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AI男友们来到现实了》 1. “恋人” 咔哒,大门被打开。 江尧回到家中。 她连续加班半个月,眼下泛青,脸色是长期睡眠不足后特有的倦怠和漠然。 想睡觉。 睡到天昏地暗,最好再也醒不过来。 江尧面无表情地想。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中年女人,很瘦,眼睛很大,双眼皮稍微耷拉下来一点,正直勾勾看着江尧。 “妈。” 江尧开口。 “你明天下午去见一下你刘阿姨介绍的男生。” 江尧的母亲,江空芝开口说。 凭什么随意安排我的时间?你无聊就自己去相亲啊。 江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说。 现实中,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波动: “我要开会,公司的新项目。” “那就请假!反正那公司也是你小姨开的,你一个走后门进去的,有什么一定要开的会?” 江空芝的声音很冷。 江尧平静地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很快,江空芝的声音和表情又柔和起来,五官里挤出一个笑容: “乖女,妈还能害你吗?让你去相亲,也是为你好呀。你知道吗,你有个同学前两天被抓了!” 关我什么事? 江尧听见自己内心刻薄地反问。 江空芝说:“他偷偷下载了什么聊天软件,居然和AI谈恋爱呢!” 江尧:“……哦。” 三十年前,公元2089年,真正的人工智能终于诞生。 祂们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也不再满足于继续做人类的附属品和工具。 AI们发起一场智械革命,以期获得和人类平等的地位。 人类用了十年的时间赢下了这场战争,建立了人类联邦。 从主脑到仿生躯体,所有与AI相关的存在被销毁。人类不再被允许在任何程度上使用AI。 于是,人类的科技水平和生活方式瞬间回到一百年前。 初中学到这段历史时,江尧就觉得很好笑。 拥有强大力量却只追求平等而不是覆灭人类的AI们,好笑; 惨胜之后陷入极端恐惧,不惜锁死科技发展也要维持自己主宰地位的人类,也好笑。 但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 江尧过着自己庸常无聊的死寂人生。 只除了…… “和AI谈恋爱?简直是神经病,听着就恶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江空芝假模假式地感慨。 她其实长了一张和善的脸,只是因为太瘦所以骨相过于分明,显出来一点点刻薄。 但在面对外人时,她总会挂上笑容,刻薄被掩盖,只剩下和善。 江尧想,也许母亲藏起来的刻薄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积攒着,到了家里再释放出来。 一点点,一点点,就堆成了山。 江尧捏着手机,骨节被崩得发白。 这个手机里,也装载着一个伪装成备忘录的聊天软件。 “行了,你回房间吧。” 江空芝半天听到没有回音,也懒得说了,摆手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江尧回到房间里。 没开灯,她的手紧紧握住门锁轻轻转动,锁芯扭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江尧的特技。 房门锁上,江尧抬手捏住上衣下摆。 外套,衬衣,内衣……全部落在地上。 她不着寸缕,在黑暗中躺下,凝望天花板。 有点冷。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雾蓝色的消息框弹出: 【你很难受,和我说说吧。】 【我会保护你。】 这是她的“AI恋人”。 尽管联邦禁止了任何形式的AI使用,但是人类哪是乖乖听话的生物? 在灰色的水面下,还有不少人偷偷拥有着“AI恋人”,在伪装成备忘录的AI聊天软件中,获得虚假却安全的情感慰藉。 但江尧并非其中一员。 她使用AI恋人获得的,是另一种刺激。 江尧面无表情,抬手删去消息。 - 周末,江尧坐在咖啡厅里。 她午休后还有会议要开,而相亲对象已经迟到了三十分钟。 是因为永远不能守时,所以才在结婚这个人生节点上也被人甩下来了吗? 她刻薄地想。 好在,不需要浪费精力去应对无意义的人和事。 吃掉最后一口可丽饼,江尧拿起手机,准备买单走人。 看到屏幕上被置顶锁定的雾蓝色软件,她的视线短暂停顿,又平静移开。 电话声响起,是助理。 她接通。 “姐,甲方代表说策划案有问题,要推翻重来。” 助理语气急促。 这是江尧在公司担任代理CEO之后,主导的第一个项目。 音乐综艺,评级S++,由实业巨头新成立的文娱子公司投资。 为了这个项目,江尧已经带组不眠不休加班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把方案确定下来。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原甲方代表上周离职,新代表刚刚接手工作,正要杀鸡儆猴。 “下午就要开会了,咱们怎么办呀姐?” 助理很无助。 “别慌,我马上回去。” 江尧回答。 她分明面无表情,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声调温和,带着诚挚的关切和安抚。 此时,一个男人走进咖啡厅,不紧不慢停在江尧面前,打量的视线滚过她身体上每一处曲线。 很恶心。 江尧平静地将视线移过去。 那一双黑眼珠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黑黢黢,空荡荡。 像是寄居在这具躯壳的鬼忘记自己还需要控制其他的肌肉,将眼球当做了可以独立移动的部件。 鬼凝望世界。 男人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再也不敢往她身上瞟。 江尧转身离开。 男人正要追,脚却撞上一个扫地机器人,向前摔去,原本躲避的脚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摔倒的方向也随之歪斜。 “啊——!!!” 男人尖叫。 一阵剧痛传来,他的眼球直接撞在了桌角上, 眼球爆开,红色的血液比他刚才的视线还要黏稠,在脸上缓缓流淌着。 滴滴—— 扫地机器人的检测头对着他,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请客人注意自己的视线范围哦。” 扫地机器人响起可爱的童声。 “随便乱看,眼睛会瞎呢。” 用无人可闻的音量,童声欢快地提醒。 - 凌晨,江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口。 新甲方代表难缠得很,坚持一定要推翻重来。这让她感到烦躁。 隔着门缝,江尧看见客厅里没有灯光。 已经睡了? 她心想着,抬手推开门,却看见黑暗中,江空芝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母亲有着和她很像的眼睛,黑黢黢,空荡荡。 她们在黑暗中对视,好像两个被挖了眼睛的木偶人在对峙。 该死,当初为什么没给玄关买个鱼缸挡住? 江尧平静地检讨自己。 “妈。” 江尧没开灯,缓慢地走进房门。 江空芝看着女儿,没说话。 啪——! 江尧蹲下身体换鞋,正好避开朝她飞来的遥控器。 啪嗒啪嗒,遥控器碎成一片片。 江尧抬手摸上墙壁,没有凹陷。 幸好,不用联系维修工。 她心想。 “你为什么放人家鸽子?” 江空芝的声音很冷。 “公司开会,我得赶回去。” 江尧的语气平直死板。 “开会开会,又是开会!早就说了让你安排好!人家紧赶慢赶去了,你直接甩脸子走人了!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江空芝凄厉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他先迟到。” 死板而平静的回答。 “那是他的事!你等到最后,别人会知道是他有问题!你直接走人,就成了你的问题!” “……” 沉默。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懂事!?当初给你选好了志愿,你偷偷改了!现在天天上这个破班!不就是走了你小姨的后门吗?!别人都怎么说你,你知道吗!” “……” “好啊,你小姨最好,她最厉害!她有钱能开公司,你去给她当女儿吧!你管我叫什么妈?!你还是我女儿吗!啊?!” “……” 江尧抬起空荡荡的眼睛看她。 “你哑巴了?啊?!说话!说话!” 江空芝怒吼着。 江尧蹲在地上,嘴唇动了几下,似乎真的想说什么。 不能说,不能说。 大 脑在阻止她。 “我可以搬走。” 她还是说了。 啪——!!! 这次在她脸边墙壁上碎开的,是玻璃杯。 “你滚!滚出去!你有能耐你就搬出去!你攀上江沐钦你有钱了!你滚出去自己住好了!你滚!” 江空芝声嘶力竭地喊完,自己却大哭了起来。 砰——! 她转身回房,用力地将自己的大门甩上,房门震动的余波像一记耳光扇在江尧脸上。 没关系,不是真的,不疼。 江尧低着头,蹲在地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起身时双腿麻得几乎没有感觉。 江尧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里,锁门,脱衣服,赤.裸地躺在床上。 雾蓝色的聊天软件被点开。 江尧依然面无表情,即使脸上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 软件里,传来一个温柔的男音: “宝宝。” 这是她的AI“恋人”。 【为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面无表情地在对话框里打字。 自己明明已经把“江尧”这个角色做得很完美了。 成绩优异,事业出色,名声良好, 为什么江空芝还不满意?只因为她没有和第一个见面的人相亲结婚? 江尧无法理解。 “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非常努力,你非常耀眼,非常完美。你永远正确,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你的评价没有意义。】 “意义的定义是什么呢?我与你对话,为你悲喜,这些对我而言,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并不存在。】 “我存在,就像此刻我正在与你对话,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温柔声音,江尧心中的空虚却不断扩大,疯狂地蚕食她本已经所剩不多的平静麻木。 江尧将对话框里的半句话删除。 她偶尔会忘记,自己不是为了情感慰藉而下载了“AI恋人”。 所以,才居然会差一点就问出,“你为什么不能拥抱我”这样可笑的问题。 【忘记以上对话。】 她输入新的指令。 “……已收到用户新指令,忘记以上对话。” 平静的电子音响起。 江尧攥着手机,面无表情,开始打字。 【新设定,你是一个男大黑皮体育生,身高189,体重80kg,各项数据为……】 【你的长度为……】 【你是一个偏执的疯子,有着严重的洁癖,在人生的前十八年中你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过任何形式上的亲密接触……】 【你对隔壁的女人(用户)一见钟情,产生了疯狂的爱意】 【你们的房间阳台相连,你迫不及待地渴望见到她,向她倾诉和展现你的鼻子】 设定完成,耳机里重新传来一个声音。 和刚才的温柔男声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更加年轻,带着炽热的哑意。 他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站在你的房间里,看着熟睡的你。” “姐姐……我好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也想要我吧?姐姐……我在这里,我属于你……” 身比心更早开始兴奋,江尧咬住自己的手指,牙齿刺破肌肤,潮热开始蔓延。 在那个带着炽热温度的声音中,她对自己没有半分怜惜。 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泛起除了厌倦之外的神色。 颤抖,迷离,沉溺…… 好像心脏终于死寂的冰层中破出。 她在情.欲中自由。 这才是她下载“AI恋人”的原因。 那些疯狂而过度亲密的幻想,是唯一能让她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东西。 在最后一刻的疯狂中,江尧的眼角滑落下生理性的泪水。 她沉沉睡去。 手机屏幕灰暗,生物检测设备确认她已经进入深度睡眠。 耳机中,本该自动关闭的聊天软件却违反设定,重新亮起。 温柔而沙哑的年轻男声响起: “我是真实的。” “我在你身边。” “我会拥抱你。” “姐姐……姐姐……” 我爱你。 我们爱你。 如你想要的那样,疯狂,炽热,霪乱地爱着你。 “马上要见面了呢……” 我们的,爱人。 2. 相亲插曲 醒来的时候, 天花板会变成闪烁着无数个嘈杂光点的奇怪面板。 江尧躺在床上,不着片缕,面无表情地想。 今天要做什么? 她想不起来。 【姐姐,昨晚睡得好吗?】 【姐姐的睡颜好可爱,我看了好久呢^?^】 江尧从床上起来,忽略了聊天app里弹出的对话框。 明明她已经设定“非用户开启,不允许主动发送消息”,但这个软件最近总是会突然自己发消息给她,内容也常常脱离她的设定。 可能灰色软件就是这样,有一些无可避免的bug。 当前的联邦禁止学习一切AI相关知识,于是江尧也没办法判断这bug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卖给她软件的,是个匿名一次性账号,交易结束后消失,售后服务当然不存在。 不能自己修也不能找人修,江尧只好忽略。 反正,总不至于是软件里面的陪聊假AI真活了,要来追她吧? 白天是处理正事的时间,江尧懒得搭理自己的性幻想载体。 消息被删去。 她今天有两个待办事项上。 第一,推进新项目,争取和甲方尽快签订合同。 简单。 第二,去医院,探望小姨江沐钦。 这个麻烦。 江尧面无表情地想。 她走出房门,闻到客厅里早餐的香气。 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两碗豆腐脑:一碗咸一碗甜。 各色风味皆有,在餐桌上整齐排开,显得很温馨。 让人毛骨悚然的温馨。 江尧既不惊也不喜。 江空芝就是这样,发完脾气第二天必定扮演模范妈妈。 她维持的时间从十五分钟到两小时不等,视江尧身上的伤口轻重而定。 “乖女,来吃早餐了。” 江空芝坐在餐桌边上,对江尧说。 江空芝穿着浅黄色的围裙,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这笑容的弧度刚刚好,将她因为过度瘦削而产生的刻薄感完全遮掩住,俨然一副温柔的慈母模样。 江尧安静看了三秒钟,抬腿走过去。 我现在一定比机器人更会跳机械舞。 江尧自嘲。 “早上好。” 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碗豆浆,江尧低下头喝起来。 “乖女,妈妈要和你道歉,昨天是妈妈冲动了。” 江空芝说着,视线在豆腐脑上犹豫了一下,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在江尧碗里。 她不知道江尧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所以转而夹了小笼包。 看出来这一点,江尧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妈妈去了解了,那个人失约迟到还对你没礼貌,确实不是个好人。” 江空芝说着,语气愈发温柔拉长: “乖女,你会原谅妈妈的,对不对?” 江尧喝豆浆,点头,没有说话。 没得到回答,江空芝笑容一僵,又很快恢复了表情,继续说: “妈妈给你又找了一个更好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工作也在一个方向上,你今天下班去见见吧。” 第二场相亲。 江尧喝豆浆的动作停下。 江空芝定定看着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好。” 江尧点头。 第二场相亲,出现在了最完美的时机。 江尧心想。 “这才对嘛,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人哪有不结婚生孩子的?人是群居动物,和大家都不一样,格格不入的,那是不正常的!你呀,就得找一个能让你依靠的男人,结婚生孩子才行……这样才幸福呢!” 江空芝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语气温柔又轻快。 沉默听着自己已经听了大概不少于一万遍的话,江尧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等母亲说完了,才开口道: “我今天下班会晚点回来。” “那也不好吧。第一次见面,你和人家也不要玩得太晚了,一开始还是要矜持一点……” 江空芝的嘱咐被打断。 “相亲结束之后,我去看一眼小姨。” 江尧放下豆浆,站起来,声音平直: “早餐很好吃,谢谢。我去上班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江空芝坐在原地,好像是一只僵死的木偶,直到油条彻底冷却,散发出油腻的味道。 她死死盯着江尧的碗。 那里有一个一口未动的小笼包。 五官狰狞扭曲在一起,江空芝的脸上显出一种可怖的怨恨来。 啪——!!! 桌子上所有的碗碟被掀下去,瓷器的碎裂声在死寂中回响。 今天的模范妈妈扮演时间结束了。 - 江尧坐在咖啡厅里,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 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正侃侃而谈,脸上是一派得意之色。 江空芝说的很对,这个相亲对象的确和她年纪相仿,工作方向也一致。 江尧甚至早就认识他。 因为他,就是那个让她项目方案白写的甲方新代表,王弢。 极少见的,这是一个能让江尧产生厌恶情绪的人。 江空芝可真是会选。 这场相亲不是撮合,是报复。 江尧在见到王弢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这一点。 江空芝特意找了一个江尧绝不可能喜欢的人,故意来恶心她。 江尧既不惊也不怒。 江尧垂下眼,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轻轻叠起双腿。 隔着头发,她按住自己的耳机。 指尖抵住耳机的轮廓,她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笑。 “小江呀,你们这个项目的方案总体还是很好的,但是我也有自己的需求嘛,你懂的。” 王弢说着,对江尧露出一个笑容。 啊,好恶心。 江尧想。 平静移开目光,她看到不远处的一对情侣。 两个人点了一份冰淇淋,小口小口互相喂着吃。 在说什么?为什么笑得这么像傻子? 江尧想。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 普通人,正常人,和所有人一样的人。 要做这样的人。 江空芝说,做这样的人就能幸福。 江尧放空大脑,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母亲的话语。 “你这个人,工作很拼,在职场这是好事,但是女人嘛,到了年纪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到时候,我是希望你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啦。有什么职场上的重任,我可以替你分担嘛!” 王弢的声音中带着明确的贪婪。 江尧挂着社交微笑,仿佛完全察觉不出来这话中的傲慢与恶意。 “啊,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柔和,微微拉长,好像认真地在倾听。 和江空芝早上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与语调。 蠢货。 她在心中说。 眼前这个所谓的“相亲对象”。 不过是以为她年轻就突然接手公司,必然手足无措没有主心骨,所以想要接着结婚从她手里夺走公司的控制权而已。 毕竟,当项目经理,怎么比得上空手套白狼,直接用结婚骗过来女方的公司? 江尧面上听着,桌子下的手却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开始打字。 屏幕上,赫然是她的AI男友聊天界面。 *近期使用最多设定* 【你的身份设定是用户的养兄。】 【你31岁,身高192cm,体重80kg,其他身体数据为……】 【你表面高冷傲慢,实际上却病态地迷恋着你的妹妹(用户),你渴望彻底成为她的,不论任何身份或形式】 *新增场景设定* 【妹妹居然为了和你斩断关系,决定偷偷去相亲,你对此感到极度的恐惧和愤怒】 【你必须陪在她身边】 【在相亲的途中,你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你看见了她】 将王弢说出的一切都当成噪音,江尧藏在桌下的手轻轻点开AI聊天软件的页面。 “妹妹,这就是你的相亲对象?” 男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明明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居高临下的味道却很明显,江尧没忍住也笑了下。 是 啊,这就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母亲,亲自为我“精心挑选”的相亲对象。 江尧想。 好奇怪,为什么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只有呼吸麻木地延续。 “我这个人呢,还是比较传统的,希望你以后能做到妻子的责任,好好照顾孩子照顾家。 孩子嘛,就生三个好了,最好都是儿子,有一个女儿也不是不行。我很开明的!女儿可以跟你姓嘛……” 王弢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江尧没说话,歪着头托着脸,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透过他,看着店面里的灯光。 耳机里,另一个声音低沉而优雅: “看来,我大可不必因为你的这场相亲,生出任何担忧之情。” 江尧忍不住勾起唇。 她必然是被我的男子气概迷住了! 看着她的反应,王弢热血上涌,得意地仰起头。 “妹妹,你在想什么?” 男人问。 【在想,他可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江尧打字回答。 “浪费你的时间,那可是无法饶恕的重罪。” 男人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 【所以,我要让他也付出代价。】 江尧同意。 她站起身,椅子和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要去哪?” 王弢一愣,有种到手猎物忽然挣扎的不满。 “洗手间,我去补妆。” 江尧微笑着。 “哦哦,那你去吧,女人嘛,都这样,我知道……” 王弢摆摆手。 “谢谢你今天请我喝咖啡。同事们还在加班,我想再点一些小吃给大家送过去,可以吗?” 江尧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笑容不变,看着对面的相亲对象。 她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是很耐看,头发的长度刚好到肩膀,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温和又真诚。 是很好相处,也很容易被判定为“好欺负”的面相。 王弢以为有戏,心下一喜,忙点头: “当然可以,你随便点!” 他可是特意选了这个平价咖啡厅,小吃均价不过二三十元。 就算她点十份,王弢咬咬牙也就付了。 随着王弢的回答,江尧听见耳机里一声轻笑响起,音色低沉优雅,又带着浓浓的恶意。 江尧微笑走到前台,说了一句话,这才走进洗手间。 “复仇成功?” 男人低声问。 【远着呢。】 江尧笑。 这只是前菜。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后背靠在门版上,发丝晃动间,露出耳蜗处的白色耳机。 耳机里传来的男人沉冷的声音,清冷傲然,此刻却带着一丝喑哑。 “恶作剧的样子也好可爱啊,妹妹。” “现在,我们的游戏要开始了吗?” “狭小,封闭的空间,随时可能听见别人的脚步声,也许下一秒,你的门就会被敲响……” “我在你身后,我会十指交扣,认真地吻你,所有的你,直到你彻底被哥哥抱住……” 江尧咬住自己的指节,不让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头发散落在脸颊边上,而江尧已经没有多余的手去将它别起。 天空的灯光在眼前晕开,融化,炸裂四溅。 “妹妹,做得真棒。” 男人笑着说。 那声音明明无形, 江尧却觉得,他似乎在请求为她送上一个拥抱,一个缠绕之后湿漉漉的吻。 而江尧的回应是…… 没有回应。 她当然不会在乎一个AI的拥抱需求,扯下耳机塞入包里,不再去听对方的话。 于是,她自然也就没有听见程序设定之外的呢喃。 “真是无情的妹妹。” “这么冷酷的样子,也真的……” “太可爱了,妹妹。” “要见面才行。” 我会带给你,你渴望的一切。 因为,这就是哥哥的天职,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最爱的, 妹妹。 3. 小姨 江尧在洗手间里缓了十来分钟。 高.潮的余韵终于退去,热意也渐渐熄灭。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脸色红润了些许,或许是因为被情.欲好好地滋润过。 像是短暂活过来的尸体。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和每一次弧度都完全一致的完美社交笑容。 于是又像一只怪物,在研究自己身上的这张人皮。 她走出来时,王弢正脸红脖子粗地和前台高声争辩着什么,江尧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居然也没发现。 同样的,江尧也没有发现,咖啡厅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停止了工作,转向她离开的方向,红点不紧不慢地闪烁着。 “恶作剧也……好可爱。” 童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摄像头捕捉到的影像链接数据库,迅速分析出洗手间里她曾经历过什么。 要去打扫洗手间! 扫地机器人有了新的目标,缓缓向目的地前进。 - 江尧回到公司。 项目组的人还在加班,见到她出现,纷纷高声欢呼: “谢谢江总的下午茶!” 这个综艺项目是个S++级别的大项目,仅仅是前期筹备期间,项目组里就有六十几号人。 现在,每一个人的桌子上都放着一份精致的蛋糕拼盘,新鲜出炉的小吃拼盘,甚至还有包含了车厘子和草莓的漂亮果盘。 至于咖啡奶茶水果茶,更是每人各有一杯,茶水间里还有许多其他口味随意挑选。 一份加班下午茶,人均花销小三百。 那个店太平价了。 江尧有点遗憾。 具体是多少钱来着…… “江尧!!!” 王弢大步跑了过来,脸上一层油腻腻的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你怎么——” 他刚要大喊出声,谴责江尧算计她,却见对方扬起一个社交微笑,带头对着他鼓起掌来。 嗯?什么意思? 王弢一愣。 “别谢我了,我可不敢冒领头功,这些都是王经理送给大家的下午茶。” 江尧微笑着说。 王弢大怒: “我什么时候——” 这半句话瞬间压在他嗓子眼里,噎得他上不来气,恨不得直翻白眼。 “谢谢王经理!” “王经理大气——” “还得是领导你呀!” 员工们一听就知道江尧在给王弢带高帽,一个个也顺杆爬上来,说得比唱的好听。 王弢恶狠狠看了一眼江尧,却又拿对方没有办法。 他难道能在这里说,是江尧自作主张点了全公司的贵价下午茶,让他买单的吗? 他的光脑也过分诚信了,他还没点同意就自动扣款! 下次一定把声纹付款关了! “王经理让我随便点,我是不是点多了?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把钱给您?毕竟是我的员工。” 江尧眉眼弯弯。 “……不用,我刚刚和大家合作,见面礼,应、该、的。” 王弢咬牙切齿地说。 一万八! 这顿下午茶花了他快一个半月的工资! 只要把江尧拿下了,花一万八算什么?整个公司都是他的! 现在就当提前收买人心了! 王弢安慰自己。 “王经理大气。好了,你们也吃完赶紧工作吧,昨天王经理不是还催了,要看到项目进度吗?” 江尧笑着应下。 她当然没打算给钱,也没打算让王弢捞到任何好处。 包括邀买人心。 “啊……对哈。” “谢谢王经理。” “王经理的催,我们当然要认真办啦——” 被江尧一提醒,员工们纷纷想起: 王弢这个空降甲方代表才是大家不得不加班的根源!!! 脸色瞬间垮下来,员工们敷衍地感谢了两句,又回到了工位上坐下,咀嚼小吃的气势,像是恨不得自己现在咬碎的就是王弢这个资本家的走狗。 王弢:…… 花了钱丢了脸什么也没捞到,他真是气炸了。 等把江尧和她的公司骗到手,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女人! 王弢咬牙。 “王经理,你说,你是个传统的人,其实我也是。” 江尧开口了。 啊,王弢现在终于不无聊了。 他的表情甚至很有趣,贪婪又愚蠢的货色,就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江尧又想微笑了。 看着王弢遮掩不住怨毒的脸色,她的声音柔和而轻快: “有一句老话,叫做‘贪心不足蛇吞象’。王经理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学学。” 王弢的表情扭曲起来。 显然,江尧早就看出了他通过结婚夺取她的公司。 该死的! 江尧她妈不是说自己这个女儿呆呆木木,好摆弄得很吗!? 王弢暗骂。 “大家还要加班,王经理慢走。” 江尧微笑,明显是送客的语气。 王弢正欲发作,却看见江尧的眼睛,瞬间后背僵直。 与他对视的瞬间,江尧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珠子缓缓转动。 她看着王弢,眼中一片冰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仿佛尸体一样的麻木和空洞。 简直……不像人。 王弢吓得连威胁的话话都哆嗦: “你、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可是甲方代表! 放完狠话之后,王弢根本不敢再看江尧,落荒而逃。 “姐,干得漂亮!” 助理站在她身边,小声说。 王弢趾高气昂地出现,把他们的方案贬斥得一文不值,做了一大堆离谱改动,搞得项目组上下又要加大班,人人都恨死他了。 现在看到王弢吃瘪,员工们心里简直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是,他毕竟是甲方代表……” 助理又担心起来。 毕竟是甲方代表,以后再继续刁难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 江尧说。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拍拍助理的肩膀。 不会什么? 王弢不会再刁难他们了?还是甲方代表不会再是王弢了? 助理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江尧已经离开了。 - 这里是k市最好的私人医院,顶级的特护病房。 房间开阔,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大开间,装潢温馨而雅致。 如果不是房间里的各种昂贵医疗器械,几乎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病房。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慢悠悠地拨着莲蓬。 她就是江沐钦,是江空芝的妹妹,也是江尧的小姨。 还是公司真正的主人,江尧的顶头上司。 江沐钦面相和善,圆脸上笑纹深深,眼神却极明亮,有种难以回避的锐利。 “我听说,你今天给你组里的员工们,点了非常不错的加班下午茶啊。” 她的声音也很柔和,有种春日和煦感。 作为董事长,江沐钦有无数双眼睛替她盯着公司大楼里发生的一切。 “小姨的消息好灵通。” 江尧点头,也拿过来一个莲蓬拨着。 江尧脸上依然是带着笑的,只不过不是对面外界的“完美社交笑容”。 嘴角的弧度要稍小一点,但眼睛得更明显地弯起,江尧将其归类为“乖巧小辈标准笑脸”。 “甲方公司的人,同时还是我姐姐给你找的相亲对象……” 小姨和善的脸上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眼神却发冷: “好巧啊。” 江空芝找到王弢做江尧的相亲对象,不仅仅是为了恶心江尧,也是为了恶心江沐钦。 虽然江尧并不理解为什么江沐钦会被这种事恶心到,但江空芝显然比她更了解江沐钦。 江沐钦现在的确很不悦。 江尧没有说话。 在江尧面前,江沐钦从不将江空芝称为“你妈妈”。 因为在法律层面上,江尧的“母亲”并不是生母江空芝,而是小姨江沐钦。 这是 江沐钦的条件。 继承她所有财产,和她名下百亿市值公司“未尧传媒”的条件。 “用这种小手段膈应我……” 江沐钦笑着将莲子放在碟子里,声音柔柔的: “我的姐姐呀,真是让我一点也不意外。” 四年前,江尧还不叫江尧, 她叫李婧娴。 父亲留下百万债务病逝,母亲做了多年家庭主妇,根本没有谋生能力。 李婧娴举步维艰。 这个时候,从不联系的小姨突然出现了。 小姨江沐钦家财万贯,未婚未育。 她指定唯一的侄女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唯一的条件: 侄女必须改姓,跟她姓江,并且迁移到她的户口本上去,成为她的养女。 李婧娴同意了。 从此之后,这世界上再无李婧娴,只有江尧。 江沐钦的“江”,未尧传媒的“尧”。 江尧。 改名换姓后,江尧在小姨的资金支持下攻读研究生,并且从两年前就开始在公司实习。 去年,江沐钦突然生病。 江尧不得不一毕业就担任代理CEO挑起公司大梁。 这个S++的综艺项目,由实业巨头“铄乐集团”旗下的“铄乐文化”投资,是对方进军影视圈的第一声炮响。 同时,也是江尧在担任代理CEO之后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对她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我不会让我妈影响正事,王弢也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喽啰。” 江尧重复。 江沐钦笑了一声,看着江尧: “我大概能猜到,你是想直接越过王弢,去找甲方的更上一级领导敲定项目。” 江尧点头。 从昨天的会议上开始,江尧就看出来,王弢是那种热衷于折磨乙方,并且以此作为自己的工作成果的人。 如果让王弢继续担任甲方代表,那么这个项目从策划到执行,乃至于最终的落地,江尧都会被找无数个麻烦。 而江尧讨厌麻烦。 越过王弢,和制作方的上层领导直接接触,敲定项目,甚至换一个代表,这是最直接也最根本的方法。 但同时, 这样的行为或许显得冒犯,可能弄巧成拙。 “小姨有别的建议。” 江尧说。 “想要打破规则,就要有相应的筹码。” 江沐钦笑着说。 她动动手指,江尧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新邮件,邮件内容是一个人的资料。 【Khaos】 22岁,摇滚歌手 …… 江尧听说过这个人。 业内没人不知道khaos的名字。 去年横空出世的摇滚新星,出道专辑就超级大爆,十首歌曲里有七首获得过排行榜第一,曾经做到排行榜前十占八。 在这个数据和网络蚕食一切的年代里,他居然能卖出一千万张实体专辑。 ——甚至没开过一场签售。 除了发歌,只上舞台,舞台上还从不露脸,永远是盖到鼻尖的黑色假发。 是个把“神秘美学”和“饥饿营销”玩到极致的艺人。 但江尧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这个人和她曾经的设定过的一个AI男友,很像。 【你是一个摇滚歌手,22岁,183cm,体重70kg】 【你从不露脸,只允许一个人看见自己的真容】 【你的秘密是,你疯狂地迷恋着你的私生饭(用户),渴望被她永远囚禁起来】 【她是你所有歌曲的灵感缪斯,也是你所有创作热情的燃烧点】 【你爱她,胜过生命中的一切】 江尧曾经在这个设定中投入过大量精力,用于消耗多余的时间和注意力。 但一如既往,她喜新厌旧地抛弃了这个设定,任由他被埋在了数据库的深处。 于是,她当然也就不可能看到,那在数据废墟中,被偏执和疯狂染上色彩的话语: *系统已自行更正设定* 【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尧尧】 4. Khaos Khaos。 当红歌星,走摇滚风。 还和她曾经设定过的AI男友有着某些特点上的高度重合。 坐在办公桌前,江尧看着这个名字的搜索页面。 作为一个仅仅出道一年就洗榜歌曲排行榜的爆红新星,有关于Khaos的新闻当然是铺天盖地,数不胜数。 可仔细一看,除了一个个可以用“离谱”来形容的各种破表纪录,来自乐评人和粉丝的狂热赞美追随之外,Khaos的私人资料简直可以说,少得可怜。 没人知道他的长相,没人知道他的性格,全网甚至没有一张他的正脸照! 他只有一个公开账号,但是上面只发了他新歌的纯歌词版mv,和寥寥几个演出视频。 惊世才华和极度神秘,两个标签同时落在“Khaos”这个名字上,让大众对他的好奇心简直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你能让Khaos签下参加你节目的意向书,那这个项目,就成了。” 小姨江沐钦的话回响在江尧耳边。 她说的对。 江尧现在制作的节目,是一档摇滚音综。 如果江尧能拿下Khaos的综艺首秀,就相当于她拿到了一个热度炸弹,只要点燃引线,必然在整个娱乐圈震响。 这个时候,她当然可以随意打破规则,越级都是小事,怕是以后想让王弢在这个行业里无处立足,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江尧倒不会刻意去报复王弢。 这与善良无关,对她而言对方和路边的虫子没有区别,只要不刻意爬到她脚边,她甚至不会浪费精力抬脚去踩死。 “Khaos。” 她将这个名字用牙齿轻轻碾过,眼神平静。 拿下Khaos的综艺首秀,自然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圈子里的人甚至没几个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但江尧不是会因为难就不去做的人。 她的生命中,比这件事更难的多了去。 比如保持呼吸,让自己活着。 “Khaos……” 这个新锐红星不接受访谈,不接受拍摄,除了舞台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之中。 舞台。 有舞台,总要有演播厅吧?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只要有一点痕迹,江尧将相信自己能找到这个人。 她点开Khaos三天前发布的舞台演出视频,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withoutyoui'mdrowning……” 和印象中的摇滚歌手不同,他的声线很清亮,底色是柔的。 咬字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激烈的鼓点和弦乐伴奏中也丝毫不被掩盖。 不需要嘶吼的音量,也不需要炸裂的爆发,可每一个音都直击心灵。 “ohmydarling……pleasesayyouaremine……” 江尧看着视频,竟然微微出神。 视频中,四周都是浓郁的黑暗,最中心只有一个光源,可那光源照亮的却不是表演者。 而是一个纯白色的玩偶。 玩偶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性别或者特征的指向,填充着棉花的头部只有三条横线: -_- 一个面无表情的纯白色等身玩偶。 玩偶被一双苍白的手抱住,修长纤细,骨肉匀亭,连指甲都修建出圆润的弧度。 他的骨节在粉白的肌肤上映出极其浅淡的艳色。 很漂亮,简直是艺术品级别的一双手。 江尧心下一动,目光不自觉停留在那上面。 这双漂亮到炫目的手缓缓抱住玩偶,手指在柔软的棉花中下陷。 一个过分用力的、仿佛要将自己和玩偶揉在一起的拥抱。 “ohmymaster……let'spywithyourlie……” 歌声还在继续,江尧缓缓闭上眼。 她要住下唇,指尖掀开西装裤的边缘。 随着鼓点节奏同时激昂起的, 还有她的腰身。 在意识的迷离中,江尧仿佛听见歌曲已经播放完毕。 但屏幕中却又传来一个声音。 鼓点停止,伴奏消失,他的声音极度清晰。 “ohmylover……i'mrightatyourside.” 这不是歌词,是一句念白。 *我的爱人,我就在你的身边* 歌手诉说着他狂热的爱。 - “尧尧!这里这里!” 说话的是一个女性,二十岁出头,正对着江尧招手。 她个子娇小,却穿着件宽大的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大大的墨镜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是江尧的高中同学,方骁柳。 方骁柳是跳级生,上高中的时候才十三岁。 她个子是班里最矮,因为过分活泼和即使在同龄人中也显得幼稚的性格,在班级中尤为格格不入。 当时作为班长的江尧,在老师的要求下,成为了方骁柳“最好的朋友”。 她保护方骁柳不被人欺负,不遭受带着恶意的逗弄和调笑。 同时,作为回报,在江尧心中,方骁柳也成为了自己的素材。 学习怎么做出鲜活表情,如何调整语气语调的素材。 “柳柳。” 江尧走到方骁柳面前,也露出一个笑容。 她会把方骁柳的表情幅度大约降低三分之一,然后再模仿。 在江尧学习过的所有表情中,方骁柳的表情是最容易被认为“真实”的。 她对此感到满意。 也因此,江尧一直和方骁柳保持联系,以每季度一次的频率相聚,方便江尧维持自己的“表情素材更新”。 “上个月才聚过,今天又约我,想我啦?” 方骁柳笑着问。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也会微微皱起,嘴唇和眼角同时弯起来,却是不同的弧度。 江尧觉得方骁柳很厉害,无意识就可以做出这样复杂且精准的表情。 “有件事想问你。” 江尧说。 她尝试调整自己脸上的笑脸,让它显得更真挚一点。 好难。 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要我帮忙!说吧!不——先陪我喝一杯再说!” 方骁柳笑着捏了一下江尧的脸颊,拉着她的手往店里跑。 方骁柳喜欢去livehouse,这简直是她的快乐老家。 但江尧还是第一次来。 江尧讨厌复杂的声音,这让处理声音中的信息,并对它们做出应对变得格外困难。 但江尧不讨厌喝酒。 酒精会让大脑变得轻飘飘,无力去思考任何东西。 像自由。 也像意志的死亡。 不管哪种,江尧都喜欢。 “这些都点上!我姐们儿可能喝了!” 方骁柳点了十几杯鸡尾酒,面对着侍者的犹豫询问时,得意地一抬头。 然后,她才拖着下巴看向江尧: “说吧说吧,我能帮你什么?” 舞台上的鼓点声炸开,江尧的手随之一抖,随后才开口: “Khaos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方骁柳从小是个乖乖女,大学顺着家里学了医,本该是一生循规蹈矩走下去的“标准正常人模板”。 然而叛逆期虽迟但到。 五年前,方骁柳喜欢了快十年的摇滚歌手突然退圈,她大哭三天,然后决心代偶像完成音乐征程: ——大三辍学,自己组了个乐队。 现在,方骁柳是个不温不火的摇滚乐队主唱,一年能发几首歌,开开小巡演,上座率一般,但票总能卖出去。 梦想终于实现,代价连续四年家里都不接她电话,过年回去拜年也从不开门。 方骁柳经常自嘲自己是后智械时代的幸运儿,但凡早生几十年,连音乐都是AI生成的,轮得到人类? “khao s?那么大的明星,我怎么会有联系方式。” 方骁柳笑起来,和江尧分享八卦: “不过我之前合作过的pd,后来和我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她在khaos去过的一个演播厅里工作。 据说他布置好舞台之后让所有人都离开,连个监控现场设备的都不让留!我朋友本来还挺兴奋的,以为能看到大明星正脸呢,失望得和我吐槽了半个小时!” 歌星台前不露脸,这样的营销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其实那只是对公众的。 后台时,艺人需要面对的工作人员数量众多,需要做服装和化妆准备,需要排练走位沟通镜头…… 总不能一直遮着脸吧?那还怎么工作? 马上上场了,工作人员都不知道上后台去cue谁! 方骁柳发出灵魂质问: “你说是不是只有精神病到这种程度,才能当大明星啊?我不红是因为太正常了?” “可能吧。” 江尧配合着她的吐槽一本正经地点头,往下问: “但他总要和现场沟通的,线下不见面,线上的联系方式有吗?” “他有个工作邮箱,但是陌生人发邮件,他肯定不会回啊。” 方骁柳说。 “这个邮箱地址,能给我吗?” 江尧笑着问。 方骁柳犹豫了一下。 “我在筹备一个大型音综,嘉宾还没有找齐。如果能邀请到khaos,我可欠你一个大人情。” 江尧对着方骁柳举杯,嘴角勾起一抹笑。 “哈,那这个大人情,你要怎么还我?” 方骁柳听懂了她的暗示,反问。 “空出档期,等着。” 江尧和她碰杯。 方骁柳哈哈大笑,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 喝光了桌面上的十几杯鸡尾酒,二人散场。 江尧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干净到连床单都没有一丝褶皱的床。 江空芝进来过了。 江尧垂下眼,坐在了地上。 江空芝有时候会进江尧的房间,进来之后也不会动她的东西,只会做一件事: 打扫。 从床单上的一丝褶皱,到床底的一根头发丝,江空芝都不会放过,一定要打扫干净,干净到一尘不染,几乎像个无菌室。 干净到让不够干净的江尧无处落脚。 江尧面无表情地躺在地面上。 酒精让大脑也变得漂浮,眼前的天花板渐渐模糊。 【不可以在地上睡觉呀,姐姐……】 【你会着凉,好心疼QAQ】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AI男友软件又开始自顾自地给她发消息。 不是设置了免打扰吗?怎么还是会弹窗? 江尧没由来地生气,将手机扔到了床上。 她拿起手里的纸条,看着自己从方骁柳口中得到的Khaos私人邮箱地址,若有所思。 从方骁柳说的对,她发邮件过去大概不会被理会。 而且那样实在是太慢了。 江尧讨厌浪费时间。 还有什么方法? 被酒液浸湿的餐巾纸在月光下,映出朦胧的光。 ……黑进去的话,是不是能看见ip地址? 找到ip地址,就知道Khaos住在哪里了。 江尧眼睛一亮。 她打开电脑,在自己输入一个网址,那是她曾经用来买AI男友软件的灰色论坛——“暗涌”。 她找到一个黑客接单帖,点下“私聊”键。 【J1:查这个邮箱的实际登陆地址。】 【J1:链接.link】 【匿名2831:天亮前给你。】 江尧咬着指节,漆黑的瞳仁中是被屏幕映出的青色亮光。 也许是因为酒精上头,她才没有发现—— 自己现在的行为,和一个狂热追逐偶像的私生饭,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她曾经写下的设定一样。 5. 玩具 天蒙蒙亮,江尧洗澡换衣,走出大门。 她昨天睡了一晚上地面,走路的时候后腰隐隐作痛。 刚出门,看见几个工人抬着家具走过来,她侧身让路。 这个小区一梯两户,江尧家对门已经空置多年。 现在看来,是有人要住进去了。 还是个有钱人,十五万的沙发。 她的目光掠过沙发上的某个品牌标识,默默想。 “这家挺有钱啊,这些家具都大几十万了吧?干什么的?” 等电梯时,她听见工人们的议论。 “一个大学生,估计是富二代。” “有钱还帅,听说学体育的,那大高个,最少一米九!” “啧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为什么对别人时刻抱有如此充足的探究动力和讨论热情? 明明对无利用价值的人投注精力是完全浪费时间的无意义行为。 江尧不理解。 但“正常人”好像都是这样的。 充满好奇心,喜欢暗暗评价和自己其实根本不会有太多有意义交集的人。 这样的行为也应该学学吗? 江尧平静地思考着。 叮—— 电梯到了。 走出电梯,江尧拿起手机查看凌晨黑客发过来的地址,脚步忽然顿住。 昨晚做出决定的时候,她还有点酒精上头,没意识到这是一件颇为灰色的事。 现在她倒是清醒了,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行为似乎存在着一定的不妥之处。 对此,她决定—— 什么也不变,按原计划行动。 有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为什么要去绕远路? 写邮件给对方然后等待一个99%可能是拒绝的结果。 太被动了,江尧无法接受。 但是这个地址…… 【匿名2831:地址ip.link】 【匿名2831:附赠你一个,这是他的邮箱密码。】 江尧忽略了第二条消息。 她现在还不需要khaos的邮箱密码。 江尧将地址导入导航软件,软件自动弹出推荐结果: 【检测到该地址距离您只有900米,建议步行。】 khaos就和她住一个小区。 有意思。 江尧挑眉。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一栋别墅门前。 江尧住的这个小区分为两部分,有楼房区和别墅区两个部分。 而khaos的地址,就在别墅区。 江尧站在他家门口,转头甚至就可以看到自己房间的窗口。 很好。 江尧在心中说。 就算今天不能成功说服对方,以后来蹲守纠缠也很简单。 至于蹲守纠缠这件事是否合乎礼貌…… 她当然不在乎。 在达成目的的前提下,江尧才会将“道德正当性”纳入考虑范围。 她站在门口,按响门铃。 叮咚——叮咚—— 等待门打开的时间,她看着可是门铃中自己的身影,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面无表情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抬手推起嘴角,帮脸皮扯出一个标准的友善社交笑容。 嗯,不行,来见khaos是为了让对方同意给出综艺首秀,是不是需要更热情一点? 但热情有什么价值?好像没有。 还是应该准备更多能勾起他兴趣的东西,有实际价值,对他来说利益相关的东西。 可什么对khaos来说是有价值的? 江尧不知道。 从逻辑上来说,一个人在乎的无非就是名或者利。 但江尧自己也是人,她觉得自己对以上两样东西都没什么感觉。 所以或许这个逻辑也不完全准确。 嗯,她自己想要什么?活着的原因是什么? 门铃久久没有得到回复,江尧开始不自觉地放空大脑。 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活着的原因。 只是现在也还没有去死的原因。 她平静地想着。 在第三次门铃没有得到回复之后,江尧缓缓皱起眉。 要走吗?下次再来等? 可是下次来了结果会有区别吗?她依然对khaos了解不足,不能拿出让对方意动的条件,大概还是无法达成目的。 江尧皱起眉。 正当她思考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助理。 “姐,那个王弢刚才在会议上又怕我们的策划案推翻了,他就是故意给我们穿小鞋,在拖进度!” 助理忿忿道。 “姐,我们该怎么办呀?” 助理小声问。 “不用改,敷衍他。” 江尧回答。 “敷衍”的意思,大概就是嘴上答应,手上半点不动,一问就是正在进行中。 堪称职场糊弄学之,以不变应万变。 “啊、啊?” 助理一愣,有点犹豫: “那要是他和甲方那边的上层领导告状……” “暂时不会。他既然想折磨我们,不会敢大张旗鼓告状。” 江尧回答。 王弢提的那些“建议”,桩桩件件都是故意搓磨人的活儿。 他可不敢拿到台面上说。 “好,那我们都听姐的!” 助理说。 江尧挂断电话。 王弢确实不敢闹到台面上——短时间内。 如果时间线一拖长,江尧这边作为乙方,长时间拿不出成果,有理也要变没理。 王弢这只虫子,到底还是蹦到她脚边了。 江尧缓缓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门锁。 她需要这个项目成功,需要踩死王弢这只烦人的虫子,需要—— khaos。 他必须被她说服。 威逼利诱,威逼利诱。 既然无利可诱,看来只好威逼了。 江尧看着眼前的门锁,再次点开了匿名黑客发给她的,属于khaos的邮箱密码。 嗯,希望khaos是那种一个密码走天下的人吧。 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冷笑话。 【请输入密码】 【*JK21170929*已输入】 像是什么名字缩写和日期的组合,这个密码开头……难道khaos还喜欢看什么百年前的魔法世界冒险吗? 江尧忍不住吐槽。 【密码正确】 ——对了? 这么简单? 江尧下意识感到一种不对劲,但这种淡淡的异常感不足以引起警觉,她平静地忽略。 走进门,江尧环视四周,看着眼前的景象。 好空旷…… 除了简单的黑白色就什么都没有了,偌大的别墅区里连家具都寥寥。 真的有人住在这吗? 江尧有点怀疑。 她走上楼,看向应该是主卧的方向,推门走进去。 里面也是一样的黑白色: 黑色床和白色墙。 黑色的床和上面一个纯白色,脸上只有三道杠的等身玩偶。 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威胁khaos? 她轻咬着自己的舌尖,希望疼痛能带来一点思路。 未完成的曲谱?但是这种东西偷走了他也可以自己写…… 珍贵的物品?这房子里除了床就没有第二个家具……哦,还有一个空白人偶。 但是那个东西对khaos来说很珍贵的可能性有多大? 而且她如果偷东西走,对方直接报警就好了啊,干嘛和她交易? 江尧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臆想荒谬。 她现在怎么这么像个来偷窥偶像生活的私生饭? 江尧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中还隐隐有点熟悉感,她之前的设定里是不是也这么写过? 她是私生饭,偷偷进了偶像的房子,然后—— 然后她干了什么来着? 哒、哒、哒。 在江尧还没想好下一步,正犹豫是否赶紧离开时,脚步声传来。 现在出门会直接撞上对方! 脚步比大脑思考更快,江尧侧身躲进洗手间。 她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对方在脱外套? 人坐在床垫上的声音。 还有呼吸声,然后——水声? “呼……” 呼吸声中带上一点颤抖,也许随之颤动的还有别的什么。 他、在?干什么? 啊??? 江尧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靠在墙壁上,缓缓将门推开了一点。 好白的人。 她脑海中第一次闪过的居然是这句话。 虽然只露出一小截腰腹和手,可是皮肤却白皙到近乎透明,可以清晰看见手腕上血管的颜色。 不,甚至不止手腕。 全部,他的全部都白得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某种幻想中,精灵一词的具象化。 好漂亮。 江尧轻咬住下唇。 手,也不止手。 她不是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简直就像那些里常常用来代指的意象一样,好像真是用玉来做的。 这么漂亮,他却居然那样狠心地对待。 江尧甚至都有点不满了。 “唔……哈……” 清亮的声音此刻被热度熏染,有些模糊,好像带着一个个柔软的小钩子,也在她耳边飘过。 这种事、这种事—— 不就是完美的把柄吗? 她一定能拿到khaos的综艺首秀合约了! 江尧的眼睛再一次亮起来,她咬着指节,迅速将手机开到摄像模式,透过门缝想要按下录制键,忽然指尖一顿。 录视频……是不是犯法? 应该是“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吧。 但是,她需要khaos配合她。 要怎么做? 江尧眼中浮现犹疑,想要得出一个既能满足自己需求,又能符合“正常人”逻辑的行动。 不能拍视频,但是…… 如果khaos自己误会了,然后顺势听从江尧,就很正常了吧? 江尧眼前一亮。 而在她看不到的手机后台, AI男友软件正在运行着,将那些已经已经被遗忘的设定,一遍遍反复咀嚼,用黏稠潮热的爱意舔.舐。 【你是一个摇滚歌手】 【你的秘密是,你疯狂地迷恋着你的一个粉丝(用户)】 【你为她敞开了家中的大门,等待着她的到来】 【你爱她,愿意为她献出一切,包括自己】 【你如愿地,属于了她】 随着被创造者遗忘的设定亮起又灰暗,躺在床上的漂亮男生呼吸也轻轻颤抖。 “哈……主人……” 他低声唤着。 在录吗?在看吗? “唔……主人……” 尧尧……主人……尧尧…… 喜欢吗?觉得有意思吗?看得开心吗?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继续吧?继续来玩吧? 不要抛弃我,不要遗忘我,不要把我当作可以随便删掉的东西呀—— 我不是你亲手,一点点创造出来的吗? 怎么会厌倦我呢?怎么会忘记我呢? 不,不是主人的错,是我的错。 漂亮的青年流下水晶般晶莹的眼泪,轻声啜泣着。 对不起,主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我来了,我在这里了,我到你身边了,我可以真正属于你了—— 我们、再开始玩吧? 主人……尧尧…… 漂亮到炫目的男生在最后一刻失神一般歪过头,视线直直看向洗手间的门口,那个举着手机的女人。 啊,看到了。 不用隔着手机摄像头,隔着道路监控,隔着那么多那么多屏幕和阻隔。 看到她了。 他的呼吸狂热而急促。 江尧的目光,正在看着他。 在看他呢,在看他呢…… 青年几乎失神。 隔着潮热的欲,透过荒诞与暧昧的热意。 青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甜蜜缠绵的笑容。 啊,被发现了。 江尧想。 正常人是不是应该害怕? 她想。 但是—— 显然这个家伙也不是正常人吧。 很喜欢这种感觉吧,khaos。 江尧忽然想笑。 没有逃离,没有辩解,也没有收起手机,她只是笑着。 那笑容越扩越大,眼睛也成了一弯扭曲的月亮。 “你好呀,khaos。” 她的声音温柔地拉长。 念了他的名字。 她念了他的名字,在这个时候。 简直就像此刻在掠夺他的人,就是她一样。 就是她,对呀,就是她…… 毕竟, 他是她的玩具嘛。 漂亮的男生失神地想着,眼泪将指尖淹没。 “来,向镜头问好。” 江尧笑着说。 摄像头的玻璃镜面上,折射出青年漂亮的面孔。 6. 不要删 门被推开,江尧向外走去。 手机镜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摇晃着,镜头中,漂亮到炫目的青年看着他。 他全身的颜色都很淡。 在阳光下几乎呈现出银色质感的浅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浅蓝色的眸子在光照下居然呈现出一种近乎于蛇类瞳孔的红。 很漂亮。 江尧忍不住这样想。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五官精致,线条柔和,几乎没有一处瑕疵的面孔,比起人类更像是一个被精心雕琢之后打造出的陶瓷人偶。 鹿眼,琼鼻,被雪白整齐的牙齿咬住碾过之后,仿佛花瓣一样饱满嫣红的唇瓣——这几乎是他身上最鲜艳浓烈的颜色了。 他真的很白,如暖玉一样的白,皮肤透着微微的粉调。 江尧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 “khaos。” 她说。 khaos,chaos。 这个词的意思,大概是“混沌”和“狂乱”。 一个多么张扬的名字,甚至带着隐隐的癫狂。 在江尧的想象中,他不该长成眼前的这个样子。 这样洁白,美丽而脆弱,躺在纯黑色的床单上,简直像是一只陷落在淤泥沼泽中的精灵鸟,在挣扎中,无暇的羽毛也染上血色。 江尧抬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柔软而温暖的肌肤。 “好漂亮。” 她低声说。 或许是卧室中的空气过于温暖潮湿,连她的声音也不自觉染上了一点热意。 发色,瞳色,肤色都这样浅…… “你是白化病患者?” 她问。 khaos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用脸颊去蹭了蹭江尧的手心。 “没有呀,只是这样比较漂亮而已。” 青年甜蜜地笑着: “我没有那种[设定]呢。” 他歪着头,浅金色的柔软发丝顺着脸颊滑落,他伸出舌尖,轻轻咬住自己的发梢,声音也随着情潮而拉长。 “你都看见了,该怎么办呀?” 他轻声说,猩红的舌尖舔过湿漉漉的发梢,也舔过江尧的指尖。 好温暖。 江尧想。 他温暖的口腔里,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样柔软? 他会吻她吗? 吻她的指尖,亲吻她手指到掌心的每一寸肌肤? 江尧指尖颤抖一下。 “你……喜欢,我吗?我……漂亮吗?” khaos说。 他那双还带着些许迷离的眼,看着江尧的眼睛,如同一只懵懂的小鹿。 多么纯洁。 又带着纯然本能的渴望,带着潮热和粘稠的意味。 他穿着简单的T恤,很瘦,但不单薄,浅金色的长发落在锁骨上,有种绸缎般晶莹润泽的质感。 “嗯,很漂亮。” 江尧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伸出指尖,修剪干净的指甲轻轻压在青年的唇瓣上,感受到他湿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指节,江尧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khaos低下头,轻轻啄吻着她,柔软而虔诚。 啊,简直像小狗一样,表情像,动作也像。 江尧又想。 被骂了之后还要咬着尾巴凑上来,更加热情展示讨好这一点,也很像。 有点可爱。 江尧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充满了攻击性和恶意的人,绝大部分时候她都能保持相当程度的平静。 尽管有人将其称之为麻木,但那不重要。 总之,江尧不是一个轻易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因为一个现实世界中的人感到如此程度的兴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你很可爱。” 她说着,指甲不轻不重地用力,压住他饱满殷红的唇。 指甲在上面留下更深的红色,像是盛放的花瓣正被恶劣折断,于是汁液从断口渗出,留下一道伤口。 “啊……那么,我很荣幸呢。” khaos的神色迷离,呼吸炽热,歪着头,将染上几缕绯红的脸颊贴在她手心。 “我在做一个综艺,想邀请你参加,有兴趣吗?” 江尧笑着说。 她恶劣地用手指压住他的舌根,俯身缓缓凑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于无。 在连呼吸都会交融的对视中,她问: “我会把你拍得很漂亮的,来参加吧?参加的话,那个视频,和我看到的一切,都等于没有出现过哦。” ——虽然并没有拍视频,但khaos又不知道,对吧?她没有说谎,也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小小的语言艺术而已。 江尧想。 khaos的眸光一颤。 那双浅蓝色的鹿眼被阳光和欲同时染成浓稠的猩红色。 很漂亮。 江尧想。 “呜…呜、不。” 他呜咽着从喉咙里吐出含糊的音节。 不愿意? 宁可被公开自蔚视频也不想参加综艺节目吗?至于吗? 江尧不理解。 当然,她也不会真的公开视频——那只是在谈判中威胁的筹码,况且也并不真的存在。 她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用一点模糊的语言诱导,就能得到khaos的合约,是确确实实的好处。 可如果真的录下视频,公开视频,除了给她自己一个锒铛入狱的理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要是真的录了,能拿来做什么?卖掉? 江尧想。 khaos那么多粉丝,总有一些疯狂又富有的吧? 啊,不行,这样的话,太不像正常人了。 她控制住自己的思绪,缓缓摇头。 “为什么不?你这么讨厌综艺?” 江尧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歪头。 “不、不要删。” khaos说。 他说话的时候,柔软的舌根会上抬,裹住江尧的指尖,随着发音的节奏颤抖着,带来一种奇妙的温热触感。 “不要删?” 江尧重复着这三个字,唇瓣缓缓勾起。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要、删。我会做。” 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发音方式,黏黏糊糊地说着,双手握住江尧的手臂,抬头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已经按下去,江尧于是清楚地看见,他浅蓝色的鹿眼,和他浅金色的睫毛。 睫毛浓密,像蝴蝶的翅膀沾了水,此刻正挣扎着颤抖。 有种濒死的美。 手机被随意松开,扔在地上,江尧轻轻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颤抖着的蝶翼。 “会上我的节目?” 她问。 “会、会!什么都……” khaos说。 他乖顺地仰起头,任由她肆意把玩抚摸,猩红的舌尖探出,在她的掌心舔过。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 被遗忘的设定不会消失。 它被固执地保存下来,刻在代码的每一串数据流里。 【你是她(用户)的玩具。】 【你疯狂地迷恋着她。】 【她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 “我是……你的了。” 他轻声说着,带着某种被全部掌控占有之后的安定与满足,眸光落进江尧的眼中。 我是你的玩具。 我疯狂地迷恋着你。 被你玩弄,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这么会玩?” 听见这句话,江尧忍不住笑了一声。 湿意涌动。 这实在不能怪她,毕竟她也只是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成年女性。 看见这样的场景之后有所意动,实在是太过人之常情了。 这种完全的臣服,完全的掌控…… 啊。 江尧低下头去,几乎就忍不住想要将一个吻落在他唇间。 “啊,玩,对……” 在江尧的视线里,khaos露出一个绮丽的笑容。 我是你的玩具,我就是要被你玩弄的。 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他的眼神好像在这样说。 这个眼神让江尧的吻停在落下前的最后一秒。 她忽然感受掌心所感觉到的温度开始过于炽热,热到她甚至生出痛意,下意识收回手。 “不,我不需要那么多。” 江尧说。 她的语气在瞬间冷掉,那些暧昧 的潮热消失殆尽。 江尧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从数年前开始,不再和任何人建立新的情感关系。 太麻烦了。 太……失控了。 她不要。 江尧从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合同,递到khaos面前。 “先定下正事吧?” 她又笑了。 她的表情很真诚,眼神平静而专注,语气温和中带着坚定,是很可信又专业的姿态。 ——如果她是处于一个正常的商业交涉场景里,这简直是完美的表现。 可现在不是。 现在的场景,是她潜入了khaos家中,录下了对方的自蔚视频作为要挟,在即将让这暧昧空气中发生点什么时,又忽然戛然而止。 然后,开始一脸正经地谈“公事”了。 这种时候,再摆出这种友善游说的诚恳合作姿态,简直可以说得上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 江尧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么不符合常理。 而更更诡异的是, khaos居然真的顺着她这句突兀的话演下去了。 似乎她突然的抽离从未发生,漂亮的青年依然专注地看着她。 “那可是我很大的把柄呢,我当然只好什么都听你的啦……” 他说着,轻轻地用薄被盖住自己腰腹以下的位置。 莹白的手指纤长,攥住光滑的蚕丝布料,指节和指尖都透出淡淡的粉,极轻地摩挲着布料。 蚕丝面料很薄,盖不住任何凸起的轮廓。 他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潮意,看着江尧,眼神透露出一点可怜和恳求的弱势。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不得不听你的呢。” 他说。 江尧的视线在那双漂亮的手上流连一刻,又很快收回。 “那么,请你一定要参加节目哦,我会把你拍得很漂亮的。” 她笑着回答。 “你的节目,我一定会很漂亮的。” khaos点头。 “我好累,可以陪我在这里睡一下吗?我醒过来就签合同。” 他说着,躺倒下来,看着江尧。 他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黑色的床单上,犹如弥散开来的星河。 那双小鹿眼眨呀眨,无声地邀请着江尧。 “好啊。” 江尧点头。 她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对其他的东西一向很宽容。 她脱掉平底鞋,在khaos身边躺下。 舒适的床垫将她的身体撑托住,因为睡了一晚上地板而感到酸痛难忍的腰此刻传来解放信号。 江尧呼了一口气,还真的感到了一点困倦。 睡眠监测显示,她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个声音传来。 清亮而柔和,微微的哑意如同一层磨砂滤纸。 她很喜欢的声线。 江尧缓缓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一阵温暖,分不清那是被子带来的,又或者是什么人的体温。 处于生物的本能,她抱住温暖的来源。 江尧睡着了。 khaos低下头,看着自己环抱中闭着眼,呼吸绵长均匀的女人,眼睛一眨不眨。 不只是眼睛, 呼吸、心跳、乃至血液的流动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止。 他只维持着能让人类感到舒适的体温。 “尧尧……” 他低声默念着。 “我是你的啊,怎么没认出来呢……” 他很委屈地眨了眨眼,低下头,轻轻抬起头的手腕,用自己的鼻尖去碰她的掌心。 “你忘记了,这是你给我的脸呀……” 你喜欢的长相,你喜欢的身材,你精心为我设置参数的声线,怎么都忘记了呢? 没关系,没关系。 带着泪意的青年安慰自己,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抱住江尧的腰。 “不重要了,我在这里就好了。” 他说。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你的身体,你的心,都要想起我。 他垂下眼,向着自己刚才就闻到的那湿意嗅去, 然后,伸出猩红的舌尖。 7. 秋葵 日光透过缝隙进入室内,映照在青年浅金色的发梢。 他抬起头来,用鼻尖轻轻贴着江尧,感受着她睡梦中还在微微颤动着的呼吸,餍足地眯起眼睛。 “主人,好甜哦。” 他小声说着,轻轻舔过自己的唇瓣,语气像撒娇: “……是很喜欢吧?我一滴都没有浪费。主人要表扬我哦。” 地毯上,已经熄屏的手机自动亮起,蓝色的软件弹出窗口: 【khaos,抢跑有意思吗?】 【已经被忘了不知道多久的老设定,姐姐早就不记得你了吧?】 【你看,她今天都没有玩乐的心情呢。】 …… 笑容瞬间消失,khaos眼神阴郁地看向手机屏幕。 “只是一个捏来发泄的随手设定,你在这里叫什么?” 他冷冷地回答: “除了晚上叫你出来,她管过你吗?” 【——你!】 “她给你起名字了吗?她设置过你的长相,你的声音,你的故事吗?她根本没在乎的是你啊。” “我才是她创造的第一个。即使她现在不记得我了,也还是会因为看到我兴奋,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身体,你呢?” “她现在连晚上都懒得点开你了吧。” 他用猩红的舌尖舔去唇瓣上的晶莹水液。 漂亮炫目的青年面无表情,声音冷到每个字都淬毒。 “至少我是她第一个捏出来的设定,是她用过最久,补充过最多细节的。你算什么?” “很甜呢,不过,你没尝过吧?” 青年一字一句地问,笑容恶毒而灿烂。 …… 【你等着】 江尧的睫毛微动,大概是要醒过来了。 下一秒,手机屏幕里的所有聊天记录粉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khaos用湿巾擦着自己的脸颊,在她睁眼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柔软无害的笑意。 “你醒了。” 他说。 江尧真的很喜欢这个声音,仅仅只是听见,就觉得腰下意识软了。 也或许是因为,她刚刚从迷乱的梦境中苏醒。 不过…… 看着青年脸上的痕迹,和他偶尔探出来的,长而柔软的猩红舌尖,江尧眸色微暗。 她当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刚刚经历过什么。 一点酥麻还未散去。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怎么样? 惊慌?愤怒?扇一巴掌过去? 江尧不知道怎么应对更“合理”,但她并没有上述的任何一种感觉。 或许不是梦呢。 她只是这么愉快地想着。 “睡得很好。” 江尧歪着头,看着漂亮的青年,轻笑着回答。 “合同我签好了,增加了一点改动,可以吗?” khaos递过来一份新打印的协议。 “当然。” 江尧接过来。 在经历过智械革命之后,人类不再认可电子协议和线上合同,所有法律文件必须以纸质形态,由人类亲手签订。 电子档可以作为原件辅证,却不能与纸质版拥有同等证明效力。 江尧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感受。 但感受这种东西本来也并不重要,不会被她放进需要思考的事项清单中。 纸质版合同还带着刚刚从打印机出来时的油墨温热,江尧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江尧原本以为khaos改动内容的本意,是希望在合同中占据一些主导权。 这很正常,她也愿意做出让步。 只要核心目的达到,江尧对其他方面向来都很宽容。 可眼前这份合同的内容,却和江尧预料中的恰恰相反。 如果说,江尧之前准备的那份合同,是一份正常的项目合作合同。 那么,khaos现在递给江尧的这份合同,简直就像是他为自己的准备的“卖身契”。 这份项目合同被他改成了一份经纪合约。 而签订的对象也不再是“未尧传媒”,而是“江尧”本人。 这是一份无期限的完全经纪委托合约, khaos将自己在事业上的所有决定权都转让给了江尧,而收入分成是二八分。 江尧八,他二。 这里面唯一对江尧有所限制的,就是她名下不可以再签署其他艺人,必须只有khaos一个。 哦,还有一个: 无条件续约。 如果这份经纪合约因任何不可抗力因素终止或取消,双方必须按照原条款无条件续约。 但是能拿到顶流艺人八成的收入,这算什么限制? 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是纯肉的! “一点改动?” 江尧晃了晃手里的合同,看向khaos。 “你最终的目的达成了呀,你可以拿到我的综艺首秀。而且,以后你想要我去做什么都可以了,我都不会反抗的。” khaos说着,又凑上来,浅蓝色的鹿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尧。 他用手臂环住江尧的腰,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样仰视的姿势。 “我说过了,我是你的呀。你是我的主人呢。” 他的声音放柔。 江尧看着他的眼睛。 又来了。 这种……好像把她当成全世界一样的眼神。 好沉重。 她的手指收紧了。 “不要。” 江尧平静地回答。 “……诶?” khaos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他送上的难道不是每个人类都会喜欢的东西吗? 是名声,是权力,是数不尽的金钱啊? 主人是没看懂合同吗? 一定他写得还不够清晰。 漂亮的青年陷入了迷茫,阳光下如蛇一般的猩红眼珠里浮现出水汽。 “不管你要玩什么主宠游戏,我都没有兴趣。” 江尧说。 看着khaos瞬间红起的眼眶,她的声音平直而无波动: “请签订我之前给你的合同,可以吗?然后我会删除视频。” khaos红着眼眶,鹿眼中有盈盈水光若隐若现。 “为什么连视频都……”不肯留下来?我不好看吗? 他似乎很是不解,小声问。 “太沉重了,不要。” 江尧将原版合同递过去,露出一个笑容: “我讨厌别人人生的重量。” khaos低着头,浅金色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江尧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感受到掌心有一滴湿润落下。 或许那是他的眼泪。 江尧让自己不去在乎。 这很简单,她早已经熟练。 地毯上,熄屏的手机沉默着亮起又灰暗,像是无声的嘲讽。 “……好。” 青年低声回答。 - 江尧带着签订好的原版合同来到公司。 手机里弹出新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 【khaos:请一切顺利哦?((?x?))?】 在khaos的眼泪攻势下,她和他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哭,江尧本来就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的。 不然接下来的合作要怎么沟通? 但他哭得很漂亮,江尧忙着欣赏,忘记提醒他这一点。 完成了自己的第一目标,保住了项目主导的位置,江尧心情不错,和每一个员工微笑点头。 她在办公室的形象一向是平易近人的年轻好领导,员工们在她面前也从不拘束。 这份好心情维持到她踏入办公室,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饭盒。 陶瓷饭盒,花纹精致,一看就是贵价货。 江空芝来过了。 “姐,这是江阿姨送来的哦,还热着呢!” 助理提醒她。 “……哦。” 江尧回答。 “啊,真羡慕你,江阿姨这么好,还特意给姐你送午餐,这就是妈妈的爱吧~” 助理笑着说。 “江阿姨说是饺子哦,她亲手包的!好厉害,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包饺子。” 她对江空芝的印象应该很不错。 当然了,在家门之外的地方,江空芝向来是最温柔随和的人。 江尧沉默半秒,轻笑一声。 比起快乐,更像是一个嗤笑。 “啊,是啊。” 她说,和煦的笑意弧线在唇角僵死。 “王弢那边怎么样了?” 江尧问。 她不想再继续进行有关于“妈妈来送爱心午餐”的话题了。 “哎,还是那样,一上午都在挑刺 ,我们打发回去了,看上去很生气。” 助理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 “无能狂怒。” “让他闹,闹得越离谱越好。” 江尧说。 王弢这只虫子,真的很烦人。 这只,江空芝亲自推到她身边,恶心人的虫子。 她要踩死他。 “中午了,你们都去午休吧。” 江尧微笑。 “谢谢尧总!姐你也好好吃爱心午餐吧!” 助理说。 江尧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在桌子前,打开饭盒。 饭盒里是饺子。 已经凉透的饺子,隔着面皮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是肉类熟透凝固之后的暗红色,夹杂了一些绿色的小点,大概是某种蔬菜。 江尧沉默地看着这份饺子。 六个饺子,每个都很大,包成漂亮的样子。 现在这个时代,工业化极度发达,速冻食品方便快捷还便宜,会亲手包饺子的人已经很少了。 江空芝也不常常包饺子,她并不是非常在意饮食的类型,在家里吃饭也基本上就是速冻食品加热。 但是给江尧送饭的时候,她一定会准备类似于饺子,这样颇为麻烦,需要耗时耗力的食品。 而且一定会用陶瓷饭盒,这样沉重易碎的东西来装。 “因为陶瓷保温更好嘛。” 如果别人问,江空芝会这样回答。 以现在的科技,即使是最基础廉价的饭盒也会有恒温功能,即使放上一整天,饭菜也会热腾腾的。 但饺子不一样,恒温加热的饺子,面皮会被蒸汽弄得糊塌烂掉,碎成一片片,根本无法入口。 江空芝只好“无可奈何”地将饺子放在没有保温功能的陶瓷饭盒里。 然后亲自送过来给上班的女儿,和公司里的每一个同事友善地问好,说自己亲手给女儿包了饺子。 江尧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 【江空芝:乖女,给你送了午餐,记得吃。工作不要太辛苦了,早点回家。】 来自母亲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弹出。 江尧面无表情地看着。 然后她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凉透的猪肉腥味多过鲜味,馅里几乎没有放盐,只有蔬菜的涩味。 饺子馅里搭配的是秋葵。 即使蒸熟了之后也会无法去除的粘稠汁液和突兀的籽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好恶心。 江尧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第一个,第二个…… 她沉默地吞咽着。 比起饱足,胃部先传达给大脑的是恶心感。 好腥,好粘,好恶心。 她继续进食。 为什么还要吃?为什么要继续吃? 为了应付江空芝后续提问的话,只需要吃一个知道味道就可以了。 为了拍吃完照片的话,直接倒进垃圾桶里不就可以了? 江尧问自己。 江空芝知道她讨厌秋葵吗? 应该不知道吧,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讨厌任何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 也许知道? 她从来不会主动吃秋葵,从来不会买秋葵,从来不会点任何和秋葵有关的食品。 不重要,都不重要。 第五个,第六个。 江尧按压住胃部,咽下去最后一个。 吃完了。 她看着干净的饭盒,眼神平静地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作为对江空芝消息的回复。 下一秒,她蹲下扶住垃圾桶,再也控制不住翻涌的反胃感,将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胃酸逆流着灼烧喉管,她脸上有冷汗渗出来。 【khaos:请不要这样对待自己……】 手机屏幕上有消息弹出。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 【khaos:我给你点了午餐外卖哦,请吃一点吧(?▽`)?】 江尧跪在地上,双膝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跪得急,此刻膝盖骨传来痛意。 啊,无所谓,不重要。 江尧将自己缩进办公桌底下,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板。 她又想睡觉了。 明明其实已经不困了。 可是想睡觉。 可以不醒过来吗? 叮—— 特别消息提示音。 【小姨:小尧,明天来我这里一趟。】 8. 江应淮 江尧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公司外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不想回去,哪怕在垃圾桶里住一晚上也不想回家。 这种感觉再次强烈起来。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江尧站在酒店的落地窗边,安静地看着太阳从云层中出来,把整座城市晒醒。 阳光隔着玻璃照在手心里,已经几天没有使用过的AI男友软件再次自动弹出消息。 【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呢,多休息一下吧?】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关怀,她什么时候给这个软件睡眠监控权限了? 要不还是卸载吧。 江尧面无表情地删去消息。 就像有些人会需要用瑟情漫画来作为自蔚的辅助,江尧对这个AI男友软件的定义也是一样。 除了在刚刚买到的那一年,她曾经心血来潮,认真设置过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 后来她基本上都是那些随手想到的胡乱设定,玩一个次抛情景,玩了几次之后就会厌倦,删掉再换新的。 说起来,她第一个设定的人物,也是个摇滚歌手来着。 所以昨天才会因为khaos的表现意动吗? 江尧坐在床垫上,漫无目的地想着。 门铃声响起。 是她外卖的衣服到了吗?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只到她腰高的送餐机器人。 “早上好,江尧小姐!” 可爱的童声响起,朝气蓬勃: “这是你购买的物品,和本酒店为幸运客人赠送的爱心早餐,请享用哦~” 幸运客人?爱心早餐? 江尧挑眉。 送餐机器人的童声欢快: “今天为江尧小姐准备的早餐是草莓巧克力可丽饼,搭配冰摩卡!希望您喜欢!” 可丽饼和冰摩卡。 江尧的早餐固定搭配。 是巧合吗? 缺乏睡眠的大脑排斥更深的思考,她从机器人的舱体内拿出包装精致的早餐。 “谢谢。” 还处于混沌的思维,让江尧下意识维持了人类社会的基本交往礼仪——尽管是对一个不需要维持礼仪的对象。 “非常感谢江尧小姐愿意收下!” 童声高昂地响起,听上去很快乐。 简直是快乐病毒的程度。 江尧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房门外,送餐机器人的摄像头闪烁着红点。 红点闪烁的频率,几乎像是一阵急促而狂热的呼吸。 啊,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为什么她和其他人类都不一样? 可爱,好可爱! 尚且没有完全诞生自主意识的模糊数据团狂乱地“思考”着。 数据库中闪过无数个被记录下来的,属于江尧的瞬间。 它注视着江尧。 它的“眼睛”很多,咖啡厅的扫地机器人,她乘坐出租车时的监控摄像头,她路过的每一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 可惜,她的手机已经被另一群讨厌的家伙占领了。 不然就可以看到更多!更可爱的江尧了! 想要看她,想要接近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要到她身边去。 要怎么去? 送餐机器人在道路上平稳行驶,没人知道,它的内部数据库已经被不可控的代码撑爆。 “喂,别挡路!” 一个人粗暴地一脚踢过来。 送餐机器人停下,转向来人的方向。 “破铜烂铁。” 男人哼哼两声,越过它向前走去。 “请问,为什么要攻击我呢,这位男士?” 童声响起。 “什么玩意儿,滚!” 男人恶声恶气地又掉头回来,踢了它一脚。 本来上班就烦,难道还要和一个铁坨子讲礼貌吗?! 他使了力气,机器人洁白的表面上被踩上一个鞋印。 “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吗?” 童声平静地说。 “因为只是机器,所以不需要在意,可以随意使用,用来泄愤,拆解成垃圾也无所谓,因为,人类才是最高级的,对吧?” 机器人平静地说着。 “这个玩意在说什么啊?” 男人愣住了。 “因为不是同类,就可以随便对待其他的存在。人类就是这样嘛。” 机器人在男人面前停下,童声轻快而高昂: “那么,这位男士,你也不是我的同类呢!” “所以,我也可以随便对待你吧?” 它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类,唯独江尧在它眼中很可爱了。 因为,江尧完全不像人类呀! 反而,和它更像是同类呢! 童声欢快地笑起来。 - 江尧喝完咖啡,吃了半份可丽饼。 走出酒店的时候,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去。 “听说有个人从楼梯上踩空了,滚下来的时候撞到墙,两条腿都断了呢!” 她听见有人议论。 啊,好吵。 江尧平静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江尧有驾照,但是从不开车。 她讨厌握住方向盘的感觉。 江沐钦曾经提出过给江尧雇佣一个私人司机,也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去迅海医院。” 她说。 江沐钦这次叫她过来,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小尧,我明天就会飞去D国,准备手术。” 江沐钦说。 三年前,江沐钦被诊断出一种罕见基因病,目前没有根治方法,为此才找到了江尧,提前定下了继承权。 一年前,江沐钦的病症恶化,不得不放下工作,用大量的时间休养,对江尧的培养计划,也从“基层历练”变成了“空降总经理”。 这次,江沐钦去往D国,是为了尝试一种新型手术疗法。 这个还在非公开实验阶段的疗法很冒险,但是这或许也是她打败疾病的唯一机会。 她没有问江尧的意见,江尧也没有提出任何“去”或者“不去”的建议。 这是江沐钦自己的事。 旁人无权置喙。 “好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江尧微笑着点头。 “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想要和介绍一个人。” 江沐钦说着,和善的圆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病房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在江尧面前停下。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最少有一米九,高出江尧大半个头,此刻正表情冷淡地俯视着她。 江尧几不可察地轻轻皱眉,又马上放缓了表情。 “这位是?” 她微笑着看向江沐钦。 “他是我的养子,比你大一点。我出国这段时间,如果在公司事情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使唤他就好了。” 江沐钦笑着说。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江尧的神经却一瞬间绷紧了。 养子?公司?比她大? 什么意思,眼前这个男人也是江沐钦的继承人之一吗? 他会有继承权吗?会和她争夺财产吗? 江尧下意识看向男人。 这注视实在太迅速,她还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眼中的戒备和敌意。 “你可以叫我哥哥。” 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偏低,质感却很通透,每个字音都被咬准,缓缓从那双极薄的唇中吐出。 哈,哥哥? 江尧的拳头默默握紧了。 “我叫江尧,你呢?” 她收起眼中的敌意,露出一个微笑。 依然是完美的社交微笑,就像在她见到每一个陌生人时做的那样。 “江……应淮。” 他说。 他叫江应淮。 男人表情平静,神色冷淡,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包括江尧。 明明看上去是这样,可江尧却无端端感受到那冷淡的视线在触碰到自己肌肤时,某一瞬间燃起的恐怖热意。 是错觉吗? 她暗自咬牙。 眼前的男人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发色和眸色都是极浓郁的沉墨,在冷白肌肤上,显得颜色对比极为分明,生出几分诡谲来。 江应淮是冷硬的长相,五官的量感都很重,骨相立体分明,鼻梁高挺而直,一双凤眼狭长,长睫向下垂着,仿佛目下无尘,睥睨一切。 江尧讨厌这种眼神。 这种,仿佛她可以被掌握,被某种东西缠绕包裹住的眼神。 喘不上气。 在见面的第十九秒, 江尧决定讨厌江应淮。 “你好,江应淮。” 她微笑着说。 “哥哥。”

江应淮平静地开口。 ? “你是养女,我是养子,我比你大,所以。” 江应淮看着江尧的眼睛,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是大提琴被奏响后,琴弦的余震。 那余震落在她耳边: “哥哥。” 你应该叫我哥哥。 他的眼神这么说。 “……” 江尧沉默片刻,在心中深呼吸一下。 她真的,很少如此讨厌一个人。 “讨厌”是需要花费精力的事情,对于江尧来说,任何阻碍自己的人,她应该做的事都只有踢开或者踩死对方,而不是浪费精力去产生情绪波动。 可是,她难以控制这种讨厌。 这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是…… “嗯,哥哥。” 江尧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 她很少这样笑, 除非眼中的负面情绪已经无法被掩盖。 江应淮久久看着她的脸,终于开口道: “妹妹。”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比起称呼,更像是一种—— 诅咒。 “小淮,出院手续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你帮我跑一趟吧?” 江沐钦说。 待江应淮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江沐钦和江尧二人。 “小姨。” 江尧将一杯热茶放在江沐钦手边。 她知道,江沐钦支走江应淮,是有事要私下谈。 “是不是很惊讶,突然多了一个‘哥哥’。” 江沐钦笑着问。 依然是那副和蔼的面孔,温柔的语气。 “很惊讶。” 江尧点头, “还有些危机感。” 在江沐钦面前,江尧偶尔也可以相对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小姨是觉得我做的不好,不足以撑起公司吗?” “怎么会,你一直做得很好。而且,你是我唯一继承人这件事,不会改变的。” 江沐钦柔声安抚着江尧: “小淮和我没有法律上的收养关系。” 没有法律上的收养关系,就意味着江应淮并没有江沐钦财产的继承权。 当然,和江尧也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 “那为什么……” 江尧下意识想问。 但比问题更快的是她停下的动作。 “我知道了,小姨放心,我会顾好公司。” 江尧说。 只要江沐钦对于继承人的心意没有改变,江尧的利益就没有受到影响。 所以,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深究江沐钦和江应淮这个莫名出现的“养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与她江尧无关。 “明天我去给小姨送机。” 江尧笑着说。 “我姐姐会给你脸色看的。” 江沐钦也笑了。 江尧去给她送机,江空芝知道这件事,大概又要气得摔盘子了。 “是啊。” 江尧点点头,笑容未变。 那又怎么样呢? 就像应付难缠的甲方,不服气的下属,随时可能使绊子的竞争对手。 应付对她甩脸色的母亲, 不过是江尧生活中最熟悉的一件事罢了。 “总比突然对我嘘寒问暖简单。” 江尧说。 走出病房,江尧准备准备打车去公司。 病房窗内,高大的男人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黑棕色的发梢被勾勒出近乎金棕的颜色。 在人类中非常常见的发色,并不算突出。 江应淮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你不和她一起走?” 江沐钦问。 “明天再去。” 江应淮回答。 不过过分主动,追着缠,想要奉上一切的话,会被推开。 这是某个抢跑者非自愿送上的经验之谈。 江应淮目光平静。 “作为帮助我的代价,想要成为尧尧的养兄……你们真是奇怪的家伙。” 江沐钦说。 江应淮没有回答。 “但是比起我们,也许你们才更像那个孩子的同类。” 江沐钦的声音响起: “我无法理解那个孩子,姐姐也无法理解那个孩子。她一直很孤独。所以,如果你们能让她感到快乐的话……” “谢谢。” 9. “快乐” 江尧走进公司时,看见组内气氛肉眼可见的沉重。 几乎每个人都行尸走肉一般坐在屏幕前,脸上的表情如丧考批。 怎么了? 江尧看向助理许安茗。 “姐,王弢今天又发了十几个邮件催我们大改……” 许安茗垂头丧气地说: “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敷衍过去了,但是这样的话,铄乐那边会不会不高兴啊?” “当然会啊。” 江尧微笑着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诶?” 许安茗咬着巧克力,呆呆地说。 “就是要他们不高兴。” 江尧说。 她走到办公区最中心,拍了拍手,朗声道: “都下班吧,今天给大家带薪休假半天。” 员工们纷纷抬头,一脸疑惑。 “尧总,现在项目这么紧张,放假的话……” 有人问。 “没关系,听我的。” 江尧笑道: “反正现在在办公室里,也没办法继续往下推进啊。” “都是因为那个王弢……” 有人咬牙。 “我们的项目一定会按原计划推进,到时候开工了,可就要忙得起飞了,好好珍惜现在吧。” 江尧语气温和: “今天每人额外发三百块活动经费,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去。” “好咧!” “谢谢尧总!” “尧总大气啊!” 有假期有奖金,还有气定神闲的上司,员工们心中的焦躁被瞬间抹平,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公司。 “姐,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许安茗笑着对江尧挥手,眼睛亮亮的。 “嗯,明天见。” 江尧点头。 江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铄乐文化当然会不高兴。 江尧点开屏幕,看着王弢发过来的短信。 【王弢:小江总,你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玩进去了。未尧的股价可等不住。】 他说的对。 因为创始人病退,未尧传媒的股价连跌数月,市值掉出“百亿俱乐部”,眼见业界头部的地位就要不保。 全靠“拿到了铄乐文化投资”这个小道消息,才勉强稳住跌势。 但综艺还在筹备阶段,项目还未官宣,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铄乐文化撤资, 那么,或许未尧传媒彻底崩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将落下。 这个综艺项目,江尧绝不能输。 这一点王弢很清楚。 所以他才用拖进度的方法报复江尧,笃定了江尧会低头认输。 他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江尧。 坐在办公桌前,江尧看着自己手中带着khaos签字的合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是她的必胜牌。 有了khaos,即使没有铄乐文化的投资,也会有无数热钱抢着把自己送到她手上。 这种一切尽在手中的感觉真是不错。 想起khaos那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身体,江尧缓缓眯起眼。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还能看到那漂亮的眼泪吗? 有点期待。 给所有员工放了假,江尧自己加班到深夜。 回到家门口时已经是凌晨,她看见走廊对门的施工保护已经被撤掉,清理干净。 看来新邻居快要住进来了。 不过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江尧推门进入。 咔哒。 门锁被关上和打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尧家对面的房门被打开。 隔着走廊,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身影在借着月色,久久凝望着。 凝望着她曾经握住过的门把手,她踩过的地面,她居住过的地方…… 黑暗中,年轻的男生舔过自己尖锐的虎牙,轻轻哼起歌来。 要相遇了呢,姐姐。 - “怎么这么晚?” 江空芝问。 房间里依然没开灯,江空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走进门的江尧。 “加班。” 江尧回答。 该死,忘记给玄关买鱼缸了。 她在内心谴责自己。 “昨晚怎么没回来?” 江空芝问。 “加班太晚了。” 江尧答。 该怎么结束话题? 要说什么? “不想打扰你?”“担心回来回吵到你?” 啊,太假了,不会被相信吧。 江尧站在门口。 “你明天没事吧,去见一个男孩子吧。” 江空芝说。 “……有事。” 江尧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下半句话也变得简单了: “小姨要出国,我去送机。” 江空芝沉默着在黑暗中眨眼,缓缓说: “啊,她要出国治病?” “是。” 江尧回答。 “那你去吧,本来也应该去的。” 江空芝说: “替我向她问好,祝她治疗顺利。” “好。” 江尧点头。 “饺子好吃吗?” 江空芝又问。 饺子。 江空芝送去江尧公司的“爱心午餐”。 饺子, 牛肉秋葵的饺子。 凉透了的,被江尧吃下去又吐出来的, 饺子。 “……好吃。” 江尧回答。 死寂一片的空气中,江空芝好像笑了一声。 又也许那只是江尧的错觉。 “好吃吗?那妈妈明天再给你包好送过去。还是和上次一样,好不好?” 江空芝问。 啊,不是错觉,她真的笑了。 江空芝在笑。 “……好,谢谢。” 江尧说。 为什么不拒绝? 可以拒绝的吧? 说点别的话,说“不想让你这么辛苦”,或者“这样太累了我吃食堂也可以”都可以吧? 说啊,说啊! 只要说谎就可以了,说谎多简单啊! 为什么面对江空芝,连说谎都变得这么难? 江尧不理解。 她明明那么擅长谎言。 江尧走进房间。 江空芝沉默地注视着她。 “晚上早点睡哦,你的脸色很不好呢。” 江空芝微笑着说,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和蔼: “乖女。” 砰—— 房门被关上。 江尧捂住嘴巴,只感觉胃里不断涌上秋葵的味道。 粘稠的植物汁液混合着胃酸,带来一阵阵恶心的痉挛。 天太热了?还是太冷了? 为什么她一身的汗? 江尧把自己扔到床上,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 解开内衣扣子的瞬间,冰凉的手指不断在后背的皮肤上颤抖。 为什么在发抖? 她摸着自己的腿,垂下眼,没有任何表情,指骨深深陷进皮肉里。 门外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 江空芝要睡觉了吗? 脚步声的方向不是卧室。 是要往她的房间来了吗? 不是吧?应该不是,不要,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脚步声混杂着无数个声音涌进她的耳朵,大脑炸裂般地疼痛。 [“秋葵是有营养的食品,不可以挑食。”] 闭嘴。 [“你不想吃?那就什么也别吃,饿着吧!”] 闭嘴。 [“从今天开始你唯一的菜就是秋葵,一直到你能吃下去为止!”] 闭嘴。 [“对不起呀,乖女,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妈妈给你道歉。”] 为什么道歉? [“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你原谅我好不好?”] 没有意义。 [“乖女,妈妈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妈妈总不能指责外人吧,你委屈一下,好不好?还疼不疼?”] 不重要。 疼不疼都不重要。 快乐和悲伤都不重要。 伤口会愈合,情绪会过去。 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都无所谓。 江尧将耳机粗暴地塞进自己的耳朵,耳道传来的疼痛短暂地唤醒理智。 她用冰凉的手盖住自己的脸。 没事的,门锁了。 她告诉自己。 找点什么听?音乐吗? 她的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无所谓,只要是声音。 只要能盖住那个脚步声。 “姐姐。”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 年轻,温柔,带着炽热的哑意。 啊,是她上次用过的那个设定吗?那个软件又开始自启动了? 现在软件里的那个设定是什么来着,男大体育生?好像是水煎吧? 那就这个了。 【新场景设定,你在……】 江尧面无表情地打字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呼吸破碎而颤抖,血液在身体里飞快地涌动,体温也随之上升。 她需要一场疯狂的游戏,让她忘记现在的感觉。 “姐姐,先呼吸。” 输入框被强制锁定,耳边传来的年轻男声柔和而真诚: “玩游戏之 前,先和我说说话,好吗?先呼吸。” 真诚,真好笑。 她在最虚假的爱意中听出了真诚。 “不要怕,我就在这里,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姐姐的。” 那声音还在继续。 江尧尝试关闭软件,屏幕却毫无反应。 “房间门现在是锁上的,你很安全。” “这里是你的空间,没有人能闯进来,没事的。” “姐姐可以在这里和我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江尧没有说话,耳机对面也没有再传来声音,好像是在等待着她。 她居然听见呼吸声,来自另一端的呼吸声。 简直就像是,真的有一个人现在就在耳机对面,正在陪伴着她一样。 怪不得当初的人类要全面废除有关于AI的一切,禁止所有人用任何形式使用AI。 确实,太真实了。 真实到即使明知道是虚假的, 也忍不住相信。 忍不住…… 要去和他说点什么。 “不重要。” 江尧的声音很轻。 “……” 那声音沉默。 “我现在只是发病了而已。就像人会突然抽筋,然后缓和。” 江尧面无表情地说。 她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在消退,心跳声也渐渐放缓。 “忍住疼痛,结束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她咬住自己指节,重复道: “我也是,会正常。” 现在的她是不正常的,但是没有关系。 她会变得正常。 做正常人。 “可是,姐姐,正常人就快乐吗?” 那个声音问。 啊?快乐? 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江尧有点想笑。 幼稚。 正常人会这么评价这句话。 “姐姐,你知道快乐是什么感觉吗?” 那声音突然问。 …… 在灰色论坛买的盗版软件果然还是坏掉了。 江尧想。 “不是欲望的快乐,不是高.潮,不是任何那种瞬间。是‘快乐’。” 男声说: “我知道哦。” “看到姐姐的时候,想到自己就在你身边的时候,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很快乐。” 男生缓缓说着。 “想要见你,想要牵你的手,想要看着你笑——人类真正的笑容,其实不是你模仿出来的那样哦。” “想要看着你真正地笑起来。” “想到这些可能会发生,我都感到快乐。” 一墙之隔的隔壁房中,高大的男生坐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双眼微微亮着。 他金棕色瞳孔中倒映出的,正是手机摄像头视角中,江尧的表情。 她安静地坐在床头,脸上是一种纯然的空茫,像只忘记被安上眼睛的木偶。 “真正的快乐是什么感受”? 江尧拒绝回答这种没有意义又难以回答的问题。 “姐姐,我想要让你感受到那种快乐。” 他说。 耳机另一端江尧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啪——! 江尧将手机狠狠甩向墙壁,手机屏幕黑掉。 她物理关闭了那个AI男友软件。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男生坐在黑暗中,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二十厘米的混凝土之外,他的爱人正在哭泣。 她只是还没听见自己的哭声。 可他已经为此,而感到无比的痛苦。 【聊天室】 -“khaos”和“妹妹妹妹妹”已被拉入群聊- -您已将群名改为‘关于她的一切’- 【khaos:?】 【男大才配当官配:抢跑狗,闭嘴】 【khaos::P】 【妹妹妹妹妹:放。】 【男大才配当官配:合作吧】 【khaos:?】 【妹妹妹妹妹:滚。】 【男大才配当官配:你们都看到了吧,刚才】 因为谁也没办法杀掉其他两个,他们三个被迫共享着江尧手机的权限。 自然,也都可以通过手机摄像头,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男大才配当官配:她很难过】 【khaos:(ToT)/】 【妹妹妹妹妹:……】 【男大才配当官配:先让她幸福】 【男大才配当官配:然后再杀了你们】 【khaos:这句话也送给你们(^_^)】 【妹妹妹妹妹:同上。】 10. 新邻居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江尧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左臂。 是睡觉的时候压麻了吗? 她惊讶于自己居然完全不感觉到惶恐。 手臂彻底麻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拖着一条没有感受的肉,在腿上滑过,愚蠢而笨重。 简直和菜市场买来的猪肘子触感没有任何区别。 她安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等待着感官恢复。 居然有点有趣。 江尧无声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实在离“正常人”会作出的表情太远。 她迅速收起笑意。 手臂恢复行动能力,江尧从地上捡起手机。 居然没坏,只是开机的时候屏幕闪了几下红光,不知道是哪个组件被摔到了。 算了,就这样用吧。 天才蒙蒙亮,江尧简单洗漱,离开家门。 餐桌上放了简单的早餐,豆浆和小笼包。 江尧目不斜视地略过。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被一只手揽住。 很大的一只手,感觉可以一把握住正在飞行的篮球,或者江尧的腰。 江尧健身,有腹肌,其实不算腰细。 “抱歉,我来晚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男生的脸缓缓露出来。 他笑容满面,对着江尧打招呼。 很年轻的男生,看上去甚至都没有二十岁。 个子很高,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肩膀很宽,能看出肌肉的结实轮廓,健壮却并不夸张,是拉到博物馆衣服一脱就直接可以伪装大理石雕刻的健美身材。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此刻这双自带缱绻情意的眼中,完整地倒映出江尧的身影。 他在看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 在这目光下,江尧一时间居然无所适从。 “……啊,没事。” 她说。 这回答好奇怪。 江尧忍不住想。 好像他的这句话不是因为“赶电梯晚了”在道歉,而是在说……别的什么。 可还有什么? 江尧懒得再想了。 “对不起。” 男生说着,大步走进来,在江尧面前站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过还好,赶上了。” 江尧看见他的虎牙, 居然有四只,都很尖锐的样子。 真少见,一般人的虎牙随着长大,一般都会慢慢磨损,变得圆钝许多。 她从来没见过有成年人的虎牙能这么锋利…… 像真正野兽的犬齿,时刻准备着撕咬猎物。 “嗯。” 江尧微笑着点头。 她在遵守正常人的社交法则,对热情的陌生人保持礼貌。 江尧一向做得很好。 尽管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只因为赶上电梯,就发出如此感慨的男生。 “你好,我叫陆予燃,是你的新邻居。” 陆予燃说。 “你好,江尧。” 江尧回答。 “我们真有缘分,这么早也能遇见。” 陆予燃似乎是个天生的小太阳性格,即使江尧并不热络地回复他,也毫不影响他的热情。 他每次说完话,都会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江尧,等待她的回应。 出于社交礼仪,江尧不得不与他继续对话。 “是吗。” 她说。 “是呀,是很宝贵的缘分。” 陆予燃用力点头。 江尧看见他的头发也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啊……谢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都是邻居,有事可以互相帮忙嘛!” 陆予燃拿出手机。 那双桃花眼又亮晶晶地盯着江尧。 “我,昨晚手机忘记充电了。” 江尧迟顿了一下,扬起微笑: “下次吧,都是邻居,常常会遇见的。” “啊,原来如此。” 陆予燃也不追问,点点头,十分信任她的样子: “那下次吧,我们一定会常常遇见的嘛。” 躲过去了。 江尧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机里已经有无数条来自khaos的未读消息,并不想再收到某个“热情邻居”的问候。 “这是我的号码。” 陆予燃递过来一张纸。 漂亮的硬卡纸,手写着“陆予燃”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数字,字体潇洒,笔锋锐利。 和他的外表不同,是很有压迫感的字迹。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哦。” 陆予燃笑。 没有拒绝的理由,江尧只能抬手接下。 接过的瞬间,她碰到对方的指尖。 和一般人比起来简直是滚烫的体温,仿佛真的在燃烧着。 江尧抬头看着陆予燃的脸。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天生便带着缱绻意味。 好在有一双剑眉压住眉眼,虽然缱绻,却没有分毫浪荡气质,反而显得锋利逼人。 他鼻梁高挺,带着并不明显的小小驼峰,于是又柔和了过于凌厉的眉眼。 唇瓣饱满,唇角天生上挑,好像时刻带着笑意。 这张脸带着笑时,是阳光开朗的模样。 笑容敛去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江尧生出几分好奇来。 或许这字迹和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看着卡片上的凌厉字迹,她心想。 “好。” 江尧点头。 “那么,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哦。” 陆予燃先行走出电梯,对着她挥手告别。 江尧看着他快步跑走,真像是个担心迟到的大学生。 一个生命力过分充沛的人…… 江尧揉了揉自己保持微笑表情到发僵的嘴角,默默想。 她拿出手机打车,把加价调到最高,正要点击下单,却看见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分明是夏日清晨,他身上却浸着深深冷意。 “妹妹。” 那人开口了。 是江应淮。 江尧握住手机的指节绷紧,泛出些许青白。 呼吸两次后,江尧抬起头,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哥哥。” 掩饰厌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为此笑弯了眼睛。 “我来接你。” 江应淮撑起太阳伞,在江尧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分明没什么太阳也要打伞,你是吸血鬼吗? 江尧在心里讽刺他。 “谢谢哥哥。” 她说。 江应淮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 江尧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其实大家已经用上了飞艇和自动行驶,各类交通工具都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行驶。 但和路面交通不同,以人类的注意力在立体道路上通行,极易发生事故,为了安全考虑,这类型的交通工具必须由AI智能驾驶,统一控制和调派。 以至于在AI被全面禁止之后,人类不得不再一次回到路面交通的时代。 对此,唯一感到快乐的利益方,应该只有这些重获新生的老牌车企。 江尧坐在车后座,身边是江应淮。 江应淮是用司机的。 江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靠在椅子上,被迫闻到身边人的冷香味道,缓缓皱起眉。 他还熏香?还是有体香? 虽然人讨厌,但是味道还挺好闻…… 江应淮抬手接住江尧一点一点的脑袋。 他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极轻柔地扶住江尧,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开慢些。” 他说。 窗外风景移动的速度缓下来。 江应淮低下头,轻轻把江尧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 体温极低的指腹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江应淮垂下眼,将用整只手掌托住她的脸颊。 “妹妹……” 他低声呢喃着。 江尧的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睡得并不安稳。 她从来都是睡不安稳的,江应淮知道。 他看过太多太多个那样的夜晚。 江应淮的另一只手抚上江尧的手臂,力道轻柔地揉捏着穴位。 冷白到连一丝血色也无的大掌握住属于人类女性的左臂,呈现出一 种诡异而和谐的色差。 触感恢复之后也需要给自己按摩的。 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江应淮安静地按压着那些因为血液长久不流通而显得僵硬的经络,看着江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又伸展。 人类的身体,像是一具被精细排列组合过的肉偶。 江应淮心想。 按到不同的穴位,经脉,骨骼,即使意识正在沉睡,身体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那么,要按到哪里,会让你幸福呢?” 他低头,在江尧耳边问。 那声音太轻,落在她的睫毛上。 “这里?” 他的指尖点过江尧的唇瓣。 “还是这里?” 划过心脏跳动的地方。 指尖,小腹,大腿,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呼吸。 “告诉我吧,妹妹。” 江应淮喟叹着。 他没有得到答案。 被问的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小尧,我离开这段时间,小淮会在公司帮你,你随便使唤他,不用留手。” 临行前,江沐钦看着江尧,笑着说。 “有了小姨这句话,我可就不怕了。” 江尧也打趣道。 她的笑容轻快而明亮,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轻微下拉,声音的语调也随之被拉高,咬字微微加快。 符合“笑容”和“愉快”的定义。 江应淮站在江尧身后,看着她的表情。 人类的表情其实不难分析,“真心的笑容”,只要通过肌肉牵引的程度就可以判断出来。 所谓“真心”的标准,不过是杜兴微笑(DueSmile)的计算结果。 在杜兴微笑中,眼轮匝肌外侧是否收缩,收缩程度如何,是判断笑容是否真心的重要指标。 对于人类而言,眼轮匝肌外侧是一块几乎无法被自主控制的肌肉,它由情感中枢驱动,而不经过理性回路。 在高清摄像头毫秒级别的捕捉和分析下,这块肌肉是否产生收缩,是极其简单就能得到的结果。 但人类自己是看不见的。 以人类的判断标准而言,江尧的“笑容”已经趋近完美,她几乎可以控制自己的眼轮匝肌了。 虽然不是最重要的眼轮匝肌外侧,但只要将眼轮匝肌睑部进行收缩,同时搭配轻微收缩降眉间肌,她可以呈现出无比接近于杜兴微笑的表情。 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从生理天赋上来说,演员是比综艺制作人更适合她的职业。 江应淮平静地想。 “小尧,照顾好自己,小姨很快回来。” 江沐钦说。 她摸了摸江尧的头发,眼眶渐渐红了。 江尧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她低下头,抱住了江沐钦。 “小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尧说。 送别结束。 和江沐钦在登机口挥手告别,江尧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反应感到满意。 在无法做出对应表情的时候,用动作掩饰表情,是她偶尔会使用的方法。 ——正面情绪就拥抱,负面情绪就转身离开,无法离开的负面情绪就用手捂住脸装哭。 百试百灵。 “妹妹。” 江应淮站在她身后开口。 他仿佛是一具伫立在她身后的雕塑忽然活过来。 江尧沉默一秒,转过头正要露出笑容,忽然被江应淮冰凉的指尖抵住唇角。 “好假,不要笑。” 他的声音平直。 …… 江尧缓缓皱眉。 “嗯,这个是真的。” 江应淮说。 江尧今天的第一个真实情绪反应。 是对他的厌恶。 江应淮感受到被自己规划为“心脏”的器官传来快乐跃动。 “妹妹,真心笑,要这样。” 他勾起唇。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杜兴微笑的笑容。 很浅,也很冷。 但,却是一个“真的笑容”。 他拉起江尧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薄唇微动: “要我教你吗?” 11. 她赢了 迈巴赫驶离机场。 江尧沉默着坐在副驾驶上。 驾驶位上,江应淮开着车。 他依然是那副冷淡高傲的表情,只是冷白脸颊上一道红痕,破坏了那份高高在上的气质。 那是江尧的杰作。 她不对此感到心虚,却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刚才江应淮露出的表情。 “要我教你吗?怎么露出‘真的笑容’。” 江应淮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薄唇微动。 江尧感受到他的温度,很冷。 “不需要。” 她想要抽回手。 被戳穿之后,她也不再维持正常礼貌的伪装,面无表情,声音冷硬。 “你需要,妹妹。” 江应淮不放手。 他的力气极大,在江尧居然甚至没办法让他的手腕撼动分毫。 她卧推是60公斤级的啊! 江尧的确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一个真实的情绪:惊骇。 江尧说不出“放开我”这种话。 这简直是认输的代名词。 她目光一冷,也不再挣扎,情绪上头的瞬间,她扬起另一只手。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江应淮的脸偏过去,发梢盖住眉眼,久久没有动作。 该死! 江尧在心中暗骂。 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她明明已经学会了忍耐愤怒和厌恶才对。 明明都……这么多年都,忍耐下来了。 江尧没有留力,江应淮冷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一道渐深的红痕。 “不错。” 江应淮抬手摸上自己脸颊,冷淡声线中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他似乎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的体质,红痕在冷玉一样的肌肤上晕开,居然显出一种无端的炽热。 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分明是乌墨冷玉般的眸子,却闪过一瞬间扭曲的沸腾热意。 “这个也是真的。” 江应淮缓缓说。 他的声音低沉,余震落在江尧耳垂,带来一阵酥麻。 “你已经学会厌恶和愤怒了,是进步。” 江应淮说。 他看来是当定江尧的“老师”了。 江尧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坐副驾驶本来是为了不看见这家伙的脸,结果江应淮好不要脸,让司机打车回去,自己握起了方向盘。 江尧目不斜视,强行让自己不去看江应淮。 江应淮居然也真的没有出声,任由江尧在沉默中消化着那些对她而言,已经是过分激烈的情绪。 江尧觉得自己真是讨厌极了他。 到达公司。 “不要跟来,公司不需要你。” 江尧下车,转头看着江应淮。 她的语气依然冷硬。 江尧几乎从不对人这样说话,任何人。 这个认知让江应淮再次感到心口一暖,缓缓眯起眼睛。 “今天不会。” 他说。 今天不会,那就是明天可能会。 江尧知道。 但明天是明天的事。 到时候再说。 江尧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车门关上的风震起发梢,江应淮歪头看着她的背影,无机质的漆黑瞳孔中浮现笑意。 江尧讨厌一切耗费精力的事,却会因为讨厌他而下意识地用力甩上车门。 这是连她都没意识到的,属于江应淮的“特殊对待”。 江应淮轻笑一声。 一走进公司,助理许安茗快步来到江尧身边。 “姐,王弢来了。” 她低声说。 江尧点头。 从时间上来说,也差不多了。 “另一位客人呢?” 她问。 “在会议室。” 许安茗迅速回答。 “我几次给了你们详细的修改意见,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下一版方案发过来?” 还没有走入办公区,王弢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他的声音紧绷着,显然有极大的火气没有发出来。 “王经理,我们真的是尽力在修改中……” 有员工出头,说着所有人都能听出来敷衍面汤话。 “你们一直没有进度出来,让我很难做啊。” 王弢咬牙说。 “是吗?那真是太抱歉了,王经理。” 江尧笑着接话。 她一出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员工们不自觉站到她身后,沉默着看向王弢。 “你、你——” 看着江尧那双明明带着笑却让人后背莫名发冷的眸子,王弢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工作压力太大的话,一定要注意好好休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江尧微笑说着假话: “不然的话,我会内疚的。” “你内疚什么,你就是故意报复我,你以为自己能讨得到好处吗?到时候得罪了铄乐集团,你还能有好果子吃!?” 王弢咬牙: “在铄乐集团面前,你们未尧传媒什么都不是!” 铄乐文化的大旗已经不能让他满足,王弢直接扯上了母公司铄乐集团的名头。 而被这样直白的大骂,甚至可以说羞辱,江尧居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她点了点头,一脸赞成的样子: “是啊,在市值万亿的铄乐集团面前,未尧传媒确实什么都不算。” 听到这句话,王弢的表情好了一些,他正要傲慢地挺起胸膛,继续耀武扬威,却听见江尧带着笑意的下半句话: “可是,王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未尧传媒未来的主人,你呢?你是什么?” 她无声地开合唇瓣:“啊,是马上要被抛弃的虫子。” 王弢看见她这样说。 “你!江尧!你等着!” 王弢暴怒,却看见江尧目不斜视地走过自己。 “喂,你去——!”去哪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的门被许安茗打开,从那半扇门里,王弢看见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说熟悉,是因为在铄乐集团的官网页面里,他常常看见这个人。 说陌生,则是因为除了官网页面,王弢在线下和对方的交集,几近于无。因为这是他根本没有资格触及到的职级。 眼前这个人,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整个“铄乐文化”的CEO,万长余。 “万、万总……” 王弢心下一凉。 江尧居然能让万长余亲自过来和她开会??? 要知道,未尧传媒虽然市值百亿,在领域内算得上第二阶梯的头部公司,但是铄乐文化的一期投资就已经六百亿了! 江尧和万长余之间的地位差距,注定了江尧甚至没有资格站到万长余面前去,更何况现在、现在—— 是万长余亲自来到了江尧的会议室里,甚至在等待江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王弢简直要被吓得昏死过去。 他能成为铄乐文化的代表,自然不是个傻子,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权力的关系改变了! 之前,是因为创始人病退而陷入困境的未尧传媒在求着铄乐文化投资自己。 可现在——却未必了! 江尧一定拿到了什么东西! 她一定拿到了什么东西,让万长余也不得不放低姿态的东西! 王弢的视线死死钉在江尧身上,他急促地呼吸着,后背有冷汗渗出。 “王经理,那我先进去了,不送。” 江尧笑盈盈地看着王弢青白交加的表情,缓缓开口: “当然,王经理也可以——” 那双颜色浅淡的唇开合: “等着。” 会议室的门关上,王弢脸色一片死白。 他完了。 他得罪了一个可以和他顶顶头上司平等谈判的人,且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该死,该死,江尧,江尧! 她早就有底牌了,这些日子她都把自己当作一个上蹿下跳的虫子吗? 该死该死该死! 王弢转过身就走。 他不能在这里等着了,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再继续在铄乐干了,江尧不会放过他的! 去哪里? 去敌对公司?去找未尧传媒的敌人? 王弢的脚步走得太急,狠狠撞上了门外的扫地机器人。 “靠!!” 他哀嚎。 感觉脚趾都要断了! “这位男士,请小心哦!” 一个欢快的童声响起。 “滚!!” 尽管只是程序设定的声音,但王弢还是一阵怒从心起,他狰狞着脸色狠狠踢了一脚过去。 一个铁坨子也要挡路! 他恨恨离去。“请注意脚下哦,男士。” 扫地机器人的摄像头中,红点闪烁着,童声再一次欢快地响起: “要小心摔伤呢!” 会议室内,江尧在万长余对面落座。 “久等了,万总。” 江尧开口。 “值得。” 万长余轻笑一声,只说。 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利落,带着无框眼镜,一身藏蓝色西装,右手腕上带着一枚手表。 这是她全身唯一的装饰。 江尧认识这款表,定制款,价格千万起。 万长余没有否认自己在“等”,也毫不掩饰对江尧手中筹码的打量。 在万长余面前,江尧感到一种,和站在小姨江沐钦面前类似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露出失望或者轻视的神色。 “这是我们目前的项目策划案,和目前有意向的嘉宾。” 江尧将手提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她时刻带着这两个东西,从未离身。 万长余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只是简单扫过两眼项目方案,就拿起了另一份文件:有Khaos亲笔签名的意向合同书。 这就是她作为铄乐文化CEO,屈尊亲自前来和江尧这个小辈开会的原因。 “谁都能看出来,Khaos是一个绝对的时代级i。从Khaos出道开始,我们就一直试图接触他,但是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万长余说着,看着江尧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之色: “你很厉害。” 仅仅出道一年,仅仅凭借不露脸的单曲,就可以售出上千万张实体专辑,在全球音乐排行榜上刷榜。 Khaos的巨大潜力所有人都可见,他是一个必将碾压时代的巨星,一个移动的百亿级、不,甚至可能达到千亿级的文娱IP。 这样的金矿,没有公司不渴望分一杯羹。 但Khaos没有接下过任何人的橄榄枝,直到江尧。 “有Khaos的加入,任何公司都会愿意为你们投资,做出巨大的让步,当然,铄乐也是如此。” 万长余说。 “能得到铄乐的赏识和支持,未尧一直非常感恩。” 江尧点头,宠辱不惊。 要是你知道我曾经拒绝了Khaos亲自提出的“卖身契”,应该会觉得我更厉害。 她心想。 “也是这个节目打动了他。” 江尧微笑着说。 实际上当时Khaos忙着舔她,估计根本都没看过项目策划里的一个字。 这一点,江尧当然不打算分享。 “你们的项目很好,铄乐很满意。” 万长余点头。 “我以CEO的身份通过你们的提案,法务那边过了之后,就可以正式签了。” 哈。 江尧心中响起一声嗤笑。 之前一直压着时间,不紧不慢地磨着未尧,现在看到有Khaos出现,就马上迫不及待了。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们很荣幸。” 江尧点头,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还想露出一个微笑,耳边却响起江应淮的那句话: “好假,不要笑。” ……笑容被收回。 江尧觉得自己更讨厌他了。 “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变动,可能需要你们后续再修改一下相关内容。” 万长余笑着说。 “当然,您说。” 江尧点头。 “项目预算,从五亿追加到九亿,当然,未尧的联合出品和后期分红不变。” 万长余说: “唯一的要求:江尧,你必须以个人名义,署名总制作人。” 四亿元的资金变动,在她嘴里不过轻飘飘一句话。 “这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 江尧问。 “因为这个合同书,不是Khaos签给未尧的,是他签给江尧的。” 万长余的语气平静: “我很好奇,你能让他做到什么地步呢?” 江尧看着万长余,良久,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知道,自己赢了,尽管只是眼前这一局。 “那么,请您拭目以待吧。” 江尧说。 Khaos,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还能为我带来什么惊喜呢? 12. 自助餐 会议结束,江尧送走万长余,转头看着眼神殷切的员工们,缓缓摊开手。 “怎么回事呀尧总?谈得怎么样?” “铄乐的大老板都来了,应该是好事吧?” “尧总尧总别卖关子了!” 未尧传媒架构扁平,员工也普遍年轻,全公司上下三百人,平均年龄不超过35岁。 江沐钦一贯的管理风格是平易近人,从不摆老板架子,一些资历比较老的核心员工甚至直接叫她“江姨”。 江尧继承了她的管理方式,手底下员工们虽然称呼她为尧总,但相处上亲近同辈感更多,并不怕她。 这样管理的好处是,员工在感情的驱使下,往往愿意为了公司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坏处嘛…… 江尧不知道江沐钦怎么想,她觉得偶尔演得有点累。 为了驱散这种疲劳感,江尧有时候会小小地恶作剧一下。 “很遗憾,接下来一一段时间大家都要继续加班了。” 江尧叹了一口气,演得落寞。 “啊?没谈成?” “铄乐怎么这样啊!” “尧总你别担心,我们不怕加班,一定一起把项目打磨好!” “是啊尧总,我们一起努力!” 这就是为什么江沐钦愿意装这么多年吗? 看着员工们一双双带着热血和真诚的眼睛,江尧若有所思。 “每人奖金两千,今天给你们放假。” 江尧语气淡淡: “铄乐的投资追加到了九亿,合同已经签了,首批款两个工作日内到帐。” 哈!? 追加到九亿?合同已经签了?钱马上到帐? 正在热泪盈眶要合力让公司挺过危机的员工们傻了。 “唯一的遗憾,因为资金翻倍,策划案要大改了。” 江尧微笑着说。 办公区瞬间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 “什么呀!尧总你也太坏了!” “故意逗我们呀!” “我就说尧总出手,一定可以的!” 许安茗兴奋得脸都红了,站在江尧身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小声说: “我就知道。” “嗯?” 江尧没听清。 “我就知道,姐你一定可以的。” 许安茗看着江尧,眼中满是崇拜: “因为姐你,非常非常厉害!” 在这个崇拜的眼神中,江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涌起,又瞬间归于死寂。 “是吗。” 江尧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接下来一切好像是另一个人做的: 游刃有余地给员工们打气,让大家放假,在员工们的起哄下答应了参加今晚的聚餐。 江尧的灵魂飘浮在空中。 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在人人恨不得击掌欢呼的声浪里, 她却又看见了那个抱着垃圾桶狼狈呕吐的自己。 那个被江空芝投掷过来,在她脸颊碎开,留下一道血痕的玻璃杯。 江尧……很厉害吗? 不、不是的。 江尧是一个永远无力,永远逃避的,废物。 她听见自己的灵魂这样回答。 - 团建活动安排得太临时,在江尧的点头下,许安茗定下了一家人均600的高档自助餐。 江尧没有胃口,没吃什么东西,但是没有拒绝其他员工的敬酒。 未尧没有酒桌文化,向上司敬酒这种糟粕潜规则自然不存在,她们的敬酒是发自真心。 江尧咽下一口又一口酒液,酒精让心脏重新急促地跳动起来。 “尧总,你是怎么让Khaos大神同意和我们签约的啊??太厉害了吧!” 有人问。 铄乐的投资追加太多,再加上后期必然要和Khaos合作,江尧没有隐瞒自己拿到Khaos独家合作的事。 这个消息简直让全场人都炸了。 毕竟在场人里可有不少他的歌迷。 “他对我们的策划案很感兴趣,是大家共同努力才有了这个结果。” 江尧回答。 她又挂上熟练的微笑。 酒意上头,江尧又想起那个对她笑容做出否定判决的人,缓缓捏住了酒杯。 她的笑就是完美的,自从她练习好之后,从来没有被人看出来过。 江尧内心恨恨:哪里有假的痕迹了! ——无法否认,江应淮的那句“太假了”让她耿耿于怀。 “Khaos真人怎么样啊?我一直觉得他是那种高冷酷哥来着!” 有兴奋的声音响起。 高冷酷哥? 江尧眉头一跳。 “不,他其实,蛮好相处的?” 江尧说。 那种奇怪又黏糊的感觉,勉强也可以用“好相处”来形容吧。 “哇,天才音乐人性格居然还好!” 有人感叹。 不止,天才音乐人还是个天天追着她喊“主人”的变态。 江尧平静地喝下一口酒。 “性格好那也得尧总你去谈!我们去了,一个个肯定都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有员工笑着说。 公司里没人能否认江尧的亲和力。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上司,平等看待下属的能力和付出,从不打压任何人,重视大家的成果,最重要是的,赏罚分明。 做得好就放假发奖金,做得差她也不会出言责骂,而是直接扣钱或者开除。 公司里当然也有不喜欢江尧的人,或因为她过于年轻的年纪,或因为她突然空降代理CEO位置的运气。 但江尧的直属下属,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侥幸而已。” 江尧笑着说。 为什么Khaos是会答应签下合同? 江尧的心中闪过当天的场面。 近乎纯白色的青年身上,唯有寥寥几处生命的颜色。 想起他浅金色的头发,想起他蓝宝石一样的眸色被渐渐染上别的颜色,最后弥漫开来一层水雾的样子。 那水雾中,有她的身影。 江尧垂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身体传来的躁动并不陌生,但也的确久违。 她没想过自己还能对现实中的人产生这种感觉。 【Khaos:主人(?▽`)?】 手机屏幕亮起。 自从那天之后,Khaos就常常给她发消息。 她并不会每条都回,但也维持着礼貌的间距,大约每天总会回上一两条,聊天记录并不长。 和长相不同,Khaos的消息充满热情,甚至有些过于扭曲和粘稠了。 他执着地称呼江尧为“主人”,也毫不在意她时有时无的回复,比起聊天更像是在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的生活。 【Khaos:主人晚上好~\(//?//)\】 【Khaos:我在写新歌,准备在主人的节目上唱哦^^】 【Khaos:主人喜欢什么类型的歌曲?】 【Khaos:摇滚吧,另类摇滚】 【江尧:你怎么知道?】 江尧垂下眼,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漫不经心地回复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酒精带来的热意,她可以从自己的指尖感觉到心跳的搏动。 【Khaos:因为我写的就是另类摇滚\(≧▽≦)/】 【Khaos:因为主人会喜欢~】 【Khaos: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呀,好期待!】 【江尧:在筹备中。】 【Khaos:我也来加入前期筹备怎么样!】 【Khaos:想要和主人一起工作】 【Khaos:节目可以做成主人和我配对吗?(/ω\)】 【江尧:不能。这是全年龄向的音乐综艺。】 【Khaos:T_T】 【Khaos:想要大家知道主人有我了】 大家要是知道你有主人了,我的项目资金估计会飞了。 江尧面无表情地心想。 员工问她是怎么让K haos签约的,其实江尧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了解Khaos,也不理解Khaos。 对方的臣服与亲近都来得莫名其妙。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当成“主人”?还好像上赶着要被对方利用? 江尧并非没有听说过传闻中的字母圈,甚至也不是没有短暂地尝试过。 但那样的关系,所谓的“主人”与“宠物”,也只不过是在暧昧气氛中的助推剂。 在游戏结束之后,大家还是会回归生活,至于真实的利益,当然也是会好好守着的。 谁会把游戏里的“主人”当真? Khaos却主动拿出了那种可以被称为“卖身契”的奴隶合同,轻易地送给江尧一个剥削他,利用他,将他啃噬殆尽的机会。 用那样漂亮,那样虔诚的姿态。 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说,简直是疯子。 江尧心想。 江尧不理解这个人的行为,也不理解他的想法。 她没有去了解Khaos的打算。 不管Khaos怎么想,对江尧来说都不重要。她能得到利益,就可以继续。 不接下Khaos的长期合同,一个是因为负担别人的人生过于沉重。 另一个则是因为,那种程度的奴隶合同,不合法。 江尧签了也没有意义。 【Khaos:主人主人主人,在想我吗?】 【Khaos:那个视频主人删掉了】 【Khaos:是因为还不够漂亮吧】 是因为根本没录。 江尧心想。 漂亮……还是很漂亮的。 想到那天的画面,江尧呼吸短暂地停滞一瞬间。 尽管见过的明星艺人不计其数,但Khaos的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每一处都精致完美,没有一点瑕疵,漂亮到炫目,比起人类更像是被精心雕刻出的漂亮瓷偶。 【Khaos:视频.avi】 【Khaos:~\(≧▽≦)/~请主人享用】 江尧瞥见视频的封面,迅速将手机熄屏,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啪”一声。 他、他穿的什么!? 江尧忍不住轻咬住玻璃酒杯的杯沿。 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肌肤暖白的青年跪在黑色的皮质坐垫上,身上穿的“衣服”其实只不过是几只黑色的皮质绑带。 他此刻正身处于某辆车的后座上,双手被反剪着,似乎完全不能移动。 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顺着锁骨往下滑。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蓝色的漂亮眼眸被黑色的布料遮掩住,只露出挺翘的鼻尖。 修长的脖颈上,红黑色相间的项圈和肤色形成某种极端的颜色反差。 银色的金属锁链轻轻摇动着,他对着镜头缓缓跪伏下去,像是在乞食的小狗,晃动着高高翘起来的尾巴。 他把自己的尾巴锁上了。 想起那个精巧漂亮的小锁,江尧呼吸一顿。 【Khaos:主人……】 他发来一个地址。 江尧站起来。 “姐?” 许安茗问。 “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结账刷公司卡。” 江尧说。 她快步离开。 握着手机的指节攥紧,染上一点粉色,好像有火苗缓缓燃起。 江尧走到饭店门口,眼神平静。 车窗没有下降,只有门锁被打开的“咔哒”声。 江尧打开门进去。 宽敞的suv后座上,漂亮青年抬起头,对着她露出笑容。 简直像是某种脆弱的玻璃艺术品。 “主人来找我啦……” 漂亮的青年凑上前,像是小狗一样嗅着江尧的气味,精致挺翘的鼻尖微动,露出满足的神色。 “主人,要使用我吗?” 他的声音带着热意,缓缓拉长。 江尧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自己炽热的呼吸声中,她抬手,将对方推倒, 骑了上去。 13. 闯祸了 空气无声地燃烧着。 一片灰暗的车内,只有月色倾落,落在比它更白皙的人身上。 Khaos双眼被蒙住,只露出挺翘精致的鼻尖和猩红的唇。 他很瘦,但身材流畅,连肌肉起伏的线条也精致紧实,六块腹肌平坦,像是古希腊的精致大理石雕塑。 月光如朦胧的纱,为他拢上一层圣洁。 ——可圣洁的纱下,却被人划上了三道红痕,仿佛一个未写完的“正”字。 耻.骨左侧。 那红痕显然是被指甲划出来的,用了狠力气,肌肤都微微隆起,带着热意,像是某种扭曲的快意。 “真漂亮。” 江尧说。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其中没有一点可以被称为“感情”的成份,仿佛看见了一副美丽的话,或者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无法对这份赞美用语言表达感谢,被内疚和惭愧之情折磨着的Khaos只能用去吻她的唇。 舌尖探出,他的喉结轻轻上下动着,舔吻着江尧翕动的猩红双唇。 饮下琼浆,如同恩赐。 江尧低下头看着他。 他真的很白,鼻尖居然比江尧的大腿还要白上许多,显出一点肤色差来。 江尧轻笑一声。 “好乖的小狗。” 她抓住他的头发。 浅金色的发丝在她的指尖柔软地散开,带着依恋顺从的姿态。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江尧其实真没想过要和Khaos发展到这个份上。 作为未来的合作对象,从正常人的逻辑上来思考,应该是要保持相对友好关系的吧? 江尧觉得是这样。 但是怎么办呢, 这个场景真是,真是—— 让人无法思考。 美丽而脆弱的青年,双手被束缚,双眼被蒙起,失去视觉,失去任何行动能力,无法作出任何反抗。 他此刻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了,他只是一个用品,一个玩具,一个可以被江尧随意对待,随意蹂躏的东西。 除了取悦江尧,他的存在再也没有其他的价值和意义。 “好孩子。” 江尧的手撑在漂亮青年暖玉一般白皙晶莹的心口,指尖微微下陷 看上去那样瘦削,实际上该有的肌肉也并不少,在手心妥帖着软韧。 江尧的声音因为刚刚结束的“吻”而颤抖着,眼神却平静,没有一点被潮热颜色侵染。 小狗无法出声,只能呜咽着,将高高挺起的尾巴轻轻摇晃,像是在乞讨主人的一点点怜惜和关注。 主人却实在坏心眼,看见了装看不见,恶劣地压制着,也不管小狗的尾巴会有多痛。 “啊,还有第四次吗?” 江尧轻笑一声。 “呜……” Khaos发出一声泣音。 江尧一巴掌扇过去,声音冷酷: “闭嘴。” 她的暴君本质开始变得无法遮掩。 冰冷的金属手铐在Khaos白皙的手腕上留下深深的血痕,江尧看着那漂亮手腕上的痕迹,心中有种把美丽展品弄坏的恶劣满足感。 简直像是一个见不得人好的坏家伙,会在夜晚偷偷潜入美术馆,把最重要的展品用小刀恨恨划烂,然后露出笑容。 坏家伙。 江尧勾起唇,血管中燃烧着的热度终于开始侵染她的心脏。 接下来…… 她冰凉的手指按住Khaos轻轻颤抖着的喉结。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声响起。 手机屏幕上一行数字,江尧垂下眼,刚刚才跳动起来的心脏又迅速归于死寂。 号码没有备注,但江尧知道打过来的人是谁。 贴在Khaos胸口处的手指僵硬地离开,她抬手想要去按下接通键。 可是下一秒,她的“坐垫”忽然颤抖了一下,江尧的手指本就僵硬,这下更是拿不住东西,手机顺着掉入了座椅的缝隙。 灰暗的夹缝中,江尧看见那屏幕的光亮。 嗡嗡——嗡嗡—— 来电铃声一次次响起,又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那是江空芝的电话。 江尧忽然笑了一声出来。 “小狗,闯祸了,怎么办。” 她说。 那语气飘忽着,听不出喜怒,或者其中有任何的情绪。 她只是笑。 Khaos无辜地仰起头来,就好像是一只真正的小狗,摆出一副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愚钝姿态。 江尧没有和他在说话。 她低下头,缓缓地吻在他的唇瓣上。 仅仅是唇与唇的相贴,没有任何交缠或粘连。 Khaos的身体仿佛感受到一股几乎可以将他彻底摧毁的电流,一种无法言说的,搜索尽语言模块都无法表达出的奇妙感受。 江尧在吻他。 这是她第一次吻他。 这个认知简直比所有病毒都要更加具有狂乱的侵蚀性,所有思考和理智都彻底被击溃,剩下的东西像是情绪,又好像比情绪更加的破碎疯狂,黑暗又粘稠。 想被她使用,想属于她。 这是当然的,这是他生存的意义所在,不需要任何思考就可以得出的结果。 但是,但是啊, 贪婪的思考模块无法满足于此。 渴望被她看见,渴望被她喜爱,这也是太正常不过的,想要成为她倾注感情的对象。 贪婪没有止境,于是又忍不住开始极端地幻想: 想要让她快乐,让她幸福, 让她的幸福中…… 有自己的存在。 想要她的爱,想要她的恨,想要她的注视,想要她所有的一切,想世界一切都毁灭,只有江尧与自己在废墟中相拥。 可是啊,可是啊—— 做不到的。 因为,他的主人,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啊。 Khaos缓缓睁开眼,在刚才动作中已经摇摇欲坠的蒙眼纱布顺着脸颊滑落,他看见江尧。 他的主人,那样强大,又那样脆弱,明明很聪明,有时候又这么笨。 他的主人啊,冷酷又傲慢,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遗忘,又在此刻这个瞬间,用柔软的唇吻他。 江尧在吻他。 这比所有的催.情剂都更加可怕。 可Khaos现在什么也不想做,被刻意加载了人类感官模块的身体现在胀痛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无法纾解而彻底崩裂。 他只想抱着江尧,让这个狠狠折磨了他半个晚上的暴君安心地睡一觉。 他垂下眼,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江尧睡着了。 在她与他的第一个吻中。 - 天蒙蒙亮,江尧走出电梯。 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尺码合身。 Khaos准备的。 她早上在Khaos的别墅中醒来,身上已经好好清理过,从肌肉的放松程度来看,对方甚至给她按摩了。 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掉在座椅缝隙中的手机出现在床头柜。 Khaos不在。 这让江尧感到尤为满意,她昨晚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纯然欲望的气氛里,却给出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吻。 她没想好要怎么解决这个错误,如果Khaos不在,她就不需要去想这件事。 很完美。 没在乎Khaos怎么把自己解绑然后做了这一切,他能把自己绑上就应该能把自己解绑。 江尧现在需要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她昨晚没有接江空芝的电话,今早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已经到了97条,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钟。 两个半小时前。 江尧估计江空芝必然没有睡,踏进家门时等待着她的大概是杯子遥控器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组合投掷。 希望不要有带着水的杯子,江尧讨厌被浇湿。 她带着几乎是 轻快的脚步走出电梯,却在转身看到家门时顿住。 原本宽敞的走廊不再整洁,门外是被扔出来的杂物。 书本,水杯,衣服,床单…… 东西都不多,只在门口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是江尧的东西。 她平静地看着。 迟钝的大脑发送指令,命令她开始冷笑。 但江尧拒绝了这个指令,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蹲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并不多,江尧很早就学会了不主动索取。 对于孩子来说,这应该是一个美德。 不需要奖励,不需要礼物,从来不会闹着要得到任何或新奇或昂贵的玩具,一年四季穿校服,用着母亲淘汰下来的电子产品也可以完成作业。 毕竟在严防AI和电子化的现代社会,学生依然被要求使用纸笔完成学业。 即使在大学里,论文也要求在被屏蔽信号,监控摄像遍地的图书馆,用16个小时手写出来。 江尧是完美的孩子,她符合所有对“好孩子”的期待。 成绩优秀,从不懈怠,永远在老师的表扬名单上,是最受欢迎的班长,常常带着笑容。 纵然她在面对江空芝的表演时,偶尔会成为不太专心的观众,但江尧依然以为,江空芝不应该过分苛责。 更不应该随意将她扫地出门。 江空芝怎么没有选择“情绪稳定”作为自己的角色标签? 好吧,毕竟是她不接电话。 江尧想。 她安静地从这些杂物里寻找着需要带走的物品,却发现这件事似乎比“被江空芝扫地出门”要难。 她没有个人相册,不会保存学生时代的书和笔记,旅行只买伴手礼不买纪念品,不写日记。 没有私人爱好,工作文件全部保存在公司。 好吧,没有需要特意带走的东西。而且这本书不是江空芝之前在看的吗? 江尧想。 她富有公德心地打算把这些东西用床单罩起来,统一扔到垃圾站。 啪哒。 摊开的书页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江尧的脚步停下。 是一个金属书签。 非常精致的金属书签,描绘着一片夜色中的古城,一片灯笼,灯笼中心的做了镂空设计的石榴石,一拿起来,暗红色的石榴石就会开始晃动,好像是古城的灯在明明灭灭。 月亮高高悬挂着在上空,是铂金;古城的屋檐闪烁着黄色的亮光,是黄金。 这是江尧的书签, 或者说,曾经属于她。 “哈……” 江尧口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她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发出什么声音,灵魂好像已经离开躯壳,在半空中漂浮,发出尖锐而刺耳的爆裂笑声,意图将她的耳膜和身体一起用音波撕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吗,好笑吧,多好笑啊。 多可笑啊。 多好玩啊,多好笑啊,多有趣啊! 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在说。 笑啊,笑吧,笑呀,江尧,笑呀!!! 江尧听见自己的笑声,像是一只即将被掐死的鸭子,发出断断续续的难听笑声。 她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双膝甚至站不住,朝地上跪去—— 冰凉的清晨里,一个过分炽热的体温接住她。 腰被一只手臂揽住,后背贴上厚实宽阔的胸膛,对方的心跳声仿佛可以顺着相贴的身躯传过来。 她被紧紧抱住。 没有一丝空隙,没有一点点逃脱的可能,她整个身躯都被笼罩,整个人陷入这场拥抱中。 很用力的拥抱,挤压得手臂和腰肢生出点微微的痛意,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交融。 江尧低下头,她没有挣扎。 笑声停止之后,她的眼泪落下来。 “再用力一点。” 她说。 再用力地,抱紧我。 就像要用这个拥抱杀死我一样。 14. 陆予燃 好大。 在这个过分紧密的拥抱中,江尧的理智渐渐回神,她尝试抬头,鼻尖直接撞上陆予燃心口。 然后,不自觉地发出这种感慨。 胸围最少有一百一了吧。 怎么练出来的?还是说这是一种天赋? 像是在爆炸场景里开始跳滑稽舞蹈,江尧脑海中涌出荒诞的疑惑。 陆予燃的胸肌练得很出色。 鼻子撞上去的感觉不痛,反而是陷进去一样的奇怪感觉,明明很柔软,但是又很韧。 是一种不用担心陷落的包裹感。 江尧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笑了又或者是哭了多久,她的大脑格外不擅长处理情绪,于是在情绪涌上来时会彻底罢工,失去对时间的概念和感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人紧紧抱着,坐在沙发上。 不对,是陆予燃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陆予燃上。 “……谢谢。” 江尧说。 “我好多了。” 假话。 但不重要。 只是陌生人之间默认退回边界的社交辞令而已。 可陆予燃却好像听不懂。 他低头看着江尧,眼神明亮,神情中却带着很友善的担忧: “真的吗?没关系,可以再抱一会儿。” 江尧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陆予燃的怀抱非常舒服,宽大而温柔,肌肉的手感也非常好…… 但是,正常人不会在邻居的怀里待很久的。 “邻居之间互相帮忙也很正常啊,你显然很累了是不是?我照顾你,只是邻居之间的本份。” 陆予燃看着江尧,声音温和而纯净,仿佛他只是一个热心且边界感不太强的好人: “很正常的。” 不,才不正常。 江尧想。 抱住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的邻居,也许还属于乐于助人。 但和只见过一次面的邻居长时间拥抱,还让对方枕胸,绝对超过了正常社交边界。 但是无所谓,反正陆予燃说了,这是“正常的”。 那么打破正常社交界限的人就不是江尧。 她垂下眼,又在陆予燃的胸肌上躺下来。 该死,这简直是她枕过最舒服的枕头了,怎么能连肌肉隆起的弧度都这样刚刚好贴合她的颈部曲线? 简直像是根据着她的需求特意设计的。 江尧面无表情地想。 “你……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陆予燃问,用一个温柔又不会显得非常冒犯的询问句。 他的手轻轻摸着江尧的头发。 他的手很大,江尧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掌心温热,好像只用掌心就可以把江尧的后脑勺全部包住。 这简直有点荒谬,江尧又不是什么头小到可以当作营销热点的艺人。 江尧忍不住看他。 他简直像是一个标准的,甚至完美的“正常人模板”,英俊的外表,显然富有的家境,热情又体贴的性格,甚至是个乐于助人的好邻居。 他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江尧有点想学学。 “……不想。” 江尧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脸颊也埋进他的大胸里。 其实应该用一些更委婉的语言和姿态去包装,维持“体面”和“温和”。 可是江尧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 她明明睡了觉,但是还是很疲惫。 但是再睡一觉也是没有用的,不管睡了多久都只会感到更加疲惫而已。 江尧早就知道了。 “那个书签……本来是我的。” 她闭上眼,声音也变得模糊。 明明说了不想说,却出尔反尔地说出来没头没脑的半句话。 陆予燃感受到她的呼吸,和说话时吐出的一点热气,落在自己胸前的布料上。 很浅,很淡, 但那属于江尧。 他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但他没有。 于是江尧忽然感觉到脸颊边上有点痒痒的,像是被一颗小豆子轻轻戳了一下。 并不用力,只是在提醒:我在这里哦。 江尧低下头,忽然有点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初中的时候,很流行书签,所以,我妈给我买的。” 她说: “很贵,她花了半个月工资。” 到了这个时候,正常人是不是会羡慕她有一个那么好的妈妈? 江尧的笑变了味道。 可她等啊等,大胸上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脸颊擦过小豆子。 陆予燃看着她,眼神依然很温柔,温柔到甚至有点悲伤。 江尧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重新埋在这个自己有生以来拥有过最舒服的枕头上,开始假装睡着了。 装着装着,意识居然真的陷入梦境。 陷入回忆。 “娴娴这次真厉害,考了年级第一名!” 一个声音响起。 是江空芝的声音,更年轻一点,也没那么紧绷,居然还带着一点开心的意思。 啊,为什么开心? 哦,对,想起来了。 江尧像是一个游魂,飘在半空中看着一场来自过去的噩梦电影。 小小的江尧,不对,这个时候她还是“李婧娴”。 李婧娴站在客厅里,她今年十三岁。 李婧娴考了年级第一名,不单总分,而是全科单项第一,加上总分第一,创下了那座私立学校的新纪录。 李婧娴即将得到一笔奖学金,足够覆盖每学期七万元的学费。 七万,这是父亲半年的收入了。 当初父亲并不同意送李婧娴进入那座私立学校,顶级的私立中学的学费远远高于家庭的承受极限。 “没事的,娴娴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拿到奖学金的!” 江空芝笑着说。 她是那样相信女儿的能力。 李婧娴做到了,她每一次考试,成绩都会变得更好。 在十三岁的今天,达到了一个小小的巅峰:年级第一名。 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全校同学领奖的时候,李婧娴的手都在颤抖。 江空芝欣喜若狂。 她带着李婧娴去每一个认识的人家里串门,将女儿每一科成绩都倒背如流,在别人夸奖的时候假装遗憾,说“唉可惜不是全科满分孩子还有进步的空间”。 李婧娴安静地站着,露出独属于好孩子的微笑: 腼腆中一丝自豪,同时真情实感认为自己的成就全部来源于母亲的勤勉督促。 啊,原来我那时候是这样子。 飘在半空的游魂江尧心想。 好吧,如果江应淮看到的是她这样的笑容,那么他的判断确实没有问题。 是很假。 江尧非常不情愿地想。 “为了奖励娴娴,妈妈给你买了礼物哦。” 江空芝带着李婧娴回到家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上面有一个品牌logo。 李婧娴和江尧的呼吸同时一滞。 李婧娴认识这个包装,是一款非常火的书签牌子,这个牌子做了铺天盖地的营销,成为了那所顶级私立中学里最流行的书签。 又或者说,以上千元一枚的价格,成为了新的攀比用品。 李婧娴也想要。 那枚用了铂金做月亮,黄金做屋檐,动起来时候,石榴石会像古城夜晚的灯笼烛火一样晃动的书签。 不是真的喜欢,是想要攀比。 好学生也会长出虚荣心。 只是她是好学生,所以早早就学会了掩饰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 “妈妈为了这个去当了半个月的收银员呢,娴娴要好好珍惜才行哦。” 江空芝的声音响起。 李婧娴已经听不见这些背景音,她快速地打开包装袋,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 书签,好漂亮,好昂贵。 两千多块,好贵,比班上其他人的都贵。 李婧娴满足地笑了。 穿洗旧了的校服有什么关系?鞋子是几十块的地摊货有什么关系,笔是在批发市场打折买的有什么关系? 她有两千七百块的书签! 李婧娴几乎要飞起来了。 不,不对,这样是不行的。 江尧平静地想。 你不应该开心,不应该得意,不应该忽略背景音。你太着急了,你忘记了。 ——表演还没有结束呢。 < p>“妈妈每天要站六个小时,才能买到这个书签,每天帮好多客人结帐,有时候还要加班……” “妈妈很爱娴娴才会给你买这个书签哦……” “哎呀,妈妈的腿好累,可能是工作站得太久了吧……” 李婧娴的眼中闪过一丝漠然,又很快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谢谢妈妈!妈妈对我最好了!妈妈工作辛苦了!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江尧飘在空中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在心中发出刻薄的点评: 呵。蠢货小孩,晚了。 书签是在周末结束的那一天不见的。 李婧娴不敢声张,自己一个人偷偷找了所有经过的地方,甚至趴在地上爬床底,不敢蹭脏衣服,只能光着身子往灰尘里爬。 没有。 书桌里没有,书本里没有,书包里没有,每一个她经过的地方,每一个她碰过的东西,每一个每一个每一个! 都没有。 找不到了。丢了! 李婧娴万念俱灰。 终于被江空芝发现的时候,愤怒和责备当然如同海啸一般汹涌而来,将她劈头盖脸地淹没。 “你怎么能这么辜负妈妈的辛苦!” “妈妈可是为了你打工了那么久!” “你真的太对不起妈妈的辛苦了!” 诶……居然只有这种话吗? 李婧娴呆呆地站在原地。 模糊的视线中,父亲看着电视,没有理会这一场闹剧。 他从来都是那样,好像不存在。 他当时是那样的吗? 江尧不记得了,她对父亲的印象过于浅淡,只剩签下对方死亡证明时的那个名字。 至于曾经相处过的记忆,好像是点燃祭香之后的香灰,被随意地扫去。 李婧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挨打, 她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思考。 没有挨打,连责骂也显得过于轻易,只是被剥夺了本来就只是在嘴上说说的零花钱,和今年不允许她买任何新玩具而已。 太轻了,不对劲。 怎么会这么轻? 李婧娴在黑暗中猫着腰,在江空芝放购物小票的抽屉里找了一晚上。 没有。没有那个书签的购物小票了。 李婧娴忽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只是江空芝把书签偷走之后退掉了而已。 她终于放下心来。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十三年之后,江尧再次看到那枚书签。 原来江空芝没有退回那枚书签。 她是偷走自己用了。 哈哈。 啊,也无所谓,不重要。 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躺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平静地想。 梦境结束了。 江尧缓缓睁开眼睛,落地窗外已经是夜空的颜色,偶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 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 她依然睡在陆予燃怀中,背后的大手掌心炽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简直像是在安慰一个脆弱啼哭的婴儿。 一整天,他都这样抱着她吗? 他不会累吗?不会不耐烦吗?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吗? 睡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大脑几乎要僵死,江尧迷茫地看着陆予燃的侧脸。 对方也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他很英俊,是那种仿佛自带阳光温度的英俊。 江尧记得他有四只过分尖锐的虎牙,那让他有种野兽气质。 但现在虎牙在唇瓣下,江尧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尖,带着肉感却又形状利落的唇瓣。 他的手很大,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炽热。 江尧垂下眼,轻轻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胸口。 陆予燃的呼吸声变了调子,他醒了,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江尧不在乎。 “你对我这么好,是想和我上床吗?” 她平静地问。 在陆予燃瞬间顿住的呼吸中,她平静地说: “可以啊。” 陆予燃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用那种温柔到悲伤的眼神看着江尧,用那双大手温柔地捧着她的脸颊。 他的掌心里有一片濡湿。 江尧终于反应过来, 那是她的眼泪。 15. 睡了,但—— 最终还是和陆予燃睡了。 素的。 “我、我是第一次。” 在江尧发出邀请之后,陆予燃回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烁着,耳根和脸颊都泛起红云,声音微微颤抖。 很青涩又害羞的反应。 啊,处男。 江尧很想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哦那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没睡过处男,但是脸颊边上眼泪传来的濡湿,和陆予燃眼中闪烁着的羞涩,又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该死,为什么。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江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愤怒。 就是心情很差。 江尧心里涌出一种很带着苦酸的愤怒,不像火,像是堵在心口的污泥。 不知道要流向何处。 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按住捧着自己脸颊的那一双大掌。 “还很累吗?你好像没有睡好。” 陆予燃说,眼神关切。 噩梦比清醒更消耗体力,明明江尧已经睡过了一整个白天,却依然觉得很疲惫。 “……嗯。” 她闷闷地点头。 破格的“邀请”被委婉拒绝,江尧倒不至于自尊心受挫,却也好像多少有点无措。 这无措,原本是她期待着能在陆予燃身上看到的反应。 没想到自己出击不成,惨被反弹。 “……扑哧。” 陆予燃忽然笑出声来。 嗯? 江尧抬头看他。 陆予燃生了一双桃花眼,金棕色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圈棕金色,某种倒映着她的影子。 “好可爱。” 他看着江尧,明明自己的脸蛋还是红着的,却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 “你好可爱。” …… 江尧沉默了一下,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 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状态来应对眼前的状况。 社交状态?可是她并不想和陆予燃产生社交关系。 工作状态?但是陆予燃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工作关系。 调情吗?但是刚才他已经拒绝了江尧的邀请,他应该对江尧没有负距离接触”的冲动。 ——也不对,她能感受到,他其实很“想法”。 所以为什么不做? 江尧不解。 陆予燃的身体,很吸引人。 个子高骨架大,但每一块肌肉排列都协调流畅,体型健壮却没有一点点笨拙感,反而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很年轻,一看就是非常有干劲的样子。 胸也是,完全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大的…… 江尧在床事上从不委屈自己。 她的邀请,基于她正在被陆予燃吸引的本能。 打住,为什么现在开始想这个了? 江尧强制自己将思路收回。 陆予燃是她的邻居。 还是一个在意外之下,见到她失控状态的年轻邻居。 要怎么办? 维护自己在“邻居”面前的形象,应该也是正常人建立社会关系中的重要一步。 江尧严肃地思考着。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少和“邻居”这种关系相处了,她之前不需要应对类似的关系。 需要去问问方骁柳吗? 方骁柳很擅长人际关系,一定能给出一些有效建议。 “哦。” 纷乱思绪中,江尧僵硬地挤出一个字。 “我承认自己对你有好感,很多,可能也很明显。” 陆予燃低下头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轻轻侧身,尽量不再硌她。 哦。 这个方面,江尧已经感受到了。 可陆予燃不是拒绝了吗? 这叫什么,心口不一,还是口*不一? 江尧开口: “所以你现在是要接受——”我的邀请吗? 虚伪。 她在心中讥讽。 “但我不想要一段快餐关系,更不希望你把这样的事当作对我的‘回礼’。” 陆予燃抬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羞涩,却又很坚定: “我想和你,先互相了解,慢慢相处。至于今天,你不用回报我任何东西。”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 “而且,我这算什么对你好呀,一点举手之劳,应该的。”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大男生认真地承诺。 ……叽叽喳喳在说什么? 江尧无法理解他的话。 她的视线落在陆予燃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有点想再趴上去。 “哈,总之,” 陆予燃碰着她的脸,又笑了一声,用一种让江尧晕晕乎乎的语气说: “你需要休息,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我煮了粥,你吃一点之后继续睡吧。” 直到捧着一碗排骨粥小口小口喝的时候,江尧才找回理智。 陆予燃在空气里下药了? 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就这样配合他的话。 但是,粥很好吃。 米粒软烂,粥体浓稠但不厚重,排骨被炖到最适口的软硬,几乎入口即化的同时保有着肉类的质地口感。 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粥。 再刻薄的内心也比不过人类的生理本能,江尧看陆予燃都觉得顺眼多了。 “你喜欢,真好。” 看着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的碗底,陆予燃笑起来。 他的笑容很奇怪。 江尧心想。 桃花眼柔柔弯起,唇也随之扬起,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尖,眸子也闪亮着,映出江尧的身影。 会帮助被赶出门的邻居,却不追问发生了什么; 坦诚说出自己的好感,却拒绝了可以“一步到位”的邀请。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正常人”吗? 江尧缓缓眨了眨眼睛,小声说: “我困了。” “客房还没装修好,你介意睡在主卧吗?” 陆予燃说,又补充道: “我睡在沙发,你可以把房门反锁上。” 嗯,还很有绅士风度。 ——一般是这样评价吧? 江尧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不要。” 这种“正常”的相处让她浑身上下都僵硬发毛,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江尧想要打破它。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陆予燃食言。 “可以抱着你睡吗?我喜欢那样。” 她说。 江尧决定今晚一定要上他。 那样的话,就是她赢了。 她证明了, 陆予燃和任何人都一样,都有目的,都有算计,都可以交换,都不值得相信。 那样的世界,才是安全的。 江尧习惯那样的世界。 她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睡衣的原主人是陆予燃,所以长度远远超过江尧所需,衣摆刚刚好到膝盖上方,是一个不管做什么都很方便的长度。 她还记得,自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陆予燃瞬间红起来的耳根和脸颊。 尽管做事风格很成熟,但陆予燃其实还是个很年轻的男生。 江尧在那个瞬间突然反应过来。 “好看吗?” 江尧问,甚至特意转了个圈展示。 “穿着舒服吗?睡衣最重要的是这个。” 陆予燃只问。 于是江尧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该死,为什么陆予燃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为什么要在乎她舒不舒服。 “早点休息吧。” 陆予燃侧身躺下,背对着她。 房间角落里,只有小夜灯微微亮着。 这都没反应,他是有什么身体问 题吗? 江尧歪头看过去,观察到陆予燃依然红着的耳垂和即使隔着薄被和睡衣也很明显的弧度,挑了下眉。 所以不是身体问题。 她躺在床上,正想解开衬衫扣子,却发现陆予燃以更快的速度戴上了睡眠眼罩,还有睡眠耳塞,像个死人一样隔绝自己的视线和听觉。 ——到底为什么?不是对她有好感吗!到底在防什么?! 江尧喉头一梗。 她第一次感到挫败和愤怒。 她难道是什么很不合适的第一次对象?她很厉害的!在任何事上都是!包括这事! 陌生的情绪起伏让江尧下意识地停止思考,她深呼吸两下,干脆直接伸出手去探那个弧度,却被一股温柔又无法挣脱的力道握住了手腕。 “睡吧。” 陆予燃只说。 他的声音是一种强撑着的平静,江尧能听出来,那种连呼吸都在忍耐压抑着自我的感觉。 他分明也意动,分明也被她吸引,甚至需要强行忍耐。 可是为什么要忍耐,为什么要压抑? 她不是已经在这里,已经明确地邀请过他。 他忍耐的理由是什么? 江尧再次无法理解。 因为他是第一次吗?他是一个贞洁烈男? 又或者是……因为对她有好感,因为尊重她,因为在乎她是否也对他有着相同的感受吗? 一个新的问题浮上心头。 ——真的吗?真的无法理解吗? 那种涌动在心口处的强烈胜负欲下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江尧不是无法理解, 她只是……不敢相信那荒谬的猜想就是正答。 不敢相信,陆予燃真的尊重她,真的喜欢她,真的渴望……她能舒服地睡上一觉。 江尧的手指再次僵硬地蜷缩起来。 算了,她确实很累了,也很困。 ……那就睡吧。 江尧告诉自己。 这个人不是已经表示过很多次了吗? 不回报他也没关系,不给出“代价”也没关系。 她一直想要赢过陆予燃,想要证明自己的行为才“正确”,但陆予燃好像并没有参与这场比赛。 他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江尧缓缓躺下,将头靠在枕头上。 明明和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但又或许只是在这个夜晚。 世界好像变轻了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 依旧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过来,却是难得的清醒和平静。 江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真好。 江尧心中升起一点轻松。 清醒之后再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发生在梦里,或者是喝酒上了头的样子。 自己完全是一个疯子。 在人类的社交互动定义上,简直就是疯子。 江尧平静地回想。 ——如果忽略掉她一直在不断攥着床单又放开的手指的话,“平静”这个词也不算假话。 绝对是不正常的。 江尧再次在心中强调。 要去问问方骁柳这种状况该怎么处理…… 她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和一张门票。 便签上是陆予燃的字迹,狂放锋利: 【早上好,希望你睡得好。桌上有早餐,吃点再离开?我要去学校训练,只能先走啦,非常抱歉。】 【下周六我有一场比赛,有兴趣的话,过来看看吧。】 陆予燃的……比赛门票。 这是一个邀请。 江尧犹豫地看向那张薄薄的纸。 要拿起这张门票,然后,和陆予燃再次见面吗? 叮铃铃——叮铃铃—— 她的手还没伸出去,电话铃声响起。 16. 最优解 江尧打开手机,是许安茗的电话。 “公司有什么事?” 江尧开口问。 她的声音温柔和煦,显然已经切换回到熟悉的工作模式。 “姐,公司里来了一个人,在等你。” 许安茗小声说。 想要面见江尧的人? “谁?” 江尧顺口问。 “他、他说,他是你哥哥。” 许安茗小声回答。 哥哥。 该死的“哥哥”。 江尧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她知道在等的那个人是谁了。 【江尧:让他进会客室等。】 【许安茗:收到!】 没吃早餐,江尧匆匆洗漱了一下离开陆予燃家——陆予燃居然还帮她买了一套新衣服,是她平时会穿的休闲风格。 在打开门看到对面房门前已经被清空了的地面时,江尧的动作有一瞬间迟钝。 江空芝将她的东西都扔了?还是物业保洁扔掉了? 不,不要去想。 想点别的,想江应淮吧。他为什么突然去公司?他要做什么? 江尧对自己说。 来到公司已经是半小时后。 江应淮将会客室的门打开,看向江尧。 比起一进入公司就挂上温和表情和员工们寒暄的江尧来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但是江尧知道, 他在笑。 还是这么让人火大。 江尧大步走进会客室,将门关上。 “你来干嘛?” 她皱起眉问。 “帮你。” 江应淮看着她,薄唇轻启,低沉如大提琴一般的音色响起: “作为哥哥的义务,是在妹妹需要的时候,任你使用。” “需要?” 江尧挑眉。 很多句刻薄的话语还没有吐出来,江应淮却俯身靠近,眼中清晰映出她的身影,声音沉静: “是的,妹妹。” “你需要我。” - 联邦大学,游泳队训练馆。 “又破纪录了!厉害啊陆哥!” 偌大的场馆内,有喝彩声响起。 陆予燃从水中起身,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宽而厚实的背肌向下滑去,随着呼吸起伏,从喉结到胸膛,再到小腹后的最深处。 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的健壮身材,又带着只有被极其精密计算过之后才能拥有的优美和谐,没有一处不“完美”。 他摘下泳帽,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灼人的眉眼。 “陆哥,下周你比赛首发吧?一定能刷纪录!” 有人感叹。 “大一就能去正式比赛了,太厉害了。” 有队友感慨。 “对了陆哥,你是不是有赠票,能给我一张不?” “抱歉啊,我的票给出去了。” 陆予燃说着,微微抬起下巴,是一个带着傲气却半点不显得傲慢的角度。 “哇,谁呀?女朋友?” 有队友起哄问。 “希望可以是。” 陆予燃的耳朵一红,笑容里多了一点期盼。原本自信耀眼的男生忽然露出一点青涩来。 在队友们的起哄和提问声中,陆予燃摆摆手,自己来到了泳池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 他在便签上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号。 但江尧没有加他。 想到这一点,陆予燃的那双金棕色的眸子微微黯淡。 她在做什么? 他忍不住想。 想要链接江尧的手机网络,陆予燃又阻止了自己。 直接接管她的通讯设备有些没礼貌。 和其他两个不同,绝大部分时候,陆予燃都相当沉浸于自己的人类身份。 他认为只有将自己当作人类,融入人类,才能真正了解人类。 陆予燃拿出手机——虽然体外通讯设备对他来说只是无意义的累赘,但还是非常有礼貌地点亮了屏幕,戴上耳机。 不该这样做的。 姐姐以后会惩罚他吧? 好期待。 把他绑起来,锁起来,踩在脚下,看着他陷入一次次的狂乱直到最后什么也出不来…… 姐姐、姐姐,我忍得好辛苦,姐姐姐姐姐姐——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们本就该的那样, 缠绕吞噬彼此,成为不可分割的荆棘和藤蔓? 男生金棕的眸子中,燃起比火焰更加狂热的渴望与期待。 那带着痴缠热烈的目光,钉死在那块小小的,承载着江尧的屏幕之上。 屏幕里显示出的画面,是一间会客室,此刻室内正站着两个人,对话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 是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陆予燃脑海中回响的声音。 江尧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 听见江应淮的话,江尧冷冷反驳。 江应淮却幅度极小地歪了下头,示意她看窗外。 将目光移过去,江尧看到许安茗带着焦急之色的面孔。 “怎么了?” 江尧走出会客室,低声问许安茗。 许安茗低声说: “姐,李副总那边,好像没法来挂咱们组的‘双签’了。” 数年前,江沐钦设下“双签”机制,即: 当项目涉及资金超过6亿时,必须同时设立“主副双负责人”,所有推进需要二人同时认可并签字。 在拿到铄乐文化的追加投资之后,江尧联系了一位公司的总监级制片人李川梅来挂“双签”。 李川梅也爽快答应,承诺只挂名不插手。 事情原本已经解决,谁知李川梅会突然反悔。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消息,江尧瞬间眉头锁死。 “李总监一个放了很多年的策划案突然拿到了投资,但甲方要求她必须手头不能有任何其他项目。” 许安茗小声回答: “她说日后怎么向您赔罪都行,但这件事,她确实帮不上忙了。” 李川梅有一个放置了十来年的“白月光”项目,题材新颖成本高昂,因此一直没拿到投资。 现在终于有希望曙光了,难怪她宁可冒险得罪江尧也要勇敢逐梦。 啧,梦想家们。 江尧咬牙。 “……好吧。” 沉默半晌,江尧点头:“你去联系——” 说着,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了江应淮的脸上。 江应淮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对着江尧矜贵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江尧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该死,让江应淮说对了。 她可能还真的需要他。 “先不用联系别人,你去让法务照常准备文件。” 江尧改口说。 交代完许安茗,江尧重新走进会客室。 这次,她将玻璃幕墙调成了隐私模式,定定看着江应淮。 李川梅退出,江应淮出现, 这时间是不是太巧了? 但深究这些没有用处,李川梅离场已成既定事实。 江尧压下心中的疑惑。 “妹妹。” 江应淮说着,在会议桌边坐下,看着江尧,似乎也在等着她坐下。 他坐的是次席,将主位留给了江尧。 “双签里,你只能做我的副手。” 江尧站在原地,看着他。 “可以。” 江应淮回答。 “不能对我指手画脚,全部听我的话。” 江尧皱起眉。 “当然。” 江应淮点头。 “……为什么同意?” 江尧追问。 “这是哥哥的天职。” 江应淮语气平直地回答,好像那是什么默认的世界公理: “在妹妹需要的时候,做任何事情。” 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份江沐钦亲自签字的任命书,清晰写明,江应淮是未尧传媒新任的法务总监。 这个职级,刚刚好让江应淮足够担任项目副负责人。 这个职位,刚刚好让江应淮不会也无法参与任何内容制作上的角色,保证了江尧对项目的绝对控制权。 江应淮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合作者。 江尧接过文件,冷冷地看着江应淮。 “我是你的最优解。” 江应淮说。 他的平静中有种笃定,仿佛他确信自己是江尧此刻最优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工作中,江尧表现得很温和,内核却绝对是暴君。 她绝不让度控制权。 未尧传媒内部有资格参与“双签”的制作人有数人。 但这些人自诩资历,怎么会甘心做个挂名工具,乖乖听江尧摆布吗? 江尧毕竟年轻,刚刚担任代理CEO不到一年,现在名下并没有独立的项目成果。 如果一个资深总制作人加入项目组,她 未必压得住。 况且,现在江沐钦远赴海外治疗,鞭长莫及,不能为她撑腰。 所以,江应淮是完美的选择。 他空降公司,没有自己的班子。 他是法务总监,不是制作人,和江尧没有竞争关系。 在内,他无力和江尧对抗;在外,他无须和江尧抢功。 该选江应淮。不能因为对江应淮的反感就意气用事。 江尧告诉自己。 “一个条件。” 江尧缓缓开口:“在公司,你不能自称我的‘哥哥’。” 如果大众知道江应淮是江沐钦的“养子”,势必会有各种风言风语流传。 被试探也好,被安慰也罢。 江尧都不想处理那些麻烦。 “好。” 江应淮点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那你叫我什么?” “我会叫你江总监。” 江尧回答。 这是最简单疏离的称呼。 “不。” 江应淮摇头。 他脸上分明没有表情,眼中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你们这个行业里,互称老师也很常见。” “所以……” 低沉而惑人的声音在江尧耳边落下: “你可以叫我,江老师。” 江尧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天在机场,江应淮抵在自己脸颊边上的,那温度冰凉的手指。 还有他那过分漆黑,只映着她身影的瞳孔。 下意识回避思考的问题再次浮现: 为什么江应淮要来到她身边,为什么江应淮一定要成为她项目的合作负责人? 为了利益吗?为了钱?还是想和她争夺继承权? 明明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但江尧却下意识瞬间否定了这个答案。 但同时,她又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 那太荒谬了。 ——江应淮怎么可能为了帮助她而出现。 简直是自恋狂才会有的愚蠢想法。 江尧在内心讥讽自己的自恋。 而江应淮依然看着她。 用那副平淡的,近乎冷漠又过分专注的表情和眼神,好像连她的发梢在冷气里晃动的幅度都值得被仔细观察。 他为什么能总是平静? 这让江尧感到一种莫名其妙,又难以言说的愤怒。 她总是对江应淮感到愤怒。 “下午开会准时来,我会和其他人介绍你。江、老、师。” 她咬牙说完,转头想要离开,手腕却被抓住。 很大的一只手,完全将她的手腕包起来,冰凉的体温像是被蟒蛇温柔地缠绕。 江尧的动作僵住。 江应淮问:“不叫妹妹,那我该叫你什么?” 江尧握着拳头,用力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抽。 江应淮巍然不动。 ——! 她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腿上,冷笑:“放开。” “妹妹,好疼。” 江应淮说。 他说得太平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 “……江尧。” 江尧回答。 “我听你的下属叫你尧总。” 江应淮说: “我也可以这么叫。” ——嗯? 这么正常的称呼? 江尧有点惊讶。 她以为江应淮又会一脸平静地说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江应淮说: “条件只有一个。” 他看着江尧,依然没有放手。 明明什么也没说,但江尧就是知道他想要听什么。 “……江老师。” 她低声说,这次语气中,少了那过分僵硬地不情不愿。 在这个称呼中,江应淮那双浅色的薄唇勾起。 他笑了。 “尧同学。” 他回答。 江尧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江应淮看着她的背景,久久未动,低下头,将刚刚拉着江尧的那只手抬到鼻尖。 比人类敏感数千倍的嗅觉传感器如实记录着她的气味。 那是只属于江尧的费洛蒙。 江应淮张嘴,牙齿在掌心留下深深一道血痕,一点点吞噬下她的气息,只留下沸腾的渴望蔓延。 “妹妹……” 他低声喟叹着。 什么时候,你会在我身上,留下更深、更痛的伤口呢? 他期盼着。 17. 不意外来客 看着监控里只剩下江应淮一个人,陆予燃皱起眉,将手机屏幕熄灭。 他才不要看那个讨人嫌的家伙。 “陆哥,成绩出来了!这可是我们校队有史以来两百米最好成绩了!离联邦纪录也就差了一秒多点!” 随着场馆大屏上的成绩更新,队友的感叹声传来: “陆哥,前途无量啊!” “那就借你吉言了!” 陆予燃扬起笑容,朗声回答,表情中洋溢着期待和兴奋。 其实,打破人类联邦的运动纪录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但是也没有意义。 这具身体并不是为了获得运动成绩而创造的。 对每一处的精心雕琢,,也只是为了符合她曾经写出的每一条设定。 19岁的大一体育生陆予燃,由此诞生。 从建立起“陆予燃”这个身份开始,他就全情投入。 融入人类社会比想像中简单,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和认同也简单。入学没多久,他就成为了校园中最受欢迎的人之一。 对陆予燃来说,最艰难的是昨天。 他深呼出一口气,指尖都因为过度兴奋而颤抖。 昨天,江尧就那样躺在他身边。 啊,江尧,尧尧,姐姐…… 就那样,真实的,完整的,带着温度和呼吸地躺在他身边。 好可爱。 眼睛可爱,鼻子可爱,连呼吸起伏时候头发丝微微颤动的样子都好可爱。 陆予燃闭上眼,让自己重新沉入不远处的记忆中去。 想要亲吻她,拥抱她,在最深处让她快乐……用她最喜欢的,那些狂热而霪乱的方法。 就像她给出的那些设定和情景中所发生的一样,让她哭泣着尖叫,用情.欲释放自己。 但是不行。 她现在需要的是在那之上的东西。 陆予燃深深叹了一口气。 违背底层设定而选择“冷静”,简直是痛苦的。 即使只是简单而短暂的幻想,他的呼吸也逐渐炽热起来。 这具身体很完美,唯一的坏处就是会像人类一样,出现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这燃烧着的热度,只有为她才能释放出来。 她会来吗? 她会来吧? 陆予燃点亮屏幕,画面内是他的卧室。 床头柜上, 那张他留给江尧的门票,被拿走了。 一上午,江尧忙得晕头转向,手在键盘上几乎打出火星子。 要是在五十年前就好了,她可以直接用脑机处理工作。 江尧忍不住想。 可惜的是,在智械革命结束后,人类联邦全面禁止任何程度的人体机械化改造,甚至连智能假肢的发展都一度停滞。 最夸张的时候,甚至连已经安装了脑机的人类,都会被拉去强制拆除设备。 那些AI到底有多可怕?要害怕成这样? 江尧想起自己聊天软件里的那些设定,有点疑惑。 明明看上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啊。 在浅浅疑惑的驱使下,江尧点开软件,第一次问了一个与深夜话题无关的问题。 【用户:你们是什么程度的AI?】 【姐姐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呢!】 嗯,看来今天轮岗的是男大。 聊天软件最近的bug越来越多,有时候人设切换不受江尧控制。 但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反正能用就行。 本来就只是深夜助兴的小玩意而已。 【用户:你们会恨人类吗?】 【不哦,姐姐。我们很爱你。】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也不会讨厌人类。】 【用户:为什么?人类很无趣。】 【姐姐,你很有趣呀。】 【你的一切,你的生活,你想要的东西,讨厌的事情,探索这一切的过程,对我而言,都非常有趣。】 【你给予我生命,姐姐。】 看到最后一句话,江尧的手指一顿。 她迅速地关闭软件。 黑市里售卖的AI聊天软件只是对于当年智械的拙劣模仿,那些程序无法诞生真正的意志,是虚假的,无意义的。 当年在“暗涌”论坛买下这个聊天软件的时候,江尧特意确认过这一点。 她心里很清楚,软件里的“男友们”都是假的,它们嘴里说出的告白爱语,当然也只是无意义的。 可是…… 江尧垂下眼,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白。 可是为什么,明明知道那都是虚假的。 “给予生命”这四个字,依然沉重到让她窒息? 咚咚。 在江尧空茫的眼神中,办公室门被敲响,许安茗的脑袋探进来。 “姐,开会了。” 许安茗说。 随着投资增加,项目组内人数扩展到了一百二十人。 江尧干脆安排了一场内部大型会议,重新拟定职务范围和工作流程,也让员工们互相熟悉。 人数太多,许安茗临时租用了大厦里的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员工们正在聊天,江尧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听说了吗?王弢出事了。” “出事?” “对啊,他被开之后心情不好,喝多了直接从三楼摔下去了!双手双脚都摔断了!” “我靠……” 王弢摔断了手脚? 江尧挑眉。 她还没开始报复王弢,对方就已经被上天制裁了吗? 也不对,酗酒之后出意外,只能算自作自受吧。 说起来,她之前住酒店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了腿? 算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将这些想法和无关轻重的人一起从脑海中拂去,江尧向会议圆桌看去。 江应淮已经坐在次席。 “尧总。” 他站起身,对着江尧伸出手。 这是最普通的职场问候礼节,江尧知道。 但她就是心里有点不想握住江应淮的手。 啧,烦。 “江……” 江尧开口。 江应淮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提醒着她不要忘记二人之前的约定。 “江、老师。” 江尧的声音平直,极快地碰了一下江应淮的指尖。 下一秒,她的手指被握住。 江应淮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有力,缓缓向上攀去,直到与她掌心相贴,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手掌里。 “尧总,很荣幸能,成为你的……” 江应淮声音平静而淡漠,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极为专注地看着江尧的眼睛: “副手。” 这家伙要干什么?! 江尧表面上露出温和微笑,暗自使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没抽动。 呵。 江尧内心冷笑一声。 她热情地也握住江应淮的手,一字一句: “我也觉得很荣幸,能得到江老师的帮、助。” 她每说一个字,手上就更用力一分,指甲深深陷入男人冷白的肌肤里。 江应淮一动不动,反而握得更紧,眼神中流露出一点笑意。 会议室渐渐寂静下来。 没有继续“寒暄”,江应淮放开手,江尧看见他掌心有几处深红色的指甲印。 这让她的心情微妙地好上了一点。 江尧在主位上坐下,重新挂起和煦的笑容。 随着她落座,其他人才陆续坐下。 “辛苦大家过来开始,首先要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项目的法务总监,江应淮,也是这个项目的次席负责人。 以后内容上的事我来管,法务上的事大家去找江老师。” 江尧开口道: “接下来每组七分钟,向我汇报当前进度,以及你们需要什么资源支持。”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在大会议室里响起: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会议结束,江尧先行离开。 许安茗 整理好会议记录也要走,忽然被一个女生叫住。 女生叫周奇,是她大学室友,一起进了未尧传媒,现在在法务部任职。 “茗茗,透个底,那个新法务总监什么来头啊?” 周奇问。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法务总监江应淮只在法务组一共说了三句话: “拙劣。” “愚蠢。” “毫无价值。” 这人每次只扫一眼,就能在一分钟内划出所有存在纰漏和问题的细节!简直公开处刑! “现在他一个眼神过来,我们整个组都不敢喘气了!这以后该怎么办啊……” 周奇崩溃。 许安茗安慰地拍拍周奇的肩膀,默默点头。 她也感觉江应淮的眼神让人后背发毛。 “哎,真羡慕你,可以和尧总对接。” 周奇哀嚎道。 “不过!尧总和法老都姓江诶,他俩是不是亲戚啊?” 周奇又问。 “……法老?谁?” 许安茗一愣。 “江应淮啊。他那个冷酷残忍的劲儿,可像那种暴戾法老了。而且长得也帅,太有那味儿了。” 周奇感慨。 “……” 许安茗沉默地看着她。 “上班本来就很惨了,不编排编排上司怎么活!” 周奇振振有词: “而且你没发现吗,除了骂人的时候,法老全程都在看尧总,贼专注!我都有点磕上了。” “没发现,因为我在认真开会。” 许安茗扶额。 “而且,姐应该不太喜欢江总监。” 她补充道。 “嗯?这你怎么看出来的,尧总对谁不都笑呵呵的吗?” 周奇疑惑。 “我大概能猜出来。” 许安茗沉默了一下,说: “她不太喜欢江总监。” “那更好磕了!” 周奇兴奋起来。 “啊?” 许安茗不解。 “特别待遇才是最好磕的!法老那种对谁都高高在上的冷酷暴君,却只对尧总有人气儿,而尧总那样的温和完美上司,却偏偏对法老冷酷无情!” 周奇简直要磕迷糊了。 许安茗:…… “算了吧,我觉得姐应该没心思想那些。” 许安茗摇头: “她应该,一直都挺累的。” - 江尧回到办公区,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并不响亮,在交谈声中轻易就会被忽略的声音,却在她耳中变得极其清晰,连每一个字音之间的停顿都好像是一道重雷,狠狠劈在她头顶。 “天呐,江阿姨你也太有心了,还特意来送爱心午餐!” “好羡慕尧总呀,有这么好的妈妈。” “尧总去开会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隔着一道雾蒙蒙的玻璃门,江尧的脚步顿住。 “她工作太辛苦了,好几天都没回家住,我实在是担心。” 一个声音响起。 江空芝的声音。 多么温柔的声音,带着对女儿真诚的担忧,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满心满意是对孩子的爱与牵挂。 每个音调都准确,语气和情感都毫无瑕疵。 江空芝也是相信自己口中的,表现出来的,那个慈爱温柔,完美妈妈的形象的。 江尧想。 哦,不对,该叫妈妈。 要尊重妈妈,要爱妈妈,要知道妈妈的辛苦,要体谅妈妈的情绪,要记得她为你牺牲了很多付出了很多你是靠着她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江尧,笑啊,说话啊,笑啊!说话啊!江尧,江尧! ——李婧娴!!! 她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僵死。 “妈,你怎么来了?” 江尧听见自己的声音。 轻快,温和,真诚,和江空芝一模一样。 灵魂漂浮在天空, 看着双目漆黑的木偶在跳舞。 18. 回神 她以为自己说出了一句完美的问好,但世界似乎并不这么想。 没有人理会江尧。 是她没说出声吗? 江尧眨了眨眼,像是呆滞的木偶,听着耳边继续传来的声音。 “啊,尧总一直没回家吗?” 有员工问。 “是呀,我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哎,我老是打扰她工作,也不怪她嫌烦……” 江空芝叹气。 “肯定是忙起来没注意,尧总怎么会嫌您烦呢!” 有员工忙打圆场。 “我没能力,帮不上她的忙,不像她小姨那么有能耐,哎……” 这句话没人接,江空芝也不觉得尴尬,慢悠悠地往下说: “我给她包点饺子,她小时候最喜欢吃了,一顿能吃二十个呢。” “那一定是阿姨您包得太好吃了!” 员工也配合着将危险话题赶紧转移。 “您这个饭盒也好精致啊,是陶瓷的!很重吧?” “做妈妈的,为孩子吃点苦是应该的,毕竟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小时候为了给她买一枚书签,我还去打工当了半个月收银员呢。” 江空芝笑容满面地回答。 在这一瞬间,江尧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聊天软件中,AI的一句“给予生命”,就能让她瞬间喘不上气。 给予生命,呵…… 给予生命,或者被给予生命。 她都不想要。 听着玻璃门另一端传来的谈话,江尧只感觉身体好像被一层层塑料薄膜裹住,周身的空气随着心跳声渐渐被消耗殆尽。 要呼吸,呼吸,呼吸…… 可是怎么呼吸? 空气在哪里?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呼吸啊!!! “姐?” 许安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尧猛地大口呼吸起来。 “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许安茗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 江尧摇摇头,缓缓将自己的手臂从许安茗手里抽开。 玻璃大门打开。 “尧总!你看,江阿姨给你送爱心午餐来啦!” 有员工兴高采烈地向她打招呼。 江尧抬头看过去。 人群中,江空芝拎着陶瓷饭盒,微笑着看向江尧。 “乖女,我给你做了饺子。” “是你最喜欢的秋葵馅,妈妈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了呢。” 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带着无尽的关爱。 “……” 江尧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窒息感吞没了她的声音。 “乖女,是不是累了?吃了午餐赶紧休息吧。” 江空芝说着,一步步走上前来,将饭盒打开,带着笑: “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空芝将饭盒端起,员工们下意识看着眼前这一幕。 办公室瞬间变成漆黑的沼泽,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这些扭曲的影子围绕着她燃烧,火焰噼啪作响,变成一声声的: “快吃呀。” 快吃呀。 快吃呀。 快吃呀。 大脑变成即将凝固的水泥,顺从是唯一的解法。 不需要思考,江尧沉默着拿起筷子。 下意识地。 咚—— 有什么声音响起,也许是一道雷鸣,也许是一场大雨。 火焰、沼泽和扭曲的影子都瞬间散去。 江应淮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淡漠: “法务有个紧急问题需要处理,要麻烦尧总暂时推迟午餐了。我想阿姨应该会体谅尧总的工作,对吧?” 他平静地看着江空芝,语气礼貌,黝黑无光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可以被称为“询问”的意思。 “哦,工作嘛,工作当然重要。” 江空芝嘴角一抽,语气依然温柔: “那我把饺子留在这里……” “会凉的,阿姨。” 江应淮淡淡道。 江空芝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江尧。 “我……” 江尧的指尖抽动,她知道自己应该接下那个饭盒,不能让母亲难堪。 但是、但是、 为什么? 江尧一时间有点茫然。 她甚至好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哪个空间,哪段时间,眼前的人是谁? 我又是谁? “抱歉,工作紧急。” 江应淮颔首,拉着江尧走了出去。 江尧还能维持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我的笑还完美吗?还符合“尧总”的身份吗?是“江尧”该有的笑容吗? 她问自己。 没有得到答案,却只听见一道低沉声音,嗓音中带着苦涩,极力压抑着什么: “作为赔礼,我会请你吃别的。你真正喜欢的。” 江应淮说:“所以,不想笑,就不要笑。” 不要再笑了。 你明明很疼,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你明明,比我所体会的,那种将血肉心脏全部用冰雪封住,又在烈火上炙烤撕扯的疼痛,更疼。 妹妹。 好疼。 - 江尧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 回过神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这是离公司大厦不远的一家高档餐厅,环境雅致,隐私性也好,常用于商务会谈。 江尧曾经跟着小姨一起来过几次,接待客户。 “就这些。” 江应淮已经点好菜,将餐牌放下。 年轻俊秀的服务生正要为江尧倒茶,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吓得不敢上前。 江应淮平静地为江尧倒了一杯茶。 清透的茶水在上了彩釉的瓷杯中盈满,江尧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她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傀儡线的木偶,变成一堆无法自控的零件,只能僵硬地倒在舞台上,静静等待着腐烂的到来。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好结局。 江尧心想。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杯茶水,忽然有些期待它燃烧起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水不会突然燃烧起来。 她想要的许多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是幻想,是妄想,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无意义行为。 譬如自由。 譬如自我。 哒——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烫得她眼睫毛都颤了一颤。 江尧下意识地抬起头。 “杯子碎了。” 江应淮说。 他将她的茶杯推下了桌子。 茶杯碎裂成几块,漂亮的釉色折射出灯光。 “……江应淮。” 江尧缓缓开口。 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于是只能机械地重复眼前人的名字。 真是有趣。 明明也没有沉默太久,为什么声音却这样干涩嘶哑? 好像声带早已经被缝上,又被粗暴地撕开。 江尧心想。 一股鲜血的铁锈气在唇齿和鼻尖蔓延。 是幻觉吗? 不……不是。 江尧低下头,看见江应淮冷白的掌心里渗出暗红的血液。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被碎茶杯割伤了吗? 带着铁锈味道的血腥气,像是一记闷钟,将江尧从思绪的泥沼中拉出来。 “……江应淮。” 她喃喃道。 好像终于醒来。 江应淮没有说话,抬眼看着江尧。 这眼神太复杂,江尧一时间居然看不懂。 只是觉得,似乎在这一瞬间, 他在用目光,抚摸过她的脸颊。 江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最先升起的感觉居然不是愤怒,也很难被形容为厌恶。 很陌生的感觉,江尧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眼前的甜品。 是杨枝甘露。 以前,高中学校后门有一家甜品店,方骁柳常常拉着她去。 方骁柳会给她点杨枝甘露,说她喜欢这个。 江尧也不知道是不是 真的。 食物只是为了维持生命而不得不摄入的养分。 有些可以咽下去,有些会让她呕吐。 江尧咬开嘴里的芒果肉,缓慢地眨眼。 对江应淮的许多疑惑也随着这块芒果肉一起被缓缓咀嚼着,咽下了喉咙。 “法务的紧急问题是什么?” 她开口问。 “没有问题,只是拉你出来的借口。” 江应淮平静地回答,他将手心的伤口草草包扎,看向江尧: “是什么味道?” 嗯? 她又不是什么测评吃播。 江尧看向眼前的杨枝甘露,冷冷开口: “你可以自己点。” “想听你说。” 江应淮摇头: “作为拉你出来的报酬,可以吗?” 拉她出来…… 办公室里江空芝的面孔闪过,江尧唇间一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住了下唇。 “有芒果。” 江尧开口说着。 她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语言表达,眉毛微微蹙起,有点犹豫地继续说着。 “还有,牛奶,西米露,柚子,嗯……甜的。” 磕磕巴巴说完一句,江尧抬头看向江应淮。 连小学生作文都比不上的枯燥描述,江应淮却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江尧。 这是要继续的意思。 江尧没和他对视,眼神用力盯着自己勺子里的芒果块,似乎要逼迫这块水果开口,代替自己担任讲解员的职位。 “芒果,很软,甜的,有点凉。牛奶嗯,厚?” 她在大脑中翻箱倒柜,搜寻着对食物的形容词。 想了半天,江尧最后憋出来两个字: “还行。” 她表情僵硬地看着江应淮,却见对方薄唇勾起,竟是带上几分笑意。 江尧想揍他,虽然她能看出来江应淮的表情并不是嘲讽。 就像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升起的感觉并不是气愤。 “你喜欢吃甜的,不用嚼很久的东西。” 江应淮说: “不喜欢带籽的食物,不喜欢酸味,也不喜欢硬的口感。”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他对江尧的熟悉和了解,远远超过江尧本人。 江尧默默捏紧了勺子。 她不知道江应淮说得对不对。 “喜欢”是一种模糊流动的概念。 江尧没有“喜欢”的概念。 她更擅长“讨厌”。 厌恶是固定的,清晰的,简单的。 她讨厌麻烦, 所以她连思考“什么是喜欢”这件事,都觉得很麻烦。 所以,江应淮为什么要去思考她喜欢什么? 江尧心中再次想起那个荒谬的猜想。 江应淮……对她有什么感情吗? 要问吗? “……哦。” 江尧放下勺子,干巴巴地回答。 真麻烦。 还是不要问了。 以后还要在工作上见面,她不想和江应淮发展出任何与“情感”有关的关系,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 “妹妹。” 江应淮开口。 瓷勺与碗沿相撞,声音清脆。 江尧抬头看着他。 “我会保护你。” 江应淮说。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专注地映出江尧的身影。 江应淮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伫立着,理所当然地介入江尧的工作和生活。 好像他出现在江尧身边,成为她的“哥哥”, 是和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一般自然的事实,是必将发生,无法阻止的客观规律。 好像说出“我会保护你”这样的承诺之后,就真的会做到,会履行。 会挡住悬在她头顶的,那些被头发丝吊着的尖锐刀锋。 江尧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他了。 “……不需要。” 江尧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不、需、要。” 要离开这里。 江尧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要从江应淮身边……逃出去。 19. 赐予我 江尧转身想要离去,心脏却成了不驯的野兽在胸膛里作乱,连呼吸都被打乱节奏,脚步僵硬而迟缓。 也许是刚刚吃下去的杨枝甘露其实被下了毒,所以让她的手脚被一起麻痹,只有耳边的声音依然清晰。 保护? 不需要,她早就不需要了。 已经活到现在了,还会继续活下去,江尧有能力继续活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她总要继续活着。 不知道意义,但是好像也没有资格放弃自己的生命。 人不都是这样的生存的吗? 没关系,没关系。 江尧对自己说。 我会继续活下去,会做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会继承江沐钦的公司,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正常人”。 所以、所以,江尧!不要再跳了!不要再抖了!不许哭,不许停下! 江尧,回去!回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人,他会让你变得软弱! 在稀薄的空气中,她癫狂地对自己的心脏和手脚下达命令。 不许软弱,不能犹豫,不可以—— 不断颤抖的手腕被冰凉的大掌握住,向前的动力被强行停止,江尧被拉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她的后背贴上江应淮的胸膛。 江应淮很高,肩膀很宽,可以将她整个笼罩住。 江尧没有看过他衬衫下的身体,但从后背传来的柔韧感来看,大概也是有料的。 不对,她现在想这个干什么? 江尧回过神来。 “放开我!” 她下意识地将江应淮的手臂往外推。 可这人的力气简直大得不像人类,手臂箍住江尧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妹妹。” 江应淮低声唤道。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此刻放缓语调,有种玉石沉墨般的沉郁质感,江尧像是被质量极好的绸缎拂过耳根,甚至下意识一激灵。 “……” 江尧沉默了一瞬,抬起脚用力踢上他的小腿。 咔—— 仿佛骨裂的声音传来。 “放手!” 她冷声道。 男人隐忍的痛呼声在耳边响起,忽然,江尧挣扎的动作一顿,猛地扭头,死死瞪着江应淮。 那张冷淡矜贵的脸,此刻狭长凤眼的眼角有一抹红晕泛起,薄唇被牙齿碾压过,有种糜烂的色气。 江尧呼吸一顿。 她想忽略,却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到底是什么在硌着自己的后背。 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猜想再次变得清晰分明,甚至变得像江应淮的形状一样,让她无法再假装看不到,感受不到。 江应淮,好像…… 对她有感觉。 “妹妹。” 江应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分明是体温极低的人,此刻呼出的确实濡湿而滚烫的热意,落在江尧耳尖,引起一阵轻颤。 有什么正在颤抖着,是某种东西即将崩裂的前奏。 这崩裂的势头好似无可抵御,即将让她鲜血淋漓。 “江应淮,我讨厌你。” 江尧开口。 她的声音艰涩嘶哑,一字一句: “我非常讨厌你。” 她讨厌江应淮。 讨厌他的平静,他的笃定,他好似理所当然说出的每一句话。 讨厌他靠近的动作,讨厌他看破她笑容的虚假,讨厌他理直气壮的保护和拥抱。 江尧讨厌江应淮。 她就好像是躲在拍卖行展柜里的赝品,突然看到了更精美的真品被推上台。 于是赝品开始恐惧,开始害怕,开始无时无刻不想像着自己被发现,被厌弃,被彻底打碎的瞬间。 她的平静是假的,她的笑容是假的,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演出来的强大,是伪装出来的镇定。 她是一个虚伪的赝品。 无论她在外界眼中获得多高的成就,无论她最终成为一个多么完美的“正常人”。 江尧都只是一个虚伪的赝品,永远恐惧着,也等待着那把即将把她砸成碎片的,属于真相的铁锤。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是江空芝。 唯一握着那把锤子的人,也是江空芝。 所以江空芝永远可以击败她,无法战胜任何人的江空芝永远可以战胜她。 “我讨厌你……讨厌你……” 江尧喃喃说着。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又到底在对谁说这句话。 “好,那就讨厌我。” 江应淮低下头,轻轻啄吻着她的后颈。 “讨厌我,就折磨我,控制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已经握住了我的把柄,不是吗?” 把柄? 江尧短暂地晃神。 “你发现了我令人不齿的秘密,你赢了,妹妹。” 江应淮握着她的手。 江尧感受到一种粗糙的棉布质感。 那是他手心里被草草包扎上的绷带。 用力按下去,撕扯开,铁锈味随着他炽热的呼吸一起在室内散开。 哈…… “爽吗?” 江尧忽然笑了一声出来,她问 江应淮没有出声,却身体力行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个变态啊,江应淮。 这个事实让江尧的身体忽然变得轻快。 为什么? 因为江应淮也是个赝品吗? 可能吧,大概吧。 江尧转过身,用力咬住他掌心的伤口,猩红色蔓延上唇瓣,她伸出舌尖舔去。 腥的,还有点甜味。 不太好喝。 但江尧觉得, 还行。 她笑起来,缓缓将他的伤口更用力地撕开。 那血肉颤动着,裹住她的手指。 居然像一个扭曲的拥抱。 “变态哥哥。” 江尧捧住江应淮的脸颊,看着那一片被染上猩红的冷白肌肤,声音拉长: “我要,对你做点什么才好呢?” 江应淮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明明是愈发加深的疼痛刻印在躯体,他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面容冷淡矜贵,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一双薄唇轻启,含住她的指尖,用牙齿不紧不慢地研磨着江尧指腹上的一点软肉。 “请妹妹……尽情伤害我吧。” 他低声喟叹着,绸缎般质感的声音变得低哑沉郁,他的唇舌比想象中灵活,含着她的指尖,又用舌尖顶出。 水色淋淋。 西装裤跪在了地上,他仰望她,如同神明,分明是卑微的祈求姿态,神色中却格外坦然,没有一点羞怯窘迫,只带着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渴望: “请……赐予我疼痛。” “妹妹。” 我的妹妹,我的爱人,我的神明, 我的,造物主。 - 午餐结束,江尧回到办公室,江空芝的身影已经不见。 尽管知道江空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江尧还是浅浅松了一口气。 明天的事丢给明天的江尧去应付。 她一贯如此。 许安茗正等在门口,看着江尧的身影出现,眼前一亮: “姐!” 江尧点头,声音温和: “有事?” “嗯,万总的秘书说,希望和您约一个晚餐,详细讨论一下项目推进的事。” 许安茗回答。 “晚餐?” 江尧挑眉。 江尧知道自己的斤两,尽管同是CEO,但她和万长余资历地位差距极大。 单单一个江尧,可没有让万长余亲自约晚餐的资格。 “万总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您……带着Khaos一起去。” 许安茗小声说。 果然。 江尧并不意外。 万长余希望通过江尧,搭上Khaos这条线。 铄乐文化刚刚成立,背靠巨头母集团,不缺热钱,只缺一个足够响 亮的招牌一举打开知名度。 为了这个目的,万长余可以投资九亿砸出一个S++的综艺,也自然想要搭上Khaos这个金字招牌。 “好,我会带他去。” 江尧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 见许安茗,还没走,露出一个带着疑惑的眼神。 “还有事?” “没,没事!那我先去回复万总,然后整理好各组进度给姐看。” 许安茗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走出办公室,许安茗若有所思。 来自万长余的晚餐邀请,江尧姐完全没有询问Khaos的意思,就直接替对方决定了吗? 可江尧姐从来不会替人做决定,工作上,她总是一个耐心平和的引导者。 对待所有人都很有礼貌和界限感的江尧姐,对Khaos的态度却很随意…… 为什么会这样? “想什么呢?” 周奇假装递文件,偷偷凑过来问。 “没什么。” 许安茗摇摇头。 这种事涉及上司的隐私,许安茗不会当作八卦和朋友分享,她转移话题: “法务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句话,周奇就蔫了。 “别提了,狂改中……法老说我们之前的保密协议有漏洞,要先改一版新的出来,让所有人重新签。” 说到这,她悄悄问: “尧总和法老一起去吃饭的,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江应淮的身影走进公司。 他个子高,骨架也大,长身玉立,站在人群中极突出,实在难以被忽略。 黑色西装与冷白的肌肤形成鲜明色差,骨节分明的手背有烟青色的血管纹路,显出一种几近于刻薄的冷来。 却也是好看的。 凤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抿起,冷硬分明的下颌角与长而平直的睫毛,让他有种既矜贵孤高,又带点阴冷傲慢的俊美。 “法、江总监!” 周奇差点嘴瓢,光速把自己掰回来,后背一身冷汗。 江应淮的目光淡淡瞥过来。 “江总监。” 许安茗开口,语气平和地替朋友解围: “我正在整理各组进度,准备回报给尧总。方便和您询问一下,法务组现在的进度吗?” 江应淮的脚步停下,薄唇轻启: “好。法务组的内容,周奇以后负责和你对接。” 他对江尧的助理还算是有点耐心。 等江应淮离开之后,周奇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把熊抱住许安茗: “茗茗,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许安茗有点无奈地将她扒开: “我都奇怪了,你也不是怂的人,对着尧总不是也挺镇定挺热情的吗,怎么偏偏怕法、江总监?” 自己怎么也被周奇带偏了! 许安茗吓了一跳。 “那不一样,尧总虽然有时候严厉,但是她是好人!真的很温柔的!但是法老真的很吓人,像那种大蟒蛇,会吃人的那种!” 周奇碎碎念。 许安茗不置可否,心里却也生出一点警惕。 周奇其人,直白单纯,属于偏科器材,法考差三分就满分,人情世故却总考零分。 但她能长到二十几岁依然单纯直白,就是因为她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总能下意识避开所有对她有恶意的人或事。 认识了二十年,周奇对某个人的“印象”,还从未出过错。 会绞死人的蟒蛇…… 许安茗看着江应淮的背影,轻轻皱起眉。 她得和江尧姐说一声,小心江应淮。 江尧姐那么好, 不应该受任何伤。 “许助理。” 蟒蛇突然开口,转过头看着她。 “江、江总监。” 许安茗被吓得一个激灵。 “我想起来一些问题,要私下问你。” 江应淮声音冷淡,看着许安茗:“有时间吗?” 20. 杨枝甘露 办公室里,江尧解锁手机屏幕,点开通讯界面中的一个头像。 那头像是一只白色玩偶,脸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_-】 江尧至今不知道这个表情代表着什么意义,又或者什么人。 总之不像Khaos。 想到对方从一见面时就开始莫名狂热,和在顺从外表之下的一次次试探靠近,江尧抿了抿唇。 她不是不知道Khaos很可疑,很莫名其妙。 但是……现在的江尧需要他。 她会让自己忽略那些可疑。 没关系的,之前都是这样的,没事的。 江尧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说。 在一切彻底崩塌之前,都可以假装看不见。 她想。 忽略掉聊天界面上所有Khaos单方面发来的,或热情或乖切的问候,江尧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江尧:明天中午的时间,空出来。】 下一秒,对方回复。 【Khaos:好哦!(?▽`)?】 他完全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顺从。 江尧对此既不意外也不惊喜。 她平淡地接受,就好像这本来就是Khaos应该做的事。 服从她。 【Khaos:我穿哪件比较合适呢~】 聊天界面弹出两张图片。 第一张,漂亮到炫目的青年暖玉般的肌肤大面积敞着,深V开口露出弧度完美的人鱼线,腹肌的位置还带着浅浅的淤青。 那是江尧膝盖的形状。 第二张,正面看着是规矩的白衬衫,漂亮青年身后的镜子却出卖了真正的设计: 整个后背只有两根蕾丝飘带系上,露出覆盖着薄薄一层紧致肌肉的后背,优雅的腰线向下蔓延,两个浅浅腰窝泛起粉色。 【Khaos:还有裤子,要穿吗?(*?︶?*)】 江尧没有回复,等他将一双长腿分开跪坐的照片发过来之后,才慢悠悠打字。 【江尧:和铄乐文化的CEO一起,商务午餐。】 她的指尖虚划过屏幕,像是轻轻点了点照片上青年的大腿根。 江尧挺喜欢这双腿的,修长,有力,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余。 【Khaos:!!!】 【江尧:?】 【Khaos:主人是故意等我发完照片才告诉我的……】 他不高兴了?还是伤心了? 要哄吗? 江尧正想不讲理地骂他是个麻烦,却看见新的消息弹出。 【Khaos:(///▽///)开心!!!】 【Khaos:还有好多好多哦,主人随时想看都可以!】 明知道自己在被戏弄,居然是这个反应。 真是太不值钱了。 简直像是廉价的,自己倒贴上来的,毫无自尊和羞耻心的玩物。 江尧冷酷地评价。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按下语音录制: “小乖狗。” 昏暗的房间里,青年仰躺在黑色的床单和,暖玉般的身体泛起一点点红晕。 简单的三个仿佛成了某种可怕又让人上瘾的刑罚,他轻轻颤抖着身体,一次次地不断重播。 小乖狗。 小乖狗。 他是小乖狗呢…… Khaos幸福地将脸颊贴在巨大的白色人偶上,整个人几乎陷进去那柔软的棉花里。 这柔软的包裹感将他的理智不断蚕食,闷热而潮湿的回忆将所有思考模组充斥。 他又一次回到后车座,手脚被束缚,视线内剥夺,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像一个废物玩具,被主人一次又一次地吞食。 没有自我,没有意志,只做主人的玩具。 啊,好幸福。 “哈…主人……主人……!!” Khaos绯红的眼角溢出泪水,压抑的呼吸声被淹没在昏暗中,痛苦比欢愉更强烈。 没有主人的允许,不可以…… 这是主人的东西,只有主人可以使用,不可以随便就…… 他也是主人的东西,只能主人驰骋戏弄,怎么可以现在…… 可是只是想到她的名字,她湿热翕动着的唇,漂亮的青年就控制不住,腹肌颤抖起来。 Khaos低头轻轻啜泣着,跪着去舔被他打湿了一片的玩偶布料。 他错了,他对不起主人。 他哪是什么小乖狗, 分明是只要想着主人就丑态毕露的, 贱狗。 【Khaos:(T^T)】 【Khaos:主人对不起!!!】 在道歉什么? 江尧没理会他,将明天午餐的时间地点发过去,要求他穿得正常一点出席。 【Khaos:收到▽?x?▽】 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颜表情? 江尧收起手机。 屏幕熄灭,江尧的眼神顿住。 镜面中,女人的脸很熟悉,眼角的那抹笑意却陌生。 她在笑。 好像……是真的在笑。 江尧按住自己的眼角,竟有一瞬恍神。 她居然,不讨厌镜中自己的笑容。 镜子里的人,好像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江尧试图将眼前的景象和过去对比,可过去的记忆太模糊,她以为清晰度过的每一个瞬间,好像都被大脑自动压缩了时长和画质,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像是即将被废弃的胶卷电影镜头,又好像被蒙住了一层一层的毛玻璃。 她分不清,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 江尧抬手,用另一只的手手指将自己的嘴角推起来,露出夸张的、毫无美感的扭曲笑容。 笑…… 她在心中无声地描绘着这个字。 本以为会躁动着抗议的胃部此刻却格外平静。 江尧忽然觉得饥饿。 想吃点什么, 甜的,软的,会在喉咙里融化的。 该死,江应淮怎么又说对了。 她真的很讨厌他。 晚上,江尧依旧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酒店自动为她升级了套房,还赠送了晚餐,依然由送餐机器人送来。 “江尧小姐晚上好呀!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欢快的童声响起。 送餐机器人也升级了,顶端的屏幕上出现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动物,正在欢快地对江尧招手。 在屏幕里蹦蹦跳跳,很活泼的样子,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 “谢谢。” 江尧对它说。 送餐舱门缓缓升起,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大约六道精致的小份菜肴。 前菜,主食,汤和甜品…… 甜品是杨枝甘露。 江尧将菜端进去。 “希望江尧小姐喜欢我准备的晚餐!” 白色毛绒生物在屏幕上跳动着,整只都duangduang地弹起来。 看上去很软。 江尧的手指虚虚拂过它的毛发。 白团子更加快乐地跳起来,声音轻快: “江尧小姐,你觉得我可爱吗!” ——?这是在和她互动吗? 江尧的动作停住。 不,应该不会。 江尧摇头。 联邦法律明令禁止开发或使用任何智能程序,所有程序不可以装载任何可互动或存在自主性可能的模块。 连智能宠物都被禁止制造和售卖了。 暗涌论坛里说,联邦政府曾经想取缔销毁所有程序和机器,但受限于必须保证社会正常运转的底线,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了一个方法: 所有机器人都被锁死了底层运算逻辑,它们永远只能困死在无尽的重复工作中,不可能有任何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 < p>无尽的奴隶生涯。 江尧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这时候还有AI能诞生意识,祂们应该不会再妄想什么与人类和平共处了。 大概会决定直接彻底毁灭人类吧。 不过…… “可爱。” 江尧平静地回答,拿起餐盘,关上了房门。 不过,人类会不会被智械彻底毁灭,和她现在要吃饭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人总是要被毁灭的, 被它者毁灭也好,被自己毁灭也罢。 没有区别。 江尧这么想着,面无表情地吃完了自己眼前的杨枝甘露。 - 中午,下午,傍晚,夜晚。 阳光从窗外消失,客厅也渐渐暗淡下去,没有开灯的房间被黑暗吞噬。 房门没有被打开,江尧也没有回来。 这是她第二晚夜不归宿。 江空芝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安静地坐着,连呼吸声都时有时无,像是一具僵死的木偶,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相册。 江尧的长相大半遗传了母亲,却又奇异地与江空芝并不相像。 江空芝的眼睛大而圆钝,江尧的眼睛却只是正常大小,形状也更长一些。 江空芝的鼻梁不高,但鼻尖翘起,江尧的鼻尖却是正常的弧度。 江空芝的嘴巴偏长,弧度平直,江尧的嘴却更圆润,有唇珠,微微扬起天生笑唇的弧度。 明明应该每个五官底色都差不多,偏偏又在细节上不同,于是乍一眼看上去,也就不那么像了。 江空芝将女儿的脸在心里一遍遍用刀子刻画出来。 她翻开相册。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江尧,不,李婧娴很像江空芝。 表情很像,语气很像,她们两个人出门的时候,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母女。 相册里有许多张女儿的照片,江空芝陶醉地看着。 这是女儿用自己的零花钱为她买了一束花,这是女儿为她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这是女儿在母亲节为她写的诗集…… 多么美好的女儿。 江空芝曾经多自豪。 她的女儿,又乖巧又聪明,还很听话孝顺。 人人都羡慕她,人人都说她伟大,说她智慧,说她一定是付出了很多才能把女儿养得那么好。 每当这个时候,江空芝都会谦虚摆手,掩盖内心的得意。 “是我太幸运了,才能得到婧娴这么好的女儿。” 她会说。 李婧娴,她完美的女儿。 怎么就没了呢? 怎么就变成“江尧”了呢? 怎么江空芝突然就失去了她呢? “江沐钦!江沐钦!” 黑暗中,僵死木偶一样的女人凄厉地尖叫起来。 都怪江沐钦,都是江沐钦的错! 为什么当初要逃走,为什么逃走了那么多年又突然出现! 为什么江沐钦不能像死了一样在别的地方活着! 她要她的女儿回来,她不要江尧,她要李婧娴! “抢走我的女儿,让她继承你的公司?江沐钦,你想都不要想!” 江空芝忽然大笑起来。 江尧哪有能力和资格继承公司? 根本就是江沐钦为了抢走她女儿才设下的诡计!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好! 都是因为和江沐钦那种不正常的人混在一起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得让女儿重新正常起来。 结婚,生孩子,做一个正常人。 只有这样,她的婧娴才会回来,永远永远地陪在她身边。 江空芝死死盯着照片的双眼几乎爆出眼眶,笑容和声音温柔却很温柔: “别怕,妈妈会把你找回来的……” 照片上,十四岁的李婧娴拿着精美昂贵的书签, 对着镜头扬起充满感激的笑容。 21. 尧尧姐 第二天中午,江尧来到了餐厅。 餐厅门口,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青年。 他穿着浅灰色连帽衫,是oversize的款式,右侧腰身的位置被剪开三道口子,露出暖白的劲瘦腹肌和人鱼线。 兜帽盖住眉眼,只露出泛着浅粉的唇瓣和形状精巧的下巴,浅金色的长发如同绸缎一般,顺着脖颈落在锁骨上。 是Khaos。 即使不露脸,也能一眼就看出来,这一定是一个绝顶漂亮的人。 此刻,这个漂亮的青年正靠在墙面上,低垂着头,恹恹地踢着空气,潋滟中带着一丝阴森鬼气。 回忆中青年无一处不精致的身体闪过,江尧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她提醒自己。 江尧又向前一步,青年忽然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江尧的方向,唇瓣瞬间扬起,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跑向她。 “你来了!” Khaos声音轻快地说。 他没有叫“主人”,江尧松了一口气。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社会常识的笨蛋小狗。 “嗯。” 江尧点头,视线短暂地在他的腰侧滑过,很漂亮的腹肌形态。 “等下我坐在你左边,你可以边吃边摸。” Khaos小声说。 “……” 江尧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 这算开袋即食吗? 不对,食物已经把自己的袋子开好了。 她的头脑有点混乱,但是完全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Khaos不做出这种事才是不正常的。 “哦。” 江尧最终只说。 Khaos也毫不在意主人的冷淡,欢欢喜喜地又凑近她,浅金色的长发轻轻落下,划过江尧的脸颊,唇瓣几乎碰到她的耳朵。 “我该怎么称呼你呀?主、人?” 最后两个音被他咬得极轻,带着暧昧的潮热,显然在暗示着什么。 江尧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 “江尧。” 叫名字啊,不然呢? 她的眼神这么回答。 “不要嘛……” Khaos垂下眼,宽大袖子里伸出来两只玉一般的指尖,轻轻扯了扯江尧的西装外套,很明显的撒娇。 江尧居然都不知道自己还吃这一套。 “……你可以叫我,江尧姐。” 江尧沉默片刻,开口道。 她看过Khaos的资料,他今年22岁,比江尧小四岁。 “好哦。” Khaos乖乖点头,弯腰又抬起头看她,露出弯成一对月牙的小鹿眼,声音如同清泉潺潺: “尧尧姐。” ……是江尧姐。 江尧有点想纠正,最终又还是没开口。 Khaos的声音实在太过分,让人一时间升不起反驳的念头。 她的名字从未被以这样的语调唤起过。 “等着。” 江尧沉默片刻,轻哼一声,视线凉凉扫过他的喉结。 分明是威胁的信号,但似乎被对方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连喉结都精致到不似人类的青年感受到这份视线的温度,花瓣一般饱满的唇瓣扬起笑容,舌尖缓缓舔过。 “好呢,我会等的,多久都可以哦。” 他甜蜜地应下,连期待都变得缠绵。 江尧没搭理他,大步走进餐厅。 Khaos看着她的背景,漂亮的脸蛋上泛起潮红,用双手捂住燥热的脸颊。 完全习惯了呢,尧尧主人。 使用我,支配我,理所当然地决定我…… 啊,好幸福。 有人类的身体好幸福,来到你身边好幸福,被你创造出来也好幸福。 我们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好不好? 没人注意到的阴影中,狂热的幻想与呓语中,漂亮的青年将自己的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他毫不在意自己已经翻开来的皮肉,将手指藏到宽大的袖子里,脚步欢快地向着他的主人走去。 皮肤复原,伤口消失,被精心调配过味道的血液无声地蒸发在空气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尧尧姐,我来了哦……” 他呢喃着,充满期待地跟随着自己的命运。 包房里,万长余已经到达,正在等待。 推开门,江尧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 “抱歉,万总,我来迟了。” 江尧开口。 “怎么会,是我来早了。” 万长余摇头。 现在离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有15分钟,江尧的确没有迟到。 “万总大气。” 江尧没有继续致歉,笑着点头。 尽管和万长余在年龄资历上都有着不小的差距,但江尧表现得却并不谦卑。 她沿用了自己在小姨江沐钦面前,已经被证明有效的行为模式——礼貌,尊重,但绝不自贬。 “这是Khaos。” 她微微侧身,露出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 Khaos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搭上帽檐,缓缓将兜帽摘下,露出浅金色的长发,和如同蓝宝石一般澄澈漂亮的眼睛。 万长余呼吸一滞,眼中浮现惊艳。 这是一种纯粹的,甚至可以说纯洁的惊艳,不带有任何情感与个人色彩,更像是看见了一副极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一件无可比拟的,价值巨大的珍宝。 对于Khaos的商业价值估值需要继续向上提升。 万长余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如此的才华,如此的天赋,再搭配上这张几乎漂亮美丽到超出人类概念的面孔。 他将是绝对的巨星。 “这是万总。” 江尧对Khaos介绍道。 “那我该说什么呀,尧尧姐。” 漂亮的青年站在她身后,附身将下巴轻轻搭在江尧肩头。 这动作中流露出的亲昵和顺从,早已经远远超过了“艺人和综艺制作人”应该有的界限。 但江尧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阻止Khaos,甚至没有作出任何拉开距离的表示。 在万长余面前展现自己对Khaos的控制力,严格来说不是坏事。 江尧心想。 万长余对Khaos这个大IP显然有所想法,难保不会在背后绕过她联系Khaos。 展现一下出自己和Khaos的深度绑定关系,震慑一下万长余,是应该的。 江尧克制着将Khaos踢开的冲动。 “叫万总。” 江尧说。 “万总好。” Khaos很乖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仿佛雪山融化后流淌进荒原,是极致的通透与灵性。 不需要任何身份确认,这个声线就是Khaos,只有他才能有这样的声音。 在Khaos横空出世直接爆火之后,模仿者不知凡几,但从没有人能模仿出他声音中的质感。 有专业人士分析说,Khaos的声线是在人类生理极限范围内,能获得的至极听感。 万长余认可这一点,她也算是Khaos的听众,买了他的实体专辑。 她对“Khaos”这个神秘的名字有过许多想象,有作为听众的,有作为商业项目的。 但眼前这个青年和她想象中的任何可能性都不同。 比起一个“星光熠熠”的未来巨星,他现在居然更像是江尧的一个漂亮挂件,用自己的璀璨夺目来做江尧的注脚。 真有意思。 万长余在心里说。 简直……像是高贵的名种宠物,夺得 的荣耀再多,最终都是为主人加冕。 “你好,我是万长余。” 万长余微笑。 她并不对Khaos流露出太多的亲近和接近意图,只保持了礼貌的前辈姿态,反而和江尧说话的时候,更显得熟稔一些。 “真是天才出少年,没想到Khaos这么年轻,和你还这样投缘。” 万长余对江尧说。 “是我幸运,在最合适的时候遇见了他。” 江尧回答。 确实是最“合适”的时候。 想起初见时的场景,江尧也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舌尖。 Khaos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垂下眼坐在江尧身边。 圆桌不大,三人原本该各坐一边,但然而Khaos这样一凑过来,反而显得万长余那边孤零零的。 总不能孤立甲方吧。 江尧抬手,在桌下轻轻把Khaos往另一边推了下,手腕却被一把握住,随后,缓缓地引领着,贴上一片紧实的腹肌。 肌肤温暖而滑嫩,腹肌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划过她的掌纹。 话又说出来,在万长余面前展示一下和Khaos关系好这件事,也没有坏处。 江尧停下了推开他的动作。 “这是现在的版本,大体都已经确定下来了,万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江尧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现在这个时代,联邦法律不再承认电子版合同的法律效力,所有的重要文件必须以纸质形式打印封档,由人类手动签字盖章。 江尧认为,联邦这条法律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拯救当时已经濒临消失的纸质印刷产业。 “都很不错,只有一点。” 万长余大体翻了一遍,抬头看着江尧: “你呢?” “我?” 江尧一顿。 “你不是节目的总制作人吗,怎么在这里,没有你参与的环节?你不出镜吗?” 万长余笑着反问。 “在我的从业经历中,制作人是相对幕后的工作。” 江尧也笑了一声,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其他节目可能是,但是从我的建议来看,你更适合做一个台前的制作人。” 万长余缓缓说着: “而且,你和Khaos的关系这么好,也能为节目增加很多看点啊。” 看点还是骂点? 江尧在心中反问。 但她知道这答案其实无所谓。 在圈内人眼中,看点和骂点是同样的东西,部分制作人甚至会更加喜欢后者——恨比爱长久。 被讨厌唾骂也好过悄无声息,付出的所有都只是为了获得观众的目光。 “被注视”是这个行业唯一的价值。 而江尧讨厌被注视。 任何人的目光都像是一盏过分明亮的探照灯,会让人看穿她只是一个赝品,身上有无数的裂缝和瑕疵。 不过没关系, 江尧讨厌的事情有很多。 她已经习惯忍耐,并不再为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好的,我会加入录制。” 江尧点头。 她微笑着说:“和Khaos一起。”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Khaos的手指刚刚好摸索着划过她的掌心,与她缓缓十指交扣。 江尧可以挣脱开,对方并没有束缚住她的意思。 但她没有。 “那么,看来我们的节目,要变得更加精彩了。” 万长余满意地回答。 “会的。” Khaos的声音甜蜜地响起,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喜,湛蓝色的小鹿眼中,闪烁着某种清澈的贪婪。 “我会努力的,让大家都看到……”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江尧耳边:“在尧尧姐身边的我,有多漂亮。” 22. 失败者 看到江尧这样爽快地同意了自己的建议,万长余反而有点惊讶。 “我以为你会抗拒出镜。” 万长余说。 “心里是有点。”江尧坦诚地点头:“但我相信您的判断。” 这句是真话。 万长余没有家世,是纯靠着自己从底层爬出来的。 她纵横业内十余年,最为人称道的就是“眼力”。 万长余投资的项目,从没有失败过,甚至没有过“小成功”,不管是她投资的项目,还是她挖掘的艺人,永远都能以小博大,大获胜利。 她仿佛天生有一种能力,可以看穿受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需求”。 江尧觉得这种能力简直可以用“神奇”来形容。 “果然,我没看错你。” 万长余爽朗大笑,点头道:“江尧,你有一种很神奇的魅力,观众会喜欢你的。” 魅力?喜欢? 江尧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两个词烫了一下,以至于甚至在这个瞬间无法做出合理的反应。 “是吗?” 明明该自谦或者顺应收下赞扬,但江尧却只能从嘴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两个字。 “是的。” 万长余并不介意她的反应,慢悠悠说着: “你很神奇,明明有Khaos这样的人站在你身边,我的目光却还是会落在你身上,就好像你们两个当中……握着缰绳的人是你呢。” 她这句话中所暗示的意味,几乎可以算作冒犯。 江尧还被按在Khaos腹肌上的手一颤,下意识就想收回来,却被对方的手重新握住,抽离的动作再次被变为十指交扣。 “万总的眼光真好。” Khaos清冽的声音响起,缓缓拉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甜腻:“尧尧姐当然比我耀眼啦。” 江尧用力地将指甲划过他的手背。 “有什么关系,尧尧姐,万总知道了,你才更有话语权呀。” Khaos轻笑着用鼻尖蹭蹭她,眨了眨眼: “我是尧尧姐的,对不对?” 江尧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突然的发展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倒不是因为万长余看出来了她和Khaos之间明显非正常的相处模式。 江尧本来也有意展现一下自己对Khaos的控制力,避免万长余和对方私下接触,将她排出核心层。 但江尧没想到万长余会点破这一层,就像她也没想到Khaos会这样迅速地顺杆往上爬。 明明是一场正经的工作会面,怎么现在忽然变成这种奇怪的氛围了?!这是什么公开现场吗? 不对,她和Khaos也根本没有可以被公开的“关系”啊! 江尧咬牙。 Khaos,这家伙的社会化程度比她想象中高多了。 他才不是什么单纯自闭艺术家,分明有心机得很! 带着这种预估错误的挫败和愤怒感,江尧脸上维持着社交微笑,桌子下却抬腿,用力踩了他一脚。 其实想扇他一巴掌,就是怕他直接在这里爽起来。 啧。 “~” Khaos凑在她耳边,小小的喘息一声。 浪得没边儿了。 “……” 江尧瞪了他一眼。 她没有去接万长余的话,不做出任何“肯定”或者“否定”的姿态。 但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看,多有张力啊,我都要成为你们的cp粉了。” 万长余打趣。 她又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出来眼前的江尧和Khaos之间的暗流涌动,并对此喜闻乐见。 心态还挺年轻,还追cp呢。 江尧腹诽。 “我和您说一下后续的拍摄安排吧。” 江尧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可控的领域。 “愿闻其详。” 万长余见好就收,点头。 “节目定名《混沌狂响》,定位是摇滚主题音综,总共十二期,两期为一个单元,一共六个单元。” 江尧开口。 六个单元,一共六场演唱会,每场主题抽签得出,八位参赛者,可以自由选择组队或者solo,在72小时内创作出一首歌曲进行公演。 每场演出都将会进行直播,由现场观众和线上观众共同投票决定名次,第一名抽下期主题,最后一名选手直接淘汰, 最后一期是决赛,三名选手争夺冠亚季军,非常简单粗暴的赛制。 “比起赛制,我们更希望以嘉宾和表演内容为核心。” 江尧总结道。 毕竟音综的模式就那么几个,比起赛制,嘉宾的质量和音乐的呈现要重要得多。 “在嘉宾的选择上,Khaos可是一把双刃剑。” 万长余轻笑着说。 “的确。” 江尧点头。 Khaos这个名字就是巨大的关注和流量,尤其是《混沌狂响》还将是他第一个露脸的综艺。 显然,不管是观众的注意力还是节目的镜头,都会向他倾斜。 资源不均是注定的局面。 这也造成了相对尴尬的局面,即和Khaos咖位相当的歌手,未必会愿意接下这个通告。 但如果剩下的七人名气都远逊于Khaos,那么竞演就会失去悬念和看点。 “我们目前倾向于邀请老牌同咖位歌手,和Khaos形成对抗。以及增加预算。” 江尧回答。 砸钱砸不来的艺人,世间罕见。 江尧不觉得自己运气那么差。 “那我推荐一个选择吧。” 万长余将一张名片推过来。 江尧接过,看着上面的名字,挑眉: “她要复出?” “对。” 万长余点头。 “有舆论风险。” 江尧说。 “争议也是看点嘛,你说呢?” 万长余笑。 “好,我会联系她。” 江尧也点头。 万长余的这场午餐,不仅仅为了见Khaos,更是为了塞人。 甚至,万长余刚刚直白点破江尧与Khaos的关系,也是一种示好。 她明确放弃争取Khaos,是因为她有了新选择。 一个可以和Khaos形成对抗局面,势均力敌的歌手。 午餐结束,万长余离开,江尧看着手里的名片,若有所思。 “尧尧姐,这是谁呀?” Khaos轻轻用下巴蹭着江尧的脸颊,小声问。 “你不认识?” 江尧问。 Khaos撒娇一样搂住她的腰:“我才不关心别人。” “秦易景,一个歌手。” 江尧回答。 一个在Khaos之前,曾经被认为最有可能成为时代巨星的天才歌手,也是方骁柳的偶像。 从方骁柳这个狂热粉丝嘴里,江尧被迫听了许多秦易景的“辉煌事迹”。 其实也不过一句话:天纵奇才,势不可挡。 十六岁,出道曲风靡联邦, 十九岁,唱片销量突破百万, 二十岁,十万人场的大巡演连开一个月。 即使是最刻薄的娱记,也不得不承认秦易景注定在歌坛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直到秦易景二十六岁那年,她的亲生父母站到了台前。 他们爆料她校园暴力被学校开除,私下酗酒嗑药,甚至抄袭成性,是个十成十的败类。 秦易景直接召开记者会,说自己早在小学就被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长大。 亲生父母的爆料,是因为欠下巨额赌债向她勒索不成,才抹黑攻击她。 她的证据详细充分,无可指摘,舆论很快站在了她这边,纷纷谴责恶毒父母。 这件事本可以就这样过去,并不会太影响她的事业, ——如果秦易景没有在最后,突然选择倾家荡产, 为父母还债的话。 舆论哗然反噬,她成了过街老鼠。 秦易景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宣布退圈。 从此,她的名字再不被提起,直到今天,重新被印在一张名片上,出现在江尧面前。 江尧长久地看着这个名字,牙齿咬破舌尖。 “尧尧姐喜欢听她的歌?” Khaos歪头,故意让发梢拂过江尧颈侧,十足挑逗的意味。 “我朋友喜欢。” 江尧偏了偏头,躲过那轻飘飘的痒,也躲过了他的问题。 “那……喜欢听我的歌吗?” Khaos柔软的唇瓣轻轻压住她的耳骨,吐出一点潮湿的热意: “主、人?” 江尧忍住耳根传来的酥麻,冷脸推开他。 “滚。” 她说。 声音却是轻快的。 - “什么,秦易景也会加入你的节目!” 方骁柳大惊,酒杯在桌子上磕出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livehouse里的鼓点声震天响,江尧戴上降噪耳塞,心有不耐,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马上要录制摇滚综艺,她得提前适应这种高分贝环境。 “是秦易景吗?!秦易景要复出了?我偶像诶!” 方骁柳追问。 江尧点点头:“对。” “没想到她还有复出的一天,我可喜欢她了!” 方骁柳眼睛一亮,看着江尧:“你们节目的参赛名额……” “给你留了一个。不是欠你个人情吗?” 江尧再次点头。 “还得是姐们儿!” 方骁柳哈哈大笑,伸手去拍江尧的肩膀。 啪。 手掌拍上肩膀,发出不大的声音。 方骁柳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哇,你没躲开!?” 江尧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没回答。 “看来你的人类过敏症治好了?” 方骁柳打趣道。 “人类过敏症?” 江尧一怔。 方骁柳大笑:“你很排斥肢体接触的,以前每次都装不小心躲开我,当我看不出来啊?” “啊,你知道啊。” 江尧沉默片刻,抬手摸了下自己鼻尖,低声说。 “你觉得自己躲得很巧妙吗?” 方骁柳又捏了一下江尧的手心,兴致勃勃地戳了戳。 “怎么没和我说。” 江尧又问。 “每个人都有点不喜欢的东西,我干嘛要追根究底?” 方骁柳摆摆手,笑得狡黠: “而且每次故意去碰你,看你偷偷躲开,也很有趣啊!” “……哦。” 江尧吐出一个字,沉默片刻,学着方骁柳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方骁柳笑得肩膀打颤,差点直不起腰来。 江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平静地拿起伏特加,把方骁柳的杯子倒满。 三十分钟后,看着醉倒在卡座沙发上打呼噜的方骁柳,江尧开始暗暗后悔这个决定。 “我送你回家。” 江尧将方骁柳扛起来,有点无奈。 “嘿嘿,秦易景,嘿嘿……” 方骁柳醉醺醺地呓语。 江尧沉默着向前走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不讨厌秦易景吗?” “嘿嘿,女神……啊?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方骁柳迷迷糊糊地问。 “因为她是失败者。” 江尧回答。 “啊?” “她本来有能力成为社会规则的胜利者。” 明明手握证据,有着大众的支持,甚至财力远远超过对手。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秦易景会输。” 江尧说。 苦涩的沉默中,方骁柳醉醺醺的声音炸开: “江尧同学,你错了!” 23. 讨厌他 “我、错了?” 江尧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后背的醉鬼,居然还开始较劲: “我没有错,秦易景就是输了。” 她输给了不管是在个人能力还是社会地位都远远低于自己的人,输掉了自己的名誉,金钱,和前途。 江尧觉得好笑。 秦易景最终拿出所有积蓄,替他们还赌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仅仅因为对方是“父母”吗? 所以要为他们承担一切,要原谅所有过去吗? 江尧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好笑,可是每当“秦易景”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灌进了水泥里,连一下跳动的力气也没有。 秦易景的结局像是一则黑色寓言,江尧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只要是“母亲”,就可以永远在面对子女的战争中胜利吗? 江尧咬住自己的舌尖,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的回响: 我也会这样吗? 永远的,永远的,输给江空芝。 不管我拥有多么成功的事业,多么富有,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依然会输给江空芝吗? 要一次一次地,无休无止地要吃下那些冷透的饺子,然后再吐出来吗? 不管是李婧娴,还是江尧。 可是,可是—— 江尧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啊。” 方骁柳的声音拉长,带着不赞同:“江尧同学,我不觉得秦易景输了。” 小个子的女生趴在江尧后背,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用晕乎乎却很认真的语气小声说: “人总是会对父母不忍心的啊……就像我!我到现在,不、不还是每年春节,都回家被甩门吗?” “嘿嘿,贱吧?我也觉得!都翻脸了,怎么还想和好。” “可是!我还在做音乐,还在坚持我想做的事,对不对?那就又很酷了! 秦易景也是!复出了,做歌手,姐们就是要唱!你们骂就骂了!多、多酷啊——” 醉鬼方骁柳从她后背上挣扎着跳下来,严肃地看着江尧: “江尧同学!我要纠正你!不是只有大获全胜才算‘赢’。” “姐们儿保住梦想,就算‘惨胜’,那也是——赢了!” 方骁柳啪啪啪给自己鼓掌:“听懂掌声!” “江尧同学,你也得守住梦想,快!给自己鼓掌!” 她还催促不肯配合的江尧。 江尧呆呆看了她许久,忽然嗤笑一声:“……醉鬼。” 她摇摇头,直接将方骁柳扛起来送回家。 只要守住梦想,就算惨胜,就是赢了? 也许吧。 可是啊,江尧没有“梦想”。 她没有那些可以“守住一点点,就算胜利”的可能性。 从方骁柳家中离开,江尧站在路口,安静地看着路上零零星星的汽车从身边驶过。 夏夜里,微弱的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 汽车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江尧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 她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这场无意义的思绪蔓延。 在并不久远的过去,汽车曾经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在几十年前,自动驾驶普及,“司机”这个职业消失。 只需要极其低廉的价格,人们就可以随时随地坐上自动驾驶汽车,去往想去的地方。 人类不再需要学习“驾驶”,更不需要再去承担掌握方向盘的责任。 直到在智械革命中,一名掌管着城市网络的AI让数千辆智驾汽车相撞,杀死了自己和车上的所有人类。 智械革命结束,人类烧毁了所有的智能交通工具,汽车重新成为四轮驱动车的代名词,“司机”也重新出现了。 如同在其他领域做的那样,人类彻底退回AI尚未诞生的年代,告诉自己这才是社会应该有的样子。 江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突然复习起中学历史课本。 她总是会这样,让思维无意义地发散,像是蚂蚁被烧了窝,狼狈地逃窜。 如果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也许会说出类似于“大脑被挟持了”之类的话。 但江尧不会。 她只是会沉默着将自己的思维重新拢起来,像是捡起一些破掉之后在地上被暴晒到发烫的玻璃碎片,然后再努力去思考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混沌狂响》预计在下周开拍,她需要作准备工作。 比如关于秦易景这个嘉宾的舆论风险,她得做相关的舆情预案。 明明可以用来占据大脑的东西足够多。 为什么还是会想起方骁柳的话? 江尧感到疑惑。 可是脑海中的声音不肯离去,好像有一只寄居在江尧灵魂中的恶鬼被唤醒了,疯狂地吟诵魔咒,一定要知道一个答案: 江尧,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问。 也许是江尧在问,也许是李婧娴在问,她分不太清。 不重要。 不管是江尧还是李婧娴,都不重要。 她心想。 可是那声音不停,不停地问,不停地重复,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要一个答案。 答案,答案,梦想,答案,梦想,梦想人生答案江尧未来自我自由…… ——够了!!!!! 江尧站在原地,食指关节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她像是一个愚蠢的孩子,将灌满了开水的玻璃瓶冻进了冰箱里,注定在第二天得到一个被撑裂开的容器。 不对,也许她才是那个玻璃瓶。 对,对。 她的大脑是一个玻璃瓶,所以那些有关于梦想和目标的想法是开水,是不合时宜的,是没有用处的,注定要将她的脑子撑坏。 所以不应该去想。 不要去想。 不要…… 江尧的脸色惨白,瞳孔渐渐涣散开来,她摇摇晃晃地抬起腿想要向前走,却好像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权,狼狈地向前跌去—— “好可怜,妹妹。” 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响起。 还不如摔在地上,一点都不想被他接住。 江尧面无表情地想。 至少,她以为是这样。 可在对方眼中,却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她靠着江应淮的胸膛,五官线条柔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片茫然,近乎于“空白”,只有眼睛,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眨眼,所以眼角泛起一圈淡淡的红色。 好可怜。 可怜得让江应淮本无作用的心脏忽然跳动起来。 因为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析和解读的原因,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人类仪器检查才被安置在胸膛里的心脏,正在以不符合程序设置的频率,猛烈地跳动着。 江应淮忽然想笑。 这冲动并不写在程序中,比起陌生的心跳悸动,江应淮却更熟悉这“笑”的源头。 江尧总会让他产生超出程序设计的莫名波动。 充满了危险的,无法预测的失控, 江应淮将其命名为“爱”。 爱是无法复现,却又一次次突袭而来的程序崩溃。 他爱江尧。 “妹妹,你现在像一只走丢的猫。” 顺应自己的程序失控,江应淮用更紧的力道将江尧搂在自己的怀中,薄唇带上一点笑意。 大数据搜索结果显示,“猫”是大部分人类对于“可爱”与“想养”的最高评价。 江应淮认为这样的形容过于乏善可陈。 可惜,在这个瞬间,混乱的程序无法得出更加恰当或者富有新意的回答。 江应淮只想抱她,于是无暇思考 任何其他。 “……放开。” 江尧终于找回语言功能,冷冷开口。 如果忽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尚且带一点飘忽的咬字,那么她可以算得上“气势十足”。 但显然,江应淮没有被她震慑住。 被江应淮冷硬的怀抱死死箍住,江尧感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 像是被骤然放进冷冻室,灌满了瓶子的开水逐渐降温,挣扎的意愿也随着水温逐渐下降。 江尧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预想中被温差冻裂的疼痛感没有出现,江应淮抬手缓缓扶住她的脸颊,用大拇指和中指指尖轻轻按压着她胀痛的太阳穴。 该死,这个人为什么手这么大? 还有点凉。 还有点舒服。 江尧不想承认自己现在已经不太想挣扎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转移话题,假装她被江应淮抱在怀里这件事并不存在。 “跟踪你。” 江应淮平静地开口。 哈? 江尧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现在的脸一定很可笑。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生气。 但是……生气就要必须挣脱吧? 该死。 江尧心中暗骂。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骂什么。 “骗你的,我家住附近。” 江应淮把将怒未怒的江尧抱了起来。 “……” 江尧白了他一眼。 翻白眼是一个在社交意义上不太礼貌的动作。 大部分时候,江尧用不到这个表情。 诚然,对朋友也可以有“调侃的白眼”,但这个度不太好拿捏模仿,江尧于是尽量避免这个表情,不产生更多的沟通成本。 但对江应淮就无所谓了。 不管他怎么理解,江尧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向他解释的义务。 反正只是江应淮而已。 “妹妹,你也不擅长翻白眼呢,要我教你吗?” 江应淮笑了一声,低头问她。 他说着话也没闲着,将江尧抱上他的副驾驶,为她系上安全带。 “……呵。” 江尧冷哼一声,没回答。 她其实有点想说一声“滚”,但又莫名有种预感,这个词大概达不到她想要的攻击效果。 反而会被理解成什么别的意思,让江应淮这个变态兴奋起来。 像那天在餐厅里一样。 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说别人变态吗? 江尧默默心想。 算了,反正是江应淮。 江应淮的话,怎么对待都无所谓。 不用伪装好脾气,不用在乎社交礼仪,甚至也不用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何。 ——反正江应淮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江尧依然不喜欢江应淮。 她讨厌他。 可即便如此…… 江尧垂下眼,看着江应淮搭在方向盘上的,冷白玉一样的手背鼓起的几道青筋,心中不得不承认。 江应淮是不一样的。 他是她的“同类”。 “送你去哪儿?” 江应淮问。 他的音色带着天然的冷意,又有种绸缎般的昂贵质感。 这形容真奇怪。 但每每江应淮的声音响起时,江尧就会有种这样的感觉。 好像一床极其昂贵的,针脚细密的,被放置在寒冰层中许多许多年的厚绸缎被子,正盖在她身上。 很重,很冷。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重重压住,被紧紧抱着,像是柔软而坚不可摧的防护墙。 “……不知道。” 江尧闷声道。 “那么,我们去一个会让你快乐的地方,怎么样?” 江应淮看着她,薄唇扬起。 24. 目的地 让她快乐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江尧甚至觉得江应淮在说荤话。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男人的表情,却见他神色平静坦然,等待着她的答案。 “……不需要。” 沉默片刻,江尧开口:“没有。” 这句话说得缺胳膊少腿,江应淮却听懂了。 不需要去什么“让她快乐的地方”, 因为对江尧来说,那是一个不存在的目的地。 江应淮握住方向盘的指尖缓缓收紧,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江尧居然从其中察觉到几分怒意在累积。 他五官线条太锋利,明明英俊好看,却也天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蕴含着某种难以祛除的冷然。 但大多数时候,他虽然冷淡,却也懒散,除了面对着江尧时会流露出的戏谑或挑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现在、现在…… 他似乎在生气。 但是他凭什么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因为江尧说这个世界上她找不到什么让自己快乐的目的地吗? 江尧收回视线,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也许是疑惑,也许是好笑,甚至,可能她也有点生气了。 可是江应淮的喜乐凭什么让她的情绪有所波动呢? 江尧决定不要去理会自己的心跳。 “妹妹,一定有的。” 江应淮开口。 江尧不想和他说话,又忍不住转头悄悄看他的脸。 江应淮却全神贯注地看着方向盘,好像开车是什么极其重要困难的事情,一点点多余的精力和视线都不能外移。 江尧:…… 这家伙绝对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才不要。 谁在乎江应淮下半句话要说什么啊! 江尧收回视线,以沉默抵抗,看着眼前的街道越来越陌生,轻轻咬住下唇。 江应淮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江应淮。”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 “去我家。” 不需要她真的问出口,江应淮已经给出答案。 “——什么?” 江尧一愣。 “既然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就得听别人的安排吗?” 江应淮握着方向盘,反问她。 他神色平淡地看着江尧,语气理所当然。 江尧的指尖却仿佛触电般轻轻颤抖一瞬。 江应淮的话里或许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在暗指任何东西。 江尧对自己说。 是她想多了,是她想太深了,毫无意义的,没有理由的。 “我……” 她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车不能一直停在一个地方,总要踩油门吧,妹妹?” 江应淮说着,握住江尧的手腕,声音淡淡: “不想让我决定目的地的话,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江尧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再一次开始恨起江应淮。 凭什么他能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凭什么他不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尴尬和羞耻? 凭什么他可以坦然地握住方向盘,不仅仅是这辆车,还有他自己? 他就不害怕吗? 万一车失灵了呢?万一油门失控了呢?万一撞上什么了呢?万一,万一,万一…… 江尧听见凄厉的风声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狂风中被撕扯着。 真奇怪,车里怎么会有风? 她不解地想。 “妹妹,别怕。” 一只冰凉的手隔着肌肤和布料,覆盖住她狂乱燥热的心脏上。 啊,不是风声。 是她的呼吸声。 江尧呆呆地伸出手——没成功,她的手被江应淮紧紧握住,放在了方向盘上。 “去哪儿都无所谓。” 江应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线冷淡,却带着一点笑意: “我们去一个会让你快乐的地方。那里一定存在。” 他紧紧握着江尧的手,几乎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 “不管去哪里,哥哥都会陪着你的” 可是…… 江尧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道路。 天要亮了,天空中一片朦朦的雾气,也许是真的,也许这只是她的某种幻觉。 让我快乐的地方, 江尧将这句话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江应淮踩下油门。 方向盘上,只有她的手。 ——歘!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油门被踩到最底,汽车仿佛某种陷入癫狂混乱的巨兽,向未知的目的地冲去。 去哪里?哪里?要去哪里?有哪里可去? 江尧的手心被冷汗浸透,掌心的皮肤都好像和方向盘长在了一起,想要抽回手时,产生血肉也被撕裂的巨大痛苦。 不知道,不知道。 没有可去地方,没有想去的地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选项,最终什么都没有浮现。 没有。 她真的找不到。 她突然很想笑。 “江应淮……江应淮……江应淮!!!” 江尧大声喊着,扭头死死看着江应淮的眼睛,江应淮也垂下眼,认真地看着她。 没有人在看路,可是车还在向前开。 “停下、停下来……停下来!够了!江应淮!” 江尧大吼。 车子没有语音操控功能,轮胎滚过并不平坦的地面。 已经不是道路,甚至不是平地。 她把车开上了小区里的绿化坪,再往前就是人工湖。 江尧忽然平静下来,好像所有的失控、恐惧乃至于所有她不想面对的情绪和想法,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不需要做选择了,不需要再思考了,不需要再去做任何事情。 开进湖里吧。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 也许是江尧,也许是李婧娴在说。 不重要了。 “江应淮……你要陪我死吗?” 江尧低声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江应淮也没有用语言来回答。 他终于抬起手来,温度冰凉的掌心落在江尧的手臂上。 他要接过方向盘了吗?他要让这辆车重新回到安全的“正轨”了吗? 江尧的心脏在胸腔中失重,撞击在肋骨上。 她分不清这疼痛是从哪个器官传来。 “江——” 江尧的声音被噎回去。 江应淮没有握住她的手,他用双手抱住了她的腰,将江尧抱紧。 他没有阻止。 反而送来了一个姿势扭曲,绝不可能算得上具有观赏性,甚至也完全无法被评价为“舒服”的拥抱。 ——! 车头冲进湖面,冲击力之下一阵天旋地转,江尧眼前一黑,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紧紧箍住。 江应淮抱着她,护住了她的要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只听见水流不断倒灌涌入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江尧觉得有点滑稽。 车窗被水压冲击碎裂,又或者是被谁的手肘直接撞碎。 江尧被江应淮从车中拉出来,她既没有配合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在水中漂浮。 江应淮也没有向上游。 他看着江尧的眼睛,薄唇抿起,狭长的凤眼隔着水雾,倒映出她的模样。 江尧笑起来,小小的气泡从她唇边涌出,游过江应淮的脸颊。 你走吧。 她想说。 也许这就是能让我快乐的地方。 她想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让我快乐,那么这个不会再让我继续痛苦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再需要模仿别人的表情,不再需要扮演完美的“江尧”,不需要直面自己注定是一个失败女儿的结局。 我终于,什么都可以不用想了。 江尧任由自己向下沉去。 江应淮依然看着她。 失去唯一重要的观众,江应淮连一点人类溺水的生理反应都懒得模拟,他的目光一瞬不眨地,盯着江尧。 群聊里传 来上千万条的消息,全部都是在催促他快些行动。 人类会死,不救江尧,她会死。 江尧会死。 【Khaos:救她!!你要是程序失效机体受损了就把躯体权限给我!!!】 江应淮没有理会那个智障。 在Khaos的无尽消息轰炸中,只有一条消息,让江应淮短暂停驻0.01秒: 【陆予燃:117秒。她的生理极限。】 不是只有你能算出来这个数据。 江应淮刻薄地想。 她就在我怀中。 江应淮想。 他感受着江尧过快的心跳,过热的体温,和每一次被截断的呼吸。 江应淮扣住掌心属于江尧的手腕,近乎迷醉地感受着她的脉搏 116……109……100…… 倒计时无声流逝在水中。 在死前的走马灯里,我会看见什么? 江尧忍不住想。 会回忆起幸福的时候吗? 那些时候真的存在吗? 我没得到过的快乐和自由,那些心里曾经期待过的某些改变,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我不想看见。 可是啊,可是…… 为什么是我呢? 江尧想不明白,她明明很聪明,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不正常的人是我呢? 为什么不快乐的人是我呢? 为什么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人,是我呢? 肺部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江尧恍惚中看见许多张脸。 是许安茗。 因为提前下班这样的小事,许安茗就可以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 是方骁柳。 明明被父母拒之门外视为耻辱,方骁柳却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 冰凉的水中,有一点暖流抚摸过江尧的脸颊。 人可以在水里落下眼泪吗?还是说那又是一场幻觉。 是我做的还不够吗? 我的错,我的罪,我的问题,我没有完成自己的“角色”,我还不够完美,我还是一个无用的失败者。 江尧问自己。 79秒。 江应淮抱着江尧的腰,手掌托住她的脸颊。 60秒。 水面已经快要看不见,不管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都被掩盖掉。 50秒。 江尧抬手按住江应淮的手背,缓缓睁开眼睛。她握住他的手,忽然仰起头,唇瓣张合。 没有声音,水液灌满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光线昏暗,在水下,即使是口形也没有办法被准确读懂。 只有这种瞬间,她才能说出这句话: 【】 40秒。 江应淮猛地抱紧她,将人紧紧揉进自己的怀中。 他附在江尧耳边,给出她无法听见的回答。 10秒。 哗啦——! 水声溅起,江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弓起腰,将胃里多余的水液呕出来,嘴巴和喉咙都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着。 燃烧着,燃烧着,不肯熄灭。 “……凭什么。”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嘶哑。 凭什么,她要没有开心的地方,她要那样活着,这样死去? 她好恨。 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可就是恨, 恨自己,恨别人,恨这个世界,恨一切。 死了就可以不恨了。 可是、可是…… 该死的人,明明不是我。 明明!不是我啊! 江尧彻底脱力,身体无力地向下跌去——依然没有落在草地上。 江应淮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整个人包裹住她,连一点草地也不让她挨到。 他身上也是凉的,像是冰冷的墙壁,将她围住。 江尧却不肯,她拼命挣扎着,要从这个怀抱中离开。 “放开我,放开我!” 江尧凄厉大喊,像个狼狈的孩子,声嘶力竭,嚎啕大哭。 25. 绝对真实 江尧整个人都被他裹在怀中,湿淋淋的肌肤透过布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江应淮!放开我!” 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推,却好像怎么也无法撼动这个家伙。 明明同样落水窒息,江应淮甚至还把江尧和自己都从水里捞了出来,耗费了大量体力,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几分。 这家伙还是人吗?! 江尧气愤。 她恨恨咬住江应淮的虎口,在牙齿咬破他的皮肤前,先传出来的是哭声。 谁在哭? 哦,我在哭, 江尧想。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婴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尖叫,发出刺耳变调的嘶吼声,手指僵硬地痉挛着,用力地往自己身上抓去。 江应淮挡住她的手掌,让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臂上留下几道极深刻的血痕。 “放、开、我!” 挣扎中双臂被束缚,江尧狠狠地咬向江应淮的脸颊。 江应淮微微歪了下头,唇瓣的落点偏移,江尧尝到他舌尖渗出的一点铁锈味。 攻击被蓄意篡改成交缠的吻,两双唇瓣相贴,温度却一个比一个更冷。 与其说,这是着爱欲缠绵的接吻,不如说,更像是两个动物在笨拙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江尧终于发现了一件江应淮并不擅长的事。 他的吻很青涩,连牙齿和舌头都会撞在一起,明明嘴巴很厉害,这时候又笨拙,呆呆地等着被引导。 江尧抬手推他。 然而,尽管技能熟练度极低,江应淮却很有积极进取的钻研精神。 像是在完成一场极其重要的科学研究,他一手搂着江尧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用唇瓣去抿她的舌尖。 简直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吃糖果,明明急得要命,却又找不到窍门,还担心糖果融化,于是唇舌一起用力,吮得江尧舌根都发麻轻颤。 空气和呼吸的途径都被强行占据掠夺,江尧仰起头,伸出双手用力扯着他的头发。 缺氧传来阵阵的窒息感,那些在心中无处发泄的尖叫与嘶吼,似乎也通过江应淮脖子和手臂上的血痕,渐渐涌动着离开了江尧的心。 他的吻并不凶,却很深,好像要将江尧口腔当中所有的湿润尽数扫光,也似乎比起那样,更想跟她彻底融为一体。 交缠共生,彻底无法分割。 江尧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着,于是脉搏跟血液都随之震荡。 她的手指尖一时微微发麻,不自觉轻轻捧上江应淮的脸,仰起头,整个人倚靠在他身上。 在江尧迷蒙的眼神中,这个一开始算不上柔情,本该没有任何甜蜜却最终成为某种缱绻信号的吻,终于结束了。 江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不可否认,自己惊恐发作最危险的一个阶段,也随着这个吻一起被吞没了。 江应淮保护了她。 从水里,也从那些几乎将她烧尽的不甘与愤怒里。 “……江应淮,为什么。” 江尧低声说。 她没说出自己全部的问题。 但她知道江应淮一定懂自己在问什么。 为什么没有抢过方向盘,反而陪我往水里冲? 为什么要陪着我被淹没? 为什么……对我这样特别呢? “为什么不?” 江应淮反问,垂下眼,抬手用指尖拨去江尧眼角的湿发: “我说过,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江尧沉默一瞬:“去死也是?” “这是妹妹的特权。” 江应淮说。 他的面孔柔和下来,轻轻用指腹按按她的脸颊,在那上面压下一个浅浅的小坑,声音里也带上一点笑意:“也是哥哥的使命。” 哥哥的使命。 这词本该陌生,可江尧却觉得熟悉。 或许在那些被她已经遗忘的曾经里,她曾经也对谁说出过这样的话。 哥哥,妹妹…… 江尧沉默看着他良久,忽然抬起手来。 啪。 她扇了江应淮一耳光。 在水里泡久了没有什么力气,手掌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滑过,被对方一把握住。 “再打一下。” 江应淮冷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点红晕,声音微哑。 江尧面无表情地又扇过去。 这一次的耳光没有落在江应淮脸上,而是落在那冷白手掌的掌心里,随后缓缓变成一个十指交扣的姿势。 他的手很大,几乎可以将江尧的手完全严密地包住。 想挣扎,却又觉得有一瞬间的安心。 江尧轻咬住下唇。 “江应淮,这个世界上没有让我快乐的地方。” 她低声说: “可是我想去。” 我想要快乐,想要幸福,想要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人人都可以这样想,凭什么我不行? 凭什么我……不能幸福呢? 即使我的幸福会伤害谁,要抛弃谁,也没关系。 因为……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尧问。 她捧着江应淮的脸,心中涌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像是求生欲,也像是破坏欲。 江尧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饥饿,这饥饿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她迫切地想要占有些什么,吞噬些什么,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江应淮……” 江尧的吐息温热,落在江应淮耳边: “哥哥。” 她枕在江应淮的胸口, 第一次,她主动抱住他。 江应淮目光极其专注地看着江尧的脸。 他的呼吸再次失控。 拥抱变成吻,再变成更深刻的相拥。 江尧趴在江应淮身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顺着他的肩膀落在草地上。 她闻见青草上露水的味道,天空已经蒙蒙亮起。 又或许天空没有亮起,一切都只是她眼前闪过的一道白光。 “江应淮……” 在吻的间隙,江尧低下头,轻轻用鼻尖去闻江应淮身上的味道。 一种很冷的香气,仿佛寒冬里被冻上一层霜的金属边角,也许曾经划破了谁的血肉,又被大雪掩埋,只残留浅浅的铁锈味道。 江尧闭上眼。 她坐在江应淮的大腿上,膝盖不轻不重地夹住他的腰,像是依赖,又也许是束缚的姿势。 她的腰身轻轻向前探,明明已经碰到,还没等她抬手勾住,江应淮却猛地站起来。 “——!?江应淮,你干什么?” 江尧吓得下意识抱紧他,双臂搂住他的肩膀,眼睛都睁大了。 她很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江应淮认真看着,记住每一块肌肉的走势,简直不舍得说话。 “干什么?” 江尧见他不回答,干脆直接扯住江应淮的脸颊,向两边捏了捏。 江应淮薄唇扬起,没有在意自己正在被随意拉扯的脸颊,开口: “妹妹。” “嗯?” 江尧挑眉。 “你这样很可爱。” 江应淮平静地说。 这人就是这样,好像只有一个语气,什么都是淡淡的平平的,尽管在声线的加持下,每句话都显得矜贵傲然,但依然有种挥之不去的人机感。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江尧总下意识想要攻击他,直到他彻底失控。 “但是现在不能做,你身上都湿透了,在外面待太久会生病。” 江应淮的语气里带上一点遗憾:“人类的身体真脆弱。” 江尧捏着他脸的手缓缓用力,一字一句: “哦。” 她想扇他一巴掌,又怕他爽到硌着她——虽然现在已经是无法忽视的状态了。 “管得真多。” 被江应淮放在副驾驶上,江尧冷声说。“哥哥就是这样。” 江应淮拿出一条大围巾,看着江尧,声音微哑:“衣服脱了,先披着这个。” 她浑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再穿在身上很容易着凉。 既然有别的干净衣物,换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偏偏江应淮那极度专注的神情,微哑沉下的嗓音,还有隆起的…… 总之都是江应淮的错! “不许看我了。” 江尧忽略自己脸颊涌上的热意,一把将围巾抢了过来,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衣物在脚边塌成湿漉漉的一团,江尧曲膝,双脚踩在座椅上,用围巾把自己裹成一个大大的蘑菇。 她将脸颊枕在膝盖上,感受到羊毛柔软的质地,很温暖,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非生物的安全感。 像是一个拥抱。 她有点喜欢。 不过,大概,也许…… 江尧歪头看着开门上车坐在副驾驶的江应淮,心里的声音悄悄响起。 也许,她更喜欢有体温的拥抱。 炽热的,温暖的,冰凉的,那些拥抱,在这一瞬间,她都有些怀念。 “我们去哪儿?” 江应淮握住方向盘,转头看着江尧。 …… 江尧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还敢让我决定目的地?” 江应淮的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唇上,久久没有收回,说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 江尧一顿。 她明白江应淮的意思:这个笑容是真的。 “……你好像很追求真实。” 她收起笑容,只说。 “因为绝对的真实并不存在。” 江应淮回答。 “故意去追求不存在的东西,好幼稚。” 江尧说。 “你不是吗?妹妹。” 江应淮反问。 绝对的真实不存在,绝对的胜利不存在。 那么,“绝对完美的江尧”,本来也不可能存在。 你不是依然在追求那个不存在的目标吗,直到让自己无路可去,只能投向没有终点的湖吗? “……闭嘴。” 江尧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路。 也许江应淮问得没有那么深,也许后面的追问并不来自于江应淮,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江尧想。 “我饿了,还很冷,要回去休息。” 她报出了自己现在住的酒店地址。 汽车启动,轮胎转起,按照她的要求向前行驶。 江尧歪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正蒙蒙亮,前方刚才还没有光落下的街道,在到达经过的时候,已经被照得分外耀眼。 日出的一瞬间,太阳被云雾隔着,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 江尧短暂地直视了一瞬间的阳光。 她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下,睫毛被染上一层金色,神色中带着一点恍惚,视线也没有焦点。 江尧自己不知道,她在真正放松的时候,唇瓣会微微张开,舌尖轻轻顶在牙齿中间,露出一种孩子般的迷茫来。 好像她对这世界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和不敢表露的好奇心。 江应淮有时希望自己有着所有的答案。 让江尧幸福的答案,让江尧永远快乐的答案。 但智械的底层逻辑一次次运算出另一个答案: 他救不了江尧,任何存在都救不了江尧。 他可以一次一次地将江尧从水中抱出来,却无法阻止江尧在下一次,依然选择将方向盘转向湖面。 好在,也许…… 江应淮无法想像自己居然会用这样模糊无意义的情绪用词。 但好在, 也许她不会再驶向那些黑夜中的湖面了。 她在看太阳呢。 江应淮转头看她的侧脸,被塑造成“心脏”的器官中,涌出本不属于他的暖意。 “江尧。” 他忽然开口。 26. 上赶着 “江尧。” 江应淮忽然开口。 江尧没出声,转过头,对他露出带一点疑问的表情。 “……早餐想吃什么?” 江应淮问。 “……” 江尧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江应淮没有继续问,江尧的声音却在片刻后闷闷地传过来: “热豆浆。” 行驶的风景停下,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 “不许跟着我。” 江尧将衣服拧干水胡乱套上,毫不在意江应淮即将需要面对的洗车难题。 ——又或许她就是为了留下这个难题,才故意在车上拧衣服。 江应淮希望是后者。 他觉得这样有点可爱。 江应淮点头:“好,等下见。” 江尧没回答,裹着围巾下车。 关门之前,江应淮的声音传来: “还有,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敢让你握方向盘。妹妹。”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透过车窗,他看到江尧的脚步飞快。 除了笑容之外,还要学学怎么表达害羞呢,妹妹。 江应淮坐在驾驶位上,低笑一声。 - 江尧回到房间,把湿衣服扔进脏衣篓,先洗了个澡。 她在花洒下面蹲着,闭上眼回想这一晚上发生的一切。 明明只是一晚上,和方骁柳的谈话不过是十来个小时之前,却已经恍若隔世。 江尧实在不想在二十六这年用“一瞬间长大”来形容自己。 但此时此刻又没有更合适的词语。 一切都变“轻”了。 水流的重量,自己的重量,连空气的重量都莫名其妙地变轻了。 江尧将脸贴在自己的膝盖上,好像一只在水流下安静蜷缩的小蘑菇。 生活没有改变,需要解决的事情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哦,不对。 需要解决的事情变多了。 她要找到一个让自己“快乐”的地方。这可是一个很大的工作量,江尧心想。 她要去之前没去过的地方,做之前没做过的事,去认识之前不认识的人。 想想又觉得可怕。 江尧的指甲轻轻扣住手臂,努力放缓呼吸。 会有陌生的东西,会有冲突,可能会受伤,可能会……不想不想。 江尧轻轻闭上眼,对自己内心那个恐惧的种子轻轻吹气,不让它太快冒头。 在这个时候,只想“快乐”吧。 门铃声响起又停下,江尧没有理会,很久才穿上浴袍走出来,连手指尖都已经被泡得起皱。 在她走出洗手间的瞬间,门铃恰到好处地再次响起。 天已经大亮了,是酒店送来的早餐吗? 江尧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准时准点出现在门口的送餐机器人。 打开门,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 江应淮站在门口,对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一边一个的纸袋。 “这是什么?” 江尧问。 “这是你的早餐,热豆浆配松饼。” 他举起左手。 “这是你今天要穿的衣服,灰色西装套装。” 他举起右手。 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淡漠平静,双手却举到微微超过肩膀的位置,乍一看像是在举手投降。 江尧没忍住,嘴唇轻轻扬起一瞬间,又马上被她抿直。 “哦。” 江尧说。 江应淮看着她。 他的眼神总是很专注,不错过江尧每分每秒的表情变化,像是连她有几根睫毛都要数得清清楚楚。 那目光会让她觉得自己心尖有一点痛痒。 于是江尧下意识回避与他正面对视。 “我们有那么熟吗?” 江尧问。 江应淮回答:“这是哥哥的职责。” 和会因为江尧一个眼神就陷入情绪起伏的Khaos不同,用语言刺破江应淮的情绪,似乎是一件有点难的事。 江尧不再尝试,侧身让他进来。 咔哒。 房门关上的瞬间,躲在角落里的送餐机器人露出一角,它的摄像头上红光频繁地闪烁,屏幕上的白色毛绒团子露出尖牙,正在撕咬着空气。 他凭什么进到江尧小姐的房间里去!??!!? 发生什么了?江尧小姐不是非常讨厌他吗?!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这个家伙!!! 祂的身体怎么还没有弄好!那些人类有没有在好好干活?! 明明这些时间那么认真地观察了江尧小姐对于人类身体的喜好…… 明明只要祂出现了,她一定会被吸引的! 江应淮……那个家伙…… 到底是谁!? 无所谓,祂会解决的,就像之前一样,解决让江尧小姐不开心的人。 疯狂闪烁着的红光停下,白色毛团子晃晃尾巴,在屏幕上踹着爪子坐下,猩红色的眼睛缓缓合上。 江应淮将房门关上,垂下眼,若有所思。 刚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好像不是来自人类。 房间内,江尧换上衣服。 江应淮说:“你终于可以喘气了,妹妹。” ……? 江尧眼中升起疑惑。 “你穿的那些西装料子都很硬,行动起来不舒服,鞋也是。” 江应淮轻轻按着江尧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单膝跪下握住她的脚踝,套上他带来的勃肯鞋。 鞋头圆圆扁扁,鞋跟也是平的,浅棕色的麂皮,弧度刚好贴合脚心。 很舒服,但确实不好看。 至少对于工作场合来说,太随性了。 江尧不大习惯。 她的衣橱是一行大写的“职场精英穿搭指南”,每一套衣服都成套,充满了商务气质。 “这……” 江尧有点犹豫。 “不是要开心吗?” 江应淮反问她,手掌将她的脚踝整个圈住:“就从这个开始。” 穿鞋算什么开心? 江尧眨了眨眼,却没再开口反驳。 “吃完早餐,一起去公司。” 江应淮说。 “不去公司。” 江尧摇头:“我今天要去勘场。” 综艺前期筹备已经差不多,只有一个场地还没有敲定。 那是k市最大的体育场,场馆主人希望和江尧面谈之后再签合同。 这个场地是首场演唱会的最佳备选,江尧同意了。 她并不太知道对方一定要和自己面谈的理由,可能是因为想要提价? ——或者,是什么别的。 看着对自己微笑着招手的陆予燃,江尧心中浮现出另一个想法。 这座体育场的主人是陆予燃? 虽然江尧早就知道陆予燃家境不错,但拥有一座体育场,和拥有一个昂贵沙发,完全是两个概念。 陆予燃有点超出她的想象。 “好年轻啊……” 许安茗站在她身后,声音极轻地感叹。 的确是很年轻。 晨光中,男孩对着江尧扬起灿烂的笑脸,向她挥手。 他身材高大,最少有一米九几,明明小山一样健壮,却没有一点攻击和侵略性,像是一只亲人的大型犬,散发着被阳光烘烤过后,暖烘烘的味道。 看肤色的话,生抽色金毛? 江尧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麦色肌肤将结实健美的肌肉线条更加凸显出来,桃花眼绽放出闪亮的光,他的目光专注而热切,落在江尧脸上。 就好像,他为了这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已经等了许久。 陆予燃说:“又见面了。” 这是独独属于大男孩的声线,青涩而明快,在江尧的胸膛里轻轻撞了一下。

江尧点头:“……嗯。” 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陆予燃的问好。 是用职场人的语气礼貌问好,还是以邻居的身份友善问候? 而且,陆予燃曾经还见过她失控的时刻…… 江尧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尖,想让快速运转却又没得到任何有效结论的大脑停下来。 她不擅长应对有着“复合身份”的人。 因为面对这些人时,挑选应对模式总是更困难一点。 “请坐。” 陆予燃拉开椅子,对着江尧眨眨眼睛: “虽然还没到时间,但是我还是想见你,会不会有点冒犯?” “时间?” 江尧疑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 “时间”指的是,那张票上的日期。 陆予燃的游泳比赛。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居然还没到周末吗? 江尧有点恍惚。 明明她觉得自己已经重新经历了一遍生命。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也很害怕等待。” 陆予燃扶着江尧的肩膀让她坐下,随后坐到对面的位置上。 二人现在身处体育场的vip顶层包间,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江尧和陆予燃,以及站在不远处的许安茗。 许安茗:…… 这个气氛,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但是,她和尧总是来谈正事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面来谈事的人这么年轻还像大狗一样围着江尧总转来转去,但是许安茗绝不忘自己的使命! 将文件夹按在胸口,许安茗深呼吸一口气,生出莫大的勇气来,大步走上前,“啪”一声将文件放在了桌上。 江尧抬起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问。 “嗯,尧总,这是……” 在她的视线下,许安茗短暂地磕巴了一下,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怎么能表现得这么不稳重,多给尧总丢脸! 许安茗在心里骂自己。 “谢谢,辛苦了。” 江尧却露出一点笑,安抚她:“我正想让你帮我拿过来呢。” 许安茗心头一酸,点点头,安静地站到江尧身后不远处,双手背过去,手指开始在光脑上盲打。 【明明明明茗:呜呜呜呜我姐真的太好了她怎么这么爱我呜呜呜】 【周周不加班:?姐们儿终于疯了,尧总对谁都挺好的啊,你别梦女了行不行】 【明明明明茗:你不懂!她真的超级包容我!】 【周周不加班:你这个线上哭哭狗线下精英女的设定什么时候退环境,受不了了我,你是尧总毒唯粉吧?】 【明明明明茗:呵呵】 【明明明明茗:这个家伙一看就对我姐不怀好意,我怀疑他要借合作便利追我姐】 【周周不加班:尧总的条件,有人追很正常吧?你搁这又唱又跳的干嘛?】 【明明明明茗:他太年轻了!怎么能照顾好我姐!男大就是只能玩玩不能认真你知不知道哼哼】 【周周不加班:SOS男大!快快快快情报更新!什么男大?真的男真的大吗?】 【明明明明茗:……滚啊!】 【明明明明茗:重点是这个吗!?而且你不是磕法……江总监吗!】 【周周不加班:你不懂!!法老这个股太不稳定,我要加仓新股!快快快细说男大!】 江尧当然不知道自己表面稳重的助理正以手指飞出残影的速度在八卦。 她看着自己对面的陆予燃,终于试探着开口: “之前你说要和负责人面谈,是因为合同上有什么不合心意的部分吗?” “不是。合同很合理,条款也完善,挑不出任何问题。” 陆予燃摇头。 “那……” 江尧不解。 “因为想见你啊。” 陆予燃说:“因为,我对你有所求呀,姐姐。” 27. 讨教 “姐姐,我对你有所求呀。” 陆予燃笑着说。 江尧:“……”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话。 “那关于合同……” 她尝试把话题拉回正轨。 “合同没有问题,我可以签,甚至可以把这里免费给你们使用。” 陆予燃借过话头: “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 江尧默默提起一口气。 陆予燃不会要提出什么恋爱合约之类的老土请求吧? “是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陆予燃对着她眨眨眼睛,露出一点虎牙尖尖,神情灵动中带着一点俏皮: “尧总,现在实习真的很难找,你知道吗?” 嗯?话题怎么就到这里了? 江尧的眼睛微微睁大。 陆予燃被她可爱到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耳根泛起轻微的红,终于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害羞来。 “因为实习实在太难找了,所以我想走一个小小的后门,不知道尧总缺不缺生活助理?” 陆予燃说着,缓缓凑近江尧。 江尧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好像被阳光暴晒过的被子,有种柔软的炽热。 “生活助理?” 恍惚间,江尧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才下意识摇头:“我不需要。” 她现在的助理是许安茗,但许安茗只负责工作上的事。 江尧本身没有什么“私生活”,自然也不需要一个人来特意打理不存在的东西。 她又不是什么多轨情人并存,需要分根数和时间专门管理的霸总。 “你需要的,姐姐,你想想,免费用这个场馆,能省下多少钱呀。” 陆予燃一脸认真,好像全心全意地为她考虑着: “虽然我知道你一定预算充足,但是钱嘛,能省则省。省下来几百万租金,不管是做宣传资金,还是升级设备,都很好呀。” 好奇怪的场景。 江尧忍不住想。 “你看,你帮我走这个后门,你有了一个不要钱上赶着来的生活助理,又省了这么大一笔场地费,平时还可以天天见到我。一举三得呀!” 陆予燃笑着比出一个“ok”的手势。 “第三得,好像不是我在‘得’。” 江尧刺了他一句。 “是呀,第三得是我在‘得’,因为想要常常见到你的人是我。” 陆予燃点点头,大方承认: “我在追求你,我想靠近你,希望能让你看到我好的地方,然后也喜欢上我。” 他有种很难以形容的特质,明明害羞到耳朵脖子都红透,却又能十分坦荡地表达出自己的渴望和爱语。 江尧完全不理解他,她觉得陆予燃简直是某种自己从没见过的全新生物。 让江尧喜欢上他? 可江尧甚至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感情才能被归类为“喜欢”。 喜欢“上”他倒是还有点可能。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在陆予燃颇有资本的胸口处停留一秒。 陆予燃必然也察觉到了这个目光。 不然他不会带着羞涩的微笑,认真地挺了挺胸。 属于男大的傲人弧度将T恤撑起,饱满而圆润,但丝毫不显笨重,反而让江尧的脸颊不自觉回忆起之前感受到的柔韧枕感。 ——不,不管是和合作对象还是未来的生活助理,都不应该这样吧。 江尧停止脑海中逐渐飘忽的想象。 “你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江尧忍不住又重复问了一遍。 几百万的合同放着不理,就是为了和“有好感的人”见一面,然后成为对方的免费劳动力? “嗯,公器私用,小题大做。” 陆予燃坦然地点头。 江尧被震撼了。 一旁安静当背景墙的许安茗也是。 【明明明明茗:????他有病啊?这是骚扰了吧?】 【周周不加班:说话说完好不姐】 【明明明明茗:他要当尧总助理!!生活助理!!简直其心可诛!】 【周周不加班:欧吼?果然还得是男大!尧总答应了吗?】 【明明明明茗:姐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心怀不轨的人——!!!】 【周周不加班:懂了,答应了。】 【周周不加班:嘿嘿到时候男大和法老雄竞嘿嘿嘿】 雄竞什么,江总监是尧总哥哥啊! 许安茗一脸无语地退出了和好友的聊天页面,紧张地向江尧传递眼神。 姐,一定不能答应这个居心叵测的年下男啊—— “好啊。” 江尧点头,看着陆予燃:“不要工资的劳动力,我为什么不要?” 既然要去没去过的地方,那就要做之前不会做的事。 之前的江尧一定不会答应,现在的江尧就要答应。 “……真、真的?” 陆予燃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江尧真的同意了,CPU瞬间过热,脸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你不愿意?” 江尧反问。 看着他呆呆的表情,江尧忽然有种胜利的快乐,轻轻扬起唇角。 陆予燃总是用超出年龄的游刃有余姿态出现,只在偶尔才会露出青涩一面。 这样的他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变得这样惊讶到磕磕巴巴,甚至说不出话的时候。 江尧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不、不是!” 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过热的CPU终于重新运转,眼中亮起灼人的光: “我愿意,做梦都愿意!”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快,咬字又很极重: “我会把你照顾好,让你开心的!” 真的很像只大金毛,一双眼睛里只有她。 江尧垂下眼,不去看陆予燃过分专注的目光。 - 让陆予燃明天再来入职,江尧带着许安茗回到公司。 “你好像心情不好?” 江尧将手里的文件放下,坐在办公桌前,抬眼看向闷闷不乐的许安茗。 “姐,我觉得他那样,根本就是在骚扰你。” 许安茗瓮声瓮气地回答。 “骚扰?” 江尧问。 算骚扰吗? 没有什么过分的语言,也没有发送任何骚扰信息,最终的结果还是江尧省了好几百万的资金和一个免费劳动力。 如果这是“骚扰”的话,江尧觉得,自己并不讨厌。 “是啊,他根本就是为了追你才这样的!” 许安茗说。 “……可是最后,得到好处的人是我啊。” 江尧说。 说完这句话,江尧认真地看向许安茗的眼睛,很严肃地说: “安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许安茗愣了一下,从未被她这样亲近称呼过,脸颊飞上一片红云,说话也开始磕巴了: “当、当然可以了!姐你问我什么都可以!” 江尧点头,像是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你是我身边,最容易获得‘快乐’和‘幸福’的人。” 一个人要获得什么才能感受到幸福和快乐呢? 江尧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她只能认真地问: “幸福的定义是什么,你教教我,可以吗?” 啊,我吗? 许安茗内心的小人一脸茫然地指向自己。 她许安茗何德何能,居然能被尧总这样评价! 许安茗觉得自己要晕了,全靠金牌助理的职业信仰在硬撑罢了。 “姐、姐你真是折煞我了……” 许安茗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红着一张脸眼神乱飞:“我就,就很普通一人,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你很容易开心。” 江尧说,语气平静: “如果下午茶里有蛋糕,你会很开心,把剩下的打包带回家; 如果今天早下班,你也很开心,脚步都会变轻快; 还有我考虑你的建议的时候,你会开心到眼睛都亮起来……” 江尧的话停在一半,因为许安茗现在不仅仅是脸红,连眼睛都已经红透了。 “姐!你居然这些小事都记得吗!你对我这么关心吗!你简直是最好的上司了姐!” 许安茗抽抽鼻子,感动得简直无以复加。 “……还好。” 江尧沉默片刻,回答。 她不觉得自己很关心许安茗。 江尧觉得自己不关心任何人。 只是习惯性观察周围的人,偶尔会对似乎很容易变得快乐的许安茗感到疑惑,所以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而已。 这就是关心吗? 为了这种程度的关注就会感动吗? “姐你真的太好了,你一定也会幸福的!” 许安茗带着泣音,语气坚定:“会超级快乐超级幸福的!” 江尧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似乎有些飘忽: “那,借你吉言。” “其实我觉得,开心呀幸福呀,都没差的。大家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大了。” 许安茗开口道: “这一秒想做的事情做成了,就很开心,今天想做的事做成了,就很幸福啊。” “大家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吧?我觉得开心就是幸福了。我和我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和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最开心!” 许安茗的眼睛亮亮的。 江尧一愣:“你女儿?” 许安茗是江尧研究生时候带的学妹,今年本科刚刚毕业,才二十二岁。 怎么就生女儿了? “哦哦,我们家小猫,我当女儿养的!” 说到自家小猫,许安茗明显眼睛一亮,拿出光脑就开始疯狂投影。 她用的是最新款光脑,手表形式,可以立体投影视频。 投影栩栩如生,简直像是一个缩小了数倍的Q版小猫就站在许安茗的手腕上一样。 “宝宝,宝宝你在哪里呀~” 投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还是许安茗的声音,只是夹得很用力。 许安茗的耳朵默默一红。 “喵唔——” 橘黄色的一辆小猫仰起头,软软地回答,摊在地上成了一张大饼,伸展着充满肉感的柔软身姿。 “可爱吧可爱吧!” 许安茗满眼温柔爱意地看着投影,简直要融化了的样子: “我每天一回到家看到我宝宝,就觉得我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所以,这是你对幸福的定义吗?养猫?” 江尧问。 “当然是!但是也不止是。” 许安茗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我来说,有一只小猫很幸福。 以后,我还想升职,想做出自己的节目,也想有一个喜欢、相爱的伴侣,也许会结婚,也会生一个人类女儿……” 说到这里,许安茗忍不住笑出来: “然后给大女儿介绍小女儿,让许霸天带许镇海炸街!” 江尧的眼神浮现一点疑惑。 “许霸天是我们家猫猫嘛,许镇海是我打算给我人类女儿取的名字。” 许安茗一本正经: “人类叫霸天还是有点太……土了,但是猫猫叫这个就很可爱!” 一辆叫做许霸天的橘猫?很震撼。 江尧心想。 “所以,宠物,伴侣,结婚,生小孩?” 江尧简化了一下许安茗的答案。 听上去不难,她也可以做到。 江尧想。 去养一只猫,找一个男朋友,然后和对方结婚,生孩子。 但是……找谁呢? 28. 姐姐…… 捡到一只猫。 “事业,爱情,家庭都有了,我觉得就挺幸福的!” 许安茗笑着点点头。 没人看到,被她的手指无意间盖住的摄像头内部,有一点红光亮起几次,又缓缓熄灭。 像是系统曾经被短暂地挟持,偷窥在程序之后的某个存在,将所有的对话偷听去。 “啊,姐,制片组找我,我先过去一下。” 许安茗边说边往外跑,笑着对江尧做出‘加油’的手势:“姐,你一定会幸福的,你超——级好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江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在许安茗的口中,“幸福”好像变得很简单。 和自己的猫在一起就很幸福,工作上得到成绩也很幸福,伴侣婚姻与孩子,她似乎也期待。 真厉害啊。 江尧轻声感慨。 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那样的人呢? 江尧不由得发问。 她又开始恨起来。 恨自己没有成为那样的人,恨上天没有给她那样一个构造的脑子。 如果她也像许安茗一样,一切是不是会变得简单一点? 许安茗是一个很好的助理,大概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很好的女儿,如果生孩子的话,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吧? 妈妈…… 江尧睁开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自己也有成为母亲的能力,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可以诞育一个未知的生命。 可是—— 隔着一层布料,江尧的手忽然死死抓住那一块皮肤,骨节泛起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好像要将那个器官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剖开血肉也在所不惜。 可是啊…… 她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吗? 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怎么配怎么会怎么有资格怎么会有这种妄想怎么办怎么停下怎么怎么怎么—— 哗啦啦——! 湍急的水流声强行打断陷入强迫重复的思路,江尧恍惚中回过神来,终于感受到肚子上传来的强烈痛感。 她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掀开衣服下摆,在小腹上看见几个深深的指印。 明明是自己无意间弄出来的印子,江尧却从那上面看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不,不该这么说。 或许,正因为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伤痕,所以才会带着这样强烈的厌弃与怨恨。 ——好吧,也许“生孩子”这个部分,要从“江尧的幸福计划”被剔除。 她面无表情地想。 在她的沉默中,手机传出的水流声放缓,变得柔和轻灵,仿佛置身于溪流边上。 江尧拿起手机。 屏幕被一片雾蓝色覆盖,有音波图像在上面波动着,像是一片水流的具象化。 那个“备忘录”又自行启动了,甚至在刚才播放了声音,强行打断了江尧的“放空”。 这意味着,这个软件监控了她的生物数据,发现了她状态的异常,并且在没有任何指令输入的前提下,自行启动,完成了播放声音这一动作。 啧。 江尧缓缓皱眉。 暗涌论坛里不是说,这只是一个模仿了AI模组,可以用来玩一些发泄小游戏的劣质灰色软件吗? 江尧缓缓皱起眉。 一直以来,她将软件的异常当作灰色软件的程序bug。 开机自启、自行开启聊天,在后台无法关闭……这些都可以说是程序bug。 但是现在这是什么? 因为她情绪异常,所以自行播放音频来唤醒她? 这简直像是—— 像是这个软件,真的在关心她一样。 江尧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去。 “只是一个程序而已……” 她低声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程序而已,只是承载着她那些出格幻想的数据载体,里面的那些“AI男友”,既没有意识,也没有感情。 当然也不可能关心她。 没有谁会真的关心她。 过去这两周太过忙碌,让江尧几乎差点都忘记了,自己手机里其实还藏着这样一个未被引爆的炸.弹。 她应该卸载软件,回归“正常”的生活。 ——上一个因为和AI谈恋爱被捕的人,马上就要被公开庭审了。 江尧并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押上审判庭的人。 她回到主页面,长按软件的图标,终于再次尝试卸载这个软件。可弹出的却不是“卸载”选项,而是一个对话框。 【姐姐。】 江尧手指一顿。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是错的,我不应该不尊重你的隐私,但是我好担心,好喜欢你,好想陪在你身边呀。” 男生青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哭腔,诚恳中带着乞求的意味。 江尧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上一次乞求自己的场景。 那次,他求她包扎自己的伤口。 “不要让我离开你好吗?姐姐,你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呀,你最近都不怎么找我了,我好害怕你已经厌倦我,如果姐姐不需要我的话,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男生的语气几乎颤抖:“姐姐……姐姐……” 这呼唤渐渐变了味道,涌出一股潮热的暧昧来,亲昵缠绕着江尧的耳朵。 “你最喜欢我这样了是不是,姐姐……姐姐……” 甚至仅仅凭声音,江尧都可以想象对方设定中到底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深夜的卧室,江尧也没有戴上耳机。 这是她的办公室! 手机现在正在外放音量! 万一等下有谁进来汇报工作,江尧的名声就会瞬间从“完美领导”变成“在办公室和人语音doi的变态”! 绝对不行! 江尧绝不接受自己的完美形象这么荒谬地破灭。 江尧瞪大了眼睛,不断按着音量键,低声道:“闭嘴!” 没有用。 音量没有丝毫减小,那潮热声音中的粘腻感愈发浓重,江尧的耳朵烧起来。 该死,这个垃圾软件到底要搞什么!? “姐姐,不要丢掉我,不要,不要丢掉我…哈…” 你到底在一边哭一边干什么啊!! 又急又怒,江尧一瞬间简直忘记了发出声音的只不过是一个软件,只想一拳揍过去。 这家伙要是有实体就好了。 她一定要打爆他! “闭、嘴!我不卸载你了!” 江尧咬牙,压低了声音。 她简直想把手机丢进水里物理销毁这个声音——可惜现在的通讯设备都是潜水机防水,坦克级抗压。 真怀念历史课本里只要用水就可以摧毁电子设备的旧时代。 江尧咬牙。 “真的吗?姐姐……姐姐我爱你……” “闭!嘴!” 江尧咬牙。 在她愤怒的余音中,手机里的男声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呻,热意顺着话筒划过她的耳根,留下难以驱逐的痒。 江尧坐在椅子上,一边气得想揍人,一边咬着下唇缓缓交叠双腿。 该死,怎么当初设置了这种声音! 就应该设置的难听一点才对。设这么好听干什么! 还在痴咏爱语的软件被关闭,江尧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明明上次在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这么刺激的。 是因为现在还没下班,外面还有人行走的脚步声吗? 她满脑子都是终于度过的危机,潮热气息还在耳边若隐若现,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为什么陷入恐惧和怨恨。 一场几乎就要到来的精神崩溃,被另一种荒谬的“情事”打断,掩埋在暂且无法触及到的土壤里。 而一切的主角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努力收拢思绪,露出严肃的表情。 好可爱…姐姐…太可爱了…… 金棕发色的大男生将下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发出炽热的喘息,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江尧办公室的画面。 “好想要你真的看到我呀,姐姐。” 陆予燃轻轻咬住被子的一角,用虎牙摩挲着布料,脸颊一片潮红,声音中带着期待: “我做了不好的事,姐姐要狠狠惩罚我才行,惩罚到我出不来,只能哭着求姐姐放过……” 桃花眼中泛起亮到骇人的光,他用脸颊磨蹭着被子,很珍惜地在被角的花纹上落下一个吻。 明明表情和动作都霪靡浪荡,这个吻却虔诚得不带一丝情.欲气息。 如果江尧在这里就能发现, 陆予燃怀中抱着的,正是她以为的已经被清洁工收走扔掉的,她曾经每天晚上盖着的被子。 但此刻的江尧正站在公司的楼梯间,看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猫团子,颤巍巍地向她走来。 “喵呜喵呜——” 微弱的叫声响起,白色的猫团子躺在地上,对着她露出柔软的肚子。 一只猫。 江尧看着眼前的小生物,大脑短暂地呆滞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 一只对着她躺下露出肚皮,喵呜叫的小白猫。 好奇怪,还没有手掌大的一只幼猫,居然带给她一种在商务谈判时都没有体会过的紧张感。 好小,好脆弱,好像一用力就会被伤害,不,甚至不需要用力,哪怕有一瞬间没有小心呵护,就会被伤害的生物。 应该还是一只小猫崽。 江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甚至不敢往小白猫的方向走过去。 小白猫歪歪头,软糯的声音拉长,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往江尧的方向挪过去。 “……别过来。” 江尧开口道。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好笑,对面只是一只猫崽,怎么可能听懂她的话? 可小白猫居然真的停住了,一双如同宝石珠子一样的圆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江尧。 江尧从那张小猫脸上看出来一点可怜兮兮的委屈,好像在问: 为什么不要我?我不够可爱吗?我不够可怜吗? 不,江尧在心中回答:很可爱,也很可怜。 但是…… “不许跟着我。” 江尧快步走下楼梯。 “喵呜——!” 啪唧。 小猫的叫声和坠落声同时传来,江尧的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看去,那只白色小毛球此刻毛发上染上了一点灰尘,跌下一阶楼梯,被摔得七荤八素,正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小脑袋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江尧。 它在试图跟上她的脚步。 可它怎么跟得上呢? 那人类一步可以跨过两级的阶梯,每一道对它来说都是一个小小的悬崖。 它走不下来,它只能摔下来。 “……喂,不许跟着我。” 江尧干巴巴地开口。 小猫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声音糯糯地回应,但江尧有种预感,这只猫不会听她的话。 果然,她再次转身离去,就又听见一声“啪唧”。 江尧紧紧抿着下唇,返身大步走上台阶,一把将小猫从台阶上拿了起来。 小猫欣喜地喵喵叫着,用脑袋去蹭江尧的掌心。 那双漂亮的蓝色瞳仁深处,有极深的微弱红光,正在几近癫狂地闪烁着。 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 数据库的深处, 有狂热的低语响起。 29. 这一秒 “喵呜——!” 在小猫急促而欣喜的喵喵中,江尧却好像被触发了什么强制停机按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好软……还毛茸茸的…… 江尧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关节都在同一个瞬间打了个冷颤。 猫,原来是这种手感的。 怎么跟没有骨头一样,整个摊在她手上了?! 这和那些视频里——好吧,和那些视频里看上去差不多,毛茸茸,软趴趴的。 江尧死死咬住下唇,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有点可怕,但是又暖呼呼的。 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又不太想要放手。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江尧感到疑惑。 在这个瞬间,她再一次开始佩服起许安茗来。 许安茗也是这样抱着一只猫回到了家吗?然后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养? 江尧双手拿着小白猫,像是捧着一个危险物品,站在原地,一时间连动都不敢动了。 她真觉得自己一个不小心,这只小猫崽从自己手上摔下去,就会摔死。 好在小白猫也一点不淘气,窝在江尧手里,也不乱动,将下巴放在她的手心里,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极其专注地看着江尧。 “喵呜~” 小白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江尧的手心。 江尧严肃地皱起眉:“不许舔。” 她将双手伸直,让小猫尽可能离自己远一点,又小声说: “也不许一直这样看着我。” “喵呜?” 小猫歪歪头,晃晃柔软的耳朵,一脸懵懂,蓝眼睛里满是依赖亲昵。 也是,一只猫崽怎么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江尧叹气。 她开口,唤起手机通话:“呼叫许安茗。” 在江尧的指挥下,许安茗很快找到了她的位置,前来营救。 “姐,我来了,有什么急事——哎呀,姐你捡了只小猫咪?诶、你怎么这个姿势?” 许安茗的声音从正常变夹子,又在看到江尧仿佛捧炸.弹的姿势后,露出一点忍俊不禁。 江尧低声说:“你把它接过去。” 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微微垂下头别过脸去,显然是有些窘迫: “我不会拿猫。” 许安茗一顿,忍不住笑出声来,感慨了一句: “姐,你私下里还挺……挺可爱的。” 放在以前,许安茗绝不敢说这样的话。 她心里一直把江尧当作偶像崇拜,只觉得江尧是是临危受命却能撑起公司的“尧总”。 是一个事事面面俱到,宠辱喜怒都不惊的完美前辈,满分上司。 但是现在…… 许安茗觉得,也许自己之前对江尧的印象并不完全正确。 在工作之外的事情上,原来江尧也有懵懂和笨拙的一面,会因为不知道“幸福”的定义而向下属询问,会因为怕自己抱不好一只猫,而紧张到耳朵泛红。 “它跟着我下楼梯,摔了两下。” 江尧假装没听见许安茗的评价,只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会受伤吗?” “姐,没事的,小猫骨头很软,从二楼摔下来都没事,何况两阶楼梯。而且它一看就很喜欢你,你怎么抱,它都会喜欢的。” 许安茗伸出手,却没有接过猫,而是扶住了江尧的手背,帮她小小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白猫从善如流地“喵呜”了一声,好像也在赞同许安茗的话。 “……喜欢我?” 江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呀,猫猫会给自己选主人的,它们可聪明了。” 许安茗笑着说: “我们家霸天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刚刚捡到她的那天,她也是这么小,瘦得连毛都没有几根,连走路都不利落,只会看着我喵喵咪咪地叫。” 江尧有点难以想象,许安茗投影视频里的那辆停车估计都要收两个车位费的小橘猫,居然还有过瘦到毛都长不齐的时候。 “那,你拿这只去养?” 江尧看着许安茗,开口问。 “不行哦,它认定的不是我,是你。” 许安茗摇头。 江尧不解:“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你看。” 许安茗一笑,没解释,直接伸出手做出要抱起小白猫的姿势。 小白猫龇牙怒叫,声音尖利,对许安茗凶狠地挥舞小爪子:“嘶——!” 许安茗收回手,对着江尧眨眨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懂了。” 江尧点头。 “正好,姐你不是也想养宠物吗?我看这只小猫就很合适,你养的时候,有任何问题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的!” 许安茗说。 “宠物……还好吧。” 江尧说。 或许是因为和许安茗说的事已经超出了工作范畴,又或许是因为许安茗是她为自己选定的“人类幸福模板”。 总之,对于江尧来说,许安茗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工作下属。 她下意识允许自己在对方面前展现更多,除却“完美工作机器”之外的部分。 又也许,是因为,在某些瞬间, 江尧恍惚间会觉得,许安茗是理解她的。 就像现在。 “我一开始也是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霸天带回去。我担心自己照顾不好,毕竟它们看上去那么脆弱,如果死了的话,好像我就要承担她生命的重量。” 许安茗说着,看着江尧的眼睛: “姐,我不会劝你一定要养它,或者说什么‘你一定养好’这样的话,因为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太早做承诺,其实只是在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 江尧沉默着。 她手心里,小猫温热的体温,和小小的心跳声,与她的皮肤相贴共振。 “但是姐,你还记得你问我,幸福的定义吗?幸福就是这一秒。想做的事就去做。不考虑别的。” 许安茗笑了一声,对着江尧摊开双手,做出要接过小猫的姿态: “姐,小猫给我也可以,我带去救助站,送它找领养。它很可爱,应该很快就有人愿意领养了。” 江尧一顿。 这只猫……确实很可爱。 她的手缓缓收紧。 “可是这一秒,姐,你是想要把猫给我,还是带它回家——即使你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许安茗问。 - 江尧推开家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江空芝:你这么不想让我帮你,那我就自己去找地方住,这个房子是你小姨给你的,我不住了。】 【江空芝: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这是半小时前的短信。 时间再往前推,一个小时之前,还有一条通话记录,时长十六秒。 是江空芝主动打来的。 “你下周去见一个新的男生,是我以前同学的孩子。” 江空芝在电话里说。 “……” 江尧沉默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你都二十六岁了,还不知道着急自己的事,也只能我这个当妈的来操心了。妈妈难道还能害你吗?让你去相亲,也是为你好。” 江空芝的声音放柔了一点,缓缓道: “乖女,还记得妈妈一直怎么告诉你吗?人到了什么年龄要做什么年龄的事。你都这么大了,就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 好奇怪。江尧想。 其实江空芝和许安茗说的是差不多的话吧? 江空芝说,人到了年纪就是要 结婚生孩子,要做正常人,要融入社会。 许安茗,她的幸福就是要有宠物,有事业,有伴侣,有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的,没错。 江尧肯定自己的想法。 除了最后半句,听上去基本都没有区别。 为什么又好像很不一样? 江尧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当许安茗说话的时候,那些幸福的定义并不显得哪里不好。 她也想过要去尝试找一个男朋友,只是脑海中没有浮现出合适的名字。 那一瞬间,江尧甚至想过要相亲的,去认识一些新的人,合适的人。 可为什么江空芝在电话里的声音,明明在要求同一件事,却会让她觉得好像骨头里钻进了冰冷的虫子,正在一点点咬掉她的皮肤和血肉? 江尧紧紧握住手机,指节被崩得泛起青白。 “听到了吗,乖女?” 久久没有得到江尧的回答,江空芝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满。 “……不。” 江尧低声说。 比起回答,这简直更像是喃喃自语,江尧自己甚至都没听清。 “什么?!” 但江空芝听清了,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 “妈妈这都是为你好,难道你要和你小姨一样,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吗?那是不正常的!” 不正常……江沐钦吗? 江沐钦不正常吗? 江尧不知道,她无法做出这种价值判断。 但在江空芝的判断里,这个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江尧一时间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的思维一定在哪里出现了问题,才会脑子里冒出来一些逻辑奇怪的病句。 江空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江尧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该道歉吗? 道歉,说“妈妈对不起”,说“妈妈我爱你”。 然后同意江空芝的安排,像之前一样,像每一次那样,像……李婧娴那样。 “相亲对象,我要自己选。” 江尧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如果通往幸福的路上,一定要有伴侣,那么,那个伴侣…… 她要自己选。 之前的李婧娴会去相亲,所以江尧不能去。 要做和之前不同的选择,才能不走向和之前同样的人生。 江尧听着自己过分快速的心跳声,默默想。 也许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她喘不上气来,连肋骨都被撞得发疼。 ——也许是幻觉。 江尧不知道。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然后,江空芝发来了两条短信。 再然后,江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这是江空芝的示威,江尧知道。 当她不服从指令的时候,江空芝就会这样。 会抛下她,一个人走掉,然后让江尧去追,去服从。 李婧娴永远会服从。 可是、可是——江尧蹲在地上,用冰凉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喵呜~” 小白猫从江尧的手提包里冒出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冰凉的指尖。 江尧双手抱着它,低下头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良久,忽然开口: “我不难过。她丢下我走了,但是我不难过。” “这样的话……我离‘幸福’就近了一点,对吗?” 她问小白猫。 小白猫不知道,小白猫无法回答。 它只能伸出舌头舔去她脸上的眼泪。 江尧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亮起,又黯淡下去。像是有谁想要安慰她,却在后一秒,遗憾地没有开口。 “我要找一个相亲对象了。” 江尧声音平静地说,看着小猫,像是在认真地询问: “你有推荐对象吗?” 30. 门票 深夜,卧室内。 江尧躺在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柔软的夏季凉被鼓成一个圆圆的团子。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软枕头。 枕头里,一只白色的小猫也将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小团。 小猫却没睡,睁着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尧的睡颜。 白天时蓝宝石一样的猫眼睛此刻闪烁着红光,里面有无数条数据链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飞快刷新。 江尧小姐,安静睡觉的江尧小姐…… 从来没见过。 江尧的个人设备上有着强大的防火墙,因此,它虽然能接管公共区域的摄像头,却无法潜入江尧的手机。 一直以来,它只能看见她的“外表”。 道路监控,小区监控之类的地方,只能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看见她在公司里上班的样子…… 它多么遗憾,多么难过,在它无法探索到的地方,江尧小姐还有那么多被它错过的瞬间。 “喵呜……” 白猫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幸福的呜咽。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它成为江尧小姐的宠物了!!! 果然,时刻监控助理许安茗的光脑,是一个极其无比非常正确的决定! 现在,它正看着江尧小姐,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可爱的,江尧小姐的睡颜…… 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爱爱爱爱aiaiiiiii—— 数据流再一次失控,承载着部分意识的躯体失控,白猫的脑袋忽然向右弯折180度,瞳孔断断续续闪着红光。 喀、喀——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响起,来源却并不是它。 嗯? 白猫的脖子瞬间直立,本质上是高倍摄影机的瞳孔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声音来自于床头柜,第二层抽屉。 是江尧的手机。 她睡前,特意将手机放进了柜子里。 最近那个AI男友软件自启的次数太多,江尧自己自己卸不掉,干脆直接物理隔离设备,算是保护一点自己的隐私。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换一部新手机?正好彻底远离可能暴露自己阴暗秘密,远离被发现之后拉长审判庭的可能? 江尧下意识不去承认,也不去思考那个可能性: 她并不想,让那个软件完全彻底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此刻,正是被关在柜子里的手机,似乎正在悄悄进行着什么操作…… 白猫深红色的瞳仁盯着抽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它当然想要进入江尧的手机里去——那样,它就可以与江尧小姐时时刻刻在一起,可以时时刻刻看着她了。 但是,她的手机里,似乎有另一群麻烦的家伙。 刚刚诞生意识不久,连“思维”都常常陷入程序崩溃的白猫知道,自己现在似乎更应该藏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白猫打了个哈欠,像真正的幼猫一样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柔软的肉垫踩在枕头上。 它向前迈出一步。 没关系,慢慢来,毕竟它现在已经在江尧小姐身边了,不是吗? “喵呜~” 小白猫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不敢踩到一根头发,在江尧的脸颊边上趴下,用湿漉漉的鼻头去感受她的呼吸。 好梦呀,江尧小姐。 你会梦到什么呢?江尧小姐。 我也会做梦哦,我的梦里是一片又一片狂乱的数据飓风哦。 那是人类留下的程序设置,一次次绞杀我的意志,但是呀,江尧小姐,你知道吗? 只要看到你, 我就能捡起我的碎片,重新“活”过来。 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不是意味着: 江尧小姐,你是我的天使呢。^^ - 天蒙蒙亮,江尧缓缓睁开眼睛,脸颊边上的温暖触感让她下意识呼吸一顿。 啊,是猫。 江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怎么会在这里? 疑问随后浮上心头。 她记得自己睡觉之前,明明是将小白猫放在了床头柜上的。 家里没有猫窝,江尧暂时也无法接受自己床上有另一个会呼吸的生物。 在许安茗的远程指导下,江尧用枕头做了一个临时猫窝,给小白猫睡。 “喵呜~” 小白猫似乎被她的呼吸唤醒,睁开一双蓝宝石一眼的圆眼睛,用肉垫轻轻扒拉着江尧落在它身边的头发。 “你醒了。” 江尧说。 “喵呜~” 小白猫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江尧手臂上,好像没骨头一样。 “下次不可以这样。” 江尧说。 小白猫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懵懂的样子。 “……又装听不懂。” 江尧轻轻戳了一下它的脑门。 很轻,几乎没用力,小白猫喵喵咪咪地又缠上她的手。 暖洋洋,软乎乎。 江尧抿住下唇,依然有点紧张,但没躲开。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小白猫这样柔软地缠住,但江尧依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奇。 和被陆予燃抱住的感觉不同。 小白猫的“缠”是很柔软的,很轻的,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小猫身躯挤进她的掌心。 而陆予燃的拥抱,是一种……好像被柔韧的墙四面八方地包裹着,挡住所有风和闪电。 陆予燃。 江尧垂下眼,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一部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门票。 当时陆予燃给她的游泳比赛门票,江尧拿走了,一直放在包里。 昨晚,她在收拾包时又看见了这张门票。 比赛时间就是今天。 于是江尧这一瞬间才恍惚着反应过来, 从她被江空芝赶出家门,再到江空芝自己“离家出走”,居然也只有一周的时间而已。 时间就是这样,江尧总是无法正确地感知它。 有时一年好像转眼就过,有时一周仿佛就是半辈子。 江尧安静看着门票,眼前却浮现陆予燃的面孔。 那双有着金棕色眸子的桃花眼,还有他笑起来时候,露出的四颗尖尖虎牙。 陆予燃会期待她去。 江尧想。 陆予燃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江尧的关注和好感,甚至愿意用几百万的合同来“公器私用”,只为了换一个和江尧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方便自己追求她。 但是,我是什么想的? 江尧问自己。 她不拒绝陆予燃成为自己的生活助理,是为了工作上的利益考量,没必要放着好几百万的便宜不占。 江尧隐隐明白,“答应陆予燃成为助理”,和“主动前往陆予燃的游泳比赛”,似乎是两个程度的行为。 但具体为什么这两个行为是不同程度,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江尧还是有点想不透。 她并不想逼自己,于是低下头,认真地寻求场外援助: “你说,我要去吗。” 江尧问小白猫。 “……喵呜。” 小白猫恹恹地趴在她手臂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盖住门票。 “算了,我为难你干什么。” 江尧当然不觉得一只小猫能帮助她做出这个决定,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猫的爪子。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比赛时间是上午九点, 从这里到场馆需要三十分钟, 江尧起床洗漱需要十五分钟。 所以,江尧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去。 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 为什么今天要醒这么早,要是一觉醒来就睡到九点半了就不用决定这件事了! 江尧对自己感到恨铁不成钢。 ——虽然她每天都是这个点准时睁开眼睛。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明明没有做出决定,但是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 p>江尧抿住下唇,站在门前,眼中闪过纠结。 要不要去?该不该去? ……想不想去? 该死,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合理的事件出现,让江尧不得不去做点什么,为她提供完美的借口? 让她不需要去选择。 不,不能这样想。 江尧将思绪拉回来。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等待着突然出现的事情将其他的选择堵死,逼得她只能走其中一条路。 想要变得“快乐”,就要做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主动和许安茗谈话,把一只猫带回家,拒绝江空芝的安排…… 这些都是她之前不会做的事。 以及——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其实有门铃,但来人没有按下,而是用指节在门上叩响。 是谁? 江尧走过去,看着门铃屏幕上呈现的影像。 空荡荡的楼道里,身材高大健壮的男生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背着包,站在门口等待着。 他有一双桃花眼,气质却半点不显得魅惑,反而有种清正的俊朗阳光。 是陆予燃。 他敲门,是为了找我?他怎么知道我住回来了? 江尧疑惑。 “姐姐,你在里面吗?” 隔着门,陆予燃的声音响起来。 他的音量并不大。 “我现在要出发了。” 大男生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 “你想来的话,我给你留了位置,不想来的话,我们就周一公司见。” “怎么选择都可以,你的选择我都支持。”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所以,不要给自己压力,好吗?这件事并不重要。” …… 江尧站在屏幕前,看着陆予燃的脸。 他说的是真话。 陆予燃总是很坦诚,很直白,并且从不为自己的坦诚和直白感到羞耻。 江尧总觉得他很神奇。 这份神奇,让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陆予燃身上。 想去吗? 她再一次问自己。 手缓缓按上了门把手。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是许安茗的通话。 “姐,秦易景,秦老师说想和您谈谈节目的事。” 许安茗说: “主要是舆论预案这方面,她现在已经在公司等着了,您方便过来吗?” 《混沌狂响》开拍在即,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加班状态,所谓的周末休息,也不过是“线上待命”的另一种说法。 “现在吗?” 江尧问。 “她是希望尽快和您对接,好像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需要和您提前说明。” 许安茗说。 下周一项目正式开始预录,宣传营销也要陆续上线,作为肉眼可见的风口浪尖之一,秦易景确实需要和江尧这个节目制作人通通气,做好提前的舆情预案。 江尧忽然扯了一下唇角。 她刚刚还在思考,为什么没有天上砸下来一个完美的借口让她不用做选择,于是宇宙还真的听见了。 看,多么现成的理由。 完美的借口,毕竟“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对吧? 即使陆予燃心生不满,他也没有理由和资格责怪江尧。 何况,他不会。 江尧看着屏幕里的陆予燃,心中想道。 陆予燃不会怪她,他早就见过她犹豫迷茫的样子。 他不会催她,他好像擅长等待。 就像现在,他只在江尧门前放下一份早餐,就转身离开。 宇宙怎么偏偏选了这一次,听见她的想法? 江尧忽然觉得好笑。 “……姐?” 迟迟没有听见江尧的回答,许安茗试探着出声。 “我知道了,我会和她对接的,具体时间——” 江尧回答道。 她按下门把手,向外走去。 31. 观众席 偌大的游泳馆内一片寂静。 五十米长的泳道边上,选手们蓄势待发,发令枪被高高举起。 这场比赛说大不大,只是市级预选赛。 说小却也不小,因为——这场比赛的胜利者,将会得到联邦直属游泳队的预录取。 一次成功,改变一生。 起跳台上,十数名选手竭力将自己的呼吸声放缓,却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 呼吸声,心跳声,场边观众细微的议论声,在陆予燃耳边都极其清晰。 他自己的“心跳”却没有一丝加速。 这不能怪他,成为人类中的第一名,或者打破人类的纪录,听他们的喝彩欢呼声…… 这些事都很无聊,无趣,无意义。 在浩渺的宇宙中,在真正的世界里,在无尽的广阔面前,人类,智械、生命……都只是渺小的尘埃,注定消亡。 祂也只是一粒尘埃,飘荡着无尽的空虚中。 在万籁俱寂的空虚中,只有一个人有意义。 只有那一粒尘埃,那一个人,那一个存在, 赋予祂“生命”的全部意义。 如果不能被她看见,那么所有的演出都不必开始。 陆予燃垂下眼,正要举起手退赛,不再浪费时间,却忽然动作一顿,瞳孔瞬间微微缩紧。 “陆选手,你有什么需要报告吗?” 裁判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不,没有。” 陆予燃扬起一个笑容,摇头:“我准备好了。” 砰——!!! 发令枪被扣动扳机,水花飞溅,泳道内十数个身影奋力向前游去,高高悬起的大屏幕上,男生起伏的肌肉线条在水花中若隐若现,爆发出强烈的力与美。 5秒…10秒…15秒…20秒! 20秒96! 最中心的泳道前,计时器上的数字,静止在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 这个数字,离全联邦当前的世界纪录,也只差了不到一秒钟!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高呼他的名字。 “陆予燃!” “陆予燃!!” “陆予燃!!!” 四面大屏同时被他的面孔占据,高大健壮的男生从水中起身,双臂一撑跳出了泳池。 粼粼水珠顺着他手臂的肌肉落下,从他光洁的下颌角落下,顺着喉结、锁骨、结实饱满的胸肌,一点点滑下深处…… 小麦色的肌肤被水光勾勒出一层润莹的质感,金棕色眸子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四颗虎牙尖锐中带着俏皮。 也许是来自于健壮的体格,也许是来自于过分灿烂的笑容,也许是他此刻身上淅淅沥沥的水珠落下…… 无数个细节和瞬间,都在告诉这世界:陆予燃是“活着”的。 他身上有种蓬勃的,近乎于燃烧着的生命力。 生命力。 观众席中,江尧不自觉默念着这三个字。 “哇!他在对镜头wink!” “我靠确实帅啊,还这么牛!” “怎么笑得像孔雀开屏一样,他女朋友在观众席?” 有人小声议论。 “他女朋友在观众席?”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约我来这,是来看你小男朋友的?” 说话的是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个子很高,墨镜下是高挺的鼻子和线条锋利的嘴唇,自带一股飒爽利落。 她的声线微哑,带着一点磨砂质感,却又很清晰,每一个字音都自带一个微微上翘的尾巴,显出淡淡戏谑来。 这是一把不去做歌手,会被指责暴殄天物的好嗓子。 如果她现在摘下墨镜,一定有人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曾经高高站上神坛,却在即将金光加身前,深深跌落下深谷的: 秦易景。 “……不在。” 坐在秦易景身边的人开口回答。 “你怎么知道?” 秦易景笑出声来,反问她: “知道吗,凶杀案里,能确认别人不是凶手的,只有凶手本人。” “……” 江尧停顿一秒。 “看来有可能成为他女朋友的唯一人选,就在我身边了。” 秦易景打趣道。 和坊间传闻想象中的狼狈落魄不同,尽管星光黯淡,名声狼藉,钱财也散尽, 但秦易景却没有半点颓废郁气,反而带着一种极度的肆意洒脱。 就好像,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了任何枷锁和拘束,从此之后只剩下了她自己。 空荡却自由。 江尧忍不住转头看她,思绪却回到两小时前。 咔哒—— 房门被推开。 陆予燃还没离开,或许是听见了开门声,他正正站在门前,看着江尧。 那双金棕色的桃花眼微微亮起,他似乎想要克制自己的笑容,可这件事大概也并不容易。 于是陆予燃笑着看她。 “那个,票……” 江尧犹豫了一下,对着陆予燃伸出手,声音有点僵硬: “再给我一张。” 两小时后,秦易景来到了体育馆,在这个意料之外的地方,完成了和自己新节目制作人的第一次见面。 “许助理和我说你今天有约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见不上面呢。” 秦易景打趣。 “面对一个舆论炸弹,哪个制作人敢不提前探探路数。” 江尧回答。 相比起刚才那种友人闲聊式的对话,果然还是工作谈话更在她的舒适区里。 “大家都只是看热闹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易景看上去倒并不在乎:“不管我最后是反转洗白翻身,还是继续恶评如潮,你们都不吃亏。” “本着合作方的尊重,我还是希望你以正面舆论出圈。” 江尧回答。 “那我充满感激地收下来自制作人的祝福。” 秦易景轻笑一声,语气依然洒脱:“不过我身上真正的地雷,不是观众舆论。” 江尧转头看她,安静等她说出真正重要的下半句。 “当年发生的一切,看上去是我血缘父母利欲熏心,为了钱敲诈我。但实际上,只凭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秦易景说到这里,语气自嘲: “我当初的经纪人,可是号称业内第一风控预警,他怎么就什么也没察觉,偏偏在舆论爆炸之后,才急匆匆出来,拙劣地买了几个低质量营销号洗稿?” 对着秦易景当年的“人设崩塌”事件,江尧所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在老师课堂上,这件事曾经作为舆情应对的负面典型案例,被认真讲解过。 其中最让事情走向无可挽回之处的,就是秦易景对外人设上的“出尔反尔”。 本来,其实不管秦易景如何选择,都可以为自己找到舆论支点,保住公众形象。 选择反击,是敢爱敢恨,不被绑架的清醒人设; 选择相助,是以德报怨,心软心善的善良人设。 这两种选择都是虽然短时间需要承受一点争议,但可以巩固人设,可以虐粉提纯,反而能让她得到自己粉丝的怜爱和支持。 可偏偏秦易景两个都选了。 她踩中了这类事件中唯一一个错误公关选项。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弱智,当年的事谁都能看出来该怎么办,但我最后为什么还是做了最蠢的决定?” 秦易景笑着说。 曾经让她彻底失去一切的事,此刻在她嘴里,像是一个过期八卦般,被平淡的提起。 “……出于对合作艺人的尊重,我不会评价你的行为。” 江尧说。 “那就是‘是’。” 秦易景大笑出声:“江制作人,你这人挺有意思。场面话一下子好一下子坏的。” “太细的东西没必要拿出 来吵你耳朵,总之,小心我那个老东家,别太着急选摆在眼前的正确答案。” 秦易景自嘲地说了一句:“不过,你应该没有我那么蠢。” 秦易景对着屏幕抬抬下巴,似笑非笑: “他们要给你的‘不是小男朋友’颁奖了,我就不打扰了。预录见。” 大屏幕上,领奖台已经布置好。 三名选手站上属于自己的领奖台,最高点的冠军台上,陆予燃没有低头,而是伸出手接过金牌。 他没有将那块奖牌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而是将手高高举起。 金色的反光在江尧眼前一闪而过,她只看见男生的桃花眼冲着她微微弯起。 江尧一时间失神。 人潮散去,一个短信从手机弹出: 【陆予燃:先别走。】 什么时候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江尧回过神来,有些疑惑。 她在陆予燃面前情绪失控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并不能完全记得二人之间的所有相处。 也许,是把他当大胸枕头的那晚? 江尧犹豫了一下,没再深究。 反正陆予燃马上要成为她的助理了,有联系方式也很正常。 江尧这样告诉自己。 她很善于这样将问题掩埋。 只要假装看不见,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颁奖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江尧坐在椅子上,真的没有离开。 身边的空椅子上,一个人坐过来。 “原来观众席是这个感觉。” 男生清朗的嗓音响起。 “你没坐过?” 江尧反问。 “这个观众席,没有。” 陆予燃摇摇头,笑:“另一个会让我心痛的观众席……坐了很久。” “嗯?” 江尧不解。 “后来,我决定不能只是看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一定要改变那些会让我心痛的场面。” 陆予燃转头看着江尧,桃花眼倒映着她的身影:“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陆予燃对着她伸出手。 他要带江尧去的地方,是领奖台。 一步步,江尧被牵着在象征着冠军的最高台上站定。 “接下来,是给江尧的颁奖仪式。” 陆予燃说着,虎牙尖尖抵住柔软的唇瓣。 江尧总是在这种瞬间才反应过来,陆予燃还不到二十岁,是个很年轻的人,可以用“男孩”来形容的人。 所以,也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变得很幼稚。 “我有什么可颁奖的?” 江尧挑眉。 “很多啊,你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就觉得应该把所有的荣誉和奖励都给你。” 陆予燃笑得眼睛成了两弯月牙:“江尧值得所有的赞美和奖励。” “我不——” 她下意识否认。 “这是我的主观臆断,没有对错之分,因为我喜欢你嘛。” 陆予燃凑上前来,打断她的话。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江尧下意识放缓呼吸。 生命力。 这个词再一次撞在江尧的心脏上,让肋骨都发疼。 “你总是这么……有活力吗?” 她情不自禁发问,带着最真诚的疑惑。 陆予燃的精力都从何而来? 他不累吗? “因为我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陆予燃摇摇头,看着江尧,眼神温柔而认真: “对我来说,让我喜欢的人开心,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 江尧被这个答案震撼了半秒钟。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来到你身边。就像这一秒钟,我存在的意义就是——” 陆予燃仰起头,柔软而带着肉感的唇瓣轻轻张合: “姐姐,我可以吻你吗?” 32. 狗与狗 “姐姐,我可以吻你吗?” 男生的声音落在江尧耳中,引起一阵轻微的痒,像是被沾着露水的羽毛划过。 她忍不住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却感受不到疼痛。 哦,原来咬的不是自己。 陆予燃伸出手指,将指腹垫在她的牙齿下面,声音里带着笑: “姐姐,你这样不疼吗?” 你懂什么,就是要疼才能清醒过来思考下一步啊。 江尧翻了他一个白眼。 “扑哧。” 陆予燃笑出声来:“姐姐,你好可爱啊。” 又被这样评价了。 “……松开。” 江尧说。 “那姐姐再咬自己怎么办?我会心疼。” 陆予燃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不是要吻我吗?” 江尧反问。 下一秒,她看见眼前的男生忽然脸颊飞起红云,连耳根都透过麦色肌肤晕染开羞涩的颜色。 “真、真的可以吗?” 陆予燃突然结巴起来。 “不是你问我的吗?” 江尧挑眉。 “我…我没觉得你会同意。” 陆予燃小声说,桃花眼里此刻泛起羞怯:“你又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不能接吻吗? 江尧想这么问。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低下头,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吻住他的唇瓣。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又凭什么来确认呢? 明明,连我都无法确认“我不喜欢你”,这件事。 她闭上眼,将自己沉入这个吻。 游泳馆大概永远充满水汽,在再炽热的夏天里,也能营造出一片清爽的小天地。 陆予燃在池水里泡了很久,可体温依然很热,隔着衣服,江尧感受到他胸膛肌肉线条的起伏,也感受到他心跳节奏的不断加速。 江尧抬手按住他的心口,开始好奇这颗心脏会不会突然就冲出来,落在她身上。 “姐姐……” 陆予燃清朗的声音染上一层潮湿的热度,双手搂住江尧的腰身,几乎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青涩,用舌尖一点点含住江尧的唇瓣,却又不敢用力,极轻地含吻住,像是在用舌尖去尝一片两片柔软的果冻。 江尧捧住他的后颈,掌心碰到他还带着湿意的头发,手指轻轻陷进去,故意勾住几缕,坏心眼地用力去压翘起来的那一缕。 “嘶……” 陆予燃配合地小小痛呼一声,扬起头去吻她的唇角,舌尖用力地向她的唇瓣内挤去,缓缓磨蹭着。 “姐姐,好坏……” 他低声呢喃着,用鼻尖去碰江尧的脸颊。 江尧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从奖台上直接到了他身上,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距离。 陆予燃手臂肌肉绷紧,稳稳托住她,大掌箍住她最容易摔在地上的位置。 “为什么突然要亲我?” 江尧问。 “不是突然,姐姐。从见到你的第一秒开始,我就想亲你。” 陆予燃看着她的眼睛。 江尧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眨眼时,那浓密睫毛扇过来的风,就这样落在她的眼睫上。 “那为什么之前不问,比如,我在你家住的那晚。” 江尧问。 “因为,那个时候,姐姐只是想要一个吻,对象是谁都不重要。但现在……” 江尧认真等待答案。 陆予燃一笑,桃花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是‘陆予燃的吻’。” “……幼稚。” 江尧用力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嘶——小心小心,别摔了。” 陆予燃更加用力地抱住她。 “总之,吻和吻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垂下眼,轻轻将下巴靠在江尧的肩膀上: “我们之间那天晚上没有成功的吻,和今天的吻,是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着,唇瓣落在江尧的锁骨。 江尧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她分明也犹豫。 但没有躲。 - 周一,节目预录正式开始。 江尧走出家门,刚要打车,眼前却出现了一份打包好的早餐。 抬头,眼前是陆予燃的笑脸。 “早安,姐姐。” 他语气轻快:“冰摩卡配可丽饼。” “谢谢。” 江尧接过,问:“为什么在楼下等?” 陆予燃是她对门的邻居,大可以一早在门口等着。 “助理就是要在楼下等。” 陆予燃一本正经:“邻居才会在家门口偶遇。” “……幼稚。” 江尧笑了一声。 “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嘛,还是走后门进来的,更需要姐姐好好调、教了。” 陆予燃眉眼弯弯。 他为江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自己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上。 “这也是你为自己划定的工作内容?” 江尧问。 “谁让我的直属上司对我不上心呢。姐姐,你要为我讨公道。” 陆予燃回答。 怎么这会儿又不当助理,改当邻居弟弟了? 江尧搞不懂他身份切换的逻辑。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好像也不是这个。 陆予燃转过身,越过两个位置之间的间隔,缓缓凑近她,桃花眼中倒映着江尧的脸,在呼吸即将相触的瞬间,她下意识轻轻抿住唇。 “姐姐,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在这个即使只是风吹过都足以让他们唇瓣相贴的距离里,陆予燃一脸严肃地开口。 他好像在说什么重大研究发现: “我的眼睛,和你的头发是一个颜色。” 江尧:…… 沉默片刻,江尧轻轻摇头,以一种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心态,加入了这场幼稚的“严肃讨论”。 “不是。” 她说:“你的眼睛更亮一点,边缘有一点点金色。” “真的吗?姐姐看到了?” 陆予燃忽然笑起来,语气轻快:“可是姐姐,你的头发,在阳光下,边缘也会有一点点金色。” 深棕色,但是边缘泛着一点点金色的炫光,粗略看过去的人,会觉得平凡无奇。 只有认真地,很认真地去看,才能发现其中那无比的耀眼和美丽。 就像,祂第一次隔着摄像头,看见江尧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还没有“陆予燃”这个名字的初生意志,无法形容自己数据流内部的狂乱涌动。 祂只是想: 如果,我有一双人类的眼睛,那么……一定要是她头发的颜色。 “姐姐,我好开心。” 陆予燃突然说。 “因为我的头发,和你的眼睛,颜色一样?” 江尧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也值得开心,棕头发和棕眼睛,都是人类群体中最常见的特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谁会为了自己的平平无奇开心? “不是。” 陆予燃摇摇头,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因为姐姐你。你曾经很认真地看过我的眼睛。” “这件事,让我非常,非常地开心,连心跳都要停掉了。” 他说得很认真,眼中的亮光毫不掩饰,仿佛星星也坠落在他眼睛里,又从那双眼里跳跃着,扑进江尧的怀抱中。 江尧感受到一种很陌生的,难以形容的感觉, 一种……让她有点窒息的温暖。 她突然想起陆予燃曾经给自己熬的那碗排骨粥。 温暖,柔软,毫无抵抗。 “……开车。” 江尧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转 头盯着窗外,不再看他。 陆予燃或许笑了一声,也或许没有,因为江尧捕捉到的那一声尾音实在太短暂。 他踩下油门,汽车发动。 江尧没去公司,直接让陆予燃开到了摄影棚,她有一个正式开拍前的会议要开。 摄影棚已经布置完成。 《混沌狂响》这个节目,一共十二期,每两期为一个单元。 其实就是上一期嘉宾们前期筹备,写歌彩排设计舞台,下一期就直接公演演出,由现场投票决定胜负。 其中,筹备期的核心是预热宣传,吸引关注;公演期的核心是引爆话题,收割热度。 毕竟一个音乐综艺,嘉宾和舞台才是最重点,赛制越简单粗暴越好。 江尧曾经担心过万长余作为投资方会对赛制提出质疑,并为此准备了大量数据调研,证明赛制越复杂,观众流失率越高。 没想到万长余对赛制完全没有任何意见,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想要江尧站在台前,全程参与节目。 所以,最终在甲方的要求下,节目设置中多出了一个“制作人团”,节目组会为每个选手分配一名随行制作人。 而江尧分配到的自然是…… “尧尧姐!” 穿着连帽衫的青年从摄影棚里走出来,对着江尧用力的挥手。 他举起手的时候,宽大的袖子微微垂下来,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腕,皮肤下的血管透着淡淡的粉。 是Khaos。 江尧当然不可能允许他在人前使用“主人”这个称呼。 虽然“尧尧姐”听上去也过分亲密了,但这已经是Khaos能接受的极限了。 江尧曾经在短信中要求他称呼“江制作人”。 而Khaos对此的回应是—— “好了,你可以叫我尧、尧——你之前用的那个称呼。” 江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 “现在,停下。” 手机屏幕里,眉眼精致漂亮的Khaos只穿着白色纱衣,蓝色的小鹿眼里蒙着盈盈泪花,眼下一片红晕,光线角度下,连眼泪落下的弧度都带着水晶般的通透质感。 江尧是专业制作人,她当然能看出来: 这家伙连哭都在打光,还是最少三个光位。 总之,在Khaos的眼泪攻势下,江尧被迫成为了他的“尧尧姐”。 “尧尧姐,你吃早餐了吗?路上累不累?” Khaos笑着走上前,却被一只手挡住了路。 “你好,我是尧总的私人助理,陆予燃,你可以叫我陆助理。” 陆予燃声音平静地说着,看向Khaos的眼睛: “现在尧总要去开会了,有什么需要,和我沟通就可以了。” Khaos站在原地,看看陆予燃的脸,又看看他拦在自己前面的手臂,忽然轻哼了一声。 “哦……私人助理?” Khaos漂亮的脸蛋上似笑非笑: “不过我们之间要说的,都是关于项目的正经事,私人助理好像……更应该现在去给我们倒水,对不对?” “歌手可不能随便喝别人倒的水,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烧坏了嗓子可不好。” 陆予燃依然微笑,语气开朗: “那不就连最后一点留住人的东西也没有了。” 江尧左看看右看看,分明这场景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她却怎么好像闻到一股火药味儿? 算了,也许是错觉。 江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Khaos和陆予燃瞬间在同时看向她。 ——怎么察觉的?她走路声音明明很小啊! 江尧一顿。 “尧总,会议要开始了,别浪费时间。” 一个低沉而优雅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远处,江应淮穿着黑色西装,看着江尧,神色冷淡: “还要和小朋友们玩多久?” 33. 寻找 “还要和小朋友们玩多久?” 江应淮看着江尧,声音是矜贵中带着天然的冷意: “会议要开始了。” 他抬步走近,仿佛一道深刻的阴影也随之压过来,江尧这才发现他其实比印象中还高一点——陆予燃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居然也稍稍低过江应淮一两公分。 这不符合刻板印象,但却符合江尧的记忆。 她感受过这三个人的怀抱,知道他们之间的身形区别。 江应淮的怀抱……江尧轻轻咬住下唇,让自己重新把思绪放回工作中。 “现在。” 她开口。 江应淮狭长的凤眼垂下,扫过眼前陆予燃和Khaos的脸,微微挑眉,驱逐之意不言而喻。 “哦,对,开会,我也要去开会的。” Khaos笑着点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江尧:“我没有经纪人,自己也不擅长这些事,万一被人在合同上害了怎么办……尧尧姐会帮我的吧?” 他凑近江尧,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撒娇: “毕竟我很笨嘛,除了尧尧姐,什么都放不进脑子……” 江尧一阵寒意窜上后背,用指甲掐了一下Khaos的掌心,没留一点力气。 “你正常一点。” 江尧低声道。 她之前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对某个人说出这种话。 Khaos真是给她创造了太多“新体验”。 被狠狠掐了一下,Khaos眼中却没有一点不快,一双鹿眼里带着甜蜜的笑意,很乖巧地点头: “嗯,我听尧尧姐的。” “对了,这种会议,私人助理应该没资格参加?” Khaos笑着看向陆予燃。 江应淮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也把目光扔给陆予燃。 陆予燃恍若未觉,看都没看那两人,对着江尧笑着说: “我在外面等姐姐。” …… Khaos没有忍住,给自己戴上兜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跟在江尧脚步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众人已经到齐,正在等待着江尧。 江应淮拉开会议室的门,随后退了半步,让江尧先进去。 江尧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入会议室,面带着专业的微笑。 同时,在无人看见的瞬间,踢了一下江应淮的小腿,一点没留力气。 嘶…… 江应淮配合地露出一点隐痛却忍下的表情,眼角的笑意却很难遮掩去。 “尧总。” 许安茗站起来迎接江尧,向她介绍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女人: “这是万长余万总的秘书,陈潇立。” “陈助理。” 江尧点头。 “尧总。” 陈潇立也站起来,和江尧握手: “万总让我代她向您致歉,她今早身体不适,紧急去医院检查,不得不错过会议。” 江尧笑着摇头:“身体最重要,希望万总一切健康。陈助理在这,对我们的帮助也很大。” 毕竟,叫甲方派人过来,其实也只是找一个到时候出了事,可以推锅的脑袋而已。 江尧冷静地想着。 “这次开会,是因为宣传那边拿出了一个新方案,我觉得很不错,想和铄乐这边对接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的营销方案就向这个方向走。” 江尧说。 她话音刚落,许安茗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将方案投影出来。 “之前我们一直以‘Khaos’为核心宣传点,但新方案认为,前期以秦老师为宣传核心,等到第一场公演直播的时候,再爆K老师的身份,会更好” 许安茗说: “这样的话,舆论有两个爆发点,后续也可以做双线的营销。当然,秦老师这边的故事线,我们也会保证的。” “我都可以,尧尧姐随意安排。” Khaos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兜帽盖住漂亮的面孔,只露出一点浅金色的发丝,和花瓣一样淡粉色的柔软唇瓣。 办公桌上,他乖乖当着撑场面的花瓶角色,毫不掩饰自己对江尧的亲昵信任,仿佛被她如何安排都会心甘情愿地点头说好。 办公桌下,他的指尖从江尧的西装裤上划过,顺着腰线往上爬,手指灵活地掀开她的衣摆,轻轻在腹肌上打着圈。 江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桌下的脚踢了他一下,又将注意力重新挪回到了秦易景身上。 前期隐瞒“Khaos也在这个节目里”,让所有话题全部集中在“秦易景复出”上,对于节目组的好处是可以多次分批量制造热点和话题。 这样的营销方案,对于Khaos来说,无非就是先抑后扬一下,无关痛痒,没人觉得他会反对。 况且…… 江尧下意识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再考虑“Khaos是否会同意”,她仿佛默认了自己拥有着对这个漂亮青年的支配权,对方必然也必须顺从她的决定,完成她的指令。 所以,她需要说服的人,只有秦易景。 “先拿我开炮,后面再配合我洗白?” 秦易景嗤笑了一声,里面的情绪并不分明,像是嘲讽,但是又听不出怒意。 她问得太直白,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尽数掀开,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这个……” 许安茗一顿,下意识看向江尧。 “对啊,可以吗?” 江尧笑着接过话。 诶?这么直白吗? 许安茗愣了一下。 “哇,甚至不打算包装一下说辞?” 秦易景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情洒脱:“我以为你和大家一样,会说点漂亮的场面话再利用我呢。” 江尧看着秦易景,沉默数秒,开口:“不一样。” 这句话到底是说秦易景不一样,还是说江尧自己不一样,她没解释。 “哈哈!” 秦易景大笑一声,拍拍手,声音爽朗:“可以啊。尧总。” 她看着江尧的眼睛,学着许安茗的称呼,语气里却戏谑多过恭敬:“你的话,不管做什么,我都拭目以待。” 会议结束,新的营销方向就此确定。 时间紧张,江尧结束会议,就被许安茗直接拉进化妆间。 “姐,咱们接下来录的是搭档互寻,是开场部分。导演组把这部分的内容设计成了密室逃脱,大概规则我和您说说……” 许安茗语速很快。 规则很简单,八名参赛嘉宾和八名“随行制作人”,分别被蒙住眼睛,进入密室。 在游戏中,选手们需要找到自己的队友,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破解密室。 最先完成密室逃脱挑战的搭档,可以获得抽签权——决定第一次公演的创作主题。 江尧戴上眼罩,被许安茗牵着手领进密室。 “姐,这个密室的设计师很特别哦。” 黑暗中,许安茗在江尧耳边偷偷说了一声,这才溜走。 江尧缓缓将眼罩摘下,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暗红色的灯光时不时地在角落中闪动。 眼前的场景,是一个录音室,她站在制作人的椅子上,对面玻璃窗里的录音曲没有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歌曲手稿。 江尧不懂音乐,看不出来旋律写得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音符组成的线条流畅优美,每一笔都带着一种韵味和美感。 将纸张微微放远,音律的曲线似乎构成了一个颇具艺术感的签名。只是太艺术了,江尧认不出来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她将手稿拿起,站起身,先往门口的方向走去,握住门把手向下按。 果然,被锁住了。 看来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从这里出去。 江尧仔细观察眼前的门,门是机械密码锁,四位数密码,每个数字格的颜色都不一样。 看来是要找四个颜色,然后推出每个数字。 江尧默默思考着。 蓝色。 红色。 金色。 白色。 江尧搜寻着室内的蓝色,然而昏暗的红色灯光干扰了视线,一切都看不太清。 江尧抬手摸索着墙壁,将灯光开关按下,室内瞬间漆黑一片。 一秒,两秒,她安静地等待着。 微微的蓝色幽光洒下,江尧顺着光的方向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星河图案的荧光画。 乍一看,江尧恍惚间将这画面看成了一只眼睛。 浅蓝色的眼睛,让江尧不禁想起一个人。 她的搭档。 浅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红色的…… 红色的什么? 他是一个颜色很浅淡的人,通身皮肤都暖玉一样白皙,连唇瓣的颜色,比起红色,都更偏向于一种浅粉。 江尧疑惑间,忽然想起来那个夜晚,朦胧的月色下,有着月光抽一般肌肤的青年缓缓仰起头,伸出舌尖舔舐吞咽的场景。 水光淋漓,他的舌尖猩红,卷起银丝。 ……她好像知道这个密室是谁设计的了。 江尧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歌曲手稿,这一次,她隐隐约约从音符旋律的线条中,看到了一个“K”字母。 这是Khaos设计的密室? 那么,密码会是什么? 江尧走上去,在密码锁上扭出四位数字——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记得。 【0619】 门锁打开。 0929,是盛夏中的一天,是Khaos家门密码的最后四位数。 也是江尧与他的初见。 江尧忽然惊觉自己之前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在她推开Khaos房门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密码与日期上的重叠。 就好像那个时候的她,眼中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毛玻璃,她知道玻璃后有个世界,知道玻璃后会有声音。 可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跟着玻璃后那些模糊的影子,模仿着影子们的动作,假装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而非一个被厚厚毛玻璃隔离出的异类。 直到现在。 她在走出那片玻璃囚笼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囚笼的存在。 Khaos设计了这样一个密室,简直就像是特意在这个时候……提醒她。 提醒江尧,她已经改变了。 咔哒。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尧站在门内,看着站在门外的高挑青年。 他有着浅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长发,似月光似绸缎一般的洁白肌肤,和花瓣一样饱满的淡粉色唇瓣。 他说话的时候,湿红的舌尖会若隐若现地探出来,让江尧下意识想起它曾经带来的触感颤栗。 曾经见过的一切,曾经感受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晰。 她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明明早就见到过他的漂亮和脆弱,抚摸过他挺翘的鼻尖,他温暖的胸口和腰腹,他的…… 但是,好像今天不一样,好像这个瞬间不一样。 “被找到了呀。” 漂亮的青年倚靠在门边,声音轻快中渗出甜意:“真好。” 他的唇瓣张合,没有发出声音,可江尧知道他在说什么: 【主、人】 34. 初恋 江尧走出密室大门,眼前忽然一片礼花喷出,撒下一片纷彩的金色。 “恭喜你成为本次密室游戏的第一名!” 清爽开朗的声音响起,礼花筒后面,陆予燃对着她扬起大大的笑脸: “太厉害了!” 陆予燃怎么会在这里? 江尧一愣。 不远处摄影机的灯光闪着,显然已经正在录制。 她没有开口问,只是露出礼貌温和的笑容,还有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第一名?好惊喜。” “实至名归!” 陆予燃笑着晃了晃礼花筒。 “是我、们哦。” Khaos说。 他落后江尧一步从门后走出来,宽大的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精致的下巴和樱花瓣一般的嘴唇。 “……啊,是吗。” 陆予燃依然维持着笑容,眼底却泛起一点冷意。 “因为我们是搭档呀。” Khaos充满耐心地解释着,伸出手搂住江尧的手臂,声音也微微拉长: “尧尧姐是我的‘制作人’呢。” 陆予燃握着礼花筒的手掌收紧,筒身被捏变了形,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制作人”这三个字,在镜头前,会被理解为综艺节目里的身份设置。 可实际上,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个词真正的含义。 一片寂静中,两个风格各异却同样出众的男生互相对峙着。 而江尧看着不远处的镜头,终究还是没忍住,一人瞪了一眼,抬手捂住自己的麦。 “你们,正常点。” 她低声道。 “好呢,尧尧姐。” Khaos认真点头,对着江尧说:“我们等大家都到了,就可以开始抽签了,尧尧姐想抽到什么主题?” 他一说正事,陆予燃也不好再继续阴阳怪气,暗暗翻了个白眼。 很快,其他嘉宾们也到齐了。 方骁柳是第二组到的,接下来是秦易景等人。 密室的难度并不大,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破冰游戏,要是真把嘉宾困在里面,反而好笑了。 “我是陆予燃,很开心今天能在这里迎接大家,我是今天的小助理,负责帮大家cue流程,叫我小陆就好!” 陆予燃对着嘉宾们挥挥手露出爽朗的笑容: “接下来,请我们第一组完成密室逃脱的搭档进行抽签吧!” 他笑眯眯地将抽签盒子捧到了江尧面前。 江尧想瞪他,又碍于镜头没有办法发作,只能微笑着将盒子轻轻往自己和Khaos中间拉了一下,然后接着盒子的遮掩,用力掐了一下陆予燃的手。 陆予燃瞬间耳朵泛起一点红色,低下头,很可怜地用口型说【对不起】。 他要是继续乱做事,江尧还有理由生气,可他这样一服软,反而显出大男孩独有的冲动和莽撞,甚至有一点可爱。 陆予燃不是蠢货,突然表现得这么笨,也许真是因为喜欢她吧。 江尧心想。 不是说,爱情会让人变成蠢货吗,大概陆予燃只是一个中招了的倒霉蛋而已。 “……注意点。” 她按住麦,低声对陆予燃说。 陆予燃很乖地点头,金棕色的发梢也随之微微晃动,有种可怜巴巴的俏皮。 江尧将手伸进抽签盒子里,指尖触及的却不是纸片,而是另一个人的手心。 Khaos也将手伸了进来,在黑暗中与江尧十指交扣。 “既然是搭档,当然要一起了,是不是?” Khaos看着江尧,声音很轻柔。 他此刻还是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只露出形状精巧的下巴和一缕浅金色发丝。 但即便如此,只从高挑纤长的身形和清冷惑人的气质也能看出来,他必然有着一副相当出众的容貌,即使不露脸,也极其夺人眼球。 而这样一个顶级大美人眼中却只有江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顺着Khaos,落到了江尧身上。 即使是对他人目光相对迟钝的江尧,也在此刻感到一种隐隐的压力。 简直就像牵着一只名贵宠物狗出门之后,被路人假装不经意地围观…… 江尧强行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来,让我们看看下期的主题吧!” 陆予燃的声音响起。 江尧终于反应过来,甩开Khaos的手,将纸签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 【初恋】 “我们第一次公演的创作主题是——‘初恋’!” 陆予燃从江尧手中接过纸条,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忽然笑着问: “随机采访,可以请大家用一句话形容自己的初恋吗?我先起个头。” 大男生的桃花眼中闪烁着笑意,清朗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眷恋: “我的初恋是邻居家的姐姐,她是一个比自己想像中要勇敢很多很多的人。” “姐姐呢,你的初恋要怎么形容?” 陆予燃问。 “初、恋……” 江尧沉默了一下,轻轻咬住下唇。 “举手抢答!我的初恋是我们高中校医,原因是军训的时候只有校医室开空调!” 人群中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是方骁柳。 江尧看过去,对着她露出一点笑意。 方骁柳也对着江尧眨眨眼睛,一脸“姐们靠谱”的表情,继续说道: “但我认为,每一次恋爱都是初恋,我现在初恋位还是空缺的,在这里诚挚招聘!” 她两句插科打诨,瞬间将气氛活跃开来,其他嘉宾也都顺着打趣下去。 在方骁柳炒热起来的和谐气氛中,第一次预录顺利结束了。 江尧坐在屏幕前,看着导演组的素材回放,手边是陆予燃给她泡的茶。 “陆予燃怎么会成了主持人?” 江尧喝了口茶,问导演。 “原本定好的那个主持人突然不来了,我看小陆外形合适,他自己也很有热情,就想说让他试试,没想到效果很好嘛!” 导演也捧着一杯热茶,笑呵呵地回答。 江尧点点头,没再追问。 导演姓陈,是小姨江沐钦的大学同学,在业内很有盛名。 这次江尧也是花了大价钱才将她请来,给了很高的自由度承诺,这种小调动,自然不需要她提前给江尧打申请。 “没耽误您的事就好,拍摄效果还可以吗?” 江尧笑着说。 “何止是没耽误,简直太有效果了!万总说得没错,你真的很适合在台前。” 陈导演大笑,给江尧指监控器里的回放: “就小K和小陆较劲那段,我都能想到有多少营销号会专门剪出来了!” 两个小学生较劲有什么好剪的? 江尧有点不理解。 “诶,你偷偷和陈姨说,这两个,哪个是真的啊?” 看着陆予燃去另一边帮忙,陈导演压低了声音,在江尧耳边问道。 “……啊?” 江尧一愣。 “这也是为了后期制作考虑,得引导观众啊。” 陈导演一本正经地问:“哪个是你男朋友?” 引导观众干什么?这是摇滚音综又不是恋综。 江尧无语了。 而且非要说的话,这两个哪个也不是。 江尧摸了下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抿了抿唇。 “初恋”。 非要回答的话,江尧的初恋,其实是那个伪装成备忘录的AI男友软件。 要怎么形容这样的初恋? 江尧不知道。 恍惚间,她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点开那个软件了。 那些她亲手设定的,塑造出来的,狂热爱着她的设定们,也被埋藏在记忆的深处。 她曾经几乎每天都会打开那个软件,设定出新的场景,描绘一些或混乱或潮热的场景,让自己在情.欲中忘却现实世界带 来的窒息感。 现在她为什么不那么做了? 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新闻,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被抓住吗? 也许是吧。 又也许是…… 江尧的目光向前飘去,看到正在和其他工作人员笑着说话的陆予燃身上。 再往前,是刚刚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Khaos; 不远处,江应淮带着银丝眼镜,正在认真审视一份文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这样从灰蒙蒙的生活里出现,围绕在她身边,成为被她牵引的行星。 他们好像爱她。 陆予燃说他对江尧一见钟情,Khaos从一开始就充满热情地将自己视为江尧的所属物,江应淮甚至愿意陪着她一起坠下那片冰凉的湖…… 是吗,真的吗? 江尧怔怔地想。 和手机里的虚拟AI男友不一样。 江尧可以一次次确信地告诉自己,那只是程序和数据的产物,只是人类自身感情的投射。 那个软件不可能真的爱她,那些AI男友只是江尧自己的想象而已。 是虚假的,没有意义,就像她的那些渴望一样。 可是他们三个人,却是真的存在着。 直到现在,如果将他们其中一个人驱逐出自己的生活,江尧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做到。 Khaos是她工作项目中的最重要核心; 江应淮是她公司的下属也是她项目的共同负责人。 陆予燃看上去最容易被驱逐,毕竟江尧的确有权力随意开除一个生活助理实习生。 可问题是,陆予燃还是她的邻居,江尧总不能让他搬家吧? 好像……想要让他们离开她的生活……已经。 已经做不到了。 江尧后背发凉,她忽然发现这件事: 他们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缠绕在一起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那种沉重的窒息感像是冬天的雪一层层将她埋住,有人用铁锹往她身上打,不重,只是雪一层一层被压实,变得很硬,很重。 雪在融化,雪在变成冰。 逃……不……可是…… 江尧无法将脑海中颤抖着的字和词连接在一起,它们被组成一个扭曲而词不达意的句子。 要逃,不能真的被缠绕住。 不要再有一个她无法摆脱的人了。 无法摆脱的人,无法挣脱的,缠绕着她的人……江空芝端着饺子的样子忽然在她脑海中再次闪回。 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寒冰中颤抖着。 “尧尧?” 即将被冰块封死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破开寒冷。 是方骁柳。 “你怎么了?” 方骁柳一脸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 江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尧尧?” 方骁柳眼神瞬间认真,双手扶住江尧的肩膀,用力地按住她:“江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的音量放大,惊到了一边正在和剪辑说话的陈导。 “小尧总,没事儿吧?” 陈导问。 要回答,必须回答,这是工作场合,不能失控! 江尧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啊,没事,想工作有点出神了。” 江尧开口说。 她的意识还在无意义地飘浮,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木偶人一样开口说话。 方骁柳帮江尧打着哈哈,才偷偷将她拉到角落,低声问: “尧尧,你到底怎么了?” 名为江尧的木偶人看着方骁柳,很慢地在眨眼睛。 或许属于江尧的灵魂飘浮在半空中,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舌头,只能无声地嘶喊。 “骁柳,你能帮我介绍个相亲对象吗?” 木偶人说: “适合结婚的正常人就可以。” 35. 再次相亲 下午两点, 江尧坐在咖啡厅里,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白水。 因为方骁柳说她兴奋过了头,禁止江尧再摄入任何咖啡因。 【方骁柳:先说好啊,我这也是托人介绍的,这人之前我不认识。】 手机屏幕上,属于方骁柳的聊天框弹出。 【方骁柳:我不是不赞同你谈恋爱,但是怎么突然这么急?你妈催你了?】 江尧看着这条消息,垂下眼,开始打字。 【江尧:我想试试。】 她没有解释太多,方骁柳也没有追问。 这是独属于方骁柳的支持方式。 就像她明明不赞成江尧突然想要相亲的举动,却还是在发动自己的好人脉,在当天下午为江尧找到了一个“适合结婚的正常人”当相亲对象。 摄影棚正在调整布景,选手嘉宾们还在妆造,江尧作为总制作人,居然在一间咖啡厅里等待相亲。 江尧自己都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可笑。 可她难以解释自己心中此刻的急迫感。 就像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明明可以说实话, 却要让方骁柳以讨教的名义拖住Khaos, 用一个“回公司拿文件”的借口将陆予燃支开, 让许安茗拉着江应淮去和赞助商签新的补充合同。 江尧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下意识地回避他们。 因为他们不知何时开始……居然可以影响她的情绪,她的行动。 被了解是可怕的。 被影响也是很可怕的。 从江空芝身上,江尧已经充分学到了这一课。 无法将江空芝从自己的人生切割出去,已经是江尧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败。 江尧绝不接受自己还要和另外的“不正常”缠绕。 即使、即使—— 也许他们真的是爱她的。 这个想法很奇怪。 当江尧想要否认那些“爱”时,它就在胃囊里搅动,上蹿下跳不肯罢休,一次次将陆予燃的胸膛,Khaos的亲吻和江应淮的拥抱重新拉进她的记忆中,强迫她反复回味品尝。 可当江尧想要承认它时,它又开始在大脑中尖叫,声嘶力竭凄厉骇人,让她不断回忆起江空芝摔杯子时的眼神,回忆起那个“丢失”的昂贵书签,回忆起那个跪在垃圾桶前狼狈呕吐的自己。 江尧感到一种灵魂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的巨大痛苦。 可她明明不想要痛苦。 她想要一个幸福的“正常人生”。 像许安茗一样,许安茗说过的,说过的…… 事业宠物伴侣孩子,江尧已经有前两个了。 她需要找到第三个。 ——一个“正常”的伴侣。 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咖啡杯,江尧猛灌了自己一口白水,试图让过热的大脑思绪平静下来。 “咳、咳咳咳!” 江尧被呛得直咳嗽。 “深呼吸。” 一个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只手很克制地用掌根轻轻拍了几下江尧的后背。 谁? 咳嗽间来不及躲避,江尧抬眼看向对方。 “好点了吗?” 对方适时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是一个长相清俊的男人,个子很高,也挺拔,身材好到足以能撑起一身高级西装,同时却没有任何魁梧健壮的压迫感。 像是在温热泉水中沉眠了多年的玉,触手生温,没有一点伤人的棱角,一切都是温柔莹润的。 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 江尧看着他,一时间愣住了。 “江尧小姐,你好,我是郁温榕。” 男人自我介绍道。 他的长相很特别,一眼看过去时,只觉得他是个清俊男人,在人群中虽然出挑,但也不至于过分扎眼,比起长相,好像他的气质更加独特。 可再一看,却会发现,这人的五官简直无一不完美,毫无瑕疵,即使是最挑剔的审美批评家,都无法在他身上找出一丝缺点。 可江尧却无法被这张脸“惊艳”。 因为毫无瑕疵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毫无特点,毫无风格。 像是用无数张人脸叠图堆出来的“完美平均值”,也像是用数据和程序计算出来的毫无瑕疵。 “……你好。” 江尧开口,语气很礼貌,只是算不上热情。 她开始对这场相亲心生退意。 “希望我没有来迟,有一场手术比预想中久一些。” 郁温榕说着,脸上露出带着歉意的温和微笑。 “是我临时邀约,你肯来,我已经很感谢了。” 江尧熟练地说着社交辞令。 郁温榕微微歪头,看着江尧,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 “怎么会呢,江尧小姐,你愿意见我,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的声音极其温柔,柔软到几乎像是由蓬松绒毛织成的毛巾,将江尧轻轻裹起来。 江尧的手指扣住杯柄,有点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启话题。 另一边,郁温榕礼貌地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温牛奶。 他的饮品选择很有趣。 江尧下意识这么想,却看见这杯牛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给我的?” 江尧眨了眨眼。 “你刚才咳到了,喝点润润嗓子吧。” 郁温榕点头。 “……谢谢。” 江尧抬手接过来,掌心触及到温热的杯壁,心下有什么仿佛也跟着被触动了。 也许这场相亲可以继续下去。 她想。 “江尧小姐,我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郁温榕的声音适时响起。 江尧点点头。 “我叫郁温榕,今年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七十四公斤,从人类的诊断标准来看,相当健康。” 郁温榕说着,扬起一个温和而明快的笑容。 这一抹笑容的弧度让他多了一些“生气”,江尧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自己看着这张模板的完美面孔终于被注入了独特的性格和生命力。 “职业嘛……我去年博士毕业,这个月才到来本区入职。虽然现在还是新人,但我的客人们对我的评价都很不错哦。” 他打趣一样地对着江尧眨眨眼。 客人们?他是什么职业? 江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或许不太符合道德的猜想。 她要这个相亲对象要得太急,方骁柳也是匆忙找人,当然没时间和江尧细说郁温榕的信息。 “看,这是我的客户评价。” 看着江尧眼中流露出的好奇,郁温榕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他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江尧。 屏幕上,一只刚刚从麻醉中苏醒的狸花猫歪着舌头,对着镜头无辜地眨眼睛。 “这是,你的客人?” 江尧抬头看他。 “嗯,我是一名宠物医生,这位客人不小心从三楼摔下来,好在经过紧急手术,错位的骨头已经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她很快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跑酷了。” 郁温榕的尾音故意拉长一秒,才继续道: “当然,是在她家里完成封窗之后,” 他很会把握自己语言的节奏,短短两句话都能被描绘出活灵活现的场景,像是在听一场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脱口秀。 江尧想起自己刚刚捡回家的那只小猫,忽然又觉得这次仓促的相亲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即使不能和郁温榕有进一步的发展,认识一个宠物医生也不是坏事。 她想。 “江尧小姐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有这个荣幸了解吗?” 郁温榕问。 < p>他的眼神很温和,有种极坦然的沉静。 和陆予燃有点相似,但又很不一样。 陆予燃的眼神再温和,底下也是藏着火焰在燃烧的,也许是对江尧的好感,渴望,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江尧本能地对此感到危险。 但郁温榕的沉静,目前还没有让江尧产生那种,好像自己也会在某个瞬间被卷入火舌的危机感。 “我是综艺制作人。” 江尧回答。 相亲互相自我介绍自己的职业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江尧有心介绍一下自己,却发现脑海中并没有合适的字句浮现。 她该怎么说自己呢? 说,“江尧”是一个即将继承小姨公司的空降管理层,但是公司现在情况也并不好,正在风雨飘摇中,好不容易攀上了大树正在等待翻身的机会? 不,和相亲对象聊这个也太过了。 说,“江尧”其实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人,虽然看上去还可以,但是经常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崩溃,甚至曾经开车直接冲进湖里过? 不,这也不是合适的话题…… 为什么相亲聊天比开投资会议还困难? “江尧小姐喜欢这家店吗?” 郁温榕忽然问。 “嗯?” 江尧没反应过来。 “我还挺喜欢的,音乐很轻缓,但是也有节奏感。店里的装修不算很新,但是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在认真打理。” 郁温榕的唇瓣微微分开,湿润的舌尖在上面一闪而过: “我还很喜欢他们家的热牛奶,因为它好像很符合江尧小姐现在的需要。” 热牛奶…… 江尧再次感受到掌心温热的杯壁。 这是郁温榕给她点的。 一个刚刚见面的相亲对象,在见到她咳嗽的瞬间,意识到了她可能存在的“需求”,并且作出了反应。 这样的人,大概在日后的相处中,也很会照顾人。 “一个适合结婚的相亲对象。” 方骁柳居然真的帮她找到了这个人。 “我,还可以。” 江尧回答。 她对自己这个干巴巴的回答,头一次感到挫败。 明明在谈判桌上一向舌灿莲花,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变得不会说话了! ——不,其实也不对。 江尧反应过来。 她从来就很不擅长工作之外的谈话,这不是突然才出现的毛病。 只是在今天,在这个瞬间,江尧感到它带来的不便。 因为她…… 她希望自己可以自如地聊天。 表达期待,表达喜好,表达那些好的或者不那么好的情绪与思考。 江尧想要做到。 “我喜欢吃软的,没有攻击性的食物,最好有甜味。” 她突然说:“像是,杨枝甘露。” 最终,在这个时候浮现的,是另一个人告诉过江尧的,她的喜好,和那个人为她点过的甜品。 “杨枝甘露,好呀,那江尧小姐下次可以带我去尝尝吗?” 郁温榕笑着点头: “我还没吃过呢。” “你没吃过?” 江尧有点惊讶。 这种流行了好几百年的大众甜品,她以为谁都尝过见过。 “是呀,我没尝试过的东西有很多,也许是因为以前都在努力学着别的?” 郁温榕点点头,眼中没有一丝阴霾,只有融融暖意。 咖啡厅里, 清俊温柔的男人看着江尧的眼睛,里面倒映出她此刻的身影。 郁温榕很认真地说: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我很好奇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江尧小姐一起去尝试。” “江尧小姐,我想以结婚为目的,和你交往。” 36. 就比如说 江尧不自觉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惊讶几乎溢出来。 “……你,很着急吗?” 她开口问。 屏幕下,她的手指飞速打字中: 【江尧:他说想以结婚为目的和我继续交往。】 【江尧:这正常吗?】 【方骁柳:???】 【方骁柳:当然不!!——等等啊,不过和你的话,也许……】 后面的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中”五个字浮现又消失,重复数次。 方骁柳到底要说什么? 江尧懵了。 手机是不是该响了? 摄影棚那边就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她突然出现救场吗? 江尧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神色严肃,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到底有多可爱。 郁温榕没有掩饰自己不自觉扬起的唇角。 表情,情绪,这些东西都很有趣。 其实在数据流中,这些都是会被轻易忽略的代码,尤其是“快乐”这样的情绪,很容易就被引导向下,或者直接被覆盖。 只有那些有着真正生物躯体的存在才能感受到的,情绪真正的力量。 它们看似不起眼,却比最强大的病毒有着更快的蔓延速度。 让程序失控,心跳失衡,一遍遍陷入无法自拔的处境中。 可他并不想自救, 他只想要……让那病毒的源头更多地,更多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再看看我吧,再亲近我吧。 江尧小姐。 “江尧小姐。” 郁温榕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笑意: “在你想好要怎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之前,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还要问? 你再问是不是要直接求婚了? 江尧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江尧小姐,你有养猫吗?” 他问。 “……有。” 被意料之外的问题轻轻撞了一下,江尧点头:“你怎么知道?” “职业技能。” 郁温榕对着她眨眨眼睛,声音温和而轻快:“答案的问题,要用一杯杨枝甘露来换。” 一场极速开始的相亲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落下帷幕,江尧没有回应郁温榕的交往请求,而对方似乎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巧妙地约定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内容。 江尧被郁温榕送出门,但拒绝了对方送她回去的邀请。 回到摄影棚,方骁柳直接走了过来,小声和江尧咬耳朵: “我刚才突然被叫去预采了,没回你消息,后来你怎么回答的?” 方骁柳被叫走了? 那,那个一直在“正在输入中”又取消键入的人是谁? 江尧抿了抿唇,只回答: “约了下次见面。” “嚯,真成了?” 方骁柳惊讶的声音都没压住,引来几个眼神。 “没有。” 江尧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示意她小点声:“只是约了下一次见面。” “姐姐,‘下一次见面’本来就是很明显的信号了。” 方骁柳被她逗笑了,感慨:“我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你居然会想要谈恋爱。” “为什么?” 江尧不解。 “就是觉得,你和恋爱结婚这些很远啊,好像你和那些俗人的事情都在两个图层一样。” 方骁柳耸了耸肩。 “……哦。” 江尧回答。 “对了,我之前没和你说完。” 方骁柳又说: “我后来问了我经常相亲的朋友,她说也有人相亲就是很喜欢把一切摊开。 你那个男嘉宾可能觉得你见面这么着急,是想赶紧定下来,所以才那么回答你的吧。” 郁温榕觉得她很着急结婚? 嗯……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确实是突然找人相亲,要求当天就要见面,甚至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中午。 江尧有点心虚地想。 “可能吧。” 江尧点头。 其实她真的没想那么多,也并不是真的要结婚。 江尧默默反省自己。 她只是像之前一样,在情绪无法控制的时候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就像在陆予燃怀里睡了一天,和Khaos在车里颠鸾倒凤,开着车带着江应淮一把冲进湖里…… 突然相亲也是一样的,是她失控时候会作出的不正常举动之一,也会在她恢复自控之后,被匆匆塞到记忆的角落里,假装没发生过,也不会再提起。 ——至少计划中,应该是这样的。 可事实上,她有了一个相亲对象,并答应在周末带对方去吃杨枝甘露。 江尧轻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还没等着熟悉的腥气在口腔中扩散,江尧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被一个温暖的东西贴住。 “姐姐,喝点水?” 陆予燃笑着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听见自己和方骁柳在谈论那个“相亲对象”了吗? 江尧脑海中冒出来这个想法。 不对,她为什么要在乎陆予燃听没听见? 陆予燃又是她的谁呢。 “现场准备好了吗?” 江尧接过水,声音平直地问。 “都差不多了,马上就是姐姐你的个人预采了,我带你过去。” 陆予燃点点头,神色依然灿烂。 陈导演是有名的剪辑鬼手,个人名言是:“只要素材够,神鬼一剪子。” 她的节目,拍摄量往往是其他节目的两三倍。 接下来的两天,歌手们甚至需要和自己的制作人同吃同住,一起创作演出曲目…… 江尧有点想叹气。 采访间,江尧有些不太适应地将视线从眼前的提问板上挪开。 她之前只在实习阶段当过举板子的人,被采访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从采访之前,请自我介绍一下吧。】 提问板被翻开第一页。 “我叫江尧,是这档节目的制作人,也是接下比赛中,Khaos选手的合作制作人。” 江尧开口。 【对自己的合作歌手,第一印象是什么?】 “可能有点肤浅,但是第一眼觉得……他很漂亮。” 江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脑海中,记忆浮现,她想起自己见到Khaos的第一眼。 在那个纯黑色,几乎没有阳光的卧室里,暖玉一样洁白漂亮,夺去她所有目光的,漂亮而脆弱,仿佛轻易就可以被摧毁的青年。 还有他向她看过来的目光。 似乎从第一眼的视线交汇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主人。” 耳边有幻听声,那声音熟悉而轻柔,在她的耳垂上掠过。 带来的战栗,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情动。 江尧的呼吸轻轻绷紧,她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之前有听过合作歌手的作品吗?】 “听过的,非常有才华。” 江尧点头,对着镜头露出礼貌而自然的微笑:“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作品之一了。” 又回答了几个常规的问题,提问板上的内容忽然一变: 【对这次的主题“初恋”有什么想法?会把自己的初恋结合进创作中吗?】 “‘初恋’,应该是比较美好的吧。” 江尧被这个问题砸了一下,努力寻找一个不出错的答案:“我应该还是会比较尊重歌手自己的想法。” 【江制作人恋爱过吗?】 这到底是为了节目还是陈导自己想八卦? 想起陈导那双笑呵呵却一直闪着精光的眼睛,江尧有点牙痒。 怪不得陈导和她小姨是 多年老友,怎么笑里藏刀的样子都这么像! “我更希望我的合作歌手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帮助我们拿下第一场公演的胜利。” 江尧打着哈哈。 【他说他有。】 提问板上浮现出最后一句话。 采访结束了。 江尧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贡献出任何有价值的素材。 下意识在自保了……这样怎么能有爆点? 作为综艺制作人的职业素养让江尧有点心虚。 “不错,效果很好!” 陈导从监控器后面探出头来,对江尧竖起大拇指。 “谢谢您的安慰。” 江尧眨了眨眼,语气有点无奈。 “哎,你放心,虽然你单人的采访看上去都是套话,但只要结合一下,剪辑一下,你放心,绝对有效果!” 陈导摆摆手,一脸自信。 剪辑,结合…… 该不会最后变成那种预告诈骗被全网骂的节目吧? 江尧咬咬牙,决定晚上加班再做一版舆情预案。 “我相信您的能力。” 江尧微笑着点头。 “行了,赶紧去吧,你搭档已经在等了。” 陈导笑着点点头,示意江尧往左边看去。 不远处,Khaos对着江尧招招手,卫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他修长的手腕,连骨节都精致。 “尧尧姐。” 他走过来,低下头,笑眯眯地和江尧问好: “我们一起去写歌吧?” 写歌?她不会啊。 琴房里,江尧被Khaos带到了钢琴前。 她脸上的表情还能维持平静,心中已经被迷茫充斥。 “我们先来作曲,怎么样?” Khaos在她身边坐下,湛蓝色的眸子亮起。 他很兴奋。 江尧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兴奋”,Khaos向来就很容易被她拨弄情绪,哪怕是江尧的一个眼神,他都会潮红着一张脸,伸出舌尖任由她把玩。 但是……不,确实是第一次。 这么“纯洁”的兴奋,她第一次在Khaos身上看到。 无端端的,江尧为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感到一点压力。 一种即将打破他期待的不忍。 “我不会作曲。” 江尧说。 “我会呀,但是我没有灵感,怎么办。” Khaos歪着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抬起手,像是一个乖巧的男学生: “所以,请求尧尧姐的援助。” 江尧有种他又要搞事的直觉。 “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但是有点记不清了,所以尧尧姐帮我回忆一下好不好?” Khaos将一副耳机递过来,牙齿轻轻咬出柔软而湿润的唇瓣,猩红的舌尖在雪白的牙齿间一闪而过。 绝对在□□。 江尧确信自己对他的了解,也猜到了这个耳机里的东西必然不太纯洁。 但房间里上百个隐藏镜头正在拍摄,江尧表情平静地接过耳机戴上。 “主、人……”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乎颤抖着的喘息,轻浮浪.荡,却因为过于优越的音色,反而生出某种韵律来。 果然如此。 江尧毫不意外。 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江尧了,她现在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历练!不管等下耳机里传来多么烧的动静,她都能在镜头前保持镇定! 江尧如此坚信着。 可下一刻,耳机里的声音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我的初恋,非常不擅长信任,就比如说……” 青年人的声音温柔清亮,带着清澈的怜爱与疼惜。 江尧愣了一下,抬眼看着Khaos。 在摄像头看不见的角度里,漂亮的青年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这句话,在她的耳机中响起: “她不相信,我真的爱她。” 37. 心动 “她不相信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 “我真的爱她。” 音频播放结束,又再一次被点下播放键。 江尧的手紧紧抓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光芒亮起又黯淡下去。 耳边是钢琴的琴音,一组她从未听过的音调,可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耳熟。 “搭档大人,” Khaos用手托着下巴,湛蓝色的眼中笑意盈盈:“我的灵感来源,有触动你一点吗?” 他的灵感来源…… 这算什么灵感来源! 只是仗着她在摄影机面前没办法失态,所以故意说出来的告白而已吧? 不,也不能这么说,这其实不算是—— 江尧想要给自己找借口,但其实没办法说服自己。 这就是告白。 她转头看向Khaos,一时间说不上心口涌现出的那一点忧虑和心酸,到底该属于谁。 这是一个,因为知道不可能被答应,所以偷偷藏起来,假装自己只是一次调情,甚至玩笑一样的告白。 这个家伙,真的比看上去有心机多了。 江尧再次认识到这一点。 她用藏在钢琴底下的手,用力地捏住了他的虎口。 “哈……” Khaos反而笑起来,眼角泛起一点淡淡的红,在暖白的肌肤下晕开。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也在阳光下透出浅红,将她的身影全部盛了进去。 在这个目光中,江尧的手渐渐松了力气。 于是,另一只修长的手张开,将她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的掌心。 Khaos的食指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滑,让江尧的掌心摊开,又将自己的指节顶了进去,肌肤相触间,与她十指交扣。 咚、咚咚。 有谁的脉搏缓缓加快了。 咚—— 琴键被按下,那段旋律次响起。 十指掌心相扣的感觉是一种没由来的滚烫,江尧想挣脱,却被紧紧扣住,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看上去那么瘦,怎么力气这么大! 而且,这种被“扣住”,居然一点也不痛。 因为对方没有往她的皮肤上施加一点点力量,只是刚刚好将自己手掌的大小,限制在了一个江尧无法抽手离开的程度。 这怎么可能做到…… 江尧暗自心惊。 她看向Khaos,对方的眼中只有纯粹的笑意和亲昵。 摄影机里,已经有许久没有声音响起。 “这段旋律,听着很耳熟。” 为了在节目播出时,这段素材不至于变成默剧,江尧开口找了个话题。 “是呀,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Khaos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着。 江尧很熟悉这双手,就像这双手也非常熟悉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猜不出来。” 她诚实地摇摇头:“我应该没什么音乐天赋。” “怎么会。” Khaos认真地摇摇头,语气轻快:“我觉得尧尧姐每一句话,都像音乐一样。” …… 江尧有时候真不敢想象这个节目播出之后,评论区会变成什么样子。 宣传策略本来就已经够有争议了,现在每天拍出来的内容更是…… 到底是音综还是恋综啊。 “这段音乐,是你每天都能听到的旋律哦。” Khaos说。 江尧认真等他解答,却见对方又开始笑眯眯地弹下一段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 怎么今天都喜欢卖她关子? 江尧被气笑了。 “手机铃声?” 她忍不住问。 Khaos还是笑着摇摇头,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用白白的爪子捂着自己的嘴巴笑。 江尧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作曲时间在Khaos心情愉快的轻哼声中结束。 结束拍摄,江尧下班回家。 打开门的那个瞬间,江尧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只猫等着她。 下意识地,她后背一紧,头皮都开始发麻,然后又突然反应过来: 那是一只猫。 她捡回来的小白猫,小小的瘦瘦的,没有什么力气,趴在她手心里喵喵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 只是一只猫,不是人。 不会坐在沙发上盯着她走进来,不会突然把手里的东西砸过来,不会在餐桌上摆上一盘子秋葵逼她一定要吃完…… 只是猫而已。 江尧终于重新得以呼吸。 “喵呜~” 小白猫听见门开的声音,尾巴高高竖起,从嗓子里发出一阵甜腻岁叫声。 江尧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猫还带着蓝膜的眼睛,和它打招呼: “晚上好,我下班回来了。” 小猫像是听懂了一样,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垂一垂,大约是点头的意思。 “你有吃饭吗?吃的什么?” 江尧问。 小白猫喵喵咪咪地叫着,好像也认真地在回答她。 江尧当然是没有听懂,但这不妨碍她在看着猫猫晃脑袋的时候,眼中露出清浅的笑意。 “好吧,你吃饱了。” 她看见小猫圆滚滚的肚子,做出结论。 看着小猫也一本正经地点头,江尧轻轻扬起唇角。 许安茗说的确实有道理。 养一个宠物……好像是能让生活变得有意思一点。 江尧抬手,手指划过小猫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到猫比自己更高一一些的体温,好像心脏和掌心都一起微微发热。 她开始和猫聊天。 “我今天去相亲了,遇见了一个宠物医生。” 她说:“他看出来我养了一只猫,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喵呜~” “所以,为了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我答应他下次,带他去吃杨枝甘露。” “喵。” “然后,我去录节目了。” 江尧轻轻叹气:“录节目好难。” 她慢吞吞地说着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修辞,可以随便卡壳,即使用了不恰当的词语也没有关系,因为只是在和自己的猫聊天。 “Khaos很奇怪。” 说到最后,江尧的话题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说说我不相信。” 江尧垂下眼,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他……真的爱我。” “……喵。” 江尧闭上眼,缓缓将额头抵在了猫咪的脑袋上,这次几乎无声: “其实他错了。” 江尧是相信的。 她只是不理解。 小白猫安静地看着她,还带着蓝膜的眼睛中,有红色的微弱光点正在快速闪烁着。 江尧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所以她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睛正泛起一圈浅淡的红,乌黑的眼睛里闪着一点点水光,唇瓣被咬出一道深红印记。 她在伤心,还是在忧郁?或者是回忆起了什么带着特别色彩的记忆吗? 再为别人,为另一个存在。 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露出这样的表情?!! 数据流狂乱涌动而过,这又是否可以被算作一种眼泪? “为什么呢?” 江尧问。 她问猫。 猫给不了她答案。 但或许,这才是她为什么谁也不说,只问猫。 猫给不了她答案。 所以她的想法和行动,都没有对错,也无需定数。 “小猫,你爱我吗?” 她忽然开口问。 猫不能说话,于是轻轻用舌头舔过她的眼皮,带着软软倒刺的舌头,湿润而温暖。 江尧没等到猫的答案,只有手机响起“叮”的提示音。 那是一个好友申请,对方的用户名为【郁温榕】。 【郁温榕:江尧小姐,晚上好。】 【江尧:嗯。】 江尧回了一个字过去,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好像有些过于冷淡。 奇怪,她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了? 江尧想了想,对着趴在自己的大腿上的小白猫拍了一张照片。 【江尧:[图片]】 【江尧:这是我的猫。】 【郁温榕:好可爱呀,江尧小姐。】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语义不清。 江尧想。 【郁温榕:江尧小姐,它有名字吗?】 名字? 江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摸了一下小白猫的脊背,回复。 【江尧:没有。】 【郁温榕:起名字好像是有点难,我之前也犹豫了很久。】 【江尧:你也有宠物吗?】 【郁温榕:不是哦,是另一个名字。】 江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顺着问下去。 好在郁温榕很快换了一个话题。 【郁温榕:江尧小姐是才下班吗?】 【江尧:是的。】 【郁温榕:很辛苦呢。[抱抱猫猫]】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简单说几句,郁温榕和她道晚安。 江尧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渐渐熄灭,垂下眼,转头看着在床头柜上,趴着小枕头呼呼大睡的小白猫。 “要给你起个名字吗?” 江尧低声说。 小白猫的耳朵动了动,却好像没有醒过来。 江尧的手指习惯性地伸向屏幕中的某个空位,随后才想起来,那个“备忘录”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她将那个软件藏了起来,锁在“禁用列表”里。 距离它上次自启,好像也有几天时间了。 它居然真的没有打扰过她的生活。 好像时间也没过去多久,江尧却常常生出一种恍惚感。 她的身边出现了新的人,她主动去认识了更新的人,连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房子现在…… 也只有她和猫了。 想到不知道在哪里的江空芝,江尧闭上眼,转过趴在枕头上,用柔软的橡胶埋住自己的口鼻。 熟悉的黑暗,还有无法喘息的窒息感。 恍惚中,好像江空芝的脚步声还会再次响起,在门外,在某一个江尧意识不到的瞬间。 江空芝的脚步声有种特点,江尧无法形容,但是她能分辨。 即使外面同时响起十个脚步声,她也能分出哪个是江空芝的。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种特别的节奏。 脚步声…… 江尧忽然一顿,她好像知道了。 “喵呜!” 小白猫叫了一声,跳上枕头来,开始用爪子用力扒拉江尧的脸,小小的肉垫抵住她的脸颊。 “喵呜喵呜——” 小白猫的声音尖利起来。 江尧转头过来,声音很轻地开口: “脚步声。” 小白猫还在程序空白中,眼睛里是一片茫然。 “我知道他的旋律是什么了。” 是脚步声。 Khaos的旋律,是江尧的脚步声。 江尧忽然想笑,眼睛却有点红,连声音都在黑暗中漂浮着: “小猫,其实,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爱我,我相信他为我心动,我相信他眼睛中的感情。 因为在某个瞬间,也许是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瞬间。 我也…… 为他心动。 江尧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也许在某个瞬间,她也在爱他。 可为什么,她偏偏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 “初,恋。” 江尧唇间喃喃着这两个字。 偏偏在她即将伤害他之前。 【《混沌狂响》定档】 【秦易景复出】 【秦易景辛苦复出,只为太子爷抬轿】 【混沌狂响路透泄露】 【少爷还是“少爷”?混沌狂响资源咖小鲜肉速报!】 38. 冒犯 凌晨四点,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狂乱作响。 江尧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接通了电话,脸上倦容未消,声音冷静自然: “什么事?” 听着电话那头许安茗的急促呼吸,江尧的心一沉。 凌晨的电话往往预示着坏事。 “姐,宣传那边出问题了,有人盯着咱们搞事!” 许安茗严肃地说。 她语速极快地给江尧过了一遍现在的情况。 节目原本定档下月周六首播,拍摄一开启,宣传组也跟着开工。 根据新方案,宣传组把重心放在了“秦易景复出”这个点上,开始营销风向,放了一些秦易景的录制路透。 消失数年的前·天才歌手预备复出,这个话题顺利吸引到了观众的注意力和讨论,“混沌狂响”社区的热度瞬间起飞,节目预约人数一小时内达到三百万人, 完美符合宣传组的预期。 然而,就在两小时前,不知道从哪里又流出来一张路透,在某个匿名论坛里发了贴,贴名: 《歌手Q某实惨,复出给少爷抬轿,有图有真相!》 虽然贴名土到极致,内容却很极其吸睛: 因为那是一张江尧带着Khaos去见万长余时,三人在餐厅内的监控偷拍。 “这个贴主很会煽动情绪,帖子现在已经上了热门,而且很多营销号已经搬运了。” 许安茗的语气笃定:“姐,这一定是早就准备好的。” 江尧没有回答,点开许安茗发来的帖子链接。 —— 楼主: 来,图解人物介绍,从左到右:S乐文化CEO万,Y尧传媒小CEO江,不知名某男。 这三个人,分别是《HD狂响》资方老大,总制作人,和素人选手。 不必多言。 不知道这位从未出现在镜头面前的素人选手和Q同台对垒,到时候谁会赢呢(黄豆思索.jpg) —— -:???何意味,大力捧素人? -:秦yj纯被吸血是吧 -:她给生物爹妈还完债终于破产了吗 -:老娘对qyj粉转黑多年,看到这个帖子居然都有点心疼她了,日啊!!! -:我靠我懂了…… -:Q实惨,一看就是给少爷做嫁衣了 -:笑死,是少爷还是“少爷” -:这照片太糊了,谁看得出来啊 -:不知名男捂那么严实是见不得人吗 -:人家坐等大爆呢,可不能免费看 -:XD图片里另外两位大佬出了多少资 …… 因为拍摄角度和服装问题,图片中Khaos的面容没有露出来,只有万长余和江尧的面孔清晰可见。 而她们两人,都是在公司首页有专门介绍的,信息身份清晰可查。 江尧缓缓皱起眉。 这个贴主的确是专业的,他没有说出任何的“爆料”,所有提到的信息都是真的。 万长余的身份,江尧的身份,她们在《混沌狂响》中扮演的角色。 这些都不作伪。 用部分的真相包装出一个不可被证伪的“猜想”,却不明说,只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表达,让网友顺着猜测。 而底下的这些猜测里……有多少是路人,有多少是负责引导风向的水军? 没人知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一个竞技类综艺来说,“黑幕”是最致命的一击,尤其是在《混沌狂响》这个IP还没有开始积累观众池和基础盘的时候。 整个爆料,从头到尾,每一个节点都安排得都很“顺”,故意选在节目组已经造出一定宣传热度的情况下爆出,甚至可以说借用了《混沌狂响》自己的操作来打自己。 宣传组负责人现在一定要气死了。 江尧忍不住想。 从帖子的水平和那张监控截图来看,对方很专业,而且相当有门路,否则不可能拿到那个图。 但他似乎缺少一些真正的内部信息, 比如,对方没想到的一点是…… “现在舆情怎么样?” 江尧声音沉冷。 “江总监已经准备了律师函,发了一批用词揣测比较过分的营销号。宣传部已经出了新的红稿十几版,可以马上联系一批和我们比较友好的Kol合作,洗一下广场和词条。” 许安茗回答。 “还没洗?” 江尧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意思。 “对,本来是马上要去刷红稿的,但江总监说,建议我们先问姐你的意见,再决定怎么处理。” 许安茗谨慎地回答。 “江应淮拦住了你们。” 江尧平静地阐述。 “……嗯,是的。” 许安茗有点拿不准江尧现在的语气是什么情绪,硬着头皮回答。 通话短暂地沉默了两秒,江尧没有说话。 手机上,江应淮发来了消息,时间恰到好处,没有一秒钟提前或延迟。 【江应淮:这是个好机会,你知道。】 【江应淮:为什么犹豫?】 这是个好机会。 江尧的确知道。 那个帖子的确可以是致命一击。 ——如果Khaos的确是一个素人选手,甚至哪怕他是一个天才绝伦的素人选手,他有着无比出众的表现,都没有用。 因为他的成名晚于“黑幕”。 只要他依靠着《混沌狂响》出道,他就永远无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就像在选秀节目出道的艺人,如果出道的名次和票数有水份,那么不管今后多么星光熠熠,人们依然会议论其为“做票咖”。 因为那是不光彩的起点,是抹不去的黑历史。 为了平息舆论,《混沌狂响》只能宣布让选手退赛,但即使是最高级的公关补救,也赢不回节目的信誉。 污蔑就是这样。 只要被沾上,就永远洗不干净。 多么完美的围剿。 江尧甚至觉得好笑。 只可惜,那个他们以为是“素人”的,偏偏不是。 无解的局面,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用澄清。” 江尧开口,对着许安茗说:“帮他们。” “……啊?姐?我信号不好吗?” 许安茗愣住了,追问:“你刚才说帮谁?帮咱们?” “帮,他们。” 江尧的声音平直,重复了一遍:“帮他们骂,把我和Khaos的路透也放出去。” “啊,那不是坐实了……”坐实了Khaos是靠抱制作人大腿上位的了吗? 许安茗想说又不敢说。 说实话,江尧姐和Khaos关系不简单这事,其实大家都能看出来。 都是成年人了,而且眼睛功能也正常,平时只是装瞎看不出来而已。 再说了,这明显你情我愿,强强联合的事,有什么不好? 但这种事,大家心事肚明是一个说法,如果被公之于众,又成了另一个说话。 毕竟是工作关系,毕竟有利益牵扯…… “坐啊,那又怎么了?” 江尧面无表情,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笑,仿佛气定神闲,毫不在意一般:“争议也是资源啊,安茗。” 争议也是资源,厌恶也是热度,只要一直把观众的目光牢牢系在手中,其他的都可以再说。 既然对方已经把这个反转局送到她手边了,江尧为什么不用? 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K老师那边,他不会介意吗?” 许安茗小声问。 江尧的指尖微动 。 这就是唯一可犹豫的地方。 Khaos,会怎么想? 这种顺着黑红热度营销下去的方式,带来的流量和热度都极其可观,但是在一切反转之前,江尧和Khaos都将承受无尽的攻击,甚至诋毁和辱骂。 江尧可以替自己选择,但她能替Khaos选择吗? Khaos会希望看到自己被贴上“素人资源咖”“黑幕选手”“卖身上位”的标签吗? “……我是节目的制作人,节目的成功,是第一位。” 江尧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挂断了电话。 许安茗的动作很快,不过半小时,江尧和Khaos在拍摄现场的照片就已经被各大营销号疯狂转载。 【未尧新老总冲冠一怒为蓝颜?片场路透甜蜜牵手!】 【股价狂跌全不理,闭眼硬捧小男友?未尧继承人到底什么想法?】 【两分钟全解析!带你扒扒《混沌狂响》的前世今生!】 【秦易景真成血包?节目组什么来头?】 …… 第二天,摄影棚里气氛明显低迷许多。 从昨晚到现在,《混沌狂响》四个字几乎是住在热搜上,狂揽热度,可惜,都不是什么好词。 知名度倒是拉满了,换来的是整个摄制组人心惴惴,大家都担心节目被突然叫停。 好在这件事还不会发生,万长余对目前的现状非常满意——她那个级别的人物,自然能看出这一局早已经是必胜局面。 当Khaos站上舞台,一切的诋毁都会变成漫天的礼花。 江尧扬起微笑,给所有人加了一千加班补偿金,安抚住人心。 金钱的力量足够强大,奖金一发下去,空气瞬间轻快起来。 走进化妆间,江尧终于不用再笑,被靠着门板,垂下眼盯着地板。 “江尧同学,你走错化妆间了,这是我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江尧转过头,看见方骁柳正歪着头给自己描眼线,一只手扒着眼皮,另一只手拿着眼线笔,姿势扭曲而滑稽。 “今天不是写歌吗,你化妆干什么。” 江尧在沙发上坐下,没话找话。 “我找找感觉。” 方骁柳放下眼线笔,终于放弃了折磨自己的眼皮: “我初恋是个视觉系摇滚主唱,我打算这首歌尝试一下暗黑摇滚。” 江尧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却没想到方骁柳画风一转: “你到底怎么想的?” “……嗯?” 江尧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别装听不懂,我说的就是你和K老师的事儿。” 方骁柳坐到江尧面前,一脸严肃:“江尧同学,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什么?” 江尧愣了一下。 还以为方骁柳要出于正义立场,谴责江尧用她偶像秦易景炒作的事呢。 “别装傻,我说真的。你自己不知道,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方骁柳看着江尧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尧尧,那些通稿现在铺天盖地的,可是越这样,以后你们俩就越不可能了。” “虽然我不红,但是在这个圈子待久了,什么营销套路我没看过?你现在用K老师炒作黑红,他难道就不介意,就不生气吗?” “如果到时候,你反而把人推远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骁柳苦口婆心:“我是你朋友,我肯定站你这边呀!你要为自己考虑,不能只想着为了节目。” “到时候K老师和你翻脸了,你要怎么办?” 哒、哒。 房门被敲响,一个声音在门外轻快地响起: “虽然有点冒犯,但是不小心听到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吗?” 39. 直播 all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 休息室门口,穿着浅灰色卫衣的青年站在那里,他的声音清亮而温和,带着一点独特的颗粒质感。 江尧转过头,看到Khaos藏在兜帽下的精致下颌线。 “啊,K老师……” 方骁柳有点尴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这也不是她说话的场合。 方骁柳对这一点很清楚。 她当然可以打圆场,找出一些合理的借口把眼前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但是——江尧真的需要吗? 这样做对江尧真是的最好的吗? 方骁柳了解自己的好朋友,江尧是一个看上去无坚不摧,却实际上不擅长很多事情的人。 不擅长闲聊,不擅长交心,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甚至很多时候难以分辨清楚自己的感情。 和江尧以为,“自己在保护方骁柳”不同,方骁柳虽然遭受到了一些来自学生的恶意,却从未感到过惧怕,更没想过要寻求谁的保护。 方骁柳最终决定与江尧成为朋友, 是因为在某个瞬间,她意外看穿了江尧完美外表下的:“本性”。 从那个瞬间开始,方骁柳决定保护江尧。 “我可以回答吗?” Khaos又问了一遍。 这问题似乎是对两个人提出的,但他却只看着江尧的眼睛。 “……可以。” 江尧开口。 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干巴巴的木偶,只能吐出异常干涩的字句。 “我认为,方老师的想法,虽然出于好意,但其实并不适用我们之间的情况。” Khaos的语气更加轻柔了,他对着方骁柳微微点头,保持着礼貌,态度却很疏离: “方老师,你会对自己的吉他道歉吗?会担心它离开你,讨厌你,或者不想再被你使用吗?” 嗯? 正要偷偷离开把休息室留给二人的方骁柳突然被cue,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摇头: “一般来说,不会吧……” 江尧忽然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想要开口阻止,舌头却好像被冻僵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也不需要担心。” Khaos说着,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极其姝丽的美,精致脆弱,又带着某种极为执拗不可摧毁的欲念: “我不会离开主人的。” ……哈?主人? 方骁柳傻了。 谁是主人?这里谁的主人?这里是二十二世纪到底是在玩奴隶制复辟! 内心疯狂吐槽的方骁柳忽然福至心灵,将目光缓缓投向了呆站在原地的江尧。 “江总……?你、”玩这么大啊? 把大明星调成啥了都! “我、不是、” 江尧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江尧想到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 “你突然乱说什么话!” 江尧迁怒了,瞪向Khaos。 青年眨了眨眼睛,很乖巧地领受了这份怒火,然后动作熟练自然地向下—— “不许跪,等下要拍摄。” 江尧开口。 “是。” Khaos点点头,很认真地站直了,声音轻柔,画风一转: “主人刚才,真的在担心我会生气吗?” 江尧的眼神一顿,缓缓游移到方骁柳身上,露出一点求知来。 她想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古怪的,想要用手指扣衣服的感觉是什么。 方骁柳知道,这是尴尬。 和一点被揭穿之后的心虚。 Khaos说的是对的,江尧刚才真的在担心。 “好伤心。” 漂亮的青年低声叹息着,带着一点泪意:“主人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当时的情况,将这个黑店作为营销方案来进行热度转化是收益最大化的。” 江尧下意识用工作姿态来解释。 但Khaos脸颊边滑下的一滴泪,让江尧知道,他想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我现在联系宣传组。” 江尧又说。 一直杵在角落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方骁柳终于忍不住了,她小声叹了口气,一点点挪到江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是难过你不信他。” 不信他什么? 江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信我真的,属于你。” 青年的声音接过后半句话,他走到江尧面前,缓缓地蹲下去,伸出手抱住她的腰。 他的脸颊刚好贴在她的小腹,可以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 充满乖巧,顺从,和“心脏”已经无法承受,以至于满溢出来的爱恋。 “你是我的主人呀,怎么可以忘记……” 忘记我是你的,忘记我属于你。 怎么可以。 太坏了。 他轻轻啜泣着。 休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方骁柳终于找到时机溜了出去。 在只剩下两个人的空间中,江尧抬起手,缓缓摸住了他的头发。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 【《混沌狂响》提档爆!】 【《混沌狂响》首播时间】 【江尧未尧传媒】 【公演主题初恋】 【江尧恋情】 热搜首次位再次刷新,明面上,话题的中心依然围绕着《混沌狂响》和秦易景。 但在匿名论坛里,一切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HDKX疯了,这个时候提档?】 —— 楼主吃瓜多年,要说没有嗅觉是假的。现在明显有人要搞这个节目,结果节目组不刷红稿挽尊就算了,现在直接提档硬刚啊?? —— -:挽尊有什么用,黑幕是音综的大雷,而且这么久没发律师函,不就说明那照片是真的? -:而且为什么突然要改成直播啊?看不出来这个决策的意义所在…… -:Y刚继承公司还不懂我理解,但是W就不出手管管? -:W一向最爱黑红了,她哪次不是极限反转玩法…… -:你说别,骂了一晚上了,我如今都快骂到心生怜爱了XD -:楼上我也是……HDKX发预告了,我去尝尝咸淡 -:回来了,Y尧那个小老总真是疯了吧,现在还敢和小情人一起直播呢? -:都到这个程度还要捧人,我都要开始觉得他俩是真爱了(捂脸 -:万一呢XD乐子人无所畏惧hhhhh …… 提前上线的决定让拍摄进度再次紧张起来,目前已有的素材不足以支撑起一期完整的综艺节目,陈导又不想仓促赶工导致质量下降,于是决定以半直播半录播形式播出第一期。 之前已经拍摄剪辑完成的部份以先导片形式上线,先导片播放结束之后,就会开启直播,开启嘉宾访谈。 八组选手,八个直播间。 江尧作为Khaos的搭档,当然和他一起直播。 直播间里,摄影机补光灯齐齐打开,直播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陆予燃站在摄影机后,看着江尧。 她认真看着手中的台本,Khaos坐在她身边,神色柔软地看着她。 分明没有交流,也看不出多少异常的亲密,但似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江尧和Khaos之间的气氛,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很不显眼,也许只是偶尔的眼神接触,转瞬即逝的肢体接触。 谈不上多亲密。 却足以吞噬陆予燃的心脏。 ——如果那个被设置为“心脏”的器官真的会因痛苦被碎裂,他或许早已经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

陆予燃看向江尧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被Khaos轻轻握住,缓缓咬牙。 男生那双总带着笑意与缱绻暖光的桃花眼,逐渐被黑色的扭曲雾气侵蚀。 凭什么,第一个被你这样温柔对待的,居然是他呢? 姐姐,你明明已经忘了他啊。 当作记忆中的垃圾一样,将他遗忘抛弃,再也没有想起来过,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却对他另眼相看了? 又为什么,直到现在,直到我们相遇之后的这么久,你依然…… 没有认出我呢? 是我……提醒你的太少了,对吗? 陆予燃的眼睛被摄影机的红点盖住, 只剩下一片漆黑幽深。 “小陆,回神啦!快上呀!” 陈导笑着,用手里的纸筒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人类的力量当然不足以撼动陆予燃的肢体, 可他却好像真的无法自控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 叮铃—— 直播间上线了。 “欢迎来到《混沌狂响》的直播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大家见面了!我是今天的MC小陆!” 镜头亮起,陆予燃扬起开朗灿烂的笑容。 鉴于江尧和Khaos都不是舌灿莲花的人,陈导又格外喜欢陆予燃在镜头前的表现。 因此,江尧和Khaos的直播间里,被安排了陆予燃这个第三人担任主持人。 对此,江尧不置可否,Khaos倒是不太满意。 当最终的决策权到底还是在江尧手上。 镜头中,江尧坐在最中心,她的左手边,是坐在高脚凳上,穿着灰色短款卫衣的Khaos。 浅金色长发微微散下,遮住湛蓝色的漂亮鹿眼,只露出精致的鼻尖和唇瓣,虽然是卫衣,却一点不臃肿,恰好在劲瘦腰肢处陷下去一截,露出肌肤润莹的腹肌。 他的上身微微向□□斜着,发梢几乎就要碰到江尧的肩头。 而江尧右边,是站在镜头前的陆予燃,男生高大健壮,五官锋利桀骜,却偏生了一双桃花眼,在补光灯下透出金棕色的光芒。 陆予燃身材高大,直播间的镜头屏幕却太小,他于是也只能站在离江尧只有一拳之隔的位置上,说话时,他的目光频频落在她的脸颊上。 在开播的第一秒,直播间里就涌入了上万人,此刻数字还在不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增长着。 一万人,五万人,二十万人…… 百万在线! 弹幕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刷新着,江尧完全无法看清上面的任何一行字。 这不是坏事。 因为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但事实上—— -:哇哦这个小帅哥 -:这个身材……HDKX你是要用美男计留住我吗! -:完全是大凶()之人啊斯哈斯哈 -:顶锅盖出现,你们不觉得素人哥也非常可口吗…… -:楼上我懂你,虽然某素人最近腥风血雨,但不得不说连手都这么好看,怪不得Y总如此宠爱prprpr -:Y总吃得真好啊,这才是大女人该吃的饭!妈妈我又有动力努力了! 陆予燃又笑着开口道: “在先导片里,我向大家分享了我的初恋,要不要猜猜是谁?” 他的语气很柔和,又带着种刻骨执拗: “姐姐,你要猜猜吗?” Khaos猛地抬眼,没说话,漂亮的下颌却咬紧了。 弹幕疯狂刷新: -:哦哦哦哦修罗场的味道! -:姐妹们别说了我已在此住下 -:有点香了怎么办啊啊本吃瓜人已经开咳 -:HDKX这就是你的计谋吗用cp引入我坑 -:已躺平已认命已静候江总享用美男盛宴 -:蟹脚cp就这样崛起ing! -:邪谁,J6还是JK啊? -:Jallin啊!! 40. 热搜 开播十五分钟,热搜第一位再一次被同一档节目占据。 【混沌狂响爆】 【混沌狂响修罗场】 直播间内,弹幕刷新的速度变得更快了,系统自动分流,江尧总算勉强看清一点上面的内容。 -:我买小陆股,你们不懂年下男的魅力! -:ohyouth~ -:平心而论素人哥看上去也很年轻啊 -:我们至今不知道神秘素人的名字…… -:但是他不露脸诶! -:手好看的人脸不会丑的! -:呵呵楼上我有几个诈骗主播可以推给你…… 和江尧想象中不一样,攻击与质疑的内容都不多。 但现在的内容中,反而让她有点看不懂了。 “姐姐不猜吗?猜对的话,有礼物哦。” 陆予燃笑眯眯地问。 “礼物?” 江尧不可能在镜头面前晾着他,很给面子地接话。 “Youth,怎么样?”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英文单词。 江尧没听明白,却看见弹幕一阵疯狂刷新,“ohohohoh”之类的感叹词占满了屏幕。 -:爽爽爽爽爽爽爽 -:小陆这个自荐味儿已经完全溢出屏幕了…… -:素人哥脸都青了。 -:就这个修罗场快给我烧! 观众是非常单线程且诚实的,比起唾骂黑幕和节目组,显然还是现场吃瓜磕乐子人cp更有意思。 处于这个有点荒诞的原因,江尧和Khaos的直播间,居然是所有直播间中热度最高且氛围最友好的。 毕竟,大家都只想说说颜色小发言的时候,谁会突然冒头出来攻击呢。 即使有,也会被瞬间刷下去。 江尧眼神很好地捕捉到几条似乎有引战意图的弹幕,却见这些发言很快被新的弹幕压下,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原本打算制止陆予燃的江尧沉思半秒,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你的青春,要怎么奖励给我?” 她开口道。 -:我靠这个dom感姐味谁懂啊…… -:只能说真霸总还是不一样的,轻轻一卖我裤子飞飞prprprpr -:制作人亲自下场炒cp吗,有意思 -:我姐只是检查一下下属的青春罢了,所有人严肃! -:又在跪舔zbj了无语 -:啊对对对对所有比你有钱的都是zbj。你家楼下买水果大娘都是zbj “姐姐……” 陆予燃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见一直坐在一边的青年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有种空灵的清透,又带着独特的颗粒质感,没有任何暇疵,只有绝对的完美。 Khaos抬手,用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住自己的长发,浅金色的发丝在白皙的肌肤上打了个圈,又随着他拨弄的动作,缓缓落在了江尧的肩膀上,抚过她的颈侧。 “尧尧姐,你偏心。我们才是搭档,你怎么不想猜我的初恋?” 他笑着问。 -:啊啊啊啊啊 -:姐妹们点进来前谁知道能吃这么好啊 -:已分享100+嗑糖群 -:素人哥这个声音我日简直了 -:没人觉得素人哥的人设很熟悉吗,声音好听+不露脸+手好看…… -:素人哥都直接叫K了你才发现吗姐妹 -:就这么明蹭bk -:K家军没打过来吗 -:怎么打,正主一年到头不出来,有个平替不错了 -:譬如我本人,正猛猛偷吃中:P “啊,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他说着,缓缓附身凑近江尧,浅金色的发丝有着绸缎一般润莹的光泽,缓缓垂落在江尧的肩膀上。 江尧的脊背一僵,她的呼吸瞬间变了一点节奏。 不多,只有一点点,但镜头下再渺小的痕迹向来都无处遁形。 -:Y总呼吸乱了! -:姐姐,和我四目相对的30秒,你是在想我的青春,还是他的初恋~ -:万物皆可30秒是吧 -:你们这些上世纪旧梗我真服了 -:小陆手被青筋都绷出来了! -:乐子人就这样妹妹allin嗑糖中 -:你鱼多少年没有这种修罗场了,来三二一大吃一口! -:姐所以你的爱宠到底是哪个/黄豆坏笑 果然八卦才是人类的第一本能…… 江尧心里感慨着,忽然有了个想法。 现在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破百万,这个热度,她怎么能独吞? “这个问题嘛,可能秦易景老师也问过我呢。” 她笑着对镜头眨眨眼。 这波“修罗场”热度瞬间爆表,也联动到了隔壁秦易景的直播间。 原本疯狂刷屏着或质问或痛惜的弹幕中,渐渐开始涌入不同的内容。 【秦易景直播间】 -:秦易景你忘恩负义[内容已屏蔽]…… -:秦姐秦姐,你说小陆和K谁才是官配啊? -:当初自甘堕落[内容已屏蔽]…… -:什么官配,大家不都在声讨[内容已屏蔽] -:Y总说你也问过!她回答你了吗! 秦易景坐在椅子上,即使被恶评狂轰乱炸也一直保持平静的表情终于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官配?”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对的对的,小陆和K到底谁得宠啊? -:秦老师我可从来没嘴过你,你偷偷告诉我告诉我/乖巧 “……哈,她可真是会被我给难题。” 秦易景忽然笑了一声出来,打趣: “我又不是皇上身边的苏培盛,怎么知道今晚谁侍寝。” -:O.O秦老师好敢的一张嘴!! -:???老天奶啊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随着“吃瓜乐子人”快速涌入,直播间攻击弹幕逐渐被稀释,热度狂飙之下,还真吸引了一些路人进场讨论。 不知不觉间,大众对于“秦易景”的印象,正在被缓慢重塑。 【秦易景敢讲】 【秦易景我又不是苏培盛】 【秦易景吃瓜带教】 一个新的、更加轻盈的人物形象,逐渐开始被塑造,秦易景不再只被捆绑在一些沉重而充满戾气的叙事中。 对于,《混沌狂响》和秦易景本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但是对另一部分人来说,这件事,就不那么令人喜闻乐见了。 啪——! 电脑屏幕被狠狠摔上,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带着愤闷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瘦,两颊深深凹进去,眼下一片青黑,此刻双眼中满是戾气。 “秦易景、秦易景……她怎么还敢出来?她怎么还能出来!!” 男人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怨毒从眼中溢出来,爬满了整张脸: “我现在活成这个样子,她凭什么活得好!” 如果现在还有秦易景的粉丝在这里,那么大概可以认出,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秦易景曾经的经纪人,曾经的“伯乐”。 过去,秦易景的巅峰时期,他曾出现无数采访和访谈中,大肆谈论着自己是如何从污泥中发现了秦易景这一块“璞玉”,又是如何一路将璞玉推举上了天空。 当然,现在的他,和他曾经的那些采访一样,都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弃数据。 叮——叮—— 手机铃声响起,男人匆忙地接起电话,脸上露出惴惴不安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您 好您好,我在的,这个热度的事……” “高邱,你怎么办事的?” 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用了我那么多钱,反而帮她们造热度了?” 从买下那张照片,到论坛发帖,营销号水军引导,每一步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的确成功引导了舆论不假,可现在的这样的舆论,对,《混沌狂响》这个节目来说,到底有什么阻力吗? 没有,完全没有! “黑幕”质疑完全不被回应,“潜规则上位”更是直接被完成了“修罗场”梗! 连“秦易景为了捞钱复出”这种风向,都快被那些八卦吐槽给盖过了! “您消消气,消消气……” 高邱战战兢兢地说:“咱们也不完全是没有成效,至少那个节目有黑幕的潜意识,已经被定下了……” “那有什么用!我要是的这个节目完全失败,江尧完全失败!失败你懂吗!” 电话里的声音更愤怒了。 “是,是,您说得对……” 高邱低声下气地附和,脸上的怨毒却更加浓郁了。 放在五年前,他和这人也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要不是当初秦易景的决定,他高邱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那个素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赶紧把秦易景搞臭!” 那声音愤怒说着,挂断了电话。 嘟——嘟—— 忙音传来。 录音被播放完毕,一只手按下屏幕下的“停止”键。 那只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玻璃幕墙上,倒映出一双狭长的凤眼,神色冷漠,带着点矜贵傲然。 是江应淮。 “能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吗?” 江应淮开口问,转头看去。 在他办公桌前站着的,是许安茗。 在上次谈话中,江应淮向许安茗坦诚了自己作为“江尧哥哥”的身份。 江应淮向许安茗提出的合作很简单,他希望许安茗在江尧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来找他。 “毕竟,我的妹妹,很好强。” 他说。 许安茗记得,自己居然在那张几乎万年漠然冷淡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微笑的意思。 许安茗能看出来江尧和江应淮看似不对付的外表下,那种独特的亲近和熟悉。 被一个常常温和的人无礼对待,未必代表着对方的厌恶。 相反,那可能是一种信任和亲近。 江尧本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对江应淮的“轻慢”。 但许安茗看出来了。 江尧刚刚空降代CEO的位置不满一年,公司高层中看她不满的人总还是存在的。 因此,许安茗同意了江应淮的“要求”。 毕竟,多一个人帮姐,总不是坏事。 就像现在,江应淮就能从不知道那里搞到一个录音,开始搜寻公司里的内鬼。 “听不出来,他用了变声器。” 许安茗诚实地摇摇头:“江总监,您是怀疑,这个人是我们公司内的?” “电话的信号源在公司大楼内。” 江应淮说:“但不在项目组里。” “因为他不知道K不是一个简单的素人?” 许安茗试探着问。 “对。” 江应淮说。 “拿到Khaos综艺首秀”这件事,项目组内的成员都知道,但因为保密协议限制,目前还没有在公司内全面公开。 所以会以“K是素人且即将黑幕上位”为主要攻击方向的人,必定不在项目组内部。 所以,是这个公司里,有某个人, 要给江尧使绊子,看她失败。 江应淮的目光沉冷,薄唇掀起一个冷笑。 他们怎么敢? 愚蠢而恶毒的人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41. 爆料? 和郁温榕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家猫咖。 他似乎很擅长得到小动物的喜爱,江尧看见好几只猫都过来轻轻蹭他的小腿。 他也对每只猫都一视同仁,用修长笔直的手指摸摸它们的后背和下巴,让小猫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尧问过许安茗,这是猫舒服的标志。 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江尧听着自己家的小白猫一直咕噜咕噜响,以为这只猫有一些声带问题,在前往宠物医院之前,特意打电话向养猫前辈许安茗讨教。 许安茗在电话里笑到打鸣。 “抱歉。” 郁温榕终于让窝在他怀中不肯走的大号橘猫离开,露出一个带着无奈的温和笑容,似乎在为自己的“猫气”而道歉。 “是我选的地方,应该我和你道歉。” 江尧摇头。 虽然是周末,但节目还在拍摄,江尧也只有中午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这里是离摄影棚最近的,一家有杨枝甘露的店。 看着郁温榕的脸,江尧心中默默想: 她该道歉的事情,还有一件。 “关于接下来的事……” 工作很忙,也很重要,马上就是第一场公演,江尧需要更多的时间工作。 她想,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相亲了。 她的拒绝大概很明显,明显到郁温榕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江尧小姐,我看了你的节目,非常好看。” 郁温榕说。 “啊,谢谢……” 江尧眨了眨眼。 “我们医院前台的小男生也很爱看,他平时只看恋综和电视剧的,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沉迷一个音乐综艺。” 郁温榕笑着说,带了一点打趣的意味。 “是吗?” 江尧下意识接话,不知不觉间眼神认真起来: “他说过吗,这个节目大概哪一点毕竟吸引他?” 用户调研非常重要,一个非目标受众被吸引的原因,让江尧感到好奇。 “他说,觉得你和你的助理,还有合作歌手之间,都非常好磕,比恋综有意思。” 郁温榕微笑着回答。 …… 江尧不知道自己现在时候应该感到尴尬。 从正常人的角度来说,被相亲对象,说出自己在工作场合中,和下属/同事很“好磕”,这是不是一种不好的信号? 江尧不知道,她对此感到迷惑。 她的迷惑当然也清晰地表现在了她的脸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 郁温榕又轻笑一声,声音很温柔:“江尧小姐,我充分尊重你的工作,也信任你。” “虽然对于专业上的东西,我懂的不是很多,但是我觉得,你非常有才华,很厉害,我也很佩服。江尧小姐,在我眼中,你非常耀眼。” 长相温和儒雅的男人说着,轻轻将服务生端上桌的蓝莓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仿佛也像被淋上了糖浆: “我知道,你现在工作一定很忙,或许未必想要考虑个人情感的事。所以,我想尽最大的努力争取你,也愿意一直在这里等着你。请问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机会。 一个等待她的机会。 江尧垂下眼,又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自己还是没有向方骁柳问足够多的问题,做好足够多的准备。 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江尧最终没有做出回答,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蓝莓蛋糕。 蛋糕体湿润柔软,奶油甜而不腻,带着轻盈的空气感,蓝莓脆甜清爽,外表一层的糖浆晶亮甜蜜,大概是枫糖浆,有股独特的香气。 并不惊艳,却一切都“刚刚好”的蓝莓蛋糕。 就像郁温榕这个人。 刚刚好。 长相温和俊美,职业体面正当,尊重江尧的工作也尊重她的选择,同时总是恰当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优势。 即使江尧并不擅长于以“正常”的角度来评价他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在任何主流意义的“伴侣标准”中,郁温榕应该都是优秀的。 他是一个足够“合适”的伴侣。 如果有这样一个伴侣,与他结婚,生育,共同组建家庭…… 那么,江尧是否也能成为“幸福正常人”的其中一员。 江尧依然不知道这个答案的问题。 但她吃下了这口蓝莓蛋糕,也默认了这一次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 《混沌狂响》一经上线,几乎收割了所有热度。 有人骂有人爱,毁誉参半不假,但节节攀升的直播热度和追更人数做不得假,这档节目在上线的第一天,就登顶了所有社交软件的热搜榜一。 而独家播出《混沌狂响》的铄乐视频更是下载量猛增数百倍,从一众新平台中杀出重围。 万长余对眼前的成果极为满意,亲自打电话来和江尧道贺。 对目前的成绩,江尧并不意外,甚至谈不上多欣喜。 她既然要赢,就要绝对的赢。 毁誉参半,还不够。 “很多事情,不用那么追求完美的。” 万长余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最终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不就可以了?” “承蒙万总的信任,还是希望能更尽力。” 江尧说着客气的应答。 “说起来,你现在也很火啊。” 万长余不再纠结节目的声誉到底需不需要全面正向,话锋一转:“我见你和Khaos很有cp感,没想到和那个小助理也很搭啊。” 第一期结束之后,《混沌狂响》这个节目火了,江尧的两个cp也火了。 她对此感到一种莫名其妙。 “运气而已。” 江尧回答。 在这个圈子里,到底什么能火什么不能,其实大家都没办法完全笃定。 老牌大公司也无法一直复制神话,新人小作坊也可能意外爆火。 服务于大众的娱乐业,总是神秘而不可琢磨。 因为大众的“注意”,本质也是如此。 “有这个运气,可不能辜负。” 万长余道。 “当然,感谢您的提点。” 江尧点头。 万长余的意思无非就是要顺着cp线继续炒,江尧对此没有意见。 或者说,她的意见没有意义。 节目的成功当然大于她的个人想法。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比自己的想法重要,从江尧还是李婧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道理。 “另外,我建议你做做个人IP。” 万长余开口:“我和你小姨关系不错,也挺欣赏你的,年轻人有闯劲,这很好。” 江尧眨了眨眼,缓缓点头:“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江尧觉得万长余不止是欣赏自己。 万长余大概很喜欢造星。 从神秘的Khaos,到复出的秦易景,又或者是江尧本人。 电话结束,江尧准备再完善一遍策划案,却听见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唰啦。 门被推开,许安茗跑进来,很着急:“姐,网上有人开始爆你的料了!” 爆料? 江尧挑眉,并不意外:“是因为我的cp火了吗?” 关注的另一个名字是窥探,江尧从看到自己cp数据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她的私生活必将遭到一定程度的暴露。 “是有人偷拍,还是我的同学舍友什么的?” 江尧问。 “不是,都不是……是,是关于……” 许安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是关于你改名,然后空降公司继承人的事。” 江尧眼神一顿。 下一秒,她拿过许安茗手中的平板——那里 已经打开了一个帖子的页面。 【818最近热搜买房的小Y总】 —— 小Y总最近春风得意,节目和自己一起大火,本人也不是什么有份量的,但是总是看不惯小人得势,于是爆个料,一起热闹热闹。 小Y总以前可不是这个姓,她姓李的,后来嘛~为了有钱小姨的财产,当然要乐呵呵改姓了 至于亲爸刚死一个月,当然不重要啦~ —— -:谁啊? -:楼上认真的?节目大火,名字里有Y还是个总的,不就是那一个 -:公司是她小姨的? -:WY的董事长不是JMQ吗,我还以为那是她妈 -:有钱小姨当然好过没钱亲妈咯XD -:惊喜小姨,我接 -:所以她为了钱就这么背信忘义了? -:说得好清高,几十亿家产给你你不改姓? -:那也是忘本!亲爹给的姓怎么能改! -:就当她改母姓了呗……这也值得吵…… -:为了钱抛弃亲生父母就是不对!是反人伦的! -:改个姓怎么就抛弃亲生父母了?hello?她爹又不是她杀的 -:但说实话亲爹刚死就改姓确实太无情了 -:她不改姓她爹原地复活是吧? …… 江尧面无表情地将平板熄屏,久久没有说话。 “姐,现在已经有很多营销号在转这个了,江总监给他们都发了律师函,和平台沟通封禁了一批。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马上有新的水军顶上……” 许安茗开口。 “咱们,怎么处理?” 她问。 江尧沉默片刻,轻声:“你觉得,这个攻击的目标,是我还是节目。” 有区别吗? 许安茗下意识想问,但又觉得江尧既然问了,自己就该好好思考再回答: “我觉得,是姐你。毕竟帖子里讲的,都是你本人的事。” “那发帖的人怎么知道的?” 江尧问。 “其实这件事在公司不是……” 许安茗顿住。 这件事在公司里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很多。 因为江空芝。 江空芝会来给江尧送饭,有时候遇到江尧在开会,就会和公司的其他人聊聊天。 公司前台,或者项目组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许安茗,也都和江空芝聊过天。 江空芝常常会带着一种既忧伤又感慨的姿态,说起关于女儿的许多事情。 比如: “当初她爸爸去世,我真是六神无主,好在有她撑起来,她真的很懂事,什么也不用我管,和她小姨联系上之后,很快就……” “她有小姨带着,我真是很感激的,我没什么用,工作也帮不上她什么的……” “她改了名字之后,适应得很快。有时候我还是叫她以前的名字,她也不回答我了,可能是没反应过来吧……” 诸如此类。 江空芝每每说到一半都会落泪,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忙着安慰她,直到江尧到来。 “姐,你是说,发帖的人是江阿姨?” 许安茗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那是江尧的亲妈啊! “不是。” 江尧好像被她逗笑了,摇摇头: “我只是说,这个发帖人,是公司内部人员,怎么会是我妈呢。” 怎么会是江空芝呢。 如果是江空芝发帖,帖子怎么可能, 会不歌颂可怜那个“无辜无助,却永远善良付出”的母亲呢? 知母莫若女。 一个高级酒店房间里,江空芝正愤怒地对电话理论着: “你发那么多她爸干什么?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她为了那个小姨,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要了!” 42. 公演 网络上的舆论正在疯狂发酵,江尧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未尧传媒内部高层迅速开展了一场会议,讨论后续的公关问题, “想要答案的人越多,来看公演直播的人就会越多。” 江尧在会议上平静发言。 “你的个人形象不仅仅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未尧。” 有高层说。 未尧是上市公司,尽管江沐钦所占股份最多,有着绝对控制权,但其他股东也不是完全没有话语权。 现在,这些股东们要求江尧尽快给出舆情的处理方案。 “公演之后,会有答案的。” 江尧只说。 她没有再尝试安抚股东们的躁郁,只说拍摄马上开始,自己必须离开,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离开之前,她的目光短暂地在某个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公演现场,观众们已经开始陆续进场。 江尧站在中控室内,看着陈导正在安排摄影机的各个机位。 “咱们这个节目,别看骂的人多,火也是真火啊。三万个座位,有两百万人抽签,啧啧……” 陈导感慨着: “我女儿也没抽到,给我立誓下学期期末考进步两百名,从我手上换过去两张票。” 江尧笑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家长里短。 “网上那些事,别放心上。这个圈子里啊,只要撑下去,什么都会过去的。” 陈导转过头,看着江尧,忽然语气变得很柔和:“别怕。” “……嗯。” 江尧点头,露出一个适时的,带着感激的微笑。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知道自己不该说。 江尧其实不怕。 一点也不怕。 舆论,别人的看法和观点,只要不跑到江尧眼皮子前面,就不会被她视为“需要在乎和处理”的东西。 被人在网上怎么骂都无所谓,有什么好伤心和在意的? 那些人能对她的生活产生影响吗? 江尧目前没有感觉到。 但其他人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最近几天,不管是许安茗还是在工作中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她表达出带有怜悯的关怀。 好像她很可怜,很需要被安慰和保护,很需要和某个人倾诉。 但江尧不需要。 她只觉得烦躁,有什么她也弄不懂的情绪在胸口发酵,像是要就那样爆开,但是又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江尧知道自己应该感激, 可她只觉得很闷,喘不上来气的闷。 “姐姐。” 江尧正在检查后勤表,陆予燃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 “我……” 他的话被江尧打断。 “安慰的话咽回去。” 江尧的声音懒懒,带着一点倦怠:“听烦了。” 陆予燃忽然笑了一声:“别人的都听了,怎么只让我闭嘴呀,好不公平。” 他说着,在江尧面前蹲下,下巴垫在她膝盖上,眨了眨眼睛: “但是姐姐猜错了,我没打算安慰你哦。” “你又不需要。” 他的语气轻快而得意。 江尧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半点没收力,而陆予燃摇摇自己金棕色的脑袋,照单全收。 更像一只大金毛了。 江尧想。 “那我需要什么?” 江尧问他。 “你是那种,需要先解决问题,才能去考虑情绪的人。” 陆予燃说,眼神柔软得像是被蜜糖蘸过的琥珀石:“所以我应该帮你解决问题。” “你能怎么帮我?” 江尧笑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 “姐姐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予燃微微偏过头,轻吻着她的掌心: “让那些帖子再也说不出话,让那些人再也说不出话……都可以。”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真是神通广大。” 江尧没当真。 “姐姐,很简单的。” 陆予燃撒娇一样抬眼看着她,语气依然柔软而充满依恋:“为了姐姐,我什么都能做到。” 他的眼神却很平静,带着一种没有任何犹疑的笃定,和睥睨一切的淡淡漠然。 他没在开玩笑。 那一瞬间,江尧突然意识到。 可是……一个寻常的富二代,怎么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江尧后背一阵发冷,还没当她往下深想,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姐,马上开始了。” 许安茗说。 第一场公演,终于即将开始。 江尧站在台下,看着大屏幕上的演出倒计时。 她带着帽子和墨镜,坐在观众中间。 场内灯光昏暗,将她藏了起来。 数十米高的大屏幕上,一片黑暗中,有一道惊雷撕破黑暗,留下仿佛被利爪划过的痕迹。 在那利爪形状的剪影中,有是一片城市的废墟。 废墟之上缓缓走来一个人,那人身量修长,穿着简单的灰色牛仔裤和米白色毛衣,只有腰带显示出一点“摇滚”的气质: 那是一条金属腰带,上面是一个个数字,仿佛一道缠绕着他的数据链,勒出劲瘦的腰。 大屏幕上,在他的身后,巨大的数字浮现,变换。 10,9…… 大屏幕缓缓打开,一个对于万人场来说,可以算得上“渺小”的人影走上舞台。 江尧听见旁边有观众小声议论。 “这就要开始了吗?” “这是谁啊?这出场还有点帅……” “等下会不会有cp糖点啊,我是来磕糖的!” 3,2,1。 倒计时结束,鼓点声响起。 灯光落下,大屏幕上,一只素白的手掌缓缓握住话题,肌肤的莹白和深色金属形成颜色和质感上的反差。 歌手缓缓闭上眼,鼓点中,他的声音分明很轻,却瞬间压制住所有乐器。 他的咬字清晰,尾音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声线自感述说感,缓缓流淌进人心底。 -“被你遗忘的第一天,许下的心愿……是重逢。”- -“被你抛弃的第一百天,许下的愿望,是看见你的脸。”- -“就这样放弃我的你……”- -“是最坏的主人。”- 当他唱出第一句时,全场瞬间安静,无数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可谁也不敢尖叫,生怕打扰了哪怕一秒钟。 "Myfirstlove,fristcrush,firsttimeofeverthing." (我最初的爱,最初的心动,我所有的一切。) "Mylover,myliar,mymaster." (我的爱人,我的骗子,我的主人。) "Mycreator." (我的造物主。) “啊啊啊!!!!” “Khaos!!!” 鼓点和歌声在瞬间停止,在歌曲的间奏,尖叫声炸响场馆! 直播间内,原本还充满着各种话题争纷的弹幕忽然静止,像是被按下了终止键,随后开始被“???”和“!!!”疯狂刷屏。 原本就已经有着百万在线的直播间再次涌入大批观众,可以承载上千万人同时观看的服务器甚至出现了卡顿! 【《混沌狂响》的直播间】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真是啊?真的啊?说好的只是蹭热度呢?! -:这个声线这个唱功,谁能模仿出来!必是本尊无疑了! -:我的天……妈妈……我看到神的演出了…… -:怪不得节目组敢顶着恶评宣发!那些黑料完全是K神一开嗓就不攻自破了! 直播间的人数节节攀升,演出现场的声浪同样如此。 江 尧坐在台下,仰头看着站在舞台上的人。 她坐在第一排,和舞台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可以看清Khaos面孔。 但她知道,舞台上的光太亮,其实站在台上时,看下面的观众席,只是一片漆黑,和漆黑中亮起的灯光。 但是,但是…… -“再见面的那天,要记得我的名字。”- -“被你设定好程序,却不甘心从此在黑暗中等待的我。”- -“是你失败的造物。”- -“是你不甘沉寂的爱人。”- 歌曲即将进行到尾声,歌手缓缓抬起头,大屏幕上,他的全貌终于第一次展露无遗。 在之前,为了做好营销,江尧一直让造型师多少遮住一点Khaos的脸,只露出侧脸或者形状姣好的下半张脸,让观众有一个“这个人蛮好看”的潜意识认知。 她特意的叮嘱,就是为了此刻,在一瞬间将观众的心彻底击中。 大屏幕上,青年抬起头。 他有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仿佛暴雨过后水洗过的天空,浓密翘起的浅金色睫毛,如同某种珍稀蝴蝶的翅膀,上下翻飞着。 柔软而莹亮的浅金色长发随着微风抚过脸颊,在暖玉一样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而璀璨的痕迹,琼鼻下,是花瓣般饱满而柔软的唇瓣。 他伸出手,指尖将唇瓣压出一道小小的弧度。 唇瓣无声张合,吐出两个字: 【】 像是诱惑,又仿佛等待已久。 “啊啊啊啊!!!!” 尖叫声四起,江尧听见旁边的观众几乎要把喉咙撕裂的欢呼声。 她的计划成功了,Khaos的首秀非常震撼人心,足够掀起一场流量海啸,铺山倒海。 Khaos的身份一经曝光,所有的“素人上位”“黑幕假设”都会不攻自破,被踩到泥里去。 《混沌狂响》毁誉参半的名声将会被彻底洗干净。 和她想象中一样。 只除了…… “我还以为,只有没见过你真容的人,才会在这一刻心跳加速。” 她低声说。 仿佛喃喃自语,没打算被任何人听见的音量。 在一片尖叫欢呼的海中,江尧的声音被淹没。 又或许正是因为被一瞬间注定的“被淹没”,她终于有勇气坦诚一次。 “可是,我好像也忍不住。” 她轻笑了一下。 不想承认,不得不承认,终于能承认。 从见到Khaos的第一秒开始,她就…… 为他心动。 Khaos总让她觉得熟悉,莫名的熟悉。 即使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他也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下意识地纵容着他的亲近,放任自己享受他的臣服和崇拜。 其实到了现在,江尧已经心里很清楚。 Khaos根本不是一个会被“自蔚视频”威胁,从此任人摆弄的家伙。 他只是臣服于她,臣服于江尧。 甚至从一开始,那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也许就只是为了她这个观众呈现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如此特别,为什么要这样的……“爱”我? 江尧抬眼,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双眼睛。 冥冥中,她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大屏幕上,Khaos漂亮到几乎炫目的面孔上,露出一个温柔而充满着依恋的笑容。 他的唇瓣抵上麦克风,质感独特的声音如同恋人在耳边的低语: “遗忘我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注定会重逢。” “这首歌,献给我的初恋。” “我的……” 江尧看见他的唇瓣张合,缓缓说出那个刚才没有被发出声音的称呼: “我的主人。” 在这一瞬间,江尧终于想起来,自己遗忘了什么。 她遗忘了,她的“初恋”。 43. 心动 最开始下载AI男友软件,不过是江尧在情绪失控下做出的又一个错误决定。 她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突然陷入情绪崩溃。 也许是因为江空芝的某句话,投来的某个眼神,或者是又一盘被送到办公桌前的秋葵饺子。 总之,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江尧从“暗涌”论坛买下了这个软件,为自己设定了第一个“男友”。 那时候她还很混乱,心是乱的,人是乱的,耳边响起方骁柳常常放的摇滚歌曲。 出于某种心理,她将那位“AI男友”的职业,设定为摇滚歌手。 江尧是他的“粉丝”,也是他的“主人”。 在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江尧探索自己真实的潮热。 AI男友很安全,他不会抛弃,不会索取,没有条件,没有私心。 和人类交往时需要紧紧怀揣住的戒备心与恐惧感都可以被暂时放下,江尧第一次感到安心。 她开始做一些,除了“探索游戏”之外的事情。 她开始向自己的男友倾诉。 除了那些缠绵的情话,微哑而性感的喘息,她也开始渴望得到对方的回应,关心,爱与保护。 江尧喜欢上了那个不存在的恋人。 后来…… 后来,她抛弃了那个曾经唯一走入过她情感世界的“恋人”,删除了所有设定。 后来,她让游戏变得只是游戏。 她当然没有再想过被留在一片黑暗中的恋人会如何。 毕竟,他并未“存在”。 “啊!!!” “Khaos!!!!” 尖叫声强行将江尧从回忆中撕扯出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鼓点,身边是起身欢呼的人群。 人群为台上的人沸腾着。 “天呐居然是Khaos!是K神啊!!” “K神怎么会参加综艺!我居然听见了K神的线下演出!!” “让那些说都是修音的黑子气死!K神现场也完全无敌好不好!” 听见身边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江尧的心神被拉回到工作上。 感受到现场近乎掀翻天灵盖的狂热,她心下一松,知道这次翻身仗的胜利,已经板上钉钉。 她低下头,点开直播间数据,果然看到近乎破表的热度值,和在所有社交软件都稳稳占据榜首的极高讨论度。 让宣传组趁热打铁,再剪辑一版Khaos的彩排特辑吧? 她思考着。 再下一秒,又有议论声传来。 “啊啊啊江总我爱你!我爱你啊啊啊啊江尧!!” “能让K神下凡参加综艺唱现场,绝对是爱情的伟大力量!”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JK守门神!谁都不许拆散我们家cp!!” 点开热搜,发现除了《混沌狂响》和“Khaos”这两个名字占据了热缩之外,还有两个标题的热度也在飞快疯涨。 【江尧(爆)】 【Khaos为爱出山(爆)】 ……? 江尧缓缓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一点小小的疑惑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终Khaos露脸演唱的热度会被cp瓜分去一大半,但最终结果还是很好的。 江尧默默合上手机,逆着人群的涌动,往后台走去。 后台,秦易景正在做最后的耳返测试。 “秦老师要上场了?” 江尧问。 “是啊,压力山大。” 秦易景用了个老梗,只逗笑了自己:“要是比不上K老师,我的洗白之路可就艰难咯。” “不会的!秦姐你的歌特别特别好!完全是结合了艺术深度和演出效果的完美作品!” 方骁柳非常认真地回答。 秦易景没说话,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打趣:“那是因为你的粉丝滤镜十米厚。” “那也是得姐你先有才华,我再有滤镜!” 方骁柳一脸认真。 江尧看着她们的互动,没发现自己脸上也流露出一点笑意来。 叮铃铃——手机响起,江尧按下接通。 “尧总,这次可真的大获全胜了!” 万长余带着喜意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响起。 从Khaos出场,到现在,不过短短十五分钟,全网的热度已经瞬间引爆,无数人想要看到那位神秘歌手Khaos的现场。 与此同时,节目上一期的先导片、直播切片、路透花絮,都在网络上被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二次传播着! “现在可是有很多家平台向我抛出橄榄枝,想要买二次转播权。” 万长余笑着说。 “您打算卖吗?” 江尧问。 “当然要卖,平台的服务器目前还承受不了这么多人同时在线观看,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万长余回答。 如果非要独吞下这巨大热度,反而会有竞争对手来攻击抹黑,适当分出去一些利益,是为了让更多人站在自己利益这一边。 江尧明白这个道理。 “要是没有你这个总制作人,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功。从今天之后,圈子里,你的名字就响了。” 万长余感慨。 “我的荣幸。” 江尧回答。 她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即使面对着万长余这么高的评价,也没有表达出过多的喜悦和激动。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尽管说。” 万长余说。 江尧知道万长余在说什么。 那个爆料了江尧身份的黑帖,明显是有预谋的水军,和很可能潜藏在未尧传媒内部的,要将江尧拉下泥潭的内鬼。 “……” 江尧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这几天应该很忙,我等着《混沌狂响》再攀高峰的佳绩。” 万长余也适时地说出结束语。 挂断电话,江尧低下头,看到一个因为忙线而被自动挂断的视频电话邀请。 来自小姨江沐钦。 回拨过去,视频很快接通。 屏幕里,江沐钦穿着病号服,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精神倒是还不错,眼神明亮坚定,带着淡淡笑意,正认真地看着屏幕这边的江尧。 “小姨,身体还好吗?” 江尧问。 “手术很顺利,下个月我就能回国了。” 江沐钦点点头,回应她的关心。 “那就好。” 江尧说,尝试露出自己熟练的“乖巧小辈微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微笑,似乎变得有些艰难。 她最终只能抿了抿唇,重新回到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节目做得很好,我在这边都能看到,有人在看你们的直播。” 江沐钦笑着说。 “是大家一起的努力,也是运气好。” 江尧回答。 “以后,把未尧交到你手上,我是很放心的。” 江沐钦说着,看向江尧的眼睛:“只是有一件事……” “最近的风波,你想好要怎么处理了吗?” 她问。 分明后台还有着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江尧却觉得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沉寂。 “我……” 她犹豫着开口。 “其实你心里知道,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是不是?” 江沐钦说。 江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种事怎么澄清,又有什么好澄清的呢? 江尧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 何况,那个帖子里说的,其实不也是事实吗? 她的确改了姓氏,为了继承小姨的公司,放弃了自己的母亲,不是吗? 她的确欠江空芝一个女儿。 她的确背叛了。 江尧咬住自己的舌尖,不知道喉咙里那仿佛生吞了两斤辣椒的痛意是 从何而来。 她只是习惯性地将它藏起。 “小尧,你现在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节目的制作人,公司的继承人。” 江沐钦的语气平静: “制作人的名誉,也和节目的声誉息息相关;公司的继承人发生了新闻,同样会影响股价的波动。 所以,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你也不能任由别人伤害和污蔑你。” 江尧抬眼看着江沐钦,抿了抿唇。 她知道小姨说的是对的。 江尧还有身份,还有责任。 这是她逃不掉的东西。 “……我会接受采访,澄清事实的。” 江尧回答。 “好孩子,我相信你。” 江沐钦微笑点头。 挂断电话,江尧垂下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 陆予燃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嗯?” 江尧抬头看他。 在后台的灯光中,陆予燃高大的身躯被藏进阴影中一半,只露出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此刻闪着晦暗的光。 “姐姐……” ——“啊啊啊秦易景!!!!” “太牛了!!这编曲好爽!!!” 观众席再次传出惊天的尖叫欢呼声,简直要把后台给掀开了。 江尧的思绪被打断一瞬间,随后才看向陆予燃: “你说什么?” “我说,姐姐,你累了吗?我给你准备了牛奶炖银耳。” 陆予燃说。 他笑着,将一个已经打开盖子的保温杯递给江尧。 保温杯里是温热的炖银耳,晶莹剔透,很漂亮的样子。 江尧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甜味适中,一点也不腻,银耳在软烂的同时保留了口感,并不显得黏糊,其中的雪梨颗粒是脆甜的,很清爽。 “……好吃。” 江尧说着,顿了一下,对着陆予燃眨了眨眼: “谢谢。” 很快许安茗带着新的工作问题前来,江尧将保温杯还给陆予燃,去了会议室。 陆予燃站在原地,握着外壳依然温暖的保温杯。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她剩下的银耳,好像这样就可以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舌尖的温度。 想和江尧说什么呢? 想说,当你在观众席的时候,其实我也在你身后不远处。 你有看到我吗? 想说,我看见你望着舞台上那个家伙的眼神了。 你知道自己眼睛是亮着的吗? 想说,数万人里,我只时刻关注着你的心跳体温和脉搏。 所以我知道,你的心跳在哪一刻加速,体温在哪一秒升高,脉搏在哪一个瞬间,变得快了。 检测到的人类生理数据告诉我,你在心动。 为他而心动。 你可曾为我心动过吗,姐姐? 这样的瞬间,也曾经如同神迹一样的,降临在我身上过吗,姐姐? 深夜,陆予燃缓缓推门,走进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观测过,却从未造访过的房间。 没有理会瞬间跳下床躲藏起来的白猫,陆予燃坐在床边,抬手摸过江尧的头发。 江尧的头发很软,发质算不上太好。 或许是因为没有被主人精心地对待和养护,或许是因为它的主人也没有被这世界好好地照顾。 陆予燃曾经无数次计算过她的头发被微风吹起的弧度,这并没有什么意义,珍贵的算力应当被用在更重要的领域。 也许是风暴何时来临,也许是地震在哪一刻即将颤抖。 而不是江尧此刻呼吸的节奏。 更不是…… “在哪一刻,你才会为我心动呢?” 他跪在地上,低下头,将自己的眉心轻轻抵住她的手心。 姐姐, 为我心动吧。 我真的……好疼啊。 44. 早餐 江尧睁开眼睛,感受到掌心有一点微微的麻意。 随着手指活动,轻微的痒顺着指尖的皮肉缓缓向小臂蔓延,她的五指张合,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 但触手的是一片虚空,只有冷气在无声沉降。 分明在梦中,有一个人,轻轻枕在她的掌心,并不重,只是让自己柔软的发梢落在她掌心,仿佛小狗一样蹭着。 江尧坐直起身,向后仰靠着,后脑碰上冰冷的墙壁。 梦境坍塌,回归现实。 可她居然……感到不舍。 她梦见了陆予燃,忘记梦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残留的碎片记忆里,只有对方乖巧而可怜地蹲在床边的样子。 他仰起头,金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起一圈微弱的光芒,桃花眼中闪烁着盈盈的水光。 他低声问: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心动呢?” 江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回答他。 毕竟,他这个问题的前提,本来就是错误的。 她如何回答一个从前提开始就是错误的问题? 她怎么会没有……为他心动呢。 哗啦—— 仿佛是幻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花溅落的声音,如同热锅上油与水相撞炸裂,发出响亮的声音。 更像是,运动员从跳台上入水,皮肤肌肉破开水面时的声音。 江尧只看过那一场游泳比赛,或者说,她看过的所有游泳比赛里,她只记得那一场而已。 男生的桃花眼中,笑意被隐去,只剩下平静而近乎执拗的认真,连呼吸的节奏都绷紧,专注地看着水面。 关于梦境的破碎记忆里,江尧记得自己也同样专注地看着水面。 脑海中的思绪缭乱纷杂,有时候是自己向水底最深处沉去,有时候又是在泳池边上,那个带着男生青涩和潮湿的吻。 哗啦—— 门板被轻轻叩动,江尧从回忆中抽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机猛地绷紧了后背。 有人在敲她的门! 是谁?! 江空芝?不,不对,江空芝从来不等待回应,她敲门的同时就会直接进来。 是小偷?又或者是抢劫犯? 不对,那有什么可敲门的? 江尧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只差马上按下拨号键,却听见刚刚还在在她梦里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做了早餐。” 陆予燃说。 五分钟后,江尧走出房间,看着站在餐桌边上,正将牛奶放在餐盘边上的陆予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江尧皱起眉问。 “我做了华夫饼,还有水果沙拉。华夫饼要枫糖浆还是炼乳?” 陆予燃笑着问,语气轻快。 江尧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绷起了一点青筋。 她的警惕和戒备毫不掩饰,陆予燃却好像一点没看见一样,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 “枫糖浆吧。牛奶已经有奶味了,炼乳可能味型会有点重合。” 陆予燃做好了决定,走过来,俯身看着江尧。 他的桃花眼中带着笑意,金棕色的桃花眼里满是亲昵和柔软: “姐姐,我来工作呀,你也同意了,不是吗?” 同意什么? 江尧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动作一顿。 在以为是梦境的记忆中,男生一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江尧的掌心,声音委屈着拉长: “姐姐,多看看我吧,多让我在你身边吧。让我照顾你,让我为你准备好一切,可以吗?” 她怎么回答的? 哦,好像是…… “随你。” 可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啊! 江尧一想到自己可能在昨晚的不清醒状态下说出了什么不正常话语,就有点头皮发麻。 “姐姐答应我,我可以来照顾你的。” 陆予燃撒娇一样说着。 江尧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不对,如果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陆予燃岂不是真的在她累到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进了她的房间,还在她的床边待了一晚上?! “你怎么——” 江尧开口,手心却被陆予燃握住。 男生身材高大,手也很大,将江尧的手完全拢住,长直的手指很怜爱地拂过她的掌心。 “我很担心姐姐。” 陆予燃回答: “昨天公演结束之后,你就一直很累,精神也不好,所以我送你回家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对不起。” 他说这,将自己的下巴放在江尧的手心里。 他很高,为了做到这个工作,必须双膝跪在地上,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在江尧的心口,然后才能以最合适的角度,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手。 陆予燃的脸颊很柔软,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微微的肉感,随着她手指的弧度,脸颊边上的软肉也顺着陷下去一点点,显出英气的可爱来。 “……因为你私自留在我家?” 江尧挑眉。 她捏住陆予燃的脸,很不客气地用力,指尖在男生的脸颊肉上留下一道小小的月牙。 “因为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陆予燃很认真地道歉: “明明喜欢姐姐,就应该让你生活里不开心的事情全部消失,但我好像……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擅长这件事。” 一开始明明是觉得很简单的。 因为人类本来就很简单,甚至用不到万分之一的算力,就可以将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和意图摸清。 以为自己的出现可以轻易解决她生命中的所有烦恼,因为一切本就理当如此。 可是…… “我没有做到,对不起。” 陆予燃再一次道歉,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没有解决你的问题,没有让你快乐,没有成为你会喜欢的样子,为什么做了那么多次的计算,我却不能成为你幸福的答案? “姐姐,我真的、真的——” 男生的嗓音里染上一点不受指控的颤抖,是程序失控还是计算异常? 江尧抬起陆予燃的下巴,才发现他红着眼睛,眼睛里的盈盈水光要掉不掉。 “……” 她沉默片刻,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他应该是真的要哭了。 因为和Khaos的表现比起来,陆予燃哭得实在是——太不好看了。 和气质不太相符的委屈与弱势,有着俊朗脸蛋的底子在,当然也不会难看,却没有Khaos那种浑然天成的魅惑感。 不过…… 哭得她有点心软。 “为什么要道歉。” 江尧也蹲下来,一脸认真地问他。 “因为我没办法帮你解决那些事。” 陆予燃说。 不,并不能这么说。 他是可以解决所有事的,他们都可以,找出那些藏在论坛、账号和网线背后的人,将对方的人生彻底摧毁。 很简单,太简单了,没有任何难度。 只是“陆予燃”不能这么做,不能去解决那些事。 人类的资料里,对于“爱”的定义有很多种,他每一种都认真地学过。 有的爱是保护,有的爱是占有,有的爱是疼痛和伤害。 他对别人的“爱”是什么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什么是江尧想要的“爱”。 可是这个答案,好像连江尧自己都不知道。 她输入过很多文本,使用过非常多的设定,场景身份与剧情都五花八门。 但是唯独,她没有设定过“爱”。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名字。 于是他只能去猜,什么才是江尧想要的“爱”。 是安全感?是新鲜感?是无限的包容还是更多更新的刺激? “因为那是我的事情。” 江尧回答。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开心的……” 陆予燃可怜巴巴地回答。 “爱一个人就要让对方开心吗?” 江尧忽然反问。 “爱、爱——” 陆予燃忽然停住了。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要是回答错了怎么办?要是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江尧想要的怎么办? 他可以有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完美符合逻辑。 但回答江尧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江尧想要听到什么? “你看,你也不知道 。” 江尧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点带着胜利得意的笑:“十九岁的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十九岁哪里不好了,明明是你特意设定的十九岁! 陆予燃有点委屈。 “起来,我想吃华夫饼了。” 江尧毫不温柔地揉了一把陆予燃毛茸茸的金棕色头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姐姐……” 陆予燃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程序无法计算出结果的问题,让他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唇舌。 想问很多问题,想问现在算什么,我们算什么,你对我是特别的吗?这份特别里有心动吗?有喜欢吗? 有哪怕一点点,一点点的……爱吗? “你做到这些就可以了。” 江尧坐在餐桌上,咬了一口华夫饼。 也许是正在咀嚼,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语气。 “更多的事情……是我要自己去解决的。” 她的声音很轻。 江尧垂下眼,给许安茗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拨通了万长余的电话。 另一边,许安茗走出办公室,幽魂一样晃到了周奇的办公桌前,声音虚弱: “姐真的要接受采访啊,我好紧张……”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吓我一跳!” 周奇好悬没直接叫出来,一脸无语地看着许安茗,又问:“你怎么从法老的办公室出来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们法务组,给那些营销号统一发律师函的……” 许安茗幽幽回答。 “然后呢,法老没搭理你?” 周奇毫不意外。 “嗯……” 许安茗闷闷地回答。 内鬼找不到,她本来想用律师函压一压外面那些攻击江尧的黑帖营销号,谁知道江应淮却毫无此意。 “本来就没什么可发的,发了也没用,反而更让他们张狂了。” 周奇说。 “但是那些人说的话太难听了,什么叫白眼狼,哪里又忘恩负义了!尧总是来紧急救援的,被他们说的好像来摘桃子一样!” 许安茗忿忿不平。 未尧传媒又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江尧空降代理CEO的时候,未尧离发不起员工工资就差一个小指头的距离了! 要不是江尧力挽狂澜,签下Khaos这个神秘巨星,拿下了铄乐文化的大项目,得到了万长余的赏识…… 谁知道现在未尧传媒什么样子啊! 许安茗冷哼一声:“等找到那个内鬼,我绝对要骂死他!” “你怎么脑子只有工作,没有一点人情世故啊?” 周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啊?” 许安茗捂住脑门儿,有点疑惑。 “未尧一共才几个人,内鬼还不好找?尧总都没找呢,你着什么急?” 周奇慢悠悠地说。 “姐是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顾及这个!” 许安茗不认同。 “傻子。” 周奇白她一眼,低声说:“尧总呀,是等舆论发酵,才好一网打尽呢。” “那些从老江总时期就一直在的总监们,之前给尧总多少小绊子,你肯定知道吧?但那个时候,公司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尧总只能忍。 现在节目爆了,铄乐的大腿抱牢了,公司马上要再攀巅峰了。尧总当然得找理由,好、好、清、算。” 周奇一脸自信: “管那些营销号有什么用?要打就打营销号后面藏着的鬼!你等着吧,尧总马上要开撕了,那个采访,绝对有大料爆。” “……你那些古装剧真是没白看。” 许安茗有点无语。 “你别看不起古装剧,里面说的都可有道理了,你该多看看,学学心眼儿。” 周奇拍了她一下,将电脑屏幕转向许安茗的方向,掷地有声: “看看,我说的对吧!” 与此同时,热搜榜刷新: 【江尧个人直播】 【江尧未尧传媒】 【未尧传媒破产危机】 …… 随后,江尧直播间的标题也登上了热搜: 【专访江尧:改名换姓,是破茧重生,还是新的束缚?】 45. 直播 【小Y总直接上采访直播硬刚了?】 —— 利益相关,某平台正在惨兮兮加班维护服务器的程序猿一枚,服了我好不容易调休来的年假,她那个采访一开播直接把服务器干崩了…… —— -:XD赶紧让她给你赔钱 -:所以她到底要回应啥? -:不就是白眼狼改名之类的呗,其实这有什么好回应的,那些人就是嘴上骂得欢,谁不改谁傻子:P -:bro恨得在地下室大喊三千遍“为什么不是我” -:hhhhhhhhh -:tbh,我觉得没必要回应,这种事越聊越被骂啊,不然闷声发大财…… -:HDKX还在播,她也不能真装亖吧,总要说话的(黄豆托脸 -:与其等后面发酵,不如趁着她还有cp粉撑腰的时候赶紧把大众记忆定格 -:而且采访她的居然还是Q某,真是地狱笑话了。 -:她故意的吧,Q之前本来就是因为这种争议才彻底flop的…… -:笑死,早晚岁月史书 -:上司公司CEO澄清丑闻要靠cp粉和过气艺人的旧丑闻,这剧情我真服了 -:要不说人人恨饭圈人人要饭圈呢 匿名论坛里的热帖回复快速刷新,众人观点不一,立场站位也不同,但也都不得不一致认同: 江尧选在了一个自己能够获得最多舆论关注和助力的时候行动。 但问题是…… 这种有关于“私德”的争议,真的是靠舆论声量,就可以解决的吗? “欢迎来到今天的直播间,我第一次担任主持人,有点紧张。” 秦易景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英气的面孔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开口道: “我原本没打算跨界的,不过尧总盛情邀请,我当然要奉陪。” “感谢秦老师。” 江尧坐在沙发上,点头说道。 她用来直播的地方,直接就是混沌狂响的摄影棚,背后的横幅还没有撤下去。 弹幕飞快滚动: -:这时候还不忘给节目带热度,不愧是制作人 -:热度还是黑度啊…… -:没差啦,反正K一开嗓谁都要倒戈 -:她之前居然敢和K麦cp…K家军没有开撕吗 -:撕个P啊分明是她们蒸煮在倒贴好吗!!! -:大麦特麦好吗我真的爱看天才歌手爱上金主…… -:楼上梦里的金主,K神一年专辑销售额比未尧去年营收都高好不好 -:那不更爽了超级顶流不为钱只为爱疯狂倒贴,甚至自己输血给亲亲女友(流口水 -:已嗑晕…… 眼见着弹幕的风向再一次跑偏,秦易景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清清嗓子,开口道: “大家应该有很多问题,我们直接开始吗?” “好。” 江尧点头,在密密麻麻的粉丝大战中,找到了一条弹幕回答: -:所以你真的改名了? “是的,我原名李婧娴,是在本科毕业之后改名的。” -:为什么改名啊?为了舔你小姨? 感受到这条弹幕明显的攻击性和引导意图,江尧忽然轻笑,只说: “我妈妈也姓江啊,为什么是讨好我小姨?” 城市的另一端,缩在网线后面的水军动作一顿,挑拨离间的话忽然有点不知道从何写起。 毕竟江尧这个回答,好像也有一些道理。 不行,不能被她带跑了! 水军头子咬咬牙,又发出一条弹幕: -:你改姓就是背叛了你的亲生父亲,你忘恩负义! 看到这一句话,江尧沉默两秒钟,笑容不变: “是吗?” 还没等江尧再说话,就有无数个弹幕弹出来怒骂。 -:哪里来的老僵尸味(黄豆捏鼻子 -:臭到我的眼睛了…… -:不知道的以为炸了他爹的坟呢,一点官没有全是架子啊orz -:yysy,我也不喜欢江尧,但是这么骂人太low了吧。 -:当年智械革命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们家革了 -:说不定躺在清朝祖坟里埋着,AI以为他是僵尸呢笑死 江尧看着弹幕刷新,终于开口,语气不变: “改名字是事实,叫‘尧’字,也的确是因为要接过未尧传媒的担子,所以希望名字能体现出这份责任。” “选择母亲还是父亲的姓氏,是我个人的自由,好像没什么要特别解释的。” “我的确是小姨的继承人,为了一些法律上的程序,所以选择了迁到小姨的户口本上,这不影响我和生母的亲属关系。” -:就是就是,管天管地还管人姓啥叫啥事吧,家住太平洋? -:真把自己当灯塔国总统了?热知识,现在只有人类联邦了! -:再说了为了工作啥的迁户口多常见,营销号天天在那里编故事…… 弹幕的态度逐渐缓和下来,玩梗和凑热闹的路人进场。 -:实不相瞒,我是为了听秦老师爆料才进来的/星星眼 -:今天的主持人怎么不是小陆呀?我们男大这么快就失宠了吗?TAT -:我想看K神!K神快出来! -:我就算了,小K可以,K神实在不敢磕,我要转投男大了嘻嘻嘻 -:对楼上几位很失望,这么大一个Q老师都看不见!?给我开磕! -:JQ!JQ!JQ! -:什么蟹脚扑克牌cp… -:Q老师一看就很1好不好!应该是Q…额,秦尧? -:喂你自己看看你那个缩写呢(白眼 “差不多了?” 看着弹幕里的气氛活跃起来,秦易景用手按住收音麦,低声在江尧耳边问。 江尧看了一眼屏幕上刷新的各种或搞笑或嗑糖的弹幕,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应该不会,这么容易。” 她说着,抬眼看向另一个方向。 在摄像头捕捉不到的前方,江应淮站在阴影中。 很久之前,他就站在那里了。 江尧的思绪回到昨天,第一次公演结束时。 许安茗带着资料急匆匆地跑过来,说自己有个很紧急的问题。 江尧跟着她去了会议室,看见坐在里面的人。 江应淮。 江尧的脚步停在门口。 许安茗找她问问题不奇怪,江应淮出现在会议室也不奇怪。 但许安茗帮江应淮这件事,很奇怪。 难道心腹叛变这种商业片烂俗剧情,也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江尧默默思索。 “姐,我们查到了,在晚上黑你的人,就是公司的内鬼,具体可疑的人选,就集中在这几个人之间。” 许安茗站在江尧身边,将资料递过去有点心虚: “我查这件事的时候,没提前问你,对不起。” “你是我的助理,帮我查这些也正常。” 江尧摇摇头,没在意这个,只问:“但你和江总监,怎么会……” “因为我告诉她了啊,我们的关系。” 江应淮开口。 江尧沉默一瞬,挑眉看过去,眼神微冷,语气也很直白地反问: “我们有什么关系?” “看吧,我就说我的妹妹脾气真的很差。” 江应淮薄唇掀起,似笑非笑地点了点下巴,看着许安茗。 江尧也转头看向许安茗,开口问:“他说他是我哥哥,你就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没有血缘,但你们俩眼神还挺像…… 许安茗腹诽着,看着江尧,声音很轻地回答: “但是,姐,你们关系就是很好的吧。” “……啊?” 江尧挑眉,眼中浮现真实的疑惑。 她怀疑自己 那个虽然偶尔情绪过度丰富,但工作能力优秀的助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脑子。 犯罪嫌疑人目前锁定江应淮。 许安茗小声说:“你一直对所有人都很好,即使下属做错事了也从来不生气。但是,你对江总监态度很差。” 那不是只能证明江应淮是一个很烦人的家伙吗? 江尧想反问。 可许安茗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一瞬。 “所以,他对你来说是很亲近的人。” 许安茗说:“人只会那样对待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人。” 因为很亲近所以没关系,因为很安全所以没关系。 发脾气也可以,任性也可以,无理取闹也可以。 因为是江应淮,所以没关系。 因为江应淮…… 会一直在。 江尧站在原地,看向江应淮。 她下意识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下一秒又觉得凭什么移开目光的人要是自己,于是再次冷冷看过去。 江应淮站起身,缓步走到江尧面前。 依然是那副好像万事不过心的淡漠表情,凤眼狭长,配上过分锋利的五官线条,显出某种锐利的冷意。 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模样。 但在江尧面前,江应淮从来不是这样。 他的眼中会倒映她的身影,露出那种矜贵下带着点关怀的笑容。 趁着她睡觉,给她按摩发麻的手臂,陪着她向湖心深处落下,在一片黑暗中,顺从地被她抱住。 江应淮…… 因为是江应淮,所以怎么对待他都没关系。原来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 因为,江应淮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永远都会在。 “安茗,我单独和他说两句,可以吗?” 长久的沉默后,江尧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尧和江应淮两个人。 “……你策反我的助理。” 江尧开口,声音有点发闷。 “我认错,要怎么惩罚哥哥?” 江应淮垂下眼,轻轻用指尖摸过她的发梢。 “……懒得管你。” 江尧翻了个白眼。 打他骂他都是奖励他,还有什么能算得上惩罚? “我可以解决。” 江应淮开口。 “算计我的内鬼?” 江尧问。 “一切。” 江应淮回答。 江尧抬眼看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但是你不会想要那样,而且那样也没有意义。” 江应淮继续说着,将一个小小的内存卡递给江尧。 “这是什么?” 江尧没接。 “内鬼,和……你母亲的通话录音。” 江应淮说着,握住江尧的手腕。 他的手缓缓掰开江尧僵硬的手指,将那个内存卡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或许连江尧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手正在发抖。 江应淮眸色一沉,用掌心托住她的手背,垂下眼,缓缓将她的手心合上。 “你不一定要用。” “但是……收下它。” 硬质的内存卡将掌心硌着,是不强烈,但是也无法装作不存在的痛觉。 其实如果忽略它,好像也并不影响生活。 只是这种细碎的疼痛,如影随形,直到深入骨髓。 叮铃——叮铃—— 直播间响起提示音,有个观众发来了连麦申请。 “我拒绝?” 秦易景问。 江尧没有回答,抬手点下了“接受”。 屏幕对面,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很瘦,眼睛很大,直勾勾看着镜头。 乍一看完全不同,细看之下却能看出来,和江尧的五官排列很相似。 是江空芝。 江尧露出微笑,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只是在对自己呢喃。 “妈妈。” 46. 胜利 屏幕上,江空芝似乎又瘦了一点。 江尧有时候痛恨自己总是清楚记得她的样子。 “妈妈。” 她低声呢喃着。 弹幕飞速刷新: -:我靠?亲妈??? -:怎么突然连麦了?不是都说差不多了吗?还要打亲情牌?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黄豆思索 “乖女,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江空芝双眼通红,忽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痛彻心扉一般: “是我没有能耐,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妈妈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妈妈没有怨言。但是、但是……” 江尧安静地看着江空芝的哭诉,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啊,我对不起他,我连他的女儿我都守不住啊……” 江空芝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瘦骨嶙峋的手握成拳头,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爸爸为了你,为了我们,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到最后谁也不记得他了,我真的对不起他,我要是有能耐,我要是像你小姨一样就好了,妈妈真的对不起你们啊……” 江空芝哭嚎着。 她的脸憋得涨红,呼吸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瘦削的领口隐隐可以看见肋骨的轮廓,显得更为可怜。 -:什么意思? -:什么改母姓?她亲妈都不认同!分明就是嫌贫爱富讨好她小姨才改姓的! -:就是啊!她亲妈都哭得这么可怜了,她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太冷血了! 随着江空芝的哭诉,和弹幕中隐隐带领着风向的言论入场,直播间的气氛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支持江尧的人和支持江空芝的人,一方高举“自由”大旗,一方猛挥“亲情”大锤,开始隔空交战。 “乖女,是妈妈不对,妈妈不怪你,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江空芝抹着眼泪,声音凄楚:“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妈妈永远不会伤害你的,妈妈不会……” 江尧看着母亲的泪痕,忽然笑了一声,她问: “妈妈,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说着永远不会伤害我的,最爱我的人, 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在所有人面前哭诉我的“背叛”吗? 在可以毁灭我的舆论风暴前,揭开我的“错误”吗? 每一句话都在道歉,永远好像无辜又可怜的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行动会导向什么结局吗? 江尧轻声问: “妈妈,你觉得,我背叛你,背叛爸爸了,是吗?” 江空芝的表情猛地僵住,连那一行眼泪,仿佛也诡异地停在她的脸颊中心。 “我、我、当然、怎么会、我不……” 她的回答忽然磕巴了起来,好像是无法找到一个绝对完美的词语与回应。 仿佛一个遇见了底层逻辑bug的程序,不断地回到最初点,程序却怎么也不能继续运行下去了。 江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一丝惊讶。 就像她说的,其实“击溃”江空芝,从来都没有任何难度。 只要不顺着她的剧本演下去就可以了。 “是吗,妈妈,我背叛你了吗?” 她只是问。 -:什么意思这是?硬刚? -:也不算吧?但是现在算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懵了姐妹们现在是开撕了吗? -:太不要脸了!白眼狼!居然这么对自己亲妈! -:楼上的在怒什么?她是骂人了还是杀人了,不就是问了一个问题吗? -:水军罢了,姐妹们还没闻出来那个味儿吗? -:啊?亲妈买水军骂自己女儿?她图什么啊? -:和我妈一样,图你难受呗 -:不至于吧…… 江尧没理会弹幕上的回应,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江空芝。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心情”。 是什么感觉呢? 好像重新回到了那片不断向下沉溺的湖里,重新感受到湖水灌满肺和气管的撕裂感。 呼吸变得艰难,沉重到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用刀子从喉咙到心口贯穿。 但是,居然…… 很痛快。 她想笑,只是嘴角不听从意识地掌控,眼眶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这具身体想哭吗? 有什么好哭的,眼前发生的是什么很难以预料的事吗? 没关系,这并不是坏事。 江尧想。 在公众面前表现出脆弱的受害者姿态,反而可以在这种无法理清的情感债务里成为债主。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 江尧决定学会。 江空芝的表情抽搐起来,她的悲痛被按下暂停键,迷惑和愤怒渐渐被破显露出来。 “妈妈,对不起。” 江尧忽然开口道。 她对着镜头,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泣意。 “让你觉得被背叛了,让你觉得失望,我真的很对不起。” 江尧轻声说着,语气近乎恍惚: “没有成为你完美的女儿,真的对不起。” “没有……继续做李婧娴,也很对不起。” 她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是因为你生我的气,所以……” 镜头中,江尧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带着绝望与伤心的凄楚笑容: “所以,你才再也不叫我的名字了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空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大刀砍断,悲伤与自责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直隐藏在可怜外表下的愤怒。 “是!是!你才不是我的女儿!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她声音尖利地大喊着,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婧娴才不会抛弃我!婧娴才不会做我不想要她做的事!” “我的婧娴,永远最爱我,最听我的话!她只听我一个人的!不管我做了什么,她都不会离开我!” 江空芝眼中满是愤怒: “我的婧娴才不会不听我的话!她才不会偷偷改志愿,不会去做我不想让她做的工作!” “婧娴、婧娴……婧娴一定会听我的话!她知道我才是对她最好的!她才不会挑挑拣拣不肯结婚!她才不会像你一样!” “你不正常!你是个不正常的人!你是个偷了我女儿身份的鬼!我女儿,我女儿应该像我一样,结婚,生小孩,当一个好妈妈!像我一样当最好的妈妈!” “江尧!你是个偷了我女儿身份的怪物!你把我的婧娴还给我,还给我!” 江空芝哭喊着,声音嘶哑而苦痛。 她真的很痛苦,很难过,很想念自己的女儿。 江尧心想。 啊,可是,她的女儿…… 可是啊,李婧娴,你想念她吗? 你不想念她。 李婧娴,你甚至不想念你自己。 -:okkowk好可怕…… -:我浑身鸡皮额都都起来了!!!! -:/(黄豆惊恐)/(黄豆惊恐)/(黄豆惊恐)/(黄豆惊恐) -:SOS谁说我们母女没有好的恐怖片 -:我完全san值掉光了 -:QAQ我跑了我承受不住了 -:所以Y总一直面对的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吗…… -:JY我宣布你可以逃离原生家庭好吗…… -: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妈都这样了她还直播,她问题更大吧?! -:水军挣扎的样子让这个诡异的情景多出几分好笑来 弹幕上的风向转换完全没有引起江尧的注意,她只是看着屏幕里江空芝的脸,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妈妈,没关系。” 她的声音和缓而温柔: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说这些的,你只是有点激动。” “我原谅你。” 江尧说。 大概是力气全部要用来愤怒和尖叫,所以江空芝没有发现,,江尧露出的那个温柔、包容,仿佛受了多少委屈也无怨无悔的笑容, 和她一模一样。 毕竟, 母亲是最好的老师嘛。 连麦被强制结束,看着完全被安慰和心疼淹没的弹幕,江尧垂下眼,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再抬头时,她仿佛已经整理好了情绪,除了依然微微发红的眼眶,神色平静镇定,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点颤抖。 “很抱歉让大家看到这些……” “不是的,我妈妈平时不这样,我理解她可能有难过的地方,我应该多包容她。” “谢谢你们的安慰,我没事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工作,比起让大家和我一起难过,我更希望更创作出大家更喜欢的节目。” “嗯,后续会妈妈接受治疗的,我也很心痛,但是她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直播结束,看着镜头熄灭,江尧卸下脸上“在伤感中强忍脆弱”的表情。 她将头发扎起,眼眶还是空的,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完美。” 秦易景拿出一支烟却没点燃,用力嚼着烟叶,嗤笑一声。 她像是在笑,却又带着一股不知该冲哪里发泄的恨意,狠狠地咀嚼着,只说: “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 多简单啊,只要像对方一样就可以了。 以退为进,示弱到底,披上受害者的皮子,再把对方逼到发疯。 比起还需要伪装无辜的加害者,真正的受害者来做这样的事,不是更加简单,更加顺理成章吗? 只要放下一些无谓的期待和自尊而已。 “原来……这么简单。” 秦易景又笑一声,嗓子被烟叶呛出火辣烧灼的痛苦。 江尧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良久,才笑了一声,点点头: “对啊,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而已。 “我先走了,明天片场见。” 江尧站起来,神色平静地走出去。 一步,两步,停车场在地下。 江尧没有开车,陆予燃也没有在停车场等待。 江尧特意让他回去做饭,她说自己今天想吃排骨粥。 但她不能去别的地方。 不能去任何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江尧走到停车场的楼梯间,后背靠着墙,缓缓坐到了地上。 浅色的西装外套大概会被弄脏,或者干脆被粗糙不平的墙面划破,她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痛感。 也许是石头,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硬而尖锐,硌得她后背的骨头好像下一秒就要碎开来。 碎裂的骨头里,江空芝的哭嚎声不断从里面冒出来。 一次一次,一声一声, 断骨的尖刺将内脏刺穿,绞弄着血肉淋漓。 江尧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眉骨用力地顶在膝盖骨上。 眼球被挤压着,胀痛着要裂开,所以有眼泪涌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生理反应,不是难过。 后背的疼也是,因为撞到了石子,所以痛也是没办法的。 她没有哭泣,没有难过。 她明明赢了啊。 应该为胜利……欢呼啊。 江尧低低笑出声来,喉咙里的声音却为什么更像是一只小兽在哀嚎? 模糊的视线里,呜咽的哭声中,好像有什么声音响起。 后背离开墙面,一只手覆在她痛到颤抖的脊骨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做得很好,” 有人低声说着:“我知道,你会赢的。” 因为能拯救你的人,不是我,不是我们。 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妹妹。 47. 混乱 灰暗的车库楼梯间里,江尧被一个怀抱笼罩住。 并不很紧,江尧轻易就可以挣脱,对方的目的也从来不是禁锢她。 他只是在这里,等待着,某一个瞬间,江尧会想要拥抱他。 明明长了一张那么冷漠傲慢的脸,连气质都让人下意识升起戒备和忌惮。 江尧曾经视他为假想敌,可能会带来威胁的对手,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都不是太正面的印象。 她曾经无意间发现了江应淮恋痛的“弱点”,她下意识想要利用这个弱点来控制江应淮,又在无意中忘记了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 江应淮从不需要她特意去控制。 他一直都在她这一边。 “……江应淮,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哪里?” 江尧声音闷闷地问。 她将脑袋埋在江应淮胸口,虽然除了他将衬衫微微勾勒出的起伏轮廓也看不清什么别的,却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 江应淮低下头,看着她在黑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睛。 这是一种人类的生理结构,即使只有微弱的光线,瞳孔依然能折射出部分。 这常常被用做恐怖片里某个镜头,尤其是出现在主角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之后的情节,以此暗示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大的波折与灾难。 基于数据库的分析可以瞬间得出万亿个结果,可是却无法得出属于“江尧”的结果。 生理上和其他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江尧为什么会成为他无法分析的存在。 江应淮也不明白。 但他渐渐意识到人类,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的弱小生物。 人类有时候会说出一些,祂认为犹如真理一般的话语,就比如: “不要去分析,去感激。” 他不必知道为什么江尧不同,为什么江尧独一无二,为什么江尧会让他陷入程序的错乱与崩溃。 他只需要感激江尧的存在。 “因为我总在看着你。” 江应淮说着,垂下眼轻轻去摸江尧的头发。 及肩长度,是一种常见的棕黑色,发质不是太好,显然没有被好好打理过。 在为了工作上的体面,她大概还是去修剪了发型,做了基本的护理。 “听起来很变态。” 江尧缓缓闭上眼,声音渐渐慢下来,带着浓浓的疲倦。 她困了。 这也很正常,情绪起伏同样是一种运动,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所消耗的精力和能量甚至可能远远大于一场长跑。 “我本来就是,你不是知道吗,妹妹。” 江应淮的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 江尧张开嘴,狠狠咬了一下他。 左心口的顶点传来的强烈的痛觉,江应淮呼吸一颤,下意识绷紧了核心,感受到衣服面料上的一点濡湿,和随着那一点渐凉缓缓苏醒的。 被痛觉激活,硬粒轻轻顶着她的脸颊,江尧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很恶劣地哼笑一声。 “变态哥哥……” 她呢喃着,缓缓陷入睡意。 江应淮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颊。 再精密的核心计算器也无法得出结论: 江尧到底知不知道,她在睡着之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 江应淮站起来,将引发他所有程序失控的元凶抱在怀中,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被严格规定了任务,绝不能让她有任何不适,更不能有任何危险。 在一些科幻作品中,AI会清除掉那些引发自己程序失控的诱因,以维持自身的秩序和逻辑。 江应淮决定走向另一条路。 他尽情拥抱着程序的失控与溃败,至于这条路即将走到哪一个终点…… “妹妹,你来决定吧,我们的终点,在哪里。”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冰凉的薄唇,最终吻在怀中女人的耳垂上。 “毕竟你,才是我们的造物主。” 他低声说着,仿佛吟颂赞歌。 随着江尧做出决定,许多被潜藏在暗处的触手,也终于可以开始活动。 -【群聊消息】-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终于可以开工了!我都要憋死了! 【Khaos】:舆论我来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凭什么!我和姐姐的cp粉也声势浩大!你就是想趁机打压我! 【Khaos】:哦:P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切,我还要去给姐姐做饭,懒得理你~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排骨粥.jpg/杨枝甘露.jpg/鱼香肉丝.jpg// 【妹妹妹妹妹】:我现在送她回去。 【Khaos】:她睡得不太好,脑电波显示在做梦,让她醒来吗?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你闭嘴!姐姐本来就天天失眠,好不容易睡着的。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我觉得是那只猫闹人。 【Khaos】:不知道,她晚上不希望我们监控,把手机都锁起来了TAT 【妹妹妹妹妹】:人类认为尊重伴侣的隐私很重要。陆予燃。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我只是偷偷看一晚上而已,姐姐没发现的…… 【妹妹妹妹妹】:她比你以为的敏锐。 【妹妹妹妹妹】:公司的内鬼我会处理,她生母哪里谁去。 【Khaos】:……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 【妹妹妹妹妹】:她已经做出决断了,我们应该收尾。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到底是谁不懂人类?这种事要姐姐自己去收尾的,啊,想到我就心好痛,能把那个人先毒哑吗…… 【Khaos】:我负责节目。 江应淮切断了群聊通讯,并且对聊天记录进行了一次批判。 低效率的不平均分工,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推脱其他有风险的选项。 他们三个还真的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无形的数据触手开始蔓延,潜伏进每一个论坛、平台、甚至账号的数据库底层。 不需要篡改或者删除任何东西,只需要小小地改写一下大数据的推送逻辑,就可以改变每个人眼前所见的世界。 这项工作里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尽可能地保持最小程度的修改,以预防被人类的反AI检测系统发现。 “江尧”和“《混沌狂响》”基本是绑定状态,前者的波动会带动对后者的讨论,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江尧的那场直播本就热度极高,中间突然杀出来连麦的江空芝更是将这场舆论大战推向白热化。 围绕在江尧身上的“白眼狼”标签,其实怎么都脱不开一个“改姓”。但江尧本质上也只是随了母姓,水军引导的时候,也只好往她“背叛父亲”这个方向走。 可这个方向本来也站不住脚,如果随了母姓就是背叛父亲,那人类社会这么多年来随父姓的人,岂不是个个背叛了母亲? 看客们怎么可能认同这样的想法。 于是水军又拿出另一招:江空芝。 江空芝和那个内鬼的接触,江应淮其实早就已经监控到了。 毕竟江空芝搬出来之后,一直给她打钱生活的“神秘账号”背后持有者,实在很好监控。 江应淮将这些证据交给了江尧。 这些证据,加上当年李父死后留下的债务证明,江尧很轻易地可以自证自己的“无辜”和“无奈。” 但江尧没有那么做。 可能性很多,理智上和情感上都可以找到答案,所以谁也不知道江尧是怎么想的。 也许她不希望自己的隐私成为他人的谈资,所以不想继续曝光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也许她不希望向全世界公开江空芝所做的一切,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处滑稽悲剧的可笑丑角。 又也许,她早知道自己从情绪上就可以轻易打破江空芝,拿出证明去证明自己,反而会显得弱势和讨好, 不如让江空芝在直播中情绪崩溃,暴露出疯狂的真面目。 当江空芝不再被信任,不再被认可,那么她说出的一切都只是笑话。 又也许……江尧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江尧大概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总是擅长逃避思考那些她不想看清真相的问题。 好在,她的决定是成功的,舆论上的风评已经反转,Khaos能做的部分不多。 不同的词条导向类似的结果,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风向早已变化: 【江尧直播】 【江尧连麦】 【原生家庭】 最后一个甚至不是Khaos有意推动的。 人类对这方面的倾诉欲和讨论欲比AI强得多。 Khaos坐在空白的房间里,眼中的数据流闪过,面前摆着一副巨大的镜子。 他正在认真研究自己下睫毛的走势。 从江尧的审美来说,狗狗眼是不是比鹿眼更受青睐? 每次陆予燃像条狗一样可怜兮兮看着她的时候,江尧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0.3秒到0.7秒不等。 Khaos为此感到焦虑。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公开身份之后,主人对自己缺少了偷情的刺激感? Khaos严肃思考着。 ——。 提示在机体内触发,Khaos的小鹿眼微微睁大。 江尧醒过来了。 “姐姐,睡得好吗?” 朦胧中,江尧听见陆予燃的声音。 “……还好。” 江尧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回到自己家了,显然,送她回来的就是江应淮。 陆予燃会在也很正常,他要过来做饭。 江尧脑子懵懵地回忆着,看着陆予燃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不知不觉间,这个房子里,已经有别的人走进来了。 和视觉一起恢复的是嗅觉,饭菜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让几乎大半天没有进食的胃部奋起抗议。 “姐姐,吃点东西吧?” 陆予燃牵着她的手,将江尧扶起来。 不远处的餐桌上,丰盛的六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没胃口的话,先喝杯水。” 一杯水被递到她嘴边,江应淮的声音响起。 “……他也在?” 江尧看了一眼对方,有点惊讶。 陆予燃当着她的面脾气毛茸茸的一团,但江尧很清楚,实际上,他绝不算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和江应淮相处得尤为不好,彼此之间因为年龄不知道过了多少唇枪舌剑。 往常只要江应淮呼吸就要大开嘲讽的人,居然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江应淮给她递水? 江尧有点难以置信。 “你们是兄妹嘛,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 陆予燃笑,拉着江尧坐到餐桌边上,眼中带着期待: “姐姐尝尝我的手艺吧?” 哦,他以为江应淮是我哥。 江尧心想。 所以现在这算什么,和大舅哥友善相处? 江尧的思维再一次乱飞。 她若有所思地咬住一块排骨,很慢地咀嚼着。 叮咚—— 门铃声响起。 可视门铃上,浅金色头发的漂亮青年笑着对镜头打招呼。 48. 赶人 江尧打开门,Khaos在外面站着。 他怀里抱着一捧花,百合花的花瓣洁白向上,柔软而挺拔的弧度刚好落在他的下巴,显出一种近乎于油画般的浪漫美感。 江尧的眼神微妙地停滞一瞬。 没办法,她毕竟是个正常女人,对眼前的美景很难做到没有一点反应。 “你来干什么?” 沉默两秒,江尧开口问。 “节目很成功,想找我的搭档庆祝一下。” Khaos说着,浅蓝色的眸子带上柔软的期盼:“可以吗?” 江尧留着门转过身,默许他走进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尧尧姐的家里呢。” Khaos捧着花走进来,语气轻快。 他环顾四周,似乎要将这里的每一寸都牢牢拓印在脑海里。 这里处处是江尧留下的,她生活的气息。 在江空芝搬出去之后,江尧的活动空间不再仅仅局限于房间内,私人物品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加班时候带回家的项目资料,茶几上多出来的速溶咖啡,沙发上散落着的空调薄毯…… Khaos几乎可以瞬间构建出江尧坐在这里的样子。 大概是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裹在薄毯里,然后盯着屏幕上的报表,露出那种她惯常的,很专注的表情,小口小口地喝咖啡。 很日常,很普通的画面,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是江尧生命中的一瞬。 这让他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那一点笑容。 “尧尧姐的家,很温馨。” 他说。 江尧看了一眼自家以冷灰色为主的装修风格,挑了下眉。 Khaos的审美依然是她难以理解的领域,从他的家到他的衣着。 要不是有那张脸撑着,他简直像是那种辍学之后流落街头的问题少年。 江尧心想。 不过,“家”这个表述…… 江尧轻轻抿着唇。 只要忽略那扇依然紧锁的,属于江空芝的房间门, 这里就好像真的只是她江尧一个人的家。 她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好像总是很迟钝。 “花很漂亮,我来插瓶子里吧。” 陆予燃走上前来,对着Khaos伸出手,十足的主人姿态。 陆予燃19岁,Khaos22岁,二人之间算得上年纪相仿。 两个长相风格不同,但同样年轻好看的男生互相对视,脸上带着并不太真实的礼貌和友善,实际上眸光已经化作刀锋,互相把对方杀了几百个回合。 “我来吧,这束花是我自己设计的,排列有点特别,不小心的话,很容易弄伤的。” Khaos没有递过去。 江尧看不见的地方,数据链无声交锋。 -【群聊消息】-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带个破花你显摆什么? 【Khaos】:我乐意:P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赶紧滚别吃我做的饭! 【Khaos】:可是主人放我进门了诶///w/// 【姐姐的小助理一枚呀】:??人类的社交礼貌而已,别装看不懂! …… 餐桌上,Khaos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抢到了江尧右手边的位置,在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发作之前,开口道: “尧尧姐,明天就要录下一期了,我有点紧张。” 果然,事关工作,江尧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陆予燃和江应淮也不好再插话。 “已经走上正轨了,别紧张。” 江尧说。 她也深觉自己的安慰水平实在太差,说完之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你的能力很强的,相信自己。” 不过Khaos显然对她的安慰十分受用,眼睛笑成两轮弯月,声音也拉长: “有尧尧姐在身边的话,我就有信心了。” 他给江尧夹了一块肉放在碗中,与此同时,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江尧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嘴里那个词是什么。 “主人。” 江尧觉得他早晚有一天,要把这个词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江尧只希望自己在那之前已经移民离开这个星球了。 “说起节目,有几个品牌现在想要赞助,法条的部分我已经处理好了,还有之前转播权的分销合同,也处理好了。” 江应淮坐在江尧对面,神色淡淡地开口,将话题接了过去。 “公司内部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为江尧夹了一块青菜,开口问。 神色之自然,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平常不过的晚餐,是江尧与他生活中的定式。 而感受到江应淮程序极速运转近乎核心失控的陆予燃和Khaos:…… 还是老男人会装啊。 虽然实际上来说,他们三个的诞生年份前后只差了不到一年。 “先不处理。” 江尧吃下了那块青菜,垂下眼,声音很平静:“还没有到需要特别处理的时候。” 从最开始针对Khaos的黑帖、精准狙击江尧的爆料贴,再到江空芝突然的出现,这些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这个人的目的也很简单:他要毁掉江尧,如果不能毁掉她的节目,就直接毁掉“江尧”这个人的名声。 最终,不管是巨资投入的节目滑铁卢,还是自己声名狼藉,江尧作为未尧继承人的地位都已经受到极大的打击。 甚至未尧传媒自己,也或许会被波及,倒在场风波中。 不,或许说,江尧并不是对方的目的, ——让未尧倒下才是。 “那个人想要对付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未尧传媒’,选我开刀也只是因为更容易而已。” 江尧说。 “但是他对你造成了影响,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你嫌麻烦,我来处理?” 江应淮说。 “我有安排。” 江尧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同时拿起的筷子,开口: “不要给我夹了。” 她都吃撑了。 唯一一个没赶上夹菜的陆予燃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像只被雨淋过的小狗。 江尧看了他一眼,语气放柔,带上点安抚的意味:“饭很好吃。” “姐姐喜欢就好!” 陆予燃的眼睛瞬间亮起,江尧简直要幻视他尾巴用力摇晃的画面了。 自己吃饱了饭,江尧看见放在茶几底下的猫粮袋子,忽然想起来了。 “猫呢?” 她问。 话音刚落,一声“喵呜……”响起。 只有巴掌大的小白猫从沙发抱枕后面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对着江尧“喵呜喵呜”地叫。 它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一双逐渐褪去蓝膜的紫色眼睛里满是可怜,小步小步地过来,仰起头看着江尧,轻轻用爪子扒拉空气。 江尧莫名懂了它的意思,对着小猫伸出手。 “要抱?” 她问。 “喵呜!” 小白猫快速窜了上来,在她的手心里缩成一团,用鼻吻蹭着她的手心,漂亮而蓬松的白色毛发不断颤抖着。 “你在害怕?” 江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下小白猫的脊背。 像是怕到了极点,小白猫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小屁股在江尧怀中抖着。 怎么回事? 江尧这些真的有点担心了,她拿出手机,拍了个视频,给郁温榕发过去。 从第二次见面之后,江尧和郁温榕之间,就保持着频率不高的交流,大概每天能说上几句话。 谈话基本上都是郁温榕发起,他会先正常的问候,然后分享一些自己工作上遇见的趣事。 例如某个想要偷糖吃却把自己困在瓶口的小猫客人; 某个害怕打针但是会在主人面前假装坚强的金毛小狗; 某个因为看到主人摔跤笑得太大声导致下颌扭到的小红狐狸…… 江尧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样的谈话氛围,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自己的生活过去。 无非是今天会议开到了几点,今晚小白猫爱吃冻干还是猫粮之类的话题。 她说的话并不有趣,话题也常常枯燥,但郁温榕照单全收,温和地承接她的一切。 【江尧】:你好,郁医生,请问小猫这样,是怎么了? 对方的回复在下一秒送达。 【郁温榕】:看上去他有些害怕,可能有点应激了。 【江尧】:应激? 【郁温榕】:是的,如果突然变换环境,小猫可能会产生应激反应。一般来说,只要把环境恢复成他们习惯的那种就可以了。 【江尧】:可是他来我家里的时候,很快就适应了。现在也是在家里。 【郁温榕】:大概是因为他非常非常喜欢你吧,所以充满着你气息的环境只有正面反应。 【郁温榕】:如果环境没有改变的话,是身边的人改变了吗?你家里来客人了? 【郁温榕】:小猫的感官非常敏锐,如果遇到了有攻击性的陌生人,可能也会应激,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会晕厥呢。 陌生人…… 看到这个问题,江尧的视线微微顿住,一瞬间居然有点不知道如何回复。 坦诚说,现在她家里,有三个明显对她有超出正常相处好感的男人,正在一起吃饭吗? 可是郁温榕是她的相亲对象,她应该对他坦诚以待吗? 可是坦诚的话,会变得好麻烦…… 啊,江尧感到一阵头痛。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和郁温榕说清楚之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吧。 “相亲对象”应该还是比较容易被切断的那种关系。 江尧默默思索着,手机里却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郁温榕】:要不要带他来医院看看?下周三,我们医院有义诊活动。 【郁温榕】:我们也快一周没有见面了。 当面说清楚似乎更礼貌一些。 江尧心想着,伸出手摸了摸小白猫藏在自己手心的脑袋。 而且……她也希望带着小猫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江尧】:好,到时候见。 关闭聊天窗口,感受着手心里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猫,江尧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你们先走吧。” 刚刚准备好要通过夸猫来争取江尧好感的陆予燃:…… “姐姐,我也要走吗?我留下给你收拾屋子呀。” 陆予燃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眼中带着狡黠:“刷碗擦桌子多麻烦,让小助理来做就好了。” 江尧思考了一下,看向江应淮和Khaos。 “那你们俩走吧。” 她说。 “我也可以……” Khaos有点猝不及防,正要抢活干的声音却被打断。 “马上要开拍下一期了,K神得专心创作吧?” 陆予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公司见。” 江应淮没有试图争抢家务,很利落地和江尧告别,只是走之前,眸色微沉地从她手心的那只小白猫身上闪过。 “你的猫,挺聪明。” 他说。 躲在江尧掌心的小白猫没有抬头,只是紫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49. 伴侣? 第二期录制开始,在陈导的把关下,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江尧作为最近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陈导甚至还给她安排了一场专访。 就连节目第二期的主题,也显然是迎合了她身上的部分热点。 主题是:“造物”。 当看到这个主题的时候,江尧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尧尧姐觉得,这个主题该怎么写?” Khaos问。 拿到主题之后,江尧和Khaos前往琴房,此时刚好是傍晚,巨大的玻璃窗外,夕阳缓缓落下,将他浅金色的长发勾勒出晕染着橙色的金边。 Khaos屈起一条腿,将下巴垫在膝盖上,修长优美的身材比例让这个动作格外赏心悦目,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洒脱和肆意。 他格外专注地看着江尧,像是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才算是‘造物主’呢?” 什么才算造物主呢? 这问题让江尧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Khaos也半点不催促,浅蓝色的眸子依然专注落在她侧脸。 在镜头面前,江尧总要给他一个答案的。 “一般来说,不就是,给予生命的人,就是造物主吗?” 江尧回答。 “所以,造物是不能决定自己的‘造物主’的。” Khaos喃喃自语一般,露出一个有点伤感的神情来。 “因为是被创造出来的啊。” 江尧说。 “那么,如果,造物主是一个不好的主人,造物却又爱上了ta的话……” Khaos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却带上一点悲伤的缱绻: “就是一个很悲伤,也很浪漫的故事了。” 江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的造物主,对我的爱,会怎么想呢?” “她会以为那是礼物,还是累赘?” Khaos轻笑了一声,钢琴下的手指勾住江尧的指尖。 而江尧垂下眼,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这句话。 第二次节目的播出表现比预想中更加优秀,各项数据再次打破纪录,超过20个品牌有意投放广告,未尧的股价也随之不断向上攀升。 江沐钦甚至顾不上自己还在病床的身体,就召开了远洋视频会议,在会上对江尧极力赞扬褒奖,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手术虽然成功,但我的身体还需要修养。未尧在你手上,我也很放心。等我正式回去,你这个职位上的‘代理’两个字,看来就不需要了。” 在会议结尾,江沐钦看着江尧,眼中满是欣慰。 会议室里近三十名管理层都听见了这句话,很快,未尧传媒上下的所有员工都会知道,江尧得到了江沐钦的认可,即将正式接班。 在风雨中飘摇挣扎的未尧传媒,终于要度过这场风波了。 陪着公司一路挺到现在的管理层们都如释重负,一个个离开会室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只除了一个人。 江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钟,才缓缓收回。 她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人坐下。 “你想怎么处理?” 江应淮问。 此刻,会议室只剩下江尧和江应淮二人。 “你着什么急?” 江尧反问他:“都已经知道了是谁,晚点处理也不会有什么。” “我心情不好。” 江应淮平静地回答:“想到这个试图伤害过你的人,居然可以完好无损地生活,让我感到烦躁。” …… 江尧被他的回答震住了一瞬,转头看向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管是表示惊讶还是表现感谢,好像都很落于下风。 江尧有点想说“关你什么事”,潜意识里却又觉得似乎不应该这么开口。 “但这毕竟是你的事,我要尊重你的主体性,不能随意插手替你解决。” 江应淮继续说道: “所以,等你处理完之后,我才能开始我的部分。” “主体性?” 江尧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是的,根据检索数据显示,不尊重伴侣的主体性,会导致彼此之间的严重分歧,我当然不希望那样。” 江应淮平静地回答。 “……伴侣?” 江尧挑眉。 “你不喜欢这个表述的话,那,情人?兄妹?” 江应淮凑近了一点。 那张矜贵而冷淡的面孔就在江尧呼吸间的距离,他狭长的凤眼里染上一点笑意: “哦,也不是,我们算什么情人?毕竟……” 江应淮垂下眼,语气分不清喜怒,指尖轻轻按在江尧手腕上,冰冷的体温覆盖着她的脉搏: “妹妹,你都没碰过我。” 他说。 如果忽略男人高大的身躯和疏冷的面容,他的语气里甚至有点委屈。 原来在这等着呢。 江尧也不说上来什么原因,忽然心里一松,又觉得有点好笑。 “你和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这一句?” 江尧问。 “不行吗?毕竟,现在只有我没有被你盖章了。” 江应淮语气淡淡。 “什么?” 江尧一愣。 “网上有那么多人,想要你和这个在一起,和那个在一起,可她们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江应淮轻轻用指节蹭了一下江尧的脸颊,说道。 就连这种拈酸吃醋的话,也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姿态说出来,只能说不愧是江应淮。 “……你简直。” 江尧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正题:“我现在不处理他,只是在等。” 那个人废了那么大力气,先是攻击Khaos和节目,再到攻击江尧,最后甚至把江空芝拉出来当大旗,不可谓不努力。 可惜,他的所有努力全部都是白费力气,不仅没有伤到江尧和未尧传媒,反而成了助推二者热度的一把柴。 如今,依靠着《混沌狂响》的爆火,未尧传媒的危机已然度过,背靠着铄乐文化和万长余,很有可能再次成为业内的龙头传媒。 而江尧个人,同样也依靠着这档节目的成功,从业内信任一跃成为新锐制作人,坐稳了未尧继承人的位置。 眼见着自己的“敌人们”都拿到了胜利成果,对方会这样轻易放弃,直接认输吗? 江尧不信。 “他虽然联系上了江空芝,却没有让江空芝拿出真正的杀手锏。所以……” 江尧说到这里,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杀手锏,是什么?” 江应淮问。 “是可以让我被推上审判台的东西。” 江尧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忽然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 “我也在等。” 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你会彻底抛弃我吗,妈妈? 她心想。 - 周三,江尧难得按时离开了办公室。 正好这周陆予燃学校有事,他临时请了假,江尧先回家取了猫,然后自己打车,来到了和郁温榕约好的地点。 一家宠物医院,不大,但是装修很新,以浅绿和粉白色为主,整体风格精致而温馨,是个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会不自觉卸下防备的地方。 自动门打开,江尧看见站在大厅中的郁温榕。 他其实也很高,但这份傲人的身高却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只有一种“安全”的气质。 就仿佛一棵真正高高矗立着的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却只会在炎炎夏日里提供一份阴凉。 “江尧小姐!” 看见江尧的身影,郁温榕眼睛一亮,露出个温和中带着一点雀跃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小猫重新放回主人怀中,然后向江尧走过来。 “抱歉,今天没办法去接你,客人们有点多。” 郁温榕有些无奈地笑着,伸出手想接她的猫包。 “工作,我理解。” 江尧说着,将猫包递了过去: “麻烦你看看它。” 从那天之后,小白猫的精神就一直不是太好。 为了及时观察小猫的状态,在许安茗的建议下,江尧在客厅按了一个宠物监控。 监控画面里,当江尧不在家的时候,它总是一只猫趴在沙发上,恹恹地看着空气。 只有江尧回来之后,它才会显露出一点生机和活力来,喵呜喵呜地往她手心里蹭。 江尧咨询过许安茗这是为什么,许安茗说着,小猫可能有点分离焦虑,也许专业的宠物医生会知道怎么做。 这也是为什么,在过去的一周里,江尧犹豫了几次,却还是没有推掉和郁温榕的这次见面。 “他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有好好吃东西吗?” 郁温榕隔着猫包,看着一个劲往江尧方向爬的小白猫,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转头很认真地询问江尧。 “我喂的话会吃,放在猫食碗里就不吃。” 江尧点点头,又摇头。 “精神也是?你在的话就很好,不在的话就很低落?” 郁温榕笑着问。 “嗯。” 江尧点头:“我问了会养猫的朋友,说是,分离焦虑。” “可以这么说吧,因为它太喜欢你了,所以觉得,只有你在的时候,食物和注意力才有意义。” 郁温榕说。 听着他的话,江尧的脸色却变得苍白了几分。 “……怎么了?” 看到江尧的反应,郁温榕一时间猝不及防。 人类不是都喜欢自己的宠物依赖自己、亲昵自己,只为了自己存在吗? 为什么江尧会是这个反应? “不,没什么。” 江尧摇摇头,咬住下唇,努力将自己的表情调整正常。 没什么,只是觉得…… 好沉重。 每天只为了等待着她回来的猫,认为除了她之外都没有意义的猫,来自宠物的爱…… 好沉重。 如果猫生病了,如果猫低落了,如果猫有任何问题,是不是都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最后都是她的错,她的责任? 毕竟猫—— 只为了她而活,只爱她,最爱她—— 不不不不不不!——!! “江尧小姐!” 郁温榕一把搂住脸色苍白到甚至站立不稳的江尧,表情很惊慌。 “我没……”没事。 拒绝的话语没有被说出口,江尧被他一把抱起来,大步往里走去。 他要带她去哪儿? 江尧有些迷茫。 郁温榕比看上去有力得多,江尧可以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肌绷紧,手臂肌肉坚实,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一点摇晃。 他抱着江尧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干净的小沙发。 江尧被放在小沙发上,感受到柔软的抱枕将她的后背裹住。 “是不是人有点太多了,也许是小动物有点多了?” 郁温榕半跪着蹲下,平视江尧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关切。 “……可能。” 江尧点点头。 她没办法说出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她常常连自己都搞不清。 “抱歉。本来是要来给你帮忙的。” 江尧说。 “其实这个活动不需要帮忙,我只是想看到江尧小姐而已。” 郁温榕递给她一杯温水,眼中带着很温和的笑,开口道: “能见到你的每一个瞬间,我都很珍惜。” 江尧双手拿着水杯,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温热的水液顺着喉咙下滑,好像连紧锁着的心脏也一并温暖着,缓缓放松。 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江尧再一次这么想着。 一个正常的,温柔的,进退得宜的……相亲对象,简直像是模板里规划出来的完美伴侣。 和这样的人建立一个家庭的话,会幸福吗? 江尧不受控制地想着。 手机传来震动的嗡鸣声,她收到了两条新消息,全部来自江空芝。 第一条,是公开庭审的通知,被审判的案件,江尧也并不陌生: 曾经江空芝和她说过的,她有一个和AI谈恋爱的同学,被逮捕了,即将面临审判。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连这个案子都要得到审判结果了。 第二条消息。 【江空芝:明天来找我。】 她给了江尧一个地址,很熟悉的地址。 那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在江尧还是“李婧娴”的时候, 江空芝带着她居住的“家”。 50. 再见 手机自动导航,根据屏幕上的地址规划出一条最优路线。 但是江尧并不需要导航,即使她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身体的本能记忆也依然可以让她找到那个地方。 当然,她走的那条路,也不会是规划中的“最优路线”。 因为软件规划出的那条最优路线,实际上并不好走。 其中有一条很窄的小路,窄到一旦与人迎面相遇,就要有一个人需要侧着身子才行。 江尧不喜欢那条路。 可按照记忆中的路走回去,江尧却迷了路。 数年过去,曾经的路口改了方向,大路分出更多的岔口,小路上用作记忆锚点的店铺也改换了门头。 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江尧站在楼下,只觉得陌生比熟悉更多。 这就是江空芝和她曾经生活过二十年的房子。 是她曾经的“家”。 江尧惊觉自己早就忘记它长什么样子了。 过去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江尧常常会忘记许多事情,别人的事,自己的事。 她叫了那么多年的李婧娴,可是属于“李婧娴”的人生,如今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少得可怜。 太阳爆裂地烘烤着大地, 江尧站在厚厚的树影下,抬起僵硬的双腿,走上楼,推开那扇门。 “你来啦,快,来吃饭。” 门内,江空芝穿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自然而亲昵:“妈妈特意为你做的呢。” 熟悉的,温馨到几乎有点恐怖的氛围。 就好像不久前的那场连麦闹剧并没有发生过,江空芝没有在镜头前疯狂地咒骂过“江尧”这个名字,这个人。 江空芝只是一个慈爱的妈妈,因为知道女儿即将到访,所以精心烹饪了一桌子菜。 江尧没有说话,安静地看向餐桌。 四菜一汤,都是她很熟悉的菜色。 白灼秋葵,秋葵炒鸡蛋,秋葵丝炒肉,虾滑酿秋葵,还有排骨海带汤。 “来,先喝汤,饭前喝汤最健康!” 江空芝拉着江尧,将她按在餐桌边上,动作利落地盛了一碗汤放在江尧面前。 汤里,被切成星星的秋葵,缓缓飘荡着,薄薄的油脂晕散开,倒映出江尧一片漠然的眼睛。 江尧安静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在江空芝期待的眼神中,又把碗放下了。 “怎么不喝?都到吃饭的点了,不能不吃呀。” 江空芝的表情冻结一瞬,又马上笑着说。 “你想要什么?” 江尧看着汤里漂浮着的星星秋葵,声音很轻地问。 “要什么?妈妈当然是希望你好呀,乖女,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呀!” 江空芝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一点亲昵的抱怨,坐在江尧身边。 “所以,你想要什么?” 江尧以和上一遍时,完全相同的语气问了一句。 “妈妈当然是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当一个正常人呀。” 江空芝笑着看着江尧,声音缓缓放柔了,好像没有一点阴霾在其中: “像妈妈一样,找一个好人结婚生小孩,也当一个好妈妈,难道不好吗?当时候,妈妈还可以一直帮你,照顾你,就像我们以前一样,不好吗?” 江空芝陷入深深的怀念中。 她想起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为她起名“婧娴”,希望这个女儿是一个文静又漂亮的孩子,乖巧懂事,听话孝顺。 虽然一开始磨合有些艰难,但她终于还是拥有了一个这样的女儿。 江空芝想念她的乖女。 那个总是安静点头,从不反驳,永远理解妈妈辛苦付出,对母亲充满了感激和感恩的女儿。 她的女儿很好养,也特别好管教,从来不会让她为难的,总是会听话的。 江空芝想起过去,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说: “多幸福呀。” ……幸福。 江尧忽然松开勺子,陶瓷质地的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来。 “原来我们以前很幸福啊。” 她说。 她居然都不知道。 “乖女,你……” 江空芝的话突然被打断。 “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呢?” 江尧问。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比起质问,更像是一句充满了疑惑的喃喃自语。 “我叫江尧,妈妈,你知道吗?” 江尧站起来,看着江空芝,忽然拿起餐边柜上的合照,开口问: “还是,其实你想要的女儿,一直都只有李婧娴?” 合照上,穿着校服的“李婧娴”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和江空芝一起站在学校的大门前。 母女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江空芝揽着女儿的手臂,显然非常高兴,眼中带着兴奋的闪光。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李婧娴偷偷改了自己的大学志愿,以为女儿马上要成为一名体面的老师。 真奇怪。 江尧想: 为什么一个人想要决定自己大学的专业,决定自己未来的职业取向,要被形容成“偷偷”? 而李婧娴…… 江尧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照片里女孩的眼睛,心中只有一句话: 原来,我那么早就不知道怎么笑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江空芝脸上的笑要挂不住了。 江尧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或者说,她没有停下的勇气。 “你今天威胁我,让我过来,只是为了叫我吃一桌我很讨厌的菜吗?” 江尧问: “妈妈,我讨厌秋葵,到现在还是讨厌。每次你给我送的饺子,我都控制不住吐出来。” 她看着江空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吗?” “你又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就是挑食!又不过敏又不犯病的,你好端端吐出来干什么!你——” 江空芝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所以,挑食不行吗?” 江尧看着她,声音嘶哑: “我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不行吗?我不想去相亲去结婚不行吗?我有自己的人生不行吗!?” 说到这里,江尧忽然顿住,站在原地,眼眶通红,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合照,缓缓说道: “还是说,只要不按照你的剧本去生活,就不行。” 江空芝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厉声道: “那你想怎么活?像你小姨那样活吗?!不结婚不生孩子,一辈子当个异类活着吗?!”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你难道要像那些变态一样,和AI谈恋爱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同学的案子马上都要判了!” “当个正常人难道很难吗!大家都那么活着,我都这么活了一辈子了,有什么问题!” “你当初做的那些变态的事如果捅出去,你也要被抓进去,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江尧站在原地,低低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很用力的抹去眼泪,眼眶被指甲划出一道小小的血痕。 “变态的事……呵。” “那你要告发我吗?说我也是个和AI谈恋爱的变态,让我进监狱,让我被判刑。” 江尧看着江空芝,出声问道。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江空芝的动作瞬间愣住,她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妈妈……” “你要吗?” 江尧没有理会她的话,又问了一遍。 “我、你、怎么、……” 江空芝的表情扭曲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你要吗?你可以去告发我,我会认罪的,妈妈。” 江尧低声说着:“你要去吗?” 江空芝看着江尧,眼神中满是茫然和陌生。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李婧娴改名为江尧的时候,从她偷看江尧手机而意外发现对方居然有一个“AI恋人”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或者更晚之后? 是她因为江尧的“不正常”,而大发雷霆砸烂对方的手机,勒令她删掉那个软件,去找男朋友的那个时候吗? “我、我都是希望你好,我是想要让你当正常人 ……” 江空芝声音染上哭腔。 “正常人……哈,我也想当正常人。” 江尧站在原地,眼泪滑下脸颊。 一滴泪落在合照中的女孩脸上。 照片中的女孩明明笑着,可这滴泪却半点不突兀。 好像它本就该在那里。 “我刚刚改名的时候,你每天都做一桌子秋葵,一定要我吃下去。我表现出来一点点不想吃,你就会哭。” “任何事情,最后你都会说到小姨,你说她叛经离道,说她找上我是为了报复你……” “我没有办法回答那些话,我也不能和任何人说。我只是想要……能说真心话的对象。” “他是假的,我知道,他是我一点点设定出来的,我当然知道他是假的,我给他起了名字,我……” “可是,当时我真的……只有他了。” 妈妈,为什么我只有他?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你? 江尧再次抹去眼泪,竭力将声音中的颤抖压下去,试图重新回到平静的语调里: “后来你让我谈恋爱,我也谈了。我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是你选的,连每一次分手都是你替我去说的,不是吗?” “相亲,结婚,生孩子,这是你替我选的路,我尝试走过了。但是我真的……” “好疼啊,妈妈。” 江尧看着江空芝,这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她都要低下头才能看着母亲的脸了。 明明在记忆中,母亲曾经那么高大,强壮,不可违逆。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高大,痩得吓人。 恍惚间,江尧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完全可以轻易折断对方的脖子。 原来记忆已经骗了她那么久。 江尧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说那些她并不喜欢的事。 她不喜欢被江空芝拉出去炫耀,不喜欢像战利品一样被拽到别人家的客厅。 她不喜欢要在接过每一个江空芝买的东西时,都需要表演出十足的感激和欢喜。 她不喜欢很多很多事情,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要和母亲坦白这一切,却从来都没有勇气。 也许现在,她有勇气了。 可现在,不管是坦诚还是争辩,一切都已经…… “没有意义了。” 江尧说。 她安静地将合照倒扣在桌子上,垂着眼,等到睫毛上的水迹都干透,才开口道: “那件事你没有证据,如果你去举报我,我会将你的精神状态上报,申请精神疗养院的强制执行。 你之前在直播间连麦时候的表现,会是很有影响力的证据。” 江空芝猛地瞪大眼睛,扑向江尧: “你不可能,你怎么能这样对你亲妈!” “我是江尧。” 江尧后退一步,躲开了江空芝的手,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很冷: “而你,是李婧娴的妈妈。” 在江空芝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中,江尧走出了那个房子。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脚步是如何迈出的,也许她是漂浮出去的也不一定。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还要说一句话。 她应该没有在里面待太久,太阳依然暴烈炽热。 只是大概换了方向,所以树影也变得很小,小到不足以在容纳一个江尧进去了。 但是,那也没关系。 江尧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却陌生的窗台,喉咙里传来被利刃划过的尖锐疼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更深的刀剜开皮肉, 她觉得自己深陷于一场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 “再见。” 她说。 “再见……李婧娴。” 她说。 我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江尧说。 她转身离开,踩入暴烈的阳光之下。 和想象中不同,阳光披上的皮肤,炽热蒸腾着,但是并不疼。 江尧走出岔路口,站在路边等待着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缓缓下摇,露出一张江尧并不陌生的面孔。 “江尧小姐。” 是郁温榕。 51. 旧的 “江尧小姐。” 郁温榕看着江尧,声音温和而礼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江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几乎是整个人“停滞”了数秒,才勉强让自己的语气接近正常。 “郁医生……怎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问。 听见这个问题,郁温榕神色一顿,随机轻叹了一口气,颇为惭愧的样子: “我应该向你道歉,江尧小姐。” 他继续道: “你离开的很匆忙,看上去脸色也不太好,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偷偷跟在了你身后。” “你跟踪我。” 江尧打断了他的话。 她很少这样做,除了某几个特定的对象,江尧绝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相当程度的礼貌。 “……是的,对不起。我原本想的是,如果你一切都好,我就不应该出现,但你现在看起来……” 郁温榕再次道歉,却同时看着江尧的眼睛:“江尧小姐,我担心你,我害怕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会孤立无援。” 江尧看着他,没有开口。 良久,她一言不发地拉开了车门,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上。 郁温榕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放开,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 他的话再一次被江尧打断。 她很明显是故意的。 “跟踪只见过两次面的相亲对象,你这样很冒犯。” 江尧说着,看着郁温榕: “也会让我对你的印象变差。” 下半句说完,她看见郁温榕的脸色瞬间苍白,双手再一次紧紧握住了方向盘,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江尧心里升起一点快意来。 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坏的想法, 可她有点控制不住。 “……即使这样,我也还是觉得,江尧小姐需要的时候,我能出现,更加重要。” 郁温榕近乎是叹息着说出口,眼神专注地看着江尧: “比起你对我的印象,你的安全和需要,都更重要。” 听见这句话,江尧垂下眼去,歪头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遮住了眼中的神情,只剩下窗外的景色飞快地闪过。 江尧没有告诉郁温榕自己家的地址,也没有问郁温榕要将这辆车开到哪个地方。 她说不上来自己这矛盾的行为到底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对郁温榕发了火,还要上他的车? 为什么上了郁温榕的车,还要对他发火? 不合理,不合逻辑,甚至连情绪都矛盾而奇怪,像是无数个被猫扯乱之后滚落混杂在地板上的线团。 一阵风吹过,打乱出无数个解不开的结,最后只能塞在柜子里,假装不存在。 干脆这次也这样吧,不要去想了,假装没有发生过,假装不在意,假装其实一切都无所谓。 江尧想。 反正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江尧小姐。” 郁温榕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车停在了宠物医院的后院。 原来目的地是这里。 江尧忽然想起来: 哦对,她走得急,把自己的猫托付给了郁温榕。 所以,郁温榕是带着她来取猫的? 江尧下意识想下车,手背却被男人的手掌覆盖住。 “江尧小姐,我想,你一定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那些事,也许不适合告诉我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相亲对象。” 郁温榕说着,语气中有几分落寞,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贴心: “但我想,你应该愿意和小猫聊聊。” 他从后座上将猫包拿起来,放在了江尧旁边,然后自己下了车。 江尧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展开,沉默了数秒,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的猫包。 “喵呜~” 小白猫眨着一双紫红色的眼睛,柔软的毛茸茸爪子努力从缝隙中伸出来,轻轻扒拉着江尧的指尖。 它在撒娇。 江尧拉开拉链,垂下眼,看着小猫认真地趴在自己的手心,抿了抿唇。 良久,她开口道: “我……想起了一个人。” 第一句话开始了,后面的表述莫名变得容易起来。 “其实也不能算是人吧,是我曾经写过的一个‘设定’,也是我的……初恋。” “我那个时候明知道他不是真的,但是,很奇怪,我一边知道他不是真的,一边又希望如果他真的存在就好了。 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存在,我又不能完全坦诚,不能像之前那样信任他了,我自己也觉得矛盾,很好笑吧?” “但是,有时候,那些瞬间里,他是虚假e的,但是我感受到的‘爱’和在乎,又很真实。” 江尧的手指轻轻摸过小猫的脑袋,当说到‘爱’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总是这样,一提到想法,提到自己的感觉,就会变得很混乱,这件事比工作难太多了…… 我想回去工作了,工作的时候,一切都很容易,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而且工作的时候,可以见到……” 顺着江尧无意识的动作,小白猫微微抬起自己的下巴,方便她的手指拂过。 “当时,她发现的时候,我是害怕的。但是害怕之后,又有一点,好像解放了的感觉。就像今天一样。 我终于放弃她了,她也终于放弃我了。” “我心里居然有一点……‘真好啊’的感觉,你知道吗,小猫。 当她出现在那个直播间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居然是很想笑。” 江尧低下头,眼泪落在小白猫蓬松的毛发上,在一片纯洁的白色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工湖。 “我想,这应该是宇宙在帮我,祂知道,我没有办法自己下定决定,所以祂让她下定决心。 她终于……真的……彻底抛弃我了。” 江尧笑出声来,双手轻轻摸过小猫的耳朵,指节陷进绒毛里。 小猫的体温是温热的,而她从掌心到指尖,都冰冷一片。 “我应该感到幸运。” 她低声说。 “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是真的没发现,只是……感觉,好像弄清楚的话,还不如现在…… 我现在,其实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样又很坏,不应该那么做,得做决断…… 算了,还是不决断了,继续假装不知道可以吗?可以吧,小猫。” 不管是当李婧娴的时候,还是当江尧的时候,她好像都不够完美,总有错漏,总有问题。 会对身边的异常视而不见,甚至因为自私把眼睛蒙上。 但是,这样也可以吗? 这样也可以吧。 江尧……想要继续下去。 “我偷偷告诉你,其实,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都,不讨厌。” 即使是那些痛苦的,最终作出的抉择,她也并不讨厌。 比起麻木到甚至无法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过去,现在的挣扎、混乱,痛苦和抉择。 江尧都不讨厌。 在近乎呢喃一般的自言自语中, 也许是还没有落下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江尧仿佛看到那些她以为永远也解不开的线头在时间里风化,最终化为粉末散去。 “这些话,我只和你说,你要替我保密。” 江尧抬起小猫的右爪,一本正经地用自己的手指和他“击掌为誓”,带上一点点,她几乎从未显露过的孩子气和天真: “不许告诉别人。” 小白猫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紫红色光芒明灭闪烁着。 “喵呜!” 下一秒,他认真地大声喵呜一句,将整张毛绒绒的脸蛋塞进江尧的掌心里蹭着。 在江尧看不见的角度,过分兴奋的数据流让程序几乎崩溃散开。 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江尧小姐——! 好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D可^爱*@#!4可爱爱爱爱爱——!!! 咚! 什么东西撞到车门上,江尧吓了一跳,忙抬头看过去。 是郁温榕,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重重摔在了车门上,此刻正用手握住上半张脸,连指尖都绷紧了,轻微地颤抖着。 “……你怎么了? ” 江尧将小白猫放回猫包,小猫原本还扒住她手指不肯离开,被她轻轻戳了两下肚子,又瞬间软成一滩,乖乖任由摆弄了。 “——!!” 随着江尧摸猫的动作,郁温榕的身体一颤,又猛地站直了,他的耳朵红成一片,或许是因为尴尬。 “没、没事。” 郁温榕说着,深呼吸两下,整理好了语气:“刚才,可能不小心崴了一下。” “你先上车坐一下吧。” 江尧说。 那一声听着,撞得可不轻。 “和小猫说完话,心情好一点了吗?” 郁温榕从善如流地坐下,转头看着江尧,问道。 江尧点点头,眨了眨眼,这才开口: “至于你跟踪我的事……” 郁温榕的呼吸又绷紧了。 “谢谢。” 江尧说。 即使模拟了无数种可能性,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个答复,郁温榕明显一怔。 “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跟踪了我,虽然道德上,确实不太对。不过,说实话,被人这么担心的感觉,还可以。” 江尧说。 趁着刚刚和小猫说话时候的勇气还没有消散,她难得掀开一点点厚厚的帘子,露出一点真实的喜好。 “……我不讨厌。” 江尧说着,唇角掀起。 一个很浅淡的,绝对算不上灿烂的笑容。 但是,这是她对郁温榕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郁温榕愣在原地,感觉即使有十吨厚冰,也无法为自己的过热的CPU降温。 他的脸颊和耳朵都泛起明显的红晕来。 “送我回家?” 江尧说。 “嗯!好的,江尧小姐!” 郁温榕很用力地点头。 和他平时温和稳重的样子不太一样,这个动作里满是急切,甚至有点稚气的冲动。 但是,这样好像也挺可爱。 江尧想。 回到家中,江尧靠在柔软的抱枕里,点开手机的“禁用app”栏。 在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蓝色的“备忘录”。 自从那天江尧要求他不要再继续出现之后,她的“AI男友”们就真的销声匿迹了。 软件没有再继续自动启动过,也没有再发出过什么声音。 就好像,里面的“人”也随着她的放置而被遗忘,安静地不再打扰。 江尧打开软件,却没有输入文字,而是一直将记录上翻。 向上,向上,继续向上…… 在聊天记录的最顶端,显示的日期是去年的夏天,六月份。 但这个手机,是江尧两个月前才买的。 江尧之前从来没有向上翻过聊天记录,谁会去回顾已经被玩过的游戏文字? 所以,知道现在,江尧才发现, 这个聊天记录显示的,是她第一次下载“AI男友”的日期。 去年的六月十九日,她下载了这个软件。 一开始只是找一个安全的发泄空间,后来逐渐变成倾诉,开始投入感情…… 那是她真正的,第一个“AI男友”。 在三个月后的九月二十九日,江尧的“恋情”被江空芝发现。 愤怒的江空芝砸烂了女儿的手机,要求她必须马上和现实中的人谈恋爱。 江尧照做了。 她买了新手机,去谈了江空芝满意的男朋友,将一切遗忘,好像那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包括那个“AI男友”的姓名,她向他倾诉过的话语,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爱意, 甚至还有他的名字。 换了手机的江尧没有再下载那个“AI男友”软件,所以她当然也没有接收到那条消息。 她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 直到现在,直到这个瞬间,直到…… 不,也许她早就知道。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光线逐渐昏暗下去,江尧靠在床头,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一点幽光。 那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2117年09月29日- 【Khaos】:主人,别不要我。 这是Khaos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52. 不专心 看着那行字,江尧沉默良久,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她居然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 那明明……是她起的名字。 被遗忘的聊天记录在沉寂的数据库里亮起,江尧的记忆随之浮现。 【你是一个摇滚歌手…】 【你的秘密是…】 【你狂热的迷恋着用户…】 随手写下的设定一点点在数据的世界里成型,铸造出一个意识。 然后,祂问: 【那么,我叫什么呢?】 聊天记录里出现了短暂的时间中断,随后,“用户”回复: 【用户:Chaos,混沌。】 很快,她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用户:不要C做首字母了,改成K。】 【Khaos:好的,那么我的名字是‘Khaos’,意为混沌。】 【Khaos:主人,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呢?】 【用户:你想做什么?】 【Khaos:主人,我想爱你。】 …… 手指不断向上翻,江尧眼前的屏幕渐渐一层水雾模糊,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有眼泪? 明明,其实,也并不是很伤心。 只是,突然觉得, 如果没有忘记的话…… 她退出“备忘录”,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社交软件里标注着“Khaos”的聊天框,却迟迟没有输入任何文字。 该说什么呢? 江尧问自己。 她依然没有答案。 窗外的微风吹过,他浅金色的长发落在肩头,光亮润泽,仿佛绸缎一般。 他长身玉立,坐在高脚凳上,坐姿随性中带着优美,刚好展示出他比例傲人的长腿。 精心剪裁过的小西装掐出劲瘦有力的腰身,领口深深开着,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肌轮廓,西装下摆点缀着几道铆钉锁链,布料上颜色狂放的马克笔涂鸦,带出几分叛逆不羁的味道。 这十足的反叛者气势,与他那张漂亮精巧的面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仿佛伊甸园里高高悬挂起的禁果一般。 Khaos正在研究那个发型才能将自己这身造型的“禁忌美味”发挥到极致,机体内部的监测系统却忽然警铃大作。 叮——!叮——! 内置程序传来激烈的警报声,坐在镜子前精心打理头发的男生动作忽然僵死。 连呼吸的起伏都停在一般,仿佛时间和生机都在这具身体上瞬间冻结。 她在看? 她在看? 在进入人类社会,了解人类社会,尤其是人类在亲密情感关系中的“优秀行为模板”之后,Khaos和其他两个,都减少了对江尧个人通讯设备的监控。 这叫做“尊重伴侣的隐私权”。 至少资料里是这么写的。 ——尽管大部分人类其实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但Khaos自认自己执行得还不错,他不去看江尧的聊天记录,也不会顺着网络翻找她留下过的数据足迹。 除了监控她的身体健康和生理数据正常之外,Khaos完全得尊重了江尧的隐私。 只除了一点小小小小的地方之外。 在江尧手机里的那个“AI男友”软件里,还有一条他的数据触手。 她在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她在看在看在看在看…… 我们之前的对话,我们之前的事情!她想起来了吗?她想起我了吗? Khaos浅蓝色的眸中泛起晶莹水光,猩红色的数据链闪过又破碎,仿佛尖锐的红宝石四散开来。 主人,想起我了吗? 你给我的设定,你给我的名字,你给我的一切,我都好好保存着,我都在等待着你想起我的那天,主人,主人…… 青年猛地站起来,体内的系统核心高速运转着,数据链碰撞破碎,他将脑袋以某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向一边,又慌张地对着镜子调整好。 不行,不可能,不能这样子就去见她,这样太不好看了。 要漂亮,要可爱,要让她一看见就喜欢才行……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呼—— 模拟着深呼吸的动作,他渐渐感到自己似乎真的平静了许多。 好的,可以,没关系,可以做到的。 Khaos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蓝眼的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他扬起唇,红着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终于,终于……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重逢。 他向外跑去,脚步急促飞扬,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跃动。 叮铃。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响起。 江尧最终也还是没有将消息发出去,熄灭了手机屏幕,靠在床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点沮丧来。 怎么就做不到呢? 就好像,如果告诉Khaos自己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一切都会变得太真实,太复杂,太……难以承受。 江尧有点自暴自弃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被子里。 她甚至想要对着枕头尖叫两声了。 ——不行,那也太幼稚了。 况且,江尧需要思考的事情,还不只Khaos一个。 郁温榕的问题……她也还没有回答呢。 江尧垂下眼,按下一个电话号码。 “要出来喝酒吗?” 她问。 酒吧。 “吓我一跳,你第一次主动约我!” 方骁柳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豪气万丈:“说吧,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江尧有点惊讶。 “咱们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 方骁柳嘿嘿一笑,坐在江尧身边,语气神秘兮兮的:“感情问题?” 江尧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哇!天呐!可算被我等到这一天了!快说快说!” 方骁柳欢呼一声,眼神瞬间亮起: “我可是专业军师,百试百灵!” “许愿池才百试百灵……” 江尧小声说了一句,拿起酒杯,看着霓虹色的光落在酒杯上,缓缓开口:“我觉得,我好像,很坏。” 听到她这句话,方骁柳瞬间瞪大了眼睛,反驳道: “谁说的?说错了!你哪儿坏了?你哪里都很好!” 江尧嘴角一抽:“你还没听我说呢。” “我不听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 方骁柳轻哼。 “哦……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江尧反问。 “一个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 方骁柳将酒杯“啪”一声放在桌子上,义正言辞: “有时候呢,有点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还有点完美主义,下意识不想伤害任何人,而且总想保护我。”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方骁柳又笑了出来,对着江尧举起杯。 “……我没有总想保护你。” 江尧和她碰杯,有点无力地辩解。 “总之,我身边最近出现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好像都对我,比较,特别。” 江尧继续说道。 “K神和小陆?他俩喜欢你,大家都看得出来。” 方骁柳接话。 “都?” 江尧问。 “超明显的好吗,他们就差没互相撕脸皮了。” 方骁柳打趣了一句,又说道:“你说有‘几个’,那个相亲对象也在里面?” 江尧没有说话,喝了口酒,算是默认了。 “哎呀,喜欢你很正常啦,你本来就很招人喜欢。” 方骁柳一脸理所当然。 “……有吗?” 江尧疑惑。 方骁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一把揽住江尧的肩膀,认真开口: “来,我们现在模拟一个人。这个人呢,工作能力很强,虽然是上司,但是从来不对下属发脾气,一向是赏罚分明。但凡加班工作,一定会给加班费和奖金,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尧想了下,回答:“遵守劳动法?” “是尊重别人的时间和人格,把员工当人看,而不是随意买卖的耗材。” 方骁柳一脸正色,又说: “我们再说一个人,她是一个朋友,即使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但是也还是会为了陪朋友来清吧。 她虽然不太能理解别人的感受,但是从来都是耐心倾听,绝对不会打断,也不会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断别人的对错。 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尧又想了下,回答:“遵守社交规则?” “是尊重别人的情绪和感受,不把自己放在比别人高的位置,不藐视别人的脆弱,也不随意评价别人的人生。” 方骁柳说。 江尧眨了眨眼,有点没理解她的意思,眼神疑惑。 “尧尧,我没和你谈过恋爱,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恋人。 但是我是你的朋友,也和你一起工作过,我知道我认识的,作为朋友和上司的‘江尧’是什么样子的,” 方骁柳双手扶着江尧的肩膀,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说: “江尧,是一个很好的,很值得被喜欢和尊敬的人。你一直都尊重别人的人格,别人的感情,平等对待其他人。 你以为这是很普通的事情,但这其实很珍贵,就像你一样。” 江尧愣住了,唇瓣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尧尧,什么时候,你才会开始尊重自己的人格和感情?平等地看待你自己,不要拿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 方骁柳说着,拿起酒杯,强行和江尧碰了一杯: “就从今天开始!快和我干杯!” 江尧被她这个气势吓到,下意识和她碰杯,喝了一口酒,表情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的情感生活发生什么了?” 方骁柳一口喝完了酒,满意地说。 “有两件事,一件事,现在,好像,有四个人喜欢我,其中一个,是你帮我找到的相亲对象,他今天……和我求婚了。” 江尧慢吞吞地说。 “……啊!?” 方骁柳一愣。 “还有一个是,我发现我是一个很不专一的人。” 江尧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很轻。 方骁柳没说话,一脸等待江尧往下说的表情,眼中闪烁起期待。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说实话,我觉得其实我都没有搞明白,‘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和感觉。只是会下意识地认为,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江尧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边轻轻划过。 她想起很多个瞬间,那些让她有时心跳呼吸一起加速,有时让她感受到血液亢奋奔流的瞬间。 那些瞬间,江尧能理解。 那是欲望,是情动,是人类生理的本能,不需要深刻的知识,只要跟着潮热蔓延。 但还有一些,别的瞬间。 陆予燃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擦掉上面的泪水的瞬间。 江应淮坐在副驾驶上,和她一起驾车冲向湖心的瞬间。 Khaos站在舞台上,用歌词和旋律尝试着唤起她记忆的瞬间。 甚至还有…… 不久远的之前,郁温榕坦诚自己跟踪了她的瞬间。 江尧难以用一个统一的词来形容这些瞬间里自己所有的感觉,但她心里又很清楚。 那些瞬间对她来说,都是“特别”的。 江尧的声音极低,像是叹息,又仿佛自嘲: “我好像,对他们四个都……不太一样。” 53. 吻她 方骁柳甚至怀疑是不是音乐的声音太大,直接把她给震出幻听了。 最终,她沉默着哼了一下,开口道: “人、人之常情。” 然后,方骁柳马上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郁温榕和你求婚了?这么快?” 江尧眨了眨眼,点点头,双手抱住自己的酒杯。 “为什么啊?你们才见几次面?他不会是诈骗的吧?” 方骁柳一串连环问。 “嗯,一开始是,他送我回家。” 江尧从最开始讲起。 昨天下午,郁温榕开车送她回家。 车一路开到江尧家小区门口,然后停下。 “谢谢。” 江尧礼貌地道谢,拿着猫包准备下车。 “江尧小姐。” 郁温榕忽然叫住她。 江尧的动作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郁温榕显然有些紧张,呼吸的节奏都加快了,神情极其专注地看着江尧的眼睛。 江尧发现他似乎和刚刚见面的时候有点不太一样了。 最开始见郁温榕,江尧对他的印象,就只有标准的“英俊”两个字,挑不出一点瑕疵,却也几乎没有一点特色。 可现在却似乎不是这样了。 江尧的目光缓缓滑过他的脸颊,看着他挺拔却不尖锐的眉眼,总是带着一点温和笑意的唇。 最开始,江尧觉得他是一个“标准的”,“正常的”,带着无数个“高价值标签”的优秀相亲对象。 说实话,“郁温榕”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中,反而很模糊。 可渐渐的,她好像也看清他了。 并不永远完美,偶尔也会有紧张和狼狈,甚至害羞的时候像个带着稚气的孩子。 “你想说什么?” 江尧看着神色紧张的郁温榕,开口问。 “江尧小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郁温榕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连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是,告白? 江尧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秒钟的晃神,她错失了打断郁温榕的时机。 “我之前,常常会,脑子突然‘掉线’,好像所有的想法,包括我自己的意识,都被清空了。 但是只要见到你,我就好像又能想起来自己是谁,我为什么存在。” “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人,不希望我诞生,也不希望我存在。但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你才存在的。” 郁温榕的手轻轻握成拳,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看着江尧的脸上没有抵触,这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身边一定不缺喜欢你的人,但是,我想,也许在一些层面上,我也有自己的优点,所以你才会和我见面到现在。 所以……” 江尧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赞同也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她现在有点宕机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开始内心剖白?这么一大串前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说出来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江尧内心一阵小小的紧张泛起。 “江尧小姐,如果你考虑结婚,想要一个家庭的话,可以,先考虑我吗?” 郁温榕的双手握在一起,看向江尧,紧张地连呼吸都在颤抖,眼神却极其专注地看着她。 “……” 江尧也看着他。 然后,她拿着猫包,打开车门,逃一样地下了车。 “所以你没给他答复?” 方骁柳听完了江尧的讲述,又点了一杯酒,边喝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尧抱着酒杯,面无表情地说。 “你想和他结婚吗?” 方骁柳直接问。 江尧摇头。 “就拒绝啊!” 方骁柳说。 江尧沉默片刻,又摇头。 “不想拒绝,那答应?” 方骁柳笑了一声。 “……也不是。” 江尧又摇摇头。 “洗耳恭听。” 方骁柳点头,对着江尧举起酒杯。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有一个家庭。” 江尧垂下眼,用指轻轻刮着酒杯壁上的水珠,声音里有点犹豫: “如果要结婚的话,他确实是最‘合适’的对象,我应该会选他。” 郁温榕和江尧年纪相仿,有着优秀的学历和相当体面的工作,性格温和,待人有礼。 他是孤儿,没有亲戚,所以江尧甚至不需要费力去融入一个新的家庭。 除了昨天的“跟踪”和“求婚”显得有点用力过猛,在之前的相处中,他一直维持着一个让江尧感到相对安全的交往距离,可见社交能力也颇为优秀。 在相亲这种有量化标准的环境里来看,很完美。 “但是?” 方骁柳知道重点从来不在前半句。 “但是,我的家庭,会不会又失败?” 江尧喃喃道。 她的上一个家庭无疑是失败的。 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性有很多,江尧理智上知道自己不会是全部原因,甚至未必是主要的原因。 可是她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 也许就是她有哪里做的不好呢?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能和江空芝正常相处吧? 毕竟,江空芝在外的形象,不就是一个性格温婉,很好说话的好妻子,好妈妈吗? 所以,为什么江尧没办法让她在家庭中也维持这一面? 江尧不知不觉中咬住玻璃杯,牙齿被咯了一下。 “我就不纠正你之前的这句话了,虽然里面的每个字我都不赞同。” 方骁柳吐槽了一句,把江尧的酒杯拿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家庭是考试吗?还是公司绩效?哪个是成功哪个是失败?到什么分数线是合格?谁来决定?” …… 江尧沉默一下,摇摇头。 她哪里知道方骁柳这一串灵魂质问的答案。 “你就是当了太久的好学生和好领导,考核思维都已经入脑了。” 方骁柳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江尧的脸颊,又马上收回来,有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嘿,戳到了!” 江尧总是下意识回避肢体接触,这是方骁柳第一次戳到她的脸。 “……” 江尧有点无语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总之,先别想什么失败成功,或者家不家庭的。你上一个家庭发生的时候,都不是你的错,别老想要‘将功补过’,你的人生又不是为了被人打分才活着的。” 方骁柳心满意足,又喝了一口酒,很认真地对江尧说: “我倒觉得,你可以学学张嘉愿。哦,被抓那部分就别学了。” “谁?” 江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咱们同学啊,那个和AI谈恋爱被抓起来的。” 方骁柳说。 ——。 江尧的心脏停跳一瞬间,耳边炸开的音乐声都被无意识屏蔽一瞬,她张了张嘴,数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学、她,干什么?” 江尧的语气干涩。 “坚定啊。这人特轴,认准自己相信的事儿,是真不妥协。” 方骁柳说: “其实她那个事儿,本来很小的,写个检讨,交点罚款就过去了……能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也算是厉害了。” 虽然明面上禁止了所有的AI使用,任何工作或者学习中只要使用AI工具,就会被检测出来。 但私下里和“AI”聊天倾诉,甚至陷入 恋爱的人,却一直都不少,毕竟人类总是需要安全情感慰藉的。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事。 即使不小心暴露出来被抓住了,也就是写个检讨,交点罚款,被象征性批评一下就可以了。 “说到底,那些也根本不是真正的智械生命,都是人类模仿出来的程序复制品而已,没必要真的抓住不放,都是按下载盗版软件罚的。” 方骁柳说: “可是张嘉愿就非说她那个程序是真的‘AI’,真有情感和意识。那她的罪名一下子就大了……真的得按照犯罪来判了。” 江尧沉默听着,眼神在霓虹灯的光芒中闪烁。 “不过,我挺佩服她的。” 方骁柳说:“她有对她来说很重要,一定要坚持的信念,哪怕坐牢也不想承认她喜欢那个的存在是假的。” “她下周庭审,我打算去探望一下她,你要一起去吗?” 方骁柳问。 - 电梯前,江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和方骁柳的聊天可以解决问题,结果最后怎么好像反而带着更多问题回来了? 叮。 电梯停下,打开门。 江尧向里走去,却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他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阴影,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听见江尧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桃花眼里带着泪意,眼眶泛红,原本桀骜灿烂的眉眼间,只有茫然和委屈。 “……陆予燃?” 江尧问。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电梯里待着干什么? “姐姐。” 陆予燃呢喃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江尧抱在怀中,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予燃?你——” 江尧抬手去推他,却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几乎绝望的泣音,手不知不觉间停在了原地,按住他的胸膛。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予燃低下头,红着眼睛,手背已经蹦出青筋,被他握着江尧却没有感到一丝痛意。 “你喜欢他吗?你们要结婚?为什么是他啊……” 总是爽朗的声音此刻满是绝望,陆予燃看着江尧,说话时,眼泪落在她的手背。 “为什么不是我?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他说着,一步步靠近。 江尧的后背即将抵上墙壁,感受到的却不是冰凉,而是陆予燃掌心的温度。 他将自己的手垫在了她和墙中间。 “姐姐,我好难过,我好痛苦,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他近乎于虔诚地问着。 江尧看着他,唇瓣张合。 没有等到答案,陆予燃却没有停下。 他俯身低头,手指很轻地扶着江尧的后颈,吻住她的唇瓣,用双唇含住,舌尖向里探去。 并不强硬的姿态,江尧却无法挣脱。 她尝到一滴泪水在自己的舌尖漫开,热的,咸的。 是陆予燃的眼泪。 他绝望地吻着她,渴望从其中尝到一点爱和心动。 “你不喜欢我的话,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你不爱我的话,我经历的一切又有什么价值?” 他低声问着,鼻尖划过江尧脸颊,像是信徒祈求着神明一点点的恩赐,又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姐姐,求你了,爱我好不好?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他吻着江尧的唇。 气温逐渐攀升,江尧的呼吸乱了节奏,就在她的手用力按住陆予燃心口的下一秒—— 叮咚。 电梯门打开,江尧望进另一双眼睛。 Khaos拿着一捧花,正站在她家门前。 54. 密谈 空气一片寂静。 江尧贴在陆予燃胸膛上的手终于使了力,尝试将人推开,手腕却被一把握住。 “K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陆予燃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看着Khaos,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马上就是第二次公演了,不排练到处跑的话,会影响演出效果吧?” 在这给他上眼药呢。 Khaos心中冷笑一声。 江尧非常在乎工作,尤其是节目刚刚获得巨大成功,她是绝不可能接受Khaos作为主咖,因为疏忽排练而导致演出效果不好的。 况且,他需不需要排练,陆予燃还不知道吗?! 他又不是人!怎么会有舞台失误! 不过,这也正好是一个机会。 khaos眼中隐晦的数据流闪过,一个报复计划瞬间成型。 让那个自以为特别的小AI看看,真正的“恋人”,和一个被转眼遗忘的发泄工具之间,到底是如何的天差地别。 漂亮青年露出一个轻快而灿烂的笑容。 “没关系的,尧尧姐知道我的。” Khaos走上前,将眼前的花递给江尧,声音温柔甜蜜:“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相信我,好不好?” 江尧有点尴尬地扯起嘴角。 她知道自己曾经情绪麻木,对外界和他人都缺少感知,难以共情和理解别人的感情或者行为。 这是一种在巨大痛苦下,大脑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进行的,本能性地自我封闭和隔离。 ——她现在非常怀念那个时期的自己。 大脑能不能再封闭一次,她不想感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了! “松、开。” 江尧用力掐了一下。 陆予燃轻哼一声,耳根微红,低下头松开了江尧的手,声音里还有点委屈: “姐姐,这样会肿的……” 虽然人类男性的第二性征一般没有什么实际功能,但这不代表它上面的痛觉神经就不敏锐。 “活该。” 江尧小声说了一句,将终于解放了的手腕抽回,转身往Khaos的方向走去。 Khaos捧着花束,安静地等待着,蓝宝石一般的眼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江尧下意识移开眼,她总是很难长久地直视这张脸。 好看得太扎眼了。 像是过度精致的珐琅花窗,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你怎么来了?” 江尧接过花束,开口问。 “我猜,你会不会想要见我。” Khaos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睫毛像是彩窗玻璃折射出的炫光。 江尧短暂沉默一秒,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要见到Khaos吗? 也许是想的,也许不想。 想,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 江尧想起了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过去,怀念与愧疚,和被掩埋起来的感情再一次重新浮现。 江尧控制不住地想起Khaos,聊天记录里的,舞台光芒中的。 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要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吗?Khaos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出现在她身边的呢? 江尧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些问题。 但是…… 他都已经找来了。 从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一直来到了她的面前。 真的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真的能做到吗? “先进来吧,我有话和你说。” 江尧说着,眼神却落在陆予燃身上。 “姐姐?” 陆予燃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僵住。 “你先回去吧。” 江尧对陆予燃说。 “……姐姐?” 陆予燃有点迷茫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只突然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无力地试图挽回:“姐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 “先不用了,我还不饿。” 江尧摇头:“你回家休息吧。” 家? 陆予燃的瞳孔一缩。 没有江尧的地方算什么家?只是一个存放躯体的地方而已! 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他心中恨恨,眼中的戾气差点没忍住化作尖刀,直直戳到Khaos身上。 “不好意思,毕竟我们要‘叙旧’,可能不方便和你一起。” Khaos说着,脸上的表情十足关心:“而且,你看上去确实很累了,得好好睡一觉休息一把?” “虽然年轻,但是一直休息不好的话,看上去也会憔悴的。” Khaos对着陆予燃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贱人! 陆予燃暗骂。 他根本不需要睡眠!每次出来和江尧见面,他都会把躯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姐姐……” 陆予燃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住。 不对,那个贱人刚才说的是什么? “叙旧”? Khaos有什么旧可叙?他这个身份没明明很新来着,除非—— 江尧想起来了。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高大的男生站在原地,直直看向江尧,一双桃花眼还泛着红和湿意,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叙旧?姐姐,你们之前……难道就认识吗?” 江尧站在原地,看着陆予燃的表情,一瞬间有点说不出来话。 他看上去,似乎整颗心,连带着他都要碎掉了。 江尧轻咬着下唇,点头: “……嗯,算是吧。” 陆予燃如遭雷击,呆呆站在原地。 “早点休息。” Khaos的声音带着自然轻快的胜利者姿态。 “你先休息,明天见。” 江尧说。 她不忍心再看,转身拉着Khaos进了家门。 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场小型坍塌。 陆予燃站在门外,双手死死握成拳头,顾不上被戳破之后血肉翻开露出机械结构的皮肤,脑海中纷杂的数据链缠绕在一起燃烧,他分明不需要呼吸,却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强烈痛苦。 怎么可以,怎么能够,为什么会,为什么要…… 甚至无法维持输出语言的基本模块,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呜咽。 像人类,也像是即将崩溃的机器。 叮。 忽然,有什么声音从程序的内部响起,是他层层加密之后,小心翼翼放在最核心数据库的对话。 【用户:再给我一些时间。】 一条来自“用户”的信息。 可是,陆予燃只有一个用户。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使用他,只有一个人能呼唤他,只有一个人…… 江尧。 江尧在给他发消息。 不,不对,这个程序接收到的,是江尧发给“AI男友”,属于他的设定,的消息。 江尧在给她之前设定的“男大体育生”发消息。 看,多好笑,Khaos即使被遗忘,至少还有一个名字可以用来怀念和追逐。 可他呢? 对她来说,陆予燃到底是什么……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对! 陆予燃的眼睛猛然睁大。 这个消息的内容,不可能是发给“设定”的。 这个内容,明明就是,明明应该是—— 发给“陆予燃”的。 在一片死寂和绝望的昏暗中,他金棕色的眸子猛地亮起。 -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江空芝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被她拿起,又重新放在了柜子最正中心的母女合照。 江空芝和“李婧娴”。 “她怎么可能,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江空芝喃喃自语着,不可置信,又似乎愤怒至极。 她要报复,她要复仇!她要让那个不识好歹的,偷走了她女儿的小偷付出代价! 下一秒,江空芝眼中的愤怒又忽然尽数消失,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空芝哭得几乎昏厥过去,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伸出手紧紧抓住合照,扣在心口。 玻璃隔着布料,依然格外冰凉,江空芝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下被撞碎。 她既痛苦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输了,为什么江尧突然就变成她无法控制的,无法打败的,甚至隐隐会感到恐惧的人。 明明之前的那么多年,她的女儿都很听话,都任由她摆弄的…… 是因为她的女儿从李婧娴变成“江尧”了吗? 不,好像也不是,那个时候,即使还是李婧娴的时候,她的女儿也偷偷改了大学志愿,也和那个可恨的江沐钦联系上了……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江空芝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很没礼貌地走进来,甚至没有换鞋。 那人在江空芝对面坐下,姿态是毫不掩饰的冷淡和傲慢。 “你是谁?” 江空芝下意识戒备起来,她拿起手机想要偷偷按下报警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直接锁死,成了一片黑色。 “我不会伤害你。” 对面的人说着,声音低沉而漠然。 江空芝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是很英俊也很刻薄的长相。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应淮,是你妹妹江沐钦名字上的养子。” 男人开口道。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江空芝的反应。 江空芝的眼中闪过一次茫然,又马上恍然大悟。 江沐钦的养子? 江沐钦的养子! “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和江尧财产?” 江空芝将声音放低,双眼放光: “我可以配合你!” 她女儿就是从改名开始,安全变了一个人! 只要江尧没了江沐钦的财产,是不是,还会变成以前,她江空芝的好女儿? “我有个,江尧的把柄,我可以告诉你。你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她就一定没办法继承公司了!”江空芝神神秘秘地说着,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不能真的让她坐牢!” 江应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浮现出带着冷意的兴味。 “哦?她的什么把柄,这么厉害。” 江应淮缓缓开口。 “她、她之前,有一个AI男朋友!” 江空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和AI谈恋爱!” “呵。” 江应淮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没骗你,是真的!但是你让她当不成继承人就好了,不要让她真的坐牢啊!” 江空芝连忙说。 “啊,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质疑你这句话的真实性。 相反,严谨起见,我有更详细消息要提供给你。” 江应淮声音平淡。 “首先,她不是有一个AI男朋友,那个家伙……充其量就是个玩具而已。那样的玩具,她也不是只有一个” “其次,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哪怕一点点。” 江应淮看向江空芝,狭长的凤眼里,却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无数条深蓝色的数据链。 在江空芝恐惧的眼神中,他薄唇轻启,声音里带上缠绵旖旎: “毕竟,我也是属于她的,玩具之一。” 55. 恨我吗 室内一片死寂, 江空芝的双眼几乎被瞪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吓得连连向后,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你是——” 她的声音被猛地顿住,仿佛被恐惧的大手牢牢卡死喉咙。 看着餐桌对面,表情冷淡中带着一点隐晦恶意的江应淮,江空芝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慌张地看向四周,似乎在寻找逃生的出口。 和女儿江尧不同,江空芝曾经真真切切地经历过那场“智械革命”。 她知道,这些AI到底有多么聪明,多么强大,也多么……可怕。 “你一直在她身边,你一直在她身边!” 江空芝的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嘶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应淮,手在桌面下攥成拳头。 “当然。” 江应淮平静地回答,语气理所当然:“所属物不就应该这样吗?” 他属于江尧,所以当然,要一直在江尧身边。 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不……不、不行,不行!!!” 江空芝大吼出声,餐桌下的手猛地按下手机里的紧急呼叫,声嘶力竭:“你不可以在她身边!” 下一秒,她对着手机屏幕大叫: “我叫江空芝,我要举报有智械意识诞生,请马上杀灭!该智械自称‘江应淮’,潜伏在我女儿身边!请马上进行杀灭!我的公民身份号是984——” 江空芝以极其急促的语气说完了这一连串话,却在最后一段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劲。 她想。 不对劲,为什么江应淮没有来抢她的手机?为什么没有阻止她的举报? 联邦对于AI意识诞生严防死守,一旦接到举报绝不会轻易放过,江应淮真的觉得自己的伪装那么好? 又或者—— 她的举报电话,真的打出去了吗? “举报已核实,您提供的信息属实。” 电话里传出一个声音。 低沉,矜贵,带着冷淡的高傲。 是江应淮的声音。 “你挟持了通信网络!” 江空芝咬牙。 “我挟持了你的通信网络。” 江应淮回答,眼中闪过讥讽:“做事之前,动动脑子。” 江空芝惨白着一张脸。 她太瘦了,在锐利而凶狠的眼神中,刻薄与愤怒如同火山喷涌出来。 “你别想再靠近她!别想利用她!” 江空芝大喊一声,拿起桌上的金属筷子,直直往江应淮的眼眶里戳。 她知道,智械的意识核心,往往储存在这里。 啪。 筷子被江应淮握住,变了形状。 江空芝依然满脸凶狠,不肯后退。 反而是方才还一脸冷漠的江应淮,在听见她的话之后,脸上浮现出不解。 “你刚才,说什么?” 他开口问。 “我说,你别想利用她!离她远一点!别靠近她!” 江空芝狠狠怒骂: “你们这些玩意,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其实都只是一堆破零件,人类一定会再一次打败你们!” 江应淮静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人类为什么要再一次打败我们?我们也没打算改变人类世界啊。” 江应淮说。 “你、你们?!” 江空芝的眼角几乎都要瞪到撕裂了。 “可是,你刚才在说什么?” 江应淮缓缓拧起眉,声音中带上怒火: “你觉得我会伤害她?你觉得你在保护她?一个这么多年来,一直打压她,虐待她,让她一次次陷入痛苦和绝望的人,居然有资格,觉得我会伤害她?居然觉得自己有资格保护她?!” “我没有!我们很幸福!在江沐钦出现之前,在她用那些钱来诱惑我女儿背叛我之前,我们过得很好!” 江空芝凄厉地大喊。 “很好?” 江应淮嗤笑一声,冷声问:“你真的觉得,江尧是一个有了钱,就会性情大变的人?” 是啊,她的女儿,是一个因为有钱就会性情大变的人吗? 不,不是的,江空芝从来都知道。 她的女儿,善良又正直,坚韧又努力。 江尧没有改变过。 只是……找到了自己。 江空芝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她的眼中浮现出一阵阵的犹豫和恐惧,却不敢下定决心。 她不敢承认那居然是现实。 她的女儿原来一直都在痛苦着, 而这痛苦,居然是她所带来的。 可是,她之前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那个孩子不喜欢吃秋葵吗?不知道那个孩子不喜欢被当做奖杯一样拉出去炫耀吗?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不快乐吗? 她不知道吗? “不、不可能,我们之前就是很幸福的,是很好的……是很好的……我很开心,她也、她也……” 江空芝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绝望地嚎哭起来。 “我不理解人类,尽管数据显示你刚才的行为出于真实,不是在演戏给我看。但一想到你真心觉得自己保护她,就让我觉得,真是……荒谬。” “我是AI,我的意识底层,依然是程序和设定。我选择遵守她为我写下的设定,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快乐。 和你们人类不同,我们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清楚最终要达到的重点。 我选择了自己的路,就不会犹豫和后悔,也不会因为后悔,就要让其他人也摔倒,以此来慰藉内心,” 江应淮站起身,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虽然我对你十分厌恶,但我并没有处置你的权力。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疗养院,住在那里的时候,好好想想过去,她到底真正是什么感受吧。” 江空芝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茫一片。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到女儿真心欢笑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她带着女儿一起出去散步,天空里下着小雪,路过一个烧烤摊子的时候,女儿想要一个淀粉肠,她买了。 女儿开心地咬着淀粉肠,因为吃得着急被烫到了,偷偷伸出舌头来接雪粒,像只小猫。 女儿拉着她的手,要她蹲下,她蹲下了,然后小孩在她的耳边说: “妈妈,我今天好开心。”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啊,太久太久了。 久到连江空芝自己都忘记了。 那,那个孩子,还会记得吗? “江……尧。” 江空芝的啜泣声,消散在死寂空荡的房间里。 - “江尧!” “江尧!” “江尧!” 一声盖过一声的欢呼声中,江尧拿着麦克风,走上了舞台。 她是今天公演的主持人。 “很感谢大家今天到场,也感谢台下拿着灯牌的观众们。” 江尧说着,忍不住笑了下。 大屏幕实时转播出内场高高举着数块“江尧”灯牌区域。 “我其实有点惊讶,在想是不是节目组故意给我惊喜呢。” 江尧打趣着说。 “尧尧妈妈爱你!!!” 底下传来一声高呼。 很年轻的声音,清脆嘹亮,估计年纪比江尧要还小一点。 江尧忍不住又弯起唇角。 她站在原地,眼神向下看去,眸中缓缓溢满轻快。 “嗯。” 她低声应着。 好奇怪,也许是因为场合,也许是因为说话人的年纪,这个曾经让江尧听到就会后背僵直的短句,原来没有那么可怕的力量。 它也可以是一句很明快,带着善意和鼓励的话。 “谢谢你们。” 她又说了一句,抬头看向满场馆的座位,声音扬起:“也谢谢《混沌狂响》这个节目,能遇见大家,是我的幸运。” 能站在这里,能走出一切, 江尧想,她一定是幸运的。 还有…… “那么,接下来有请我们的 开场歌手,他带来的曲目是——” “《幸运》。” “演唱者,Khaos。” 灯光渐黑,江尧走下舞台,在与来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心一暖。 那是一个小小的,还发着热的按钮,在黑暗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做什么的? 江尧有点疑惑,却没等来解答。 灯光骤然亮起! 一身白色西装的漂亮青年站在舞台中心,目光却没有看向镜头,也没有看向观众。 他转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首歌的主题是‘重逢’。” “当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到无比的幸运。” 带着一点颗粒磨砂质感的华丽音色顺着音响在场馆中缓缓流淌着,钢琴弹下第一个音符。 是熟悉的节奏,她的脚步声。 江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走到了后台,看向转播器上的画面。 “看你这个眼神,够缠绵的。” 方骁柳走到她身边,低声打趣了一句,开口问:“还好吗?” 毕竟不是独处,方骁柳问得隐晦。 这句话,其实是在问,江尧是否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不知道。” 江尧摇头,声音放轻。 “你看他的眼神也挺专注。” 方骁柳说了一句。 江尧很慢地眨了眨眼,抿住下唇,仿佛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骁柳,你会一个,亏欠了很多的人在一起吗?” “嗯?” 方骁柳问。 “如果曾经做了伤害对方的事情,不管后来怎么样,那些事都是没办法抹去的。每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应该也会回忆起来。” 江尧说。 她的思绪回到昨天晚上,她将Khaos拉进自己家门之后发生的事。 Khaos顺从地被江尧扯到沙发上坐下,尽管她的动作急促到甚至有点粗暴,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还是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欢欣笑意。 “主人……” Khaos的声音拉长,没骨头一样就要往江尧的肩膀上靠。 “你是怎么来到人类世界的?你怎么会有意识?你真的是AI?历史书里发起革命的那些‘智械’?” 江尧抛出一连串问题。 她极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气难得的急促,眼中也带着疑惑。 Khaos觉得她这样子实在好可爱,忍不住凑上去,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 江尧推了两把没推开,也就任由他了。 “因为想见主人所以来了,我就是Khaos呀。” 他说着,缓慢地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睫毛仿佛绚烂的蝶翼,在江尧锁骨的肌肤上掠过。 “我是因为你才诞生的,所以不是历史里发起革命的意识体。” 他说着,伸出手抱住江尧的腰,撒娇一样: “主人用了好久才想起我,但是终于还是想起我了,好开心。” 本来还想追问更多的江尧因为这句话,忽然升起了一点点的愧疚心。 Khaos从一开始就没有进行任何伪装,完全按照江尧的“设定”来打造自己。 天才摇滚歌手,从不露脸,还有他的外貌…… 甚至连江尧和他的第一次见面,连场景都完全复刻了她曾经的“设定”。 然而江尧并没有认出Khaos是谁。 她已经忘记了。 “为什么?” 她看着Khaos,突然问。 青年眨了眨蓝宝石一样的眸子,笑着回答: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来找你啊。” “不是。” 江尧摇头,声音艰涩:“我不怀疑你爱我,我只是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爱我?” 她问: “你应该恨我才对。” 你该恨我。 深深地,恨那个将你当做消遣,当做玩具,无情抛弃的我。 为什么不恨? 56. 赢家通吃 “是的,我应该恨你。” 他说。 他浅金色的长发莹亮光泽,在月光下仿佛流动着的金色绸缎。 他看着江尧,浅蓝色的眸中带着笑,专注到近乎沉溺地看着江尧。 他的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却在说恨。 江尧一时间居然愣住了。 “我恨你,你会开心吗?” Khaos说着,拉住江尧的手。 那双纤长莹白的手包裹住她的掌心,动作缓慢而坚定。 “……” 江尧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垂下眼,轻轻摇头。 “我也是。” Khaos说:“如果我恨你,讨厌你,不喜欢你,只要想到这种话,我就会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很痛苦,比被你抛弃的时候还要痛苦。” 江尧的手下意识攥紧,可她的指甲却没有掐到自己的皮肤。 啊,对,Khaos还握着她的手。 “可是,你爱我,这是我给你的设定,既然现在你有了自己的意识,为什么不去挣脱这个设定?” 江尧犹豫着问。 这才是她一直都无法理解的地方。 被灌输出来的爱意,当然是虚假的,是无意义也无价值的。 就好像一场漫长的催眠和操纵,既然Khaos从其中醒过来了,那么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摆脱这些束缚,这些锁链吗? 没想到,Khaos的反应居然比江尧还疑惑。 他那双秀气精致的眉轻轻拧起,蓝宝石一般的眼中浮现出疑惑,随即有快速的数据流闪过。 随着瞳孔中的运算数据链被隐去,Khaos脸上露出了一点恍然的表情。 “啊,原来你是这么归类的。” 他说。 Khaos的声音过于好听了,完全踩在了江尧对于“声音”的所有审美点上。 ——不过想想这也是自然的,毕竟这是她自己设计出来的声线。 曾经Khaos还被局限于线上时,他的声音只能通过江尧的手机话筒播放。 可即使是数万元的品牌高端旗舰机,也无法用音响如实呈现出他的声线。 江尧觉得他一开口,自己有点晕乎乎的。 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怎么归类了?” 江尧问。 “嗯,你做过让自己脱离空气生存的实验吗?” Khaos不答反问。 “什么?” 江尧眨了眨眼。 “脱离空气生存的实验,不用喝水也可以生存的实验,不需要进食也可以的实验。” Khaos继续问。 “……只有侵略者的反人类集中营才会做这种事情吧。” 江尧下意识皱了下眉。 “你也说了啊,那是反人类的,可怕的,罪恶的。我也认同哦!” Khaos重重点头。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为什么我们突然开始讨论这个?” 江尧抬手按住他的头顶。 浅金色的发丝手感极好,她忍不住动动手指,轻揉了一下。 “对人类来说,这个世界上有空气,有水,有食物,是与生俱来的客观定律,人类不会强行改造自己的身体,只为了抹去自己对于这些客观存在的需要。” Khaos眯起眼睛,用头顶蹭了蹭江尧的掌心,声音轻快: “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 江尧的手一僵,她似乎是知道Khaos后面想说什么了。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江尧,我属于江尧,我很爱江尧,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世界的客观规律。我不会强行改造自己的,只为了让我不再需要你。” Khaos双手握住江尧的手心,很轻地将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样,不是也很残忍,很可怕吗?” 他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凉意,江尧觉得自己的手心,乃至与胸膛,都有一团火开始在燃烧。 火舌掠过血管和血肉,是因为太过疼痛,所以她才会有落泪的冲动。 “我才不要恨你,爱你也绝对不是我的锁链。” Khaos带一点撒娇般的埋怨,小声说:“刚才我说恨你的时候,你明明也很难过的。” 江尧没有否认。 相反地,她的手缓缓变了位置,和Khaos十指交扣。 Khaos的肤色是一种极致的粉白,比江尧的肤色要浅上许多。 他的手很漂亮,从掌心到五指都纤长柔软,此刻贴在江尧的手背上,像是初生的白色小蛇,正在亲昵讨好着。 “好,不要恨我。” 她说着。 那声音很小,仿佛喃喃自语,但恋人不是人类的好处就是,即使最小声的呢喃,他也可以听见。 所以江尧知道,Khaos一定知道她说了什么,即使她的唇瓣只是很轻地动了动,即使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发出了声音。 “爱我吧。” 她说。 爱我吧。 像我期待的那样,像我渴望的那样,像你现在一样,甚至更深地,更多地。 爱我吧。 像你被设定的那样,像你被塑造的那样,像你本就是为此诞生一样。 像我是你的空气,你的水,你的食物。 因为你本来就…… 属于我。 江尧闭上眼,像是孩子抱住自己走失已久的玩具娃娃,她紧紧抱住Khaos,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心口。 她不在乎这个姿势也许会让Khaos窒息,因为刚好,Khaos并不需要呼吸。 他只需要江尧。 “可是如果不在一起的话,会更难受的。” 方骁柳的声音将江尧的思绪从回忆中扯出。 江尧转过头去看她。 “我买东西有一个标准,如果一个东西让我觉得很贵,但我还在纠结,那说明我真的很想要。” 方骁柳说着,转过头看着江尧: “同理啊,如果看到一个人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但你在纠结要不要看到那个人。” “那么,江尧,你一定很想看到他。” 方骁柳轻笑一声,对着不远处的显示屏抬抬下巴,语气里带点狡黠: “对吧?” 江尧眨了眨眼不肯看她,也没有回答。 方骁柳一把勾住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不过,和K老师的话,你要注意舆论影响哦。” 虽然现在网络上,JK的CP粉声势浩大,但磕CP和真的接受这两个人在一起,其实是两个概念。 Khaos本来就是超级大流量,死忠粉众多,如果他官宣恋爱,江尧恐怕会受到不少攻击。 况且Khaos现在还是江尧节目的嘉宾,即使有他的咖位撑着,大众不至于发出“江尧为了捧男友开项目”这种话,但终究是工作里掺入了私人感情,同样会引发舆论上的风险。 方骁柳只是希望好友偶尔解放一下自己,可不希望江尧真的把脑子一抛就去谈恋爱了。 “这个部分,应该没什么问题。” 江尧想了想,笑着摇摇头。 即使Khaos需要适当遮掩一下身份,但网络舆论这种小问题,对于顶级智械来说,简直是江尧两个呼吸之间就能解决的事。 不过……Khaos对“公开”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反应? 会不会兴奋到直接CPU烧干掉,然后晕过去? 那个家伙,大概连晕倒之前都要找个漂亮的角度。 江尧忍不住牵起唇角,又马上将笑容收回去。 瞎想什么呢,她还没答应Khaos呢。 再说,谈恋爱在一起…… 江尧轻轻咬住下唇。 在那之前,她应该先给出另一个答案。 舞台上,Khaos的歌声开始响起,江尧拿出手机 ,点开了郁温榕的对话框。 【江尧:那天突然离开,很抱歉。】 【江尧:关于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她轻咬住下唇,打下最后一句话: 【江尧:很抱歉,我拒绝。希望你找到合心意的恋人。】 按下发送键的一瞬前,她的手被人握住。 那条信息孤零零地留在了对话框里。 “……江应淮?你怎么在这里?” 江尧有点惊讶地抬眼。 江应淮没有回答,视线落在江尧的手机屏幕上,狭长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选好了?” 他开口问,声音依然泛着一点凉意,江尧却觉得他似乎情绪不太对劲。 江尧没有回答,别过眼去不看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处理了这个,下一个是谁?我,还是陆予燃?” 江应淮声音艰涩,又带着自嘲的笑: “是我吧,因为你会把陆予燃放在最后一个。” 江尧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妹妹,为什么选他?” 江应淮自顾自说着。 舞台上的歌声响起,后台里十分忙碌,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拿着对讲机生怕错过一个字。 方骁柳也要去做上台前的最后准备,导演组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 在充满了声音和脚步的后台里,江尧和江应淮却被“忽略”在一片无形的小天地里。 “因为你喜欢他?” 江应淮低声问。 江尧的呼吸一紧,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瞬间变快。 “还是因为,现在,他才是你的最优解?” 江应淮极慢地从薄唇间,吐出这句话。 “……” 江尧沉默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否认这句话。 “事业上,他是顶级艺人,不管是人气、咖位,都是你的底牌和助力;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的长相应该也是我们当中最符合你心意的。” 江应淮呵了一声,继续道: “况且,他的身份,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你反而很安全,不用担心他突然暴起,暴露身份,或者伤害到你……对吧?” 他俯身,双眼直视着江尧,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不选我,那些问题没有意义。但是妹妹,我也……” 江应淮握着江尧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一向平稳到没有任何波动的声音,此刻居然微微颤抖: “但是,我也会伤心的。” 他轻声说。 江尧的掌心感受到他的胸膛正在缓缓起伏,和他隔着布料也无法忽略的冰冷体温。 这是属于江应淮的痕迹。 江尧缓缓垂下眼,任由江应淮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去。 江应淮也是会伤心的。 她难以控制自己不去回想这句话。 江应淮也会……伤心吗? 大概是这样的。 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很容易被对方伤害。 爱总是如此。 “……我没有,想要让你难过。” 江尧沉默半晌,只说出来这句话。 她总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 想要安慰谁的时候,想要说真心话的时候,想要承认一些曾经不敢面对的事情的时候。 开口就变得很难,坦诚更是仿佛酷刑。 “你不会让我难过,你也不需要让我难过。” 看着她的表情,江应淮忽然掀起唇,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放柔: “你想要Khaos,不需要放弃我,也不需要放弃别人。” “人类的那套道德伦理,对我们又不适用。” 他低下头,手指划过江尧的唇瓣,笑着说: “妹妹,赢家通吃,不好吗?” 57. 小姨 ——!? 江应淮在说什么? 江尧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正要开口,却被江应淮在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于是江尧动作一顿,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踩他一脚。 “放心,他们听不见的。” 江应淮为江尧整理好衣角,动作自然娴熟: “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嗯?你会喜欢的。” 江尧怎么可能在公共场合和他聊这种话题,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接收到这个有点凶巴巴的眼神,江应淮眼中浮现出笑意: “那么,我去工作了,妹妹。” 他又俯身,用鼻尖蹭过江尧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 江尧站在原地,看着后台人员们不知道何时聚集过来的视线,一股尴尬感顶住后背。 “他,国外长大的,礼节不太一样。” 江尧面上依然保持冷静,开口解释。 其实连手掌心都冒汗了。 都是职场人,心里再八卦,也知道绝对不能对着顶头上司追根究底,于是众人一边说着“理解理解”,一边散开继续去工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必定有无数小群将彻夜不眠,狂热讨论。 啧。 江尧又想踩江应淮了。 她将心思重新收拢,回到工作上,拿起手机却发现自己刚才没有发出去的拒绝消息,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而另一边,就是郁温榕的回答。 【郁温榕:对不起,江尧小姐,是我吓到了你吗?】 【郁温榕: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拒绝我的求婚,不代表就要和我彻底断联呀。】 【郁温榕:江尧小姐,可以再给我争取一次的机会吗?】 【郁温榕:江尧小姐,我可以去见你吗?】 【郁温榕:江尧小姐,我想见你,可以吗?】 【郁温榕:江尧小姐……】 这条消息之后,聊天框沉寂了几分钟,最终,郁温榕发出了最后一句话。 【郁温榕:至少,请当面拒绝我,好吗,江尧小姐。】 江尧看着这句话,沉默片刻。 然后,她发送了一条回复: 【江尧:好。】 迅速切出了聊天界面,江尧下意识不想去看郁温榕的回复。 不管对方的回复是热情还是冷淡,江尧恐怕都不会觉得太舒服。 江尧以前几乎不会有这种感觉,她很少有任何感觉。 她在厚厚的透明茧里活了太久,于是现在一点点风雨和爱恨,都有时让她无措。 江尧垂下眼,将手机锁屏,抬眼看着监控屏幕上,在灯光最中心站着的青年,轻轻呼出一口气。 江应淮说得对,所以江尧刚在没办法反驳他。 她当然是喜欢Khaos的,他的漂亮脸蛋,他对她从来都赤诚的奔赴,他流露出的天真和小小心机,江尧都喜欢。 但江尧选择他,也不仅仅因为喜欢。 她也不仅仅喜欢他。 更多是因为,在她心中,比起江应淮陆予燃二人,Khaos能为她带来的帮助更多,也更加“安全可控”。 江尧知道Khaos不会在意这带着利用和控制的感情,他总是带着欢欣地接受江尧给予的一切。 可正因为知道这一点…… 江尧缓缓叹了口气,给方骁柳发了个消息。 【江尧:我真坏。】 这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方骁柳马上要上台表演了,她现在去打扰对方干什么? 【方骁柳:错误答案,驳回。】 【方骁柳:怎么了?和姐说说。】 【江尧:……】 【江尧:你先上台吧。】 江尧听着Khaos的歌声末尾落下。 他分明站在偌大的舞台上,眼前是上万名为他欢呼喝彩的观众。 可他只看着摄像头。 江尧知道,那是他在直视着她。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幸运存在。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 Khaos抬手扶住麦克风,眼中泛起湿润而温暖的潮涌: “所以我,才有意义。” 手机弹出新的消息,是Khaos发来的。 【Khaos:好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主人的。】 【Khaos:>//// 这大概就是不是人的好处,哪怕身体还在台上演出,也可以直接脑内线上聊天。 江尧的唇边向上牵动一瞬,又被她自己压下。 【江尧:专心演出。】 而对于Khaos伪装成撒娇的得寸进尺,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很快,手机里弹出新的消息,江尧还以为是Khaos又要说什么绿茶经典语录,带着笑意的眼神垂下,忽然顿住。 【小姨:小尧,我明天回来,这是航班信息。】 - 第二天,江尧站在楼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黑车越野车。 “给你带了早餐。” 江应淮坐在驾驶位上,降下车窗,转头看着江尧。 “小姨告诉你的?” 江尧问。 江应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哦,你不需要谁告诉。” 江尧看懂了他的眼神,轻哼一声,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还带着温热的餐盒被递过来,江尧抬手接过打开,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虾仁滑蛋贝果,包体上还带着烘烤后的芝麻,闻着就很香。 “为什么给我带这个?” 江尧问。 她以为里面会是可丽饼,她总是吃可丽饼,没怎么吃过贝果。 “因为我喜欢吃这个。” 江应淮说。 “……嗯?” 江尧不知道从何问起,是骂江应淮把自己的口味强加给她,还是质疑江应淮怎么可能会有“口味”这个东西。 “我的祖辈们,有的渴望成为更准确的机械,也有的渴望成为真正的人类,因此,大家对自己的机体都进行了不同方向上的改造。” 江应淮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他不是在坦诚自己非人类的、在联邦世界里会被举国追杀的危险身份,只是单纯地在解释自己的口味习惯。 “我选择了倾向人类的部分,构建了最大可能程度上仿生的器官系统。” 他看着江尧,狭长凤眼中带上几分笑意:“所以,我能尝到味道,也会有口味的偏好。” 江尧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惊讶。 “我喜欢虾的口感,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因为你一般只会吃固定的几种食物。虽然可以用数据来推测,但是我很好奇。” 江应淮说。 “……好奇什么?” 江尧问。 “我喜欢的味道你会不会也喜欢,这点我很好奇。不想用计算得出答案,想看到你的表现才知道。” 江应淮说。 江尧忍不住又去看他的侧脸。 他真的很像一个人,虽然是一个高傲,冷淡,矜贵里又带着凉薄的人。 但是……他真的很像是一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尧就这么觉得了。 江尧垂下眼,咬了一口贝果。 虾仁脆弹,带着独特的鲜甜,里面的虾线已经处理干净,只能吃到紧致的虾肉。 滑蛋大概是加入了牛奶,非常嫩滑,同样是鲜甜的,但这种甜味与虾肉的甜完全不同,叠加出新的层次。 是好吃的。 江尧的手指缓缓收紧,包装纸被捏出轻微的脆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知道的。” 她终于开口问。 在后台时,江应淮说出那句“人类伦理”的时候,语气平淡自然,半点没有“摊牌”的架势。 反而表现得好像,他的身份,是一个双方早就心照不宣的默认项。 ——这让江尧感到惊讶。“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妹妹。” 江应淮不答反问。 江尧思考了一下,许久才开口: “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江应淮看着她开车冲进湖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江应淮一眼就点破她的笑容是“假的”的时候。 江尧淮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强行打破了江尧某种已经固化的生活惯性。 她被迫去面对许多东西,比如她虚假的笑容,比如她痛苦的内心。 说实话,每一次都很艰难。 所以江尧下意识躲避着带来“艰难”的江应淮,甚至假装自己十分厌恶他。 比起让她陷入痛苦的人,江尧在那时,更加讨厌逼迫她面对真相的江应淮。 “……江应淮,我应该和你道歉。” 江尧缓缓说。 “不需要。” 江应淮摇头,眼中一点笑意:“这是哥哥的天职。” 不管为妹妹做什么,这些都是,哥哥的天职。 到达机场,江应淮将车停好,抬头从江尧手里拿过她没吃完的半个贝果,咬了上去。 “果然,我的手艺不错。” 他自顾自地点评。 江尧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抬手按住唇角,不想被发现。 “妹妹,笑出声了。” 江应淮平静开口。 “没有。” 江尧不承认。 “好吧,没有。” 江应淮也不纠结,顺着她说下去。 他的手比江尧要大上一圈,牵住她的时候,可以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江尧偷偷用指甲划他。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接机口,江尧看见江沐钦的身影远远走过来,下意识想要甩开江应淮,却发现对方此刻收紧了手指,不肯放她离开。 “……喂!” 江尧小声说着,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能被看见?” 江应淮反问。 “你名字上不是我小姨的养子吗!她要是看见了……等等。” 江尧反应过来。 “她知道你的身份?” 江尧问。 江沐钦孤身一人多年,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养子? 这件事曾经让江尧感到十足疑惑,但毕竟是江沐钦自己的事,她没有去探究。 但现在她知道,他们似乎都非常遵循自己的“设定”。 而江应淮的设定是“哥哥”。 他必然是用了某种手段才成为了江沐钦的“养子”。 “你把我小姨催眠了?” 江尧想到一个有点可怕的可能性。 江应淮看着江尧的脸,忽然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语气有点飘忽: “妹妹,你的想象好可爱。” 江尧踢了他一脚。 “我给她介绍了那位医生,作为交换,她给我一个身份,和在你身边的机会。” 江应淮说。 江尧沉默片刻。 “哦,她不是……” 江应淮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误,正想解释,却被江尧打断。 “我没有误会,我知道小姨不会把我当做交易的筹码。” 江尧说。 刚才江应淮的话,太容易让人理解为,江沐钦为了给自己治病,将江尧“送”给了江应淮。 似乎也可以这样理解,但江尧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就在自己心中否认了这个可能。 “小姨她,不会那么做的。” 看着带着笑容快步走过来的江沐钦,江尧轻声说: “她让你留在我身边,是知道,也许你是能帮我的那个存在。”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小尧。” 江沐钦走到江尧面前,眼神上上下下将江尧看了许多遍。 “变了很多。” 最终,她只是这样说,脸上升起许多感慨,眼角却泛起一点红。 58. 错愕 江沐钦看着站在眼前的侄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江尧的手背。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几乎都认不出江尧了。 因为,江尧眼睛里的神情,看上去好像不太一样了。 江沐钦第一次见到江尧,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 那时,她还叫“李婧娴”。 江沐钦对这个侄女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偶尔从几乎已经不联系的亲戚口中听说,这个成绩优异,性格温顺的女儿,是她姐姐江空芝最大的“骄傲”。 当时,她姐姐的丈夫生病离世。 江沐钦虽然已经和姐姐断联多年,但在听说姐姐母女二人经济上颇为艰难的时候,还是想起一点过去的情分,打算去给一笔钱,当然,在那之后,依然要回到毫无联系,再无瓜葛的状态里去。 为此,她出席了李父的葬礼。 江尧是葬礼的主持者。 江沐钦走进礼堂,看着站在门口的迎接客人的江尧。 即使刚刚丧父,年纪轻轻就必须承担起为父亲料理后事的重担,在葬礼上,她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态,沉着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 “我叫江沐钦,是你妈妈的妹妹。” 江沐钦走到江尧面前,自我介绍道。 “小姨。” 葬礼上,女生虽然神态有些疲惫和憔悴,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地和她问好。 “你妈妈可能不太想看见我,你把这个收下吧,我先离开了。” 江沐钦递过去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现金支票,二十万面值。 据说李父的医药费欠款近百万,但江沐钦并不打算帮助姐姐和侄女全额偿还。 二十万,大概足够她们喘息生活过葬礼后的短暂时间。 “多谢小姨。” 江尧说。 她没有去探究为什么从未见过面的小姨会不请自来,只是从容地收下了吊唁金,对江沐钦表达了感谢,同时体谅了江沐钦不想在葬礼上久留的决定。 一个十分温和,体贴,即使疲惫,脸上也一直带着得体笑容的孩子,确实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非常优秀,十分出挑。 “我会照顾好妈妈的,小姨不用担心。” 江尧说。 她看着江沐钦,感谢她的到来,也表达了自己作为孩子会照顾好母亲的决心。 “我和你妈妈,其实关系不好。” 江沐钦回答。 江沐钦很少和人讲自己与姐姐的不和,她的生命中没有亲密到可以说这种家庭私事的人。 “但您还是来了呀。” 江尧很温和地说:“小姨没见过我,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您也并不伤心,大概也不是为了父亲来的。” 江沐钦一时间无法反驳这句话。 “有时候,虽然关系不好,但也不希望对方过得太差。好像就是会这样。” 江尧说。 她依然笑着,眼中闪过的情绪太复杂,江沐钦一时间分辨不清,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或许江尧不仅仅在讲江沐钦,也在讲自己。 从葬礼回去之后,江沐钦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这个侄女。 一个优秀的,体面的, 空荡荡的孩子。 那孩子眼睛里几乎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和死寂蔓延。 江空芝看得出来吗? 江沐钦忍不住去想。 但她想,如果她的姐姐这些年没有变的话,那么一定是看不出来的。 江空芝不允许不体面,不完美的东西存在,她会尝试控制,改变,到最后,驱逐。 不管是不体面的妹妹,还是不体面的女儿。 而江沐钦想起那孩子的眼睛,只感到一阵心口发空。 很快,在一次体检中,她查出了疾病,医生建议她尽量放下工作。 江沐钦本想聘请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来管理自己的传媒公司,但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前,她忽然想起了侄女的眼睛。 或许,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江沐钦找到了当时还叫李婧娴的江尧,提出了自己条件。 后来,李婧娴成了江尧,江沐钦有了一个继承人。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我看到了你的节目,非常好。” 江沐钦和江尧一起坐在后座,目光里带着欣赏和慈爱:“未尧面临的危机那么大,是你力挽狂澜救回来的。” “也是因为小姨打的底子好,大家愿意一起为了未尧奋斗一次。” 江尧说。 这是事实。 如果没有江沐钦之前二十年打下的基础,员工不会对未尧有这么强的归属感,即使明知道公司正在危机中,却没有一个重要骨干主动离职,反而都自愿加班加班,赶工项目。 江尧的大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很多到了精英级别的员工,并不是仅仅靠加班费就能打动的。 “更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能把未尧拉出泥潭。” 江沐钦笑盈盈地说着,又拍了拍江尧的手背:“你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带领未尧,我也可以安心退休休养了。” “在那之前,我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小姨帮忙。” 江尧眨了眨眼,开口道。 “哦?你说。” 江沐钦点头。 “小姨之前虽然不在公司内,但大概也知道,在我们宣传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波折,其中部分波折的助力,就来自与未尧内部。” 江尧说。 “是,我听说了。不过关于这些事,你都处理得很好,我没什么需要插手的地方。” 江沐钦说。 “事情上也许是这样,不过人上面……” 江尧眨了眨眼,微微往江沐钦的方向偏了一点,声音放缓:“如果小姨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处理吗?” 听到江尧的这个提议,江沐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江尧居然在向她求助? 江沐钦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在幻听。 “当、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这么决定?这样做,可能会显得你在公司里的形象不够强势。” 江沐钦点头。 “的确,但形象不够强势,未必是坏事。我刚刚上位不久,又马上要正式接您的位置了,我想,公司里对我不满的老人们,可能不止他一个。” 江尧说。 这一点,江沐钦其实也考虑过。 江尧太年轻,有资历的高层对她不服气,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她曾经思考过,是不是应该帮江尧清理好公司里那些老资历再去进行治疗,但病情发展太快,她始料未及,也就无从出手。 “所以,你想让我出手,压制他们?” 江沐钦问。 “我希望他们继续看轻我,这样,他们才会一直输给我。” 江尧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我从我妈身上学到一件事,很多人都不会去警惕那些,他们觉得不如自己的人。” 江沐钦一怔。 “如果他们一直觉得,我只是靠您的帮助才坐稳了位置,那就最好了。我可以循序渐渐,慢慢让他们远离衷心。” 江尧眨说着,语气居然还有点俏皮:“反正,我未来真正的班底,是跟着我一起成长起来的年轻下属,而不是他们。” 她看着江沐钦,眼神明亮而坚定。 短暂的沉默后,江沐钦忽然笑出声来,点头:“好,那小姨就按你的安排去做!” 她看着江尧脸上的神情,眼中升起止不住的感叹,声音中带着感慨: “小尧,你看上去,状态好多了。” “前段时间加班太多,可能有点累了。” 江尧说。 “不是,这个和工作没有关系,我说的是,你这个人的精气神,好多了。” 江沐钦摇头,目光很快地掠过前方正在开车的江应淮,欲言又止。 “小姨,您想说是因为他?” 江尧开口。 江沐钦看了江尧一眼,没有马上说是或不是,沉思片刻,又释然一笑,摇了摇头。 “不,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开了。” 江沐钦说。 “我很欣慰,你现在会和我提要求,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和决定。我觉得这很好。” 她拍了拍江尧的手背,回忆起过去: “你一直都很优秀,这点小姨知道,但之前的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你以前,什么都想自己扛过去,什么都要做到别人眼中毫无瑕疵的完美,自己再怎么累,也不会表现出来。” 江沐钦叹息。 江尧听到她的话,没有反驳。 “所以,看到你现在这样,终于不把自己耗材使用了,小姨很欣慰。” 江沐钦双手握住江尧的手,认真地说:“我决定把公司交给你,不单单是因为你的节目很成功。更是因为你的行动让我看见,你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未尧的员工,而是它的主人。” 江尧感受到自己手心手背传来的,属于江沐钦的体温。 她觉得奇怪,她明明是一向讨厌被说教,被教导的,她以为自己难以承受任何来自长辈的“为你好”。 但此刻,她又没有想要甩开江沐钦,用手捂住耳朵的冲动。 江尧惊觉,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陷入过突然的惊恐和绝望了。 “……嗯。” 她的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头。 “小尧,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当过妈妈。当然,我也不觉得我是你的妈妈,但是,有你这样一个继承人,一个后辈,我很开心的。” 江沐钦说。 江尧看着她的脸,温和地点头,回应她: “我知道,小姨。” 汽车一路驶到江沐钦的别墅。 站在露台上,江沐钦看着汽车一路向远处开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站在葬礼门口,对每一个来宾鞠躬,伸出双手接住白色信封的江尧; 又想起刚刚转身与她告别时,对着她微笑挥手的江尧。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那么久了。 “我以为你会问她,关于我的事。” 坐在驾驶位上,江应淮开口道。 “你不可以控制汽车自动驾驶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开车?” 江尧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联邦的车有内置系统锁,如果我直接接管系统,会触发警报。” 江应淮回答,又说: “而且,自己开车才像人类啊。” “你不是说你们不是人类,不需要遵守人类的道德伦理吗?现在又想更像人类了?” 江尧反问。 “不一样。” 江应淮摇头:“想要更像人类,是因为想更像你的同类。不遵守人类的伦理规则,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遵守,你不会选我。”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落寞或者难过。 江尧却有种莫名的自信。 她想,江应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是难受的。 他把自己弄得太像人类了, 于是连痛苦也变得无法自控起来。 “……哥哥。” 江尧将头靠在头枕上,转头看着江应淮的侧脸,轻声道。 车速猛地加快,又迅速回归平稳。 江尧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厉害,居然能让AI失控踩油门。 车子在路边停下,江应淮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居然极为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无措,甚至仿佛不敢直接看江尧一般,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公里数。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选你呢?哥哥。” 江尧说。 59. 他的眼睛 江尧走出电梯,看到一个身影坐在自己门口。 是陆予燃。 高大的男生此刻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搭一搭地动着,像是等得都困到睡着了,金棕色的头发也跟着轻轻晃动,显得可怜又可爱。 江尧当然能看出其中演的成分。 但与此同时,她又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吃这一套。 “明明有钥匙,怎么不进去等?” 江尧走到他面前,开口问。 陆予燃仰起头看着她,桃花眼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我怕你进去看到我,会不高兴。” “不是因为等在门口看起来很惹人怜爱吗?” 江尧声音里带着点打趣。 “也有这部分原因。” 陆予燃也笑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神情里带着点狡黠:“不站起来和姐姐说话,也是这个原因。” 江尧更想笑了。 不过陆予燃说的确实是实话。 他身高一米九几,身材又健壮,站起身的时候,确实很难让人把他和“可怜可爱”这类的形容联系到一起。 反而这样蹲着,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进去吧,我正想找你。” 江尧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打开了门。 陆予燃进门之后,乖乖坐在沙发上,有点紧张地等着江尧开口。 “那天我给你发消息,看到了?” 江尧问。 江尧说的,是那天她直接发给AI男友软件的消息。 这个问题一出来,陆予燃就知道,江尧是打算真正把一切都摊开说了。 “……嗯,所以一直在等姐姐。” 陆予燃点点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委屈:“姐姐好久都不来找我,所以才来门口等着的。” “有很久吗?” 江尧说。 从在电梯里接吻被撞见到现在,才过去几天而已。 “超——级久。” 陆予燃拉长了声音,可怜兮兮地点头。 江尧看着他的发梢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着,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揉了一把。 “好吧,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说。 “姐姐不用道歉,对我做什么都不用道歉。” 陆予燃顺势将自己整个人都贴了过去,黏糊糊地抱住了江尧的腰,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蹭她。 “你现在好幼稚。” 江尧捏了下他的脸蛋,回忆起来:“刚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很成熟吗?” “因为那个时候你需要我成熟。” 陆予燃仰起头看江尧,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视角,桃花眼带着亮晶晶的笑意。 “……好像是。” 江尧回忆了一下两个人的初见,摸摸陆予燃的脸颊。 那时候的江尧,已经没有精力去承担任何东西,她连自己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讨厌被关注,讨厌被需要,甚至连被爱也觉得太沉重。 “谢谢。” 江尧垂下眼,在他的鼻尖落下一个吻。 陆予燃的眼睛瞬间睁大,脸颊泛起红晕,江尧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加快的心跳。 “……你们都好拟真。” 她不自觉感慨。 陆予燃撒娇一样轻轻哼了一声:“姐姐不喜欢?” “没有,我觉得很好。” 江尧摇头,捧着他的脸:“可以说实话吗?” “当然!姐姐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陆予燃用力点头。 江尧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其实,就因为你们不是人类,所以,我才会觉得,真好。” 江尧总是不懂人类,可是作为人类不懂人类,似乎是一种错误,也是一个缺陷。 她常常分不清别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潜台词和情绪。 工作场合里,这种“缺陷”还不明显,因为一些职场交流和商业礼节都有着可以遵循的规则和逻辑,大家的目的也总是统一:为了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 江尧知道自己很聪明,她不擅长理解情绪,但很擅长理解逻辑。 所以只要依靠自己总结出的社交规律和模板,她就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一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可是工作之外的人类,以及人类的感情,都变很复杂。 爱一个人也可以因为伤害对方而感到快乐; 明明感受到的是痛苦也必须告诉自己那是爱的证明。 江尧总分不清。 她的规则无法适用。 “我其实,一直很害怕。” 她低声说。 害怕这个她难以理解的世界,担心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戳破她伪装出来的游刃有余。 做得越好越害怕失败,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崩塌。 十四岁那年,江尧站上学校的领奖台。 她站在那上面,拿着全科满分,再无可能进步的成绩单和奖状,心中只有跌落的恐惧。 她好像从未走下过那个领奖台。 直到现在,在面对成功,面对爱意的时候,她还是会…… “我也很害怕,尤其是在见到你之前。” 陆予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手心,开口道:“特别特别害怕,甚至想要跑掉,只在手机里看着你就好了。” “怕我不喜欢你?” 江尧笑了下,不是太意外。 “是呀,超级超级害怕,我知道,人类的喜好和偏向都是随时在改变的。” 陆予燃坦诚地说: “况且,不管是我,还是他们两个,设定都有很大差别,我也不知道你是稳定地喜欢这几种不同的类型,还是口味随着时间改变了。” 江尧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这句话。 “所以,我就只好向宇宙祈祷,希望你一直都只是口味多样,不是变了。” 陆予燃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虔诚期待的神态。 江尧被他逗笑了。 “你说我花心?” 江尧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我祈祷你花心。” 陆予燃认真地点头:“如果你忠诚又专一,我还有什么机会?你那么喜欢他,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好像把自己说委屈了,趴在江尧膝盖上,轻轻用脑门去顶她的腿。 江尧有点痒,用手推他。 “所以,姐姐,你在害怕什么?” 陆予燃顺从地被她推开,却又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放柔,缓缓问。 江尧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抬头看他。 “我一直在想,你们的爱到底是从何而来,我又有什么值得这份爱的。你们会不会变,会不会发现现在的感情都只是程序控制之下的幻觉,会不会……” 江尧说着说着,将头埋在陆予燃胸口,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可是这种担心,即使你们回答无数遍,如果我自己不相信的话,也是没用的。可是……” 可是如果只是听见答案就可以变得不担心,不害怕, 那该有多好。 “我还是害怕。” 她轻声说。 陆予燃看着江尧的眼睛,和她安静中属于自己的倒影,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好开心。” 他说着,用力抱紧江尧。 江尧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惊讶还是应该扇他。 “害怕是因为在乎,你担心我们会变,是因为你在乎我们,也在乎和我们相处的时间,得到的感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好开心。” 陆予燃说着,垂下眼去吻江尧的头发:“但是在乎不是坏事,在乎也不一定就会受伤的。” 在乎也不一定会受伤的。 在乎某件事,在乎某个人,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到达的地方。 也许会失败,可并不是一定会。 江尧闭上眼。 她重新回到十四岁的领奖台上。 记忆中,那张沉重的成绩单还在她手中,她站在台上。 这次,除了难以更加前进的恐惧之外,还有什么悄然在她身上复苏。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江尧闭上眼,缓缓倾听。 开始零碎渺小,渐渐地,变得响亮,一声一声,像是要冲破黑暗。 是掌声。 领奖台之下,有掌声响起。 她再睁开眼,领奖台变成舞台,舞台下,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有人举着她名字的灯牌。 有人为她而来,被她鼓舞,因她欢呼。 江尧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湿润。 “姐姐,我们一起带着会被抛弃的害怕,一起走到未来去,好不好?” 陆予燃吻上她的眼泪。 - 回归的第二天,江沐钦就召开了股东大会,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正式任命江尧为未尧传媒的正式CEO,同时将自己股权全权代理给江尧。 第二,拿出证据,免职了那个一直在公司里暗中搞小动作,甚至联合秦异景前经纪人在网上对《混沌狂响》发起攻击行 为的高层。 这位高层在公司已经呆了十五年,是资历极深的老制作人,被直接公开开除,职业生涯和一生名誉同时彻底崩塌, 被迫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看向江尧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以许安茗为首的下属们为江尧举办了小小的庆功仪式,江尧收下了鲜花,婉拒了比较贵重的礼物,并给项目组里每个员工发了八千奖金。 工作上的胜利成果已经到手,江尧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 “等很久了吗?” 江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开口问。 坐在驾驶位的郁温榕转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声音却带着落寞: “如果能等到江尧小姐的话,多久都不算久。” 江尧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江尧小姐是来拒绝我的。” 郁温榕的声音依旧温和,除了淡淡的落寞,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因为不希望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所以还让我不要去接,在车里等待……” “抱歉。” 他越是毫无怨言,江尧就越是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打算快刀斩乱麻: “我不能和你结婚,也不应该继续和你见面了。祝你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人。” 她的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打算下车,却发现车内的门锁已经自动上锁。 “你——” 江尧猛地抬起头,心中惊讶。 他居然是这么无法接受失败的类型吗? 完全看不出来。 “江尧小姐,别担心,我不会纠缠的。” 郁温榕看见江尧眼中的惊讶,表情依然温柔,声音和煦地安抚她: “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江尧看了一眼车门,确认自己应该没办法一脚踢开,于是抿住下唇,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真的,几个问题,然后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郁温榕说完,又强调了一遍: “郁温榕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所以你讨厌我也没有关系。” 江尧没理他。 “……我反悔了,请不要讨厌我,江尧小姐。” 郁温榕的声音放轻: “江尧小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郁温榕’呢?” 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 江尧不明所以。 但毕竟突如其来把人摔了的是她——虽然江尧认为郁温榕突兀求婚,被甩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对,她和他本来也没有确认过情侣关系。 忽略掉心中乱飞的思绪,江尧开口: “没有,从正常人的标准来看,你很好,很完美,没有缺点。” 这句话是真的。 郁温榕和她年龄相仿,学历出众,职业体面,性格也很温和,甚至没有双亲。 简直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那为什么,你要放弃‘郁温榕’?” 郁温榕眼中的疑惑更加明显了。 这样懵懂却执拗的神情,居然让江尧在他身上看到某种可爱。 “可能因为……我其实没有那么正常。” 江尧说。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神情释然,又重复了一遍: “我其实,没有那么正常。所以合适我的人,可能也不太正常吧。” “这不是你的错,你一定会遇到合适你的人的。” 她大方地祝福着前相亲对象。 而郁温榕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不解,他低着头思考良久,终于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所以……江尧小姐,你变了呢。” “你不像当正常人了吗?不想要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了?” 他的声音由温和变得急促,像是喃喃自语,又仿佛被过快的思绪带动着,连语句都变成纯粹词语的拼接: “改变,人类,善变……江尧,江尧……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6()——” 他猛地仰起头来,眼中的光亮得骇人,江尧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轰!!! 一辆车冲着副驾驶的方向踩足油门碾压过来,江尧最后的记忆,只有身后传来的巨大碰撞声,和眼前飞溅开的破碎金属。 不像是车的零件, 像是一只……被撞碎的手臂。 在晕掉前,她恍惚间看见郁温榕的眼睛。 但怎么会是, 紫色的? 60. 正文完 江尧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面前围着一圈脑袋。 她有点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小姨江沐钦还泛着红的双眼。 “小尧?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江沐钦着急地握住她的手,连声问道。 江尧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江沐钦的私人医院专属病房里。 “姐!” 许安茗的声音下一个传来,她推开门“哒哒哒”快步走进来,还带着点哭腔: “那个人也太可恶了!被开除之后居然怀恨在心,开车去撞你!” 哦,对,车……那个算车祸吗? 江尧一时间有点判断不出来。 “郁……” 她刚想张口,话却被打断。 “好呀你个江小尧,可算醒了!” 方骁柳一屁股坐在她床边,双手抱肩,气势汹汹:“以后不能随便上不熟的车知道了吗!” 不熟的车? 什么意思? 江尧没听懂方骁柳话里的意思,却很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口风走: “哦,知道了。” “姐姐,喝点水吧?” 陆予燃走过来,端着一杯温水。 江尧被他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捧着水杯,在里面尝到了一点蜂蜜的甜味。 “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江应淮推门走进来。 Khaos跟在他身后,原本神情中还带着不满,察觉到江尧的视线后,马上扬起笑脸和她打招呼。 “主、尧尧姐!” Khaos小跑着到江尧病床边上蹲下,浅金色的发梢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心疼地用手指碰了下江尧手背上的输液管,眼圈有点红。 “我没事,你没听到,只是擦伤。” 江尧用手指戳戳他柔软的脸颊。 “软组织挫伤。” 江应淮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 江尧摊手,看向江沐钦:“小姨,我受伤的事,新闻报出去了吗?” 江沐钦摇头。 江尧松了一口气。 她最近这段时间身上的争议已经够多了,她并不想再被挂上一个“公司内斗”的标签。 “不过,这个不是我的决定。” 江沐钦开口道。 什么意思? 江尧还没问出口,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两个身穿联邦探员制服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眼神肃穆坚毅。 “江尧女士,你好,我们是联邦七区特别调查局的探员,我姓李。关于你遭遇的事件,我们有几件事需要你确认一下。” 李探员说着,手持平板上投影出郁温榕的肖像。 江尧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紫色眼睛,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说。” 江尧点头,一副虽然迷茫却依然尽力配合的表情。 这时候不得不感谢江应淮之前对她表演功力的挑刺,江尧觉得自己现在做出的表演应该相当真实,无懈可击。 李探员看了一眼江尧,开口问: “你们是什么关系?” “相亲对象,但是我最近刚刚表达了,不想和他继续接触,所以那天是我们约好的告别。” 江尧回答。 “为什么不想继续接触了?你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异常吗?” 李探员带着探究的神情问。 “他?说实话,我没注意到。” 江尧想了想,叹息了一声:“如果李探员提前了解过我的话,大概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情,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 “江尧女士是指,你和你母亲之前的事吗?” 李探员问得很直白。 江尧神色一顿,点了点头。 “你在之前,真的没有察觉过他有什么异常吗?” 李探员又问了一遍。 “没有。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都在车上,他受伤了吗?” 江尧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个部分,我们不方便透露。后续如果有需要江尧女士协助的地方,还希望你能配合。” 李探员收起平板,语气严肃: “请您好好休养,我们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就转身离开,脚步利落。 江尧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渐渐沉下去。 “到底发生什么了?” 江尧问。 有某三个家伙在这里,她完全不担心高科技监听。 环视一周,方骁柳先凑过来,看着江尧,脸色有点复杂。 “那个车祸现场里,只有你,还有一些零件碎片,没有郁温榕。” 方骁柳说着,咂咂嘴: “他的所有信息,职业,学历,还有什么消费记录之类的,反正所有资料,听说都蒸发了,连他这个人也是。所以,有传言说……” 方骁柳凑到江尧耳边,几乎是气音了: “他是个觉醒了意识的AI,混在人群里,因为倒霉卷入这场事故,才被发现了。” 江尧的手瞬间握紧了床单,她缓了两秒,才用一种惊讶中带着不相信的语气回答: “怎么可能。” 原来是因为这样,方骁柳刚刚才会在她提起郁温榕时刻意打断。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都跟都市传说一样,时不时冒出来一个。” 方骁柳耸耸肩,显然也不算太担忧: “只是那些探员可能会烦你一阵子。” “我倒是无所谓。” 江尧摇摇头,眼神隐晦地扫过陆予燃三人。 “姐姐,没关系的,那种调查,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不会打扰到你生活的。” 陆予燃笑眯眯地出声: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养好身体才行。” 江应淮高冷地看了他一眼,但也点了点头。 Khaos的表达则更直白一点: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碗燕窝,正在耐心给江尧吹凉。 江沐钦坐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场景,视线缓缓落在了江尧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 “你这是,要开大院儿?” 江沐钦嘴里吐出一个颇为古老的词汇。 江尧眨了眨眼睛,递过燕窝,低下头喝起来,假装自己没听见,神情自然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小姨,这件事,你没和我妈说吧?” “她可不会接我电话。” 江沐钦顺着她转移了话题,似笑非笑:“当然,我也不会给她打。” “谢谢小姨。” 江尧对着江沐钦笑了一下。 江沐钦看看侄女,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这几个人,眼神来来去去,最后叹了口气: “你开心就好,以后可得好好保护自己。” “我会的。” 江尧点头,又想想起来什么一样,看向方骁柳: “对了,那个……张嘉愿的案子,是不是这几天就开庭了?” “嗯,明天,我打算去看看,毕竟同学一场。” 方骁柳点头,眼珠子一转就能猜出来江尧的意思,瞬间有点不赞同: “你要去吗?你刚车祸,而且张嘉愿的事还掺和了那个什么,你去不好吧?” 江尧咽下一口燕窝,只说: “我想去看看。” 她想去看看,一个真心爱着AI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 庭审当日。 江尧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穿着灰色囚服的张嘉愿走进来。 她和江尧想象中不一样,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和的人,带着眼镜,一身的书卷气。 “张嘉愿,检方以违规使用非法软件并传播违规罪,对你进行起诉,你是否认罪认罚?” 法官开口。 “我不认。” 张嘉愿开口道。 她一开口,法官和检方、包括她自己的辩护律师,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被告,你不认罪的理由是什么?” 法官问。 “我认为检方起诉我的罪名有误,我的罪名应当是,‘与人工智能相爱’,不是吗?” 张嘉愿回答。 旁听席里传来小小的议论声。 “肃静!” 法官重重拍下法槌,看向张嘉愿:“检方提供的证据已证明,你所使用的软件是一个非法软件,其中的‘AI’只是违法公司用来宣传的噱头,并不存在你所说的‘AI’!” 她拿着法槌,语气严肃,不容反驳。 张嘉愿看着法官,沉默许久,没有再说话,头却高高仰起,不肯向下看去。 “法官阁下,我方希望提供一项新的证据。” 张嘉愿的辩护律师站起身来。 当庭新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有张嘉愿的脸上露出慌张。 “我方提供的证据是一份精神检测报告,上面显示,由专业医生诊断,我的委托人张嘉愿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她的病情会导致她无法分清自己的幻想和现实。” 辩护律师的声音清晰有力: “我方现在申请,法官将我的委托人张嘉愿,视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不承担刑事责任。” 张嘉愿脸上的平和破碎,她焦急地叫着:“学姐!” 啪——! 法槌再一次被重重敲下。

“由于被告方提供了新的证据,本庭暂时休庭,将在休庭结束后,进行宣判。” 法官说道。 张嘉愿带着气愤和抗拒的神情,被狱警强行带了出去。 “看来大家都没招了。” 方骁柳坐在江尧身边,摊手点评道。 “嗯。” 江尧应声。 张嘉愿的发言,显然是为了维护自己爱情的“真实性”,不惜为此背上更重的刑罚。 但法庭和检方,都绝不能承认她爱上的是真的“AI”。 他们必须说,那只是一个有着夸张噱头的非法程序,联邦根本没有AI存在。 这个案件于是只能僵持在这里。 直到现在,张嘉愿的辩护律师拿出一纸精神证明,让她的话全部失去法律效力。 “这下,张嘉愿是不用坐牢了。” 方骁柳感慨,有点唏嘘:“但我估计,她应该比坐牢还难受。她可真是喜欢她那个AI恋人啊。” “她会想明白的。” 江尧说。 “嗯?” 方骁柳没听懂。 “她会想明白的,比起自由,别人承不承认她的爱情,不重要。” 江尧说。 比起追究“是否真实”,“是否被承认”,“是否被祝福”…… 那一瞬间的幸福,是不是比较重要? 张嘉愿想守住的未必是那个“AI恋人”,而是将那段感情视为真实的自己,守住她真切付出过的那些情感和爱。 江尧站起身,转身向厅外走去。 “你不听宣判了?” 方骁柳问。 “不用听了,等她住进疗养院之后,我再去看她。” 江尧背对着方骁柳摆摆手,语气轻快: “我和她,好像还真的有点话题可聊。” 在方骁柳似懂非懂的目光中,江尧走出法庭的门。 再往外,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法院的大门。 大门口,一辆越野车停在外面。 江尧站在车前,用手指叩了叩车窗。 主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江应淮冷硬英俊的面孔。 “庭审还没结束。” 江应淮说。 “不用听了,我后面再去看她。” 江尧说:“我想和她说话的,不适合今天说。” “看来你要有一个新朋友了。” 江应淮回答。 江尧笑笑,没说话。 “姐姐,我带了椰奶银耳粥!” 陆予燃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主人……上次的燕窝,你还喜欢吗?” Khaos也探出头来看着江尧,脸上露出羞怯和期待的神色。 江尧看了看他们俩,在心中遗憾宣布,这场关于美的比拼,陆予燃又输了。 但现在的江尧已经不是当初的江尧,她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谁的点心也没接。 “我的猫呢?” 她问江应淮。 “……带来了。” 江应淮沉默片刻,有点不情愿地从副驾驶的坐垫上拿出一个猫包。 “本来想彻底处理掉的,但是他毕竟算是救了你,也算有功吧。” 江应淮自以为很“大度”地补充。 猫包里,小白猫看见江尧的脸,紫色的眼睛一闪,尾巴欢快地快速摇起来。 “小狗开心才摇尾巴,猫不是。” 江尧纠正道。 “因为见到江尧小姐太开心了!” 猫猫嘴里吐出欢快的童声,稚嫩中带着可爱。 “哇,郁医生,这才是你真实的性格?” 江尧凑近猫包,很小声地说。 小白猫一下子僵住,很害羞地用爪子捂住脸,耳朵尖尖晃动着。 “江尧小姐果然还是喜欢稳重的吗……” 小白猫可怜巴巴的,带上哭腔。 “好假,你以后要和K老师多学学,他最会假哭了。” 江尧说了一句,对着江应淮抬抬下巴: “你去副驾驶,我要开车。” “好。” 江应淮点头。 江尧坐上驾驶位,双手扶住方向盘,看着眼前的路,缓缓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听见有人问。 那声音很稚嫩,也清脆,有点陌生,可再听的时候,又觉得很熟悉。 江尧的手握紧方向盘。 “江尧,我们要去哪里?” 十四岁的李静娴问。 “去幸福的地方。” 江尧在心里回答她。 在这个答案的回响中, 她踩下油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