刻,叶之舟上前扶住了他,“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当他们匆匆赶到下游,苏砚辞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两步,却再次硬生生地顿在原地,双腿如灌铅一般沉重。 尽管他办案无数,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但如今却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不敢靠近的怯意。 他怕,怕那块白布之下是昨日还同他说笑,赠予他祥云锁的挚友。 叶之舟看出了他脸上的异样,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低声道,“我先去看看。” 说着,他慢慢走上前,指尖微微发颤,使劲咽了口口水,动作极缓地俯身,一点一点揭开了白布。 当死者陌生的样貌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苏砚辞和叶之舟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了整夜的浊气,紧绷的后背也突然放松了下来。 这时,恰逢那位报信的衙役姗姗来迟,再次喘着粗气说:“叶捕头,我刚才……话……话还没说完,尸体……不……不是卫公子的。” 叶之舟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紧绷的嘴角终于扯出一点松快,又看向那个报信的衙役,带着点后怕的嗔怪,“下次把话说全了,瞧把我们二人吓的。” 说着又看向那具尸体,正色道:“这具尸体怎么回事?” “不清楚死因,今早在江边巡查时发现的。应该是被江水冲上岸来的,脚上还牢牢绑着一块沉江的巨石。” “叶捕头——”又一名衙役匆匆赶来,一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之舟已然习惯了下属的一惊一乍,略带疲惫地开口道:“又怎么了?莫不是又发现了尸体?” “不、不是!”那衙役慌忙摆手,喘息着说道:“是卫公子!卫公子在县衙!” 短短的一句话传入耳中,苏砚辞瞳孔骤然一亮,压抑了整夜的惶恐和自责全数化为了失而复得的急切。 “说全,是死是活?”叶之舟似乎是怕了再次出现刚才的那个情况,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那衙役一愣,赶紧点了点头,“活着,活蹦乱跳的。” 苏砚辞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镇定的模样,也来不及同叶之舟交代半句,转身大步狂奔,步伐急促凌乱,衣袂被江风扯的胡乱翻飞。 待他们二人一路狂奔至县衙门口时,苏砚辞的目光一冷,在那青石铺就的台阶上,隐隐点缀着一路深浅交错的暗红色血迹,那血迹从街口一路绵延到大堂廊下。 干涸的血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叶之舟看向一旁的衙役,语气中满是无奈,“这是你说的活蹦乱跳?血都流成这样了,还能蹦跶?” 一旁的衙役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是卫公子怕你们两位担心,特意嘱咐只让我报平安,不让我细说伤势。” 二人没再多问,快步踏进县衙大院,这才在廊下石阶上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果真是卫凛舟。 他一身衣衫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皱发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昨日鲜活明媚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连坐着都勉强。 当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这才费力地抬眼,望见狂奔而来的苏砚辞和叶之舟,黯淡的眼底勉强亮起一丝亮光。 他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像之前那样笑着开口安抚二人,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可他的双腿发软发麻,浑身的力气也早已耗尽,身子刚微微抬起,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倒去。 “老苏……”一声微弱的呼唤还未落地,人便已经彻底失去了重心。 苏砚辞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地接住了卫凛舟。 下一瞬,卫凛舟整个人软软地栽进了苏砚辞的怀里,浑身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微弱,身子微微发颤。 “快,去找大夫。”叶之舟也快步上前,想帮着苏砚辞一起将卫凛舟扶起。 “已经去找了,正在来的路上。”一旁的衙役轻声说道,过了会儿又补充道,“卫公子是今早被江上的商船救起,上岸后没见到二位,便先回了家,然后才来的县衙。” 苏砚辞单手稳稳地托住他发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同叶之舟一起扶着他的后背。 可指尖落下的瞬间,一片温热黏腻的触感骤然覆上掌心。 他与叶之舟同时看向卫凛舟的后背,这才发现浓稠的血水早已浸透衣料,顺着背脊往下淌。 “岷江水下暗礁乱石密布,他定是被暗流卷住,在礁石上磕碰划伤的,后背伤势最重。”叶之舟眼中满是自责和担忧,“我们先扶他去偏房休息,再把湿衣服给他换了。” 苏砚辞点了点头,他望着怀里正虚弱喘息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后怕、心疼与酸涩。 他简直无法想象,在江底的卫凛舟究竟是如何在暗流中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又是如何忍着剧痛,一步步拖着身子从江边走回县衙的。 他紧紧地环住怀里的人,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了他的伤口。眼底的寒凉与后怕久久未散,心口沉甸甸的,又酸又痛,久久无法平静。 “叶捕头,这具尸体如何处理?”身后的衙役小声请示。 “先抬去停尸房,让老陈勘验,查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叶之舟深吸了口气,低声吩咐道。 “是。”衙役领命,和其他人一起抬着尸体离开了。 偏房内,二人动作轻柔地将卫凛舟放置在床上,使他背朝上,以免碰伤后背的伤口。 接着,他们动作轻柔地一点点褪去他身上早已浸透江水与血渍的衣衫。 衣衫尽数褪下的瞬间,满目伤痕触目惊心。 他的小臂、腰侧、大腿,全都有着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伤痕。 有的伤口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细碎的血珠仍旧在往外渗。后背的伤势最为惨烈,大片肌肤被尖锐的暗礁刮得血肉模糊,纵横交错的长口子层层叠加,大片血渍黏结着细碎的砂石。 这满目的伤痕看得人心头发紧,心口发酸。 叶之舟从外头打来温水,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心中既自责又心疼,“这小子昨夜到底受了多少罪!我当初要是在下面多找些时辰就好了!” 苏砚辞沉默不语,指尖轻轻地避开伤口,细致地帮他清除皮□□隙里残留的细沙。他素来冷静,任凭见过多少惨烈的伤势,从未有过半分动容,可如今卫凛舟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像用一根根铁丝慢慢地割着自己的肉,又酸又疼。 叶之舟将拧好的毛巾递给苏砚辞,苏砚辞轻轻地擦拭着他身上的血污,小心地避开重伤之处,又取来干净柔软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挎着药箱快步入内,冲二人点了点头,便上前仔细查看起卫凛舟的伤势。< /p>他动手搭了脉,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情况如何?”苏砚辞声音中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夫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二位官爷,这位公子的伤势不轻啊! ”其余部位的伤口倒还好,主要是后背的伤口,最深最长,又经过江水长时间浸泡。伤口已然发炎红肿,再加上寒气入体,引发了高热。 “如今这位公子体温偏高,气血损耗极重。若是晚救半日,只怕性命堪忧。”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道:“好在如今抢救及时,且并未伤及筋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但是必须安卧静养三至五日,万万不可劳累、吹风,伤口不可沾水。 “这高热若是反反复复,只恐烧得神志不清,拖延恢复的时日。 “我这就开几个清热解毒、消炎止血、固本安神的方子。你们只需给他按时煎服,且每日换药,定能痊愈。” 说罢,大夫来到桌前,不多时便写完了药方,又从药箱中取出外敷药膏与干净的纱布,仔细为卫凛舟进行第一次的伤口处理。 待包扎妥当后,大夫再三叮嘱静养时的禁忌,这才放心地提着药箱离去。 片刻后,偏房内暂时陷入了安静。 叶之舟看着床榻上高热未退,昏迷不醒的卫凛舟,低声道:“我留在这儿,你去休息会儿。” 苏砚辞摇了摇头,目光始终定在卫凛舟苍白的面容上,嗓音沙哑且低沉,“不用,我守着。”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衙役急促的通报声,“叶捕头,苏捕快,停尸房那儿有新发现。”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沉。 方才他们满心牵挂着卫凛舟的伤势,险些忘了那具脚上绑着石块的无名尸。 叶之舟起身走向门口,又看向床上的卫凛舟,对苏砚辞说道:“我去看看,你留在这儿。” 苏砚辞望着病床上的卫凛舟,眼底满是不舍和担忧。 如今一边是自己的职责,江边突现无名尸,案情不明;一边是刚刚死里逃生、高热昏迷的卫凛舟。 他想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盯着他的体温,盯着他的伤口,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也不敢离开半步。 他怕自己一离开,卫凛舟的体温再次反复无人知晓;他怕自己一离开,卫凛舟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无人察看。 就在此刻,床榻上的卫凛舟忽然动了动手,虚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未醒的朦胧,却依旧强撑着宽慰他,“老苏……我没事……你去吧……” 苏砚辞心头猛地一酸,俯身靠近,想看看卫凛舟是否真的清醒了,刚刚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算了,我还是……” 卫凛舟烧得昏沉,浑身剧痛,恍惚间却仍撑着精神让他不必挂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沙哑和以往的俏皮,“老苏,我现在这样子……可没办法和你聊天,你……快去忙正事,别耽误我睡觉……” 苏砚辞喉间发紧,心底的愧疚、心疼和牵挂愈发强烈,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指尖轻轻覆上卫凛舟还有些发烫的手背,力道极轻,带着安抚,也带着自己万般无奈的妥协,“好,我去去就回。” 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无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驻足回头。 卫凛舟已经再次陷入昏睡,毫无往日鲜活明媚的模样。 霎那间,苏砚辞豁然开朗,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疏离与不解。唯独卫凛舟,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软肋。他眼中的酸涩,是满心挥之不去的惶恐。 37. 岷江沉尸案(1) 停尸房内阴寒刺骨,潮气混合着江水的腥腐味久久不散。 在昏暗的光影下,叶之舟正俯身凝神勘验木板上的尸身,片刻后,他似乎觉察到身侧的动静,回头却发现了正缓步走来的苏砚辞,轻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老卫醒了。”苏砚辞的话言简意赅,进入停尸房的瞬间,眼神便锁定在了尸体身上,“尸体什么情况?” 板子上平躺着一具男尸,浑身的衣衫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白,肌肤因为久浸水中泛出青白色,手脚上的皮肤都起了大片褶皱。 死者的双脚被粗棕绳层层捆死,绳结牢牢打在腿根处,还打了死结。 身子另一端绑有两块巴掌大的粗粝青石,石块表面覆满了一层湿滑的深绿色青苔。 “老陈验过尸体,腿部的捆绑痕迹很深,就连在江水中冲刷一夜也未松脱,麻绳已经勒进皮肉。这绝不是自尽的人能做到的。” 说罢,叶之舟又抬手指向死者脖颈处那道清晰的暗黑色环状勒痕,“死者脖子上有勒痕,且口鼻干净无泥沙,喉咙处也没有泥沙堵塞,腹中无积水,结合尸体现状,这绝对是生前遭人勒毙,死后被人捆绑抛江。” 苏砚辞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尸身。 突然,他眼神微凝,俯身靠近尸身的头发,轻轻地捻起一缕粘在头发上的松针,又刮下一点衣摆上附着的褐红色山泥,开口道,“看来死者应该是在中上游被人抛尸,而后顺江而下,最终在下游被发现。” “不错。”叶之舟当即附和道,“岷江的下游皆是细白色的砂石,也没有成片的松林。这些松针应该是属于岷江上游三十里的深山峡谷。” 紧接着,叶之舟又指着那两块青石说道:“上游处水道较窄,且水流湍急。凶手若是在峡谷内行凶,再捆石抛江。 “那么尸身会顺流而下,行至咱们今早发现的浅滩,水流突然放缓,才将尸首滞留在岸边。 “若是就近在县城河段沉尸,水下暗礁乱石密布,尸身极易卡在石缝之中,也根本漂不到开阔的河滩。” 苏砚辞颔首,“如此说来,凶手应该不是本地人。” 叶之舟赞同地点点头,“没错,若是本地人,必然熟悉岷江的特点。想要毁尸灭迹或者隐藏尸体,只要就近抛尸,尸体必然会卡在礁石之内就此沉底。也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地从上游抛尸,徒增暴露的风险。” 之后,叶之舟掏出一块木牌,“这是属于一家专门收药材的货栈的木牌,看来死者身前应该是一名贩卖货物的商人。” 苏砚辞点了点头,与叶之舟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已然明了,要想查清此案,就必须前往岷县的深山峡谷之内,可二人却又放心不下卫凛舟的伤情。 “叶捕头,苏捕快,卫公子醒了。”正当二人思索着如何同卫凛舟商议此事时,一名衙役快步进入禀报道。 二人快步离开停尸房,前往偏房。 此时的日头已经升至正午,后厨也早已备好一桌午膳送至偏房小院。 卫凛舟的高烧已然退了大半,精神也好了不少,此时正靠着廊下的木凳坐着等候他们。 见他们二人快步走来,他眼前一亮,单手撑着门框就要站起来,奈何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砚辞无奈地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扶住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了受不得风,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屋里闷得慌,再说我这性子,哪躺得住嘛!”卫凛舟咧嘴一笑,虽然面色苍白,但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院内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都是遵照大夫所说安排的清淡素食,最适合卫凛舟这种受伤后需要调养之人的。 桌子正中间摆放着一盘色泽鲜亮的清蒸秋蟹,时值秋日,蟹肉肥美,蟹黄饱满,鲜香的气息肆意随风飘散,格外诱人。 自从二人扶着卫凛舟落座后,他的眼神就没从那盘螃蟹上移开过。那蔓延的馋意,心底按捺不住的食欲都促使他举着筷子伸向那盘秋蟹。 可他的筷尖刚触碰到蟹壳,一双干净修长的竹筷突然横截而来,轻且稳地按住了他的筷身。 力道虽不重,却彻底拦住了他的动作。 卫凛舟一愣,抬眼却正好撞进苏砚辞沉静无奈的目光里。 苏砚辞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管束。 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确:有伤在身,不许乱吃。 卫凛舟瞬间蔫了,小声试探着,“我就吃一只……里面的一点点肉,不碍事儿的!我现在退烧了……” “绝对不行!”苏砚辞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海鲜是发物,会加重伤情。” 虽是寥寥数语,但卫凛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关注与牵挂。 话音落下,苏砚辞收回筷子,转手夹了几片清润脆嫩的青菜,稳稳地落进卫凛舟碗中,“吃这个。” 卫凛舟看着碗里绿油油的青菜,再看看眼前那肥嫩的螃蟹,终是委屈巴巴地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叶之舟看得失笑,低头扒饭,并轻声补了一句,“砚辞说得没错,你现在还很虚弱,虽然是暂时退了烧,但还容易复发。更何况你后背的伤口最严重,若是吃了发物,再引起红肿溃烂就糟了。 “你暂且忍耐三五日,等伤口彻底好了,我们专门备一桌秋蟹宴,到时候清蒸、油焖、香辣样样齐全,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行,我听你们的。”卫凛舟乖乖地低头扒着饭粒,虽然是清淡无味的饭菜,可能被人如此惦记,卫凛舟的心头也是暖暖的。 最终,桌上那盘秋蟹纹丝未动,悉数被人端回了厨房。 午膳过后,苏砚辞取来药膏和纱布,站在卫凛舟身后帮他换药,动作轻缓,生怕力道过重扯痛伤口。 “对了,老苏,案子进展如何?”卫凛舟一边咧着嘴,忍着疼,一边询问起了方才发现的那具沉尸的情况。 “死后被人抛尸,行凶者应该不是本地人。”苏砚辞边说边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所以,我们得去外地查案?”卫凛舟眼前一亮,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跟着他们一同外出办案。 苏砚辞动作未停,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说,“是我同叶捕头去,你留在县衙养伤。” “什么?”卫凛舟猛地转过身子,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苏,你明知我是闲不住的人。这些小伤不碍事儿,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这案子还得亏我才在江畔发现了尸体。我不管,我得一块儿去。” 苏砚辞放下手中的药瓶,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帮他转了个身,“你伤口太深,受不得颠簸。” 卫凛舟梗着脖子赌气道:“行,你若执意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 苏砚辞深知卫凛舟还有后话 ,只是安静地整理纱布,没有接话。 果不其然,卫凛舟见苏砚辞不理他,继续开口道:“不过到时候等你们前脚一走,今日后厨那盘秋蟹我顿顿都要。还要清蒸、红烧、香辣连着吃,日日不重样! ”反正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也没人管我。你们就随我吃个够,到时候伤口烂了、红肿了也没人管,指不定还会……” “够了。”苏砚辞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话,将药瓶往桌上一搁,语气中满是无奈和坚决,“不准胡闹,乖乖待在这里。” “老苏——”卫凛舟委屈地拖了个长音,将身子往后一靠,却因为疼痛皱了皱眉。 “怎么?他同你闹了吧?”苏砚辞走出小院,在大堂遇到了等候的叶之舟,对方笑着摇头道,“他性子活泛,怎么会听你的老老实实待在县衙里养伤。现在怎么办?” “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苏砚辞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角落收拾好的包袱。 叶之舟心生疑惑,走上前翻开包袱查看,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消肿生肌的药膏、软垫以及加厚的防风披风,这些全是专门为卫凛舟赶路准备的。 “原来你早就料到他不会同意,那你为何不直接同他说要让他一起去?” “本意就是想让他安心待在这儿,他若执意不肯,这也是折中的法子。”苏砚辞怎会不知道卫凛舟的性子,只是方才对方拿自己的身子赌气,确实让他心口悬着一块石头。 二人话音未落,另一边衙役匆匆跑来,“叶捕头,苏捕快,不好了,方才卫公子去了厨房,说要把那盘秋蟹全吃了。” 二人对视一眼,明知这是卫凛舟跟他们赌气,仍旧快步往厨房走去。 还未等二人走近,便听到了旁人劝阻的声音以及卫凛舟故作消沉的叫嚷声。 卫凛舟余光瞥见两人进门,却半点没有收敛。 他故意捏起一根粗壮的蟹腿,作势就要往嘴边送,眼角余光一直偷瞟着二人的动静,嘴里还故意颓丧地嘟囔着,“都别管我,谁都别拦我。我就是要吃螃蟹,随我伤口发炎,高烧反复好了!既然如今我是无用之人,那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他本以为苏砚辞会第一时间快步上前夺下蟹腿,没想到等了半晌,身侧只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 卫凛舟动作一顿,侧头看向苏砚辞,就见他和叶之舟同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面上没有半分焦急和担忧,反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分明就是看穿了他这套装模作样的把戏,静静地等着他演完这场赌气的戏码。 卫凛舟瞬间有些慌了,捏着蟹腿悬在半空,有点无措地开口,“老苏,你当真不拦我?” 、 苏砚辞只是挑了挑眉,慢悠悠的开口,故意顺着他的话逗他,“你意已决,我拦得住吗?” 一句话堵得卫凛舟哑口无言,举着蟹腿进退两难,赌气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蔫巴巴地坐在凳子上,一点闹脾气的劲头都没了。 一旁的叶之舟看得忍俊不禁,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砚辞本就打算带你一同前往,东西都为你备齐了。再说,这案子也算是因为你才发现的,怎么会是无用之人呢?” 卫凛舟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褪去所有委屈,手上的蟹腿也随手搁回盘中,欢喜地站起身凑到苏砚辞身旁,“老苏,那我们何时出发?” 苏砚辞无奈一笑,“今日好生休息,明早出发。” 38. 岷江沉尸案(2) 第二天天未亮,苏砚辞便率先出门雇了辆马车,还在马车内铺满了厚厚的软垫,方便卫凛舟趴在上面,也不至于受凉。 一路上,苏砚辞刻意放缓了车速,特地避开了颠簸的碎石路,几乎赶了近一日的路程,一直到暮色将至时方才踏入岷江上游三十里的深山峡谷。 “这没有地方可以住宿,看来我们只能在野外将就一宿了。”叶之舟翻身下马,将马牵到一棵大树旁,并系好马绳。 “别动,我给你上药。”苏砚辞停稳马车,将车帘掀开一点,防止外面的冷风进入车厢内。 “老苏,不用担心,我身体结实着呢,那大夫就爱拿话唬你们,好多赚些银两。”卫凛舟乖乖地趴在车厢内,任由苏砚辞掀起他的衣服。 “少说话,多休息。”苏砚辞打开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卫凛舟背部的伤口上,“这几日你能不下车就尽量别下车,免得伤口开裂。” “啊?我不下车如何查案?”卫凛舟小声嘟囔着。 “凛舟,既然跟我们出来就得听我们的。否则我可不介意再把你送回去。”叶之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卫凛舟闻言,立刻蔫了下来,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将我当瓷娃娃了。” 苏砚辞闻言轻声一笑,用绷带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 接着他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暖炉递到卫凛舟手中,又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山里风凉,注意保暖。” 卫凛舟捧着暖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看着苏砚辞拿着药膏仔细收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自他长大后,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了。或许他也是怕,怕自己会太依赖这份温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就会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车外传来叶之舟的喊声,“砚辞,我生了火,你把药拿来,我一会儿再去抓几条鱼,给他炖个鱼汤。” “好。”苏砚辞应了一声,将一帖药揣入衣袖之中,看了眼有些昏昏欲睡的卫凛舟,轻声道,“你先休息。” 说罢他掀开一条小缝,侧身钻出车厢。 或许是因为后背上药膏的关系,卫凛舟渐渐陷入了昏沉,半梦半醒间,他的眼角竟不自觉滑落一滴泪,但他困得抬不起手,只能任由那滴泪浸在软垫上。 当暮色四合,深山峡谷静得骇人,只剩下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 二人中间的篝火静静地燃着,暖黄色的火光圈出一股小小的暖意,也将周遭浓重的黑暗衬得更深, 马车停在背风处,车帘也被遮得严严实实,车厢里安安静静,偶有卫凛舟轻轻的呼噜声传来。看来是药膏的作用,已经让他睡熟了。 苏砚辞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篝火之上是一锅嫩白色的鱼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鱼香四溢。 “砚辞,这个案子你怎么看?”叶之舟将周围的枯树枝扔进火堆之中,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砚辞缓缓摇头,“不像求财,但也不像寻仇。” 叶之舟点了点头,“没错,求财的话没必要把人沉江;寻仇的话尸体又太过干净。” “两种可能性。”苏砚辞望着鱼汤里的泡沫,猜测道,“隐藏证据,或者掩人耳目。” 他稍稍停顿,视线瞥向林间深处,“能做沉江如此烦琐之事,背后必有隐情。” 叶之舟若有所思地看着篝火,“若是后者,那凶手的心思也太过深沉。眼下我们没有人证物证,就连死者身份也无从查起。” 苏砚辞将鱼汤盛入碗中,递给叶之舟,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不急,等明日去了货栈就什么都清楚了。” 叶之舟点了点头,轻轻地吹了吹碗中的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鱼汤的鲜美瞬间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感叹道:“这深山里的鱼倒真是鲜美。” “喂,老舟,你不是给我喝的吗?怎么你们俩先偷喝上了?”车厢里传出卫凛舟带着睡意的声音。 苏砚辞浅笑着,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另一碗鱼汤端起来走向车厢,掀开帘子的一角,“醒了?喝吧,小心烫。” “哎,你俩晚上准备在外面过夜?山里风这么大,一会冻病了。”卫凛舟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随后嘟囔着,“再说我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叶之舟闻言朗声一笑,“怕黑?方才不知道是谁,呼噜声震天响。关心我们就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砚辞柔声道:“车厢内空间小,挤不下三个人。” “外头空间挺大,那我也去外头。”卫凛舟说着就要往外爬。 苏砚辞急忙拦住他,语气中满是无奈,“好好好,我们进来。” “那就对了嘛!咱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卫凛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往车厢里缩了缩,给二人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山间的冷风掠过树梢,狭小的车厢内却充斥着鱼汤、欢声笑语与世间最珍贵的暖意。 当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淡青色的晨光时,林间的鸟雀落在车顶轻啼,浓稠的晨雾过来搂住了整条岷江峡谷。 苏砚辞悠悠醒转,发现一旁的叶之舟已经不在车厢内了。 他轻轻地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昨夜的篝火只剩了一堆冷透的炭灰。 苏砚辞轻手轻脚地绕过卫凛舟的身体,轻轻地提起衣摆,以免碰到了他的伤口。 “砚辞,醒啦,正好我买了包子。”叶之舟看了眼车厢内还在熟睡的卫凛舟,“我方才下山时看到货栈已经开门了,不如趁凛舟还没醒,你我先去探探?” 苏砚辞接过包子,看了眼车厢,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并肩下了山,来到了木牌上刻印的商行。 栈主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微胖,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一见有客人来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早啊,不知二位是来寄货还是取货的?” 叶之舟拱手道:“栈主,我们是来取货的。” “可有凭证?”栈主笑呵呵地摊开手掌等候,叶之舟侧目看向苏砚辞,而后从衣袖之中取出木牌。 栈主接过木牌,低头从柜台的抽屉里翻找了一番,随后取出了另一半纹路完全契合的木牌,两两对上核验后,眉头微皱,“二位客观怕是弄错了吧?这批药材前些日子就已经被人取走了。你们二位的木牌是从何而来的?” “什么?被人取走了?”叶之舟的声音陡然拔高,顺势从栈主手中取走了木牌,“不可能,我看是你这栈主想私吞我们的货物吧?敢不敢随我们去见官?” 栈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慌忙捧出一册账簿推到二人面前,“二位请看,这是当日取货人的姓名与时辰,白纸黑字绝无半分虚假!” 叶之舟接过账本,只见上面写着“取货人:周老根。取货时间:八月初九。” 苏砚辞的目光在账本上停留片刻,看向栈主问道:“这周老根是何人?你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栈主点了点头,回答道:“此人是个瘦高个儿,左脸颊还有道疤。” 叶之舟与苏砚辞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记这么清楚啊?” “嘿嘿,凡是来过我这儿的客人我都记得。” “也罢,见你是个老实人,今日不同你计较。既然是他抢了我们的货,那我们就去找他算账!”叶之舟提着佩刀和苏砚辞离开了商行。 二人刚走远,栈主慌忙招呼伙计关门落锁,自己则揣好银两,从货栈后门偷偷往东边山道逃窜。 但苏砚辞和叶之舟却并未走远,而是躲在暗处的草丛之中,静静观察。果然见那掌柜从后门出来,朝东边山林去了。 “我跟上去看看,你去找看凛舟,免得那小子找不到我们瞎折腾。”叶之舟冲苏砚辞点了点头,随后身形一闪,悄悄地跟上了那掌柜。 再说回卫凛舟这边,其实两人刚走没多久他便醒了,见车厢内只剩下他一人了,瞬间明白他们一定是趁着自己熟睡期间前去查案,不愿自己跟着冒险。 心中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堵满心口。 往日追查凶案之时,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盘问、追踪、搜证样样不落,如今却被伤口困住了手脚,非但不能替他们分担,反倒要两位兄弟分心照顾自己。 他攥紧身下的软垫,心底满是不 甘与无力,却又清楚他们二人是好意,自己只能独自闷在车厢里出神。 正当他暗自低落时,不远处传来重物滚落地面的闷响。 卫凛舟心头一紧,压下满心的颓丧。悄悄地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只见距离他们马车不远处的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旧,浑身瘫软,一动不动,像是昏厥过去了。 卫凛舟皱了皱眉,心底几番犹豫,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他撑着软垫慢慢起身,裹紧身上厚实的披风,每走一步都刻意放缓脚步,生怕牵动后背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踏下马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子身侧,先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肩头,那人毫无反应。 卫凛舟又蹲下身,指尖缓缓探到他的鼻下,尚有微弱的呼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喂,你醒醒。”卫凛舟轻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脸颊,见他还是没反应,便用手掐了一下那人的人中。 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涣散。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他看向卫凛舟的目光里翻涌着浓烈的悔恨与麻木,语气还带着一丝刺骨的怨怼,“你为何要救我?” “你这人够奇怪的,明明是自己倒在我马车前。我救了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骂我?”卫凛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么想死?那儿就有一棵树,自己上吊去。” 卫凛舟说完,转身便打算回到车厢,独自消解心中的失落。 那人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竟真的朝那棵树走去。 卫凛舟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再回头时,那人竟然真的解开腰带准备往树枝上挂。 卫凛舟顾不得后背的隐痛,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你疯啦!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寻死觅活的算什么本事?” “我不用你管!”男人猛地一把推开卫凛舟,却因用力过猛,直接将卫凛舟狠狠地推到了地上。 “啊——”卫凛舟后背的伤口重重磕在碎石地面,尖锐的刺痛感席卷全身,他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男人见状浑身一僵,慌忙伸手想去搀扶,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住手!”苏砚辞的呵斥声自山道远处传来,语气中藏着几分愠怒,“别碰他!” 话音未落,苏砚辞快步奔至卫凛舟身边,俯身轻柔地扶起他,视线扫过他后背渗出绷带的暗红色血迹,眼底翻涌心疼与怒意。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解释着,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煎熬。 这些日子,他日日被母亲惨死的画面纠缠。 每一次闭眼,都是母亲误食川乌后痛苦抽搐的模样。 当初,他只是一心寻药救母,却没想到亲手断送了至亲的性命。 他想过去找栈主讨公道,反倒被人殴打羞辱。 如今他日日备受煎熬,本打算一死了之,却偏偏被卫凛舟救下。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苏砚辞将卫凛舟重新扶回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掀起他后背的衣服,“忍着点。” “老苏,刚才我正睡觉,那人突然就从山上滚下来了。醒来还一心寻死,我是……啊……疼疼疼……”卫凛舟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是谋杀!” 苏砚辞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更轻柔了,语气中满是无奈,“你还有心思管旁人的闲事?” “老苏,你可别告诉老舟,他知道了非得送我回去。”卫凛舟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砚辞,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老舟呢?你们没在一块?” “查到点线索,叶捕头去追了。”苏砚辞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别乱动。” 待他离开车厢时,那男人还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恍惚,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低声重复着,“对不起……” 苏砚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若是觉得对不起我兄弟,就好好活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男人怔怔地看着苏砚辞,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声音沙哑,“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母亲。” 39.岷江沉尸案(3) 苏砚辞闻言身子一僵,卫凛舟也从车厢内探出脑袋,用车帘裹住自己的脖子,直直地盯着那男子。 男子低垂着脑袋,肩膀绷得笔直,像是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心事终于绷到了尽头。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砚辞和卫凛舟,眼神空洞,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原来,男子本是这附近村民,母亲缠绵病榻多年,风湿寒痹入骨,夜夜痛得辗转难眠。 男子曾带着母亲四处求医,但始终不见好还,只因他们买不起其中一味最重要的药材——乌川。 一日,或许是上天垂怜,他进城途中,无意间捡到了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一家货栈的名号以及药材名,那正是他需要的。 他看着渐渐远去的人影,本想物归原主,但又想到母亲的病情,索性揣着木牌去了货栈。因为他知道,货栈那边只认牌不认人。 果然,栈主见他持牌而来,并未过多盘问,就把一包乌川递到了他手中。 男子捧着药,满心欢喜地回了家,连夜煎药给母亲服下。没想到汤药入腹不过半炷香,母亲突然觉得心口剧痛,继而浑抽搐,顷刻间气绝身亡。 母亲的突然离世让男子顿觉蹊跷,便在清晨回到货栈讨要说法。却被栈主反咬一口,说他私自冒领他人货物,是咎由自取,又叫来伙计将他毒打一顿,赶出了货栈。 给母亲料理完后事,他一直生活在无尽的悔恨和冤屈里。他本想报官,可又想到自己冒领货物在先,官府未必会信他所言。 就这样,他夜夜被母亲惨死的模样纠缠,生不如死。今日他本想了结自己,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卫凛舟。 他字字泣血,说完后早已泪流满面,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 苏砚辞静静地听完全程,脑海中突然串联起所有零散的线索。他侧头看向卫凛舟,低声说道:“老卫,来活了。” “啊?”卫凛舟看着苏砚辞的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来了精神,“好咧,画谁?” 苏砚辞将先前栈主的那番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我说你画。” 卫凛舟强撑着身子,接过苏砚辞递来的纸笔,按照他所说的,一笔一画勾勒出了栈主口中的神秘男子。 苏砚辞盯着画像端详片刻,随后将画纸递到男子眼前,“你可曾见过此人?” 男子接过画纸,目光落在纸上,整个人猛地一震,指尖微微发颤,连连点头,“是他,那木牌就是他的。” 苏砚辞点了点头,将画像收回,“你那日见到的乌川是何模样?” “说到这个,倒还真是和药材铺里的不一样。”男子皱着眉头回忆道,“我先前在药材铺见到的都是片状的。但我拿到的是整块的,外表是浅褐色,表皮皱皱巴巴的,还生满了大大小小的硬疙瘩。闻着有股冲人的辛辣气。” 苏砚辞听他描述完,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你拿到的是生乌川,未经炮制去毒,药性酷烈且有剧毒。寻常入药必要久煮久制。似这般生块根直接煎服,脏腑顷刻溃烂不说,人命撑不过半炷香。 “你母亲……是毒发后,活活疼死的。” 男子闻言脸色煞白,颤抖着声音跌坐在地上,“我……我不知道啊……我以为……” “老苏,你的意思是那个周老根在私下兜售生乌川?”卫凛舟满脸错愕。 “不止。”苏砚辞缓缓点头,“死者应该是被灭口的。” “呸!活该!”卫凛舟狠狠地啐一口,眼底满是愤懑,“如此草菅人命,死不足惜!” 苏砚辞没有接话,而是望着那张画像出神,“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背后定然藏着供货的上家。” 突然,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叶之舟顺着山道快步折返,神色有些凝重。 他快步走近,一眼就看到了一旁失魂落魄的男子,“什么情况?” “一会儿细说,有何发现?”苏砚辞低声道。 叶之舟点了点头,避开那位男子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道“那栈主果然有问题。 “我跟着他一路往东,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渡口。 “我还看到他进了一艘商船里,就假装是搬货的凑过去听了两耳朵。 “原来这货栈根本不只是做山货药材生意的,每月十五前后,这艘商船一定会停靠在渡口私卸货物。他们从不入港报税,而且还专走深夜暗流。 “我特意看了,这商船是无牌号的,应该是一艘黑商船。 叶之舟咳嗽了一声,继续低声道:“我还听到那栈主叫里面的人为老大,看来应该是他的上家。” 苏砚辞沉思片刻,“看来是时候去那艘船上看看了。” 卫凛舟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苏砚辞抬手按住他的肩,“如今天色尚早,去了只恐打草惊蛇。” “正是,且让我休息片刻。”叶之舟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朝一旁的男子努了努嘴,“方才发生了什么?” 卫凛舟将方才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叶之舟听完,眉头一皱,打量了那男子一眼,“如此说来,案情便通顺了。那周老根私售剧毒药材,间接害死一条无辜人命,实在是罪孽深重。” “原来几位竟是官府中人。”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几人的身份,连忙跪地磕头,“求几位官爷为我母亲做主,还我母亲公道!” “起来吧!”叶之舟上前扶起他,“你且先回去,令堂一事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日后不可再自寻短见,令堂在天之灵,亦不想见你如此作践自己。” 男子含泪点头,又朝几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山林风静,三人一时无言,只觉心情沉重了几分。 片刻后,卫凛舟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真是苦了这些百姓。” “是啊,所以我们更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叶之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卫凛舟,“凛舟,方才你说人是你劝阻的?” “是啊,怎么了?”卫凛舟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苏砚辞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转身走向火堆,准备重新生火。 叶之舟眯着双眼靠近卫凛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你是怎么劝的?” “我……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什么的……” “动了动嘴皮子?”叶之舟显然不信,他打量了一眼卫凛舟的后背,那上面还有些方才因为摔倒渗出的血迹,“动嘴劝说能把后背的伤口崩裂了?” “啊……我就是……情绪有些激动……”卫凛舟试图解释,但是越解释越乱,索性将目光投向苏砚辞,“老苏,帮我说句话啊 !” “卫凛舟,我看你是忘记我们出发前的约法三章了,走,我现在就送你回去!”叶之舟做势要拉他,卫凛舟连忙将身子往里缩,“别别别,我错了,老舟,我保证没有下次了还不行吗?” “你哪次不是如此说的,何曾做到过?” 听着一旁的二人拌嘴拉扯,苏砚辞抬眼望去,嘴角挂着浅笑。 直到卫凛舟敷着后背的药膏倦意翻涌,闭目小憩之后,叶之舟才从衣袖之中抽出几张纸递给苏砚辞。 苏砚辞接过,细细扫了几眼,纸上画的正是这次叶之舟去探查的那艘商船的大致样子,以及船上的一些布局。 “这是谁画的?水平也太差了。” 卫凛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二人同时往后看去。 苏砚辞皱了皱眉,起身扶他,“怎么下来了?” “哎呀,我都躺一天了,下来活动活动,不然四肢都退化了。”卫凛舟说着,拿过苏砚辞手中的画仔细端详起来,“这船……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你见过?”叶之舟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枯树枝。 “对,那日把我救上来的就是这艘船上的人。”卫凛舟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幅画,语气笃定,“不过当时我急着回来,并没见到救我的人长什么样。现在想想,应该不是这艘船上的船主。” 叶之舟一拍大腿,点头说道:“那就对了,他们常年住在船上,游走在江面,随停随走,无籍无号,确实难以追查。” 卫凛舟计上心头,狡黠一笑,“我看不用等晚上了,一会儿我就过去,假借感谢之名上船探查……” “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 话音未落,叶之舟和苏砚辞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苏砚辞脸色一沉,语气不容置疑,“你有伤在身,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叶之舟也紧跟着点头,“就是,你若执意要去,我们一起去。” 卫凛舟看着二人如此紧张,不禁失笑,“你们也太小看我了,我做事,从来稳妥得很,绝不打无把握之仗。 “你们想想,正因为我有伤,又是被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所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不知情的落难路人。 “这帮人刚闹出人命,心里一定极度警惕,若我们三人一同去,突然多出这么多生面孔,他们必然有所警觉。 “届时江面辽阔,他们封船逃窜,我们再想抓主犯,上船取证就难如登天了。” 苏砚辞双眉紧蹙,言语间仍是没有松口迹象,“你一人登船,孤立无援,一旦被识破,只怕……” 卫凛舟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言语间满是笃定,“放心,我自有分寸。若是觉察不对,我定及时抽身。你和老舟就在岸边接应我,如何?” 苏砚辞还想说什么,叶之舟按住他的肩,“凛舟说得不无道理,方才那栈主一定是去通风报信的,我们三人贸然前往确实容易打草惊蛇。” 随后,他又凑近苏砚辞耳边,低声道:“你若不答应,这小子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 苏砚辞垂眸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的担忧却半点未曾消减,“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发现任何异常……” “我绝对第一时间撤回来,我保证!”卫凛舟举起右手,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得苏砚辞又好气又好笑。 40.岷江沉尸案(4) 江面的风带着几分入骨的凉意。 苏砚辞帮卫凛舟换了身衣服,又帮他系紧腰带,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大夫说你的伤受不得风,这背后我给你垫了软垫,如若有任何不对劲,及时撤出来。” 卫凛舟点了点头,“放心,我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寒意,敛去眼底的锋芒,抬脚走向那艘商船。 可还没等他走近船板,就被人拉住了,那人上下打量了卫凛舟一眼,“你……” 岸边暗处的草木阴影之中,苏砚辞和叶之舟屏息蛰伏,瞬间绷紧了身子。 叶之舟五指死死攥紧腰间的佩刀,蓄势待发;素来沉稳的苏砚辞此刻也悄然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卫凛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直视着他,语气平和,“这位小哥,您认识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怎么也来这儿了?身上的伤都好了?” 卫凛舟瞬间明白,这人应该就是之前把他救上船的那位,心中松了口气,趁对方分神之际,悄悄将右手探至身后,做了个“OK”的手势。 远处的叶之舟皱了皱眉,看不懂这手势的含义,侧头看向一旁的苏砚辞,“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砚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原先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弛了些,低声解释道:“暂时安全。” “哦,原来是小哥你救了我啊?”卫凛舟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日我昏昏沉沉的,尚未看清恩人模样。但是我记得你们这船,于是我今日特地寻来,就是为了找小哥你……” “嘘……”那人神情骤变,连忙上前一步捂住卫凛舟的嘴,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忌惮和慌张,“别这么大声。那日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但可千万不要让我主人知道。” 卫凛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明白,我这条命是小哥你给的,自然不会给你添麻烦。只是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方才恰巧被人引荐来此,想着寻个活计,还望小哥日后多照顾。” 那人见他懂事,言语间又有分寸,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也算你小子福大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不过我们这船规矩多,寻常生人根本不需登船。我叫阿福,以后叫我福仔就行。一会你就跟着我,别乱跑,这船上规矩多。” “行,我都听你的。”卫凛舟连连点头,装出一副懂事听话的模样。 接下来,阿福带着卫凛舟穿过甲板,低声叮嘱着船上的规矩。 “这船分三层,最底层是货舱,中间是船员住的地方,最上面是我们主人的住所,平时没事千万别上去。” 卫凛舟一边听着阿福的介绍,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行至船舱中段,他途经一扇常年紧闭的舱门时,耳畔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还有重物挪动、器皿磕碰的沉闷声响。 与此同时,他又闻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味。 那气味不是江水的腥气,也不是寻常药材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味道苦腥刺鼻,还让舌尖隐隐发麻。 卫凛舟脚步微顿,视线牢牢锁在那扇舱门上。 一旁的阿福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又见他视线紧盯着的地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拽了他一把,语气中带着警告,“别看了,那是主人的私人库房,平时谁都不能靠近。” 卫凛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佯装好奇地问道:“福仔,咱主人是做什么的?这么神秘?” “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好了。”阿福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忌惮,“都是混饭吃,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福仔,过来一下。” 不远处,有人喊着阿福的名字,阿福应了一声,匆匆对卫凛舟说道:“我先过去,你去二楼等我,千万别乱跑。” 卫凛舟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阿福离开。 待阿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卫凛舟瞬间收起了脸上乖巧的笑容,眉眼也变得凛冽起来。 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靠近了那扇紧闭的舱门。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凝神,里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但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皱了皱眉,又凑近了些许,忽然察觉周围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他一个闪避,躲到了旁边的阴影处,但因为动作幅度有些大,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尖锐的刺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低低嘶了一声,却依旧紧咬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回了喉咙。 很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走了过来,他动作熟练地打开那扇紧闭的舱门。 卫凛舟眼疾手快,趁着舱门还没完全关闭的瞬间,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侧身闪了过去。 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卫凛舟屏住呼吸,悄悄地跟在那个壮汉身后。 随着他们深入船舱内部,之前的气味越来越强烈,强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那味道混杂着苦涩的草药腥气、烧灼矿物的呛人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杏仁怪味。 那些味道闷在密闭的船舱里,往鼻腔里直钻。 卫凛舟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过四周。 发现这儿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木箱,走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气味应该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壮汉推门而入,卫凛舟趁机贴近门缝。 果然,门缝里漏出更浓的刺鼻浊气,他微微眯眼,借着屋内跳动的灯火往里看。 屋内的空间狭小低矮,头顶横梁常年被烟火熏得发黑,四壁木板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黄毒渍,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干黄沙,是用来承接洒落的药汁。 舱房中央支着一座泥土糊成的小土灶,灶上蹲着两口粗陶大釜,釜下烧着文火,釜中墨绿色的药浆不停地翻滚,细密的白雾顺着釜口往外漫。 两名短打汉子守在灶边忙活,一人握着木勺不停地搅动着釜中的药浆,另一人拿着陶瓢将熬好的毒汁滤进小口瓷坛,动作熟稔,二人全程并无其他交流。 舱房的角落还捆着几块厚重的防水油布,想来是一旦撞见搜查,便能快速裹起器具和毒料,直接抛入江中销毁证据。 卫凛舟紧贴门板,指节悄悄攥紧,鼻尖被浓烈的毒气熏得发酸,心中已经确认这里就是他们的制毒窝点。 他心底的怒意骤然翻涌,几乎想立刻拔刀冲进去。 可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苏砚辞反复叮嘱的话语,想起临行前对方满心的担忧和牵挂,硬生生地压下了心底所有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克制住冲动后,也不敢久留,便轻手轻脚地悄然退出舱房,顺着原路撤离,打算先与苏砚辞、叶之舟会合后从长计议。 但 当他重新回到甲板,刚行至舱口,便迎面撞上折返回来的阿福。 阿福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言,藏着慌张和忌惮,还有一丝隐晦的善意,只压低声音匆匆吐出两字:“快走!” 卫凛舟心头一震,瞬间了然,“你是故意让我发现这儿的?” 阿福没有作答,只是默默侧身让出通路,眼神中带着催促,不愿多言。 卫凛舟也没再追问,更知晓此地不宜久留,便快步走下船板,踏上了码头。 他驻足回首,只见阿福静静地立在甲板之上,远远地看着自己,眼底的情绪错综复杂,却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岸边的树荫下,叶之舟和苏砚辞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平安归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低声问道:“船上情况如何?” 苏砚辞默默地递上一壶热茶,语气温和,“慢慢说。” 卫凛舟接过茶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抬手抹了把唇角,将自己在船舱里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又补充道:“我觉得阿福应该一开始就猜到了我的身份,所以故意引我去那儿的。” “那个阿福不让你声张他救你一事,一定是因为他知道那商船上的勾当,如果被他的主家知道他救了一个生人,必然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叶之舟分析道,“你今日再次现身,又对那个船舱如此感兴趣,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呀,那如果阿福帮我一事被他主家知道了,他岂不是有生命危险?”卫凛舟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眼底满是懊恼自责,“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他带回来,没准能问出更多事情,还能保他一命。” “无妨。”苏砚辞拍了拍他的手背,“阿福能活到现在,必然有自保的法子。” “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尽快端了那贼船。”叶之舟起身整了整衣服,神情严肃,“凛舟,在我回来之前,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卫凛舟闻言蹙眉,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委屈,“我们有两人,你怎么只叮嘱我啊?” 叶之舟无奈地摇头,温和一笑,“砚辞可比你稳重多了。” 卫凛舟撇了撇嘴,却也知道叶之舟说得没错,“行行行,有老苏看着我,你尽管放心,快去快回。” 叶之舟没再多言,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我看看你的伤口。”苏砚辞从一旁的马车上取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示意卫凛舟坐到树荫下的石头上。 卫凛舟乖乖地走到石头旁坐下,自觉地撩起后背的衣服。 原本包扎整齐的纱布,早已因为方才的躲闪而有了轻微的松散,边缘甚至渗出一丝浅浅的红痕,原本已经有些平复的伤口,隐隐发胀发疼。 苏砚辞的动作细致小心,帮他重新上药包扎,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心疼,“下次动作慢些,伤口还没好利索。” “老苏,你不知道,我刚才都快憋炸了。 ”你是不知道他们船舱里的那些制毒器具多得吓人,我当时都想直接拿刀冲进去了。 卫凛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委屈的较真,“但是我硬生生忍住了,我一直都记得你和老舟的叮嘱。老苏你信我不?” 苏砚辞帮他整理好最后一处纱布,又帮他整理好衣服,眼底漾开一抹极其温柔的笑容,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信。”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卫凛舟心头一暖,方才叶之舟说他不够稳重的些许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了。 41.岷江沉尸案(5) 江边的暮色层层叠叠,由浓转淡,由近及远。 天边的晚霞由橘色渐渐褪成淡粉色,再点缀着几缕乳白色的云彩,整片江水随之暗沉下来。 晚风夹杂着江上的潮气,凉得刺骨。 江边连片的芦苇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反倒把江面衬得愈发死寂。 卫凛舟、苏砚辞二人屏息凝神,已经在芦苇深处蛰伏了整整半日。 自从方才卫凛舟回来后,这周围就静得出奇。 “奇怪,还没入夜,这船上怎么就没动静了?”卫凛舟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江面上的商船。 “不太对劲。”苏砚辞的身子压得极低,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准备跑路?”卫凛舟的眉头紧锁,不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老舟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顺着树影悄然落地,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老舟,你可算来了。”卫凛舟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那船静得有些诡异,不会是已经闻到风声,准备销毁罪证吧?” 叶之舟一身黑衣,完全融进了夜色,他摇了摇头,“放心,他们跑不了。 “上下游的江岸附近都是我们的人,岸边的小路也已经被彻底封死了,就滩涂的死角我也找人蹲守了。” 说完他顿了顿,“而且方才我来之前已经观察过那里了,水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应该不会从水下逃窜。不过确实静得可怕。”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上去看看。不管这是不是陷阱,总得弄清楚他们准备干什么?”卫凛舟沉声道。 “一会登船不可轻举妄动,一有异常,不可恋战。”苏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商船上。 “我们兵分三路,凛舟从船舱左侧进入,砚辞负责船尾,我从船头进入。以短哨为信,但凡遭遇埋伏,闻声即刻撤离会合。”叶之舟低声嘱咐道。 三人就此达成约定,凭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商船靠近。 商船吃水颇深,船身稳重,奇怪的是船舷边垂着一节麻绳梯,随水波轻轻晃动,附近却无人看守。 叶之舟知道这或许是一个陷阱,但如今已无退路。 他抬手先试了一把绳梯的稳定性,确认没有机关,便迅速飞身上船。 之后其他二人也相继到达了各自的位置。 卫凛舟缓缓站直半寸,目光扫过四周的船栏、过道、舱门,声音压得极低,“老苏,老舟,你们那儿什么情况?” 苏砚辞的声音悠悠传来,“船尾暂时没发现异常情况。” “我这儿也没有。”叶之舟一边说着一边朝卫凛舟那儿靠近。 话音刚落,卫凛舟的视线突然一凝,瞳孔微颤。 他目光所视之处,桅杆的最高处赫然悬着一道人影,正随着江风轻轻晃动,四肢垂落,僵硬得诡异。 他迅速摸出腰间的短哨,短促地吹了一声。 “你们快来,我这儿有情况。” 哨声未落,其余二人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二人顺着卫凛舟的目光望去,那人的衣角被夜风一吹,露出了熟悉的粗布短衫。 卫凛舟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他快走两步,借着灯火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脸,果然是阿福。 白日里还叮嘱他快些离开的少年,如今竟然被粗麻绳死死勒紧,悬吊在了桅杆之上。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 “混蛋!”卫凛舟低叱一声,胸腔内的怒火瞬间炸开,苏砚辞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冷静。” “嗖、嗖、嗖——” 三支冷箭破空而来,叶之舟眼疾手快推开二人,冷箭擦过他们的耳畔钉入身后的木板,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甲板四周突然窜出二十余名黑衣壮汉。 原本死寂的船舱过道、两侧舱门以及顶层舷梯的阴影里,也窜出了不少埋伏的打手,人人手握刀棍,目光凶狠地盯着三人。 “你们倒是真敢来。”阴冷的笑声从主舱深处缓缓传出。 紧接着,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缓步走出,一袭长衫无风自动,他面色冷白,眼神阴鸷,浑身透着一股阴狠的气场。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查到了周老根的案子,没想到你们胆子不小,连我这艘船的底也敢摸。” 男子并未急着下令杀人,反倒居高临下地睨着被围困的三人,带着戏耍般的语气。 他抬手指向桅杆上悬着的阿福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别以为这小子做的事情我不知道。那天他救了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我怕节外生枝,就没同他算账。 “没想到他不知死活,今天还暴露了我这船的秘密,那便留他不得。 “我既然敢在这儿等你们,就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 话音落下,船主冷喝一声,“动手!” 一众打手应声而动,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三人,甲板瞬间沦为厮杀战场。 叶之舟手腕翻转,刀刃横挡,铿锵巨响震得近身的打手手臂发麻。 他一边快速格挡,一边开口道:“你们皆是听命行事,为了些许银钱卖命,不值当!想想你们家中的妻儿老小! “此船□□杀人,罪证确凿。如今江岸上已经布满了我们的人,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放下兵刃,或可从轻处置;若有执意顽抗者,便是死路一条!” 几名靠前的打手闻言,动作一顿,眼底生出了几分怯意,招式也乱了方寸。有两人直接抛下刀棍,跪倒在地不敢上前,只剩船主的贴身死士依旧死战不退。 船主见状,面色一冷,呵斥道:“别听他们胡说,给我杀!” 在船主的威逼之下,剩余的打手再度蜂拥而上。 “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你们的主子罪大恶极,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到什么时候?”卫凛舟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胸中怒火翻涌,招招狠戾不留余地,“他心狠手辣,阿福便是前车之鉴。今日你们替他卖命,来日说弃便能弃了你们!” 他后背的伤口被力道牵动,每一次挥刀都扯得生疼,却半点不退,一身招数全是为阿福抱不平的怒意。 苏砚辞的招式利落克制,身形轻盈,游走在人群的缝隙之中,专挑关节破绽下手。 他顺势扣住侧身劈来之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人的兵刃脱手,脸色惨白,痛呼跪地。 三人三足鼎立,互为犄角,配合默契。 不过数十回合,二十余名打手倒下大半,余下几人也早已胆寒,节节后退,不敢再贸然上前。 眼看手下溃不成军,战局即将被三人掌控,一直立在舱口冷眼观战的船主终于忍不住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亲自加入了战局。 他出手极快,避开叶之舟的正面刀锋,竟然侧身扑向卫凛舟,招式刁钻毒辣,直指要害。 卫凛舟瞳孔一缩,立刻收招格挡。 当他的短刃对上掌风,砰的一声相撞,脚下甲板微微震颤。 他后背的伤口被震得如撕裂般剧痛,卫凛舟身形微晃半步。 叶之舟见状立刻抽身相助,苏砚辞同步移位至卫凛舟身侧,并从侧方袭击,试图打破对方的节奏。 三人形成合围之势,与船主缠斗在一起。 甲板上刀光交错,劲气四溅,灯火也被掌风吹得明灭不定。 船主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招式诡谲多变,进退刁钻,显然是久经厮杀。 他一边同三人缠斗,一边阴恻恻地狂笑, “你们以为查到真相就赢了?今夜这艘船,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坟墓!” 在与三人缠斗数十回合后,船主摸清了三人的路数,突然卖了个破绽给他们,引得叶之舟上前突进,随即猛地侧身卸力,反手一掌狠狠地拍在叶之舟的刀侧,再借力翻身后退,借此彻底脱离了战局。 就在他身形掠退的瞬间,指尖弹出一簇明火,精准无比地落进了船舱深处的药材仓库。 “轰”的一声,明火遇到满舱的毒渣药材,瞬间蹿起漫天火舌! 烈火疯涨,黑烟滚滚冲天,灼热的温度瞬间席卷整座船舱,火势借着江风疯狂蔓延,木板因为燃烧而噼啪作响,浓烟呛得几人不住咳嗽。 “不好,他要烧毁罪证!”叶之舟低喝一声,打算抽身救火。 “老舟,这儿交给我,你和老苏快去追他,他这是调虎离山。”卫凛舟厉声开口,手指着已经窜入树丛的船主。 苏砚辞望着熊熊大火,又看向卫凛舟苍白的脸色,满心不安,“你有伤在身,我同你一道救火。” “埋伏在附近的兄弟会与我一道救火!船主是整件案子唯一的知情人,老苏,别磨蹭了!”卫凛舟抬手将他们推到船边,“快走!” 苏砚辞还有些犹豫,叶之舟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凛舟,兄弟们马上就到,你注意安全。” 看着两道身影纵身跃下甲板,循着船主消失的方向追去,卫凛舟脸上所有的强硬和急切尽数褪去。 他缓缓转头,望向火光滔天的船舱深处,眼底一片酸涩。 方才与船主缠斗之时,他已然将船舱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舱内不止有白天他见到的药材和毒渣,更新增了几箱烈性炸药。 原来船主说的坟墓指的就是要把他们全部炸死在这儿,好让这件案子的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卫凛舟知道他不能走,他一旦离开,岸边以及江畔埋伏的弟兄们一定会登船救火,最后只能葬身火海。 他快步冲至船舷,挥刀狠狠地劈断所有的系船绳索。 随着数道缆绳寸寸断裂,绷紧的船身瞬间脱岸,顺着江流缓缓向外飘离。 他站在船边,对着岸边正准备登船的衙役们厉声大喝,“全部后退,切勿靠近船身,船上有炸药!” 话音落,他转身折返火海,将船上残存未逃的打手尽数逼入江水,避免无辜之人受难。 他冲进尚未被大火吞噬的舱室,翻出完整账册,并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层层裹紧,用尽全力朝岸边抛掷,高声呼喊,“这是关键证物,接住——” 岸边早有衙役备好了粗布兜,稳稳地接住了包裹。 几名衙役知道卫凛舟不会水,竟纷纷跳入水中,试图游向那艘越飘越远的商船。 烈火越烧越旺,船板滚烫灼人,整艘商船如同漂泊在江面上的火海。 卫凛舟站在船头,孤身立在漫天火光之中,手指紧紧握着船舵,控制着船身缓缓漂向岷江江心。 火光照亮了他孤独的背影,他抬眼望向黑山林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老苏,老舟,此生得遇你们,值了。现代我是回不去了,老苏,你替我回去吧。” 与此同时的山林深处,苏砚辞与叶之舟一路紧追。 船主借着夜晚视线不好,钻入了一处无人值守的林木夹缝,借机逃入了后山。 二人翻过两道陡坡,缠斗数十回合,才将他逼至山腰绝境。 二人默契合围,联手压制,待到后方衙役赶到,合力将他死死按在泥土之中。 可就在船主被牢牢控制的瞬间,一声震碎夜幕的巨响轰然炸开。 “轰隆——” 整片江面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剧烈的冲击波震得山林树木簌簌发抖。 苏砚辞、叶之舟闻声同时猛地回头,遥遥望向江面那团刺眼的烈火。 42.岷江沉尸案(6) 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条岷江,汹涌的气浪拍得江岸的草木狂颠,灼热的江风裹挟着碎木与焦黑的残渣,劈头盖脸地扫过整片山林。 方才还盘踞在江面的商船,顷刻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熊熊的火团砸落江心,被江水一卷,化作漫天飘摇的火星,再被江风一吹,碎成了无数零星的星火,最终一点点沉入漆黑的江底。 江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山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船主跪在地上,被死死地按住了肩,却笑得癫狂凄厉,喉咙里溢出病态的嗤笑,“晚了……全都晚了!我的船、我的药,全都炸没了!你们拿不到半分证据!你们的兄弟,也尸骨无存!哈哈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苏砚辞与叶之舟的五脏六腑。 叶之舟浑身僵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胸腔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他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早就知道,他的鼻子那么灵,怎么可能闻不到船上的火药味……他是故意支开我们……” 叶之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再往下想。那个平日里爱闹、爱撒娇、爱逞强,实则嘴硬心软的卫凛舟,刚刚居然独自一人留在了满是火药的船上。 当他看着他们离开时的背影,该是藏了多少的不舍,才敢孤身留下斩断后路。 苏砚辞的拳头攥得发白,浑身彻骨的寒凉。 一向波澜不惊的人,此刻却双目无神,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火光与人影的江水,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道血口,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卫,你骗我!”苏砚辞轻轻摇头,喉头滚出一阵苦涩的笑,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样。 叶之舟压下翻涌的血泪,猛地回头,狠狠揪住船主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早就设置了炸药,故意引我们来此——” “这与我无关啊,谁让你们那个兄弟傻呢?非得留在船上。但他若是不把船开走,你们那些岸边的兄弟也得跟着陪葬,哈哈哈——” “你……”叶之舟扬起右手,狠狠地一拳砸在船主的脸上,当他还要再打时,苏砚辞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别打了,没用。” 苏砚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但这份沉默底下翻涌的绝望,远比歇斯底里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叶之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麻木地攥紧绳索,同衙役们死死捆住疯笑不止的船主。 二人如同丢了魂魄,再无半分力气,如同行尸走肉般押着船主,一步步往江畔走去。 山路漆黑崎岖,夜风刺骨寒凉,虽然只有短短一程路,几人却走得煎熬万分。 当他们行至江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名衙役将几本被卫凛舟的外袍包裹完好的账册递到苏砚辞跟前时,他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到那件外袍上残留的余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这些是他到死都还在护着的证物。 隐忍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砸落在那件染着血与灰的外袍之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间传来一道极轻的闷哼。 两人僵在原地,浑身突然一震,猛地回头。 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车轮壁上。 那身影不是卫凛舟还能是谁?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和烧焦的痕迹。 “刚才事儿多,我没来得及说,卫公子已经被我们从江上救回来了。”递给他们账册的衙役挠了挠头,局促地低声补充了一句。 卫凛舟的半边身子瘫软在地,只剩一只手勉强撑着草地,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 二人怔怔地望向那道身影。 苏砚辞脸上的泪痕未干,所有濒临崩碎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回笼。他几乎是飞一般冲了过去,双膝微屈,重重地蹲落在他身侧,伸手死死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卫——”苏砚辞的声音发颤,藏着几乎克制不住的后怕。 卫凛舟微微抬眼,睫毛上沾着江水和汗珠,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快要脱力。后背撕裂的剧痛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智,浑身骨头就像要散架一般,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人眼底几乎压不住的恐慌与泪光,看着一向沉稳的苏砚辞为他乱了方寸,他强撑着力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狡黠的笑。 他气息微弱,字字沙哑,却依旧清晰可闻,“老苏,慌什么……我没事。 “看来,老天也不想……我和这些恶人们同归于尽。” 说完这句,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彻底卸下,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软软地落进苏砚辞的怀里。 苏砚辞瞬间将人稳稳抱紧,掌心紧紧地贴住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身,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他。 叶之舟站在一旁,看着怀中虽已晕厥,却依旧好好活着的卫凛舟,喉间滚了滚,眼底的红意迟迟未能褪去,“这小子,真是命硬!” 苏砚辞与叶之舟合力将卫凛舟抬到马车上。 叶之舟将捆牢的船主丢给其余衙役,嘱咐他们务必严加看管,自己则跳上马车,拉直缰绳,挥鞭驱马,朝县衙疾驰而去。 路上颠簸不断,叶之舟刻意放缓车速,尽量避开坑洼路段。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刚好照在卫凛舟惨白如纸的侧脸上。 苏砚辞半跪在侧,将干净的温水沾在布条上,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颈处沾着的污泥,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次卫凛舟的轻微蹙眉都能让他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 方才后背崩裂的伤口处渗出了不少血,原本包扎好的绷带早已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 苏砚辞拆开旧的绷带,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动作轻缓地敷在他破损的皮肉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那一刻,卫凛舟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双手死死地攥住了柔软的垫子,身子下意识地往苏砚辞的方向缩了缩。 “忍忍,马上就好。”苏砚辞低声安抚,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当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后,他又取出新的绷带一圈圈细细缠好。 收拾好伤口后,他取了一件厚披风盖在卫凛舟身上,又将一个暖炉塞进他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苏砚辞便坐在软垫的侧边,静静地望着卫凛舟熟睡的面容。时不时地用指尖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的气息平稳才稍稍安心。 油灯的微光落在卫凛舟惨白的侧脸上,方才那逞强的狡黠笑容反复在苏砚辞脑海中打转。如今的他,一想到方才卫凛舟独自留在满是炸药的商船上,骗他们船主是调虎离山,而其实真正的老虎竟然是他跟叶之舟。 他的心口阵阵发酸发堵,望着沉沉睡去的卫凛舟,他低声喃喃,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自责,“这种事情绝对不许再有下次,听到了吗,老卫?” 外头的叶之舟闻言叹了口气,“我们这兄弟向来逞强,这话得等他醒了亲口应承我们。” 他刻意放缓了车速,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半个时辰后,叶之舟先马车停在县衙后院的僻静处,苏砚辞则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浑身虚弱的卫凛舟,径直往偏房走去。 衙役请来了之前给卫凛舟看伤的大夫,那大夫一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位公子旧伤未愈,怎的又添了这许多新伤?” 说着,他搬来矮凳坐下,重新替卫凛舟诊脉,又剪开纱布细细查看了一番伤口,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公子后背的伤口还未愈合,因为剧烈动作直接让皮肉再次崩开,导致创面血肉外翻。又因为长时间泡在江水里,寒气再次入体,伤口已经红肿泛红,稍不小心便会溃烂化脓。 “除此之外,他的胳膊上、 脖颈处还有多处被火烧伤的痕迹。这脉象虚浮微弱,是心气损耗严重之象。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就再次引发高热,到时候只怕药石难救啊!” 苏砚辞和叶之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大夫起身,将卫凛舟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来到桌前,“我重新用温水给他清创去污,再敷上止痛生肌的金疮药。另外开三副温补气血、驱寒安神的汤药,每日早晚温服。这位公子的情况至少得静养半个月,身子才能完全恢复。 “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奔波劳碌,也不可动气,伤口碰不得冷水。要是再因为伤口崩裂引发高热,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二人连连点头,应下了所有注意事项。 等大夫做完一系列处理后,叶之舟将人送到门口,又吩咐衙役前去抓药。 苏砚辞看着面色稍稍好些,呼吸也平稳许多的卫凛舟,眼底泛起一层压制许久的怒意。 他俯身帮卫凛舟掖了掖被角,随后起身看向刚进门的叶之舟,眼神坚定,声音低沉,“去公堂!” 叶之舟颔首,二人并肩走出偏房。 若是从前的他,此刻一定更想陪在卫凛舟身边,可这一次,苏砚辞并未有半分犹豫。 卫凛舟如今的模样,皆是拜那伙人所赐,他必须亲自到场,把所有罪证一一呈上,亲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深色公服沾着些许清晨的露水,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方才卫凛舟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怒意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只化作了眼底的一层寒意。 公堂之上,县令端坐正中,惊堂木落下,震得堂下众人心头一凛。 当苏砚辞出现在公堂之上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所有参与此次抓捕行动的衙役都心知肚明,苏砚辞与卫凛舟亲如兄弟,如今卫凛舟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他心中定然压着滔天怒火。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大人,属下已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毕,请大人定夺。” 苏砚辞浑然天成的威慑力让整个公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他没有任何嘶吼暴怒的情绪,可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冷意,使人如坠冰窖。哪怕不用多说一句话,都能使在场的每个人感受到他心底的怒气。 船主低垂着脑袋,跪在堂下,丝毫没有了当初的那般嚣张气焰。 “嗯,有任何证据,呈上堂来!”县令微微颔首。 苏砚辞上前一步,双手将账本呈上,语气低沉而有力,“大人,这是卫凛舟从火海中抢回的账册,里面记录着船主私藏禁药以及交易的全部明细。因为用外袍包裹着,账本并未被毁。 “昨夜凶手欲炸船灭口,卫凛舟为护证物,孤身留在船上引开爆炸,如今重伤昏迷。 “周老根之死、无辜妇孺受牵连,皆由此人所为。另一名涉案人员货栈栈主已经潜逃,属下未在商船发现其踪迹。” 县令伸手接过,指尖先触到了外袍粗糙的布料,随即摸到一片黏腻湿冷的血痕,带着未褪尽的潮气,再往里摸,才摸到了账本。 县令小心翼翼地解开外袍,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账本,果真如苏砚辞所说,每笔交易都清晰可辨。县令的指尖抚过账本上的字迹,再看向外袍上的血迹,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抬眼看向堂下沉默不语的船主,再看向苏砚辞眼底翻涌的寒意,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良久,县令合上账本,重重拍下惊堂木,声响响彻公堂,“船主私藏禁药、杀人灭口、连累无辜之人丧命、纵火害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涉案栈主广发海捕文书,全国缉拿!”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了松,眼底的寒意稍退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躬身行礼,“大人明察秋毫,属下代卫凛舟谢过大人!” 他要的并非仅仅是这一纸判决,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卫凛舟拼死守护的证据没有白费,枉死的人终能沉冤得雪。他要给还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43.庙会毒针案(1) 卫凛舟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就算是在现代以厉余辰的身份,他也从未体验过这种濒临死亡的虚弱感。 而这一次重伤透支,加上寒邪入体,直接让他陷入了长达三日的昏迷。 这三日里,苏砚辞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日夜无休。 白日里,他亲手熬药、试温、喂药,再细致地清理伤口、更换绷带和药膏,事无巨细;夜里更是每隔半个时辰给他摸一次脉搏,探一下体温。又怕他着凉,一遍遍替他掖好被角。 好几次叶之舟见他累得几乎要昏睡过去,便提出代他照顾几日,更是被他断然拒绝。 叶之舟眼见着苏砚辞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心中又酸又涩,却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直到第三日清晨,整座县衙都被中秋佳节的喜庆氛围笼罩着,卫凛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彼时,苏砚辞正背对着他。 卫凛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定格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用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了一声,“老苏……” 那背影猛地一颤,随即转过身来,手中还端着药碗,眼眶却已泛红。 他放下药碗,俯身上前,带着难掩的沙哑与疲惫,“我在。” 卫凛舟眨了眨眼,缓了缓气息,弱弱地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苏砚辞望着他苍白却无比鲜活的脸庞,声音有些发涩,轻声回道:“三天三夜。今日是中秋,你总算醒了。” 卫凛舟闻言,定定地看着苏砚辞。 他的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袋深重,下颌还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止一点。 卫凛舟瞬间明白了,苏砚辞定然是寸步不离,不眠不休,硬生生守了自己三日三夜。 他心头一暖,打趣道:“那我……是不是错过吃月饼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叶之舟正好端着一小碟月饼走进来,他本想悄悄放到桌边,可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卫凛舟那双虚弱的眼睛。 他脚步一顿,瞬间喜上眉梢,眉宇间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你小子可算醒了!” 连日笼罩屋中的压抑,随着卫凛舟的醒转总算散了大半。 叶之舟快步上前,将月饼放在床头,笑道:“你这小子是不是闻到了月饼香,算着时辰醒来的?” 卫凛舟费力挤出一点苦笑,声音干涩沙哑,轻轻地叹了口气:“月饼是没错过,今年的秋蟹……怕是吃不上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松弛。 苏砚辞弯了弯眉眼,拿起一块月饼,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柔声道:“那就先尝尝月饼,等彻底好了,秋蟹管够。” 叶之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上却没打算轻饶他,“砚辞,我可没你这么好说话!你忘了当初在马车上他昏迷之时,你同他说的了?” 苏砚辞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接话。 叶之舟自顾自接话道:“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卫凛舟,以后这种事情绝不能有第二次,明白吗?” 卫凛舟看着他们二人认真的模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叶之舟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看着卫凛舟苍白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那天我们带你回来,你昏迷不醒,自然没瞧见砚辞的那副模样。 ”平日里如此沉稳,再棘手的案子我都不曾见他动过半分戾气。可那日说起你独自留在船上,险些被炸死一事,他看那船主的眼神,跟活生生要吃人一般,冷得吓人。 “当时我们满堂人都不敢出声。” 叶之舟顿了顿,瞥了眼一旁转身拿药的苏砚辞,继续说道:“这还不算,这三天三夜你一直昏迷不醒,他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整夜整夜守着你,我说要同他换换,他死活不肯。 “那时我就在想,倘若你当真熬不过去,他怕是真的会动了杀人的心思,那船主根本等不到大人定罪。” 卫凛舟听完,看向那道背影。 苏砚辞端着药碗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喝药吧。叶捕头说得虽然夸张了些,却也是事实。” 卫凛舟接过药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嘟囔道:“放心,我以后不会擅自作决定了。” “这就对了,我还得巡街,你好好休息。”叶之舟轻轻地拍了拍卫凛舟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开,“对了砚辞,既然凛舟醒了,你也赶紧去歇歇。” 苏砚辞颔首,目送叶之舟转身离开。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卫凛舟身上,发现他碗中还剩着小半碗药,便递给他一颗蜜饯,轻声道:“良药苦口,喝完药再吃。” 秋光缓缓流转,一晃已休养半月,卫凛舟后背的伤总算是结痂收口了。 经过大夫再三查验,终于松了口,说不必再忌口发物了。 叶之舟一早便拉着二人去了城西新开的酒楼,特意包下了靠窗的雅间,更是吩咐掌柜把当下最肥美的秋蟹尽数端上桌。 不多时,一盘盘清蒸大闸蟹摆满了桌面,蟹壳橙红油亮,蟹香四溢,还配了切好的姜丝香醋,以及温好的陈年黄酒。 卫凛舟盯着满桌螃蟹,眼睛都亮了。先前馋了整整半个月,此刻终于得偿所愿了。 苏砚辞给他倒了杯酒,又挑了只最肥的放到他盘中,“虽然大夫说伤口已经无碍,也不可贪多,先喝口黄酒,压压寒气。” “哎呀,这几日给我憋的。”叶之舟也飞快拿起一只螃蟹,利落地剥开虾壳,露出饱满的蟹黄,金灿灿的。再蘸一口陈醋,满足地眯起了双眼,“你说你受伤吃不得,我和砚辞也得跟着你忌口,生怕你看着眼馋,如今可算是能敞开吃了。” 卫凛舟剥壳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苏砚辞,将这螃蟹递了过去,“老苏,这只给你。辛苦你费心照顾我,往后我一定听你的话,绝不再擅自行动了。” 苏砚辞并未推辞,却只留下了蟹壳,将蟹肉又放回了卫凛舟的盘中,“蟹黄性寒,多吃些蟹肉无妨。” 三人围坐窗边,就着秋风与河景,适时说起了先前的沉尸案。 “如此说来,那个栈主至今还没有下落?”卫凛舟一边剔着蟹腿肉,一边问道。 叶之舟点了点头,“那栈主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也许他不曾离开岷江,只是换了身份。”苏砚辞抿了一口黄酒,低声说道。 “或许吧!”叶之舟叹了口气,“再过两日便是八月三十,江边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潮神庙会。届时沿江的十里商船和乡民们都会汇聚在一起,什么戏台、杂耍的一应俱全。到时候只怕我们还得加强巡查,保不准哪个栈主会趁此机会离开岷江。” 苏砚辞颔首,看向卫凛舟,轻声叮嘱道:“老卫,你伤口刚好,不许往人堆里钻,就跟着我们。” “行,没问题。”卫凛舟吃得正欢,答应得也爽快。 苏砚辞见他吃得狼狈,便拿了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蟹油,又给他倒了杯黄酒,“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要不说还是得吃野生的东西,纯粹。在我们现代,什么东西都是加工的。”卫凛舟边说边嘀咕,“就是这螃蟹带不去现代,不然带回去给赵元峰那小子尝尝。” 卫凛舟嘴上说得痛快,丝毫没注意到边上两人神色 微变,动作也顿了顿。叶之舟口中咬着一半的蟹腿,下意识地看了眼苏砚辞,后者则是若无其事地独自饮酒。 之后,三人继续聊起潮神会的那些事,直到午时过后,几人才结伴离开了酒楼。 卫凛舟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头,苏砚辞和叶之舟跟在身后,二人目光交汇间,都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却默契的没有点破。 时间如白驹过隙,两日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八月三十的潮神会。 岷江渡口的沿岸早已搭起了连绵的戏台,高跷队伍沿街巡游,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沿街摊位林立,有卖香烛的、草药的、水产的,还有各式点心,琳琅满目。 江面上停满了往来商船,香客、商贩摩肩接踵,潮神庙前更是人头攒动。百姓们排队上香,有祈求风调雨顺的,也有祈求江河安稳,更有祈求渔获丰收的。 卫凛舟穿着一身苍青色长衫,腰间佩着短刀,正沿途打量杂耍和戏台,时不时还要凑到摊位前买些糕点。 叶之舟与苏砚辞带着衙门的人穿着便装,混在人群中,一边是为了巡查潮神会的安全情况,一边也是时刻注意着有没有栈主的踪迹。 苏砚辞的眼神在巡视之余,还时不时地留意着卫凛舟的动作,生怕他因看热闹而走散了。 “老板,你这泥人怎么卖?”卫凛舟停在一个捏泥人的摊位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 “五文钱一个,小哥您捏什么?”老板指着盘子上的图案,笑着问道。 卫凛舟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你这儿能捏人像吗?” “当然可以,您是要捏自己还是您的哪位朋友?可有画像?” 卫凛舟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苏砚辞和叶之舟,笑着说,“我要四个人的。一个是我,还有两个……你瞧见那边两个穿着暗色劲装的公子了吗?就按照他们的模样给我捏就成。最后一位的话,可否借我纸笔,我画个模样,你照捏。” “行,没问题。”那老板答应得爽快,取来纸笔递给卫凛舟,又趁他作画期间,手脚麻利地取出泥团揉搓起来。 “哟,小哥,您这画工可真不错。”老板一边捏着泥人,一边夸赞道。 “好了,老板,你就照着这个捏,我过会来取。”卫凛舟说着从怀中取出银子放到摊位上,转身要走。 忽然间,热闹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一名男子直直地栽倒在地,周围的百姓惊呼着四散避让,男子周围瞬间留出了一圈空地。 叶之舟率先拨开人群冲上前,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眉紧锁,“还有气息,撑不了多久。” 苏砚辞与卫凛舟紧随其后。 卫凛舟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主动开口道:“凶手应该还没逃远,老舟我们带人去追。老苏,你留守此处守着伤员,以防凶手折返补刀。” “小心。”苏砚辞颔首,目送他们远去后,俯身查看起男子的伤势。 男子的后颈处有一处细微的红点,那周围的皮肉微微发黑,中间藏着一枚细若发丝的毒针,它的大半截已经刺入了皮肤之中,只露出极小的一点尾端。 “毒针?”苏砚辞瞬间联想到了下落不明的栈主,只是不知道这个毒究竟和他有无关系。 “京城……” 突然,男子用仅剩的力气攥住苏砚辞的手腕,费力地开口,声音细弱游丝。 苏砚辞察觉他有话要说,便将身子俯得更低,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这才堪堪听清他说的话“京城……拐卖……侯府世子……” 说完后,男子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44.庙会毒针案(2) 苏砚辞向周围的摊贩借了纸笔,迅速将方才那人说的话记录了下来,妥善收入衣袖之中。 如今庙会之上出了命案,现场人多眼杂,苏砚辞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安排人手保护现场,并差人告知老陈,让他前来验尸。 另一边,卫凛舟与叶之舟追出了数条街巷。但是庙会人流繁杂拥挤,凶手早已混入人群,难以辨认踪迹。 二人无奈之余,只能先折返原地与苏砚辞汇合。 碰面之时,苏砚辞也只是先简单的告知两人,男子已经死亡。等老陈勘验得差不多了,几人收拾妥当,一同返回了县衙。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直等回到县衙的偏房之内,苏砚辞才从衣袖之中取出那张纸条,平铺在桌子之上。 卫凛舟好奇地凑上来打量着,“老苏,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砚辞指尖轻点纸面,低声回道:“这是方才那名路人弥留之际的遗言。” “京城、拐卖、侯府世子……”卫凛舟低着头,一遍遍轻声默念着这几个字,脑袋微微歪着,“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他想告诉我们在京城有人拐卖侯府世子?” 叶之舟突然浑身一颤,瞬间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第一个案子,你们还记得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吗?” “怎么不记得,那起案子我还是嫌疑人呢!”卫凛舟笑着接话。突然,他灵光一现,“对啊,那个案子里死的不就是失散多年的侯府世子吗?” 苏砚辞点了点头,“这是唯一一个能对上的线索。” 卫凛舟摸着下巴思索着,“难道当初他的走失并非偶然?可也不对啊,如果现在这名死者之前目睹了拐卖的过程,为什么凶手到现在才来灭口?” “那个管家!”苏砚辞缓缓开口。 “对,那个管家当初是认出了秦松的。”叶之舟紧接着说道,“这么说来,是侯府的人知道了真正的世子还活着,所以才来追查当年事件的知情人?” “哦,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卫凛舟猛地一拍大腿,“管家回去禀告这件事,但是那边的人还不知道秦松已死,所以一直在追查秦松的下落,无意间找到了当年的知情人。随后杀人灭口!” 片刻后,卫凛舟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无奈地撇了撇嘴,“可如果那人只是来灭口,如今他已得手,恐怕早就回去复命了,怎么还会待在这里?” 苏砚辞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老苏,你什么意思?” “如今证人被我们带回府衙,他并不知道是生是死。” “哦——”卫凛舟恍然道,“所以他一定会来一探虚实,咱们就瓮中捉鳖。” 苏砚辞嘴角含笑,缓缓点头,余光瞥到叶之舟的神情有些古怪,却没急着点破。 “卫公子,门口有人找您,说是有东西给您。” 此时,一名衙役走到门口,躬身禀报。 “找我?”卫凛舟一愣,随后想到什么似的,恍然道,“瞧我这脑子,竟把那事儿忘了。” 随后他起身看向一旁的两人,眉眼带笑,“你们等着,我有惊喜给你们。” 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苏砚辞与叶之舟对视一眼,并未多问。 “老板,果然是你啊!你竟然知道我在这儿?”卫凛舟匆匆跑到门口,果然见到站着刚才那位泥人摊的老板。 “方才我找人打听您来着,他们说您来了县衙,我就找来了。”老板笑着将做好的泥人双手递上。 卫凛舟小心翼翼地接过,细细观察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老板,你这手艺也不错啊,这泥人捏得活灵活现的。” 偏房内,叶之舟静坐良久,沉沉地叹着气。 “叶捕头,是有话想说吧?”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叶之舟接过茶,抿了一口,眉头却依旧紧锁着,“我方才突然记起,前世的砚辞就是遇到这个案子之后去了京城的。等我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后,说他暗中刺杀侯爷失败,被关入大牢,秋后处决。” 苏砚辞缓缓点头,“你是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在我们身上重演。” 叶之舟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除非……” 他顿了顿,“我们不管这个案子,否则……逃不掉的。” “可你找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们扯进来。” “你是为了你兄弟,我们也是。”苏砚辞抬手搭上他的肩,“逃不掉,那就面对。” 叶之舟抬起头,目光在苏砚辞的脸上停留片刻,依稀看到了前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好,一起面对。” “不过,这件事先别告诉老卫。” “嗯,明白。” 门外,卫凛舟满脸笑意地捧着泥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泥人,眼神复杂。 他站在原地片刻,终究没有推门进去,默默压下满心委屈,转身悄然离开。 “凛舟这是干什么去了,准备个惊喜需要这么久吗?”叶之舟朝门口张望了一番,索性起身准备去寻人,刚走出门口,便见到墙角放着四个泥人。 那模样活灵活现的,分别是卫凛舟、苏砚辞、叶之舟和小光。 苏砚辞见叶之舟的身影僵在门口,意识到了不对劲,起身上前,也同样发现了地上的四个泥人。 “这是……”叶之舟蹲下身,拿起地上的四个泥人,突然想到刚才卫凛舟确实在一个摊位前停留了许久,“原来他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他应该是听到了。”苏砚辞看着手中的泥人,轻声说道。 午间,厨房备好了午膳,叶之舟和苏砚辞坐在偏房的桌前等着卫凛舟,却迟迟不见他回来。 “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真生气不回来了吧?”叶之舟看着满桌都是卫凛舟爱吃的小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说话间,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是卫凛舟回来了。 他先是扫了眼桌上的饭菜,然后又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先动筷。 突然,卫凛舟率先开口道:“我方才去街上听戏了。” 另 外二人对视一眼,知道他还有话说,谁也没接茬。 卫凛舟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这戏讲的是有三个好朋友,他们一起闯荡江湖,惩奸除恶。最后其中一个好朋友为了救另外两个兄弟,差点死了。结果呢,另外两个非但不感恩,还把他当成了累赘,遇到事儿都不和他说了。你们说,这两人还算兄弟吗?” 苏砚辞和叶之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叶之舟率先开口,“自然不算。” 卫凛舟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苏砚辞,“老苏,你说呢?” 苏砚辞嘴角含笑,微微颔首,“这故事属实精彩,不过我这儿有另一个版本,你想听听吗?” 卫凛舟挑了挑眉,双手抱胸,示意他继续说。 苏砚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来,“这三人并肩同行,其中一人向来热血莽撞,事事挡在身前。现下有一险局,刻意隐瞒不是不信,而是怕失了兄弟,断了情义。如此心意,算不算兄弟?” 叶之舟再次率先开口,“算,当然算。” 卫凛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过,终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桌上的红烧肉,语气软了下来,“兄弟间本就该事事坦诚,打着保护的名号刻意隐瞒,就不算兄弟。” 另外二人相视一笑,也各自拿起筷子,分别夹了一筷红烧肉到卫凛舟的碗中,同时说道:“是,他们错了。” 卫凛舟看着碗中的两块红烧肉,嘴角微微扬起,终是大口吃了起来。 叶之舟夹了一筷青菜,边吃边打趣道,“不过凛舟,你那泥人把我捏得也太丑了,左右也得比你俊朗些。” “明明就是照着你模样捏的,你还让人弄虚作假不成。”卫凛舟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饭后,叶之舟将前世之事悉数告诉了卫凛舟,卫凛舟听完后恍然道:“所以前世的卫凛舟也是因为此事受到了牵连?” “是。”叶之舟叹了口气,“卫凛舟素有侠士之称,平日里也会与我们携手办案。他知道了砚辞受冤一事,就四处奔走,最终被侯府的人盯上,落得惨死的下场。” “原来如此。”卫凛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所以之前我们在玉佩里见到的那些事情,就是因为这起案子而引发的。” 只是这份凝重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摇了摇头,敛去眉间的沉重,一副洒脱无畏的模样,“无妨,既然现在我们来了,就说明已经打乱了既有的命运轨迹,那说不定这个案子会出现新的转机呢!” 叶之舟闻言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抱着这样的侥幸。之前你们破的案子多多少少都改变了一些原有人物的命运轨迹。我想着,这个案子或许也能……”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奔至门口,神色慌张,“叶捕头,沉江案的犯人死了。” 此话如惊雷,屋内三人神色骤变,不约而同起身,即刻便要往牢房赶去。 众人刚抬步,苏砚辞却突然驻足,伸手攥住叶之舟的手腕,语气沉稳果断,“叶捕头,你去停尸房。” 叶之舟脚步微顿,瞬间会意事态蹊跷,当即颔首应声,“好,你们小心。” 45.庙会毒针案(3) 当苏砚辞和卫凛舟赶到大牢时,看守牢门的两个衙役早已候在门口,面色惶然,见他们来了,忙躬身行礼。 二人快步踏入牢房,一眼便瞧见那船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状与先前遇害那名男子分毫不差。 苏砚辞蹲下身,拨开死者颈侧,指尖抚过细小的针孔,沉声道:“还是毒针毙命,凶手是同一个人。” 卫凛舟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奇怪,大牢里昼夜都有人值守,牢门也没有被毁的迹象。这人这么神通广大,能悄无声息地进入且不留一点痕迹?” 苏砚辞抬头望向墙上唯一的天窗,窗沿被粗铁栏牢牢封死。 卫凛舟随着他的视线往上看,眼中半是疑惑半是警惕,“不会吧,难不成凶手是从这天窗外投射毒针?”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牢门完好,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苏砚辞沉吟道。 “糟了,停尸房现在只有老舟,我们快去看看!”卫凛舟突然反应过来,拉着苏砚辞拔腿就走。 停尸房内,一道黑影正弓着身子,伸手打算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 突然,白布腾空飞起,木板上的尸体也倏然翻身跃起。 “小贼胆子倒是不小,敢闯县衙杀人灭口!”叶之舟纵身一跃,凌空将对方拦下,横刀挡住对方去路。 苏砚辞和卫凛舟适时赶到。 “栈主?”苏砚辞看着来人,神色微变。 栈主眼见三人合围,眼底凶光毕露,左手挥拳直扑身侧的叶之舟,右手藏于袖中,数枚毒针同时朝苏砚辞和卫凛舟飞射而出。 “小心!”卫凛舟身形一错,一把将苏砚辞往身后带开,同时抬脚横扫栈主下盘。 栈主踉跄半步,苏砚辞顺势俯身,抬手抓起地上的蜡烛,精准砸中他的膝盖,痛得栈主身形一矮。叶之舟则趁他重心失衡,跨步上前屈膝狠狠地顶向他的小腹。 栈主闷哼一声,脚步虚浮后退,卫凛舟立刻贴上前来,手肘接连砸在他的肩背、腰侧,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三人错落相护,配合得天衣无缝,短短几个回合便将栈主牢牢困在中间。 栈主心知大势已去,忽然低低地惨笑一声,趁三人收力提防的间隙,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蜡丸。 乌黑浓稠的黑血顺着唇角淌落,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叶之舟上前用力掰开他的嘴巴,只见里面满口黑血,摇了摇头,“服毒自尽,没救了。” “一般替人卖命暴露后都这样!”卫凛舟冷哼一声,“不过这栈主不是跟毒船有关系吗?他为什么要杀那个证人?” 苏砚辞俯身搜查栈主周身,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小袋,里面满是淬了毒的银针。他掂了掂布袋,沉声道:“看来京城侯府跟毒船也脱不了关系。” 叶之舟缓缓点头,神情凝重,“此案涉及京城权贵,非同小可,我得立刻禀告大人。若有必要,我们恐怕还得去一趟京城。” 苏砚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与你同去,此案暂时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之后,苏砚辞与叶之舟密见县令,三人都知晓案件一旦牵扯京中权贵,需要谨慎处理。 县令决定对外宣称真凶伏法畏罪自尽,以此结案;暗中准许三人伪装成平民,赶赴京城走访查案。 次日,天光初现。 卫凛舟三人简单收拾了行装,雇了辆马车便踏上了去往京城的旅途。 “哎,两位哥哥,我看这次入京咱们还是能直入侯府的。”卫凛舟看了眼身侧的苏砚辞,又望向驾车的叶之舟。 叶之舟没回头,随口问道:“什么意思啊?” “你们看!”卫凛舟从怀中掏出一枚扳指。 苏砚辞一怔,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叶之舟余光扫到物件,惊得他勒停了马车,“你怎么把证物带出来了?” “这就是我说的办法啊?”卫凛舟眨了眨眼,将那扳指戴到自己的大拇指,“到了京城,我就假扮失散的世子,反正有扳指在手,没人会怀疑我的身份。至于那个管家,到时候再想办法策反他。到时候我在明,你们在暗,还怕这案子查不出真相?” 叶之舟皱起了眉头,眼中满是严肃,朝他伸出手,“你这不是胡闹吗?扳指给我!若真的那么容易查到真相,前世的苏砚辞和卫凛舟就不会死。” 苏砚辞也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老卫,此计太过冒险。” 卫凛舟撇了撇嘴,看了眼手中的扳指,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我知道府中凶险,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若只是在外围打探,根本触及不到侯府的秘密。若当初侯府拐卖世子属实,府中上下早已连成一气,当年知情人多半被清理干净,如今唯有此法才能寻到破绽。” “那也轮不到你去冒险,扳指给我!”叶之舟说着就要上手抢夺。 卫凛舟将扳指往怀里一揣,语气中藏着一丝执拗,“我不去谁去?老舟还是老苏?你们俩一身官气,看着太过正气凛然极易惹人怀疑。我本就是民间富家子弟,自然由我出面最合适!” 叶之舟无奈地看向苏砚辞,“砚辞,你就看着他如此胡闹?” 苏砚辞心中了然,叶之舟也不是不明白,卫凛舟是怕他们会身陷险境,才想着要以身入局,以一人之力揽下所有风险。 见苏砚辞沉默不语,趁机说道:“你们放心,我这是深思熟虑的办法。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不同意,大不了我保证,但凡觉察到不对劲,我立刻撤离。” “只怕一入侯府,就由不得你了。”叶之舟叹了口气。 苏砚辞按住卫凛舟的手腕,温声道:“扳指我保管,此事从 长计议。” 卫凛舟明白苏砚辞松了口,便摘下扳指递给苏砚辞,靠着车壁,没再争辩。 叶之舟见状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扬鞭,继续驾着马车往前走。 马车行至暮色垂落,郊外的荒坡处恰好有一座废弃的亭子,叶之舟勒住缰绳停下马车,朝身后二人提议道:“今晚就在此歇息吧,明日继续赶路。” 三人跳下马车,寻来了一些干柴生火,卫凛舟又在附近摘了些野果。 叶之舟望着锅里沸腾的白粥,眉间压着沉沉的忧虑,“如今栈主一死,眼下能直接将案子引向侯府的线索也就断了。我在想,当年秦松被拐一事,侯府里究竟有多少知情人?若是他们全被灭了口,那主谋又是谁呢?” 卫凛舟嘴上叼着一根野草,双手枕在脑后,懒散地靠着树干,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那就要好好想想,世子失踪,对谁最有利?” 片刻后,卫凛舟猛地直起身子,双目骤然发亮,来了兴致,“你们说,大户人家总会纳妾,一般正妻所出是嫡子,妾室所出为庶子。那有没有可能妾室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承袭爵位,暗中设局加害世子?” “几分道理。”叶之舟缓缓颔首,“世子失踪多年,若有心寻找绝不会杳无音讯。而且之前那个管家回去复命后,侯府竟然没有再派人来寻找,如今看来,那个管家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卫凛舟一把扯下野草丢在地上,皱着眉头分析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妾室连同老侯爷和原配都给一并除掉了,否则怎么会有父母不来找自己的孩子呢?” 叶之舟倏然一顿,像是忆起什么旧事,缓缓点头,“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世我去京城时,同那个侯爷打过几次照面,确实是年轻人模样。这么说来,如今的侯爷不是老侯爷?” “刺激啊!”卫凛舟眼前一亮,低呼出声,“妾室上位后,扶持亲子继承爵位,也许这就是当初的苏砚辞查到的真相。” 火堆旁沉默许久的苏砚辞这才抬眼,语速平缓,缓缓开口,“若实情真是如此,也只能采纳老卫放猜的计策了。” 卫凛舟瞬间振奋起来,语气斩钉截铁,“没错,正因为线索断得干净,才更要深入调查真相。管家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是假的,反倒方便行事。” 叶之舟眉心骤然拧起,“不对,你们分明是合伙绕弯子,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假扮世子的主意了。” 卫凛舟嘿嘿一笑,拍了拍叶之舟的肩,“这恰恰说明,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子。” 苏砚辞无奈一笑,盛了一碗粥递给卫凛舟,“我所言的前提是此番猜想全部属实,且管家确认已经不在人世了。” 卫凛舟耸了耸肩,接过白粥,吹了吹热气。 叶之舟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终是松了口,“也罢,到了京城再见机行事吧。” 46.鬼影焚尸案(1) 三人日出赶路,日落而息,如此过了数日。 一日,三人行至一座孤村。 村落依山而建,土墙黑瓦,零星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像个与世隔绝的山野村落,只是他们越是走近,越觉得违和诡异。 寻常的山村,日暮时分应是最热闹的。 农户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扛着锄头回家,孩童在巷口嬉戏追逐,妇人们坐在门口缝补着旧衣裳,等待着丈夫归来。 唯独这里,死寂得诡异。 村口冷清无人,田埂里更是荒草丛生,家家户户的院门早早紧闭,整片村落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什么情况?这村子里是没人吗?”卫凛舟皱着眉头,透过窗户朝外望去,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 “那里有户人家冒着炊烟,应该有人居住。我过去问问,兴许能借住一晚。”叶之舟将马车拴在距离村口不远的老槐树下,翻身下马,前去敲门。 “谁啊?”门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上下打量了叶之舟一番,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人,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打开了门,“你们是……” “老人家,我们是途经这里的旅客,如今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在这儿借宿?”叶之舟柔声问道。 老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将叶之舟等人让了进来。 而就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卫凛舟敏锐地觉察到身后有人正盯着他们,而等他一回头,那奇怪的感觉又消失了。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同他们一道进了屋子。 “老人家,这村子里都没人了吗?怎么如此冷清?”卫凛舟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碗,好奇地问道。 老农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年轻人,别问这么多了。吃了东西便早点休息吧,晚上没事别出门。” 三人面面相觑,叶之舟接口道:“老人家,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老农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用的,你们帮不了我们。这都是孽债啊……” 见三人满脸的疑惑,老农便讲起了村子里的怪事。 这村子早年间也是烟火兴旺的村落,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平淡倒也安稳。 可八年前,村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红衣女鬼作祟。 先是出门在外夜半回家的村民离奇失踪,转天一早,村外的荒坟前就会出现一具焦尸。 慢慢地,村子里就有了传言,说红衣女鬼一到晚上就来索命,凡是夜间出门被她盯上的村民都会被活活烧死。 如今村里人都不敢出村,一到太阳落山就闭门不出。所以才会有方才三人见到的那番景象。 老农说完,神情间满是畏惧。 叶之舟追问道:“老人家,你方才说的孽债又是什么意思?” “这……”老农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改口道,“没什么,是我信口胡言的。你们赶紧吃吧,吃完早些休息。切记晚上千万别出门。” 老农说着就转身回房了。 三人面面相觑,卫凛舟嗤笑一声,“我看不是村子里有鬼,是他心里有鬼。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明显在隐瞒什么事情。” “既然人家不愿多说,我们也别问了,吃完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叶之舟虽然觉得也有些蹊跷,却不愿强人所难,便也没再追究。 苏砚辞盛了碗汤递给卫凛舟,“多喝点汤,暖胃。” 入夜后,万籁俱静,村落里家家户户也都熄灯闭户,就连虫鸣声也渐渐沉寂,整个村子静得有些可怖。 苏砚辞与叶之舟早已沉沉睡去,唯独卫凛舟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夜半时分,院子外忽然飘来一阵细碎诡异的声响,似是衣袂擦过野草,又似步履轻踩泥土,断断续续钻入耳朵,格外渗人。 卫凛舟望向身旁熟睡的二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循着声响追了出去。 屋外夜色漆黑如墨,林间的夜风刺骨冰凉,月光透过枝丫射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树影。 走了没多远,卫凛舟的眼前忽然闯入一道猩红色的身影。 那人一袭红裙,静静地立在夜色之中,长发翻飞,衣袂飘飘,身形缥缈,看着竟然与之前老农说的女鬼别无二致。 卫凛舟本想大声质问,看看那影子究竟是人是鬼。但想到苏砚辞平日里再三叮嘱自己不可冲动,便硬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跟在那红色身影之后。 红衣女鬼不疾不徐,始终与他隔着数丈距离,飘飘忽忽地在前面引路,穿梭在荒林小径之中。 卫凛舟步步紧追,不知不觉间被引到了村外的一片荒芜坟地。 那儿的坟冢错落有致,附近荒草萋萋,长得足有齐腰高,夜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阴气逼人,寒意彻骨。 红衣女鬼手持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炬站在空地中央,火光映得她的红衣愈发妖艳诡异。 卫凛舟屏住呼吸,躲在一侧的草丛里。赫然发现空地中央直直地躺着一个人,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显然是早已被控制住了。 不等卫凛舟出手阻拦,红衣女鬼突然松开了拿着火炬的手,那燃烧着的火炬径直坠落。 烈火瞬间席卷而上,轰然吞噬了倒地之人。 火光冲天,皮肉灼烧的焦煳味混杂着烟火气,瞬间弥漫整片坟地。那人被活活困在火中,无从挣扎,也无从逃脱,转瞬间被烈火吞没。 卫凛舟见状,无暇多想,提刀纵身上前。而红衣女鬼似乎早就料到了身后有人,猛地转身,指尖一扬,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迎面扬来。 卫凛舟只觉得鼻尖微微一痒,脑中瞬间一阵眩晕,浑身力气顷刻间散尽,身子一软,径直倒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衣女鬼立在火光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即身形一晃,彻底隐入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待天光破晓,微凉的晨风将卫凛舟吹醒。 他突然睁开眼睛,脑中依旧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他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猛然想起昨夜烈火焚尸的惨烈画面。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抬眼望去,自己依旧躺在坟地中央的空地上,身侧赫然躺着一具通体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没有杀我?”卫凛舟心底生疑,“难道她只杀这村子里的人?” “老卫,没事吧?”苏砚辞的声音从 远处传来,一双手及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原来天刚蒙蒙亮时,苏砚辞醒来发现身侧空无一人,当即察觉到卫凛舟彻夜未归,心中瞬间警觉起来。 他立即叫醒叶之舟,二人迅速出门寻人。 “我没事,我昨晚见到女鬼杀人了!”卫凛舟指着一旁的那具焦尸低声道。 二人的目光落向那具焦黑的尸体,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来的村民却寥寥无几,想来大家已经对女鬼杀人这件事习以为常了,来的那几人也只是粗粗辨认了一下遗体,确认就是昨日收留他们过夜的农户,然后便匆匆将尸体抬走了。 “等等!”卫凛舟拦住抬尸的村民,“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不打算查清楚凶手是谁吗?” 一名村民神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说,“这就是女鬼杀人,年年都有,有什么好查的?” “你这人怎么……”卫凛舟还想拦住那村民问清楚,苏砚辞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道:“你们有什么好问的,红衣女鬼已经有许久没杀人了,为什么偏偏你们三个外乡人来了,就又有人死了?” “就是!而且吴老六昨天都警告过你别出门了,一定是你半夜私自出门,吴老六为了出门寻你才冲撞了女鬼被杀了的。”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纷纷指向了卫凛舟。 “都是你们的错!若不是外乡人不守规矩,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对啊,吴老六死了,你还活着,难不成你和那女鬼是串通的?你们一块杀了吴老六吧?”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人人面带愤怒,纷纷上前驱赶他们,大有强行将三人逐出村落的架势。 卫凛舟本就因为自己没能救下吴老六而满心郁闷,见状更是怒火骤起,上前一步,一声怒斥震得嘈杂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简直愚昧至极!如今朗朗乾坤,太平盛世,何来红衣女鬼?” “而且,我昨夜见过那女鬼,她有影子,走路有风,若真是鬼,怎么会有影子?” 他抬眼扫过一众神色莫名的村民,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你们说我冲撞女鬼,那为何女鬼不杀我?” “我看分明是你们中有人装神弄鬼,如若不然,就是你们中有些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装鬼寻仇!” 一番话逻辑缜密,句句戳中要害,怼得一众村民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叶之舟放缓语气劝说道:“众位乡亲,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女鬼作祟,这女鬼猖獗八年,你们中竟无一人敢去报官彻查吗?反而任由凶案频发?你们世代居住于此,定然知晓其中隐情,不如道出原委,也好查清真相。” 叶之舟的一番话让原本神情激动的村民们纷纷低下头去,神色闪烁,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半个字,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 僵持片刻后,围观的村民们纷纷找借口散开,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原本喧闹的坟前瞬间变得冷清又寂静,只剩下三人驻足原地,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了。 最终,年过花甲的村长叹了口气,回头招呼他们三人随他回去,并说自己愿意向他们吐露隐藏多年的实情。 47.鬼影焚尸案(2) 回到吴老六的家里,村长先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缓缓道出了村里代代相传的说法,这说法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 红衣女鬼原是多年前落难至此的一位大户千金。 八年前,她与家人探亲回来的路上遭遇了盗匪。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被盗匪杀死,只剩她与贴身丫鬟仓皇逃窜,机缘巧合之下躲进了我们的村庄。 许是那些盗匪见我们人多,无从下手,便就此离去,也未曾伤及村民。 可那千金小姐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屈辱惊吓,遭此一劫,身心俱碎,又不堪受辱,当夜便在村外坟地自缢身亡了。 许是她年纪轻轻含恨而终,怨气郁结不散,从此化作红衣女鬼,常年徘徊村中,偶尔出来作祟索命。 村长的言辞恳切,语气悲戚,俨然一副替那千金小姐可惜的模样。 “村长,你是说你们救了那千金小姐,她竟然还死后向你们索命?”卫凛舟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似乎不合常理吧?她就算索命也该冲那批盗贼啊?” “鬼怪作祟本就不按常理。”村长叹了口气,“又或许她死在我们村,死后出不了村子,才无法去找那些盗贼。” “哦。”卫凛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你方才说那些盗贼追着她们到了这儿,竟然还放过了你们?那是杀人不眨眼的盗贼哎,他们要是这么大发善心,何苦追赶她们?” “这……”村长面色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正当他不知如何回答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疯疯癫癫的叫嚷声,尖锐又诡异,骤然划破屋内的沉闷。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疯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发丝凌乱地黏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浑浊癫狂,一边胡乱摆手,一边反反复复地哼唱着一段怪异的歌谣,声音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匚是非,木栖寸。丝加工,女嫁良。兔蒙盖,夕携匕。” 歌谣循环往复,虽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村长脸色骤然一变,瞬间褪去方才的悲悯从容,眼底闪过慌乱,急忙起身驱赶,语气急促又僵硬,“疯婆子又胡言乱语,吓到客人!还不快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疯女人。 可那疯女人似乎也不怕他,猛地挣脱村长的手,踉跄着退到院子外的墙角蜷缩着蹲下,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依旧仰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吟唱着那首诡异的歌谣。 听着疯女人反反复复地吟唱,叶之舟好奇地问道:“村长,她是谁啊?” 村长面色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她是外来的,是在一个晚上撞到了女鬼杀人后才疯的。之后就一直在村子里游荡,平时村子里的人见到她都绕道走,你们不用理她。” 说完后,村长借口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而随着村长的离去,他们惊讶地发现,原先蹲在墙角的疯女人也不见了。 “老卫,老舟,他说的话,你们信吗?”卫凛舟看向一旁的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苏砚辞沉声道:“方才那歌谣好像是她自己编的。” “她有没有可能是装傻?借机向我们传递什么消息?”卫凛舟若有所思道,“那歌谣我听着十分古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如我们四下去找找,村长不是说那疯女人时常在村子里晃悠吗?”叶之舟提议道。 其余两人点头表示同意,三人便一起在村子里寻找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几人竟然在之前发现女鬼的那片坟地发现了疯女人的踪迹。 此刻,她正孤零零地蹲在一座低矮的荒坟前,右手拿着树枝,一下一下地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当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神骤然一惊,随手扔掉树枝,二话不说就往坟地深处跑。 她一边狂奔,一边又反反复复地叫嚷着方才的歌谣,嘴里又哭又笑,那模样依旧癫狂,只有那歌谣散落在风中,“匚是非,木栖寸。丝加工,女嫁良。兔蒙盖,夕携匕。” 三人快步走到坟前垂首细看,潮湿的泥地上,六句三字断句排列工整,一笔一画清晰利落,根本不像疯子胡乱涂鸦: 匚是非,木栖寸。 丝加工,女嫁良。 兔蒙盖,夕携匕。 三人默默地将每一字、每一句牢牢记在心底。 苏砚辞注意到了那座石碑上刻的名字:周婉念。 卫凛舟和叶之舟也同样注意到了。 “这不会就是那个千金小姐的坟墓吧?”卫凛舟自言自语道。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村民的呼喊声,声音时远时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卫凛舟眼疾手快,立即抬腿踢散了地上的泥土,将所有字迹清除干净。 以防有人找到这里,三人也不敢久留,循着声音折返回了村子。 待三人的身影彻底走远,原本已经逃入坟地深处的疯女人忽然停下脚步,脸上嘻嘻哈哈的狂笑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本浑浊的眼底褪去了痴傻,只剩一片沉静。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驻足良久,一动不动。 三人回到屋内,卫凛舟反手合上木门,并插上门闩。 叶之舟迅速找来纸笔,又点燃油灯。 苏砚辞则将方才在坟地上看到的六句话,一字不差地誊抄在纸上。 屋内灯火微晃,三人围桌而立。 “这怎么像一个拆字迷啊?”卫凛舟歪着脑袋思考了会儿,“你们看,匚是非,如果把‘非’加到‘匚’里,是不是‘匪’字?再看木栖寸,那不就是个‘村’字吗?” 叶之舟缓缓点头,“看这第二句,丝加工就是‘红’,女嫁良就是‘娘’。” 苏砚辞沉吟道:“兔蒙盖即冤,夕携匕则是死。” “那这几句话就是‘匪村、红娘、冤死’?”卫凛舟眼前豁然开朗,“她是想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村子里的人全是盗匪,红娘应该就是那位千金大小姐,或许就是那个周婉念。冤死就更容易理解了。” 叶之舟点了点头,“嗯,一定是那些盗匪追到了这儿,杀了这儿的村民,抢占了村子,然后伪装成村民在此安居。” “真是没想到,那疯女人留下的歌谣竟隐藏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卫凛舟感慨道,“她一定是觉得那些盗匪不认字,所以即使听到了也不会起疑心。” 想到此处,他满腔怒火,一拳砸向桌面,“真是一群畜生!鸠占鹊巢,逼死良家女子,如今活该被寻仇!” “冷静些。”苏砚辞搭住他的肩,“那疯女人既然知道真相,又留下线索,想必是想让有缘人替那小姐申冤。” 卫凛舟性子刚烈,平日最见不惯这般欺男霸女,杀人夺命的勾当。此刻更是恨得牙根痒痒,眼底掠起一抹狡黠的锋芒,缓缓开口,“依我看,这村子今夜也绝不会太平。既然这全村人都怕这红衣女鬼,不如我们好人做到底,替这帮‘良民’,好好驱一驱纠缠多年的‘恶鬼’” 苏砚辞与叶之舟相视一笑,已然将他的鬼主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卫凛舟看向叶之舟,“老舟,一会儿你悄悄离村,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些人来。这么一出好戏,没观众可不行。” 叶之舟缓缓点头,欣然应允,“等天黑了我就去。”< /p>暮色四合,残阳彻底隐入山林,山村再度坠入死寂沉沉的昏暗之中。 一户宅院内陡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刺破夜晚的死寂。 一道艳红色的身影翻过高墙,那正是一番乔装的卫凛舟。 只见他肩头扛着哭闹不止的孩童,脚步轻快,转瞬便遁入了野外的荒径。 他一路行至空旷无人的野地后,缓缓停下,将啼哭不止的孩童轻轻地放在泥地上,高举手中燃烧的火把。 火光在黑夜里晃出刺目的光芒,卫凛舟做势要引燃干草焚烧孩子的假象。他笃定暗处一直有人窥视,那红衣女子本心良善,断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无辜孩童惨遭牵连。 果不其然,在他即将放手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暗处炸响,“住手!” 一道单薄的红衣身影快步冲出林间,与卫凛舟对峙着,稍后才缓缓开口,“稚子无辜。” 卫凛舟闻声转过身去,旷野之上两道同款红衣遥遥相望,烈烈红裙衬着跳动的火光,一时间真假难辨,场面十分压抑。 那女子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人影,沉寂多年的眼底浮出一缕苍凉的释然,她低笑出声,语气中满是疲惫,“我藏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原以为再也等不到有人能替她说句公道话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装疯,为何还要用孩子来逼我现身。” 卫凛舟收起佯装凶狠的神态,声音也褪去了刻意装出的凶狠,“因为我想确认,你是否真的信任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见你如此护着这孩子,我知道你心中还有善恶。” 卫凛舟扯下头上的假发,又拽下红裙,轻笑一声,“我们是来帮你的。” 话音刚落,道路一侧的树丛发出一声轻响,苏砚辞从中缓步走出。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原来是村民们簇拥着村长朝这边涌来。 当几人看到红衣女鬼的真面目时,往日怯懦的伪装尽数撕碎,眼底饭用着浓重的戾气,只是碍于场面不敢公然叫嚷,人人紧握木棍农具,面色阴沉。 村长脸上客套温和的假面顷刻崩塌,转瞬又强行收敛锋芒,假意客套拱手,“多谢二位仗义出手!原来几年里搅得村中不得安宁的就是这疯女人,没想到她人前装疯,人后装鬼。先前是我们态度不好,怠慢了几位。”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眼神骤然凶狠,扬手高喊,“来人,把这装神弄鬼的疯婆子压回去。” 周遭的村民立刻举着火把,拎着棍棒上前就要围堵女子。 “且慢!”卫凛舟跨步上前,稳稳地挡在红衣女子身前,声音洪亮,“既然是有人假扮的鬼魅,那便是人间作案,不是鬼怪作祟。方才我已经让我的兄弟去找衙门的人了,毕竟抓到了始作俑者,理应送交官府,不应私下处置。” 村长瞬间脸色铁青,满心算计被死死牵制,却碍于对方有官府名头不敢贸然硬来,只能硬生生地压住手下众人。 卫凛舟侧过身子,神色放缓,柔声道:“姑娘,如今距离官差来还有一段时间。你不妨先和我们讲讲你为何要装疯卖傻,又为何要装成女鬼夺人性命?” 她蛰伏村中八年,这八年来她日日观望,本来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 但方才亲眼见证他们不惧传闻,还细心破解自己留下的拆字诗,甚至不惜以身设局也要引她现身。 她知晓这是唯一能为周婉念申冤的机会了,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冤屈和绝望,此刻终于寻到了一丝寄托,眼底悄然漫开层层释然。 女子的眸光扫过心怀歹意的村民,最终落在卫凛舟和苏砚辞身上,缓缓颔首:“好,那就容许我先给诸位讲个故事吧!” 48.鬼影焚尸案(3) 八年前,连城有位周府千金,名叫周婉念。 她随父母从江南探亲回来,归途中遭遇流窜盗贼,马车被劫,财物尽失,父母为了保护她双双被害。 丫鬟叶桃拼死带着周婉念逃入密林深处。 她们一路逃亡,最终投奔到这座山村避难。她们原以为至此逃过一劫。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尾随而来的盗匪凶悍残忍,竟然连夜屠戮了整座山村。 村中男子不管少壮老幼尽数被杀,女子沦为玩物。 这群盗匪还鸠占鹊巢,占村为王,披着农夫的皮囊,还以为至此能隐居山野,脱胎换骨。 可怜周婉念貌美体弱,被这群恶徒轮番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行丫鬟叶桃亲眼看见所有罪孽,被逼得精神失常,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山村内怪事频发。先是上山的樵夫莫名惨死,再是河边挑水的村民无故失踪。更为诡异的是,荒坟处惊现焦尸,红衣女鬼索命的传闻就此传遍山野。 红衣女子讲述完后,抬眸看向卫凛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清冷的笑,“怎么样,公子。我这故事,精彩吗?” 卫凛舟静静地看着她,缓缓颔首,“精彩,特别精彩。” 但他话音一转,脸色阴沉,“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红衣女子挑眉,并未搭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死的是丫鬟叶桃,装疯的是小姐周婉念!” “哗——” 周围的村民瞬间一阵骚乱。 红衣女子浑身一颤,冷笑着摇头,“周婉念已死,八年前就死了。” “丫鬟终日劳碌,即使识字,大概也不懂拆字诗是什么意思。也不会出口即稚子无辜。”卫凛舟字字珠玑,转而又柔声道,“是她同你换了身份,受辱的是她,装疯逃脱的是你,对不对?” 一语落地,寒风骤起。 红衣女子再也忍不住了,她掩面痛哭,肩头不住地剧烈颤抖,“八年了,我把自己当成叶桃,整日装疯卖傻,苟且偷生。为的就是把这帮恶徒的罪行昭告天下!” 说完,她红着眼看向卫凛舟,“八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眼看谎言被戳穿,八年的伪装竟被一把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村长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最后一层伪善的面皮轰然破裂,眼底积压八年的暴戾彻底炸开!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那就都别活了!” 一声嘶吼撕破夜空,村长猛地挥手,数十名壮年村民瞬间暴起。 “老苏,你带着周姑娘先走,这里我殿后。”卫凛舟话音未落,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老卫,这次别想把我推开!”苏砚辞说话间一抬手,其中一名村民的手腕已然脱臼,正捂着手手腕倒地哀号。 “我等了八年,就为了这一刻,我也不会走的!”周婉念眼神一冷,举起地上的火把就朝那群恶徒冲去。 卫凛舟撇嘴一笑,“好,那就一起把这八年的血债讨回来!”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嘶吼声响彻全村,无数盗匪蜂拥而来。 刀兵将至的刹那,卫凛舟突然朗声大笑,桀骜的声线压过满场暴乱,那语气中满是嘲讽,“来啊,小爷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今日正好拿你们开练!装了八年好人,功夫可别生疏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如电光般疾冲而出,直扑人群。 抬手之间,劈肘、踹膝、踢裆,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索,行云流水,每一招都直击要害却不伤人性命。 棍棒纷飞之间,他以一敌十,身形辗转腾挪,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半分。 他一边击退围攻的盗匪,一边朝着苏砚辞和周婉念身旁靠,顺手替周婉念挡开了一记从侧面劈来的木棍。 余光注意到周婉念竟然也有些拳脚功夫,虽招式生疏,却招招狠辣,不由得赞了一声,“看不出啊周姑娘,还有几下子。” “我爹好武,从小教我了一些防身术,可我从未真正施展过。”周婉念一边侧身躲过攻击,一边反手将木棍捅向对方的腹部。 “女孩子是该学些功夫傍身,以免被人欺负了去。”卫凛舟一边说着一边用脚钩倒一个试图偷袭的盗匪,顺势夺下了他手上的长刀。 苏砚辞习惯以静制动,所以他看似未动,却早已将所有人的走位和破绽尽收眼底,偶尔侧身抬手,便精准地卸下了偷袭的暗刃。 二人配合默契,攻守相辅,竟然也在一众盗匪中不落下风。 荒坟处一时间尘土飞扬,惨叫震天。 这群伪装了八年,曾经残忍至极的盗匪,果真如卫凛舟所言,手脚早已生疏,招式杂乱无章,徒有凶性,却毫无杀伤力,很快就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当叶之舟带着衙役们赶到之时,地上已经躺满了哀号的盗匪。 叶之舟翻身下马,快速跑到他们身边,“这么快就解决了,怎么也不给我留几个?没受伤吧?” 卫凛舟收到入鞘,笑着拍了拍衣服,神情轻松,“我还嫌没打过瘾呢,你就带人来了。” “官府办案,全员束手就擒!” 为首的衙役一声令下,其余的衙役迅速散开,将躺在地上的盗匪逐一捆绑起来,准备押往衙门受审。 周婉念看着被押走的盗匪,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释然,她冲三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多谢三位替我申冤,替村里的乡亲们报仇。不过,我毕竟杀了人,按律应该一同前往衙门受审,是我的罪我不会推卸。” “什么杀人?”卫凛舟挑眉看向她,一脸不解,“这村子里的人不都是女鬼杀的吗?鬼杀人,不在律法管辖之内。” 一旁的叶之舟与苏砚辞相视一笑,心下了然。 周婉念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眼眶微红,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叶之舟上前,递给她一方手帕,柔声道:“如今恶人尽除,周婉念也在八年前就死了。往后,就让叶桃替她好好活下去吧。” 周婉念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终于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轻声的“谢谢”。 风过荒坟,长夜破晓。 马车轱辘轻轻颠簸,驶出了阴沉的山村。山间的清风顺着车缝溜进了车厢。 卫凛舟靠在车壁上,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说真的,刚才那事儿我是不是有些鲁莽了?” 他看向苏砚辞,又看向驾车的叶之舟,眼神坦荡,语气间又带着点试探,“其实我刚才纯属临时起意,嘴一张就把人放了。这是不是徇私啊?我还怕当时你们俩会嫌我乱来,不守本分。” 苏砚辞只是无奈一笑,轻声说道:“老卫何时守过本分?” 叶之舟也笑着接话,“难得啊,今日我们的小兄弟竟然会反思了。” “我好好同你们说话,你俩一唱一和取笑我是吧?”卫凛舟撇了撇嘴,伸手推了一下叶之舟的肩,“快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叶之舟轻笑道,语气轻松,似乎完全没当回事,“你方才自己都说了,鬼作案不受法律管辖。那八年里都是红衣女鬼作案,又不是周婉念。更何况,如今我们的身份只是平民,做不得官府的主。” 卫凛舟闻言瞬间松了大半口气,立马转头眼巴巴地看向沉默的苏砚辞,像一个等糖吃的孩子一般。 苏砚辞倚着车厢,目光温柔笃定,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卫凛舟心里最后一点忐忑彻底消散了,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嘿嘿,我就知道你们最懂我!” 说完,他顺势往车壁上软软一靠,舒展长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顿感浑身松弛,眉眼飞扬,“我们又了结了一桩冤案,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用普通人的身份。我寻思,这不就是行侠仗义吗?不如我们也像那些江湖侠客一样,取个名号。老苏,你心思细,想一个。” 叶之舟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一边听着卫凛舟在后面嘀咕着,心中暖暖的,他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 苏砚辞闭目沉思,轻声说出三个字:平尘客。 卫凛舟低声念了两遍,眼里慢慢亮了起来,“平尘客……踏遍河山,匡扶正义,扫除尘世间不平事的侠客。好名字,好名字!哈哈——老舟,你觉得如何?” 叶之舟笑着点头,附和道:“有个性却不张扬,还藏着几分侠气,好名字。” 卫凛舟一拍车沿,满心欢喜,“那咱们就用这个。平尘客……真好!” 话音刚落,方才打斗劳神的疲惫席卷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也渐渐沉重耷拉,不多时便靠着苏砚辞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苏砚辞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拿起一旁的外袍给他披上。 “睡着了?”叶之舟闻声回头,瞥见车厢内 安然熟睡的人影,无奈浅笑,“这小子还真是心宽,说睡就睡。” 苏砚辞侧头看向卫凛舟,嘴角上扬,“这样也挺好,不用总是紧绷着。” 车外的微风渐渐平静,叶之舟的语气骤然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叹息,“砚辞,侯府的事情一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历史总会发生改变。你真的不告诉他,回去后就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吗?” 苏砚辞眸光微沉,静静地凝视着肩头熟睡的卫凛舟,轻声道:“不必了,回去后便是陌路,知道与否,并无分别。” 熟睡中的卫凛舟似乎是感受到了凉意,眉心微蹙,肩头的披风滑落大半。 苏砚辞抬手,仔细地为他拢好披风,眼底满是温柔与隐忍,“他本就生性洒脱,我想护他最后的自在。” 寒风穿帘而过,载着叶之舟无声地轻叹,也悄悄吹落了卫凛舟眼前那滴无人察觉的泪。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脊背微微一挺,直接撑着车厢侧壁坐起身。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脸颊上挂着两行尚未干透的泪痕,往日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全然不见。 苏砚辞身子微微一僵,漆黑的眸子里闪过难得一见的慌乱,但转瞬即逝。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他不是没料到秘密终有败露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些时日,他看着卫凛舟心无城府的快乐,那些发自肺腑的笑声,他日日都在煎熬。 一边他想留住这份纯粹的快乐,一边又遗憾着终将遗忘的结局。 他的刻意隐瞒在此刻全面瓦解,所有伪装瞬间碎裂,满心地愧疚堵在喉头,却只化为了两字,声音还有些发涩,“醒了?” 卫凛舟一言不发,抬手拍了拍叶之舟的肩头示意停车,自己纵身跃下车厢,独自站在路旁,任由山间的冷风扫过满是泪痕的脸颊。 僵持许久,他才重重地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二人,“说吧,你俩瞒我多久了?” 叶之舟翻身下马,神色复杂,“凛舟,我们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瞒着我的?”卫凛舟鼻尖一酸,冷笑一声打断他,通红的眼底盛满了委屈,“当初你们在县衙偏房里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到现在才知道,你们还瞒着我这么大一个秘密?什么叫回去以后就变陌路了?什么叫历史会改变?我掏心掏肺将你们视作亲兄弟,你们却从头到尾把我蒙在鼓里,当我是个傻子?” “不是的,凛舟。”叶之舟看了眼苏砚辞,抓住他的手腕,急声解释道,“我和砚辞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怕你接受不了。” “对,我在你们眼里一直都是只会冲动行事,一点也不稳重。”卫凛舟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们这么做都是为我着想,可我真心把你们当兄弟,刚才我还开心地想我们的称号。结果一转头你告诉我以后我就会把你们忘记!就算真是这样又如何?难道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不存在了?我在乎的是这段经历,它是真实存在的。就算回去后我会把你们忘了,我也会凭着本心再把你们找回来!” 苏砚辞默默地听他说完,目光长久地锁在卫凛舟泛红的脸上,一言不发。 他字字句句的委屈撞在苏砚辞的心上,也撕开了藏了许久的苦楚。 当听到卫凛舟那句“就算遗忘,也会凭着本心寻回我们”,紧绷多日的心骤然放松。他忽然明白,自以为是的庇护,实则隔断了彼此的真心。 卫凛舟值得知晓全部真相,而这份宿命本就该他们合力承担。苏砚辞的满心愧疚化为了柔软的妥协。 他缓缓走下马车,上前拂去他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往后诸事,绝不再瞒你。” “对,而且这一路上,你一直克制着冲动,比以往沉稳多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莽撞是你心底赤诚的表现,若没有这份赤诚,那就只是莽夫了。”叶之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以为砚辞瞒着你,他心里好受吗?你不舍得忘记我们,我们就舍得吗?” 二人的一番劝解,让卫凛舟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苏砚辞,语气中还带着点没有消散的委屈,“你说的,往后诸事,不可再瞒我。我就信你们这最后一次。” 苏砚辞眼底积压已久的落寞散去大半,心底沉甸甸的枷锁终于卸下,随后浅浅一笑,郑重地伸出手去,“好。” 卫凛舟胡乱抹掉眼角残泪,重重地将手掌覆上;叶之舟亦含笑抬手,三只手掌紧紧相叠。 49.宝箱藏尸案(1) 三人舟车劳顿,奔波一月有余,终于在距离京城尚有两日路程之时,踏入了临河镇。 临河镇并不大,但此地商旅云集,客栈酒肆鳞次栉比,一派太平富庶的光景。 “老舟,反正快到京城了,不如在此歇上一日,也好养足精神,明日正式上京。”卫凛舟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建议道。 叶之舟微微一笑,放慢了速度,“我看你是想喝酒了吧?” 卫凛舟没有否认,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客栈,“就那家吧,看着大,肯定有好酒。” 叶之舟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那家客栈驶去。 谁知他们刚将马车停稳,对面的钱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叫嚷,紧接着吸引了一大片围观百姓,瞬间将钱庄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连带着他们这边的路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三人面面相觑,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卫凛舟隔着重重人潮,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儿。 他脚步一顿,双眉紧蹙,“不对,里面有血腥味儿。” 苏砚辞与叶之舟对视一眼,当下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叶之舟为二人拨开围观百姓,三人顺势走入钱庄大堂,堂内的局势已经僵持到了极点。 一名衣着得体的外地客商面色惨白,急得满头大汗,死死地盯着堂中一只大开的四方木箱,嗓音有些发颤,“我千里赶路,带着满满一箱银锭,亲自上锁,全程不离视线!不过寄存了一会儿,这一开箱怎会变成一具尸体?定是你们钱庄暗中动手,调包害我!我要去报官,把你们这些黑心商家抓起来!” 对面的掌柜气得面皮涨红,拍着柜台怒斥,“一派胡言,你自己说的亲手封箱入柜,如今封条完好,锁具无损,我钱庄上下无人动过!我看分明就是你自己藏尸入箱,蓄意讹诈我们!报官就报官,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无人能辨真伪。 卫凛舟伸出右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那口木箱,又看了眼那具尸体。随后径直走到木箱旁,俯身细嗅片刻,直起身子扬声道,“别吵了,你们都误会彼此了!” 一句话压下了满堂的嘈杂。 卫凛舟指着木箱的边角,声音清亮,“这箱子带着码头独有的浓重潮气以及河沙的腥气。加上底板浸水发白,是长期放在河滩码头的痕迹。而且箱子里还有鱼鳞片,想必是从水产品运输的船上运来的。” 叶之舟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封条和铜锁,“既然封条、锁具未毁,那就证明钱庄里的人并未调包,应该是一开始就是箱子换错了。” 众人闻言依旧半信半疑,沉默良久的苏砚辞指向箱内新鲜的血迹,补充道:“血迹尚未干透,行凶之人应该还在附近。” “这位客人,你还是赶紧报官吧,兴许还来得及追回你的箱子!”卫凛舟顺势拍了拍那客商的肩膀。 客商连忙拱手道谢,顺势追问三人姓名,“多谢三位指点,敢问三位尊姓大名啊?” 卫凛舟看向身侧的二人,嘴角一勾,笑言道:“我们是平尘客。” “平尘客?”客商一愣,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眼中满是赞许,反应过来后匆匆赶往府衙报官。 三人走出钱庄,叶之舟拍了一下卫凛舟的肩,“怎么,不管这个案子了?” 卫凛舟耸了耸肩,“老舟,我们现在身处京城附近的小镇,还是低调些好。” 叶之舟看向苏砚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砚辞,莫非我听错了?低调这词竟然是从凛舟口中说出来的。” 苏砚辞轻笑一声,“难得自觉一回,该夸。” 叶之舟一脸无奈地笑了,“你就惯着他吧!我去订房间。” “哦,对了,老苏,你和老舟先去房间,我有事儿离开会儿。”卫凛舟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苏砚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并没多问,抬脚跟上叶之舟的步伐,往客栈走去。 叶之舟正好订了一间上房,回头看时,却只看到了苏砚辞一人,“凛舟呢?” “说是有事离开一会。” “这小子,神神秘秘的。”叶之舟无奈一笑,“也罢,我们去房间等他。”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叶之舟放下包袱,先将窗户推开一半,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他倚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随口道:“这小镇倒是热闹,不愧是京城脚下的地方。” 苏砚辞将包袱放进衣柜之中,又倒了三杯茶,一杯放在自己对面,一杯放在自己的右侧,最后自己端起一杯,轻抿一口,开口道:“你若喜欢,等案子结束,可多住几日。” 叶之舟转过身,来到桌前,端起那杯茶,轻轻嗅了嗅,“嗯,这茶倒是清香。” 随后他的神情再度凝重起来,“之前凛舟说他要假扮世子进入侯府,你当真同意?” 苏砚辞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杯沿,“并非全然赞同。他性子烈,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叶之舟缓缓点头,“那你觉得我们到了京城,该从何处入手?” 苏砚辞目光微沉,指尖轻叩桌面,“世子被拐或者失散,在当年一定不是件小事。” 叶之舟接话道:“府衙一定有记录,那我们就从当年的案卷查起。” “嗯。”苏砚辞颔首,“只可暗访。” 话音落,门口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卫凛舟推门而入,双手背在身后,肩头微微绷着,眼底藏不住雀跃的细碎亮光,唇角高高扬起,一脸藏不住的神秘笑意,目光来回落在二人身上,故意拖长语调,“你们猜猜,我带回什么好东西了?” 叶之舟挑眉看他,顺着他的话打趣,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瞧你这兴高采烈的模样,总不会是把镇上酒楼藏着的陈年好酒全搬回来了?” “这可比酒珍贵百倍!”卫凛舟晃了晃露在身后的一截红绳,又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苏砚辞,眼底满是期待,“老苏,你猜猜?” 苏砚辞早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那根红绳,又望着他期待的眼神,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开口道:“瞧你这模样,莫不是与我们‘平尘客’的名号有关。” “哈哈,知我者,老苏也。” 卫凛舟眼底一亮,当即从身后拿出三串精 致的朱红色手串,红绳细软,珠面打磨得温润细腻。 叶之舟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凑近,目光落在手串上,轻声发问,“这是什么?” 卫凛舟抬手将三串手串摊开,朱红色的珠子衬着他的掌心,格外惹眼,“这些珠子的原料都是朱砂木珠,我特意请匠人用红绳串好,每一串里面的三颗主珠上,分别刻了‘平、尘、客’三个字。我还让人在背面刻了字,‘赤日、寒月、清风’,分别对应我们三个。” 他指尖摩挲着珠子上浅浅的刻痕,方才嬉闹的神色淡去几分,添了几分认真,并将手串逐一递到二人手中,“我们人手一条,往后这就是咱们三人独一份的信物。” 叶之舟接过手串,指腹反复摩挲着三颗刻字的木珠,唇角缓缓扬起温和的笑意,“方才只知道你出去了,原来是专程刻了手串。清风……倒属实贴切。” 叶之舟的指尖勾住红绳,顺手直接套在了自己的腕间,轻轻地扯了扯绳结,试了试松紧,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暖意。 苏砚辞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串,垂眸静静地打量着珠上刻着的“寒月”二字,并未多言,抬手直接稳稳地戴在了左手腕。 素白清瘦的手腕衬托着朱红,色彩对比格外明显。他扬起极淡的笑意,低声说道:“不错。” 卫凛舟也把属于自己的手串戴在腕间,抬腕晃了晃,红绳轻轻晃动,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看向二人,“以后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必须随身带着它,谁都不许摘下来,就算沐浴洗漱也不能取下。” 叶之舟低头晃了晃手腕上的珠串,浅浅一笑,故意开口打趣,“那这红绳的结牢靠吗?莫要半路散了。” 话音一转,他神色稍稍收敛,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认真了几分,“言归正传,方才我和砚辞正在商量,等进了京城之后的安排。” 卫凛舟顺势坐下,随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压根没留意到手中握着的杯子,方才一直是苏砚辞在用。 叶之舟也注意到了,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 “怎么说,是不是让我直接去侯府认亲?”卫凛舟放下茶杯,眼中满是期待。 “暂时还不行!”苏砚辞不动声色地抬手,将自己原先的茶杯轻轻地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再伸手把干净的另一盏杯子推到卫凛舟面前,语气平稳,“局势未明,不可孤身入府。” “我们打算先去府衙,调取当年嫡世子失踪的旧案卷宗,从陈年记录里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出当年遗留的蛛丝马迹。” 卫凛舟点了点头,又伸手端起苏砚辞方才用过的那杯茶,一饮而尽,眼底泛起几分锐气,“那好办,等到了京城,我们趁天黑把卷宗偷出来。” 说完,他伸手去拎水壶添水,这才看清自己面前已经摆着一杯新茶,而自己方才随手拿的,原是苏砚辞的杯子。 他微微一怔,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浅红,连忙提起水壶将茶杯斟满,轻轻地推回苏砚辞面前,嘿嘿挠头一笑,带着几分无措的腼腆。 苏砚辞垂眸浅笑,伸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叶之舟见状轻笑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50.宝箱藏尸案(2) 屋内一时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叩门声,力道杂乱,听得出来来人满心焦灼。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还夹杂着一个人略带哭腔的呼喊,“三位公子,劳烦开开门,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东家。” 三人对视一眼,卫凛舟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伙计,额头上满是冷汗,发髻也有些凌乱,脸色惨白,见开门的是卫凛舟,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公子,求您救救我们东家吧!” 卫凛舟急忙将伙计扶起,给他倒了杯水,“别急,有事慢慢说,怎么回事?” “你是钱庄的伙计?”苏砚辞想起方才在钱庄时见过他。 伙计连连点头,“是,方才我见识过几位公子才识,便斗胆请几位公子帮忙救救我家掌柜。” 随后,伙计语速飞快地将他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原来刚才他们一离开,寄存木箱的客商就拉着钱庄掌柜一起去报案。岂料当班的衙役听完整件事,压根就没去现场查验,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是客商与钱庄掌柜沆瀣一气,合伙藏尸,当场就把二人押入了大牢。 卫凛舟听完伙计所言,眉头紧蹙,指节不自觉攥紧,腕间朱砂手串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荒唐!哪有衙役如此胡乱抓人的!” “所以,请三位公子帮帮忙!”伙计在边上急得直跺脚,“我们掌柜的向来老实本分,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更别提杀人了。” “那衙役还说什么了?”叶之舟开口道。 “他们把掌柜和那位客商全部关在大牢里,还说等明日午时过堂定罪。我们钱庄内的伙计们都束手无策,我只能来找三位公子了。” 话音落,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叶之舟侧头看向卫凛舟,一眼便猜透了他心底的两难;苏砚辞垂眸,目光落在卫凛舟摩擦着手串的指尖,同样洞悉了他心中的拉扯。 方才在钱庄门口,还是卫凛舟亲口说的,临近京城,行事务必低调。可眼下两个无辜之人蒙冤,以他骨子里好打抱不平的性格,绝不可能冷眼旁观。 一边是自己刚刚立下的底线,一边是压在心头的道义。 卫凛舟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几番欲言又止。 苏砚辞指尖轻叩桌面,替他说道:“衙役仓促定案,必有隐情。” 叶之舟紧随其后,语气温和却笃定,“平尘客,就是要扫除世间不平事。我们只查不办,不算违背低调行事。” 二人的一番开解,让卫凛舟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看了眼身旁的二人,明白了他们的心意,长长地松了口气。当即拿起一旁的外袍往身上一搭,眼底裹挟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大步朝着门口走去,“去县衙,我倒要看看这帮衙役凭什么不分黑白就乱抓人!” 苏砚辞和叶之舟也快步跟上,三人跟着伙计一起前往县衙。 来到县衙门口,卫凛舟突然停下脚步,眼珠一转,看向身后的二人,“老苏,老舟,你们在此等候,我和伙计进去就成。” 苏砚辞轻轻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顾虑,叶之舟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你一人进去怕是不妥。” “放心,人少不会引起注意。”卫凛舟眼底闪过一丝机敏的笑,又回头看向那伙计,“记住,一会儿你就装成我的跟班,只管低头跟在我身后,别多嘴。” “好,小的记住了。”伙计连连点头。 交代完后,卫凛舟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向县衙门口。 苏砚辞和叶之舟则隐在街角,静候消息。 待走近时,卫凛舟深吸一口气,尽数压下胸中的怒火,转而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对着衙役躬身一礼,袖中悄悄拿出几两碎银塞进对方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怯懦,“差爷,小人是今日被押进来的那位客商的外甥,想进去看看他,同他说几句话,还请差爷行个方便。” 那衙役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贪喜,左右环顾一圈,发现无人在意,便将银钱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 面上依旧板着脸摆了摆手,“随我来,不过只准半炷香时辰,不许谈及和案情相关的事情,若是被典吏撞见,你我都得受罚。” “小人明白,绝不给差爷添麻烦。”卫凛舟顺势应下,跟着衙役进入县衙。 在外头观察的叶之舟呵呵一笑,“这小子还真是能屈能伸啊,方才还气得不行,这会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牢内潮湿昏暗,霉味扑面而来,卫凛舟下意识地擦了擦鼻子。 客商与掌柜二人瑟缩着蜷在草席上,听见脚步声慌忙抬头,一眼便对上了卫凛舟的目光,刚要出声呼救,便被卫凛舟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拦下。 那衙役打开牢门,挥手示意二人进去,“有话快说,我在外面等着。” “哎,多谢差爷!”卫凛舟应了一声,忙上前扶着客商唤了一声,“舅舅,您受苦了,外甥来迟了。” 客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适时地红了眼眶,颤声道:“外甥啊,难得你还惦记着舅舅。” 二人说着就抱在了一起,看着一副亲人久别的模样。那衙役看着没什么异常,便转身离开了。 卫凛舟又假意哽咽着哭号两句,待衙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客商。 一旁的伙计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快步上前扶住自家掌柜。 “方才是钱庄的伙计找我帮忙,我想必须先见到你们,这才假装你的外甥,多有冒犯。”卫凛舟一边说话,一边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那客商抹了把脸上的泪,连连点头,“公子心善,我们感激不尽。” 卫凛舟放缓了语速,压低声音道:“那我们长话短说。你且告诉我,你那个木箱中途在哪儿停留过?可曾离开你的视线?” 客商细细回想片刻,语速略显急促,“我一路从南边的水路过来,昨日正午在临河渡口歇脚,其间不曾离开。夜里落脚在悦来客栈,箱子就寄存在了钱庄里。” 卫凛舟思索片刻,继续问道:“那你歇脚之时,可曾留意到什么可疑之人靠近过你的箱子?” 客商蹙眉思索片刻,猛拍大腿,“我记起来了。当时我因为箱子太重,找了两个脚夫帮忙搬箱子,那时候他们手中还有另一个箱子,说是搬完之后再来帮我。” 卫凛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串,转头望向钱庄掌柜,低声发问,“客人寄存银两,钱庄为何不核对箱内物件明细?” 掌柜面露难色,躬身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钱庄主营银钱存取,寄存箱笼只是为了方便往来客商,向来只登记器物外形和客人姓名,至于箱中私物从不过问核对。” 卫凛舟心中已然明了,外头传来衙役的催促声,卫凛舟便不再多言,只让二人放宽心,自己定会帮他们查清真相。 转瞬之间,他再度换上泪眼婆娑的委屈神情,抬手抹着眼角假意落泪,扬声道:“舅舅方才同我说的,外甥记下了。家中一切安好,舅舅切勿挂心。” 话音落下,他与伙计转身同衙役出了牢房。 踏出县衙正门,卫凛舟打发伙计先行折返钱庄报平安,自己则抬脚走向街边的茶铺。 苏砚辞和叶之舟早已提前等在那边,桌上也已备好清茶。见他落座,叶之舟低声发问:“情况如何?” “嗯,都问清楚了。”卫凛舟浅喝了一口,将牢内二人所言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依我看应该就是渡口的两个脚夫动了手脚,要么就是那两个脚夫也不知道自己原先抬的箱子里是尸体。” 叶之舟指尖轻轻地叩了叩桌面,轻声说道:“看来凶手应该是本地人,他知道码头繁忙,拿错货物是常有的事。又清楚钱庄寄存的规矩,这才敢堂而皇之地调换箱子。” 苏砚辞沉思片刻,补充道:“若凶手是脚夫,必然已经转移赃物,销声匿迹了。” 卫凛舟骤然挺直身板,语气坚定,“走,去渡口。” 叶之舟随手将碎银压在桌角,拿起桌上的配刀;卫凛舟与苏砚辞也双双起身,三人朝着渡口快步赶去。 此时的渡口正值午时,也是一日中最繁忙的时段。 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货箱错落堆叠,往来的船夫、脚夫奔走喧闹。 靠着方才客商给的身形特征,三人很快寻到了那日受托搬箱的两名脚夫。 那两人满脸拘谨,被拦下来时还有些茫然,当卫凛舟问起那日的情形,其中一名年长的脚夫挠了挠头,回忆道:“那日确实有位客人让我们帮忙抬箱子来着,好像是去钱庄吧?” “在接钱庄那单之前,你们是不是先搬过另一只箱子?”卫凛舟追问道。 “哦,有的。”年纪稍轻一些的脚夫点了点头,“是一位穿着青蓝色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的公子。说是给亲人的海产,让我们搬到货船上,给的报酬还不少。” “那箱子长什么样还记得吗?”叶之舟接口道。 “记得。”年长的脚夫比画了一下,“约莫三尺长……” 三人听着脚夫的描述,与之前在钱庄所见的箱子尺寸完全一致。 “你们二人是在运送完第一只箱子后,才去搬第二位客人的箱子吗?中途可有将两只箱子放在同一处?”卫凛舟继续问道。 年长的脚夫看了眼年轻的,脸色有些尴尬,“这小子昨天吃坏了肚子,拉了好几趟。第二位客人叫住我们的时候,他又闹了肚子,我们只好暂时放下箱子,先去茅厕解决。” “不过……”年轻神色有些局促,迟疑半晌才开口,“我先前总觉得第二个抬的箱子轻了许多,那会儿只当是闹完肚子身子舒坦,力气恢复了。如今回想起来,原先我们放下的那只箱子明明放在第二只箱子的左边,等我们折返回来,随手扛起的好像是右边那只。” “别胡说!”年纪较大的脚夫瞪了他一眼,“你当时肚子拉得晕头转向的,或许是记错了,我都在这儿做了五六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叶之舟立刻打断他们,继续追问,“你们搬运的第一只箱子现在何处?” 年轻的脚夫挠了挠头,指着不远处即将启程的货船,“就那艘货船。” “事不宜迟。凛舟,你带着脚夫去县衙,画像寻人。我同砚辞上船找箱子。”叶之舟低声分派任务,随后和苏砚辞一同朝货船快步走去。 卫凛舟看了眼那两个脚夫,“走吧,随我去趟县衙。” 那两脚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着他往县衙走去。 此时货船已然驶出数丈,叶之舟和苏砚辞对视一眼,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甲板之上,引得船身微微一晃。 船上的船夫猝不及防,先是一惊,以为是劫货的。等二人道明来意,船夫便放下了戒备,任由二人查验货物。 二人顺着船身堆积的货箱逐一对比排查,最终在船尾的角落寻到一只形制、大小皆与钱庄藏尸的箱子一模一样的。 叶之舟抽出佩刀,利落地挑落铜锁,撕开封条,箱内满满当当的银锭赫然入目。 确认无误,二人相视一笑,随即请船夫掉转船头,折返渡口。 翌日正午,县衙正式升堂重审此案,围观百姓挤得公堂内外水泄不通,卫凛舟三人隐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 钱庄伙计将三人先前寻得的全部物证、人证一并递上公堂,县令立刻传召了两名脚夫登堂作证。 那名先前草率断案的当班衙役,亲眼看见一箱实实在在的寄存银两分毫不差地摆在面前,铁证如山,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心惶恐难安。 县令当堂宣判客商与钱庄掌柜无罪,即刻开释;一面下发海捕文书缉拿真凶,一面又将这名草菅人命的衙役革职查办,卷宗移送刑部复审定罪。 公堂外围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三人相视一笑,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人群。 51.你是我舅舅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正走到城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三位公子,请留步——” 叶之舟闻声拽住缰绳,停下了马车,三人回头望去,原来是之前的那位客商,此时正坐着马车匆匆赶来。 见他们停下了,客商连忙让车夫停下,自己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三人跟前,拱手道:“三位公子,方才我去客栈找寻,小二说几位已经结账离开,我就赶紧追来了。” 说着,客商从后背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双手递到三人面前,“几位公子是我林恩的大恩人,这份救命之恩林恩无以为报。我是个行商的粗人,没什么好送的,这些银两请几位恩公一定要收下。权当我赠予几位的盘缠,还望恩公一定要收下。” 三人面面相觑,卫凛舟抬手婉言拒绝,语气生硬,“林先生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林先生这般馈赠,反倒显得我们助人是另有所图。” 林恩慌忙摆手道:“几位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几位若不收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叶之舟闻言,上前接过包袱,从中取出一锭银子,又将包袱还回去,笑言道:“我们兄弟三人本是前往京城,偶然撞见了先生的冤案,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这锭银子权当先生请我们破案的花销,其余的就请先生拿回去吧。” “这……”林恩见几人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收回了包袱,又说道,“几位也是要去京城?” “先生也是去京城?” “正是”林恩叹了口气,“我收到消息,说京城的鼓楼发现了一具白骨,我怀疑是我失踪了十二年的妹妹,所以这才火急火燎动身去京城查证。” 听闻京城发生了命案,三人皆是一怔,卫凛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骸骨早已化作白骨,先生如何确定是令妹?” “妹妹出嫁之日,母亲曾亲手给她绣了荷包,我妹妹从不离身。”林恩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个看着已经有些年头的荷包,“这是托人送来的证物,我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我妹妹的。” 三人仔细端详着荷包,随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叶之舟拱手道:“既然林先生有要事在身,那我们也就不再耽搁先生的行程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几位且慢。”林恩急忙出声阻拦,三人脚步顿住,一同转身。 林恩上前半步,面露愧疚之色,“其实我一路追来,除了感谢几位出手相助之外,还有一桩心事,冒昧恳请几位帮忙。”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猜到了大半。 “林先生是想让我们帮您彻查这桩旧案?”叶之舟问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几位公子。”林恩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几位心思缜密,断案如神,若几位愿意帮忙,我相信定能很快查清我妹妹的死因。” 见三人并未立刻答应,林恩又补充道:“我知晓这本是我林家私事,凶险万分,若是几位不愿蹚这趟浑水,我也绝不强求。” “林先生,并非我们不愿相助。只是此案官府已然接手查办,我们外人贸然插手,极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叶之舟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况且先生家底丰厚,在京城理应人脉广播,为何不托京中友人代为周旋,反倒托付我们这萍水相逢的三个外乡人?” 林恩闻言一愣,眉宇间涌上万般难言之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能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点头应允,一同将马车驱至城外一处偏僻处,围坐在树荫下,林恩这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埋藏十二年的往事。 “这件事,要从十二年前慢慢说起。我妹妹闺名林姝,我们的父亲是苏州的丝绸商人。 “从前,我与妹妹常跟着父亲北上京城打理商号,她便是在京城与前任侯爷一见钟情,定下婚约,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十分和睦。 “每每我与父亲入京,都会到侯府小住探望。 ”可是好景不长,侯爷的生母,也就是侯府老太夫人,嫌弃我妹妹出身商贾门户,门第低微,态度强硬地逼迫侯爷再纳一房妾室。侯爷素来孝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依从母命。 “可即便纳了妾室,侯爷心中始终更看重妹妹,从未偏宠那妾室,对我妹妹反倒愈发体恤周全。后来我妹妹诞下嫡子,这孩子天生宽厚仁善,性子温和有礼,小小年纪便稳重知礼,府里上下无人不夸赞他。 “但那妾室生下的庶子,自幼心胸狭隘,嫉妒成性,仗着生母在后院暗中撺掇挑唆,总故意寻衅刁难我外甥。可怜我那外甥心性纯良,向来只会忍让,从不与他争执。我早年入京探望时,便亲眼撞见数次,还曾厉声斥责过那庶子几回。 “后来家父染病离世,一年后家母也撒手人寰,我需在家乡守孝三年,因而没能入京看望妹妹,妹妹也只在双亲丧期回苏州娘家小住过几日。 ”三年守孝期满,我留在京城的好友寄来书信,说侯府嫡子莫名失踪,遍寻无果,生死不明。我太了解我妹妹的性子,她向来护子心切,绝不可能因为疏于看护而让孩子无故走失。 “我当即连夜奔赴京城,可侯府上下的仆人尽数换了面孔,全然不认识我,更是对外宣称主母痛失爱子,神志疯癫,不见任何人。 ”我自然不肯轻信说辞,便四处打听风声,这才得知外甥失踪后,那名妾室直接将我妹妹软禁起来,对外谎称她忧思成疾,精神错乱。 “我写信托人送回苏州家中告知妻儿,打算留在京中查探真相,可书信寄出没多久,我就听闻妹妹因为忧思成疾,撒手人寰了。身为兄长,我理应上门吊唁,可侯府的人连门都没让我进,就将我赶了出去。 “我对这一切百思不得其解,这时才猛然察觉,自我来京数日,登门拜访时竟然从没见过侯爷本人。 “我越想越蹊跷,短短数年,嫡子失踪、主母暴毙、侯爷也不知所踪。侯府偌大的产业,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妾室与庶子的手中。 “彼时我就笃定,这或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只是当年我无凭无据,又只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根本无力与之抗衡。便只能强忍悲痛,愤然与侯府断绝了所有关系,带着妻儿远走他乡。 ”但是这十二年来,我从未真正放下。我一直暗中托朋友关注着侯府的一举一动,我笃定,当年之事一定与那妾室和庶子有关。” “所以,此次听闻京城鼓楼惊现白骨,旁边还有属于我妹妹的荷包,我就更加笃定,十二年前的真相一定另有隐情。” “这次赴京,我本想拼死也要为妹妹和外甥讨个公道。可没想到在临江镇身陷囹圄,承蒙三位少侠救命之恩,又见你们胆识过人,这才将此事和盘托出,希望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我自然知道此事过于凶险,你们一旦插手,后患无穷。再者,这毕竟是我的家事,我不该把你们拖下水。若你们不愿相帮,我也不强求。” 林恩说完,早已眼眶泛红,满目辛酸。 三人听完这番话,一阵唏嘘。没想到此前他们还在为如何探查侯府发愁,万万没想到一桩随手做的好事,竟然会成为一个契机。 卫凛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林先生,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此事官府已然插手,你为何还要找我们?” 林恩缓缓摇头,“如今执掌侯府的这位侯爷,根系深扎朝野,人脉遍布京城,权势已经盘根错节。寻常的官府衙役,甚至府衙官员,谁敢真正彻查侯府旧案? “即使我拿着疑点陈情上报,官府也只会草草走个过场,敷衍结案。要么以‘年代久远,无从查证’推脱搁置,要么被侯府暗中施压,压下卷 宗,不了了之。 “他们不会查,更不愿查。十二年了,我不想赌。你们行事坦荡,只为真相,不为权财,反倒能潜入暗处,查尽细枝末节,揭开旁人不敢碰,不敢查的事情。” 说到此处,林恩收了收情绪,神色愈发谦和。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已经了然。 卫凛舟正色开口道:“林先生,此事我们应下了。” 林恩一怔,眼中瞬间掀起波澜,难以置信地看着三人。 叶之舟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实不相瞒,晚辈三人本就是受人所托,专程上京查案的。而这个案子正巧也与侯府有关,只是没想到林先生竟然也与侯府有如此深的渊源。” 话音未落,卫凛舟抬手探入包袱内,取出那枚扳指,递到林恩跟前,“林先生可识得此物?” 林恩瞧着眼前的玉扳指,呼吸骤停,双目死死地盯着那枚扳指,指尖微微发颤,“这……这是……” 他如何能不认得,这是他亲手雕琢,亲手赠予外甥的满月礼,天下独一份。 卫凛舟坦然将信物托于掌心,目光磊落,“林先生不必震惊,托我们查案之人便是这枚扳指的主人。事关案情,我们不便告知他现在何处。 “我们今日应下这件事,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打算凭此扳指进入侯府。林先生若信我们,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林恩怔怔地望着那枚扳指,颤着手接过,细细抚摸着,眼眶内泛起了泪光。 他知道外甥自小喜欢这枚扳指,连吃饭睡觉都不舍得摘下。如今扳指在此,人却不在,他心中已然明白。 林恩眼中酸涩翻涌,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片刻沉默后,他起身,郑重地朝卫凛舟拱手一礼,“公子若愿意以嫡子之名,入府查冤……老夫自然信你。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外甥,我会助你归府,助你查案。若他们要查你身份,我为你背书;你要人脉,我为你铺排;你要的真相,我陪你彻查到底。从此刻起,你便是侯府的嫡世子。” 卫凛舟神色一凛,随即郑重起身,躬身回礼,“舅舅厚爱,外甥愧不敢当!” 林恩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没想到先前在牢中你随口一句舅舅,竟一语成谶。如今倒真是该如此称呼了。” 卫凛舟无奈一笑,注意到了一旁神色复杂的二人,又看向林恩,“对了舅舅,若我归府,势必要与我这两位兄弟保持距离,以免惹人怀疑。所以日后若是相遇,我们还要装作素不相识,以免横生枝节。” “明白!”林恩点头应下,又看向叶之舟和苏砚辞,“二位放心,既然外甥帮我查案,我一定尽力护他周全。就像小时候那般,有我在,没有人欺负得了他。” 叶之舟微微一笑,拱手道:“林先生,我们这位兄弟性子莽撞,日后还请多包涵。” 苏砚辞亦是浅浅一笑,没有多言。 “那我先一步入城,提前打点一切,等候你们入城会合。”林恩拱手道别,率先乘车入城。 目送林恩的马车走远,卫凛舟看向身旁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怅然,“方才走得急,连一杯饯行酒都来不及喝。我们赶紧进城,寻个地方,痛饮几杯,就当……就当庆贺我寻回亲人,如何?” “我去把马车拉过来。”叶之舟心底生出几分离别的落寞,转身走向停放的马车。 “老卫……”苏砚辞缓缓开口,却欲言又止,“其实……” “老苏,这是最接近真相的办法。”卫凛舟上前一步,抬手搭着他的肩,语气认真又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许诺,“我向你保证,一定保全自身平安归来。然后我们一起回现代,做同事,做邻居,将来兴许还要做亲家,你答应我的。” 苏砚辞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神色,弯起眉眼,重重地点头应下。 52.嫡子归来 一路上,几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微风穿过车窗,带来了一丝微凉,却吹不散车厢里凝重的气氛。 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京城,城门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巍峨。 几人相视一笑,似是做好了奔赴棋局的最后准备,踏入了满载侯府秘密的京城。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选择分批进入客栈,先由叶之舟前去订房,苏砚辞与卫凛舟则先后下车,一前一后进入客栈。 叶之舟早已订好相邻的两间客房,还买了好酒,等在了房内。 片刻后,二人陆续到达。 静坐片刻后,叶之舟先给其余二人斟满酒,举杯道:“来,这杯敬凛舟,恭喜凛舟找到了家人。” 卫凛舟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嬉闹,举起酒杯与他们相碰,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间,带着几分辛辣,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沿上。 苏砚辞起身,第二次给他满上酒,“第二杯,敬老卫,望一切顺利,万事小心。” 卫凛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一向好酒量的卫凛舟竟然有了几分醉意,他抬眼看向两位挚友,起身帮他们倒酒,沙哑着喉咙说道:“那这第三杯,就敬我们三人,敬平尘客。” “敬平尘客。”三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酒液入喉,三人都没再说话,卫凛舟只觉身形有些晃动。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余光瞥到自己的手腕处那抹红色,随后缓缓摘下手串,静静地搁在桌面上,推向苏砚辞。 叶之舟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解,“凛舟,你这是何意?之前不是你说要日日佩戴,怎么摘下来了?” “明日我的身份便是嫡世子,往后我也需要同你们保持距离。这手串是我们三人的信物,若被人发现,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卫凛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老苏,你先替我保管,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还我。” 卫凛舟说完这句便倒在了桌前,叶之舟上前探了探鼻息,叹了口气,“这小子,平日酒量不错,怎么今日醉得这般快!” 苏砚辞凝视着桌上的手串,指尖轻轻摩挲着“赤日”二字。叶之舟则定定地看着已经熟睡的卫凛舟,欣慰一笑,“难得这小子还能想到这一层面,真是长大了。” 二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卫凛舟的改变,从当初冲动随性的少年,到如今懂得权衡利弊,三思而后行的稳重模样。在欣喜他成长的同时,心底却又生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翌日,晨雾未散,微凉的湿气笼罩着侯府高耸的朱墙黛瓦。 林恩与卫凛舟一早便出发去了侯府。 一路上,林恩低声嘱咐着进入侯府的规矩,应答说辞,卫凛舟点头应下,步履沉稳从容。 而他不知道的是,叶之舟与苏砚辞从一开始便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都知道,卫凛舟这一去,吉凶未知,这短短的一段路程,是他们最后能给的陪伴。 直至巍峨庄严的侯府正门矗立眼前,黑漆大门肃穆森严,守门的家丁肃立两侧。 林恩看向身侧的卫凛舟,低声问道:“凛舟,准备好了吗?” 卫凛舟背脊微挺,微微颔首,脸上也褪去了往日跳脱散漫的少年意气,眼底只剩少有的沉静与笃定,“早就准备好了,走吧!” 林恩上前递上拜帖,家丁接过拜帖,打量了他们一眼,便让他们在此稍候,转身快步向内通传。 片刻后,刚才那位下人快步折返,躬身道:“林老爷,侯爷请您入正堂叙话。” 林恩微微颔首,带着卫凛舟跨过门槛,步入侯府。 两人穿过前院回廊,来到正堂前,林恩突然止步,侧头低声叮嘱,“我先进去。” “好。”卫凛舟应声驻足,静立一侧。 不多时,正堂内传来侯爷低沉的声音,那语气听似恭敬,实则句句带刺,“我道是哪位林先生,原来是舅舅。只是舅舅早就与我们侯府断了来往,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林恩神色冷淡,不接他的客套,淡淡开口,“别一口一个舅舅的叫我,我的外甥只有一个。” 侯爷的嘴角笑意不变,语气中却藏着陈年芥蒂,慢悠悠地应声,“舅舅这话说的,不管怎么样,我始终记得早年间舅舅在府中对我的‘悉心教导’,可谓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侯爷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当初林恩斥责他欺负兄长的旧账。 林恩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言道:“我今日前来,并非同你叙旧。我是来告诉你,侯府走失的嫡长子,我的亲外甥,你的大哥,回来了!” 此言一出,侯爷脸上维持许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一丝漫不经心骤然碎裂,心头也是猛地一震,眉宇间瞬间凝起惊疑与忌惮,“舅舅此话何意?什么大哥?” 不等他心绪平复,林恩已然朝着院外扬声,语调沉稳笃定,“凛舟,进来!” 话音落,一道身影缓缓踏入正厅。 卫凛舟步履平稳,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走到庶子跟前站定。 他一身素色长衫干净挺拔,身姿颀长。模样端正,眉眼清润。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落落大方,让端坐主位的庶子心头一沉。 十二年了,他早已默认世上再无那个人的存在。哪怕当初老管家回京禀报,他也早已暗中将管家灭口,又派人四处追杀流落的嫡兄,他竟然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在他愣神的瞬间,卫凛舟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朗干净,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淡然,“弟弟,十二年不见,你可安好?” 庶子心头剧烈一紧,满心的惊疑、戒备与慌乱,面上却依旧强装镇静,语气带着一丝质疑,“先别叫我弟弟。” 然后看向林恩,语气中也满是不信任,“舅舅,我知道你心中挂念兄长。可即使如此,你怎能胡乱拉一个人回来就说他是我大哥,你可有凭证?” 林恩上前一步,抓着卫凛舟的手腕,露出了他大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这枚扳指就是证据!” 庶子见状,心头一凛,那枚玉扳指他记得,正是当年林恩亲手为他打造的满月礼,世间仅此一枚。 “他是我在途经岷县时偶然遇见的,交谈中才得知,他是被岷县的一位富商所收养。几年前富商离世,如今家中就剩他一人,我见他孤苦无依,又是侯府血脉,便将他带回家中。”林恩的语气笃定坦然,字字掷地有声。 卫凛舟点了点头,佯装懵懂地说道:“其实早在舅舅来找我之前,就有一位自称是侯府管家的人也说我是侯府世子,说要先回京禀报,过段时间来接我。我只当是他认错了人,后来等了半年也没见人来,我也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后来舅舅找到了我,我才知道原来我真是侯府失散的嫡子。” 话音稍顿,他眉眼弯弯,语气干净温柔,却字字如刀,刻在了庶子的心上,“弟弟若不信,可叫那老管家出来对质。” 庶子脸上的表情再次僵硬,心口更是狠狠一沉,那管家早已被他灭口,还如何处来作证。 短暂的慌神后,庶子飞快地压下心底的惊涛,勉强稳住神色,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那位老管家已经告老还乡,不在府内当差了。之前他确实与我说起此事,我只当他思念大哥过度,认错了人,便未放在心上。如今大哥既然平安归家,自然是侯府之幸。” 卫凛舟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快得无人察觉。 面上却依旧是全然相信的模样,见庶子称呼自己为大哥,顺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弟弟这是相信我了?” 庶子扯了扯嘴角,“大哥说笑了,既然舅舅都认定你了,我岂有不认之理。” 林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适时开口打断,顺势护着卫凛舟,“好了,凛舟一路舟车劳顿,千里奔波,身心俱疲,先让他回房歇息,有话稍后再说吧!” “舅舅说得是,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安排下人打扫房间,让舅舅与大哥住下。”庶子微微一笑,转头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 “那我们先在府中随意走走,我带凛舟重新熟悉熟悉。”林恩说完就带着卫凛舟出了正厅,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庶子走到门口,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 卫凛舟和林恩并肩而行,目不斜视,途中林恩还时不时地指着院中的花草树木,时而传来卫凛舟爽朗的笑声,仿佛真的是重回府中的世子一般。 庶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冲身后挥了挥手,一名心腹悄无声 息地凑近,“找人盯着他们,另外去查查那个卫凛舟的底。” “是,侯爷!”心腹领命而去,庶子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指尖狠狠地掐进了肉里。 片刻后,一名丫鬟端着茶盘匆匆走来,“舅老爷,客房已经收拾干净,您和公子请移步。” “嗯。”林恩点了点头,同卫凛舟一道跟着丫鬟往后院走去。 待来到房间,林恩退下了丫鬟,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眉宇间藏着散不去的忧愁,脚步顿在桌边,低声道,“要不我再陪你片刻,万一有人过来,你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卫凛舟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瞥了一眼门口,“舅舅放心,既然弟弟已经认下我,定会好好招待。舅舅若一直陪着我,倒显得弟弟多小家子气,偌大侯府连失散多年的大哥都容不下。” 他的这番话暗藏了三层意思:一是他和林恩入府,府内下人人尽皆知,庶子即使想动手,也不会趁现在;二是他的身份依然受人怀疑,有人试探是早晚的事,林恩留在这儿只会印证他们的猜测;三是隔墙有耳,他的这番话既是说给林恩听的,也是说给院外的耳目听的。 林恩是个明白人,自然明白他的用意,随即点了点头,“好,那你便好好休息,我先回房。” 待林恩的脚步声远去,卫凛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拿着杯子浅抿一口,目光落在屋外摇曳的树影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短短半炷香,屋外便传来一阵轻柔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娇柔的呼唤,“真是大姐的孩子回来了?” 卫凛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门口,身着一袭华贵素色锦袍的妇人缓步而入,眉眼温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悲戚,眼眶微红。 卫凛舟认出这应该便是自己的庶母,刚要起身回礼,庶母体贴地一把拦住他,“好孩子,快坐,不必多礼。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亏得舅老爷把你找了回来。这样大姐也能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庶母说着便从袖子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擦了擦眼角本不存在的眼泪。 “多谢姨母挂念,凛舟确实也没想到,在外多年,如今竟然还能回到家中,得见亲人。”卫凛舟语气温和,面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感伤。 庶母微微颔首,吸了吸鼻子,双手按着膝盖,目光落在他脸上,四下打量,“你这眉眼,像极了你母亲。这十二年,你在外飘零,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揪着疼。”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内情者,当真以为她是何等善良的长辈。 卫凛舟的眉宇间带着一点归乡少年该有的腼腆与局促,不过分熟络,也不过分疏离,温顺得恰到好处。 “对了,这些年你在何处安身?可过得舒心?”庶母看似不经意的发问,实则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神情。 终于来了! 卫凛舟心头泛起一丝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如初,低声道:“回姨母,凛舟这些年一直被岷县的一位富商收养,他待我如亲子。” 庶母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很快又堆起笑意,继续追问,“那就好。对了,我已经吩咐厨房照你之前的口味做了你爱吃的糕点,一会让丫鬟给你拿来。” 卫凛舟闻言,眉眼轻轻地弯了弯,像是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是桂花奶酥吗,姨母?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张师傅经常给我做,确实是好久不曾尝过了。” 他的语气真挚,神色自然,就连眼底的怀念也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庶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正是,你若爱吃,一会儿就多吃些。对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畏寒,如今已到秋末,天气愈发寒冷,一会儿我让丫鬟们给你换条厚一些的被褥。” “多谢姨母挂心,只是我一向体热,倒是弟弟比我更怕冷些。往日的炭火总是弟弟房内更多一些。”卫凛舟垂眸微笑,态度温顺。 庶母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道:“亏你还记得这些,真是个好孩子。那你便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说。” “是,多谢姨母。”卫凛舟起身恭送,待庶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顺笑意才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寒光。 53.鼓楼白骨案(1) 柳氏走后片刻,便有丫鬟通传,“卫公子,可以用膳了。” 卫凛舟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袍,随丫鬟往花厅走去,其间遇到了林恩,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前往花厅。 “方才那柳氏前来试探了吧?我偷听了一些,你做得极好,没有半分破绽。”林恩低声说着。 卫凛舟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那也全靠舅舅提前告知了我一些细节,否则未必能圆得这般稳妥。” “那也要靠你随机应变,临场不乱。”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是第一关,往后这种周旋只会多不会少,务必小心。” 二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花厅。 庶子与柳氏已经就座了,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虽不丰盛,却也精致。卫凛舟依礼向柳氏问安后,方才落座。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卫凛舟垂眸夹菜,林恩则在一旁替他布菜,偶尔低声说一句“这个清淡,多吃些”。 庶子看着他们,咳嗽了一声,“舅舅今日回府,恐怕不是带大哥回家这么简单吧?” 林恩闻言,放下筷子,正色道:“确实还有一件事。我听闻京城的鼓楼坍塌,发现了一具白骨。我在京城中的朋友传信于我,说是那骸骨旁发现了我妹妹的遗物,我怀疑那具白骨就是凛舟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大娘。” “什么?” 话音落下,花厅内的三人神色各异。 卫凛舟的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沉痛,随即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酸涩,“舅舅应何不告诉我?之前在府上我就奇怪为何舅舅先带我见弟弟,但我初次入府,也不敢细问。原来我母亲竟然……” “舅舅,怕是误会了,大娘当初是因病逝世,尸骨怎么可能会在鼓楼被发现?”庶子的惊讶并不像是演出来的,毕竟他曾亲眼看见林姝下葬。 一旁的柳氏闻言,神情骤然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绣帕,心乱如麻。 她生怕林恩顺着荷包查到当年之事,这样自己与儿子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如今她只能强行稳住发颤的声线,慌忙打岔,“是啊,舅老爷。那荷包没准只是姐姐赠予别人的。” “我又没说信物是荷包,你怎么会知道?”林恩皱了皱眉,语气中满是怀疑。 柳氏面色一僵,握着筷子的指尖猛地脱力,竹筷“啪嗒”一声险些滑落地面,她慌忙抬手扶住碗沿掩饰慌乱,片刻后才勉强挤出一丝柔和的笑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惶恐不安,低声解释道:“我看姐姐生前一直佩戴着,就是猜测。” “是吗?”林恩冷笑一声,语气坚定,“那荷包是我们母亲在姝儿出嫁前亲手赠予,我妹妹绝不会送给旁人。不管真相如何,今日我必须前去府衙弄个清楚。” 柳氏心口愈发慌乱,指尖死死绞着丝帕,面上却不敢再多阻拦半句,只能垂着眼皮,佯装温顺安静,心底不断盘算该如何事后叮嘱儿子应对变数。 “我随舅舅同去。”卫凛舟放下筷子,语气坚定,“若那真是我母亲,我总得亲眼见上一面。” 林恩欣慰地拍了拍卫凛舟的肩,“好孩子。” 午膳过后,林恩与卫凛舟一同出门前往县衙。 柳氏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方才伪装的温顺从容尽数崩塌,双手紧紧绞着丝帕,肩头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低声看向身旁的庶子:“阳儿,这可如何是好?” 庶子却神色如常,淡淡道:“母亲不必慌张,当年大娘下葬是府中所有人都亲眼瞧见的,一具无名枯骨,断然不是大娘的。” 柳氏重重地沉下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浓重的忧愁,指尖反复摩挲掌心,心底藏着不能言说的罪孽,语气带着难以压制的惶恐,“为娘倒不是担心那骸骨身份,我是担心那卫凛舟万一当真是嫡子。他只是面上装得温顺,心思太过敏锐。今日他执意要去衙门,若是顺着荷包查出当年的旧事,咱们这么多年的筹谋,全都保不住了。” 庶子冷冷地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顾虑,“放心吧,母亲。他们二人在侯府不便动手,只要出了这侯府,我有的是法子彻底解决他们。” 柳氏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颤,连忙抬手拉住庶子的衣袖,眼底混杂着恐惧与偏执。 她一边怕罪行暴露,一边又舍不得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于是低声劝阻又暗藏狠厉,“阳儿,万万不可在外面轻举妄动!一旦闹出人命,官府定会彻查,到时候咱们母子更难脱身……可若放任他们去府衙查验,那具尸骸万一真的是你大娘,当年的事情迟早藏不住。” 庶子拍了拍柳氏的肩,“放心,母亲,我心中有数。” 马车停在府衙门口,林恩与卫凛舟一前一后下车。 叶之舟一身账房素衫,温润如玉,快步上前行礼,低声道:“林先生,卫公子,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苏砚辞立在一旁,眉眼清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卫凛舟身上,飞快扫过他的眉眼,并未多言。 四人目光交汇,默契十足,四人一同进入县衙,径直来到了停尸房。 刚跨过门槛,卫凛舟就下意识地朝外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关上了门。 门板落锁的一瞬,卫凛舟顿觉肩头微松,方才在外刻意端起的嫡子仪态终于卸下了几分,转而换上了放松的神色。 “凛舟,府中一切可好?”叶之舟低声问道,又拉着他转了个圈,打量了一番,“他们可有为难你?” 卫凛舟笑着摆了摆手,“他们还没这么胆大,在府中就敢动手。” 一旁的苏砚辞见他平安无事,心中宽松了几分,看向一旁的尸骸,柔声道:“先检查尸骸吧。” 四人缓步走到白骨跟前。 一具枯骨静静地躺在草席之上,叶之舟对着白骨微微抱拳,声音轻而郑重,“先辈安息,我辈查案,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话音落,三人俯身细看。 卫凛舟蹲着身子,目光细细地扫过骨相的轮廓,指尖悬在半空,郑重道:“尸骨的骨体完整,没有缺失。另外无砸压、无骨折、无中毒侵蚀的痕迹,可以排除外伤导致。” 叶之舟俯身查看头颅及腐蚀程度,低声附和道,“头颅完好,无颅裂痕迹。骨质腐蚀程度偏深,符合地底埋藏多年的迹象。” 立在一旁的林恩心头一紧,压着翻涌的悲恸,哑声追问,“那……那死因究竟是什么?” 苏砚辞屈膝半蹲,眸光凝在颈骨与肋骨间,缓缓说道:“颈间舌骨断裂,是典型的外力窒息的症状。” “骨面无绳索勒痕,可排除缢杀,是近身徒手捂扼窒息。”叶之舟轻声补充道。 林恩浑身猛地一震,喉头骤然发涩,眼眶瞬间泛红,肩头克制不住地轻颤。 他想象不出,当年妹妹被困密室,奋力挣扎却仍旧含冤而死的绝望。如今十二年过去,谎言随着妹妹的尸骸深埋地底。 卫凛舟压下心口翻涌的怒意,沉声道:“骨相是女子没错。” 叶之舟顺势看向盆骨,随声附和,“盆骨宽且浅,坐骨切迹开阔,且四肢长骨纤细单薄,确实是女子的尸骸。” “耻骨有清晰的产窝痕迹,此女生前生过孩子。”苏砚辞的目光落向耻骨背面, 三条铁证已然落实,加上贴身旧物,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 卫凛舟看向林恩,语气沉重,“十二年前遇害、女子、曾经分娩以及荷包,种种信息均能和母亲对 应上。” 一语落地,停尸房内一片死寂。 林恩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蹿遍全身,满心的悔恨、悲痛和怒意死死堵在胸口,几乎快要窒息。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悲痛之际,一丝极淡的桐油混合着烟火的燥热气息,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卫凛舟鼻尖微动,瞳孔猛然一缩。 那味道太过熟悉了,是有人刻意泼油纵火,试图毁尸灭迹的味道。 他瞬间抬眼,神色凛冽,低声说道:“有人纵火!快走!” 众人神色皆变。 顷刻间,屋外的烟火味瞬间暴涨,噼里啪啦的燃木声穿透门板,隐约能听到外头衙役们的惊慌叫嚷,火势蔓延得极快,显然是想封死整间停尸房,要将屋内的所有人一并烧死在里面。 卫凛舟没有半分迟疑,扯过一旁洁净的白布,俯身、裹尸、收拢,动作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将整具白骨稳妥地抱入怀中,牢牢护在胸前。 他深知这是他名义上的生母,是十二年来冤屈的亡魂。 “走!” 四人即刻从后窗迅速撤离。 刚奔出数丈,身后轰然一声巨响,木质的房梁轰然坍塌,烈焰直穿云霄,浓烟滚滚,方才的停尸间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 几人立在远处,望着漫天烈火。 叶之舟眼底满是后怕,心底发凉;李恩双拳紧握,悲愤难平。 卫凛舟抱着亡母的骸骨,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眼中没有半分后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眼中甚至还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唇角极淡地掠过一抹阴沉的弧度。 他的嗓音不同以往,极低、极沉,“这么急着灭口,果然是坐不住了!既然你们不惜纵火夺命,那我便陪你们好好演一场大戏。” 那一瞬的平静、反常以及胸有成竹的狠绝,完全不像刚从火场死里逃生之人。 叶之舟只当他是悲愤至极,强装镇定,便轻声安抚道:“凛舟,他们心狠手辣,往后在侯府,需要加倍谨慎。” 卫凛舟回头,朝他微笑颔首,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又看向林恩,“舅舅,我们带母亲回家。” “好。”林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悲愤交织,涩声应道。 二人先行离去,原地只留下了叶之舟和苏砚辞。 午间的风依旧冷得刺骨,烟火的余温仍未散去。 苏砚辞凝望着卫凛舟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眉眼间敛去了昔日的清淡,染上了一层浓重的忧愁。 他太了解卫凛舟了。 他见过卫凛舟冲动的模样、愤怒的模样,也见过他隐忍的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他死里逃生后,这般毫无波澜,甚至暗中定计的死寂。 方才火场一瞬,所有人都交织着悲愤与后怕。 只有平日里遇到不平事就会冲动的卫凛舟,他竟然抱着白骨,异常冷静,明明他才应该是那个最不冷静的人。 叶之舟望着他久久失神的模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苏砚辞收回目光,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担忧,缓缓摇头,低声道:“没事。只是方才的老卫,静得反常。” 叶之舟微怔,“你是怕他瞒着我们,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苏砚辞未接话,只是眉头依旧紧皱着。 叶之舟淡淡一笑,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或许是他目睹了尸骸,又遭遇了歹人灭口的行径,心境有些变化罢了。” 苏砚辞没有应声,但他眼底的担忧分毫未减。 他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卫凛舟要走的路,是一条注定无人能拦,无人能陪的死局。 54.鼓楼白骨案(2) 卫凛舟与林恩一路无话,只默默走向侯府。 当他们踏入侯府正厅,柳氏与庶子原本有些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二人原以为那场大火必将烧死他们二人,故而在家坐等衙门报信。 没想到如今二人竟然活生生地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转瞬间,柳氏掠去脸上所有失态,飞速铺起温婉担忧的神色,快步上前,假意关切,“舅老爷,凛舟,方才我们听闻府衙停尸房莫名走水,吓得我是忐忑难安。正准备差人去寻你们,万幸你们平安归来。可有受伤?” 她的语速极快,可以装作刚刚得知消息,满心牵挂的模样,试图掩去眼底的心虚。 卫凛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言语间却字字带锋,“谢姨娘挂心。不过姨娘虽久居深宅,消息属实灵通,连府衙失火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柳氏的笑意微僵,一时竟接不上话。 不过不等她圆场,卫凛舟轻轻抬手,抱紧怀中的包袱,嗓音轻轻扬起,温和却句句诛心,“姨母放心,不光舅舅与我平安无事,我还把我娘,接回侯府了。” 他抬眼,笑意浅浅,眼神里尽是温和笑意。 柳氏神色一僵,眉头微蹙,全然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心头莫名发慌,“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凛舟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手,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解开怀中包袱的外层裹布。 洁白的布帛层层落下,森森白骨静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卫凛舟的怀中。 卫凛舟眉眼弯弯,笑得温顺干净,语气平静轻柔,“字面意思。 “姨母,我把我失散十二年,含冤而死的生母,带回家了。姨母向来大度,定不会介意吧?” 轰—— 这句话日通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正厅。 在看到白骨的那一瞬间,柳氏如遭雷击,眼底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碎裂。 那十二年午夜梦回的噩梦,深埋心底的罪孽,被她刻意抹杀的亡魂,此刻竟赤裸裸地摊在她的眼前。 她心口骤然剧痛,浑身气血翻涌,瞳孔骤缩,眼前一黑,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声冲破喉咙,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晕厥过去。 “母亲——” 庶子脸色惨白至极,心头瞬间被惊骇、恐惧和暴怒包裹,他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昏软倒地的柳氏。 他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笑意清淡的卫凛舟,眼底杀意翻涌,面目近乎扭曲,咬牙低吼,“卫凛舟,你简直是个疯子!”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的伪装,又惊又怕又怒,狠狠地瞪着对方,仓促地扶住昏迷的柳氏,狼狈至极地转身快步离去。 偌大的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只剩下卫凛舟与林恩站在厅中。 林恩望着二人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担忧,他上前半步,凑近卫凛舟身侧,“凛舟,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 卫凛舟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凉,“我要的就是他们对我产生杀意。他们若不动,我们便永远处于被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舅舅,另有两件事,劳烦你暗中替我筹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林恩见他神色严肃,心知他要开始布局,立刻敛神颔首,“你说。” 卫凛舟条理清晰,字字慎重:“第一,寻一味龟息散,可维持半日之久,不伤根本;第二,寻一具年纪、身形与我相似的无主男尸,务必是无法辨认容貌、无人认领的尸身;第三,备一套我常穿的素色长衫,提前备好落水、意外坠亡的现场物料,以备不时之需。” 林恩闻言一愣,眼底满是不解与震惊,“凛舟,你这是要假死脱身?此事太过凶险,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你那两位兄弟可知你的计划?” 卫凛舟垂眸看着怀中的白骨,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柳氏母子杀心已起,自己若不以身入局,何止叶之舟与苏砚辞会被连累,只怕到时候所有替他隐瞒身份的人都难逃毒手。 当初他们说好并肩同行,可并肩的是同守光明,绝不是同赴死局。 卫凛舟缓了缓心绪,抬眸看向林恩,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舅舅,我也没说一定要用到,只是先备着,有备无患。若真到了无路可退的那一步,这便是唯一的破局生路。” 林恩望着卫凛舟,眼底压下万千挣扎以及决意赴死的沉重,心中又疼又叹,终究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应下,“好,我暗中替你筹备。” 卫凛舟怀中抱着裹好的骸骨,神色褪去方才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林恩静静地跟在身侧,沉默不言。 他并未将骸骨安置在杂房,反而转身径直走向侯府深处,也就是当年主母林姝居住的主院,如今已经被人用锁锁住了房门。 卫凛舟一脚推开房门,大步进入屋内。 房内陈设整整空置了十二年,桌椅上落着薄灰,帘幔已经陈旧垂落,一切都维持着当年的原样,却早已没了半分人间暖意。 只剩下常年的冷清和荒芜。 卫凛舟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布包放置于内室的床榻正中间,姿态恭敬端正。 他垂立床前,眉眼温顺,声音轻而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娘亲,孩儿迟来十二年。 “生前未能承欢尽孝,让您受尽委屈,最终含冤而亡。往后我们便住回这间院子,弥补你十二年的孤苦无依,沉骨无名的苦楚。” 这话真挚恳切,字字皆是晚辈追思之心,任谁听了,都只会叹他至孝至纯。 林恩立在身后,见状当即红了眼眶,眼底半是真情酸涩,半是刻意动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哽咽起伏,配合得天衣无缝。 “姝儿,你的命太苦了。冤屈深埋十二载,幸好你的孩儿平安归来,孝顺懂事,心心念念皆是你。你泉下有知,也该宽慰了。” 翁甥二人一悲一敬,一叹一悼,将这场归府祭母的戏码演绎得真切动容,毫无破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庶子方才守在柳氏床前安抚,好不容易待柳氏气息平稳,昏睡静养,转头便听到手下人回禀,卫凛舟竟然将那具阴森白骨安置在了主母正院。 他心头怒火与惊惧交织,再也按捺不住,大步闯入院中,面色铁青,眼底力气翻涌。 “卫凛舟,你放肆!” 他厉声喝斥,语气中满是压制不住的暴怒,“荒院空房空置许多,你偏偏将一具无名枯骨安放在主母寝房!此等阴秽之物入住正院,成何体统!速速让人搬走!” 卫凛舟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的少年神色,眼底却藏着冷静的锋芒,轻声反问,“弟弟因何动怒?这是我母亲的骸骨,如今回归主院,天经地义,何来阴秽一说?” 卫凛舟上前半步,句句在理,“你方才说这是无名枯骨。可方才在府衙,已经查验过这具骸骨,时间年岁以及信物,与我母亲分毫不差。” 庶子被他堵得心头发慌,强压慌乱,死死咬着说辞,强应道:“当年大娘明明是染病亡故,早有坟冢安葬,从未失踪,更不可能是这具枯骨。” 他急于推翻证据,语气急促慌乱,神态已然彻底失态。 卫凛舟眸光微亮,步步紧逼,“你执意咬定我母亲是病故,那她的坟茔究竟在何处?我当下便同舅舅前去祭拜,聊表孝心。” 一语落地,庶子脸色骤然僵死。毕竟那时他年岁尚小,柳氏刻意避讳阴地,压根不曾带他前去墓地,他确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主母的墓穴位置。 窘迫、恼怒和慌乱尽数纠 缠在眼底,伪装已久的体面瞬间崩塌。只死死盯着卫凛舟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心中顿时明白方才柳氏所言,此人看似纯良,实则深不可测。 未等他继续说话,卫凛舟再次追问道:“这次回府,我既没见到母亲,又没见到父亲,弟弟不妨如实告知,我们的父亲又在何地?” 问话看似无心,却如惊雷般砸在庶子的心头。 他浑身一震,神色彻底慌乱,舌根发僵,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漏洞百出的空话,“父亲……当年因为大娘病逝心绪郁结,外出散心后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信。” 卫凛舟静静地看着他强行圆谎,语无伦次的模样,眼底的寒凉更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庶子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惴惴不安,自知继续逗留在此只会不断露出破绽,不愿再多做无谓的纠缠。他咬牙压下满腔怒火,语气生硬,丢下一句“荒唐至极”便甩袖离去,脚步仓促。 看着他离开,卫凛舟脸上温顺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院落重归寂静,风吹过破旧的窗棂,卷起屋内薄薄的尘埃。 林恩走到卫凛舟身侧,压低嗓音低声感慨,“他应该是真的不清楚十二年前姝儿的遭遇,否则不会一口咬定姝儿是因病离世。” “我知道。”卫凛舟垂眸望向床榻之上的骸骨,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萧瑟,“方才见到骸骨的那一刻,柳氏的反应已经证明了她心中有鬼。而庶子极有可能是因为年幼被柳氏蒙蔽。可如今他护母心切,现在已经将全部恨意全数记在我心上,杀心已经生根发芽。” “正因如此,你才设计了假死之计?” 卫凛舟轻轻颔首,“柳氏伏法后,他必定迁怒于我,届时舅舅、老苏、老舟你们都会是他的眼中钉。唯有我以身入局,引他一同坠入泥潭,才能护住所有人。” 林恩闻言长长叹息一声,眉宇间萦绕着担忧,“只怕这条路凶险万分,我会帮你准备好一切,你大可安心。” 卫凛舟微微躬身,眼底带着诚恳的谢意,“有劳舅舅了。” 林恩摆了摆手,神色怅然温和,“该道谢的是我。你不惜以身涉险,全是为了替我妹妹洗刷十二年的冤屈。” 卫凛舟垂眸,语气沉重:“不只是母亲一人的冤屈,还有与母亲失散十二年的我、枉死的目击证人、沉尸案中的周老根……桩桩件件,皆是庶子犯下的罪孽。待柳氏伏法,余下的,便我和庶子之间的旧账了。” 夜幕沉沉落下,侯府灯火次第亮起,灯火辉煌却照不透高墙内的黑暗。 夜深人静,主母房内只剩孤灯一盏。 卫凛舟独坐案前,窗外夜风穿帘,微微吹动纸页。 他取出素白的信纸,指尖捏着细笔却迟迟未落,心头百般滋味翻涌纠缠。 一边是并肩同行,生死不弃的诺言;一边是别无选择,孤身入局的破局死棋。 他知道此举是自作主张,违背了当初自己提出的同心协力,共破迷局的约定。倘若事先商议,以叶之舟沉稳多虑、苏砚辞心思敏锐的性子,两人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拦自己,断然不会应允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险局。 可他别无选择。 笔尖落纸,一字一句,写得端正沉稳,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句句皆是无人知晓的两难与愧疚。 他清楚,一旦计划实行,假死成真,两位兄弟必定痛彻心扉,必会怨他独断专行,怨他背弃并肩同行的诺言。 但就算日后他们心生怨怼,责怪自己一意孤行,他也心甘情愿全盘收下。 孤灯映侧影,笔下道惘然。 孤身赴死局,望君恕此偏。 三更过半,偏院突然传出一阵惊呼,卫凛舟笔下一顿。 他当即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揣入衣襟内侧,抬手吹灭案头的烛火,快步踏出房门。 55.鼓楼白骨案(3) 柳氏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一闭眼便见到一身素衣、满身泥泞的林姝立在榻前,白骨森森,无声地盯着她。 白日里那具白布包裹的骸骨更是在她梦中反复浮现,十二年前密室行凶的每一处细节,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发生。 心神熬到极致,她终究挺不过困意,在无边惶惶里坠入深重的梦魇。 起初她半点不惧,反倒还在梦中仰着下巴,语气张狂刻薄,全然没有半分怯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占尽上风之时,望着眼前的那对白骨,口中肆意地放着狠话,字字淬毒,“林姝,你这是活该! ”谁让老爷满心满眼只偏爱你一人?你占着主母的位置享尽恩宠,就活该落得这般下场!哈哈哈—— “你心中不甘又如何?当初你的儿子被我的阳儿带迷了路,被旁人拐走,孤身流落他乡;而你,被我亲手掐断了气息,埋进了那暗无天日的鼓楼地底。 “而那个最宠爱你的老爷呢?哈哈哈——他早就被我困住,无人知其下落。这偌大的侯府现在是我们母子当家,你区一具孤枯骨,能掀起什么风浪?就凭那个不知真假的卫凛舟吗?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不休,话音未落,原先静静伫立的白骨骤然朝她逼近,冰凉刺骨的骨爪径直锁死她的咽喉,方才柳氏那嚣张的气焰,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浑身剧烈抽搐,双手疯狂地抓挠着扼在颈间的骨爪,周身被冷汗浸透,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只剩无边的惊恐。 她拼尽全力挥出一拳,将那白骨头颅打落在地,可下一刻,滚落的头骨竟自动弹起,重新拼接回骨架之上,依旧死死地朝她逼近。 “啊——” 柳氏因为极度恐惧之下暴发出了一声惨叫,恐惧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说,你当年是如何害我的!”空灵哀怨的女声在屋内来回回荡。 颈间那道窒息的束缚感骤然消散,柳氏深陷梦魇,意识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吐露了十二年的滔天罪孽,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顺着半开的窗缝飘向屋外:“你怨不得我,这并非我天生歹毒。是你占着主母之位,侯爷又满心满眼都是你,我不甘心,我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永远被你们踩在脚下! “是你逼我的……那日我让阳儿哄走你的儿子,又派人在街角拐走了他。我看着你日渐消沉,心中别提多快活了! “后来我趁侯爷外出,将你困在密室活活掐死,就这样看着你渐渐没了气息,你以后再也不能和我争宠了。 ”我知道那几日天降暴雨,鼓楼暂停施工。我就连夜把你转移到了那里,我要让你永远埋在黑暗之中。” “至于老侯爷嘛,我不会告诉你的,哈哈哈……” 稀碎癫狂的呓语一字不落地落入院外三人的耳中。 卫凛舟早已静立窗下的树影暗处,指尖微微收紧,屏息听完每一句认罪供词。当柳氏的那句“老爷被我困住,无人知晓下落”钻入耳畔,他心口狠狠一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层了然又沉痛的微光。 过往庶子所说的老侯爷出府散心,下落不明全是谎言。如今柳氏的梦话中又得到了佐证,看来老侯爷确实是被人软禁,而并非主动离府。 身侧的林恩浑身僵冷,双拳死死攥起,眼眶通红,心底积攒十二年的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此刻,他终于全然明白卫凛舟为何要将骸骨带回侯府。因为他早已算准,柳氏母子心中藏着滔天罪孽,只要白骨摆在眼前施压攻心,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扛不住心底煎熬,会在失控之下吐露全部实情。 而跟在二人身侧的是放心不下母亲,特意前来查看的庶子。 他听到了此番梦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从小到大始终认定,母亲所作所为全是为他铺平道路,故而当母亲同他讲嫡子失踪、主母病故、父亲伤心离家这套说辞时,他深信不疑,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母亲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十二年来,母亲在他心中一直是温婉贤淑,受委屈却只会隐忍退让。所以对于大娘病逝、父亲失踪的说辞,他一直深信不疑。可方才母亲梦中的癫狂梦话,狠狠地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清晰地听到,是母亲亲手害死了大娘,还借自己的手离散了卫凛舟母子,甚至父亲也可能被母亲囚禁在某处。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浑身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屋内,梦中的柳氏身子猛地一震,骤然从梦魇中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冷汗浸湿发髻,心口狂跳不止。 她惊魂未定地转头,打算缓一缓心绪,可目光扫向门口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卫凛舟与林恩并肩立在廊下,面色阴沉似水,眼底压着华化不开的寒凉,怔怔地望着她,满眼的破碎与失望。 只一瞬,柳氏便彻底明白,自己藏了十二年的罪孽,如今已然尽数暴露于人前,一切都完了。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县衙,官差持拘票连夜赶赴侯府,将失魂落魄的柳氏押往公堂审讯。 行至府衙转角,卫凛舟清晰地察觉到两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回眸,便见到苏砚辞与叶之舟安静地立在阴影转角,二人不言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深知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不能露出任何异样,默然抬脚,径直步入县衙大门。 三个时辰前,叶之舟与苏砚辞从停尸房回到客栈。 叶之舟反手合上房门,压低声音道:“砚辞,如今骸骨已经证实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但缺少人证能证明此事与侯府有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分头取证。 “你前往鼓楼寻访当年施工工匠以及守夜的杂役,或许能挖出点什么;我去查侯府周边街巷,或许也能有所发现。” 苏砚辞缓缓颔首,眼底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沉默半晌才低声应下,并未多言。 二人当即分头行动。 叶之舟揣着林恩商行的陈年账簿,先去了常年给侯府专供药材的老药铺。 “掌柜的,我替江南的林恩商行核对一下早年的供货旧账。重点查十二年前侯府内院的药材采买记录。” 老掌柜一听是“侯府旧账”,立刻眼神躲闪,连连摆手敷衍,“公子,这年头太久,老账早就乱了,查不到的。” 叶之舟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次,对方始终装聋作哑,最后甚至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做事情去了。 眼看几番和气问话行不通,叶之舟索性收了温顺的姿态,眉眼一沉,气场骤然冷落,学着卫凛舟那般厉声道:“老掌柜,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来这儿不是与你对账闲聊的,是追查一桩十二年前的人命案。” “之前发生的白骨案知道吧?很有可能就和侯府有关!你如今刻意隐瞒账册,回避问话,随意糊弄我也就罢了。等将来官差上门亲自调取,你若仍然坚持不给,那就是知情不报,包庇凶犯,等同犯罪!” 眼看老掌柜的神情有些松动,叶之舟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但是你若现在据实配合,那就是协助查案,孰可为孰不可为,你自己权衡!” 叶之舟话音落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柜台,加重语气施压。 老掌柜瞬间脸色惨白,慌忙让伙计拿出了泛黄的旧账本,指尖发抖,“我说,我全说! ”其实当年侯府的柳姨娘常年大批量购入强效安神药,月月不断,药量极多,这根本就不是寻常安眠调理能用的量! “来采买的仆人只说主母心绪郁结,夜夜难眠,需要长期用药,我们做生意的也不敢擅自揣测,只能照单子发货。” 叶之舟冷着脸接过账本,随意翻看了几页,“这账本我就带走了,倘若之后衙门有人上门问话,你可得随传随到。” “一定,一定!”老掌柜连连点头,看着叶之舟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站在路口处,叶之舟看着手上的账本,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地自言自语,“果然软话劝不动人心,问话还是得学学凛舟硬碰硬。” 言罢,他调整心绪,转身去往临街的布庄。 吃过方才的亏,叶之舟不再多余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那布庄老板也是被他强硬的气势镇住,当即开口说了实话,“其实我们当时也觉得侯府一口气采买数十匹粗白厚布有些反常,可那仆人说是遮盖库房。我们再问,他们就不愿多说了,还用言语恐吓我们不可到处瞎说。” 叶之舟收好布庄出货底单,叮嘱老板静候官差传神,务必据实供述今日的说辞。 离开布庄后,叶之舟走访了巷中住了数十年的老街坊,起初他们全部装傻避事,纷纷摇头说记不清旧事。 叶之舟已然摸清了这伙人的性子——欺软怕硬。 他神色镇定,冷声开口道:“诸位街坊,当年柳氏做过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如今陈年命案公之于众,你们若仍然选择沉默,便是变相的帮凶。” “你们扪心自问,若出事之人换做你们的亲人,你们是否也能这样三缄其口?” “今日肯作证,便是洗清自身,将功补过。若是执意闭口隐瞒,日后官方回溯当年封口旧事,在场诸位谁都无法脱身。” 叶之舟的一番肺腑之言,让众位街坊心生愧意,纷纷应允,愿意当堂作证。 至此,叶之舟已经将能收集到的全部证言汇总完毕。 与此同时,在鼓楼旧址。 苏砚辞独自立在楼前空地上,身姿挺拔,目光细细扫过楼基土层、阶石缝隙以及墙体旧痕。 不多时,他便在附近寻到一位全程参与本次翻修,也亲历过十二年前初建工程的老工匠。 “老丈,晚辈听闻此番翻修鼓楼,挖出了陈年骸骨,特来请教一二。” 老匠正在搅拌泥浆,闻言抬头,见他气质斯文,全无防备,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也邪门,便是这几日动工才挖出来的。” “前些日子,官府下令加固鼓楼地基,我们便顺着旧地基往下深挖,谁知道一铁锹下去,泥土轰然塌陷,地下白森森的骨头就露出来了,当场吓得一众匠人停了工。” 苏砚辞眸光微敛,追问道:“十二年前初建此处之时,地基理应层层夯实,怎会有尸身埋在底下?” “当年修建半途正好遇上连绵的暴雨,工地就停工了三天。” ”这片地基原本就被雨水冲得松软塌陷。” “对了,停工那几晚,侯府连夜派马车拉来新土?洼地,还派下人守着这片地,不许我们靠近查看。事后还给在场工匠分发了碎银,叮嘱我们不得对外谈论。” 老工匠压低话音,继续说道:“我们那时候还以为是侯府怕工地土石滑落伤人。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古怪。” “这十二年土层层层积压,外表瞧着完好平整,若不是此番深挖翻修,只怕这桩秘事永远不会见光。” 苏砚辞静静地立在风里听完,晚风掀动衣摆,他眼底不起波澜,心底却已然拼凑出整桩命案完整的来龙去脉。 56.假山之下 公堂之上灯火通明,明镜高悬,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满堂寂静。 柳氏起初还妄图以自己胡言乱语为自己开脱,可府衙早已收到先前苏砚辞与叶之舟送来的证物,又传召了人证。 层层证据摆在眼前,柳氏无力再辩驳,任凭她的儿子如今是侯爷,也无法帮她脱罪。 柳氏谋害主母、囚禁老侯爷、设计拐卖嫡子的罪行已经全部落实。 听完全程的庶子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林恩身旁的卫凛舟,眼底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怨恨与刺骨的杀意。 如今在他的眼里,若不是卫凛舟执意寻回骸骨,母亲也绝不会锒铛入狱。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母子情深尽数毁在这个不知真假的嫡子身上。 哪怕此刻他已然知晓生母手上沾满鲜血,但他心中的迁怒、恨意只增未减。 卫凛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裹挟着戾气与杀机的视线,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拢,心底一片澄明。 如今柳氏已然服罪,可庶子心中的杀心根深蒂固,绝不会善罢甘休。卫凛舟知道,他以身入局,假死脱身的时机,终于到了,只是如今他还弄清楚一件事——老侯爷究竟身在何处。 一案落幕,三人走到县衙门口。 庶子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混杂委屈和恨意的复杂神色,死死盯住卫凛舟,“卫凛舟,为什么?你母亲死了,你就要逼死我的母亲是吗?” 卫凛舟一愣,冷声道:“弟弟,你错了。是你的母亲杀了我的母亲。” 庶子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李恩望着他的背影,感叹道:“其实他也挺可怜,从小生活在满口谎言的母亲身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卫凛舟叹了口气,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到林恩手中,“舅舅,接下去我还需查清楚老侯爷的藏身之处。这封信请您在我假死脱身后交给我那两位兄弟。” 林恩犹豫着接过那封信,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信收入衣袖之中。 “他一定会尽快动手,你要格外小心。”林恩小声说道。 卫凛舟冷冷一笑,“我还怕他不动手呢。唯有他把所有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才不会去追查与我亲近之人,舅舅、老苏与老舟你们三人才能彻底安全。” 下午,卫凛舟小心翼翼地抱起榻上裹好的骸骨,同林恩一道出城至郊外,寻得一处清静的风水宝地,亲手挖土,将母亲的骸骨重新安葬妥当。 傍晚,原本安静的夜空,骤然狂风卷檐,乌云压顶。 转瞬,惊雷撕裂夜幕,刺目的电光划透窗纸,滂沱大雨紧随而至,哗啦啦地砸向满庭的青砖。 轰鸣声裹着狂风,整座侯府尽数笼罩在风雨里。 屋内烛火被穿窗而过的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卫凛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闪过同苏砚辞、叶之舟一同并肩查案的画面,再转念想到眼下步步危机的处境,下意识地想触摸手腕上的珠串,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自己早已将手串摘下。 许久之后,风雨渐落,惊雷远去,漫天暴雨慢慢化作淅沥地冷雨,夜风微凉,庭院静深。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缕极淡的饭菜香,顺着风雨缓缓入窗内。 卫凛舟鼻尖微动,眸色骤然一凝。 如今夜已过半,侯府众人早已熄灯就寝,后厨绝无熬夜生火做饭的道理。 这般时辰,何来温热的饭菜香? 卫凛舟心中疑窦顿起,反正睡不着,索性穿上外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雨丝轻柔拂面,庭院湿冷寂静。 卫凛舟躲在暗处,发现两名下人撑着油纸伞,端着精致的食盒,步履谨慎,避开主院的灯火,沿着回廊往后院假山方向走去。 深夜送膳却不走正路,太过蹊跷。 卫凛舟眸光沉定,身形隐入夜色树影,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就这样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后院的假山跟前。 两名下人立于假山洞口,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便侧身而入,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山石缝隙深处。 卫凛舟站在树后,眼底锋芒微露。 原来柳氏是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面上老侯爷是离家失踪,其实却从未离开过侯府。 这假山看似寻常景观,实则有暗洞密室。 卫凛舟隐忍驻足,他深知此刻万万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贸然探查,会前功尽弃,打草惊蛇。 他耐心静立许久,直至三更过后,那两名下人方从假山深处走出。 手中食盒空空如也,盘中的饭菜被人吃完了。 那二人依旧谨慎地四下张望,随后低头循原路返回。 庭院再度恢复死寂。 就在卫凛舟准备转身回去时,一道黑影凌空跃来,寒光破风,利刃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后背。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卫凛舟身躯猛地一僵,喉间涌上腥甜,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在黑暗吞噬视野的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支撑。 “老卫——” 客房之内,苏砚辞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口剧烈地起伏,呼吸显得紊乱而急促。 窗外夜风穿隙而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屋内寂静无声,方才那一刀刺骨的寒意真实得仿佛历历在目。 邻榻的叶之舟闻声睁眼,见他惊魂未定,揉了揉眼柔声问道:“做梦了?” 苏砚辞垂眸喘息片刻,起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心绪却仍未平复,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之舟看着他紧蹙不散的眉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道:“你素来安眠无忧,向来极少做这般噩梦。定是因为今日停尸房起火一事担心凛舟,所以心有郁结。” 他稍作停顿,下床披好外袍,提议道:“既然你心神不安,我陪你走一趟,去侯府看看他。” 苏砚辞沉默不言,担心贸然前去会破坏卫凛舟的计划。叶之舟不由分说地拉起苏砚辞就往门口走。 雨停了,月亮也从乌云后露出了清冷的面孔。 二人来到侯府门前,轻轻地跃上外侧屋檐,从房顶轻手轻脚地来到卫凛舟所在的房间。随后轻声落地,隐于梁柱之后,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屋内,卫凛舟和衣侧卧于榻上,呼吸均匀,眉目安然,睡得十分安稳,其间还翻了个身。 看清卫凛舟安然无恙,悬在二人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叶之舟搭着苏砚辞的肩,低声道:“放心吧,这小子心宽的很,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苏砚辞静静地凝望着窗内那道清瘦的身影,眼底余悸尚未完全退去,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确认卫凛舟平安无虞,二人不再久留,悄无声息地从屋檐折返。 二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破晓,鱼肚白漫过了客栈屋檐。 苏砚辞与叶之舟也全然没有了半点睡意,索性落坐在木桌两侧,就着窗外的晨光,煮了一壶清茶。 叶之舟望着茶壶上的烟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先前我去翻查账单发现有些许不对劲。她常年按月大批量采买各类安神草药,即便是常年给林殊日日煎药,这般的堆积量,只怕十年都消耗不尽,一定有古怪。” 苏砚辞抬手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提醒道:“曼陀罗、天仙子、煅烧朱砂皆是安神汤的主料。” 叶之舟恍然醒悟,“是啊,此类药材若以文火反复淬炼、提纯熬煮,剥离安神药性,余下残渣便能提炼出烈性毒药。” 苏砚辞一语点破关键,叶之舟瞬间豁然开朗,当即 联想到此前焚毁的毒船上走私的各类药材,“如此看来,不管是先前的生乌川也好,如今的安神药也罢,柳氏常年深居侯府,交际极少,平日里更是极少踏出朱门大院。制毒、水路贩运流程繁杂,单凭她一介妇人根本无法独自料理,想来暗中必定有人替她在外奔走。” 二人顺着思路继续推测,同时想到了侯府庶子。 可叶之舟转瞬又想到了新的疑问,“账本上清清楚楚看大批量的药材,可走访街坊时,众人都说侯府正门从无大型马车停靠以及搬运货物的踪迹。如此一来,制毒加工之地,多半就藏在侯府院墙之内。” 苏砚辞点了点头,沉声道:“老卫嗅觉敏锐,却未曾察觉半分异常,足见那处密室极为隐秘。” “那我们先去找林恩,将所有疑点告诉他,再由他告知凛舟。他在侯府,定然方便探查。”叶之舟点了点头。 侯府花厅内,庶子正与卫凛舟和林恩共用午膳。 往日里神色阴郁,眉眼常怀戾气的庶子今日竟然神色舒展,一举一动都刻意装出温和懊悔的模样。 席间,他放下竹筷,对着对面的卫凛舟与身侧的林恩躬身一揖,姿态刻意放得谦卑。 “舅舅,兄长,过往都是我愚昧糊涂,年少无知,顺着母亲的心思处处刻意刁难兄长,诸多过错堆积至今。直到母亲入狱,方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自知亏欠你们太多,今日特以茶代酒,向二位聊表歉意。” 庶子说着,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卫凛舟神色淡漠如常,眼底暗藏波澜,静静地看着他演戏,二人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目光隔空交会,心底各自清楚。 庶子见二人不曾追问,唇角扬起浅淡的假笑,“哥哥,既然我们已经将误会说开,不如午膳后我们同去湖边散步,自你回来,我们兄弟二人还不曾好好交过心。” 卫凛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心中了然,此人终究是按捺不住蛰伏的杀意,湖边邀约就是他针对自己蓄谋已久的死局。 他面上佯装浑然不觉,从容地颔首应下,“既然弟弟有此闲心,我做哥哥的自然愿意陪同。” 画面来到客栈内。 苏砚辞与叶之舟正要动身前往侯府,就在苏砚辞起身的刹那,他的衣襟内侧,那串卫凛舟亲手托付他保管的手串,丝线突然断裂。 赤红色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零零散散铺满脚下的方寸之地。 苏砚辞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骤然被无边的寒意攥紧,一想到晚上做的噩梦,无端而生的惶恐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死死地盯着满地散落的珠子,眉宇间瞬间覆上浓重的忧思,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之舟见状连忙弯腰,指尖匆忙拾取滚落的珠子,可以放缓语调出言宽慰,试图冲淡苏砚辞心中的诡异心绪,“不过是编织用的红绳用料不好,这小子办事总是毛毛躁躁……” 可苏砚辞早已按捺不住翻涌的心神,根本无暇顾及散落的珠子,身形径直夺门而出。叶之舟收好地上最后的一颗珠子,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二人一路疾行赶至侯府正门,恰好看见一辆马车驶出侯府侧门,车轮轱辘碾过土路,渐行渐远。 心底牵挂卫凛舟安危,二人下意识抬脚,打算尾随马车踪迹探查底细,一道身影骤然从侯府侧门闪出,径直拦住了他们,来人正是林恩。 他神色紧绷,压低嗓音说道:“方才那人出门了,凛舟已经悄悄跟上了。他让我告诉你们二人,老侯爷极有可能被囚禁在假山之下。我方才正要去寻你们,凛舟让你们趁现在去假山那儿探查一番,他会牵制那人,给你们争取时间。” 二人全然信任林恩的说辞,一想到这是卫凛舟发现的线索,便暂时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即刻跟着林恩绕道奔赴后院假山。 57.金蝉脱壳 林恩带着苏砚辞和叶之舟来到假山前,提出自己在外放风。 二人颔首,一前一后钻入假山的石缝之中。 没想到外头看着不大的入口,内部竟然别有洞天。 假山内部九曲迂回,天然的青石挤出一道道曲折的窄路。脚下石板爬满湿滑的青苔,地底渗出的露水长年浸润着石地,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耳畔只剩水滴坠落到石面的细碎动静。 二人屏气凝神,顺着蜿蜒的石道向内探索,不知走了多久,终是到了一面人为修葺的石壁跟前。 这块青石很明显是刻意掩藏的暗门。 叶之舟的指尖卡在石缝缝隙之中,摸索到暗藏的卡扣,稍稍发力往前推动着厚重的石板,苏砚辞上前同他一道用力。 沉闷带涩的石块摩擦地面的声响缓缓扩散,石门向内敞开一道幽深的缺口,一片漆黑的地道径直铺展在二人眼前。 叶之舟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旁的石壁上的煤油灯,这才发现是一条狭长的人工地下廊道。 通道两侧皆是厚实的石壁,通道顶壁不断滴落露水。 两人对视一眼,俯身钻进了地道之中。叶之舟走在跟前,每走一段就点燃附近的煤油灯,等到二人足足走出一段距离,穿过两道天然的石弯之后,眼前才豁然开朗,一间封闭的石室静静地伫立在廊道尽头。 石室内陈设简陋破败,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榻靠墙安放着,被褥常年浸泡着潮气,已经发硬发霉。床边的木桌上摆放着陶制的饭碗和饮水的陶罐,周遭的一切都能看出有人长期在此居住。 叶之舟打量着床上的脚铐、手铐,叹了口气,“看来这里就是老侯爷被囚禁的地方了。” 苏砚辞快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触表层,瞬间紧蹙眉头,嗓音有些低沉,“尚有余温,看来被转移了。” 叶之舟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墙角有一处黑色的暗缝,他快步上前才发现,那是一处被移开的石块露出的一条缝隙。 “砚辞,你来看!”叶之舟冲苏砚辞挥了挥手,“这儿还有密道。” 苏砚辞上前凑近查看,学着卫凛舟的样子闻了闻,摇了摇头。 叶之舟移开石块,“走,去看看。” 漫长的地道穿山迂回,最终二人从侯府后山偏僻处的一座废弃库房的暗角钻出。 二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偌大的库房便是长年熬制草药。提纯毒物的隐秘作坊。 只是如今这里一片狼藉,地面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熬药的铜釜,用来盛放毒药的药罐以及清理药渣的残破布袋。 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卫凛舟那么灵敏的嗅觉没有捕捉到药味。 库房地处后山,山林的穿堂风日夜循环吹散了药气,加上高墙和山体的层层隔绝,任凭卫凛舟嗅觉再敏锐,隔着整座假山也很难捕捉到地底微弱的药味。 叶之舟看着地面残留的药渣,神色有些凄凉,“证据已经被销毁得差不多了,看来他们走得很匆忙。那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来调查,所以提前清理了现场!” 苏砚辞心头翻涌着不安,“林恩有危险,快走!” 就当二人转身准备回去时,一道掌声从暗处缓缓响起,紧接着一众家丁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冰冷的刀刃寒光凛冽,彻底截断了二人所有的退路。 林恩也早已被粗硬的绳索牢牢捆绑,如今正被庶子压在身旁。 “别管我,你们快走!”林恩奋力挣扎,高声地冲二人急声嘶吼。 “苏砚辞,叶之舟。”庶子唇角挂着阴冷嘲弄的笑意,目光直直地锁定了眼前二人,清晰地喊出了二人的名字,“或者说平尘客呢?” 叶之舟身形朝前半步,下意识将苏砚辞护在身后,眼神锐利,沉声诘问,“凛舟呢?” 庶子仰头低笑,笑声阴冷刺骨,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语气残忍又轻佻,“真是感人的兄弟情,自身难保,还心心念念惦记着他?不过,如今时辰正好,他应该已经沉底喂鱼了吧?” 两个时辰前。 车轮碾过郊外的荒路,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了郊外的湖畔。 此地荒无人烟,芦苇萧瑟,湖水阴冷,风吹过湖面只剩下细碎的水声。 卫凛舟与庶子先后下车,一前一后行至湖水最静的岸边。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均未开口。 还是卫凛舟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冷,“我的好弟弟,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再演戏了,有话直说。” 话音落,庶子仰头大笑,笑声阴冷压抑,藏着扭曲的恨意。他猛地转头盯住卫凛舟,眼底所有的温顺、愧疚和悔意尽数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记恨与狰狞。 庶子骤然仰头,放声长笑,笑声阴冷压抑,藏着积年扭曲的恨意。他猛地转头盯住卫凛舟,眼底所有温顺、愧疚、悔意尽数褪去,只剩赤裸裸的嫉恨与狰狞:“卫凛舟,我真是不明白,你放着好好的富家少爷不放,非要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卫凛舟神色冷漠,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悔改?”庶子嗤笑出声,步步逼近,字字诛心,“我这一生,从未有半分悔意!你真以为你破了白骨案,截了毒船,扳倒我母亲,就算赢了?” “从头到尾,你、苏砚辞、叶之舟,你们三人满腔正义,自以为掌控全局,可从头到尾,你们也都只是我手中的棋子,一群可笑的傀儡!” 他压低声线,抛出了藏了数十年的惊天秘密,彻底击碎了所有的假象: “你根本不是什么侯府嫡长子!真正的嫡子秦松,早已死在了他兄弟手中。 “从你拿着那枚扳指,顶替秦松踏入侯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你们一路追查从栈主、人证、白骨,这些所有的行踪我都了如指掌。 “我不戳穿,不阻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不想脏了我自己的手。 “你以为你步步为营,什么都在意料之内。可也恰恰是你,帮我除掉了我母亲。” 他的眼神愈发阴戾,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彻底暴露了自己冷血凉薄的本性,“你以为是你凭本事扳倒了柳氏?可笑,是我故意放任你们查案,是我亲手借你的刀,除掉了我的生母! “我年幼时便看透了她的虚伪偏执!她以为哄我几句,许我一点甜头,我便会乖乖做她争宠夺权的棋子?她一辈子困在后宅争斗之中,满心只有私仇执念,眼界狭窄,愚蠢至极! “她所谓的‘一切为我’,不过是为了宣泄她自己的怒火,满足她的私欲!我从来不曾信过,也从来不曾感恩她以我名义做的一切,更从未承认过 她是我的母亲!” 庶子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疯狂与漠然,字字冷血带刺, “母子亲情?不过是时间最无用的枷锁!我要的从来不是后宅虚名,是实打实的权势,是无人能撼动的侯府基业,是要掌控一切的权柄! “她挡我的路,拖累我的布局,行事愚蠢,她早就该死! ”我隐忍数年,假意孝顺,乖乖配合她所有算计,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够干干净净除掉她的机会! “你们三个人的出现,刚好送了我一场完美的顺水推舟!你们是刀,我执刀杀人。你们承担恶名,我收获硕果!卫凛舟,你和你的兄弟,从头到尾也只是我肃清障碍的工具!” 此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砸落。 卫凛舟心头轰然一沉,瞬间通体发冷。 他从前只道庶子是被柳氏操控,懵懂无知的可怜棋子,最多也就是心性狭隘,嫉妒偏执。 可此刻他才清楚,此人根本不是棋子,是蛰伏多年,不惜牺牲生母的幕后豺狼! 就连生养自己的生母都能当作弃子,借刀杀人,毫不顾念母子亲情。那此刻依旧浑然不知,还在假山深处探查的苏砚辞和叶之舟,以及林恩,岂不深陷险境,危在旦夕! 浓烈的焦灼、后怕以及悔意瞬间席卷卫凛舟的内心,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慌压得他几乎窒息。 卫他强忍着翻涌的心绪,眸光骤然冷冽如霜,声音冰冷刺骨,“她是你的亲生母亲!生你养你护你多年,你如今为了自己的权势野心,不择手段,简直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一句怒斥彻底击碎了庶子最后的一点伪装,他眼底凶光毕露,骤然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刃,寒光破空,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卫凛舟虽然早有戒备,却没料到他出手如此决绝。 锋利的短刃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腥甜的血气在喉间翻涌。 卫凛舟凭借着这一刀的冲力,顺应湿滑的湖岸之势,不再抵抗,身躯猛地向后一倾,直直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他本就不通水性,此刻更是刻意演尽慌乱无助,双臂在水面疯狂扑腾、挣扎,又故意多喝了几口水,慌乱扭动着身躯,将溺水将死的假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片刻后,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手臂无力地垂下,头颅也彻底耷拉。 又过片刻,一具身形清晰,衣料分明的人影,直直地漂浮在湖面上,彻底没了动静。 岸边的庶子死死地盯着那具浮尸体,静静观望,耐心等候了许久。 直到亲眼确认卫凛舟彻底死寂,再无半点动静之后,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阴狠、释然以及志在必得的笑意,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却字字歹毒,“卫凛舟,安心上路吧。 “你最珍视的兄弟,最信任的长辈,我会一点点慢慢地‘好好照顾’。 “你拼死守护的一切,我会尽数碾碎,然后踩着你的命,一步步登顶最高的权位!” 话音落,他转身甩袖离去,登车返程。 马车扬尘而去,彻底消失在了郊外的荒路尽头。 湖面微风萧瑟,水波轻晃。 看似死寂漂浮的身躯,借着早已服下的龟息散牢牢锁闭气息,沉入了幽深的湖底,静待接应。 58.玉佩沉冤案(1) 庶子的一番话,如同烈火一般引燃了二人心底紧绷的弦,苏砚辞的眼底瞬间泛起凛冽的寒意,叶之舟下颌紧紧绷紧,二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身形齐齐朝前猛冲,一心要冲破人墙擒拿眼前之人。 然而一众打手早有防备,当即持刀上前合围,寒光交错横在前路,硬生生将两人死死阻拦下来。刀剑碰撞铿锵作响,杂乱的吆喝声响彻仓库,一场缠斗瞬间爆发。 叶之舟身段沉稳,凭借招式稳稳牵制正面的大半家丁,竭力为苏砚辞撕开了一道狭窄的缺口。苏砚辞趁势侧身闪入,来到林恩身侧,一掌击中庶子肩头,将其震得踉跄后退半步。 “别管我!”林恩的周身被死死捆住,周遭的嘈杂声恰好掩盖他们细碎的话音。他趁着家丁的注意力全都在纠缠打斗的间隙,微微偏头凑近苏砚辞的耳畔,压低嗓音飞快吐出寥寥数语,声音极轻,却刚好能让苏砚辞听到,“速去城西德林当铺,取凛舟预先寄存之物。暗号:破局。” 短短几句话,苏砚辞即刻醒悟,此刻局面,或许早在卫凛舟的意料之中,如今当铺里的东西或许是他留下的线索。 庶子见林恩被救,苏砚辞又分身乏术,便欺身上前意图偷袭。 林恩用尽全力将苏砚辞往前一推,自己却被庶子的掌风震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还拼尽全力朝他们大喊,“快走——” 苏砚辞收敛心神,侧身来到叶之舟身旁,语速急促,“莫恋战,速撤。” 叶之舟格挡开迎面劈来的长刀,余光扫过被挟持的林恩,理智瞬间压下满腔怒火。他深知此刻不是硬拼的时候,强行救人只会陷入重围,便点了点头,“走!” 二人背着背彼此掩护,招式进退有度,一边挥动着拳脚逼退周遭围上来的打手,一边步步向着仓库后门缓缓后撤。目光万般不舍地定格在躺在地上的林恩,眼底翻涌着无力与焦灼,却不得不咬牙转身撤离。 二人借着后山浓密的树林做掩护,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不用追了!”庶子冷声道,“他们会回来的!” 二人一路策马疾驰,风声在他们耳畔呼啸而过,二人片刻不敢耽搁,径直赶往城西的德林当铺。 来到当铺,苏砚辞按照林恩告诉他的暗号,取出了之前凛舟交给林恩的那封信。 原来林恩早有准备,生怕自己遭遇不测,预先将信交给了德林当铺的掌柜保管。 二人对视一眼,寻了一处僻静的巷角,随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 老苏、老舟: 我先向你们道歉。 我做了一件你们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此局凶险至极,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心里清楚,只要告知你们半句,你们必会拼死拦我,断不会让我走到这步绝路。 可我没有退路,也绝不会后悔。 不破此局,我们将永无宁日。唯有以身入局,方能彻底破局。 柳氏伏法后,庶子定然狗急跳墙,迁怒于我。 我若一日站在明处,他便会顺着我将你们拖下泥潭。 我累了你们许久,护你们安稳,是我如今唯一能做之事。 所以我自作主张,隐瞒这些,自愿坠入死局。 我知晓此举自私至极,辜负你们的嘱咐,罔顾你们的守护。 你们怨我、怪我、恨我都好,只愿你们日后好好活着,安稳地查完剩余真相。不必寻我,不必为我牵绊。 原谅我这最后一次,也是最自私的一次任性。 卫凛舟亲笔。 信纸被指尖紧紧攥住,两种情绪纠缠着二人的心神。 他们心中翻涌着真切的怒意,气恼他自作主张隐瞒一切,擅自包揽所有风险;可怒火之下却又有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孤身赴局,默默背负所有苦楚,从头到尾只为护他俩周全。 一时间,酸涩堵在喉头,先前手串无故断裂的不祥预感在此刻尽数应验。 “怪不得你先前说觉察他有些不对劲,原来他真的早有谋划!”叶之舟低声轻叹,语气间夹杂着恼意与无奈,“这小子……” 苏砚辞垂眸盯着纸面上的字迹,眼底蒙上一层薄雾,“计划倒是滴水不漏。” 叶之舟蹙眉,语气中满是哭笑不得的埋怨,“砚辞,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夸他了。我们即刻动身去湖边,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二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城郊的湖畔奔去。 可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赶至湖边,正片湖面烟波茫茫,湖水暗沉死寂,岸边也只残留着凌乱的脚印,辽阔的湖面空空荡荡,压根寻不到半分卫凛舟的踪迹。 苍茫的湖面水雾氤氲,冷风裹挟湖水潮气扑面而来,岸边芦苇随风萧瑟摇曳。 叶之舟放眼扫过芦苇深处,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的忧虑。 苏砚辞静静地伫立湖边,眸光沉静地扫视着周遭每一处角落,试图从泥地、芦苇丛中搜寻一丝半点的潜藏痕迹。 正当二人专心搜寻时,林间小道上有数名身着黑衣的精干仆从快步走来,这些人皆是林恩私下培养的心腹手下。 为首的男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苏公子,叶公子,小的叫阿达。林老爷和卫公子早知你们会来此处,特地命我们等候在此。还请二位随我前往别院,不必为卫公子担忧,他眼下性命无忧。” 二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底满腹疑虑,跟着他们绕开大路,顺着偏僻小路辗转来到一处隐于城郊山林的清幽别院。 院落位置偏僻隐蔽,人烟稀少,高墙将院落里外彻底隔绝。 踏入厢房入座后,阿达命人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这才缓缓道出内情,“卫公子借助龟息散佯装溺水脱身,落水之后便被我们暗中接走。身上的刀伤也已经上药包扎,性命无碍。只是眼下为了蒙蔽侯府眼线,他必须暂时隐匿行踪,短期内不便与二位相见,还望两位多多体谅。 阿达说完便转身离去,还不忘帮他们合上房门。 起身倚着柱子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憋屈愤懑,“这小子说得好听,什么以后不能有事瞒 着他。他倒好,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一个秘密。等往后见到他,非得好好同他算账!” 苏砚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褪去几分怅然,低声道:“如今林恩尚在庶子手中,必须把他救出来。” 叶之舟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如今我总算知道前世的砚辞为何会被冤枉。他定然也是查到了什么,只是尚未触及要害便被栽赃入狱。” 二人正在低声商讨对策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达敲了敲房门,随即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慌张,“两位公子,侯府方才传来消息,一口咬定林老爷蓄意谋害卫公子,如今已经将林老爷押入大牢。” “林恩谋害凛舟?原因是什么?”叶之舟眉头紧蹙。 “说是林老爷知道了卫公子不是侯府嫡子,一怒之下就将卫公子推入湖中。” 苏砚辞狭长的眼眸骤然一冷,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 叶之舟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瞬间看透了这个歹毒的圈套,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好一个两面死局,此人当真阴毒至极。林恩若亲口承认凛舟身份作假,便会顺势将我们一并扯入局中,做实了我们三人是同伙,觊觎侯府的资产;若他咬死不认,那便没了杀害凛舟的理由,可人确实落水而亡。” “还有一面。”苏砚辞沉声道,“若想证明林恩没杀人,就得证明老卫还活着。” 叶之舟猛然顿悟:“他不相信凛舟真的死了?所以这也是故意试探?” 是啊,他太多疑,太谨慎,哪怕亲眼见到尸体,也绝不相信卫凛舟就这么死了。 厢房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苏砚辞静握茶杯,望着杯中清水,心底飞快捋清全案关节。 片刻,指尖轻点茶面细纹,他抬眼,语气淡而笃定:“他逼我们入局,那我们便入。” 叶之舟一愣,“砚辞,你这是什么意思?凛舟拿命假死,本就是护我们躲开祸事,我们如今主动现身,岂不是辜负他?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苏砚辞转头看他,眼底透亮,只淡淡一句,“你觉得那侯府庶子为何要赶尽杀绝?” “怕我们查出他制毒、谋害嫡子的真相。” 苏砚辞唇角微扬,“那我们把事情闹大呢?” 叶之舟一拍桌子,豁然醒悟,“我懂了!他想设圈套拿我们顶罪,我们就将计就计搅浑局面,动静越大,他越难遮掩,破绽也就会越多。” 苏砚辞轻轻颔首,心底念及卫凛舟那封满是歉意的信。 他深知卫凛舟以身赴死,从不是让他们苟且偷生,而是给他们放开手脚深入虎穴的机会。 他既然肯舍命换我们一时安稳,我们便护他长久蛰伏。 “案子闹开,他所有精力都会应付官府,无暇追查老卫的下落。”苏砚辞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他拿命铺的路,不能白费。” 叶之舟长舒一口气,眼底的纠结尽数散尽,只剩下果决,“好,那就入局!一战到底,我们平尘客,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孤身作战!” 59.玉佩沉冤案(2) 心念既定,二人便不再迟疑。 与其被动受制,不如持官文主动入局,搅和局面。 二人换上公服,与阿达一同直奔县衙公堂。 升堂之后,叶之舟躬身行礼,言辞恭敬有度,“大人,我二人是岷县县令特派密探,持有县府公文,专职追查跨州毒船以及私制毒药大案。现在多方线索皆指向本地侯府后山的废弃库房,恳请大人调拨衙役,协同我二人前去勘验取证。 ”另有被收押入狱的林恩绝非杀人凶犯。只因卫凛舟是我们一同查办案件的同僚,早前刻意用嫡子身份混入侯府查探内情。而林先生作为侯府姻亲,曾为我们提供不少帮助,他没有半点谋害卫凛舟的动机,还请大人明察。” 苏砚辞双手捧出盖着朱砂官印的文书,递上案台,“文书在此,请大人应允。” 县令闻言,接过文书细细核验,确定是正规委派的办案凭证,且制毒走私属朝廷严查的重罪,不敢推诿,当即传令衙役随行同往。 并言明,先将林恩关押大牢,在未查实确凿杀人证据前,不会对他仓促定罪。 二人心中的大石落了地,嘱咐阿达先去告诉林恩,让他宽心。 片刻之后,一行官差浩浩荡荡直奔侯府后山。 可等众人踏入那座废弃的库房时,眼前所见,只剩一片狼藉。 就先前苏砚辞与叶之舟见到的一般,果真是扑了个空。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目的已然达到。 随行的衙役四下搜寻一番,最终拱手回禀,“大人,库房已经废弃,仅余残破的器具,没有任何罪证残留。” 叶之舟不慌不忙,上前半步,面对县令朗声开口,“大人,正因为现场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才更能佐证此地是被人刻意清扫,蓄意销毁罪证。 “若非在此私制毒物,何须无故毁坏器具,清空所有记录?寻常废弃的仓库,只会闲置积灰,绝不会这般刻意销毁痕迹。” “大人,药材铺的账本可以记录侯府常年购入安神药,用量绝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承受的。且另有暗门通往侯府内院,请大人明察。”苏砚辞适时接话,直接把扑空反转成了疑点。 “暗门?在何处?”县令皱眉追问。 苏砚辞与叶之舟对视一眼,带着县令与一众衙役通过地下暗门,进入了侯府内院。 消息传回了侯府正堂。 庶子指尖死死攥紧茶盏,瓷壁几欲崩裂,眼底的阴寒戾气层层翻涌,猛地将茶盏摔落在地,瓷片四溅。 他原本算准了,只要自己销毁窝点,清空证据,也算准了对方无凭无据,无从定罪,更算准了他们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上门,直接把小案闹成了大案,把原本的私怨闹成了官案。 原本他精心布下的死局,竟被二人一招破解。 还未等他想到如何反击,苏砚辞与叶之舟已经带着县令来到了他的跟前。 庶子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意,面上换了一副温润谦和的笑意,拱手作揖道:“李大人,今日带着一众差役登门,不知有何公干?” 说着他抬手示意一旁的下人给李大人倒茶。 李大人摆了摆手,恭敬地回道:“侯爷,下官今日收到线报,说是侯府后山的库房涉嫌私制毒药,特来查探。” “哦,那可是查到什么?”庶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下官方才已经仔细探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李大人如实回道,“不过下官很是好奇,为何侯府内院的假山下有个暗道会直通库房?暗道石室中还有长久囚禁活人的痕迹?” 庶子故作恍然,从容编出说辞,“原来是这件事。早年我大娘因为我兄长走失患了失心疯,家父怕她伤人,就在假山下建造了密室,也算是个安置之所。至于为何会通往库房,这个我属实不知。” 叶之舟上前半步,朗声道:“侯爷所说的主母已经去世多年,最近才发现了她的骸骨。方才的密室之内,还有新鲜的食物残渣,绝非多年无人居住,不知侯爷作何解释?” 庶子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阴冷刺骨,转头看向身旁的县令,刻意倒打一耙,“大人,不知您为何要将两个来历不明的骗子带在身边?” 李大人一时愣住了,全然不知他们之间有何过节。 叶之舟一声冷嗤,放缓语调,向县令从容地解释道:“大人,方才我们已经出示府衙委派的文书,自始至终都是追查毒船案的密探。此前我们收获同僚的消息,才潜入侯府暗中调查,遭遇了侯爷手下的埋伏,想来是因此让侯爷误会了。” 李大人闻言恍然,转身向庶子拱手,将二人的身份,此番查案的来意细细说明。 庶子本就清楚二人底细,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胆量直接拉着县令登门,把侯府藏污纳垢的旧事公然摆到官府面前。 “侯爷,此案牵扯朝廷严令禁止的制毒走私,又关联老侯爷失踪多年的悬案。下官手持府衙下发的缉毒勘验文书,需对后山库房、外围闲置作坊重新细致取证,至于侯府内院私宅,我们绝不擅自踏入惊扰。” “李大人秉公办案,我自会全力配合,大人尽管查验便是。”庶子浅笑着颔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眼底却翻涌着暗藏的凛冽锋芒。 另一边,卫凛舟从床上缓缓醒来。 他下意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全然忘了胸口那道贯穿的刀伤,微微一动,撕裂般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浑身绷紧。 一旁值守的仆从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在床头,低声安抚,“卫公子不必慌张,此处是林老爷提前备好的藏身之处,您早已脱离险境。” 卫凛舟微微点头,下一瞬猛地攥住仆从的手腕,眼底满是焦灼急切,“老苏、老舟,还有我舅舅,他们现下如何?” 仆从连忙回话,“苏公子、叶公子此刻正跟着县令在侯府查案;林老爷被侯爷捏造罪名,暂时收押在县衙。” “什么?”卫凛舟浑身一震,不顾胸口剧痛猛地直起身子,伤口撕扯的痛感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声音里满是慌乱和不解,“他们二人为何会同县令一同露面?我设的死局就是让他们藏在暗处避险啊!” “小人方才送茶时,只隐约听见二位公子说,要主动入局。”仆从一边说着,一边端过温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卫凛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过舌尖,他下意识蹙紧眉头。恍惚间想起从前自己负伤喝药,苏砚辞总是早早备好蜜饯,等他喝完便塞一颗到他手里,冲淡满口苦味。 “公子,给。”仆从适时递上蜜饯,“苏公子交代,要给您备着蜜饯。” 看着仆人手中的蜜饯,一丝极软的暖意漫上心尖,可紧随而来的是汹涌的酸涩、心疼与愧疚,眼眶微微发沉。 他似乎明白了,他赌上性命假意赴死,只为了替他们挡去明面上的杀机;可他们也不愿让自己独自蛰伏,索性主动站到了风口浪尖,以自身为盾,替他稳住暗处的藏身之地。 喉间发紧,一时间是又气又疼,却又清楚这是他们三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抬手接过蜜饯,细细咀嚼,唇角终是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侯府中,叶之舟与苏砚辞正带着衙役在侯府各处偏院清点药材的账目,四下人来人往,眼线混杂。 忽然,一道不起眼的青衣仆从借着人群遮掩快步走来,飞快将一卷薄纸塞进了叶之舟的掌心,不等二人开口追问,转身便没入了人群之中,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叶之舟一愣,下意识抬手将纸张摊开,纸上是两幅人像,线条利落细腻,将两位仆役的眉眼刻画得清清楚楚。 苏砚辞只扫了一 眼便心头了然,低声道:“是老卫的手笔。” 叶之舟指尖轻轻地摩挲纸面笔触,语气又气又软,满是藏不住的心疼,“这小子,身上刀伤还没好,就急着给我们递消息。” 苏砚辞垂眸望着画像,低声道:“这二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找他们问问。”叶之舟迅速收起画像,同苏砚辞一道朝偏院走去。 两人很快在柴房找到了二人,叶之舟将画像递到二人面前,沉声发问,“有人见过你们深夜去往假山,干什么去的?可是给被囚禁之人送去饭食?被囚禁之人究竟是谁,如实说来!” 一旁的苏砚辞闻言,眸光微顿。 他侧首看着叶之舟此刻逼问、层层施压的利落架势,眼神悄然变得有些古怪。 从前的叶之舟问话向来温和,多是循循善诱,不会这般直截了当。 这套压迫式的,紧追不放的盘问法,明显是卫凛舟的风格。 苏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 两名下人见到画像瞬间变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番推诿躲闪后,终究扛不住叶之舟的一再追问,只得吐露了事情。 “是……是二公子命我们每日准时去往假山的密室送一日三餐,再三严令封口,谁敢外泄半句府中禁地之事,就撕烂我们的嘴,逐出侯府,绝不轻饶!密室里……关押的正是老侯爷!”两人结结巴巴地说完,全程不敢抬头。 二人拿到了完整的口供,当即带着两名下人折返,向李大人据实禀报,将人证一并呈上。 李大人神色骤沉,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庶子,“侯爷,下人已然招供,那假山之中囚禁的正是老侯爷,此事您作何解释?” 庶子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心底却杀意翻涌,然而却还是从容地将尽数罪责推给了柳氏,“大人明鉴,腹中内务往年全是家母一手打理,我常年在外应酬,一向不过问府中琐事,这般隐秘的安排,我一概不知。想来是当年家母记恨家父独宠大娘,因爱生恨,故而囚禁。” 继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姿态谦和恭顺,眉眼温润得体,字里行间满含委屈与心疼,“可怜我竟不知家父一直被囚禁于密室之中,若我知晓,定然会第一时间接家父出来。” 一旁的县令听罢,神色显然松动几分。 叶之舟分毫不让,冷声道:“侯爷,昨晚这两下人还去给老侯爷送过饭,那时候柳氏可已经被关押了,如何还能指挥下人做事?再者如今老侯爷不知去向,依侯爷所言,莫非是自行逃离侯府?可密室长年封闭,若无人在外接应,绝无自行脱身之理。” 庶子无畏地耸了耸肩,神色坦然,“世事难料,或许是家父压抑多年,寻得机会自行脱身,亦未可知。无凭无据,大人总不能仅凭下人的片面之词就拿我定罪吧?” “大人,没有异常。”恰逢此时,衙役匆匆来报。 李大人权衡片刻,颔首拱手道:“既然暂时查无实证,下官便先行告辞。待寻到老侯爷下落,再来登门复核。” “好,大人慢走。”目送一众官差彻底走远,庶子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冷却,眼底只剩刺骨的阴戾。 另一边,走出侯府院门,远离众人视线后。 叶之舟早就察觉方才苏砚辞一路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终于忍不住侧头问道:“砚辞,你方才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苏砚辞垂眸浅笑,原本就打算不说破,闻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叶之舟见状,反倒坦然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我知道你在笑什么!我刚刚那套法子确实是学凛舟的。不得不说,凛舟那套审问的法子,是真好用。” 话音落下,苏砚辞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眉眼温软,无声轻笑。 明明卫凛舟不在此处,可他的性子、行事风格,早已刻进了两个兄弟的心里,成了彼此最默契的依靠。 60.玉佩沉冤案(3) “大人,请您相信我们,侯府定有蹊跷。那两个下人所言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公堂之上,叶之舟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大人似乎也是不堪其扰,便让他们带着一众衙役前往侯府周围探查。 这几日,侯府外头的衙役比往常多了三倍。 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静默如常。 苏砚辞坐在正对着侯府的茶馆二楼,日夜盯着那扇门,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叶之舟则带着一众衙役,将侯府四周的街巷、后山树丛、废弃别院,甚至溪流渡口也翻来覆去地搜寻了数遍。 众人将草丛扒尽,踏遍了后山每一寸可疑的土地。可无论如何探查,始终找不到半分老侯爷的踪迹。 两人的神情皆是焦灼凝重,街上更是逢人便问,遇到可疑的地方就要进去查找一番,一路奔波不休。 衙役们也个个面露疲惫之色,纷纷低声议论,都认定老侯爷定是早已被人悄悄送出城了,这案子怕是要成为悬案了。 立在内院二楼的庶子,亲眼看见了外头的人马乱转,徒劳奔波,心底只剩一片畅快漠然,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 直到如此僵持的第五个黄昏,衙役们已是怨声载道。 李大人亦是不想再管这个案子,认定了老侯爷多半是自行离府,便想就此结案。 叶之舟与李大人当堂吵了一架,苏砚辞也是第一次见到叶之舟如此失态,他拍案而起,满脸通红,声音几乎嘶哑,“大人若就此结案,怎对得起死去的冤魂?我看大人就是欺软怕硬,怕了那谋权篡位的假侯爷!” “放肆!”李大人猛地一拍桌子,“本官念你一片赤诚,不追究你对本官不敬之罪,速速离去,莫要再纠缠。” “昏官,你若不查,我们自己查!”叶之舟一把拽住苏砚辞的衣袖,转身便往外走,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县衙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很远,二人还依稀能听到李大人的怒骂声。 “砚辞,这案子我们自己查,我就不信了,不靠那昏官,我们还查不了案子!”叶之舟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 苏砚辞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沉静,“别急,我们先回客栈。” 二人身影刚消失在街角,一道细碎的人影飞快一闪。 紧接着,一名小厮快步奔入侯府后院,躬身禀报道:“侯爷,果然不出您所料,他们同县令吵翻了。如今李大人要以失踪结案。” 庶子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心中早已笃定——他赢了。 毕竟自己筹谋了十二年,官府都拿他没办法,区几个外乡人,能拿他怎么办。 庶子冲他挥了挥手,小厮躬身退下。 因为心中畅快,他独自提了一盏暗灯,避开了所有下人,缓步走向宗族祠堂。 祠堂内烛火摇曳,香火缭绕。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烛火猛地一晃,映出他脸上近乎病态的笑意。 他来到供桌前,默默地扫视了一眼满墙的牌位,轻轻地将手中的灯放到桌上,右手抚上桌下的暗格,指尖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右侧的一扇暗门缓缓打开。 他提着灯,沿着幽暗的台阶向下走去。 地下是一间并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张床榻,老侯爷正蜷缩在薄褥之上,身形枯槁,神志昏沉。 十二年不见天日,他早已被磨得毫无半分当年的锐气。 庶子提着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残忍的得意。 “父亲,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他微微俯身,轻声慢语,却字字诛心,“你最看好的那个好儿子,或者说那个冒牌货的两个兄弟,正满城满山地疯狂找寻你的下落,奔波得辛苦极了! “可惜啊,” 他轻轻一笑,眼底尽是嘲讽,“他们找遍天涯海角,搜遍城外四方,做梦也想不到,你从来没离开过侯府,从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哈哈哈——你那个冒牌的儿子,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装死,却拿我半点办法也没有! “你守了一辈子的侯府,讲了一辈子的规矩,念叨了一辈子的嫡庶有别,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死死攥在手里?” 老侯爷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气息微弱,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然而,就在庶子沉溺在这份掌控全局的快感,正打算继续出言侮辱之时。 祠堂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却无比熟悉,震彻人心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轻轻响起,“我的好弟弟,来看望父亲,怎么能不叫上哥哥呢?”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祠堂内所有的得意和张狂,瞬间碎裂。 庶子浑身一僵,脊背骤然发凉,如坠冰窖。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去。 卫凛舟立在明暗交界处,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嘴角似笑非笑。 “卫凛舟,你果然没死!”庶子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卫凛舟眼底含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自导自演、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其实早在七天前,卫凛舟经过悉心的休养后,胸口的刀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不必再整日僵卧床榻。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垫之上,窗外的晚风卷着暮色漫入房间,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惯有的几分桀骜,眼底铺满了深思。 他知道叶之舟同苏砚辞至今还未能掌握老侯爷的确切下落,也知道庶子的为人阴险狡诈,若想引蛇出洞,就必须先知道蛇在哪个洞口。 昔日柳氏将老侯爷囚禁在假山,就是利用了旁人固有的心思,料定无人会想到,堂堂老侯爷,会被人囚禁在侯府十二年。 庶子是柳氏之子,自然也继承了这份狡诈。 只是府衙的人一定将侯府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卫凛舟敲着床沿,忽然顿住。 不对,府衙之人只能搜查外院,如果庶子将人藏在内院呢?内院之中最容易忽略的,就是那些看起来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地方。 或者也可能就是最重要的地方。 内院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祠堂了、 卫凛舟一边用手指叩击床沿,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任何可能性。 祠堂,供奉着历代祖先牌位的地方。 正是因为祠堂在侯府中地位尊崇,平日里除了祭祀之日,几乎无人踏足,庶子若真的将老侯爷藏在那里,反而最安全。 他微微垂眸,思路愈发清晰。 “卫公子,吃饭了。”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卫凛舟收回思绪,应了一声,让他先拿来纸笔。而后他写下了一封密信,信中字字简练隐晦,以防不慎落入他人手中。 他将信折好,递给仆从,嘱咐道:“一定要亲手交给老苏和老舟。” 仆从郑重地接过,藏入了衣袖之中。 庶子默默地看着卫凛舟,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自从苏砚辞、叶之舟日日在外大张旗鼓地搜寻开始,从官府一无所获开始,从叶之舟与县令闹翻开始,从他暗自窃喜能掌握全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我的好哥哥,你可真的下了一盘好棋啊!”庶子冷笑一声,“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们也是故意在外面装模作样,为的就是让我以为你们无计可施。我承认,你赢了。” 卫凛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如水,“我从来没有想和你比什么,我也没想过要赢你。 “不可否认,你藏得确实很好。因为最险之处最稳,最礼之处最脏。 “所有人都被你骗了,唯独我,太懂你!” 庶子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尽,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筹谋半生,隐忍半生,算计半生,自以为掌控了全局,拿捏了所有人的命运。却没想到到头来的最后一步,竟然还是被卫凛舟看透。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里积攒了十余年的酸涩、不甘与怨毒,他的语调短促又悲凉:“你懂我?你又能懂什么? 他往前踏出半步,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执念,字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体会过被亲生父亲打心底轻视,冷眼相待的滋味吗?从小到大,他眼里永远只有你!我站在你身边,连父亲的半个眼神都得不到! “你尝过从小到大,耳边时时刻刻被人念叨‘嫡庶有别’的日子吗?旁人天生低看我一眼,功名、家产、侯府的一切荣光,生来就该归你,我连争抢都成了痴心妄想! “你懂得永远活在别人的光芒下是什么感受吗?你的出生、你的名分以及父亲的偏爱,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你转,我拼尽全力追赶,耗尽心思步步筹谋,到头来却依旧是你的陪衬!” 他猛地攥紧袖中的短刃,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与一丝惺惺相惜的苦涩交织。 他陡然间拔高音调,厉声驳斥,“你张口就说看透我,懂我,不过就是站在得天独厚的位置居高临下地评判我!你生来拥有一切,从未体会过半分我的窘迫与煎熬——你根本不是我,又何来资格说懂我?” 门外传来苏砚辞和叶之舟带着人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急促,庶子拿着短刃朝前踏出半步,眼底的戾气骤然爆发,“你能借着计谋骗过所有人假死脱身,可我告诉你,我既然有本事算计你死过一次,就有法子再重新杀你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锋利的刀尖径直朝着卫凛舟的心口刺去。 卫凛舟早有戒备,仓促之间侧身灵巧避让,短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庶子一击落空,手腕翻转准备再刺。忽然听得“咻咻”两声,手腕吃了一痛,短刃“咣当”落地。 紧接着门外涌进数道身影,将他团团围住。苏砚辞与叶之舟一左一右护在卫凛舟身前。 庶子眼看自己被重重包围,忽然仰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癫狂地放声大笑,胸中积压了十二年的执念尽数倾泻而出。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的算计之中。 一行人押着他离开密室踏出祠堂,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笼罩夜空,天空中一道惨白的惊雷猛然撕裂夜幕,直直地劈在宗祠正中跨越牌位的木质主梁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祠堂干燥的主梁瞬间炸裂,焦黑的木梁、碎瓦以及木屑夹杂着尘土从头顶轰然坠落。 “快撤!”卫凛舟厉声喝道,拽着苏砚辞和叶之舟就往外跑。 众人仓促冲出祠堂院落,身后接连传来下人惶恐的惊呼。众人回头凝望,粗大焦黑的断梁重重地压在了庶子的身躯之上,已经没了气息。 周遭衙役皆是神色震动,不由得低声议论。 祠堂乃是先祖安息的地方,他将生父囚禁在此,亵渎宗族礼法,如今遭了天谴,也算因果报应。 喧嚣稍稍平复,周遭的尘埃也慢慢落定。 叶之舟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嘴上依旧刻意装出几分埋怨,抬手轻轻地捶了一下卫凛舟的肩头,语气带着后怕,“你小子实在胆大,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策划假死,瞒着我们独自扛下凶险。这算什么平尘客?这阵子我和砚辞日日忧心,煎熬至极。” 叶之舟的性子向来坦荡热忱,喜怒哀乐也不会刻意掩藏。嘴上数落的话语基本都不带半分恶意,亲眼见到卫凛舟四肢完好,心底连日积攒的焦虑早就烟消云散。 反观一旁的苏砚辞,自脱险之后始终一言不发。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卫凛舟,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沉郁和愠怒,没有斥责和争吵,也没有厉声质问,他仅仅收敛了所有神色,转身径直迈步离开祠堂,从头到尾都不曾给卫凛舟半个眼神。 这份沉默远比怒骂更加沉重。 卫凛舟瞧着苏砚辞走远的背影,心头骤然发慌,方才经历对峙风波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局促。 叶之舟望着他慌乱的模样,戏谑地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嗓音打趣道:“看见没?我嘴上抱怨都是装出来的,气一阵子也就翻篇了。” “砚辞不一样,他这可是实打实动了真火。” “自从你入了侯府,他夜夜难眠。偏偏你还私自瞒着我们赌上性命假死,这些日子他更是夜夜难以安寝。这份心结没那么容易抚平,你接下来可有一番苦头要哄了。” 卫凛舟顾不上周遭散落的残局,慌忙快步追上离去的两人,伸手拽住叶之舟的胳膊,神色窘迫无奈,低声央求对方帮忙谋划说辞,一心想要化解苏砚辞心底的郁结。 61.追兄火葬场 三人结伴走向客栈,一路归途全程寂静,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天色阴沉,街巷的夜风凉得有些刺骨。 苏砚辞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并无不同,却透着不肯松懈的冷意。 卫凛舟跟在他身侧,一刻也不敢离远,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性子彻底蔫了。只一路小心翼翼地黏着人,没话找话,不停地凑上去软声搭话。 “老苏,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老苏,路边这家糕点看着不错,你喜欢吗?我买给你?” “老苏……方才祠堂之事,把我吓坏了……” “我那段时日……其实真的、真的特别想你们,很想去找你们……” 他一路絮絮叨叨,东扯一句,西哄一句,软话、讨好、认错、撒娇轮番上阵,可身旁的苏砚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步履未停。 卫凛舟被晾得没有半点脾气,也不敢闹,不敢皮,只能乖乖跟着,继续不停地找话说,卑微又好笑。 两人身后的叶之舟,双手抱胸,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悠闲地跟在二人身后,甘愿当个旁观看客,绝不贸然掺和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他将卫凛舟一路讨好,一路碰壁,一路小心翼翼赔罪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谁来都得被怼两句的卫凛舟,也只有在苏砚辞面前,能乖成这副模样。 二人就这样一路僵持着回到客栈。 苏砚辞率先踏入客房,抬手就要合上木门,狭长的门缝突然被一只手腕牢牢卡住,卫凛舟半个身子顺势挤进屋内,往日那双素来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敛去了所有锐气,身形局促,全然没了方才祠堂对峙时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 屋内烛火摇曳,将苏砚辞清冷的侧脸衬得愈发淡漠。他挺直脊背,始终背对着卫凛舟,丝毫没有转头回望的意思,沉默的寒意笼罩着整间屋子,他的一言不发便是最直白的怒意。 卫凛舟眼看苏砚辞没有赶自己出去的意思,便放轻脚步慢慢凑近,说话时也刻意将声调压低,褪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苏,你好歹搭理我一下行不行?方才一路从祠堂走到客栈,你半句话都不肯同我讲,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苏砚辞身形未动,单单从喉咙间挤出极冷的四个字,“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堵得他哑口无言,卫凛舟挠了挠后颈,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口舌此刻全然变得笨拙异常,只放低身段不停地赔罪,“老苏,我明白你心底怨我。” 卫凛舟垂落肩头,收敛了一身的锋芒,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我承认,当初敲定假死的全盘计划,是我私心太重。我深知那庶子心性阴狠狡诈,一旦计划败露,灾祸定会牵连你与老舟二人。” “我当时只一心想着独自揽下所有凶险,把你们二人隔绝在危险之外,自以为这般安排便是周全。” 可他话说到一半,站在门口的叶之舟忽然轻咳了一声,嘴上借故奚落道:“说的倒是情真意切,只不过我现在想来。你莫不是觉得,反正日后你与砚辞回到现代各归各位之后,还是会忘记我们。索性借了这假死之计,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这句玩笑话话音刚落,原本只静静坐着的苏砚辞身躯微微一僵。只是他不愿当众流露心口的酸涩与落寞,一言不发地缓缓起身,缓缓走向窗户边,后背对着二人,孤零零地望着窗边的沉沉暮色。一点细碎的委屈尽数藏在孤寂的背影之中。 卫凛舟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当即急声辩驳,“我没有!我半点都没这样想过!”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伸手直接捂住叶之舟随口说笑的嘴巴,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神情窘迫又焦急,“老舟,你别胡乱编排我的心思,这话不能随口乱说。我从头到尾的算计、布局,所有筹谋只想早日揪出真凶,从来没有过抛弃兄弟的念头。” 叶之舟被他死死捂住嘴巴,眼眸中扬起狡黠的笑意,故意悠悠挑眉,存心等着继续逗弄他。 卫凛舟瞪了他一眼,又缓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站在苏砚辞身后,嗓音放得柔软卑微,“方才老舟只是随口说笑,你万万别往心底当真。我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布局,也从来没有半点想要舍弃你们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忽略了你们的感受,你们从来不怕被祸事拖累,你和老舟日日煎熬,夜夜悬着一颗心,最怕的从来不是卷入是非,而是怕我真的葬身湖底,再也回不来了。是我自作聪明,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话音落,门口再次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叶之舟倚在门框边上,双臂环抱胸口,眉眼挂着看热闹的戏谑笑意,慢悠悠地继续插嘴打趣,“说的是半点不假。这些日子我尚且能刻意演戏伪装,砚辞却日日夜夜依靠窗边枯坐,彻夜未眠,一遍遍翻看你那封信,眉头就从来没舒展过。怕是心中早就设想过无数种你回不来的可能。” 卫凛舟扭头狠狠地瞪了眼看热闹的叶之舟,面色窘迫,“老舟,你少说两句,暂且在外等候片刻,事后我自然少不了答谢。” “行,我不说了。”叶之舟扬了扬嘴角,慢悠悠地抽身走远,临走前还故意留下一句调侃,“好好哄哄,我可不想往后好些时日,天天看着他冷着一张脸。” 房门轻轻地合上,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 卫凛舟回到桌边倒了杯茶,又继续回到苏砚辞身后,模样带着几分耍赖的憨气,“老苏,我知你性子素来安静,不爱大呼小叫发脾气,你心里积攒的委屈后怕,全都闷在心底。你尽管冷着我,恼着我,千万别长久憋着不搭理我,你这般沉默,比骂我几句还让人心里发慌。” 苏砚辞终于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眸深处积攒着压抑多日的疲惫和后怕,“你是赌上自身性命痛快地设下这生死局,一封书信寥寥几语便交代了所有,将我们蒙在鼓里陪你演戏。你可曾想过,倘若龟息散药效出了差错,倘若湖水暗流凶险,倘若林先生的手下晚到半刻,或许我们这辈子都无从得知你的下落。” 这番诘问直接戳中要害,这还是苏砚辞第一次直白的流露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后怕。 卫凛舟喉结微微滚动,心底万般愧疚翻涌,语气放得愈发柔软,“是,我不敢否认所有风险,那段时日我也日日惴惴不安。我费尽心思的算计看似拿捏全局,可我心底清清楚楚,我所有谋划的输赢都无关紧要。纵使我彻彻底底扳倒侯府,查清十二年的陈年冤案,倘若因此彻底失去你们两位兄弟,到头来我依旧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他将茶盏稍稍往前递了递,眉眼间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我向你立下承诺,往后任何计谋,任何险境我绝不一人案子决断。往后风雨磨难,我们三人并肩商议,福祸同担,我再也不会刻意隐瞒分毫。老苏,可否原谅我这一次?” 苏砚辞静静地凝望他片刻,紧绷许久的肩线缓缓松弛,眼底冰封的寒意也在慢慢消融。 他本就放不下这份兄弟情,冷战也不过是恐惧作祟,如今看着卫凛舟真心认错,心底郁结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那盏茶,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清冷,却早已没了先前的冷意,“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若再擅自以身犯险,我不会再轻易谅解。” 卫凛舟眼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嘴角扬起惯有的懒散笑意,立马顺着话头嬉皮笑脸道:“定然谨记!今后凡需要冒险,我第一时间与你们商议,绝不自作主张。” 窗外廊下的叶之舟听见屋内语气稍稍有些缓和,当即推门探进半个脑袋,笑得狡黠,“看样子是哄好了?我特意吩咐楼下备了好酒好菜,今夜咱们痛饮一番,好好散散连日积攒的疲惫。” 楼下雅间内灯火温软,桌上摆满了热菜佳酿,醇厚的酒香缓缓萦绕在屋子四处。 三人依次落座,连日追查侯府旧案积攒的紧绷心绪,总算在美酒佳肴间稍稍散去几分。 卫凛舟心中始终揣着愧疚,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身侧的苏砚辞身上,全然顾不上桌上的美酒。 他拿起竹筷,一心一意地接连往苏砚辞的碟中添置菜肴,鲜嫩的鱼肉、清甜的时蔬挨个堆叠,盘子片刻之间便满满当当。 苏砚辞安静地坐着,眉眼温和,任由他费心张罗,沉默着收下了这一份刻意的讨好。 斜对面的叶之舟将这番举动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戏谑,刻意压低嗓音接连干咳几声:“咳咳……” 卫凛舟身子微微一顿,往日里素来爱斗嘴回怼,此刻竟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猛然回神后,手忙脚乱地夹起大块肉食径直放进叶之舟碗里,模样透着几分局促。 一轮又一轮的反复几番,卫凛舟一边惦记着安抚苏砚辞,一边还要被叶之舟时不时地咳嗽提点,来回忙活,桀骜的棱角被尽数磨平。 叶之舟见他一副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模样,玩笑也见好就收,不再刻意捉弄。 他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抬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那串质地温润的手串,绳索经过了仔细的加固。 他将手串平铺桌面,往卫凛舟那边挪了挪,语气平实地说道:“你假死当日,先前托砚辞保管的手串无端从他衣襟内滑落,红绳生生断裂。砚辞熬夜将它们一颗颗重新串了起来,还特意加粗了绳线。砚辞嘴上不说,背地里可是一直格外珍视你的东西。” 卫凛舟垂眸凝视着桌上熟悉的手串,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心头百感交集。 湖边假死、明知假死却不能相见、苏砚辞熬夜串珠的模样,一种种情绪盘旋在心底,愧疚与暖意缠在一起,揉得心底发酸。 他抬眼望向身旁的苏砚辞,眼神中带着真切的感激,低声央求,“老苏,可以亲手帮我戴上吗?” 叶之舟皱了皱眉,倚着椅背,抱着胳膊随口打趣道:“自己没手啊,还要麻烦砚辞帮你带。” 卫凛舟压根不在意叶之舟的打趣,眼神也没从苏砚辞身上离开过,就这样直直地凝视着苏砚辞,眼底盛满执拗的期待。 苏砚辞久久地望着他执拗的模样,清冷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 他随手搁下手中的竹筷,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手串,从容地抬起卫凛舟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将加固完毕的红绳手串套在他的手腕处。 烛火摇曳,映得那串珠子愈发温润透亮。 卫凛舟低头凝视着腕间被加固的红绳,眉眼不自觉地弯起,心底的暖意慢慢漾开。先前所有的忐忑与愧疚消散了大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珠串,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就在他兀自端详手串之时,两道竹筷起落的声响一同响起。 苏砚辞抬手夹起自己碗中的一块软糯瘦肉,稳稳地落进卫凛舟空荡的碗底;另一侧的叶之舟亦是夹起鲜嫩的青菜,一并叠入他盘中。 先前是卫凛舟自顾自地忙前忙后,满心愧疚不停为二人布菜,此刻二人也默契地往他碗里添菜,盘中菜肴层层堆砌,色泽鲜亮,热意腾腾。 卫凛舟猛地抬眼,神色稍稍一怔,方才得意的笑意凝在眉眼间,心头的暖意翻涌更甚。 叶之舟见状朗声道;“别愣住了,快吃吧。你忙活半天,自己反倒不曾好好活动碗筷。” 苏砚辞安静地颔首,目光落在卫凛舟手腕间的手串,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好了,恩怨别扭到此为止,往后咱们平尘客风雨同往,谁都不许再瞒下任何险境。”叶之舟端起眼前的酒盏,轻轻地撞向二人的酒杯,笑声爽朗洒脱。 酒杯相撞清脆作响,三人仰头一饮而尽,先前的隔阂随旧案的尘埃落定而彻底消散。 62.尘埃落定 荒郊坟冢草木萋萋,微风轻轻卷动着坟前散落的纸灰,袅袅烟气四散飘零。 在历经侯府一连串的惊天祸事,庶子遭天雷惩戒自取恶果,一桩桩陈年罪孽尘埃落定之后,被无端拘押许久的林恩洗清了所有的牵连,官府当即撤销对他的全部指控,将他平安释放。 这日,三人特意陪着林恩前来林殊坟前祭拜。 一方孤坟静卧荒草之间,这一方泥土埋葬了林恩牵挂十二年的妹妹,积压多年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郁结于心的恨意也尽数散去。 林恩静静地伫立在墓碑跟前,眉眼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他长久望着冰冷的石碑,肩头落寞地低垂着。 卫凛舟、叶之舟和苏砚辞三人安静地立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过后,林恩长长吐出一腔浊气,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落于卫凛舟身上。朝夕相处的情谊早已扎根心底,彼此也早就生出了割舍不下的亲情。 眼看离别在即,卫凛舟唇角微微一动,话语脱口而出,“舅舅,日后务必多加保重。”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骤然一怔,指尖微微蜷曲。 方才意识到二人并没有真实的血缘牵绊,他神色稍显局促,连忙敛去方才的亲昵称呼,略显生硬地改口道:“失礼了,林先生,还望您日后珍重自身。” 林恩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漾起温润的暖意,丝毫没有半点介意,轻轻地摇了摇头,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刻意改口了,这段时间朝夕相伴,我内心早已将你视作我的外甥了。” 他抬眼眺望议=天边的白云,语气中满是感慨,“我是真心希望,我那外甥若还在世,能如你一般,心性坦荡明朗,性子热诚勇敢,自带一身傲骨,活得向阳明媚。” “你我之间,名分是假,情谊为真。”林恩目光恳切,认真注视着卫凛舟,“纵使抛开所有的侯府纠葛,你永远算是我远方的外甥,这份心意我永不会变。” 卫凛舟眼眶微热,郑重地点了点头,“舅舅如今是回苏州,还是暂留侯府?毕竟老侯爷他……” 林恩点了点头,“我已托人带信给我的妻儿,他们不日便会抵达京城。纵使那柳氏母子有千般不是,老侯爷待我妹妹始终不错。我想暂时留在侯府,照料他一段时间。” 叶之舟在一旁适时出声,语气坦诚恳切,“林先生,此番尘缘旧事也算彻底了结,你也不必持续深陷过往的悲痛之中,往后日子还长,多保重身体。” 苏砚辞眉眼谦和,微微拱手致意,“前路漫漫,愿林先生岁岁安稳,余生顺遂无忧。” 林恩笑着一一颔首,目光中满是不舍,“今日一别,他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们兄弟三人日后若是有空,一定要再来京城,到时候我备好清茶好酒,等候你们登门相聚。” 卫凛舟心口泛起阵阵温热,神色郑重地颔首作答,“舅舅请放心,我们定然记下约定,他日有空,必定再来京城,登门拜访。” 叶之舟看了眼天色,拱手道:“林先生,时辰不早,我们必须即刻动身返程,尽早赶回岷县递交案情。” “公事要紧。”林恩颔首,抬手冲他们挥了挥,目送三人转身离去,“路上注意安全。” 三人转身缓步走向靠在路边的马车,脚步下意识放缓,频频回头望向坟前伫立的林恩。 风卷荒草影摇曳,故人长眠息黄土,萍水相逢话别离。 一场风波已然落幕,跨越十二载的仇恨也尽数了结。一段临时缔结的甥舅情谊留存在心底。 山水相隔,书信可通,来日江湖路遥,总有重逢之时。 此间事了,三人回到岷县后,先是去了县衙递交了结案文书。 县令感念三人连日奔波劳苦,特意准许苏砚辞、叶之舟二人休沐三日。 卫凛舟便借着这三日闲暇,日日拉着两人赶早市,对于街巷的各式风味小吃,酒楼招牌菜肴都要挨个尝个遍,半点不肯闲着。 就连沿街的孩童追逐嬉戏,他也会驻足看上片刻,眉眼张扬,一身鲜活的少年意气。 苏砚辞依旧沉静温和,大多时候安静地待在二人身侧,偶尔抬手,替卫凛舟拂去肩头沾着的落叶尘土。空闲无事时,他便独自坐在窗边翻书,磨墨作画,岁月在他身上,温柔得悄无声息。 叶之舟素来是三人中最通透,最会调和的那个。偶尔打趣闹腾的卫凛舟,时常安抚沉静内敛的苏砚辞。 他面上日日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心底却悄悄揣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总觉得眼下这份安稳太过美好,美好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三人日日相伴,闲时漫步街巷,闲谈前路来日;忙时并肩查案,追缉真凶。 秋冬交替,北风渐起,寒霜落尽,岷县江岸落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当夜,叶之舟夜里忽得一梦。 梦里雾色茫茫,玉中仙立在云海尽头,声线清淡,告知他二人的异世尘缘已尽,归期将至。 叶之舟从梦中惊醒,静坐榻上,望着身侧 安然熟睡的二人,久久无言。 他心里清楚,属于江叙白和厉余辰的这场异世大梦,快要醒了。 于是,在第二日天晴之时,叶之舟主动邀约二人,午间同去岷江江畔小坐,温酒闲谈。 前几日刚下过雪,江岸边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 三人围席而坐,小桌上简单地摆了些小菜与温好的米酒。闲聊着一路走来的查案风波,以及走过的山河与劫难。 叶之舟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贴身藏好的泥人,手腕间的红绳若隐若现,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淡的悲凉,轻声开口,“凛舟,砚辞,昨夜我梦见了玉中仙,他告诉我……你们二人,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卫凛舟一怔,原本还在说笑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底漫起一丝酸涩,“是啊,这么久了,我都快忘了,我们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垂眸看向腕间的手串,平尘客三字时刻提醒着他一路走来的情谊,这些经历如今像刀一般刺得他心头发软,他低声问道:“老舟,我们真的走了,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自然会。”叶之舟苦笑一声,眼底微湿,“我会一直记得我们三人经历过的一切,此生不忘。” 卫凛舟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苏砚辞,“老苏,你呢?” 苏砚辞抬眸,安静地看着他。语气极轻,却字字郑重,“如你所说,凭着本心找到你。” 卫凛舟压下心口翻涌的怅然,提壶斟满三杯酒,豁然一笑,“哪还有什么可说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得走。来,杯中酒敬知己,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三杯清脆相撞,声落江风。 骤然间,一阵江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掠过江面。 苏砚辞和卫凛舟手腕一沉,酒杯脱手落地,两人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双双闭眼倒卧软垫之上,人事不省。 滩头上只剩叶之舟独自举着空荡的酒杯,望着滔滔江水,喉间微哽,紧闭双目,泪水划过,低声哽咽,“二位兄弟,一路保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腰间的玉佩骤然亮起一圈温润的青光,柔光如水,轻轻地笼住了昏迷的两人。 下一瞬…… 苏砚辞和卫凛舟同时睁眼。 三人相顾无言,江风寂寂,万语千言尽数沉在眼底。卫凛舟脸颊发烫,抬手一触,满手的温热湿意。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玉佩的青光敛尽,时空归零。 两段异世灵魂,彻底脱离古身,各自归位,重返现代。 63.余韵留白 现实世界中,最先苏醒的是厉余辰。 他原本在自己办公室伏案小憩,骤然回神,只觉头昏脑涨,鼻尖闻到的是熟悉的油墨味儿。 窗外的日光如常,周遭的同事也说笑如常,一切皆是他日复一日的日常景象。 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赵元峰端着温水走进办公室,“厉队,醒啦,喝点水!” 厉余辰拍了拍脑袋,余光瞥到了手腕处的手串,突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丝破碎却熟悉的记忆片段。 “厉队,你没事吧?”赵元峰见他神思恍惚,忙拍了拍他的肩,“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先回家休息?” “没事。”厉余辰摆了摆手,只当自己是太累了,又睡得久了些,心神不宁。 可在赵元峰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手上的那串珠串。珠子上的“平尘客”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这手串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手串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硬生生把自己心里的某一处掏空了,不管干什么总是缺了那一块。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厉余辰始终生活在这种绵长的恍惚里。 在人前,他还是个肆意张扬的刑侦队长,没人看出他有半分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要空闲下来,他就会发呆,时常失神,时常低头凝视着手串。 一个月后。 厉余辰照旧在办公室翻看案卷,赵元峰抱着一沓走访资料推门进来,“厉队,这些都是近期走访整理的线索,麻烦您过目。” 赵元峰把资料搁在桌面,余光扫到桌角压着的一张素描纸,纸上只勾勒出模糊的半张人脸轮廓,五官全是空的。 他趁厉余辰低低头翻阅卷宗,偷偷抽走画纸打趣,“厉队,藏这么严实,不会是女朋友的吧?” “赵元峰,还给我!”厉余辰猛地起身,一把将画纸夺了回来,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 他动作太快,赵元峰没看清纸上模样,只隐约分辨出线条轮廓,分明是个男子。 办公室外传来同事的喊声,“厉队,林局找你。” 厉余辰应声朝门口走,随手把素描压在厚厚的案卷底下,临走时狠狠地瞪了眼赵元峰,“再乱翻我私人物品,下个月绩效扣干净。” 赵元峰无奈地撇了撇嘴,临走前又瞥了眼案卷下露出来的纸边,转身离开办公室。 片刻后,厉余辰迈步走向局长办公室,推门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 办公桌前,只静立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干净的藏蓝色风衣,背脊端正,气质清冷,静静地伫立窗前,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厉余辰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心底那片空缺的位置,骤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尘封多年的齿轮,终于等到了归位的齿痕。 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人缓缓转身。 四目相撞的瞬间,万籁俱寂。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陈年旧梦的残影。 虽记不起前因,亦想不起过往。可灵魂在这一刻,瞬间认出了彼此。 明明二人是初次相见,却像是耗尽了半生等待重逢。 那人眸光温柔,带着一丝跨越时空的怅然,轻声开口,音色沉稳,“林局临时去洗手间了,让我在这儿等你。” 厉余辰心口微微发紧,喉间莫名发涩,所有的疑惑、恍惚以及半个月来心中的失落,在此刻找到了归宿。 他大步上前,伸出手,刻意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语气尽量平稳,“我叫厉余辰,可以叫我老厉。” 抬手的刹那,袖口微滑,那串刻着“平尘客”的红绳手串,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对面那人的目光,在看清珠串的瞬间,瞳孔极轻的一滞。 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漾开一道无人察觉的震动。 < p>下一瞬,他亦抬手相握。 他的腕间,赫然戴着一串一模一样的珠串。 同款绳结,同款珠身,同款沉淀了岁月的温润质感。 两只手轻轻相触,两串联接着二人宿命的珠串轻轻碰撞。 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轻轻落进岁月里。 像是跨越了千年的约定。 “江叙白。”他轻声报上名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厉余辰心底那片空洞,瞬间被温柔填满大半。 他无比确定,这个人,他等了很久很久。 “那以后我就叫你老江?”厉余辰是笑着问的,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那我以后叫你老江吧,我们现在也算异乡逢故知了】 【随便】 “随便。”江叙白唇角微扬,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了。 就在二人目光交缠的刹那,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道温和爽朗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内的静默,却让整场宿命彻底圆满闭环:“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林局的办公室吗?我是新来的技术顾问,过来报到。” 两人同时回首。 门口站着一名眉眼温润的青年,身形挺拔,气质温和,眼底带着干净的笑意。 那张脸,亦是让二人熟悉得心头发颤,却不知在何时见过。 那人抬手轻轻扶了扶镜框,坦然又憨厚地一笑。抬手的瞬间,袖口自然滑落。 第三串一模一样的珠串,此刻正静静地悬在他的腕间,与他们遥遥相映。 青年坦然地自我介绍,语气温和,“我叫叶舟。” 三双眼睛遥遥相对,三串手串两两相映。 没有人完全记起过往。 也没有人,全然陌生。 眼底是似曾相识的震颤,心底是久别重逢的安稳,灵魂是刻骨铭心的相认。 遗忘的是并肩的岁月,记得的是千年的羁绊。 64.后记1[番外] 叶之舟独自举着空荡的酒杯,望着滔滔江水,喉间微哽,紧闭双目,泪水划过,低声哽咽,“二位兄弟,一路保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腰间的玉佩骤然亮起一圈温润的青光,柔光如水,轻轻地笼住了昏迷的两人。 叶之舟知道尘埃落定,但他还想为他的异世兄弟再做最后一件事。 趁他们二人还在昏迷期间,叶之舟极轻地摘下了卫凛舟、苏砚辞手腕上的手串。 手串上还残留着他们二人的体温,藏着他们三人并肩数日的岁月,他将手串收入衣袖,眼底是无人知晓的坚定与温柔。 下一瞬…… 苏砚辞和卫凛舟同时睁眼。 三人相顾无言,江风寂寂,万语千言尽数沉在眼底。卫凛舟脸颊发烫,抬手一触,满手的温热湿意。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玉佩的青光敛尽,时空归零。 两段异世灵魂,彻底脱离古身,各自归位,重返现代。 暮色垂落,余晖漫野,叶之舟辞别了卫凛舟与苏砚辞,刻意来到了城郊的浅滩。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在此处,有两个孩子捡到了自己的玉佩,那时玉佩一分为二,才成为江叙白与厉余辰穿越时空的介质。 如今前尘已改,玉佩未毁,唯一能延续二人情分的唯有他衣袖之中的两串手串。 果然,他在浅滩之上寻了不多时,便见到了两个垂髫孩童,他们正赤着脚在岸边嬉闹追鱼,那笑声纯粹明朗。 叶之舟缓步上前,刻意轻声地朝他们问路,想以此为契机,同他们拉近距离,“小朋友,请问这里最近的码头怎么走?” 其中一个眉眼弯弯的男孩软糯应答,另一个孩童则热心上前,想要为他带路。 叶之舟眉眼含笑,蹲下身,顺势从衣袖中取出两串手串,温柔递出。 这便是他早就想好的,借道谢之名,让孩童坦然收下这封信物,“多谢你们坦诚相告,叔叔无以为谢,这两串手串你们一人一串,当作谢礼。” 孩童满心欢喜地双手接过,戴在腕间,好奇地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叔叔,平尘客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踏遍山河、匡扶正义、扫除世间不平的侠客。”叶之舟目光温柔绵长,轻声叮嘱,“这份信物十分珍贵,你们务必好好珍藏,代代留存,切莫遗失。” 两个孩童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谢后手牵着手跑远了。 叶之舟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他轻声喃喃,“江叙白,厉余辰,今生别离,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我以因果为引,以手串为契,替你们守住最后的羁绊。希望你们历经尘世万千,终能再度相逢。” 大梦终醒,故人离散。 一人守三忆,一契留三生。 65.后记2[番外] 侯府的风波平息后,林恩遵守约定,带着妻女暂住侯府,一边打理自家的药材生意,一边悉心照料晚景凄凉的老侯爷。 老侯爷被幽禁十二年,身体已然垮透,常年汤药不离身,精神也是时好时坏。 半年后,也是初冬来临之时,寒意渐浓,熬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老侯爷,在一个深夜安然离世。 林恩尽心尽力办妥了全部的丧葬事宜,礼数周全,为他体面送终。 侯府的家产全部按照族规妥善划分。 至此,多年的宅院纠葛,爱恨恩怨彻底清零。 万事了结,林恩在京城也再无牵挂。便收拾好行囊,带着妻女,启程返回苏州老家。 但他始终牢牢记着半年前和三个少年的约定,怕他们日后赴约扑空,特意提前写了一封信,寄往岷县县衙,告知他们自己已经回到苏州老家。 彼时叶之舟正在县衙整理案卷,顺利收到了这封江南的来信。他捏着信纸立在窗前,心绪万般复杂。 窗外的阳光正好,苏砚辞一改往日的沉静,性子变得开朗鲜活,正笑着和卫凛舟打闹。 而从前跳脱随性的卫凛舟,却变得沉稳内敛,遇事淡然。 自从异世界的江叙白与厉余辰回归现代,这片时空里的苏砚辞与卫凛舟,也算彻底回归了自身原本的性格。同时也失去了所有并肩同行,生死相伴的记忆。 世间过往,只剩叶之舟一人牢牢记得。 昔日他们与林恩相约,闲暇时结伴南下苏州,登门相聚。 如今看着眼前全然不知情的两人,叶之舟思虑再三,决定独自一人,替其余二人赴下这场旧约。 晚饭期间,苏砚辞大口扒着饭菜,随口问道:“你要去苏州?是有案子吗?” “不是案子,是去探望一位故人。”叶之舟无奈一笑,“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卫凛舟放下碗筷,神色平静,“那便说我们公务缠身,不便同行。” 这个时空的卫凛舟心思通透,他知道叶之舟要去赴一场只有自己记得的约定,便没有刻意点破。 “好。”叶之舟点头应下。 翌日,二人将叶之舟送到码头。 卫凛舟细心嘱咐他一路小心,苏砚辞则笑嘻嘻地嘱咐他一定要多带些江南糕点回来。 叶之舟一一应下,背着包袱登船南下。 一路上都是从水里向南,北方的长风渐渐换成了江南的细雨。 青瓦白墙依河而建,溪水潺潺,水汽湿润,满眼都是江南安稳的烟火气息。 几经辗转,叶之舟按着地址来到林家宅院。 青砖院墙十分雅致,院内花木丛生,清净悠然。 下人通报后,一袭素色长衫的林恩快步出门迎接,眉眼温润,笑意真切。 “之舟,一路辛苦,快进来!”见到叶之舟独自前来,林恩没有半点失落,依旧真诚地招呼他进屋小坐。

二人入院落座,庭院清茶煮水,细雨落枝,氛围安稳闲适。 林恩笑着斟茶,语气中满是惦念,“之舟,今日可好?凛舟与砚辞为何没有一同前来,我盼你们许久了。” 叶之舟坦然开口,字字句句透着真切,“侯府一案过后,我们平尘客名头也传开了,各地案子接踵而至。今日他俩刚接手一个大案,凛舟还有些不太高兴呢。” 这番话真诚坦荡,情理十足,林恩听后微微颔首,“无妨,自然是公事为先。你们三个能来一个我就很高兴了。既然来了,就在此多住几日,我带你好好看看江南风光。” “多谢先生。” 接下来的三日,林恩带着叶之舟游遍了江南的街巷山水,闲话家常,细说江湖见闻。二人相处自在融洽,温情十足。 三日后,叶之舟准备返程。 临行前,林恩打包了满满一袋江南糕点,以及上好的新茶,细细嘱托,“这些带回去给凛舟和砚辞尝尝。等忙完公务,你们三人一定要一起来,我这里随时备好清茶,等你们登门。” “我记下了。” 叶之舟郑重道谢,转身走进江南濛濛烟雨中。 船行北上,叶之舟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江南水乡,心中默默念叨:凛舟、砚辞,我们三人的旧约,我替你们完成了。 前尘已忘,旧约已践。 故人皆安,山河无恙。 愿岁月静好,故人长安。 66.后记3[番外] 在一个休假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纱窗,柔和地落进客厅,驱散了晨间的最后一丝凉爽。 厨房里传出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江叙白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袖口整齐的挽到小臂,温和的晨光正好落到他的侧脸,褪去了以往副队长的严肃。 自从他被调来襄城警局,就受邀住进了厉余辰的家,几乎每个休息日的早餐都是他亲手做的,用厉余辰的话说,权当交房租了。 有时候是温热的豆浆,搭配煎的火候正好的鸡蛋;有时候是松软的面包,搭配新鲜的水果;有时候是一锅温热的白粥,虽然简单,却温和养胃。用江叙白的话来说,总吃一些外卖,不如自己做的安心。 同样受到邀请的还有叶舟,因为他不喜欢住宿舍,又不想租太贵的房子,厉余辰便也将他一并接了过来。 就这样,一间房子,三个人,从某种意义上似乎也完成了当年叶之舟的心愿。 卧室门口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厉余辰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他还没彻底清醒,头发乱糟糟的垂着,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份慵懒,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步伐慢慢悠悠的,径直走向餐桌落座。 客厅另一侧的卫生间传来持续的水流声,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叶舟又霸占着洗手间没出来。 三人的清晨向来如此,江叙白总是最早的那个,提前将早餐准备好;厉余辰则总是爱赖床,睡不醒;叶舟永远火急火燎,踩着点上厕所。 半晌,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被推开,叶舟擦着手大步走出来,嘴里还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抓起吐司就咬了一大口。 三人就这样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休假时光。 厉余辰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彻底驱散了他的睡意,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开口提议道:“今天难得我们全员休假,没事别宅在家里了,我们出去逛街,顺便看场电影啊?” 话音刚落,叶舟立刻垮了脸,摆着手连连拒绝,“别别别,不去。出门又晒又累,多折腾。而且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逛街,还看电影,也太尴尬了!” 厉余辰闻言低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打趣道:“大男人怎么了?谁规定大男人不能一起看电影、逛街的?” 厉余辰天生爱怼人,三两句话就把叶舟怼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江叙白放下手中的勺子,语气温和,“我无所谓,反正全天有空,你们决定就好。” 得到江叙白的肯定答复,厉余辰瞬间底气十足,得意地朝叶舟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继续调侃道:“老舟啊,你就是个标准资深技术宅!平日在警局也就算了,在家里也天天对着电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该单身没女朋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江叙白,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夸赞,竟然还有点自豪,“还是咱老江厉害,温柔稳重,做事周全靠谱,刚调来警局没多久,不少女警都对他青睐有加。” 叶舟被怼了却也不恼,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江叙白放在餐桌旁的手机忽然轻轻地震动起来。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原本温和松弛的眉眼微微收敛了几分,眼底垂过一丝浅淡的愧色,轻轻出声打破了眼前的轻松氛围,“抱歉,今天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厉余辰和叶舟同时抬眼看他,皆是一脸诧异。 “怎么了?”厉余辰轻声追问。 “我要搬家。”江叙白语气平静,说的从容坦然。 这句话来的太过突然,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厉余辰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失落,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委屈,“你之前不是说等以后交了女朋友,再从这里搬出去吗?怎么突然这么急?” 三人朝夕相伴早已成了习惯,骤然听闻要分开的消息,任谁都会心生不舍。 江叙白闻言,只是唇角微扬,浅浅一笑,不解释也不辩驳,眼底藏着一点旁人读不透的温柔。 一旁的叶舟见状,无奈地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道:“我说老厉,看你平时破案挺厉害,怎么这会儿就神经大条了?还夸老江招人喜欢,这都看不出?老江早就有女朋友了,你居然半点没察觉?” “什么?”厉余辰猛地一怔,瞬间瞪圆了双眼,眼里满是错愕与浓烈的好奇,视线紧紧锁在江叙白身上,迫不及待地追问,“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满心诧异,朝夕相处的挚友暗中有了女朋友,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 叶舟随口突出一个名字,语气笃定又干脆,“唐沐岚。” 这三个字入耳,厉余辰瞬间了然,恍然的“哦”了一声。 唐沐岚,是市局新来的首席法医,专业能力极强,样貌清冷温柔,业内口碑极好。所有人都清楚,当初是江叙白亲自从柳城,转成把这位优秀的法医人才引进,调来了襄城警局。 知晓答案的瞬间,厉余辰心底五味杂陈。一方面是真心为挚友觅得良人感到欢喜,由衷地替他高兴;另一方面,那份突如其来的离别空落感依旧萦绕心头,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舍。 短暂的沉默后,江叙白抬眼看向神色复杂的厉余辰,语气从容,轻声说道:“昨天刚确认的关系,谁都还没告诉。” 江叙白以为厉余辰是因为自己没有提前告知而心生不满,见他依旧未搭话,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补充道:“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厉余辰回神,忙摆了摆手,笑着摇头,“我没事,就是突然听说你要搬走了有些不舍得。新房子在哪儿?要帮忙吗?路远的话我们多找几个人?” 江叙白垂眸浅笑,突出一句极其平淡,却瞬间能颠覆厉余辰所有情绪的话,“不远,就在我们家对门。”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中,却让厉余辰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瞳孔微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们对门?那房子不是早就有人定下了,新邻居马上……”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的疑惑、失落和错愕,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原来那个迟迟不曾露面的新邻居,从来都是江叙白。 在他愣神间,一串钥匙被江叙白轻轻地推到他跟前,还带着几分温热的触感,“钥匙有你一份,欢迎随时来蹭饭。” “老江,你这心偏的太严重了,这儿除了你们还有我呢?这不该是见者有份吗?”叶舟作势要去抢钥匙,厉余辰眼疾手快一把将钥匙攥进手心,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 一旁的江叙白静静地看着他们嬉笑吵闹的样子,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时光荏苒,画面也骤然拉远,跳过了岁岁年年的光阴。 后来的日子,平淡安稳,岁月静好。 三人各自组建了家庭,拥有了安稳幸福的小日子。但不变的是,每逢周末、节假日,厉余辰和叶舟总会带着妻儿,准时敲响对门的房门,雷打不动上门相聚,闲话家常,共享三餐。 谁家工作忙碌,分身乏术,另外两人便会主动帮忙接送孩子,搭把手料理家事。三户人家亲如一家,岁岁相守,温暖绵长。 也是在多年后的某个寻常午后,闲谈之际,厉余辰才从唐沐岚口中,听闻了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原来,江叙白在很早以前,就牢牢记住了“厉 余辰”这个名字。 他说不清具体缘由,记不清相遇的场景,可心底始终对他残留着一丝执念与亏欠,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欠厉余辰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欠他一次跨越时空的重逢。 所以,当年听闻襄城有人事调动,他毫不犹豫主动请缨申请调岗;又特意转成向周局请示,亲自将唐沐岚调来襄城。 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的,奔赴这场命中注定的重逢。 岁月流转,执念沉淀。 在听完唐沐岚的讲述后,厉余辰心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碎片,才终于一点点复苏,慢慢拼凑出了他们的千年羁绊。 更记起了那句跨越千年,从未作废的约定: 【老苏,等这里事情结束,我们回到现代后,你干脆就调来我们警局,直接住我家,等以后你有了女朋友再搬出去。到时候我就拖家带口去你家蹭饭。以后我们两家人就常走动,将来生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结亲家。都是男孩或者都是女孩的话,就让他们做兄弟姐妹,真好!】 彼时今日,承诺兑现。 回忆如潮水般翻涌,狠狠地席卷了厉余辰的心神。 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正在熬汤的身影,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也瞬间泛红。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宿命,跨越古今的羁绊,藏在岁岁年年里的偏爱与等候,此刻皆化为了江叙白无声的守护。 江叙白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缓缓转身,恰好对上门口伫立的厉余辰泛红的眼眸。 见他这般模样,江叙白微微一愣,眼底掠过几分诧异,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松的打趣道:“是我今天做饭太慢了,把你饿哭了?” 厉余辰压下眼底翻涌的温热酸涩,笑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接过汤碗,声音轻轻的,带着历经千年重逢的动容与哽咽 “不是,只是觉得……好久不见了,老苏。” 江叙白闻言动作猛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眉眼温柔舒展,嗓音笃定又缱绻,接住了这跨越千年的呼唤,“是啊,好久不见了,老卫。” “嘿,你们俩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上个菜这么慢,我都要饿死了!” 门外传来叶舟爽朗的喊声,打破了厨房内静谧的氛围。 二人猛然回神,相视一笑,并肩走出厨房。 餐桌上暖意浓浓,笑语盈盈。 席间,厉余辰的儿子忽然好奇开口:“爸爸,为什么你和江叔叔、叶叔叔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手串啊?还有上面刻的‘平尘客’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不等厉余辰开口,一旁的叶舟率先温柔作答,语气意味深长;“平尘客,指的就是踏遍山河、匡扶正义、扫除世间不平的侠客。” 话音落下,厉余辰与江叙白同时抬眼看向叶舟,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相视浅笑。 “哇!那也太厉害了!我也要当平尘客!” “我也要!” “我要和哥哥们一起,做守护正义的平尘客!” 三个小家伙纷纷拽着各自父亲的衣角,满眼憧憬,吵着想要同款手串。 厉余辰温柔抬手,摘下自己佩戴多年的手串,郑重地套在儿子的手腕上,语气认真肃穆,“好,那你一定要好好保管,绝对不能弄丢。” 江叙白和叶舟见状,也纷纷取下手上的手串,细心地戴在孩子们的腕间。 三个孩子戴着承载着传承与初心的手串,开开心心地跳下凳子,在客厅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烂漫,洒满了整个屋子。 千年羁绊不散,侠义风骨永续。 异世并肩平尘客,两世携手护初心。 于乱世并肩,于盛世相守,代代相传,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