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服S1渡灵师[无限]》 1. 天黑童话会睁眼(1) 死亡的重量是21克。 陈零闻到了血的味道。 鲜血大片大片地流,渗进泥土里,染红锦簇花卉。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仿佛一幅纸油画,厚厚一层,掩住欲来的风雨,沉沉的,压得人无法喘气。 距离邀请函上的规定时间还有二十三秒钟。 陈零靠在栏边。 他身着一席修长贴身的黑色燕尾礼服,搭配黑色领结与单侧章裤,姿态得体,留长的头发松松垮垮绑成一束,半搭在锁骨旁。 他眼睫微垂,手里攥着支随身带的秀丽笔,对着门的方向,比划一下。 外围站了一圈的人。 粗粗数共有七个。 此时此刻,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流露着异样的神情,三五成团,窃窃私语。 好像还有哭声。 原本算上陈零,到场的共有九人。 可少掉的那个人偏不信邪,被送到这儿的第一时间,就闹着说什么“真人节目”、“违法”,不听劝阻狂奔了出去,一头扎进庄园外诡异的黑雾里。 没过多久,逃跑者的尸体就被远远抛回花园,像垃圾一样,血肉被泥土和花争先恐后吞吃。 潮湿的铁锈味刺得人头痛。 “十九秒,”陈零心数,“十八、十七。” “十五、十四……” “十二……” “十。” 最后一辆马车总算赶上,它穿过庄园外浊厚的黑雾,载着里头的人,停进庭院。 他们都是从马车上下来的。 见到马车,守在旁侧的侍者快快上前迎接。 打从众人进入起,这名侍者就如同稻草人般杵在一边,谁聊也不理。 保持着弧度不变的微笑,眼珠子瞪得滚圆,凸出一大块,像鱼。 如今人齐,他依旧维系着先前的表情,眼睛却更往外凸,落在人身上,仿佛自己接待的不是客人,而是令其垂涎欲滴的美食。 陈零感到一阵恶寒。 他继续数:“……五秒。” 这辆马车里坐了两个人。 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拨开帘子。 他的礼服袖口外翻,手指又白又长,面佩一副蝴蝶形面具,看不清对方的面庞。 他的动作很自然,搭配白色内衬与宽松长裤,无端展露出某种松懈、懒散的气质。 “零。” 面具人往边上避了两步,让出位置,最后一位宾客匆匆落地。 倒计时结束。 马车重新掉头,奔向黑雾。 庄园彻底关闭。 “尊敬的各位客人。”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最后两位身上移开,快速回头。 紧闭的庄园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了一名管家,佝偻脊背,声音沙哑。他的制服却很工整,方方正正的脸上遍布皱纹,甫一出声,便惊了陈零身侧的小姑娘一跳。 “啊,”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大的少女小声,“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零按住手里的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闻见了。 那种仿若浸泡在空气里的,强烈的血腥味。 管家支着拐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 他无视了在场人的异样神情,环顾一圈,似乎在点人,语气冰冷阴森:“……很好,没有人迟到。” “欢迎各位来到菲里德尔庄园,参加爱丽丝小姐举办的茶会。” “很抱歉,庄园的主人今天临时身体不适,无法亲自接见,为大家主持。但茶会共持续五天,今日大家收到邀请,舟车劳顿,且好好休息。后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与餐后甜点,房间也已安排好——请随我来。” 在场不少人还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而他们目前无人敢忤逆这名面目可怖的管家,见他催促,犹疑着一个个跟上。 路上,管家喋喋不休。 讲述着庄园的注意事项。 “……今日各位受邀来此,皆是爱丽丝小姐的贵客,除却茶会时间,你们可以在庄园内自由参观,娱乐。如果有喜欢的纪念品,除了小姐最珍视的画像,也可以取下带走。” “各位的客房安排在第三层,晚餐后,侍者会将对应的房间钥匙摆放到各位的餐盘旁边。请好好保管,不要将钥匙交予他人,否则出现个人财产丢失的状况,庄园对此概不负责。” 还有。 “噢,除各位之外,小姐还特意邀请了五位特别的客人,他们已经先行抵达,住在四楼。” “如果四楼的客人们愿意,你们也可以邀请他们一同参与茶会,小姐会很高兴。” “当然,这些人大多脾气古怪,如果没有把握,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讲到这儿,管家又发出一声怪异的笑音,在餐厅前停住脚步。 侍者向两侧拉门。 迎面富丽堂皇,共二十二盏暖色壁灯共列雕纹银柱两方,室内打造外景,玻璃隔开,有山有石。 宽阔的长桌披着雪白餐布,餐点香气扑鼻,分外精致诱人。 好香。 陈零要吐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落到了队伍末尾,舌头抵住上颚,尽量没让自己咳出来。 那名卡点抵达的面具人就站在陈零身前几步,他似乎察觉出陈零的异常,侧了下脑袋,微微倾身。 面具人询问:“你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陈零摇了下头,不想多说。 旋即,他用怪异的目光去看餐桌上的东西。 像看贡品一样。 在侍者的指引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餐厅、落座。 陈零是最后一个。 管家向众人深深鞠躬,脸上展出笑容,和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分外狰狞。 他说:“下午七点二十分,我们的侍者会准时为各位送上房间钥匙,还请大家在此之前,愉快地享受晚餐时间。” 管家直起身体,拄着拐杖走了。 一同退下的还有侍者。 “……” 餐厅里一片静默。 谁都没有率先开动,即使那些食物看上去非常美味。 须臾,有人打破沉寂:“来聊聊吧。” 陈零歪头。 正是他身边坐着的,那名戴着蝴蝶面具的人。 面具人的说话声音很温和,彬彬有礼,让人不自主想认真倾听。 “我是晚风,”面具人念出自己的称谓,“你们都是怎么到这儿的?” 说到这个,在座的人都有话讲了。 “我……” 坐在晚风对面,学生模样的女孩小心举手。 她的声线很弱,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在上晚自习,下课准备回寝室的时候,一走出教室,就……” 其他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们纷纷开口,七嘴八舌。 “和朋友在外头吃夜宵,烧烤店的灯忽然黑了,也听不见声,摸出去,一亮就是这么个地方。” “加班处理工作,刚离开公司大楼。” 陈零也附和了句:“我在家,平板没电了,找充电线的时候被绊了下。” “一个踉跄,过来了。” 还莫名其妙换了身衣服。 晚风托腮:“看来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 他不讲自己是怎么来的,自然将自己划入“不知状况”的行列,面具底下的眼睛眯了眯,转向另 一批从头到尾都沉着脸色,没吭过声的人。 晚风没说话,而是观察。 比起意外,他们脸上更多的是警惕,以及微微的恐惧。 很显然,这部分人并非第一回经历这种事情,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 在晚风的目光下,有人掀起眼皮,主动解释:“这儿是怪谈。” “通俗点的话来讲,就是活撞鬼,被抓进了死人的世界。” “啊,”有人叫了一声,“不可能吧?!” “都死一个人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人有点不耐,“至于怎么离开,回到现实,我也不清楚,方法得自己找,也别指望我能帮忙。” “不过我劝一嘴,你们最好跟着刚刚那管家的要求来,不要随便招惹这里的东西。” 他冷冷道:“真的会没命。” 最先搭腔的女孩咬唇,哆嗦:“这……什么啊……怎么回事儿到底……我、我想回家……” 坐在女孩对面的男人冷笑:“害怕就有用了?” “与其说些没用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 女孩瑟缩一下,不吱声了。 还有人想再讲些什么,可看看餐厅里的氛围,张口,又憋了回去。 陈零掐掐眉心。 稍许,又有一名青年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要按照那管家说的,吃这儿的东西?” 对方怀疑地看着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能吃吗……” “呵。” 方才斥过女孩的男人先动了刀叉:“放心好了,怪谈杀人有条件,真想要我们死,随时都可以,不至于刚来就在食物里下毒。” 晚风同意:“我也这么认为,管家临走前,不是要大家‘好好享用晚宴’吗?” “说不定不吃还中了计。” “……好。” 有人开头,原本还在静观其变的人也一个个动了,慢吞吞去切餐盘里的牛排。 只有陈零。 他没碰任何东西,包括餐盘、刀、叉。 自进庄园之初,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就一直萦绕他的鼻尖,此刻更像是找到了源头,死亡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相互混着,甜腻到令人作呕。 晚风看见陈零不动,手里的叉子也顿了顿。 他疑惑道:“你不吃吗?” 陈零吃不下,找理由搪塞过去:“没胃口。” 晚风觉察出什么,与陈零一道放下餐具。 哪怕晚宴非常丰盛,平白遇上这种问题,也没太多人吃得下,都只拿了自己面前的东西,入口无味,嚼得异常折磨。 剩了很多食物。 尤其是餐桌中央的巧克力面包圈。 这种每个人都要伸长胳膊去够的东西,几乎没被碰过。 钟表的指针缓缓指向结束的时间。 七点二十。 管家带着侍者,准点叩开餐厅。 数把古铜色的钥匙静静躺在侍者托的红色布匹上,一枚一枚,随侍者的动作平放在每个餐盘边。 轮到陈零时,钥匙只剩下最后一把。 这回,侍者将红布往陈零面前递了递,示意他:可以自己拿走钥匙。 陈零没动。 他看着侍者手上的布。 好漂亮的红。 盯了两秒,陈零移开脑袋,点点桌子。 他说:“放在这里就好。” 侍者的脸上没有表情,他遵照陈零的指示,将房间钥匙放到一边。 钥匙上刻着字:白雪。 发放完毕,餐厅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就餐时间结束,请客人们离开餐厅。” 管家的脸上裂开笑容:“祝各位,今夜好梦。” 2. 天黑童话会睁眼(2) “请大家注意。” “小姐喜静,入夜之后,庄园内须保持安静。尤其是客房区,请勿大声喧哗。” “睡前请锁好房门,不要随意外出。如有需要,可按响房间内的呼唤铃,会有侍者前来为您服务。” “一把钥匙开一扇门,若您感到孤独,可以邀请其他的客人到您的房间过夜。” “但请再三确定,站在您门前的,一定是您邀请的‘客人’。” 跟着管家,众人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灯就熄灭一盏。 彻底落进黑暗。 陈零摩挲着手里的钥匙,指腹压着纹路上。一边分神去听管家的话,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庄园四方布局。 过道越走越窄,四四方方,像个棺材。 管家将他们送到三楼楼梯口,便止住步子,不再继续向上。 他仿佛在忌惮着什么,半个身子落在下方的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深深地看着他们。 “早餐将在第二天八时前准备完毕,请准时抵达。” “进食。” 交代完所有事项,管家往后退了一步,带着身后的大批侍者,悄无声息地潜入到楼下的黑暗之中。 众人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鎏金色的花体文字,烫在客房的门牌中央。 与钥匙上刻的标签一一对应。 “我是李文嚣。” 最先说话的人作了自我介绍。是那名在公司加班,才忙完就被拖进这里的新人。 他展示出自己拿到的钥匙:“我这儿写的是猎人。” 站在人群边缘的女孩小声猜测:“根据钥匙给的提示,找到自己对应的房间?” “应该是。” 这话很快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字是一样的,正好一把钥匙一间房。” “不过……” 团队里一名中年男人提议:“管家不是说我们可以邀请其他人来自己的房间吗,没必要一个人一间吧,不如都聚到一起。” “大家待在一块儿,遇到危险了好歹有个照应。” “不行。” 立刻有人出声反对。 他的声音很冷,正是先前在餐厅解释“活撞鬼”一事的青年,王遇。 他说:“怪谈里到处都是陷阱。” “在没有明确规则的前提下聚集,触碰死亡条件,人越多出事的越多。” “想一起死可以试试,没人给你收尸。” “……” 王遇讲话有些难听,男人愣了愣,脸憋得有点红。 他似乎从来没被这样直白地拂过面子,捏住了拳。 但男人什么都没做。 谁都知道,不合适。 “好了。” 一旁的年轻女人见气氛有点僵,主动上前打圆场:“要不我们跟着标签来,先回屋看看?” “现在在外头谈论,也聊不出个所以然。” “说不准线索都在房间里。” 晚风也同意,跟着开口:“不错。” “相信不论是老手,还是新人,大家现在都想弄清楚情况,想要活着离开,只是有些着急。” “既然如此,就更该互帮互助,和平共处。” 这话说得倒挑不出差来。 陈零搭着手臂,用余光瞄了眼晚风,在对方发现之前收回。 王遇也不想起无谓的冲突。见有人递台阶,且大家都没意见,转身走向了客房。 钥匙打开了标注着“珍妮”的屋门。 这下,几个不吱声的经验者也跟着动了。 一个个散开,谁也没理谁。 陈零看出来,这些人都在等。 等待第一个人打开客房,验证钥匙与房间门牌的匹配性。 如果开错门会怎么样? 如果走错房间会怎么样? 没人清楚。 这些怪谈世界的经验者过于谨慎,总要有人去探路。 陈零不会当那个出头鸟。 写有“白雪”门牌的方向在三楼走廊的最尽头,陈零落在后面,等其他人都进去了,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客房内的布局比外面看上去要大。 一面与人等高的镜子、梳妆台、挂满礼服的衣柜、书架书桌,以及一张能挤下三个人的床。 就是这个房间里的全部东西了。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桂花,冲散了庄园里挥之不去的血腥。 陈零将目光落在窗台边。 窗帘是红色的,用绳捆起来,挤在一边,可以从这里看到庭院。 陈零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钥匙硌进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站到镜子前。 镜子正对着床,表面雾蒙蒙的,不像是脏了。 陈零停顿片刻,上手擦了下,没反应。 柜子里挂着很多华丽的礼服,最中间的红裙显眼到扎人。 陈零关上柜子。 将房间完全检查过一遍后,他取出自己夹在口袋里的邀请函。 精致的卡片上写着没头没尾的语句。 上面没有被邀请人的称呼,也没有落款。 【亲爱的,好久不见。听闻你已经得到了天使的宽恕,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为表庆祝,爱丽丝小姐想邀请你参加她举办的茶会。】 【务必在今日下午六时前抵达菲里德尔庄园。】 【在宴会开始时,为她跳一支华丽的舞蹈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张邀请函。 代表着什么? 陈零开始整理目前的信息。 首先:就像那些经验者说的,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现实,遭遇了灵异事件。有鬼,会死,被称为怪谈。 其次: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完成一些条件,从中找到办法。 目前最基础的条件已经确定——在这座庄园里存活到第五天,参加主人举办的茶会。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啪”。 一道微弱的声响打断了陈零的思绪。 他顺着发出动静的方向看去,发现原本捆住窗帘的绳子竟自己断裂开来,摔出闷响。 红色的帘子哗啦垂落,无风自动。 昏暗的灯光下,迸发出鲜艳的红。 陈零呼出一口气,将手背到身后,他朝着窗帘的方向走了两步,没太靠近。 这帘子很厚。 隔着它,就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红色很美味,红色很诱人。 来碰我。陈零听见红色说。 正当陈零要再进一步查看时,背后的屋门忽然“叩叩”地响了两下。 陈零定住,回身去。 “是我敲的门,”他听到晚风的声音,“你好,可以为我开一开门,慷慨留我一夜吗?” 来找他的? 陈零没有放下警惕。 他在门前几步停下,不出声,等待了几秒。 “我没有恶意,请邀请我。” 门外,晚风很认真地说:“还是说你需要我证明身份?我得想想。” 一张邀请函从门缝里递了进来,夹在半空。 “客人”才有的东西。 陈零没接。 片刻后,“白雪”的房门为晚风拉开了一条小缝。 晚风还戴着面具。 他站在门口,见陈零这么快就答应,顿了顿。 陈零给他时间:“进不进来?不进我关门了。” “谢谢。” 晚风立马挤身而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他的动作很流畅,还顺带压了压门把,确定房间锁好,朝着陈零礼貌颔首。 “是你啊,怎么称呼?” 陈零觉得有意思:“连房间里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来做客?” “万一我是害你的东西。” “说来话长。” 晚风环顾一圈,主动上前拾起地上断掉的绑绳,将窗帘重新扎回去。 陈零挪开自己落在红帘上的目光:“那就长话短说。” 停了一下,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叫我陈零就行。” 晚风回答:“好。” 这次,他没将自己手里的邀请函递过去,而是放到书桌上,隔空点了两下:“简单来说,我认为我们拿到的房间钥匙是乱的,与身份并不匹配。” “这间房间,写着‘白雪’的房间,应该属于我。” “如果我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可能会死。” 陈零回忆了一下晚风进入的房间。 似乎是“辛德瑞拉”。 他摸到晚风的邀请函,打开,心下了然。 这封邀请函的内容与陈零拿到的不一样,写法却大差不差,没头没尾。 【你的婚礼很盛大,美丽的殿下。你该得到这份幸福,我也衷心祝福你能够与邻国的王子从此幸福下去。】 【听说此事,爱丽丝小姐很为你高兴,她想念你,你也应该多看看她。】 【请您务必在今日下午六时前抵达菲里德尔庄园,参加爱丽丝小姐举办的茶会。】 【在宴会开始时,为她送上一份久别的见面礼吧。】 “重要的东西,”陈零将邀请函推回去,“直接给我看?” “确实重要,但不算特别,”晚风说,“本质是一种可以共享的情报。” “何况我主动向你寻求帮助,理应拿出我该有的诚意。” “比起‘走对房间’,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文字本身。” 陈零有点兴趣:“童话故事。” 晚风:“对。” “想知道辛德瑞拉的房间里有什么吗?” 陈零答非所问:“这话你该放在刚刚大家讨论的时候讲。” 晚风摇头:“不合适。” 陈零:“说来听听。” 晚风举例:“所有人都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邀请函和钥匙,也可以看到钥匙对应的门。” “如果说门牌上的名字,单单是‘猎人’、‘白雪’这种指代比较宽泛的词汇,暂时找不出问题,十分正常。” “但再加上‘辛德瑞拉’和‘匹诺曹’的话,很难有人 联想不到灰姑娘或小木偶的故事。” “受众面太广,耳熟能详。” “他们都猜到了,钥匙上的名字是童话人物。” 他说:“然而,在刚刚的讨论里,却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件事,包括你。” “对这种灵异事件有所了解、经验老道的参与者在害怕。新手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在怕什么?” 陈零听着晚风的分析,忽然笑了一下。 他念了一遍:“怕什么?” “当然是怕我们之中有鬼。”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但只要细心一些,就能察觉端倪。 陈零说:“我们收到了十封邀请函,三楼共十个房间,十把钥匙,一切都是正正好的。” “可在参加宴会的人到齐之前,有个参与者不信鬼神,他跑出去,已经死了。” 晚风到得慢,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于是陈零点到为止,不再继续。 晚风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本就只有十个人。” “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人数却还能保持在十。说明在参与者里,多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最后才到场的我,还有与我同乘一辆马车的周轻,是最优先的怀疑对象。” 晚风把手搭上桌面,指腹垫着邀请函:“加上管家的话……邀请人须确保‘客人’一定是‘客人’。” “原来如此。” 他问:“这样你还肯给我开门,不害怕吗?” “如果你是鬼,”陈零说,“就不会那么仔细地观察我们的反应,在吃饭时放下餐具了。” 这点判断他还是有的。 “比起这个,”陈零说,“你更应该怕我是鬼。” 晚风问:“你不是新人吧?” “……” 陈零没打算藏:“嗯。” 陈零当然不是新人,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怪谈。 但每则怪谈情况不同,危险程度也不一样,过往的经验对于离开没有多大用处,该死的一样会死。 所以别人不问,陈零也没必要说。 “回到之前的问题吧,”陈零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人深究,“你之前说,辛德瑞拉的房间里有什么?” “这个,”晚风道,“布局和‘白雪’的房间差不多,窗帘、梳妆台,还有衣柜。” “区别是,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开着,一条漂亮的缎带露出来,还有躺在旁边的木梳。” “花纹十分精细。” 陈零评价:“日常的用品。” 就和那条红色的窗帘一样日常。 晚风:“但‘白雪’的房间里就没有这些‘日用品’。” “读过童话的人都知道,在故事里,白雪公主死过三次。” “一次被毒梳扎进脑袋,一次被缎带勒住脖子。” “还有一次是吃下苹果。” “单是看着它们,木梳和缎带,就能听到心里的渴望,喊着让我靠近。” “这不是好事。” 陈零:“你认为白雪是你的身份。” 晚风点头:“是的,结合所有的门牌名与邀请函来看,这是我的答案。” “毕竟灰姑娘的结婚对象,是本国王室,而邀请函上说的是邻国王子。” 有道理。 “房间”对他们来说,通常是某种杜绝了所有危险品的安全屋。 只是现在房间的顺序被完全打乱了。 晚风问陈零:“你呢?” 他分析:“你没有表现出与其他人一样的恐惧,比起这些,更多的是不适。” “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判断。” 陈零漫不经心道:“我?” 他越过晚风,瞧了一眼他背后的红色,从桌上顺了张纸。 “咚咚咚”。 不远处,陈零的房间门再次被敲响。 已经来了一个晚风,陈零不打算再接待其他人了。 他没理,摸出自己的笔,在纸页上写下一个名字。 “咚咚咚”。 敲门声继续,门外的人不出声。 陈零对晚风说:“既然你给我提供了有用的线索,那么我也不吝于和聪明人分享些东西。” “咚咚咚咚咚”。 他将纸折了四叠,放到晚风的邀请函上。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咚!咚!咚!” 门把在不停扭动。 晚风唤了一声:“陈零。” 他没在看陈零,而是蹙着眉盯住陈零的身后,地面。 陈零扭头,看见浓浓的红,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不像血,而是一条长长扁扁的舌头,游动着、搜寻着。 有东西在疯狂开他上锁的门。 而这片外头来的红,很快就要延伸到陈零脚底,将他抓住。 突然,锁住窗户的插销断了。 风将窗户撞开,大片大片地灌进来,将刚刚绑好的帘子刮散! 在房间里舞动、生长。 3. 天黑童话会睁眼(3) 晚风眼疾手快,抓住了乱飞的窗帘。 这风来得诡异,插销也断得诡异。晚风抓又得急,当即被帘布糊了一下,打掉他脸上没戴稳的面具,啪叽摔出老远,滑到舌头边缘。 面具立刻被舌头卷走。 过几秒,外面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晚风没有去顾。 他三下五除二关窗,腾出手给红帘捆了个死结。 晚风回头,发现陈零已经踩上椅子,站得高,避开重新伸进房间里的舌头。 好在舌头长度似乎有限,没法往里太多,占据到房间的一半一半就停止了。 真正令人感到折磨的是,门把拧动和砸门的声响。 混合在一块儿,越来越重,震天响。 晚风摸到窗边的呼唤铃,征询陈零的意见:“要寻求侍者的帮助吗?” “别,”陈零制止,“先按兵不动,目前还不清楚外面的东西是什么,说不准就是侍者。” “入夜禁止大声喧哗。”他说。 “再等一会儿。” 晚风放下手。 思索两秒,他选择帮陈零拆掉窗边那一帘不安分的红。 摘下来的帘布团巴团巴包成球。 晚风隔空一抛,帘球落到舌根处,上头悬挂的铁钩扎进肉里,舌头明显吃痛,往外一缩。 “咚咚!” “咚咚咚咚!!” 刺耳的尖叫声。 陈零心跳得很快,他捏着椅背,死死地盯着舌头的动静,同时在心中读秒,转移注意。 “咚、咚、咚!” 不知僵持了多久。 舌头似乎累了,来回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又一圈,没能抓着人,开始愤怒地抽搐。 夜越来越深。 “咚”。 一道极用力的砸门声响后,外面终于不再生出动静。 过几秒,舌头也开始窸窸窣窣地收回去,带走了勾在上面的红布。 陈零和晚风交换目光,静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动作。 晚风揉了下耳朵:“嘶……” “闹得我有点头疼。” 陈零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将晚风上下打量一番,评价道:“长得不错。” 是很干净的长相。 晚风肤色偏白,脸型微圆,眉目舒展清秀,唇形柔和饱满,看人的时候很乖,仿佛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晚风一静。 他有些无奈:“谢谢,你也不赖。” “很漂亮。” 这话不是奉承。 陈零生着一副好皮囊。 五官精致,轮廓分明,鼻梁直而修长。眼似新月,瞳色微浅。 面相温和如水,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陈零随口:“下次你要遮脸,可以换那种白色的鬼面具,绑在脑袋后面,不容易掉,还一吓一个准。” 晚风:…… 可惜陈零长了张嘴。 他低头笑了一声:“听着就很闷。” 言归正传。 晚风往门边凑了凑,分析道:“刚刚外头砸门那东西走了,看来它本体进不了我们的房间。” “确实是个相对的安全屋。” 晚风看向陈零:“你刚刚做了什么?” 起码在他来找陈零前,外面还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怪物不可能无端出现,晚风回想了一下,转向陈零方才朝他推来的纸条。 还没来得及看。 “做了个测试而已,”陈零说,“起码能证明,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你刚刚问我,我是什么?” 晚风有了答案:“珈伦。” 他拆开陈零叠好的纸条。 果不其然。 折痕中心,鲜红的墨水,写着“红舞鞋”三个字。 珈伦,是《红舞鞋》的主人公。 她爱慕虚荣,欺骗养母,一次一次不听劝阻,穿上那双会让她不停跳舞的红鞋,最后受到诅咒,无止境地舞蹈下去,只能砍断双腿的少女。 “你不能接触红色。”晚风说。 陈零:“是。” “看着红颜色的东西,我会觉得它们很美丽,不自觉想要触碰。” “红色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的身边,就像这支笔。” 陈零说:“笔是我自己的东西,墨水原本是黑色,但在我书写的一瞬间,字迹开始发红。” 晚风若有所思:“连身边的东西都会发生变化……” “但你至少没有碰到墨水,隔着笔杆和纸页,却也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他得出结论:“太过接近‘禁忌’,就会发生刚刚那样的事情。” 很明显了。 陈零:“相当于触碰死亡规则前的警告。” 站着讲话有点累,陈零干脆在床边坐下,懒散地倚上靠背,垫脑袋。 好软。 晚风自觉绕到床铺的另一边,与陈零保持距离。 他问:“你那支笔还能要吗?笔迹会写出红色的。” 陈零:? 这人的关注点是否有些不对。 陈零停了一秒,认真道:“不要了。” “明天带出去丢掉。” 反正不重要,挺便宜。 只是他进来的时候,恰巧在随手涂鸦,才因此带到身上而已。 晚风歪头:“你不要的话能给我吗,我想研究研究。” “……” “不能。” 陈零拒绝他,躺下:“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行。”晚风没纠结。 床头的小台灯亮了一夜。 * 第二天。 陈零被一道刺耳的惨叫声闹醒。 他没有睡好,下意识盖了下耳朵,反应半秒,眯眼往窗外看——外头的天还没有全亮,却已泛起了茫茫的鱼肚白。 陈零顺手摁熄床头灯,发现晚风也起来了。 “出事了?”这是晚风的第一句话。 陈零一骨碌起身:“去看看。” 叫声的来源在楼梯左手边的第二间房。还没过去,陈零就远远看到走廊里围了一圈的人。 门牌上烫着“亚当”二字。 房间里面外面都是血,涂满地板,溢进走廊。 痕迹已然干涸。 陈零不能靠得太近。 他不确定这些血迹是否也会成为他的死亡禁忌之一,即便血早早褪成了黯淡的灰褐色。 在意外发生以前,谨慎看待。 “红舞鞋”的限制像一种诅咒。 此时,“珈伦”的身份不仅仅是陈零的限制条件,也在妨碍他探寻真相。 陈零找了找角度,与血渍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粗略观察房间全貌。 死了两个人。 都是第一次遭遇怪谈的新人。 昨夜提出大家可以聚到一起的中年男人,此刻成了一具尸体。 他僵硬在房间的角落,衣衫干净完整,似乎没有外伤,面庞上还挂着某种幸福到怪异的微笑。 一盏油灯倒在男人身旁,黏黏糊糊地往外漏油。绳头是黑色的,散发着燃烧过的焦味。 这是其中一个。 至于另一个人的死相,就颇为恐怖了。 他浑身上下不剩一块好肉,如同被猛兽狠狠撕咬,尤其是腹部,活活开了一个到胸膛的洞,内脏不翼而飞,惨不忍睹。血肉残渣满房间都是,还能看见被吮干的骨头。 当场就有人吐了,几个经验者也不忍直视。 “是谁先发现的尸体?” 陈零别过脑袋,找了边上一个人问。 正是昨天与晚风同乘一辆马车的周轻。 周轻瞥了陈零一眼,如实道:“初五。” 陈零对不上名字:“……哪位?” 周轻给他指:“蹲在楼梯口那儿的小姑娘,就住在那间屋子的正对面。” “她醒得早,一开门,‘亚当’的房间就在她跟前敞着,里头的模样一览无余……吓了个不轻。” 陈零看过去。 初五面色发白,一个人待着,紧张地捏紧拳头,不停地深呼吸着。 没有哭,没有吐,也没有叫。 陈零收回目光,将重点放在尸体上。 两个死者在一起。 王遇脸色难看:“昨天都提醒过他了,不清楚规则的情况下,不要轻易聚到一块,触犯条件,只会死得更多……” 李文嚣蹙眉:“我们昨晚从聚集到散开,做的都是一样的事。他们很大概率,是在所有人都回房后才 违反了规则。” 不对。 陈零的舌尖抵了抵上颚。 通过昨晚的测试,陈零可以断定,这里每个人的死亡条件不同,与身份有关。做同样的事,不能成为断定死因的辅佐条件。 他没吭声,陈零不喜欢被当作焦点,何况人群中还有“鬼”的存在,太早暴露自己知道的信息不是好事。 “进入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会发生危险?”王遇提出。 “我觉得不是。”周轻反驳。 他望向陈零与晚风:“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二位是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的?” “是串门过夜了?” 陈零抬起眼,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回答:“嗯。” 他说:“晚风来找的我,想在我这儿留一留,我答应了。” 晚风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 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扎进房间,蹲在非常接近死者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地观察着。 他还翻了房间里的一点东西。 和其他人不同,比起恐惧、恶心,他脸上更多的是沉思。 见众人的注意力挪到自己身上,晚风解释道:“不错,是我主动找的陈零。” 他反问:“你们难道不觉得,侍者安排给我们的房间有些奇怪吗。” 王遇问:“哪里奇怪?” 晚风说:“比起其他人的房间,里面会缺一些东西,相应的,也会多些东西。” “就拿面前的,‘亚当’的房间来举例……床头明明有小台灯,可死者的身边却有一盏老式油灯,而且明显点过。” “为什么死者会去点这种照明范围不算大,还容易熄灭的东西?” 蹲在角落的初五慢慢站起来。 她加入讨论:“我知道。” 陈零懒懒抬了下眼皮,正好迎上初五不躲不闪的眼神。 晚风很有礼貌:“请讲。” 女孩掐紧自己的手。 她害怕,只能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 声音却还是带着点微微的颤抖:“我知道,其中一名死者为什么要点灯。” “因为他冷。” “……” 初五小声重复:“因为他冷,所以点燃了灯。” “呵。” 女孩旁边的高个子夏星鸣不屑:“小孩,不懂就不要乱讲。” “因为冷就要点灯,逻辑在哪里?” “从表现上看,死掉的那人虽然在笑,但身上完全没有冻伤的痕迹,根本不存在冻死的可能性。” “是的,”李文嚣说,“现在是四月,虽然还没到夏天,可也不算冷了。” 另一名刚吐完的年长者徐郢也白着脸嘀咕:“身上这套我都嫌热……” 有点听不下去了。 “她说得对。”陈零打断。 徐郢愣了下,转向陈零:“什么?” 陈零不想引人注意。 不过,初五的话倒是给无法接近现场的陈零提供了点思路。 他能理解。 初五是第一个看到死者的人,也是第一个接触尸体的人。 她胆子小,几乎不和旁人主动交流,能主动说出这样的信息,想来足够笃定。 既然有人指出正确的方向,陈零也愿意分享一点情报。 太不合群也不好。 陈零说:“我认为初五说得没错,死者点油灯是因为他冷,却不代表这是他的死因。” 如果怪谈会不停引诱他们触碰死亡禁忌的话。 “死者房间里的窗户没有玻璃,是个镂空装饰,正是他屋里缺失的东西。被单瞧上去比我们的抖薄,晚上风吹进来,春寒又没消干净,怕冷的人确实睡不着。” “房间里没有取暖工具。” “现场来看,只有油灯是热源,燃烧过。” “也许他点亮,只是为了将手放在上面,暖一下?” 夏星鸣还是不解:“可是这和他们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是啊。” 陈零不再解释,轻轻道:“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在死者点亮油灯的一刹那,怪谈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陈零咽下了自己的后半句话。 他说:“我只是抛砖引玉,大家集思广益,一起想想原因?” 4. 天黑童话会睁眼(4)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 夏星鸣说:“我还有个问题。” 他环顾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陈零身上,问:“大家昨晚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吗?” “没有。” 周轻说:“我刚刚也在想这件事。” “他们死在同一间房里,死相却各不相同,且不提角落里那位……走廊的墙壁上沾了血印,地上也有拖拽挣扎的痕迹,说明死者曾在外卖奔逃过,又被硬生生拖回房间。” “因此,夜里不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声音。” 何况死的是两个。 “咱们能别在这儿说话了吗……”徐郢压着声,“好歹换个地方,人就死在面前,怪难受的。” 王遇也同意:“此地不宜久留,先按昨天管家说的,到餐厅集合吧。” 陈零扶着栏杆,思索。 昨晚他与晚风遇到危险时,拍门的声响也闹得极大,他现在想起来都嫌耳疼。 照样没有人提。 不论是他们的“意外”,还是死者的动静…… 其他人都无法感知到。 为什么? 陈零隐隐有了点想法,但是现在还无法验证。 他落下几步距离,跟在人群后面,绕开溅到走廊的血。 忽然,陈零若有所觉地抬了下头。 庄园的走廊是环形设计,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四楼的房间。 一名年老的妇人正站在楼梯边缘,眸光深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她枯槁的双手压在拐杖上,见陈零看过来,便朝他微微一笑。 老人的笑容不带恶意,反而真诚。她向陈零招了招手,似乎在示意他上去。 陈零喉间一哽,又从空气里品尝到了潮湿的腐烂血腥。 被一点一点浸泡,填满。 他半掩住嘴,被呛得难受。 真是奇了怪了,陈零蹙眉,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表露异常。 陈零咽下滚在舌尖的不适,没有理会楼上的老人,快步往前跟去。 晚风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了两秒,站定。随后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侧身让他们先行。 同时也抬头瞄了瞄。 妇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晚风等陈零过来,才问:“上面有什么?” “你的脸色不大好,能和我说说吗。” 陈零摇头:“没事,是四楼的客人,刚刚打了个招呼。” “四楼?” 晚风回忆道:“管家说过,我们可以邀请这些特殊的客人参加茶会。” “多半有线索,”陈零说,“相对应,其中也一定存在陷阱。” 晚风不假思索:“去试探一下,见招拆招。” 陈零问:“现在?” 晚风想了想,说:“吃完早饭吧。” “八点前要到餐厅集合,看外面的样子,应该还有一点时间……” 晚风停下,透过大玻璃窗望向庭院。 刚起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看,浓厚的云雾填满半边天空,黑黑往下压。 他说:“今天阴沉沉的。” 陈零:“嗯。” 这附近没有能确定时间的工具,手机也没有信号,时间无法校准,哪怕手动调整过,也隔一会就乱。 只有楼下大堂和餐厅里,各矗立着一座假花装饰的钟。 楼上看不到,自然也无从判断现在几时。 陈零等了几秒,提醒道:“聊完了我的发现,说说你的。” 陈零算的很清楚。 不是随便一个人来问他东西,他都会慷慨回答。 陈零还没和人熟到这种地步。 他需要自己碰不到的线索。 而晚风特地停下来找他,显然也是意识到这点,在抛合作的橄榄枝。 比起其他的人,与他相处过一晚,交换过信息的陈零更值得信任。 对方是个聪明人,陈零没理由不接。 其他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晚风是第一个上前查看尸体,探查房间的人。 即便他的动作很自然,很简单,只是在里头转了转,看了看,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就不谈什么破坏现场了。 晚风明白得很快:“我找到了另一名死者身上的钥匙。” “在桌上的花瓶背后,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 “钥匙对应的房间是‘白兔先生’。” 晚风顿了顿,扫了一眼前面的人群,又压着声补充:“不过,我没在他们身上找到邀请函。” “这东西不应该丢,要么是被杀人的怪物带走了,要么是在我们来前,还有别的人进去过,但既然进去了,这把钥匙不应该还在桌上。” 关于这点,晚风还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这个问题就先放到一边。 “然后是死亡时间。”晚风说。 “暂时不清楚两名死者昨晚经历过什么。不过就尸体的状态,我初步判断……那名拿着油灯的中年大叔可能昨晚就死了。” “而另一场惨案发生在后半夜,不久以前。” “外面的血虽然干了,但房间里还是新鲜的。” “他不是被咬死,而是失血过多,死亡后被继续啃食。” “我在想,不同的死亡方式,这会不会是对我们身份的一种暗示。” “不然没道理一具尸体保持完整,一具尸体被吃成这样。” 陈零:“有道理。” “其中更重要的问题是,身份在这场茶会里的作用。” “我想,也许不仅仅象征死亡禁忌,和死亡方式。” 陈零沉吟片刻:“等下先找四楼的客人聊一聊,再确定下茶会情况,然后看看另一位死者的房间。” “照你的说法,那名死者会出现在‘亚当’的房间里,很有可能是对方在自己的房间里遭遇了什么。” “就像你一样,察觉到不对劲,立刻离开了。” “可他没有那么幸运,发现的时候咬他的怪物已经找上了门,对方是慌不择路地出来求救的。” 陈零的脑海里浮出想象画面,他继续说:“而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自然无法回应。” “然后,在他逃亡时,只有‘亚当’的房间能打开——因为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是另一个死局。”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具体事实如何,还有待确定。” 陈零认为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他截住话。 至于身份的问题…… 陈零打算到餐厅后再听其他人聊聊。 晚风饶有兴致地打量陈零:“我好奇一下。” “陈零,你是做什么的,我看你聊起这些,不带怕。” 陈零:…… 怎么可能不怕。 昨天舌头伸进屋里的时候,陈零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包括方才见到两名死者的时候,陈零也着实被屋里的惨相冲击了一下。 很鲜明的色彩。 陈零只是情绪收拾得比较快。 被恐惧掌控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正中那些鬼东西的下怀。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这么不带掩饰地打探他现实情况…… 如果晚风没有别的目的,那他大概确是个新手。 在怪谈里提及“现实”,是他们这类人心照不宣的大忌。 就连陈零现在用的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名。 倒是不难应付。 “我是神棍,俗称江湖骗子。” “平时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多了,所以见怪不怪,”陈零信口胡诌道,“你呢?” 他就随口一问,没想到晚风还真朝他一笑,答了:“我是侦探。” 陈零:? 他怎么记着,这种职业,似乎是侵犯隐私…… 看出陈零在想什么,晚风微笑回答:“私人办事,没事务所,遵纪守法。” 陈零:“哦。” 他想到晚风从马车上下来时,脸上戴的面具,现在面具丢了,他似乎也 不是很在意。 陈零问:“这行平时需要挡脸吗?怕人寻仇?” “……不需要。” 晚风无奈:“进来之前,我正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做调查,灰尘有点多,就戴了个口罩。” “结果到了这样的地方。” “连身上的服饰也变了。” “不知是福是祸,昨天初步了解过后,我大概弄清了你们说的情况,规则也不难理解。” “坏处是这里很危险,我有概率会死。好处是许多我在现实得不到合理解释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关于真相。 好奇心害死猫,陈零不好评价。 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一楼。 进去之后,陈零特地留意了下时间。 七时五十一分。 管家与他们说定的时间是八点之前,倒还算及时。 令陈零有些意外的是——这回萦绕在他身边的铁锈味,并不来自于餐厅。 进去之后,血味反而淡了些。 起码不会像昨晚那样食欲全无了。 东西还是得吃点的。 侍者已经准备好早点,餐盘与餐具仍然是十套,不因人数的减少而减少。 食物与昨晚一样丰盛。 陈零坐到他昨天的位置上,粗粗扫了一圈,发现餐桌中间空出了一块位置。 少了一道餐点,缺着尤其突兀。 陈零回忆:昨晚摆在那里的,似乎是一篮没人碰过的巧克力面包圈。 如果放在平常,或许不会有人在意——说不定是宴请的主人发现他们都不爱吃,撤掉了…… 可这儿是怪谈。 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不止陈零一个人注意到这种细节。 很快,门边的初五起身,向侍者提问:“您好?” 她的声音很小:“今天没有面包圈吃吗。” 侍者低头。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您确定要面包圈吗?” “如果您确定,我们会立刻安排厨房准备。” 侍者朝她笑:“然后,请您一定要把它吃完。” 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初五:“……谢谢,我不要了。” 她逃也似地回到座位,低下头,发现侍者仍用审视的贪婪目光盯着自己,于是拿餐刀用力切着自己面前的牛排,来回摩擦。 企图避开。 陈零掰了几片蒜蓉包,蘸黑松露蘑菇汤吃。 味道还不错。 剩下的人没忘了讨论线索,就死者的情况,若无其事地边吃边谈。晚风也加入其中,分享了不少他的个人发现。 陈零不想参与。 他大多时都只在安静地听,如果捕捉到什么有用信息,就记下来。 记在脑中。 陈零不慌不忙地想。 到现在为止,怪谈发放给他们、摆在明面上的身份共有十个。 除了“珈伦”与“白雪”之外,陈零将剩下的身份分为三类。 一类是“辛德瑞拉”、“匹诺曹”这种有明确名字,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角色。 第二类则是“猎人”、“小女孩”、“妹妹”、“白兔先生”这些无法确切判断人物的模糊代称。 至于第三类,是“亚当”与“珍妮”。 虽然身份有名有姓,却太过普遍,在多部作品里被使用、提及,暂时找不出具体归属的角色。 然后是庄园的主人。 爱丽丝。 也是第三类。 侍者提供给他们的钥匙被打乱过,没有意义,要判断真实的身份,就得从邀请函与死亡条件入手。 以及…… 只有陈零能感受到的,挥之不去血腥气。 这股味道一直淡淡揉在空气里,且某些时刻会陡然浓烈。 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 思索间,陈零听见了水落下来的声音。 他偏了偏头。 水声隔着建筑,不远不近,淅淅沥沥。 庄园下雨了。 5. 天黑童话会睁眼(5) 八时一到,管家准点出现在餐厅门口。 相比起昨日的工整、体面,今天的管家却显得有些匆忙。 他的发梢沾水,衣角微皱,鞋子上还有新鲜泥土,跟刚在外面淋过,披了件衣服就赶来似的。 “抱歉,”管家开口,“雨来得突然,有些失礼,感谢担待。” 场面话讲完,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另外,各位客人,请允许我表达遗憾。” “小姐的原先准备今天下午在庭院举办茶会,地点和茶桌都已经装饰好,配上她精心准备的茶点、栽培的红玫瑰……” “她的身体难得好了一些,是真心期待茶会,以及与你们见面。然而就现在的雨势,茶会只能再次延期。” 又延期。 管家叹气,还拿手帕擦了擦眼角,苍老的脸上满满当当写着“天不遂人愿”。 陈零从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怀好意。 管家擦完虚伪的眼泪,又开口:“小姐喜欢花,没能在盛开的鲜花里与各位享用茶点,她非常难过,各位客人是小姐的朋友,如果你们能为小姐送去一支玫瑰,想必她会感到高兴。”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讲完这些,管家扭动脖子,在餐厅里左右环视,似乎在点人。 最后他在空缺的两个座位上盯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笑容。 他说:“九时之后,我们的侍者会来到餐厅整理餐具、清理残羹。” “请客人们尽量在八时五十分前完成用餐,在这以前,诸位可以尽情享用美食。” “……真美味啊。” 管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旋即舔了舔唇,离开餐厅。 不禁一阵恶寒。 陈零放下餐叉,无端想:这管家像个定时发布任务的NPC。 规定他们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情。 他开始读秒,同时有了点新的想法,于是随便应付了两口,不打算再吃。 “你们怎么看?” 等管家走远,王遇说:“怪谈提出了条件,在五十之前离开餐厅。” “这个倒好说,但他的话里还有其他要求,得给庄园的主人摘一支红玫瑰。” “听着不难,”李文嚣说,“玫瑰,庭院的花园里有不少。” “话说得容易。” 夏星鸣不高兴道:“花摘了,我们上哪儿找庄园的主人去?” “昨天到现在,就没人见过她,谁知道怎么送。” 李文嚣问:“找一找呢?庄园有五层,如果是主人的房间,应该比较明显。” 王遇赞同:“可以。” “我们昨天已经粗粗转过一楼,三楼四楼又一大半是客房,五层可能是阁楼之类的地方,因此需要仔细查看的只有二楼,其他地方探一遍查漏,不会花多少时间。” “也许找到庄园的主人,能获得离开的线索。”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晚风出声。 他撑着脸,胳臂肘支在桌子上:“怪谈的设定里,我们到这里,是因为庄园的主人宴请我们。” “可一天过去,庄园主人却从来没有现身,把一切意愿交给管家传达,吃饭的时间都不见影踪,不像是一位主人的待客之道。” “包括现在,对方没有一点与我们相见的意思,却要我们送花,有些突兀。” 初五小声:“总得看看,不能到最后一天,我们还见不到庄园主人吧……” “也许呢?”徐郢干巴巴道,“说不准,都不用我们找,只要能捱到最后一天,茶会结束,庄园就会放我们出去。” “……” “那不至于,”陈零掀起眼皮,插话,“如果什么都不做,恐怕撑不了最后一天,我们就都得死。” 一听要死,徐郢急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零不紧不慢:“不要忘记。” “现在才第二天,庄园里就已经死了三个人。这还仅仅是警告,真正的死亡条件仍然不能确定,后面只会越来越凶险,有无数陷阱等着我们。” “准备杀死我们。” “茶会的时间是五天。” 陈零没把话说死,留了个空,算作最后的提醒。 他起身道:“我饱了,就先走了。” 该交流的信息都已经说完,剩下大家心里各自不想说的、被刻意隐瞒的东西,不会有人多提。 留着干讨论聊不出什么。 陈零不陪聊。 周轻同样不想再待,他跟着起来:“我也走了,你们继续。” 管家给的早餐时间充裕。 现在一通讨论下来,谁都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有陈零和周轻打头,李文嚣和夏星鸣思索片刻,也都搁下餐具,离开餐厅。 “……” 徐郢张了张嘴。 她看看餐厅剩下的其他人,没动:“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 王遇不耐烦道:“昨天就说过了,这儿很危险,别想着蒙混过去,想活命就多思考多看线索。” “先摘花,然后找找庄园主的房间。” 王遇抬眼:“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四楼敲那些客人的屋门。” “弄清楚特殊客人的情况,对解决问题肯定没坏处。” “……” 徐郢确认:“我一个人?” 王遇:“不然呢,你想找谁陪你?” 徐郢不敢自己去,又不想被抛下。 因此一言不发。 这时,初五小心举手。 她主动道:“摘花的任务,由我来吧?” 庭院外有一大片花田,种满了娇艳的红玫瑰。昨天大家都在附近停留过,知道位置,能快速完成。 比起在探索未知的庄园,这算个比较简单的任务。 王遇正准备离开,动作微顿。 他原本没打算跟新人合作。 然而,到现在为止,“需要摘花”这件事本身,也只是他根据管家的提示而进行的个人猜测,没有任何实际证据。 倘若有个人自告奋勇,能替他尝试这种行为的可行性,横竖都不吃亏。 于是王遇说:“可以,晚点我们在餐厅集合。” 初五:“好。” 眼瞅着人都快散干净了,徐郢却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一时心里着急,左顾右盼,将期盼的眼神投向依旧不慌不忙切着三明治的晚风。 注意到徐郢在看自己,晚风抬头,回以一个疏离礼貌的微笑。 徐郢问:“你不走啊?有什么发现不?” 晚风:“我吗?没有发现。” “我就是想在这里留到结束,碰碰运气看,说不定能等到庄园主来吃早点。” 他问:“你也要留吗?” 徐郢:…… 听着就很不靠谱。 徐郢吃不下东西,继续留着也难受,横竖都烦心,干脆咬了咬牙,也跟着大部分人的步调走,象征性地在楼梯附近四处乱转,假装自己也在找线索。 餐厅变得安静。 * 哗啦哗啦。 今天雨很大。 走出餐厅后,陈零没有第一时间上楼。 他在外面站定,快速观察一圈,找到了门边的侍者。 陈零听着雨,开门见山:“您好,有雨伞吗?” “有的,先生。” 侍者微微躬身:“您是要到外面去吗?需要的话,请稍等片刻,我给您取。” “不用,”陈零拒绝,“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拿就行。” 他有预感:如果让这侍者去,说不准对方会拿来一把完全通红的伞。 “我给您带路,”侍者并不含糊,“庄园备用的伞,都放在小走廊的架子上。” 侍者抬起手:“有些绕,请跟我来,先生。”< /p>陈零跟在侍者身后。 侍者所说的小走廊是一片长满紫藤花的镂空长廊,庄园的活动范围很大,拐了七八个弯才到,链接长廊的玻璃折叠门上了锁,侍者拿出钥匙,推开。 雨点顺着风溅进来,立刻将干净光滑的地板打湿。 长廊外是庄园的后花园,能看见外面如幕般的大雨。 “雨有些大,”侍者再次提议,“不如您在此处稍等,我去取伞。” 陈零不理会,他用胳膊挡了挡吹到脸上的水,主动往外走。 不出所料。 陈零看到了一抹显眼的红,摆放在架子最显眼的位置上。 他轻轻咬住舌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从伞架最底部取了一把黑色的伞。 风呼呼地吹,和雨一起噼啪砸落,连花园的树干都摇摇晃晃。 陈零忽然仰头。 伞架上用以固定的金属螺丝被刮得震颤、松动,只听一声清脆的折断响,陈零面前的伞架轰然倒塌! 咣当! 陈零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在架子连同雨伞摔在他身上之前就急急后撤避开,身体撞在长廊打造的休息椅上,他看着自己面前咕噜滚落一地,泡在潮湿地面上的伞,心头一阵发凉。 就差一点…… 风还在吹。 陈零不敢耽搁。 他快速捡起一把伞,快步退回室内,关门的瞬间,一旁的树枝被“啪”地吹断,重重砸在玻璃上。 侍者在边上,温顺地低着头,对意外无动于衷。 他假惺惺问了一句:“先生,您没受伤吧?” “我带您去换一身衣服?” 那伞架不轻。 陈零:“没受伤,不用换。” 他的身上已经被打湿大半,和上这样的天气,凉凉的,有些冷。 他客气了一句“谢谢带路”,就走了。 这回侍者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方才停留的玻璃门边,目送陈零离开。 陈零走出一段距离才回头,正好看见对方进入长廊,扶起倒塌的伞架,再次把红色的雨伞放在最上面。 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把剪刀,绑在架子的杆上。 雨水顺着风溅进长廊,打湿侍者的衣物,与管家今早的模样极为相似。 陈零想:刚刚的雨伞架有这么高吗? 似乎变大了一圈。 他记下这点,回到一楼大堂。 门边已经换了新的侍者。 外面的风雨居然还在变大,恶劣的天气,恐怕一把伞护不住人。 “唉,”陈零小声嘀咕,做足心理准备出门,“我讨厌雨。” 浸泡在水里,庭院的一切都仿佛发生了变化,潮湿腐烂的花香,还掺着泥土的味道。 地面起了大量的积水。 陈零把伞打得很低,一步一踮脚,要费些力气才能抓紧伞。 衣服湿得彻底。 他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这种天气出来受罪。也不是为了摘管家口中的红玫瑰——陈零碰不了红。 是管家今早的说辞,让陈零注意到一件事。 雨在快到八点的时候才开始下,已经接近早餐开始的时间,且起初并不算大。 从管家那明显被淋过的模样来看,起码在雨落下的一段时间里,对方还在外面逗留。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八点准时抵达了餐厅,通知所有人茶会取消。 就从大堂、或者后花园到餐厅的脚程判断,这段时间里,管家不可能有空闲,去征询庄园主人的意见,得知她“非常难过”。 要么是管家自作主张…… 要么,当时的庄园主人,和他待在一起。 既然如此,为何庄园主人不亲自来见他们? 分明邀请函在说想念。 陈零将伞抬起一点。 ……不是他的错觉。 庭院里的花,好像长大了。 6. 天黑童话会睁眼(6) 庭院的花草被放大了一倍有余,许多昨天高度刚到脚腕的枝条,如今在雨中肆意生长,目测很快将没过膝盖。 陈零挽了挽袖子。 他打开手机,信号是空的,手电筒还可以照常使用,光照进雨中,有点糊,也有点散。 他四处看了看,很快发现一串残留在庭院小道上的泥脚印。 雨水打在上面,将痕迹打浅,倘使再晚一点,陈零就看不见了。 今天管家的鞋上有泥。 陈零晃晃手电,脚印延伸,一直延伸向中心的玫瑰田。 他撑住伞,接近那片花田。 雨水淹着鲜花的根,风割着叶片,周围的小树东晃西歪,却没有一朵花因此匍匐倒地,吮吸大雨,吞吃那些被大风卷落的残枝叶片。 当作养料。 就像它们“吃掉”尸体一样。 这些由庄园主人“精心栽培”的玫瑰,凭借什么生长? 陈零想:人。 昨天第一位死者被抛回花园时,他的身体很快就成为了那些花草的养分,和流出的血一起,被泥土完全吸收。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第一位死者的邀请函。 如果他能找到邀请函,就能根据大致内容,结合门牌上的名字,半推断出死者的身份了。 他记得,昨天死者的躯体消失后,衣物却还留着,留在泥土上。 证明这些东西,花园是不吃的。 当时他们都初来乍到,人都没齐,除非刻意丢弃,庄园寄的邀请函多半就放在身上,混在那堆剩下的衣物里。 可陈零没法靠近。 他闻到甜腻的血腥气,和着玫瑰随风扬动的红,几乎致命。 死者出现之后,陈零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 他不喜欢红色,却不由自主,想靠近,再靠近。 渴望。 就像珈伦渴望红舞鞋一样。 雨淋在身上。 陈零有点抓不住伞,整个袖子都在滴水,感觉再往前走下去,人和伞得被一起吹跑。 大风天还是太危险。 陈零不着边际地想:倘若邀请函还在,估计也早被泡烂了。 也没事,怪谈里总有办法。 速战速决。 四月底正接近花开的季节,玫瑰田散发着馥郁的浓香。 比昨日浓烈得多,呛人得很。 有种刻意感。 陈零低头,尽量不去看花,隔着一小段距离,透过积水,照向玫瑰的根部。 管家鞋上的泥土,确实来自这边没错。 还是湿的。 借着手机的亮光,他在暗沉沉的大雨里,映向昨天尸体被丢向的地方,仔细找了找。 没有看到死者的东西。 已经清理干净。 陈零吐出一口气,往前倾了点身,幸运的是,花田里面还有残存的脚印,在泥土中间。比庭院的地面更深,更显眼。 雨太急,急得像想要匆匆掩盖什么似的,还在不停地冲刷。 陈零沿脚印的方向继续摸索,心里快速估算着可视距离。同时不断在外围调整位置,沿着花田绕了几圈。 等到差不多了,陈零停住。 花田不大,却枝叶交错,茂密地将深处遮掩——陈零这个距离,怎么都探不到里面了。 他犹豫了一下。 行踪有异的管家、来得突兀的大雨、被刻意提及、所谓“精心栽培”的玫瑰……陈零能够笃定,其中一定存在值得探究的部分。 然而,能不能查出些东西,陈零不能确定。 说到底,他不过是来碰碰运气。 运气好,能发现重要的线索;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有。 ……起码他得知道管家在这附近动的手脚。 陈零收起手里的伞。 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淋湿头发,陈零要用手背挡着,才能睁开眼。 他腾出手,拆掉衣服上的腰带,用它将手机绑在伞柄上,打开录像功能。 希望不要进水。陈零祈祷。 他抓住伞的一头,将柄的那段伸进里边,够向中心的位置,那是管家大致停留的地方。 一个人来花田会干什么? 收拾昨日死者的衣物?这些事情交给侍者就好。 摘花?那管家又何必要他们来摘。 纯粹的欣赏更不必亲身进入,反而破坏结构,还可能踩坏茎叶。 和泥土有关。 陈零估摸着差不多了,不在往里继续,他默数了大约十秒,才把手机收回来。 陈零没急着看自己录到的东西,他立刻关掉手机,用还干净的内衬衣角去擦上面的水,捂在身上。 临离开前,陈零回头多看了一眼。 雨太大,天又暗,隔着远,他看不大清楚,也没法仔细分辨。 这些花越长越高,高到很快就要够上陈零的腰际。 “……” 他觉得,花园里栽的“玫瑰”…… 狂风吹掀了陈零手里的伞,他听见伞骨被折断的声响。 有些过分了。 再待下去可能要出事。 陈零干脆丢掉伞,提提裤脚快步跑回大堂。水花溅到衣边,脏污点点。 初五就站在大堂门口。 她的怀里也抱着一把伞,通红的伞,站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她远远能看见陈零,见人回来,依旧停在原地,不动作。 风雨将其他花草都吹残,唯独“玫瑰”还在继续长大,完好无损。 陈零进来摘掉自己的外套,水顺着他的衣服和头发滴在地上,晕开一圈透明的渍。 初五瞥了陈零几眼,几欲开口。 陈零偏头,主动问:“有话可以说,拿着伞,你想去外面?” 初五应声:“雨太大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很轻很轻:“我刚刚看着呢……你到外面一趟,却空着手回来……” “是有顾虑?” 陈零摁开手机,正常亮屏,全须全尾。 他松了口气,被雨弄糟的心情也好了点:“嗯。” 他没说自己有什么顾虑,初五也不准备问。两个人只作了简单的交流,就相互没了声,各怀各的心思。 陈零点进相册,戳戳自己刚刚拍下来的视频,就在门口看。 视频的开头,是陈零自己。 他把视角放低,拿带子缠在手机上,纤长的手指偶尔蹭一蹭前置摄像头,旋即一阵轻微的震颤,手机和伞固定到了一起。 然后,画面继续压低,慢慢伸进叶丛之中。 茂密的叶片替手机挡住了落下的雨。泥泞里,手机拍摄到压进泥里的鞋印,属于管家,直到在花园中段停止。 以及…… 一根红色的浇灌管。 下着这么大的雨,管子埋在土壤中间,还在向四方浇水,在管子上,生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看向四面八方,看着叶片,看着花,雨水洒在管上,眼睛似在淌泪。 突然! 所有的眼睛如同感应到了什么般,闭上,随后再睁开,它们滴溜溜转了一圈,挪向手机摄像头的位置…… 盯向屏幕外的陈零! “!” 陈零撒手很快,在意识到危险的一瞬间,手机就被他丢了出去! 一株鲜红的玫瑰钻透手机屏幕,随着“咔咔”的脆响,与手机一起跌出老远! 初五本来还在看雨,骤然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 陈零慢慢蹲下。 他喉咙又苦又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了咽,血味在舌尖发酵。 心脏疼,有一 瞬间的拧痛。 花还在长,带着刺的茎条抽出叶片,根系从手机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机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尖。 陈零想吐,他掩住嘴干咳,一咳嗓子就疼得难受。 初五想来扶他,陈零半抬手制止:“……不用,没事。” 这哪像没事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向陈零那部躺在柱边、千疮百孔的手机,再挪向那朵从里头长出的鲜花。 她小声问:“你的手机……” 陈零缓过来了。 他盯着手机的方向,声音平静,自言自语:“我攒了几个月钱,刚换的。” 陈零又说:“四千。” 话语变低变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一千二。” 初五:…… 她好像从简单的几句话里品味到浓浓的怨气。 见陈零不慌,她稍稍安下心来:“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陈零又张口,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只好把嘴闭回去,撑膝盖起身,对初五摇头,表示不需要。 被诅咒了。 嗓子里长了东西,不知道是刚刚的眼睛,还是花,硌着他,多说一句都费力。 要填满他的声带,使他无法言语。 其实早有预兆。 打从进庄园起,他就能嗅到,品尝到怪异的血味。 那股味道与现在压着他喉咙的东西如出一辙。 说明他从一开始进入庄园,就带着缠身的诅咒。 而视频里的眼睛越过屏幕,转向他那一眼……只是催化剂。 蓄谋已久。 陈零往前两步,轻轻踢了自己报废的手机一下,没碰到花,算作沉重悼念。 不过。 这朵花的形状,倒让陈零注意到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它开得艳红,却和庭院开的漂亮花长得并不相同,花茎遍布绒刺,花托偏短偏圆,有所区别。 这是玫瑰。 而在外面花田里生长的,是月季。 雨这么大,谁都不想在外逗留,平日里月季又经常被花店当做玫瑰售卖,如果不仔细确认,一般人很难察觉,并区分出二者模样。 是个陷阱局。 陈零很快捋顺,推测:想要摘到管家口中的“玫瑰”,就要承受诅咒,寻找玫瑰寄生的“载体”。 还好他是用手机拍摄的灌溉管。 如果亲眼去看…… 说不定花会在他的脑子里扎根。 陈零:“。” 安慰了自己半天,他还是不能接受。 因为他又想起自己家里的空调坏了,马上入夏,还没有找人来修。 下次应该找个便宜点的录像机。 初五在手机旁边站定。 她仰头,征询陈零的意见,指指花:“这朵玫瑰,我能摘吗?” 她扯着自己的衣角:“我不敢到雨里去了。” 初五很聪明,陈零刚从雨里回来就出了问题,要么是花田有事,要么是雨有事。 而她出门正是为了摘花,答应了人的,再拖延也不能不做。 现在有现成的在眼前,而在这之前,她得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正常。 陈零点头,说不了话,用动作表示“你想摘就摘”。 留下这个态度,他直接离开。 在雨中转一圈,损失一个手机和自己的说话能力,陈零怎么想都觉得吃亏,路过餐厅时,晚风就站在门口。 他转着自己手里的钥匙玩。 见到陈零经过,晚风挑了下眉,主动拦人,问:“你淋雨了?在生气?” 陈零站定,吭不出声。 就这两秒的功夫,晚风疑惑道:“哑巴了?” 陈零:…… 这是真侦探。 7. 天黑童话会睁眼(7) “亚当”房间里的血和尸体都消失了。 陈零一上楼就能看到,走廊地板干净光滑,拖过。 早上才死过人的房间内部整洁,物件摆放齐整,窗户安了新的,挡住雨。 门向外敞开。 如同一切从未发生。 陈零脚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回到“白雪”的房间。 晚风跟着他回来。 庄园提供热水,陈零试了试温,快速清洗了下身体,又找了套干净的衣服换,淋雨带来的不适总算驱散了许多。 但这里没有可以吹头发的东西,陈零就简单擦了一下,长发就这样散着,看上去草草的、乱乱的。 陈零收拾妥帖,侍者也正好来通知午饭。 “先生,”侍者将手置于胸前,恭敬行礼,“您好,后厨已经准备好今日午餐,将在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准时开餐,请您及时抵达、享用美食。” “我们会在下午一时开始收拾餐厅。” 留下这话,侍者并未停留,像鬼一样飘着步子走了。 赶着去通知下一位客人? 陈零靠在门边,搭起手臂。 他回头递了个目光。 卧室里的插销坏了,要拿绳子绑死,才能挡住外面的风雨。 晚风绑的。 他们刚回来时,窗户大开,一看就是被吹的。遭风卷进屋内的叶片贴在地上,湿了一大片,里头乱七八糟。 于是趁着陈零进浴室的间隙,晚风顺带帮人把屋子给收拾了,还叫侍者来换了套被褥。 挺讲究。 想想也是。 再如何说,这个房间原本都该属于“晚风”。 至于陈零的房间…… 昨天拿到“珈伦”钥匙的人是初五。 在确定初五的身份之前,陈零不打算主动提出交换。 说到底,他也没有完全相信晚风。 陈零目前只能肯定对方是人,活的。 “去吃点东西?” 晚风朝陈零笑,语气温和:“你昨晚都没吃,今早只吃了一点,怎么说,中午再搁置不好。” 陈零扯扯嘴角,摆手拒绝。 吃不下。 喉咙疼,气死了。 晚风见状,没继续劝。 虽然陈零一句话没说,可晚风能看出来。 这人让他“要去自己去”。 晚风无奈耸肩:“好吧。” 他问:“侍者特别声明了规定时间,大家基本都会到场,借着吃饭,相互交流自己找到的线索。” “不去没问题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 正好,陈零也有问题想问晚风。 他弯了弯眼。 陈零关上屋门,不急不缓地走到窗户前头,从床头的柜子上扯下一张纸条。 在上头点了点。 晚风会意,将笔递给陈零:“问侍者借的。” 羽毛笔。 陈零蘸蘸墨水,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餐厅。 他想知道,当时晚风待在餐厅门口,在做什么。 陈零离开得早。他抓住管家话里的漏洞,第一个走,直奔着目标去。 不能说收获不大,花田里埋在土里的管子一定有问题。 说不准……和今天的风雨有关。 至于诅咒发作,讲不了话的事情,既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有转圜的余地。 陈零懒得花费笔墨解释。 他早早走了,主动向他寻求合作的晚风却选择留在餐厅,证明对方同样有想要验证的东西。 说起来,陈零也想弄清楚。 庄园主平时一直不出现就算了,可四楼的客人呢,又都在哪里就餐? 是由侍者送上去,还是…… 有另外的地方? 晚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压住陈零推给他的字条,倏然失笑:“你对哑巴这事儿的接受程度还挺高。” “我还有点不习惯。” 陈零:“。”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 哭哭啼啼求着怪谈把神通收回去吗? 有点好笑。 陈零微笑,再次点点字条。 “好吧,”晚风耸肩,“餐厅里没什么特别的,其他人都走了,到九点之前,都空空的,只有我一个。” “无论是庄园的主人,还是客人,都没来。” “九点整,侍者到餐厅。” “他们无视我,开始清洁、收拾桌上的残羹。” 晚风说:“逗留没有风险。” 印证了陈零的猜想。 庄园里有着很严谨的时间制度,所有的侍者都会按照规定时间行事。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作为客人,实际不必刻意遵守,迎合。 从管家的说辞就可以听出来。 庄园给他们的就餐时间十分充裕,充裕到就算是朋友间边聊边谈的聚餐,也完全能够在时间结束前散场。 充裕到让人疑心其中是否存在陷阱。 管家说,请他们尽量在侍者来收拾前,享用餐食。 “尽量”。 不是“务必”。 规则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们不能逗留。 怪谈抓住大多数人会顺着逻辑,不敢触碰明面规则的通病,设下了一个小小的埋伏点。 如果能往反方向想,说不定能早早得到某种答案。 ……有些多此一举。 倘使只为了一个误导的目的,而多次向他们强调准确时间,未免小题大做,且起不到太多作用。 只要细心一些,总会有人觉察端倪。 因此,陈零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 “时间”或许与某个人的死亡条件有关。 “……” 要验证的猜想有点多。 陈零垂眼,掸掸手里的羽毛笔。 他示意晚风继续。 如果对方什么也没发现,就不会站到这里,和陈零谈线索了。 果然,晚风说:“你还记得今早从菜单上被撤下的面包圈吗?” 记得。 空出那么大的位置,谁都会在意。 陈零回答不了,他叩手示意。晚风顿了一秒,便接着往下讲:“餐厅没有东西,再待下去没有意义,于是我跟随侍者,到后厨去了。” “那里禁止客人进入,他们要我止步,把我拦在外面,但我没走,在侍者开门的一瞬,我看见了。” 晚风说:“后厨有狗。” 陈零:? 等等。 “是真的,”晚风比划,“一条很大的狗,不清楚是什么品种,地上有一篮巧克力面包圈,有的带糖,用绳子串在一起,狗在吃。” 陈零:…… 没死,说明是代可可脂。 “门很快就关上了,剩下的,我没能看太清楚。” “禁止客人进入的地方一般都有问题。我想,后厨或许是个可以入手寻找秘密的地方?” 晚风:“要不要找机会混进去?” 陈零思索片刻,言简意赅:钥匙。 他的字非常漂亮,美观大气,一看就是练过的。 晚风多瞄了两眼,赏心悦目。 笔尖微顿,墨渍洇开些许,陈零接着补充:后厨晚上再查。 他有自己的考量。 照晚风的说法,后厨有侍者守着,不许人进,强闯有一定风险,那他们现在过去,也是无用功。 要想一探究竟,最好找个无人的时机。 夜深人静之时。 比起铤而走险,陈零更喜欢稳妥,一个一个来。 晚风会意。 他一直拿着属于“白兔先生”的钥匙,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走吧?” “这个时间点,其他人应该都到餐厅去了。”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庄园的主人。” 没那么容易。 “……” 陈零心中 觉得古怪,却没有多说什么,解开自己房间的门锁。 他没有看到,就在两人出门的一瞬,房内原本模糊的镜面,忽然变得清晰——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陈零的背影。 陈零一个人的背影。 * 正如晚风所说,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得到了通知,到餐厅聚集。 现在的三楼只有他们两个,有些安静。 钥匙转了两圈,晚风打开“白兔先生”的屋门。 “门锁得太好了,”晚风边按门把边嘀咕,“不像一个惊慌逃离的人会做……” 他的话语卡了一下:“嗯……” 晚风伸出半只胳膊,拦住陈零:“等等,你还是不要进来的好。” 陈零看见了。 里面是血,未被清理过的血。 血从床边蔓延,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呈溅射状,一片一片地砸着地板,触目惊心。 是干的。 这片血到走廊前戛然而止。 陈零往一边侧了侧,靠在屋门口。 这点距离不要紧,屋外都扫过,不像之前,他可以看清里面的全貌。 至此陈零能够确定。 未经允许,侍者无法进入、打开上锁的房间。 不然,侍者清理了尸体,洗掉了血,没有理由不连带这间屋子一起收拾。 这些不打紧,陈零更在意另一件事。 床上的被褥是两套。 两套被子都是乱的,没有叠,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第二个人在上面躺过的痕迹。 桌上有很多杂物,东倒西歪,乱得很,一把剪刀摔在风干的血上,柜子也被撞倒,缝隙开裂。 陈零又转向墙上,上头挂着时钟,一分一秒地走。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八分。 看到这个,陈零心里一直默读的秒数断了断。 随后他默默跳过两个数,继续下去。 他从今早管家来到餐厅起开始读,到现在,一共数了10683个数。 约两小时五十八分。 管家出现的时间是早上八点。 陈零没有数错,他对节奏有自己的把控手段,和晚风上楼前,他还在一楼的大堂里确定过时间。 所以,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五十八分。 屋里的时钟比正常时间慢了十分钟。 是原本如此,还是刻意调慢? 陈零暗自记下。 地上还有一些沾着血的脚印,凌乱地杂在一起,从外形上看,是人的鞋印。 晚风蹲下。 他戴着手套,撑住膝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告诉陈零:“脚印有三个。” “两个是属于人的,不一样的鞋印,还有一个是兽爪,有点浅,像狗的脚印。” “我再看看。” 屋里留下的线索不算多。 凌乱的痕迹只能证明死者生前遭受过猛烈的袭击,这点两人今早已经推断出来。 而第二套被褥,三个脚印,都表示昨夜有人拜访过死者的房间,且在死者遭受袭击时,对方还在。 甚至可能看着他死。 今早却无人提及。 陈零调整位置,换了个角度,去探房间的全貌。 窗台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支花。 那朵花只剩下一片花瓣,青色的,孤零零的,连着花托。 没见过的品种。 “……” 陈零思路很快,这些线索连起来,迅速想到了一个的主人公叫“珍妮”的故事。 珍妮正是庄园提供的身份之一。 《七色花》。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珍妮买下了七个面包圈。 结果在回家的路上,面包圈被跟在珍妮背后的狗给全部吃掉了。 昨晚餐厅里满满的一篮面包圈,房间里的兽爪。 死者被咬得破破烂烂。 因为没有吃到面包圈…… 所以它吃掉了“珍妮”? 8. 天黑童话会睁眼(8) 侍者来得很快。 锁住的门刚刚打开,不到几分钟,侍者们便跟自带感应似的,提着清洁工具上楼。 他们站到“白兔先生”的房间前,以打扫为由,催促二人快些离开。 晚风不急,他摘下窗台上的单瓣花,拿纸擦了擦茎上的水,礼节性地对侍者笑笑:“这个可以留给我吗?” 侍者只看了一眼:“当然可以,尊敬的客人。” “您可以带走庄园里的任何物品,留作纪念。” 晚风侧身给侍者让道。 侍者们并不避讳人的视线,哪怕晚风还在里头,都能面不改色地带着拖布进去,没用多久就涤干净地上的血。 柜子换了新,散落的物件全都收拢,摆回架子上。 已经没东西可查,晚风退出来,将花递给陈零:“送你,不是红的。” 陈零:? 他没接,搭起胳膊,眯起眼:是你的东西吗就送。 晚风看懂了,他轻咳道:“侍者说可以带走,我借花献佛。” 很独特。 虽然这朵花的花瓣被摘了个干净,上头的花蕊却完整,叶子和花瓣干干的,摸起来像塑料,脆脆毛毛。 屋里有侍者,站在门口不方便多聊,两人简单交流过后,决定按照早晨的计划,上楼拜访爱丽丝请来的“特殊客人”。 特别是上午在四楼看他们的老人。 晚风边走边分享他发现的东西:“有点可惜。” “侍者来得太早,时间有限,我就简单在你观察不到的死角搜了搜。” “房间里能查到的线索不多,地上留下的脚印倒有迹可循,我能推理出一些东西,却缺少证据。” “好在有用,这地方看起来没那么讲究,推理可以自己验证。” 晚风晃晃手里的花茎:“这支花,不是原本存在于‘白兔先生’房间里的东西。” 陈零:怎么说。 “窗台,”晚风拨弄唯一的一朵花瓣,“窗台上面浮了一层浅灰,看着干净,上手摸就有点沙沙的。” “花瓶沾了水,它底下的灰深一些。” “如果花瓶一直都摆在那儿,附近就算有灰,也该是更浅。” “说明是我们来庄园后才放进去的。” 确实。 与参与者身份有关的事物,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他们身边。 就像陈零屋内的红。 如果死者的身份确实是“珍妮”…… 晚风:“我想验证一件事,问问你的意见。” 意见? 陈零懒懒抬眼,瞥向最后一片花瓣,倏然失笑。 晚风什么心思,他猜着了。 陈零有没有想法,对方心里明白得很,却还要多嘴问一句。 该说不说。 这人是挺有合作意识,却也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试探。 不止陈零一个。 晚风在试探这里的所有人,抛出诱饵,试探他们究竟知道多少。 倘使这真的是七色花…… 陈零带着纸笔,他用手掌当垫子,快速写道:试试摘掉花瓣,许愿。 给晚风看。 “真试啊?” 晚风用手指捻住花瓣,语气轻轻的:“我可不敢干这样的事。” 陈零凉凉盯着晚风,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如果对方无动于衷,就由他来。 是陈零试探的机会。 晚风,这个一言一行都带有目的的人,会许什么愿望? 看到陈零的动作,晚风停了一下。 他攥住了花,耸了耸肩:“好吧。” “其实,我有好多好多想许的愿望,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 当然,第一个肯定是—— 陈零看着晚风摘下花瓣。 晚风说:“飞吧,飞吧,请消除我面前这位先生受到的诅咒,让他能够开口说话。” 陈零:…… 你等等。 大可不必。 他无法张口阻止,眼睁睁地看着那朵青色的花回应了晚风,它在空中打转一圈,从陈零的身前掠过,像粉末一样消融在空气里。 两人在四楼停住。 陈零叹了口气,他扯走光秃秃的花茎,说:“你不要把愿望用到别人身上。” 晚风:“青色的花,愿望就是为了别人而许的。” 他果然也联想到了七色花的故事。 在故事里,珍妮每摘下一朵花瓣,就可以许一个愿望。 她浪费了前六个愿望,最后用一朵青色花瓣,许愿能够让一个坐轮椅的孩子双腿康复。 那个孩子最后跑得比她还快。 这么说也没错。 最后一个愿望是珍妮为别人许的。 晚风打量陈零:“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不错个鬼。 陈零想扶额,张了张口打算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算了。 晚风的愿望只是让陈零能够言语,他喉间古怪的异物感依旧没有消失。 在陈零的意料之内。 毕竟这里是怪谈,有鬼、会死,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诅咒之地诞生的花,又如何能消弭同样的诅咒? 晚风这个愿望许得不对。 “怎么了?”晚风蹙了蹙眉,“是效果不好?” 陈零不想解释:“没有。” 他问:“如果为了他人许愿的话,你怎么不许愿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比让我恢复说话能力方便得多。” 晚风思考:“唔……” “我有考虑过,”他笑道,“可是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怪谈的产物,应该不能突破创造者设下的限制吧。” 他明明清楚这点。 “是。” 得到想要的答案,陈零转身,面无表情:“不要随便把愿望用在我身上。” “行,”晚风道歉,“我下次会事前过问你的意见。” 还想有下次。 陈零觉得晚风这人挺有意思。 反正他和晚风也就一则怪谈的萍水一遇,随便听听算了。 两人在四楼03号房前停下。 四楼的房间以楼梯为线,呈对称排列,一共六间,最里侧的一间没有悬挂门牌,其余都住了人。 03号房的门牌上写着“裁缝奶奶”。 晚风问:“是今早在楼上观察我们的人?” 陈零“嗯”了声:“一个一个看过来,只有这间房的身份符合。” 一个年迈的老人。 或许早上已经有其他人拜访过这边的客人。 听管家说,客人的脾性古怪,希望不会太难对付。 陈零心里没底,试着敲门。 “叩叩叩”。 “……来啦。” 屋内传来窸窣的动静,很快,“裁缝奶奶”就来给两人开了门。 见到陈零,她眉眼弯弯,连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温和起来。 “来啦?”老人主动去拉人,“早上我就见着你了,快进来,坐。” 四楼的客房比三楼要宽敞许多,又大又软的沙发,取暖炉噼啪蹦着火星子,一双还在缝的鞋子搁在床边,红色的。 非常漂亮的舞鞋。 陈零:…… 他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 “怎么不过来啊?” 裁缝奶奶望向停在门口的陈零,她面目慈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特意端起做了一半的鞋,给陈零看:“我很惊喜你的到来,惊喜看到你现在健康的模样……” “瞧,我特地为你准备了一双新鞋。多么美丽的舞鞋,你最喜欢舞鞋了。” 我最喜欢舞鞋了。 陈零咬住舌尖,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您的好意,我已经不穿红鞋子了。” “啊……” 裁缝奶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望:“是吗?” “是因为你养母不许你穿?可她已经死去,红鞋很适合你,在你母亲和养母的葬礼上,你都穿着红鞋呢。” “现在是茶会,没有葬礼和教堂,你可以穿,你应该穿,它多漂亮,多适合你。” 话语一句一句,在蛊惑。 还真是“珈伦”。 陈零背靠着墙壁,看起来对这番说辞无动于衷,实则一直紧紧绷着。 原来早上的招呼是为了给他一场鸿门宴。 裁缝奶奶的话激起了陈零心里某种不该存在的欲望,没有做完的鞋子擦得很亮,吸引他,仿佛在反复念着“ 你该穿上这双鞋”。 晚风上前一步,挡住陈零的视线。 他礼貌道:“您好,裁缝奶奶,冒昧来访,希望不会打扰到您。” 裁缝奶奶的注意力这才从陈零身上移走。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皱纹也耷拉下来,友善慈祥的面目说变就变,冷声:“你是什么人?” “我没有见过你。” 陈零往旁边侧,与晚风错开。 他主动道:“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 裁缝奶奶古怪地看了晚风几眼:“我不认得……” “奶奶,”晚风微笑打断,“我与您是初次见面,不相识很正常。” “这次我们来找您,除了拜访之外,还想要邀请您参加茶会。” “我们都是爱丽丝小姐邀请的客人,爱丽丝小姐也说过,很期待您能到来。” “没错。”陈零接话。 他言简意赅:“我很想念爱丽丝,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她。” 裁缝奶奶对“珈伦”的态度显然要好许多,见陈零也这么说,她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两人的说法:“噢噢……” “你说爱丽丝啊,”裁缝奶奶回忆着,“她身体不好,这几天经常生病,现在多半在房间休息,可怜的姑娘,也许一场茶会能让她开心点儿。” “我会去的,只要外边儿的雨停下来。” 雨。 陈零又想到花园里的灌溉管,明明下着这么大的雨,管子却还在不遗余力地给花浇水。 出于身份限制,陈零没办法接近。 “奶奶。”陈零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他声音平静:“我想去探望爱丽丝,您可以陪我一起吗。” 晚风想:陈零这话问得很巧妙。 他们本人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什么爱丽丝,找不到人。可庄园发放的邀请函,上面一字一句,都体现出爱丽丝与他们是旧识。 在这些“NPC”眼中,也是一样。 身份取代了他们的现实面目,而探望是一个很合适的借口,比起直接询问“爱丽丝的房间在哪里”,显然要亲密得多。 不惹怀疑。 陈零蜷起手指,很自然地二次重复:“我担心爱丽丝,准备了礼物,希望您能陪我一起过去。” “啊。” 裁缝奶奶的脸色变了。 陈零无法描述那是什么。 老人佝偻脊背,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嘴上仍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却越裂越开,混浊的眼球深深定住陈零。 “探望,”裁缝奶奶嘴唇抖动,须臾,她又绽开笑容,“当然可以,孩子,探望是应该的……但不是现在。” “爱丽丝的病需要静养,她喜欢安静,现在可不是打扰的好时候。” 老人嘀嘀咕咕:“如果雨停了,她会来的。” 说到这儿,裁缝奶奶颤颤巍巍地起身。 屋里有窗,外面黑沉如夜,风在不住往上拍打,“呜呜”地响。 陈零随口道:“雨好大啊。” 老人沉默片刻。 旋即,她扭头回来,摇头:“或许你可以晚上去见一见她。” “爱丽丝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小姑娘,如果没有人为她讲睡前故事,她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裁缝奶奶呵呵地笑:“我年纪大了,熬不住,没法给她讲喽……” 故事。 晚风抓住信息:“爱丽丝昨晚听了故事吗?” “她有没有和您聊过,她听了什么?是谁为她讲的,方便告诉我们吗?” 问题太多,晚风顿了顿,给自己找补:“我担心我们讲的故事爱丽丝不喜欢,好参考参考。” 陈零瞄了眼晚风,提前感谢:“谢谢您。” “……” 裁缝奶奶的目光放远,她陷入回忆:“卖火柴的小女孩。” “还有七色花。” “原本小姐还想听红舞鞋,你的故事。可时间太晚,讲故事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只能作罢。” 老人叹气:“至于是谁讲的……我老啦,记性不好,不认识人。但你们可以问问昨天到庄园的其他客人。” 她笑道:“TA就在你们之中。” 9. 天黑童话会睁眼(9) 陈零又陪着裁缝奶奶叙了会儿旧。 老人话很多,仿佛要把憋了几辈子的话都给讲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红舞鞋”世界里发生的琐事。 比如昨天谁家丢了几只鸡,谁家又死了人,讲述一些从未在童话中出现的细节。 通过裁缝奶奶东一句西一句的唠嗑,陈零慢慢拼凑出她在故事里的身份。 一位裁缝,年迈的裁缝。 她与“珈伦”住在同一条街上。 老人看着“珈伦”长大,时常互相串门,她可怜这位光着脚的女孩,于是给珈伦缝制了第一双红鞋子。 于是珈伦穿着红鞋走在母亲的葬礼上。 因为珈伦只有那一双鞋。 后面,珈伦被养母收留,红布鞋也破破烂烂,养母不喜欢红鞋,便将珈伦的鞋子扔掉了。 换了黑色的鞋子。 珈伦有衣服穿,可她固执地认为红色才是最好的。 裁缝奶奶也这样认为。 珈伦穿上红色才最美丽,她就该跳舞,无休止无疲惫地跳下去。 直到珈伦乞求刽子手砍断自己的双腿,那双鞋仍然带着她的腿,在她面前舞动。 无疑毛骨悚然。 陈零努力维系着认真倾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僵:…… 珈伦的第一双红鞋子是裁缝奶奶给的。 即使到现在,裁缝奶奶还会由衷地感叹,红色最适合“珈伦”。 她在故事里的存在篇幅很短,只有前期短短几行叙述,此后再未出现。 而怪谈替这位老人补全了“设定”。 累人。 屋内的血腥气在陈零的舌尖漫开,无论陈零怎样扯走话题,裁缝奶奶都会将言语导往“红舞鞋”上。 她迫切地希望陈零接触,陈零去穿,近乎偏执。 晚风会试图插上一两句话,然而老人并不理会这位“陌生人”,所有的干涉都被打断,什么都说不上来。 陈零也不好受。 哪怕晚风先前许过愿,让陈零能够开口,可他身上的诅咒并未消除,老人每说一句,陈零的喉咙就哽一下,只觉得血的味道再漫下去,他要晕血了。 陈零咽下到嘴的干咳。 他记下每一次自己感到不适的时间。 最开始尝到血味,是第一位死者往外跑的时候。 对方执意认为这是一场“绑架”,全然不信灵异,冲出庄园。 说不定死者心里清楚,只是不愿相信。 不久后他的尸体就被抛回花园。 然后是餐厅。 餐桌中间有一篮非常显眼的面包圈,位置尴尬,只有起身才能够到,因此到结束也没有人动。 陈零没有食欲,什么都没吃,那股恶心的血腥气持续到回房,才有所缓解。 第二天就出现了两名死者。 其中一人的死亡疑似与面包圈有关。 他死后,餐桌上的面包圈消失,餐厅里的气味也变得正常。 死者住过的房间里,甚至还留下了能够许愿的七色花。 值得探究。 晚风对着七色花许愿,愿望如他所想,实现了。 说明这些童话故事里的存在,本身具备一定价值。 七色花出现在“白兔先生”的房间里,而非“珍妮”的房间。 只剩一瓣,原本该死者使用。 陈零捋出了头绪。 “七色花”是庄园给“珍妮”的一次机会,一种用来保命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 他们每个人进入庄园,都必然会拥有一种特殊手段。 与身份有关。 属于陈零的手段,就是他偶尔从空气中感受到的血腥气。 不然没有理由,这股味道呛人得过分,除他之外的人却对此毫无反应。 怪谈没有理由对陈零搞特殊。 甚至昨夜他拿起笔,给晚风写下“红舞鞋”的身份,笔流出红色的墨水时——同样提前品尝到了浅淡的铁锈味。 现在,挥之不去的血味在陈零舌头鼻子里反反复复地滚,消散又卷土重来。 什么情况下会嗅见味道? 陈零可以大胆猜测。 堵在他嗓子里的血腥与他们的死亡条件息息相关。 一旦他附近有人接近、触碰死亡条件,鲜血就会给他警告。 包括陈零自己。 所以…… 花园里眼睛看他的那一刹,他直接被堵得说不了话? 陈零压了压眉心。 算不算逃过一劫? 可惜,死者也许到生命结束都不知道,七色花可以用来许愿,救他的命。 陈零有点出神。 另一边,裁缝奶奶还在絮絮叨叨: “真希望小姐能够举办舞会,这么多人一起,到时肯定很盛大,爱丽丝会邀你共舞,然后你就可以穿着……我是说,红色。” “我亲手缝的红色。”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它丢掉了。” “……” “是个不错的主意。”陈零接话。 对这种无意义的车轱辘,他有些听腻了。陈零转向一旁无奈摊手的晚风,决定帮人一把,将对方想聊的事给讲出来。 晚风提了好几次,都只来得及开个口,话被老裁缝给无视了。 好可怜。陈零漫不经心地想。 “奶奶,”陈零完全不走心,“再见到你太高兴了,瞧我都忘了时间,现在我有些饿了,您这儿有吃的吗。” 晚风眼前一亮。 “吃的?” 听陈零问,裁缝奶奶愣愣,扶着腰起身:“有,当然有,小姐专门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餐点,可不能让孩子们没东西吃……” 她按响房间里的呼唤铃,脸上还乐呵呵:“等等啊,马上就会有人来送吃的了。” 陈零与晚风交换眼神:特殊客人的餐食,都会由侍者专门来送。 爱丽丝呢?也与这些客人一样? 如果是的话,追着侍者的踪迹,就能找到庄园主人的所在。 裁缝奶奶说“马上”不是含糊,仅仅五秒,侍者就叩响了老人的房间门。 裁缝奶奶忙起身去开。 侍者就站在门口,面带标准微笑,身前推着餐车。 “……” 看到侍者送来的吃食,陈零瞬间没了食欲。 红色的。 一扎浓稠的鲜红“果汁”,沾着腐烂的泥土味,盘子里盛着花,满满的花,正是陈零今天在花园里见到的月季。 好大一盘。 陈零想到养育这些月季的管子,上面密密麻麻生长的眼睛。 花是活的,会呼吸。 它们咕噜咕噜地转动,好似能看见里面的人。 游向房间内部。 “这可是好东西。” 裁缝奶奶打发走侍者,她将餐车推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抓了一把在嘴里干嚼,嘎嘣嘎嘣响,听着不像吃花……而像在啃骨头。 “不是饿了吗?” 老人的嘴角的笑容放得很大,像要裂开,笑到连面目都变得狰狞。 她端着花,说着好香,一把将盘子往陈零身上怼:“你怎么不吃啊?” 弥漫着馥郁的芬芳。 * 陈零“婉拒”了裁缝奶奶的好意。 晚风拽住陈零,当机立断撞掉老人捧着的盘子,鲜花洒了一地,而这些花居然还会蠕动,扭曲着花瓣,朝人的方向在爬! 裁缝奶奶尖叫一声:“点心!” 她管这叫点心。 陈零立刻起身,趁着对方 捡花的间隙,拽着晚风开门跑路,一气呵成。 四楼的房间传来了某种物体撕裂的声响。 陈零不回头,只顾往楼下跑,晚风跟在后头,两人一路跑到三楼,回到“白雪”的房间锁门,才撑膝盖停下。 陈零喘了几口气。 他的嗓子火辣辣的,与怪物一番沟通下来,疼得要命。 花园很危险。 摘下来的花危险,长着眼睛的管子也危险。 以这些花朵为食的客人更加危险。 “从今天起,”陈零边说边犯恶心,“我最讨厌的颜色变成红色。” 晚风贴着墙壁,调整呼吸:“真的吗?” “假的,”陈零笑了,他抬眼,“我还不至于迁怒一种颜色。” 停了停,陈零又说:“谢谢。” 晚风:“你指什么?” 陈零说:“打翻的花。” “没有你果断找机会,我估计还会被多缠一会儿。” 晚风默了默,往门边别眼:“没什么。” “刚刚那位特殊客人,想让你死。” 陈零拉开椅子:“我没从她身上感受到杀意。” 晚风摇头:“有时驱动着害人的,不一定是杀意。” 陈零觉得有趣:“那么,你认为她想要我死的原因是什么?” 晚风:“我说不上来。” “我没法从常理去判断那位老裁缝的想法,她不像一个人,如果要我形容,大概是某些恶念的集合体。” “在和你聊天的时候,她的面部表情非常高兴,语气里还有深深的怀念,在我眼里,这很僵硬。如同一个在努力调动表情的木偶。” “她的目光十分割裂,她看你,并非在看一位久别的故友,而是……” 而是什么? 晚风思考须臾,换了个形容:“她看你的样子,和看盘子里的那些花没有区别。” “她管那叫‘点心’。” “充满了欲望。” 陈零给晚风鼓掌:“你说对了。” “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东西不能称之为人,就像刚刚的老裁缝,你甚至不能把她当作活物,最多是一个拥有人形的虚构空壳。” “里头装的,不是血肉。” 陈零撑着脑袋:“是恶意。” 他难得耐心解释。 晚风抵住下巴:“嗯……已经看出‘它们’与活人的区别了。” 他问:“混在我们之中的‘鬼’,也是同样的东西?” “不一定,”陈零说,“如你所见,我们现在还没有抓住对方的破绽。” “鬼和鬼之间也有区别,有的东西很狡猾,很聪明,甚至他们本身……就是由人死后演变而来。” “或许有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思维方式与活人无异。” “这种最难看出端倪。” 陈零和他玩笑:“也不能急,慢慢找最合适。” “说不准我就是那个鬼。” 晚风没接话。 屋子里没开灯,外面风雨又大,黑压压的,陈零看不清晚风的表情。 对方沉默了几秒,问:“陈零,现在几点了?” 陈零想:下午三时十二分。 裁缝奶奶拉着他们聊了很久,这期间,陈零的读秒从未断过。 不过陈零没有回答晚风。 他模棱两可地拒绝:“我房间没有时钟。” “嗯,好,”晚风开门,“我出去看看。” 陈零随口问:“去哪?” 没有一起的意思。 屋外的光漏进来,晚风身形一顿,他回头,朝陈零笑,很乖。 他说:“当然是去试试,能不能找到让雨停下的办法。” “只有雨停了,爱丽丝才能举办茶会。” 10. 天黑童话会睁眼(10) 陈零由着晚风去了,没劝。 本来他和这人也不熟。 裁缝奶奶刚追着他们跑了两条楼道,还没歇两口气,晚风就有恃无恐地离开,无疑是往枪口上撞。 晚风走后,陈零特地等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没有危险发生,才起身锁门。 锁完陈零坐回原位,简单整理了下思绪。 他可以肯定,老人还在外面,喉咙里的异物感不会骗人。 至于晚风…… 裁缝奶奶在方才的交流中就经常无视他这位“朋友”。 陈零撑着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闷声笑笑。 他拿笔蘸了点墨,在白纸上信手涂鸦。 庄园的东西用着不如他自己的笔顺手,好在勉强够用,很快,一张蝴蝶形的面具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陈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嗯……” 笔尖戳在纸页一角,陈零不急不缓地想。 虽说去四楼这趟是场针对陈零的鸿门宴,可实际上,冒险带来的收获不少。 他不仅确定了昨夜两名死者的身份、客人们的进食方式,还有……昨晚两名死者的身份。 最早死在“亚当”房间里,挂着幸福微笑的人,对应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尸体旁躺着油灯,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陈零推测对方的死亡条件是点燃热源。 寒冬腊月,小女孩在火光中看到温暖的幻想,最后走向死亡。 当然,人已死去,关于死亡的猜测自然无从验证。 目前比较重要的是另一位死者。 代表《七色花》中的“珍妮”。 因为他流出的血泊中,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脚印。 陈零离得远看不清,没法判断。可晚风观察过,脚印的大小能估算出人的身高。即便无法完全肯定第二个人的身份,也能圈出大致范围。 晚风笃定是人,心里必然已经有了答案。 是谁呢? 陈零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屋内,立在窗边的大镜子正对着陈零的方向。 说起来。 能够许愿的七色花出现在“白兔先生”的房间,是因为“珍妮”拿到了房间的钥匙。 七色花与“珍妮”绑定,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身份的主人身边。 那这面镜子? 目前庄园出现的所有身份里,与镜子有关的角色,只有白雪公主。 是晚风的身份。 它是一面全知的魔镜,能够回答所有问题。 它应该出现在“白雪”身边。 难道怪谈能够未卜先知,判断对方会摸到陈零这个房间? 陈零一骨碌坐起来。 倘若失去原主人的七色花能被其他人使用…… 魔镜也一定可以。 陈零用衣袖拂拂镜面。 镜子并不肮脏,恰恰相反,它表面光滑、干净,连镜框都一尘不染。 然而,镜子内里映照的画面分外模糊,无论怎么站,都看不清其中人脸。 像蒙了一层雾气。 陈零叫它:“魔镜魔镜。” 魔镜并不理会陈零。 陈零又叫:“魔镜魔镜,请回应我。” 魔镜无动于衷。 “怎么这样。” 陈零嘀嘀咕咕,并不气馁,围着镜子转了两圈,认真回忆起童话里的内容。 总不能偌大的镜子,就单纯放在他的屋里当摆设吧? 他想起来,《白雪公主》中,王后每次使用魔镜,都带着一个问题。 陈零再次尝试:“魔镜魔镜,请回答我,目前在庄园里能够自由行动的活‘人’有多少?” 镜面闪了两下,终于有了点反应,倒影逐渐变得清晰,它映出陈零的脸。 镜像扭曲成一个黑色的数字。 陈零:“……” * 屋外。 裁缝奶奶在楼梯口反复徘徊。 她非常愤怒两人不礼貌的行径,浪费了珍贵的“点心”,踱着步子,老裁缝嘟嘟囔囔着,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白雪”的房间。 似乎想靠近,又在忌惮什么。 只得在原地气急败坏。 “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晚风从老人身边路过时,听到对方不满的碎碎念。 他站住,压压自己手臂的位置。随即故意后退,在裁缝奶奶面前晃了两下。 老人拧起眉头。 她觉得自己被挡住了视线,侧过身,硬生生从晚风身边挤开。 完全将晚风当做空气。 明明打翻那盘花的人是他。 晚风收起自己不适的神情,继续下楼。 庄园外的雨势倾盆,即使是室内,能听到的风声雨声也烈得吓人。 晚风记得,陈零上午淋过雨,是到外面去了。 当时的陈零说不出话,心情也差。缘何如此,对方没有和他解释。 晚风大概能猜出来陈零去做了什么。 到二楼时,他遇到了周轻。 周轻刚从走廊过来。 看见晚风,他忙上前几步,将人拦住。 周轻的表情有些奇怪:“你从楼上下来?中午去哪里了,没来餐厅?” 晚风如实回答:“我去找了四楼的客人,跟陈零一起。” “客人很难缠,刚刚才摆脱掉。” 周轻愣住:“客人?你说有客人给你俩开门了?” 晚风说:“一叩就开,陈零敲的门。” 他停了停,问道:“有什么问题?” 周轻说:“今早我和李文嚣去过四楼,也想着拜访下特殊客人,结果我俩在屋外喊了好几声,也敲过门。几十分钟,没得到任何回应。” “其他的人也没有找着庄园主的房间,可以说一无所获。” “只有那个叫初五的小姑娘去摘了玫瑰。” 不应该啊。 晚风问:“四楼,你们所有房间都试过吗?没人开门?” 周轻回忆道:“不是。” “我们只敲了两扇房门,那两间屋子,一间门牌上挂着红心皇后,一间是裁缝奶奶。” 晚风:…… 不巧,老裁缝现在蹲守三楼,等着逮人。 周轻回去就能撞上。 管家说过,这些客人脾气古怪,晚风是见识到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 四楼客人们只会与自己熟悉的角色沟通交流? 思及此,晚风提醒:“根据身份来。” “门牌上都有写,邀请函也有提示,从中找找你们身份对应的故事,然后从故事里挖自己的角色。” “客人不认你们本身,只认你们的身份,有时会主动来找你们。” “而他们绝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留下这话,晚风没再停留,略过若有所思的周轻,继续往大堂走。 他在门前见到了一把鲜红的伞。 初五站在门口,紧张掰着手指,来回踱步。 晚风主动上前:“你在做什么?” 初五惊了一跳:“啊。” 见是晚风,她往后退了一步,给人让位置,小声说:“我在等人。” “王遇在外面,说雨再这么大下去不行,他出去看看。” 晚风往外望。 暴雨如注,天空极沉。这样的天气,前进举步维艰,眼睛会沾上雨水,连视物都变得非常困难,早已不适合外出。 陈零早上选择的时机是最好的。 可惜花田的颜色太鲜艳。 不然晚风估计,雨白 天就能停。 每个人都在等待旁人解决问题,结果问题越堆越久,直到实在看不过去,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想办法。 晚风问初五:“我听他们说,你给爱丽丝摘了玫瑰?是哪找到的?” 他昨天到庄园时观察过,庭院一朵玫瑰都没有。 初五说:“陈零给的。” “花从他的手机里长出来,我就问他要了,没出门过。” “我把花给王遇了。” 手机。 晚风直觉和陈零的情况有关。 红色是陈零的死亡条件,如果要深入观察花田深处的东西,具有拍摄放大功能的手机是个好选择。 所以…… 晚风问:“你不准备一起去看看?花田。” 初五缩了缩:“雨太大了。” 她好像只打算守在这儿。 “好。” 晚风不强求,他摘下外套,将衣物披在头顶,准备到雨里走一趟。 “等等,”初五叫他,“不拿伞吗?” “不带。”晚风说。 这种天气,伞只会是累赘。 出门前,晚风又回头看了眼初五。 她说王遇到了外面。 可是穿透雨幕,晚风并未发现庭院有什么人在。 * 下午六时,庄园的雨逐渐停歇。 雨声明显变小,陈零靠在窗边,拿布擦掉凝结的水雾,往庭院里看。 三楼不算高,就算天色不好,也能借助大堂漏出去的灯火,找到一抹赶回室内的白色身影。 从花田回来。 庭院里的花长得好高,粗粗估过去,已经快到人的胸膛。 陈零吐出一口气。 其实,让雨停下的办法,管家已经在白天告诉过他们了。 他说:“明天一定会是个晴天。” 这句话前面还有一个前置条件。 如果爱丽丝看到玫瑰花,她会高兴。 高兴,就会放晴。 管家了解爱丽丝的心情,能够传达爱丽丝的意思,证明他早上与爱丽丝待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看过花田。 在管家的描述里,爱丽丝想在鲜花包围的庭院里举办茶会,她站在花田外面,看着那一丛一丛的鲜艳花朵,难免失望。 因为种的是月季。 真正的玫瑰没有月季漂亮,可爱丽丝只想要玫瑰。 于是爱丽丝不高兴,天气跟着她的心情变化,雨落下来。 至于泥土里的灌溉管,转动的眼睛…… 它们与四楼的客人一样,是某种欲念的化身,是庄园的一部分。 眼睛把陈零的手机当作载体,开出爱丽丝想要的玫瑰。 管家的提示,从来都不是让他们找到爱丽丝本人。 而是让“眼睛”看到玫瑰,证明花田里确实长出了爱丽丝想要的花。 是陈零想到的办法。 然而这件事他无法实践,仅仅是靠近,血就仿佛要从唇角洇出来。 血也是红色的。 陈零讨厌这种局限性太强的死亡条件。 那根长满眼睛的灌溉管会在注视者身上种下玫瑰,很危险,他不可能让别人尝试。 毕竟陈零的想法只是想法,背后的依据仅仅是管家白天的三言两语。 他不准备对此负责。 现在看来,晚风的动作很顺利。 他玩着自己手里的发圈,将它打了两个结,等晚风顺利回到室内,陈零转过身,忽然发现他锁好的屋门把手在动。 无声无息地动。 房间自己开了…… 房间外的光一点一点漏进室内,裁缝奶奶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陈零。 眉目柔和,笑意盈盈。 手里还捧着一双红鞋子。 11. 天黑童话会睁眼(11) 天黑了。 时钟的指针一滴一答,沿顺时针前行,陈零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数的秒数断掉。 心跳如擂鼓,砰砰砰,撞得陈零胸口疼。 “你不听话。” 门敞开着,裁缝奶奶一步步向陈零走近。 “你从前就不听话,好心的养母让你不要穿红鞋,你非得穿,把老太太害死了。” “本以为你已经改过,得到了宽恕,爱丽丝小姐才会请你来到这里……” 陈零掐住自己的手心。 他的目光很沉,尽量稳住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毫无破绽:“是。我说过,我已经不再穿红色了。” “可是小姐想看红色的你,”老裁缝说,“她会穿着红鞋跳舞,你也会。” “你现在该穿红色。” 说话间,老人的距离与陈零只有几步之遥。 陈零压住恐惧,冷静下来。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触碰到红。 怪谈还没有理由杀他。 老裁缝如果真能现在让他死,何必扯这么多废话。 只能端着死亡条件,不断诱导。 尤其是那双鞋。 它的红很特别,不是布能够染出来的颜色,就跟血连着肉似的。一旦穿上,就会长在腿上,再也脱不下来。 好漂亮。 红色才是最好的。 裁缝奶奶说:“爱丽丝今晚想听红舞鞋的故事。” 呼……呼…… 老裁缝固定在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她绕过床铺,越走越近。 陈零的目光移不开红鞋,只能牢牢黏在原地。 满心被克制不住的渴望占据。 腐蚀。 就在面前。 老人放下鞋子,蹲在陈零身前,仰着脖子,话语充满蛊惑:“穿上它,来跳舞吧。” 来跳舞。 就是现在! 陈零猛地腾手,胳膊肘撞开窗户! 晚风上午绑的绳子早被陈零解开了,哪怕庄园外的雨势已经有所减弱,现在却仍旧瓢泼,掺着狂风。 屋檐挡不住大雨,这一开,雨点噼里啪啦砸进室内,瞬间将房间打湿! 风和雨劈头盖脸洒在弯腰的老裁缝的头顶,往里灌,裁缝僵住,她手里的鞋也湿掉。 桌上的零散的东西被风卷飞,噼里啪啦地摔,一路滑出门外。 陈零听到裁缝奶奶歇斯底里的尖叫。 老人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那双红色的鞋。 陈零闭上眼睛,尽量将红色赶出脑海。 他的后背遭了一大片,刚洗的头发又挨了淋。 雨水让陈零清醒了些,他睁眼,看到老人身体和鞋都像墨渍一样,微微晕开。 陈零一静。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挑了挑唇:“……雨好大啊。” 他绕到一边,保持着安全距离,轻轻重复老人曾说过的话:“您别忘了,您还答应过我,只要外边儿的雨停下,就会来参加茶会。” “雨快停了。” 为什么雨天不能举办茶会。 庄园偌大的宴会厅,茶会完全可以在室内举办。 陈零又想。 这个季节不算冷,甚至马上入夏,裁缝奶奶的屋子里却有烤着火的取暖炉。 连起来了。 四楼的客人们怕雨。 真危险。 如果陈零一开始就开了窗,老人根本不会靠近。 只有在对方以为陈零完全中招,彻底放松警惕之时,他才能得手。 被雨淋过之后,老人无法起身,她僵硬扭头,声音发抖。 裁缝奶奶没有生气。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到不舒服。看向陈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乞求: “好孩子,奶奶怕冷,鞋子怕湿,有点起不来,你帮奶奶把窗关上……” “刚刚奶奶说得过分了,你是听话的好孩子。” “雨进来,东西都湿了,怎么这么大的雨啊……” 她絮絮叨叨着,好像以为自己关上窗就好了,语气越说越弱。 没有敌意,隐隐有点儿可怜。 陈零答应她:“好啊。” 嘴上说着“好啊”,实际没有任何动作。 他挪开了窗边的镜子,门口观察,看着老人的衣服和身体一起变浅变淡,糊作一团。 好像画纸上没干的颜色,新写的墨。 老人的碎碎念逐渐尖锐:“快关窗啊,扶奶奶一把,漂亮的鞋子都毁掉了……” “你忘了吗,你忘了当初是谁可怜你,送你的鞋!” 陈零退后。 不知道,陈零没被谁可怜过。 怪谈的身份设定,装一下算了,怎么还真情实感。 外界的雨明显在小,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停,风从陈零的衣袖里钻进去,他忽视老裁缝的呻吟,低头看门锁。 锁体仍然保持着锁住的状态,起到实际锁门作用的锁舌却不翼而飞,陈零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有任何东西弹出来。 下午晚风离开的时候,锁舌还是好的,陈零自己也确认过。 短短几小时的功夫,锁舌成为了什么? 陈零没有亲眼去看,他蹲下,从地上捡了一只镜子,借助反光,去观察锁体上的空洞。 ……锁舌变成了一条活的舌头。 舌蜷在里面,死死包住锁芯。 意识到陈零的目光,舌头动了动,似乎想要外伸,吃掉映照出它的人。 从镜子里伸出来。 陈零立刻摔碎镜子! 他是逃出去的,还顺手带上了房间门,跑出一大段距离,陈零的嗓子疼得实在难受,坐在三楼的楼梯口干咳,恶心得要吐出来。 陈零仰起头,盯着“白雪”房间的位置。 失去了门锁,门的开关已经失去意义,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又开了。 淋过雨的裁缝奶奶站不起来,她手脚并用,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呜呜叫着,朝陈零的方向爬。 没完没了,要死。 陈零撑着栏杆起身。 一双湿漉漉的手忽然抓住陈零的手腕。 “陈零。”他听到晚风唤他。 陈零扭头。 晚风刚从庭院回来,身上全是雨水,滴了一路,淌得地板上都是,刘海头发贴在脸上,与白天的陈零一样狼狈。 他挡在陈零身前。水渍晕在地上,老人的动作停住,全然不敢接近。 也许对方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因为老裁缝的脸已经完全模糊,分不清眼睛鼻子。 “怎么了?” 晚风定了定,见怪物不再接近,问陈零:“你让她进房间了?” “没有,”陈零说,“锁出了问题,门没用了。” “‘白雪’的房间不能再待。” 晚风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接话:“我还有‘辛德瑞拉’的钥匙。” “可以换到那个房间去。” “白兔先生”的也在他身上。 但那间屋子出过事,晚风暂时不纳入考虑范围内。 说得理所当然。 陈零心中古怪,他看看远处不敢凑近的怪物,问:“你说去解决雨的问题了,弄好了?” 晚风点头:“我去了花园。” “下午在四楼见到的‘点心’是花田的产物,我想着那附近大概率会有线索。” “庭院的花和草都变得特别高,比昨天高很多。花田深处有一根长满眼睛的灌溉管,还在向四方浇水。” 这些陈零都见过。 晚风时刻注意着怪物,不动声色地往下退了一阶,继续说:“我发现灌溉管浇水的速度与雨势几乎相同,所以我试着堵住了它的孔。” 陈零:…… 还有这事? 晚风笑道:“不过没什么用,孔堵不住,水会从指缝漏出来。” “我想了好几个办法,还用衣服包它,挡不下来。” “也没找到能让灌溉停止的开关。” 陈零“嗯”了一句:“然后呢?” 晚 风看着陈零,叹气:“你是不是都知道啊,还问我?” 陈零让他放心:“我知道的不多,都是蒙的,你说说。” “哦,”晚风低下头,“我认为灌溉的问题出在管子长的眼睛上,它好像在哭。” “让眼睛停止哭泣的办法,是玫瑰。” “在我想办法的时候,泥土里长出了玫瑰。” 晚风话语一转:“王遇死了。” 陈零倏然转头。 晚风说:“他死在花田里,浑身缠满茎叶。天气太差了,一开始我还没注意。” “直到玫瑰从他的眼球里破土而出,开在灌溉管面前。” “眼睛看到玫瑰,立刻止住眼泪,还弯着,跟笑一样。” “雨停的代价是条人命。” 事情和陈零想的差不多。 被灌溉管注视,就会遭受诅咒。 这个消息来得有点突然,陈零本以为王遇能多活一段时间。 他下意识道:“初五手里有一朵玫瑰。” 王遇本来不用死。 “我问过她,”晚风说,“她不肯到雨里去,就在门口看着。” “我也想过跟她借一借花,可她说……花给了王遇。” “王遇的尸体上没有第二支玫瑰。” 陈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这一通分析下来,初五的行径是最可疑的。 然而重点却被他巧妙地模糊掉了。 陈零不是第一次觉得晚风奇怪。 奇怪在为什么同样进了花田,与灌溉管对视过,接触过,王遇死了,晚风却没事? 陈零也差点出大问题,为此报废一部手机。 还有死亡条件。 庄园散发恶意。 针对参与茶会的众人,庄园一直在将他们导向死亡,条件如影随形。 陈零到哪里都能见到红色。 可他从未看到过晚风的死亡条件——木梳、苹果、缎带。 陈零想到他房间里的魔镜。 他突然问:“晚风,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晚风顿了几秒,承认:“不是真名,怎么了?” 陈零:“没什么。” “就是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陈零注视晚风的眼睛:“我房间里有面镜子,刚刚我问了它一个问题,它回答了我。” “镜子是魔镜,属于白雪公主的能力,就像你用过的七色花。” “最重要的是,除非白雪死去,不然镜子只能给‘白雪’本人使用。” 晚风:…… 陈零说:“你的身份不是‘白雪’。” “第一晚是特地来找我的?” 晚风:…… 陈零:…… 等等,你为什么沉默。 后半句是他编的! 陈零不知道能力的使用条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只能在身份的主人死后才能使用能力。 因此,陈零只是诈一诈晚风。 晚风:…… 陈零:“。” 晚风答不上来。 随口一提的可能性居然中了,晚风接近他,真是故意为之。 陈零可以肯定晚风是活人,不是鬼,现在对方又在身份上说了谎,专门找他,打探他的现实身份。 难道…… 陈零警惕,他收紧手指,直接拨开晚风想搭来的手,转身就要走。 晚风愣了,忙叫住他:“等一等。” 陈零不想理人,停也不停。 晚风追过来:“你生气了吗?” 陈零背对晚风。 晚风:“等等,陈零我道歉,身份的事我确实没和你坦白……” “但你先等等……” “陈零。” 晚风有点着急:“Cryo老师!” 陈零定住了。 他不再往下走。听到这个名字,陈零的血液仿佛从头冰到了脚,冻得吓人。 陈零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晚风: “你叫我什么?” 12. 天黑童话会睁眼(12) “Cryo老师。” 晚风抿抿唇,他怕陈零不给机会,伸手把人拉住,话说得很快:“去年5月16日,A市跨江大桥发生连环车祸。事故死伤三十余人,最终定性为司机疲劳驾驶产生的意外。” 陈零垂眼看看晚风的手,没挣开。 示意对方往下讲。 晚风:“……同月,TR创作平台人气画手Cryo的账号停更,并在6月16日完成销号,期间没再上线,也从未发表通知。” “平台的注销冷静期正好是一个月,Cryo点击销号的时间与事故时间吻合。” 他一口气说完,观察陈零的表情,见陈零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慢慢松开对方,搓着手指继续: “你的笔迹,和Cryo的签名一模一样。” 陈零:“。” 他昨天写给晚风的“红舞鞋”。 难怪他早上用纸笔代替言语时,这人多看了好几眼。 “什么意思?” 陈零凉凉道:“索我命来了?” 晚风连忙解释:“请放心,我没有恶意,手里也没有你的现实隐私。” “除了身份和名字,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昨天给你看的邀请函是捡来的,就掉落在庄园外,黑雾前。” “我想,它原本属于第一位死者。” “……” 陈零沉默了。 如果晚风只仅仅提到他的旧账号,陈零听完这么个理由,大概理都懒得理他。 可是对方偏偏先说起了去年A市的大型车祸事故。 陈零在现场。 他的记忆还很清晰,印象里,桥上到处是在烧的火。 狰狞的红色染湿眼尾,他的视野一片模糊。 监控显示,事故的起因源于一辆私家车。 桥上车流多,车辆明显超了速,且在高速行驶的途中,突然猛打方向,与另一条车道的大货车发生碰撞,侧翻。 之后连环追尾,有车漏油,引发了小规模的爆炸。 很多人在哭,闹着让罪魁祸首给一个公道。 该问谁讨公道呢? 晚风说:“我找到你,只想向你求证一件事。” “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目的。” 陈零平静下来:“你讲。” 晚风轻声道:“我刚刚提到的,跨江大桥连环车祸事故。” “和现在一样……是由怪谈所导致的必然死亡,对不对?” 完全正确。 陈零别过头:“对。” 在怪谈中死去的人,不会立刻在现实里消失。 他们将失去在怪谈求生中的记忆,回到被怪谈牵扯的原时间点,还像平常一样,正常生活。 然后半个小时内,已注定的死亡会以各种形式,在他们身上降临、应验。 晚风口中……那些在跨江大桥死去的人,全都是怪谈的牺牲者。 晚风扯扯嘴角:“果然如此。” 静了两秒,他又说:“谢谢你,陈零。” 陈零:“不用谢。” 他忽然问:“车祸现场,有你认识的人?” 不然陈零想不出晚风向他追问这件事的理由。 晚风:“我舅舅。” 头发上的水流到脸上,进眼睛里,晚风用手背擦了一下:“他死于那场意外。” “就在前几秒,他还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前面的路出了事,他的车在自己加速往前冲,刹车失灵。” “原来那通电话是告别。” “我舅舅平常一直很小心谨慎,车也经常保养,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监控,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因素,还去找了其他的受害者家属,询问他们知道的细节。” 晚风握住扶手:“除了灵异事件,这个最后的,最荒谬的答案,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一定是很重要的亲人。陈零想。 和他一样。 他说:“为什么专门找我?” “你如果要追寻的是那起事件的幸存者,没必要扒我的平台账号。” 晚风失笑:“是花了些力气。” “说实话,我最先注意到的账号,并不是你以前用的Cryo。” 他报出陈零现在用的接稿号:“Zero。” 陈零:…… 他的账号! 陈零撇嘴:“怎么这样,大侦探。” 晚风单手举起:“我一开始也没把Zero和那起事故联系起来。” “你的新账号在去年六月注册,新手默认贴没删。八月发布第一个作品‘坍塌’。为一幅手绘的,颠倒的高楼城市图,画面诡谲,色调以红为主,越往下颜色越黑。” “因为没有打标签,热度很低。” “作品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和心境。那段时间,我搜索灵异类事物的频率有些高,平台自然推流,我刷到了你的作品,觉得特别,关注了。”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去年9月份开始出现在各地的大规模失踪事件。” “失踪毫无理由,毫无规律,我认为这件事可能与灵异有关,所以在查。” “通过追踪网上公布的部分信息,了解亲属近况,我发现每个失踪者,都曾下载过一款近期上线的恋爱模拟游戏。” 陈零隐隐有种预感:“你玩了那游戏?” 晚风说:“玩了。” 他说起这件事,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游戏内容单调,场景很少,NPC只会固定重复的说辞,找不到有趣的点,一段时间后,自动停止了运营。” “毋庸置疑,失踪案的发生也是灵异事件,游戏是怪谈的产物……这个事你知道吗。” 陈零知道:“所以?” 晚风:“那款游戏的地图画面,与你发布的那副‘坍塌’极为相似。” “同样的倒立城市,蓝白色。” 反一下就是红黑色。 陈零蹙了蹙眉:“你来怀疑我的?” 晚风承认:“一开始是。” “但是了解下来,我发现你和其他人……和其他努力挣扎求生的人没有区别。” “也许是巧合。”晚风这么告诉自己。 “Cryo小有名气,即使销号,也能在其他平台上找到你过去作品的转载。” “因为失踪案的事件,我特别关注Zero之后,意外在相似类型的贴里发现,Zero与Cryo的画风很像。” 晚风纠正:“不对,是一模一样。” “一样怪诞。” 陈零:“。” 还有吃运环节。 可恶的大数据! 晚风说:“Cryo账号的最后一个作品,24年4月发布,文案为‘水中繁花盛开’。如果模 糊来看,我分不清画面是画的是尸体,还是花。” “与监控里跨江大桥事故的画面结构完全一致。” “我从这里开始注意你,开始追寻你的联系方式。” 陈零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我能预知?起码我每幅图都发布在事件发生之前。” “不少怪谈源自现实,他们会借鉴现实里事物,以作为参考。” “我清楚,”晚风说,“但这件事我不想敷衍。” “哪怕有一点可能,哪怕经常遇到骗子,我都想抓住。”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调查过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也与不少人聊过,有的受害者前几分钟还在谈笑,一转头的功夫就出了意外。” 晚风把话说全:“你关了私信和评论,我联系不上,只能看到你的IP地址,是B市。” “进入这里的一个小时前,你发布了新作品,照片参考有B市榕城区的建筑水印。” “我刚好在附近查事儿,看到你的帖子,就来碰碰运气,结果运气不错。” 他低头,折折掉下去的袖子:“……终于进来了。” 指怪谈吗? 晚风说他是查案进来的。 陈零一开始没在意,结果是这么个查法。 专逮着灵异事件找,直到被拉入怪谈为止? 陈零很少劝人,可他现在真没忍住: “你知不知道,正常人遇到灵异事件,如果没被鬼注意到的话,最好不要追查。” “因为你一旦被扯进来,五感就会与那些鬼怪相通,变得‘通灵’。” “你能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它们也更容易看到你,你会一直遇到类似的事,一直被拉进怪谈的世界,逃也逃不掉,是种诅咒。” “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太吃亏了。” 晚风不应答:“你呢?不也一样。” 陈零:? 他面无表情:“我真是神棍,家里做这个的,干嘛。” 晚风:…… 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晚风的舌尖在牙齿上数了数,默了一会儿,再次道歉:“不好意思瞒了你,私自调查你这么久。” “但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我需要一个知情者告诉我答案。” “你很聪明,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 “没关系,”陈零说,“反正我一开始就没信你。” 晚风干笑道:“现在就信了?” 陈零:“不然呢,谁闲着没事扒我旧账号!” 假的,没信。 他也不是神棍。 陈零多留了个心眼。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 为什么晚风去了花田,直面眼睛,却毫发无伤? 晚风没有主动和他说的意思。 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还是刻意隐瞒? 陈零手指轻叩扶手。 而且……还有一件事。 晚风查的方向是正确的。 因为和怪谈的情况重合,陈零的好几张画都已经设成仅自己可见。 尤其是晚风所说的“坍塌”。 去年九月,他怕麻烦找上门,连源文件都删了。 他新号没流量,没人转载。 晚风能提出这幅画,说明他真的见过,而且记着。 陈零决定再观望一下。 13. 天黑童话会睁眼(13) 雨停了。 两人堵在二楼与三楼连接的楼梯旁,谈得光明正大。其间四下没出现过其他人,老裁缝也没有往下追,闹出动静。 总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甚至稀疏平常。 “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 陈零主动找了个台阶,不准备就这件事往下聊。 再继续下去,就要说到不该说的东西上了。 他站起来:“不论别的,先想办法渡过现在的难关。” “活着聊才有意义。” “好。”晚风答应。 “今晚到‘辛德瑞拉’的房间待吧,”晚风取出钥匙,交到陈零手里,“屋里要是有你的死亡条件,我提前处理。” 晚风问:“你今夜有其他安排吗?” 陈零:“有。” 他算了算时间:“等会儿先去餐厅,补充体力,顺便见见剩下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今天的发现。” “还有,王遇的死是什么情况。” 眼球里长出花来。 王遇是剩下的参与者里经验最丰富的人,初五也说,将玫瑰给了对方。 他不该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轻易死去。 以及…… 陈零印象里,寄生的花长得很快,被眼睛注视的一瞬间,手机就全损了。 王遇似乎很早就进了雨中,却在几个小时后,才盛放玫瑰。 到现在,陈零听到的都还只是一面之词。 “关于王遇的问题,我也想问问他们。”晚风说。 他往楼下看:“侍者还没有来通知晚宴。” “昨天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直接过去,”陈零推测,“庄园可能不会再提醒了。” 不必准确遵守管家口中的规定时间。 两人中午并未前往集合,说明他们已经发现这件事,且三餐的提供时间已经全部告知完毕,侍者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不过在那之前……” 陈零上下扫量晚风:“你要不要擦一下,被淋成这样。” 晚风:“好,你先去,我换身衣服。” 陈零静了一秒。 不知道裁缝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怪物怕雨,会被雨所稀释,他们离开之前,对方就趴在三楼的走廊里,艰难蠕动,现在好半天没动静,是否还在原地等着他们? 陈零叫住人:“钥匙都给我了,你上哪换?” 晚风回身:“‘白雪’。” 他看得出来:“三楼那怪物畏惧我身上的雨水,就算她在那里,也不会向我靠过来。” “屋里的衣服能用。” 陈零:…… 还想着确认房间的情况。 客人怕雨没错。但侍者不怕,管家不怕,说不定锁孔里的舌头也不怕。 他有预感,那条舌头和眼睛一样,只要被缠上,就会遭遇诅咒。 可舌头是因为什么理由出现的? 不可能无缘无故替换了他的锁舌。 陈零说:“我跟你一起去。” 晚风没推脱,他们往上走了几个台阶。 到三楼前,陈零扶着雕花栏杆,伸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不见了老裁缝的踪影,只留下漫开的墨渍。拖成一条细细的污垢,爬向四楼。 “不见了。”晚风抬头。 陈零想明白其中关窍:“她想继续维持人的形态,就要弄干自己。” 老裁缝的屋子里有烤火炉。 晚风说:“因为裁缝是故事里的人?” 他半蹲下,墨的颜色糊在一起,被壁灯一照,呈现出掺了杂质的黑来。 陈零走过去:“像被破坏的水彩。” “画”一样的人物。 交流间,陈零又呛了一下。 血。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警告? 喉间的异物感堵着他,愈发严重,陈零掐住自己的手背,目光往外游。 稍许,在他身侧,“珈伦”的房间门慢慢朝外打开。 初五从屋里出来。 她抓着门把手,眼周有一圈红,似乎才哭过,见到陈零与晚风,她愣了两秒,快速抬起手背,擦擦自己的脸。 她简单打招呼:“你们好?” 陈零往初五身后看。 无他,在“珈伦”的房间里,一把大剪刀用绳索绑在天花板架着的梁上,正对着床的方向,吊在半空,来回摇晃。 屋里没亮灯,光进去,剪刀的影子一划,正好横切在初五影子的小腹上,尖锐得吓人。 房间里几个桌子角都用一层层黑布包裹起来,装着饰品的梳妆台也被推到角落,和衣柜待在一起,特别空。 晚风也看见了,提醒:“剪刀?” 初五回头看了看,说:“刚刚开门时掉下来的。” “它原先就在上面,我昨天想摘,够不到。” 是纯粹地掉下来,还是掉下时险些扎进人的脑袋? 初五没有多说。 晚风主动问:“要帮忙吗?” “挂着这么个东西,太危险。” 初五往后退了两步,犹豫一下,才答应:“……麻烦了。” 初五让开。 这时,陈零才看见,就在她的背后,地上竟还躺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 稍不注意,就可能踩到、绊倒。 晚风捡起小剪刀,裁断了将大剪刀挂在空中的绳子。 他把东西都搁到角落的桌面上,问:“你是什么时候回的屋?” “下午不是说,在大堂等王遇。” 初五说:“大概,五点钟?” “我看见你进了雨里,和王遇进了同一个地方,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我不敢出去,担心你们出了意外,就准备找其他人帮帮忙,一起确认。” “但只在一楼遇到了徐郢,她不肯陪我,我又等了会儿,觉得浪费时间,就回来了。” 陈零:“徐郢?” 初五点头:“不知道她回屋没。” “后面我一直在房间里,有点饿,侍者中午说晚上六点半会开餐。我想着现在差不多到点……” 她望向见到的方向:“然后剪刀就掉下来了。” 差点砸在身上。 陈零敛眸。 奇怪。 刚刚的舌尖忽然泛起的血腥不会作假,那样猛烈的,几乎将他鼻舌都淹没的气味,不会只是接近这么简单。 还活着的人里,有人触碰了死亡条件。 既然初五平安无事,那么,出意外的是谁? “外边的雨停了。” 初五轻轻问:“是你们做的吗?” “不是我。” 陈零把自己摘出去:“你上午摘走的那支玫瑰,给王遇了?” “对。” 初五扯衣角:“午餐的时候给的,他问我要。” “其他人都看到了……” 那就不好说了。 晚风离开房间,顺手给初五带上了门。 他见初五的目光转过来,笑笑:“是王遇停的雨,我没做什么。” 令灌溉管停止哭泣的玫瑰从他的尸体上生长。 陈零捏着手指。 气氛有一丝微妙。 如果确实像晚风所说,眼睛见到玫瑰就会阖目,那么王遇手里分明拿着玫瑰,为何会死在花田。 那支令陈零手机 报废的玫瑰究竟去了哪里? 可惜庄园没有监控。 雨有那么大,足够遮蔽人的视线,月季长得很高,也能够挡住人的身形。 晚风等了几秒,见初五对这件事没有反应,又说:“王遇死了。” “这场雨因为他的死亡而停下。” “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和他有合作。” 初五张了张嘴:“我和王遇不熟。” “除了给他那支玫瑰,我没帮上什么忙。” 她知道这两个人想问什么,直接说:“他进到雨里不久后就钻进了花田,再也没出来过。别的我都不清楚。” 晚风没追问:“这样。” 初五低头:“我先下去了。” 她从陈零身侧走过,刚到楼梯口,没走出几步,就听陈零提醒:“你自己的屋门,不锁吗?” 初五站住。 她半回过身,望着陈零,显然没有忘记这事。 晚风松开门栓,作投降状以示无辜。 “我就是试试,”晚风说,“锁舌弹不出来。” 陈零眼眸微眯,问她:“一点儿都不惊讶,你回来就发现锁不住了,对不对?” “珈伦”房间的锁舌不翼而飞,拧不出来,和“白雪”的房间是同一个情况。 说不定,里头也长了一条舌头。 蜷缩、蛰伏着,等待房间里的住客察觉异样,亲自察看。 “……” “对,”初五有点生气,“锁不上,怎么了?” “没怎么。” 陈零说:“我就是好奇,你今夜准备去敲谁的屋门。” 他把话讲得模棱两可:“门锁不住,这事不是好预兆。” 初五不想回答,丢下一句“和你们没关系”,转身下楼。 等她走远,晚风才凑过来,好奇:“你怎么忽然找人麻烦,不是一时兴起吧?” “不是。” 陈零不会没事找事:“你也表达过,这个女孩很可疑。” “刚才,是你先试探的人。” 晚风:“嗯。” 陈零:“我拿第一支玫瑰的时候,她就在室内看着,站那儿不动。” “你下午去,她还在大堂口等人。” “一次觉得雨大就算了,要犹豫这么久……与其说是自己不敢去,不如说她一早就预料到雨里会有杀死她的危险。” “还有刚刚,你说雨是王遇停的,她没有露出一点儿惊讶,也没有问你王遇的下落。” “明明她是等着人的那个。” “就跟她心里清楚,王遇必死无疑似的。” 晚风同意:“早上的餐厅也是。” “她问侍者,有没有面包圈吃。” “菜品的摆放顺序不一定一样,察觉到餐桌上空了个位置,大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观察,回忆少的是哪道餐品。” “但她来的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是面包圈。” 陈零问:“你在‘白兔先生’的房间里看到的脚印,大小能判断吗?” 晚风答得很快:“37码。” 一个准确的数字。 陈零:“那就不奇怪了。” 他们两个一起往“白雪”的房间走。 陈零说:“初五的身高,正好在这个区间里。” “她是今早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有充足的时间收拾现场,再把我们喊过来。” 晚风回想:“是的,尤其是‘白兔先生’的钥匙。” “放在一个既无法第一时间看到,又不难发现的位置,还对着门的死角。就像故意放在那里,给我拿的一样。” 他问陈零:“你认为初五是藏在我们之中的‘鬼’吗?” 14. 天黑童话会睁眼(14) “她是人。”陈零说。 鬼怪与人最本质的区别,就是生与死。 初五将房间里包满黑边,在他们面前擦掉因恐惧而失态的眼泪……她怕死,只有人会如此。 陈零很笃定:“她的死亡条件与剪刀有关。” “也是。” 晚风认同道:“如果剪刀是搁在屋梁上的,她够不着,处理不了,还情有可原。” “可刚刚剪刀就吊在空中,弄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她却没有管,直接往外走。” “一个会将房间的尖锐角都包那么厚一层的人,对这么个危险品无动于衷……不太合理。” 陈零:“是死亡条件就说得通了。” 晚风读懂陈零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初五不是第一次接触怪谈?” 陈零:“嗯。” 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新人。 和其他的经验者比起来,初五的表现明显更加生疏、害怕,总是一副畏畏缩缩又想努力的样子……不像装模作样,让人放松警惕。 这种先入为主的轻视往往最为致命。 陈零说:“记得吗,老裁缝不久前才跟我们卖过关子。” “爱丽丝睡前要听故事,而讲故事的人,就在我们之中。” “昨天,对方向爱丽丝讲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和《七色花》两个故事,正好对应两名死者的身份。” 陈零判断:“成为故事里的人,是死路一条。” 晚风在“白雪”的房间口站定。 他低声接话:“不想成为故事里的人,就成为讲故事的人?” 陈零:“也许。” 现在他们并没有证据,去证明初五就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对方似乎也不打算和他们多聊。 到房间门口,陈零靠着墙壁,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不再向前。 晚风瞄了瞄锁舌处,那里空荡荡的,整块铁都消失不见。 他问:“这就是你今晚的安排?” “嗯。” 陈零说:“既然是讲给爱丽丝的睡前故事,夜晚行动最合理。” 晚风:“锁舌的问题呢?” “……” 锁舌。 陈零看到那条舌头时,没有嗅见明显的预警,然而那种由内而生的冰冷危机感,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陈零扭头,好好想了一会儿:“我原本猜测的是,门锁里长出舌头,是因为我接触过灌溉管的诅咒。手机替我挡了一灾,它追过来。” “舌头和眼睛给我的感觉很像。” “结果刚才遇到初五,我发现她的屋门也锁不上。” “而她一直在大堂徘徊,甚至没有进过雨里,接触不到眼睛。” 陈零说:“这样的话,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认真道:“我怀疑庄园是活的。” “花园是眼睛,门锁是舌头,什么是鼻子?” 晚风下意识扭向房间的墙壁。 “既然舌头在身边,我们现在……是否存在于庄园的嘴巴里?” * 晚上六点五十。 今夜用餐的人有些少。 晚风收拾得很快,不到几分钟,就换好一套干净衣服。头发随便擦擦作罢,干得很快。 两人来到餐厅,里面除了初五,只有李文嚣在。 餐桌上空出六个位置,那些座位照常准备好了餐具与食物,刚倒的开水还冒着热汽,还准备了一小瓶红葡萄酒,仿佛真的在等待着谁来用餐。 晚风坐下,将盘中的牛排切成小块,随口:“就我们几个在啊?” 初五低着头,不回应。 他们才来到庄园一天,餐厅就变得如此冷清。 李文嚣戳住盘子里的小番茄,摇头道:“晚饭没有通知,别的人不一定知道。” “知道也不一定有心情,过来坐下吃饭。” 晚风:“你见到其他人了?” 这座庄园太大,想碰个面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李文嚣说:“不算见到,中午重新分了工,我跟周轻一块儿,查二楼。早上去的五层,是堆杂物的地方。” “书房、娱乐室、音乐房……这些地方我们都翻过了,没有庄园主人的踪迹,也找不到她的住处。” “侍者又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他叹气:“没翻到有用的东西。” “别灰心,”晚风温声,“四楼的客人呢,你们拜访过了?” 他下午和周轻交流过情报,如果是两人一起行动,对方应该会与李文嚣沟通。 初五忽然瞥了晚风一眼。 果然,李文嚣如实道:“拜访了。只有‘蓝衣仙女’给我们开了门。” “房间主人没有理我,只和周轻招呼,他被客人带进去。到现在都没出来。” 李文嚣放下餐叉:“和你们中午是一个情况。” 晚风说:“所以,你就一个人先过来了?” 李文嚣苦笑:“不然呢,在外边儿干等着?” 晚风套情报的时候,陈零正专注给吐司切边, 吐司边嚼着干硬,陈零只留下中间白白的一圈。切出来的边没浪费,泡进栗米汤里,泡软,混着喝。 准备做三明治。 陈零边听边想: 缺人,缺线索,看来今天大家的收获都不多。 目前唯一好点儿的情况,是雨已经停了。 照裁缝奶奶与管家的说法,明天一定会是个晴天。 庄园会开办茶会。 就餐时间有限,除却已死的王遇、被四楼客人拖住的周轻,还有夏星鸣和徐郢两人未到。 他们两个是货真价实的新人,有没收到通知,不敢轻易动作的可能性。 陈零切开三明治,慢慢嚼。 不久前在他舌尖漫起的警告源自于谁? “我准备问问看王遇吧。” 李文嚣说:“管家中午一再肯定雨天不会举办茶会,王遇就说,得想办法解决暴雨的问题。” “现在庄园的雨不下了,说不定他那儿有好消息。” 陈零动作一停。 李文嚣还不知道王遇死去的情况。 “问不了,”晚风直接说,“人已经没了。” “他的尸体就在花园。” “啊?”李文嚣僵住,“怎么回事儿?” “不清楚,我们也在想这个问题。” 陈零放下餐具:“王遇中午还有向你们提起过其他的事吗?” “他的死不太可能没有预兆。” “特别的?”李文嚣回忆,“他有说过,外面的雨很可能和庄园主人的心情有……” 初五打断:“王遇把自己的邀请函给我们看了,算不算?” 陈零转向初五。 初五咽下虾片,往后拨拨散乱的头发,已经调整好情绪。 全然看不出她刚哭过、生气过。 “对,”李文嚣跟着说,“王遇让我们看了他的邀请函。看完就收回去了。” “内容呢?”晚风问。 李文嚣:“记不全了,我离得远,王遇只拿出了一小会儿。还没看见,邀请函就收回去了。” 初五没提自己:“徐郢清楚点儿。” 邀请函。 晚风朝陈零摇了两下头。 他既然能 够肯定,王遇身上没有第二支玫瑰,就必然已经检查过死者的随身物品。 所以……晚风没在王遇身上找到邀请函, 目前三名死者的邀请函全部消失不见,白雪的在晚风手里。 陈零站起来。 这一趟比他想象的收获要小。 不过再怎么说,好歹李文嚣照常向他们提供了情报,陈零没理由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藏着掖着。 他说:“四楼的客人怕雨,他们遇到雨会褪色,不确定普通的水能不能起效。” “可以试试。” 李文嚣问:“你要走了?” “嗯,”陈零点头,“现在差不多。” 他来前特地注意了下时间,提醒道:“马上到七点二十。” 昨天侍者在这个时候收拾餐具。 陈零话音刚落,餐厅的大门忽然一震,遭人急匆匆撞开。 夏星鸣出现在外面,他撑膝盖喘气,姗姗来迟。 “饭点怎么没人叫我,”他抱怨着,扭头看看门边守着的侍者,又转向其他人,语气很差,“差点迟了。” 李文嚣没忍住:“庄园大成这样,谁知道你去哪了,还特地通知?” “我就在房间里啊,”夏星鸣找了个空位置,“话说回来,你们的房间有没有出现锁不上的情况啊?” 陈零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晚风跟着出来,顺手带上餐厅门:“要不要检查一下?” 陈零:“检查什么?” “屋门,”晚风用拇指朝餐厅的方向点点,“你听着了,夏星鸣刚进来说的话。” 陈零应声:“是,他的房间估计也出了问题,门锁已经失去作用。” 晚风:“倘使你的猜想没错,我手里‘辛德瑞拉’的钥匙不一定安全。” 他征询意见:“房间还换吗?” “换。” 陈零说:“讲故事的人,今晚很可能会讲‘红舞鞋’。” 裁缝奶奶上午说过,爱丽丝想听“红舞鞋”。 昨夜从笔尖钻出的红色墨水,伸进房间内部的舌头……是庄园在对他下手。 但是“红舞鞋”的故事没有讲成。 陈零没有给到机会。 一次不行,那些怪物很可能卷土重来。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裁缝奶奶还进过“白雪”的房间。 墨水沾在地上,是客人身体的一部分。 陈零不确定里面是否会留下什么……害人的诅咒。 稳妥起见。 晚风:“好,我到时先处理下房间的死亡隐患。” 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房间里会有他的死亡条件。 晚风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陈零没想明白。 他手里白雪邀请函是捡的,原本属于他的那张呢? 似乎不存在? 陈零隐隐觉得,晚风的情况不大对劲。 他说不上来。 思索间,两人穿过四四方方的长廊,站到一楼的楼梯口,没接着上去。 陈零望向钟表的方向。 他数着数,不急着回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没过多久,庄园的灯开始熄灭,从一层大堂起,一盏一盏延伸过来。 侍者退到黑暗深处,不见踪迹。 很快,两人周围就只剩头顶三、四两层那一点光。 灯火淌过台阶,亮着楼梯口周边的区域。 专为他们这些客人而留。 晚风看出陈零的意图:“你在这儿等黑灯,想去后厨?” 陈零:“嗯。” “天黑了,侍者会休息。我准备见见你说的那条狗。” 15. 天黑童话会睁眼(15) 后厨没有锁门,一推就开。 入夜后的庄园安静得不像样,门开带来的“吱呀”响无比突兀,陈零点亮烛台,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不仅没有人,也没见着狗。 地新拖过,所有食材都储存在冰柜和箱子里,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厨具都收拾起来,挂在壁勾上,灶台一尘不染。 陈零转了一圈,问:“狗在哪里吃掉了面包圈?” 晚风:“后门附近。” 昨日用于装面包圈的篮子堆在一旁的准备台上。 陈零翻了翻。 面包篮一共两个,大小不一。大的篮子单独拎了出来,边缘有遭啃咬过的印子,编织的藤也烂了几条,破了洞。 狗的牙印。 陈零的指腹在洞口处碰了碰,触到某种毛毛的沙沙质感。 不属于藤编。 他立即认出来:是纸屑? 陈零将面包篮放到地上,看见墙面上贴的字条。 “庄园招待的客人带来了一只小狗,客人不喂它,小狗饿极了,时常会来后厨偷吃面包。遇到无需驱赶,适当用昨日餐后的剩面包喂食即可。” 后厨会用剩面包去喂狗。 昨夜的面包没有人动,所以今天小狗有面包吃。 可篮子的藤边都被咬掉……狗没吃饱? 陈零找到存放米面的柜子,拉开,发现里面只剩最后半袋面粉,酵母存放在上方,也只有寥寥一点儿。 面粉的口子用麻绳绑紧了,袋身和绳头都被撕咬过。 在面粉旁边,还压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卡片。 陈零一愣。 这张卡片,不仅上面的字迹已然被污染得不成样子,周围还被啃出一大圈的牙印。 印子极不规则,东一块西一块。 只有边缘镀着的金边能证明,它是什么。 陈零弯腰捡起来,作了比对,卡片大小与他拿到的邀请函一模一样。 柜子底部,还贴着一行新字。 “已经不用再喂了。” 邀请函上面还沾着面包圈留下的巧克力碎渣。 “……” 陈零的邀请函就贴身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他下意识压住了那层薄薄的纸。 很显然,有人将这封邀请函放在了没吃完的巧克力面包圈里。 面包圈送到后厨,被饿狗连着一同吃掉了。 大概是因为邀请函很难吃。 这张喷有香水的卡片最终只留下残缺的部分,孤零零地躺在装面粉的柜子里。 找到了。 晚风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卡片缺口的位置……” 陈零“嗯”了一声:“这是‘珍妮’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状态,与昨夜“珍妮”的尸体情况完全吻合——邀请函中间有片缺口,死者的腰部也被咬掉一大块。 那么另一位死者呢? 晚风反应得很快。他立刻转身,着手检查冰柜。 冰柜里冻着的都是些肉类,用一层一层袋子包着,摞放在一起。 晚风将这些冻肉全部挪开,很快拨到了底。 从这些肉的下方,晚风找出另一张冻得邦邦硬的邀请函。 邀请函被冰固定住,牢牢与冰柜黏在一起,上面的字也已经糊化,晚风去摘,怎么都揭不开。 他停手。 “冻得太厉害,”他说,“不拿了。” 陈零扒住冰柜边缘:“昨天两名死者的邀请函都在这里。” 晚风分析:“白天我看见那条狗的时候,面包圈是满满一篮。” “后厨今天没有准备面包圈,说明狗在早九点后才开始进食。” “邀请函也是那时被一起吃掉。” 也就是说。 晚风看向陈零:“死者的死亡,发生在邀请函被破坏以前。” 他手里“白雪”的邀请函也可以证明这点。 分明身份为“白雪”的参与者已死,晚风拿到的邀请函却还安然无恙。 他自言自语:“有些蹊跷。” “是人的死法会复刻到邀请函上吗?庄园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折腾一张无用的卡片。” “还是说……邀请函的结局,就是我们的结局?” 如果是前者还好…… 倘若是后者,那他们的生死是否已被写定? “别想那么多。”陈零说。 “王遇的邀请函还没有找到。” 他被玫瑰寄生,邀请函不一定会出现在后厨。 晚风说的可能性的确不该忽视,但比起在乎一个未知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顾好眼下。 最好保护好自己的邀请函。 晚风用手背碰碰陈零:“王遇中午把邀请函给其他人看过。” “会不会这才是他死在花园的原因?” “餐厅人多,藏在我们之中的‘鬼’最方便下手。” 陈零思索:“初五说,徐郢离得最近,她应该有看到内容。” 晚风:“你信初五吗?” 陈零:“不信。” “但这话是初五主动讲的,晚上李文嚣也在,她没必要忽然来这么一句容易被戳穿的谎。保持沉默就好。” 晚风觉得矛盾:“她在提供线索,引导我们去调查。” “‘白兔先生’的钥匙也是,就放在那里,等着人拿。” “目的是什么?” 陈零没表态。 他找了一个包装盒,将死者损坏的邀请函好好装进去,保护起来。 两人又在后厨转了几圈。 后门锁上了。 陈零打不开,也撬不了,那扇门就像个和门框牢牢钉在一块儿的模型。无论是往里还是往外开,都纹丝不动。 剩下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普通食材,标签都被模糊掉,没有准确的日期。 “后厨能找的都差不多了,”陈零起身,问,“应该没有第三张邀请函,你走不走?” “等等,我拿个铲子。” 晚风踮脚,拉开装厨具的柜子:“我想把另一张邀请函给铲下来。” “你可以先出去。” 陈零没应,他走到门边,靠着等人。 “哒、哒、哒。” 外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哒哒。” 似乎在向着楼梯口的方向走,遥遥路过后厨所在的岔口,又远了。 “陈零!” 正在这时,晚风出声唤他! 他手里还拿着刚找到的刮铲,一个箭步上前,猛然拽住陈零,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咚”! 准备台的桌脚忽然坍塌,桌上装好的西红柿和土豆都跟着侧翻,砸在陈零刚刚站的位置上! 蔬菜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摔烂了好几只。 闹出的动静不小。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旋即一个转身,加快速度,朝着后厨奔来。 ! 晚风一把丢掉刮铲,他握住陈零的手腕,迅速带着人钻进后方装面粉的柜子里。 就差一点。 下一秒,后厨的门被粗暴撞开! 猛开的门将地上的土豆番茄一把推走,“咚咚咚”地四处滚,撞到各个桌台箱角。 也滚到了两人暂藏的柜子前。 陈零:…… 他艰难扭了扭脑袋。 晚风是第一次进怪谈。 他对怪谈了解不多,平时表现生疏便可见一斑,然而真当遇上事时,这人动作比谁都果断。 陈零仔细检查过。 在他站到门边前,那张桌子还是好好的,很稳固。 外面乍然响起的脚步引走陈零的注意,他专注于追踪声音,等反应过来时,晚风已经将他拉开了。 这个时候,谁会来后厨? 一个柜子里塞两个人,实在有些挤。 陈零往后蹭蹭,将晚风无处安放的手抓到自己腰上,尽量让自己能通过缝隙,观察到外面的情况。 晚风调整姿势。 他把下巴搭在陈零的肩膀上,膝盖屈起,呼吸扫着陈零的脖子,有些痒痒的。 这是个非常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陈零穿的衣服不太合身,平时还好,现在蜷着,袖子就落到手掌心的位置,差点被他自己压住。 为了方便,他直接将自己的袖口上折至手肘处,露出胳膊上面鲜红的数字。 “28”。 晚风低头。 他注意到这古怪的痕迹,数字齐整,仿佛是自然从人的皮肤上生长出来的一般,固定在那里,剥不开、割不掉。 是红色的。 数字似乎并不会给陈零带来其他影响。 “哒、哒、哒。” 脚步的主人进入后厨,在土豆的篮子前停留片刻。 陈零挨过去,从扁扁的缝里,看到一只漆黑的手,这只手瘦骨嶙峋,拾起落在地上的土豆。 它将土豆一颗一颗装回篮子里。 来的不是管家、侍者或者客人,更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道立起来的影子。 一道会游动的,紧紧贴着地的人形阴影。 收拾好土豆,影子踩住番茄,将好好的食物踩扁,汁水四溅。 影子在后厨来回踱步,身上似乎还带着钥匙。晃动在腰际,哗啦哗啦地响。 然后,影子停在侧门边的柜前。 “咚”! 眨眼间,一把银色的斧头倏然落下,将装菜的箱子劈开! 突如其来的巨响,连两人藏身的柜子都跟着一震。 影子用力极大。 木箱碎成两半,里头的青菜萝卜洒出来,见木箱里只有这些,影子又挪向下一个箱子,高高举起利斧。 它在找人,找他们。 “咚砰”! 又一个箱子被生生劈裂。 照这样下去,他们二人很快就会被发现。 晚风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单手握住面粉袋,解上面的绳。 陈零微微回头,递目光:你要做什么? 晚风张开手,掌间躺着一盒从灶台顺来的火柴。 陈零:…… 你。 想干嘛? 粉尘爆炸? 好物理的手段。 陈零转过弯来,想想也是。 晚风那个角度,他看不见外面的东西,影子闹出的动静几乎和人一样,晚风想弄点大事儿来帮助脱险很正常。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陈零主动出击。 外面的东西是影子,它一定会惧怕两样东西。 完全的黑暗,和完全的光。 后厨燃烧的烛台是唯一光源,也有助于影子生长。 只要将火熄灭。 他制止晚风,同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零慢慢把身体侧下去,屏住呼吸。 影子将后厨弄得一团糟。 它劈开最后一个装玉米的木箱,仍旧一无所获。 影子继续游动,朝二人的方向接近。 16. 天黑童话会睁眼(16) 斧头劈穿了装有面粉的柜子。 面粉袋爆开,白色粉尘迸溅,散满整个柜子,污浊眼前空气。 利斧卡住柜门,就砍在陈零头顶,生生砍出一大道裂缝。陈零握着晚风的手,曲起膝盖。 幸好及时调整了重心,除了面粉有点呛人外,两个人都没出什么大碍。 影子抽出斧头,柜子跟着一震。 就是现在! 陈零找准时机,用力踹开面前的柜门,影子的动作还保持在收回斧头带来的后撤力上,一时无法往下再劈。 它或许没想到陈零会自己出来。 陈零看也没看那影子,一个就地翻身,目标明确! 烛台。 整个后厨里唯一的光源。 影子的反应极快,斧子刚落到地上,即刻便再次挥起,舞向朝烛台方向冲去的陈零! “呼”! 一件外套盖在影子头顶,遮住光。 影子的手腕快速软下去。 晚风拽住外套。 他现在清楚了,在后厨准备袭击他们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晚风捂住影子的脑袋,但只要还有光,它就会一直在,他马上发现影子正在融入他用外套创造出的这片阴影里,试图抓住他! 晚风马上撒手。 影子理也没理他,径直前游。 它的目标只有陈零。 晚风当机立断,一把划亮手中的火柴,丢出去! 他角度找得很好,这点微弱的光源正巧落到影子上方,阻断了影子的前进方向。 黑色的影子一顿。 影子无法出现在光照亮的地方。 就在黑影绕开这几秒的间隙,陈零飞快扑灭了后厨在燃烧的烛台。 晚风顺势将火柴踩熄。 影子消失。 斧子重重坠落,“咣当”一阵响。 晚风多碾了碾火柴,确认这点火星已经彻底熄灭。 失去光源,现在的后厨一片漆黑,不会出现影子。 他们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和瞎子没区别。 陈零摸着桌子,在原地不动,说:“晚风,你出个声。” 晚风:“这儿。” “小心,附近桌子箱子很多,别磕着。” 陈零吸了口气:“有个麻烦的点。” “那影子踩烂了番茄,我不能确定,附近有哪沾到了汁水。” 番茄的表皮鲜红,它的果汁淌出去。 即使汁水的颜色很浅……他不清楚这是否作数。 凭着这庄园一直在给他设套的习性,陈零不能赌。 晚风思索道:“我过来背你?” 陈零想了想,不是不行。 “再等等吧,”陈零就着墙壁滑坐下来,“先待一会儿,后厨外有光源,说不定一打开门,它就卷土重来。” “斧头铁都能劈开,人受不住。” 怪谈没有理由直接杀他,却可以先让陈零流血。 真麻烦。 陈零调整呼吸。 从脚步来听,影子原先正要往楼上走,是蔬菜滚下来闹了动静,才让影子注意到他们。 它大概率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一直在这儿蹲人。 影子准备去哪里,找谁? 晚风顺着声音摸来:“陈零。” “我捡着了,影子身上挂着钥匙,就掉在地上。” “是不是开后门的。” 陈零说:“等影子走了,可以试试。” 晚风挨着陈零坐下。 现在他们都是睁眼瞎,黑暗容易发酵恐惧,闲着也是闲着,晚风找了个话题:“我看你的胳膊上有数字,红色的。” “是怪谈的诅咒?没关系吗?” 陈零的呼吸微顿。 几秒之后,晚风听到陈零回答:“……没关系。” 陈零抿唇:“你不清楚这是什么?” 晚风:“嗯?” 陈零:“是烙印。” 他顿了顿,调整措辞:“像我们这样的人,受到诅咒,遭遇怪谈,就会被打上烙印。烙印就是胳膊上的数字。” “你被怪谈牵扯进来多少回,手臂上的数字就会增加多少。” “比如我,这是我第28次进入怪谈。” 晚风按住自己的手臂:“都在同一个位置?第一次也算?” 陈零:“算。” 他已经听出不对:“你没有吗?” 晚风:“我没有。” 他的手臂干干净净,从未出现过所谓的数字。 陈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又闭回去了。 他心中疑窦丛生。 好奇怪。 所有的通灵之人,身上都会出现红色标记,无法作假。 如果没有,代表晚风实际并不“通灵”。 啧。 倘使真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晚风没有身份,也没有死亡条件。庄园里的鬼怪会下意识忽略晚风的存在,哪怕被灌溉管上的眼睛注视,也不会遭遇寄生。 晚风还说过,他从去年开始就在追查灵异事件,主动撞枪口。 甚至接触过不少怪谈的产物。 却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说是来碰运气的。 陈零想起晚风与他坦白时说的话:“怪谈,你跟着别人进的?” 晚风不瞒他:“嗯。” “之前和你聊过,因为追查的方向问题,我经常在网上见到骗子,就是……自称能驱鬼,对灵异事件有了解的。” “很多人是弄虚作假,难找到靠谱的。” “也就这一次,我找到那个人说,他可以带人过怪谈,收费。” 带过怪谈。 陈零想:这确实是现在通灵者常有的业务。 熟练的老手会根据自己的能力接单,保护其他恐惧怪谈,没有自保能力的“通灵者”,以此赚钱。 陈零不干这种生意。 “所以呢?” 黑暗里,陈零的声音格外明显:“带上你的人是谁?” 话是这么问,陈零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问自答:“周轻?” 是和晚风一起来的人。 “对,”晚风说,“他用了点手段,似乎是某种符纸,交到我手里,就一起进来了。” “不过我和周轻不算熟,关系只能说是……我付钱,他带我到这里。” “没多交流过。” 撇清得还挺快。 陈零:“手给我。” 晚风照做。 陈零碰到晚风的掌心,体温暖暖的,他压住,闭眼在上面轻轻划了两道。 如陈零所想。 他没有从晚风身上感知到任何灵异的存在。 中大奖了。 陈零重新睁眼,把自己的情绪藏进黑暗之中。 这位追线索追到怪谈里的侦探先生……是个通灵绝缘体。 换句话说,晚风没天赋。 他身上的灵异值十分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被鬼怪捕捉。 若非大多鬼怪都能视物,有辩识力,能瞧出晚风是个活人,说不准他连钥匙都拿不到。 这不是件坏事。 < p>事实恰恰相反。 晚风的这种“无天赋”,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不容易被看见,也就不容易遭受污染,更不会受到针对。哪怕进了怪谈,也无法被打上烙印,在生死线上挣扎。 永远不会被鬼怪缠身……很多遭受怪谈折磨的人做梦都不敢想。 陈零也不敢想。 暴殄天物。 “怎么了?” 察觉到陈零的状态不对,晚风坐近了点儿,戳戳陈零的手腕,轻轻:“我真的是人。” “我知道,”陈零很快整理好自己,勉强笑笑,“就是……你这种情况还蛮少见。” 比“灵鬼”还稀有。 “灵鬼”指的是那些天生通灵,天赋极高,对灵感知力极强的人。 是晚风这类无天赋者的对面。 灵鬼也少,因为鬼怪最喜欢他们。 相比起其他人,灵鬼非常容易遭受怪谈的污染,血与骨头是那些东西最好的养料。 遇到危险,灵鬼一定是最先成为鬼怪目标的那个。 绝大部分灵鬼都活不到成年。 所以…… 陈零掰着手指,又不自觉想起那场横亘在跨江大桥上的火。浓烟滚滚扑面,又呛又疼。 怪谈的参与者里,就有一名灵鬼。 是陈零的哥哥,叫许夏。 陈零不是神棍。然而,在他家里是通灵世家的这一点上,他没有对晚风说谎。 因为许夏是灵鬼,家里从小就将他这位哥哥以“保护”为名圈禁起来,不让他接触灵异,生怕被藏在黑暗里的东西缠上。 同时,他们又利用着许夏的“高天赋”,不断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灵鬼未被污染的血是对鬼怪最毒的药。 那个下午,许许多多的人死在了桥上燃烧的火里。 热浪扭曲陈零能看到的视界,许夏坐在火的另一端,被砸落下来的残骸困住,压着腿。 他看向来找自己的陈零,朝人苍白一笑。 许夏的气息很微弱:“你逃吧,不要管我了。” “……哥哥累了,哥哥想走了。” 黑暗里,陈零仰着头往墙上靠。 他现在愿意和晚风合作,不止是因为晚风知道自己的账号,还有……晚风提起的跨江大桥事故,陈零本身也非常在意。 他一点也不想别人将这件事当作把柄。 那起事故还有别的疑点。 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绝大部分在车祸里出事的死者,都是已经从怪谈逃出生天的人。 他们不是活下来了吗? 陈零想不明白。 当然,这些东西,陈零懒得和人说,也不想解释。 晚风贴过来。 他用肩膀靠着陈零,搭住陈零的手背,小声道:“你是不高兴了?” “陈零,我知道我问的有点多,你不想解答,我就不问,我可以自己查。” 陈零闷笑。 这家伙。 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想起了不好的故事而已。 陈零无声地抬了抬手指,碰住晚风,算回应。 两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 这期间,陈零一直数着时间。 直到他隐隐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疑似影子上了台阶,才准备起来:“差不多了,我们走,拿上你那把钥匙,试试能不能开后门。” 坐得有点累。 “你头顶有烛台,”晚风提醒,“别撞着。” 陈零:“嗯。” 晚风又说:“我背你,不要沾到红了。” 17. 天黑童话会睁眼(17) 后厨的门连接着庄园外。 今夜没有月亮。 雨过之后,天气晴朗,沉沉的天压着头顶,不见一片云,也不见一颗星星。 陈零抬头,认为这片天空和一堆黑颜料胡乱涂满的画纸没区别。 他们可以行动的范围很小,后门附近都是人无法进入的黑雾,散发着诡异的不详气息。晚风试着探了探手,指腹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捏住自己的手指,攥紧了,撕下衣角包好,没让陈零看到。 “有点疼,”晚风开玩笑,“跟刀一样。” 陈零:“小心点儿。” 晚风应声,四处观望:“这后院范围挺狭小,没其他东西,如果有办法能穿越这片黑雾的话……” 陈零瞄了眼晚风,两人同时想到:“马车。” 他们每个人都是从黑雾里来的,乘坐庄园的马车。 车夫还特意叮嘱过,叫他们不要中途下车。 可是马车将他们送来之后就离开了庄园,上哪去找。 不远处的树下放着一颗南瓜。 所有的食材装在箱子里,单一个南瓜实在突兀,陈零正要凑近,然而这时,他周边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随后又亮起来,暗下去,亮起来。 重复着,一晃一晃。 附近没有灯,光源来自头顶的房间。 陈零停住,他仰起头。 夜晚的庄园灯火全熄。一楼二楼都黑着,唯独靠后院的一侧里,庄园三楼还有一间屋子点着光。 房间的位置在三楼中间,玻璃窗户紧闭,内里灯火明亮。一道阴影从左边挡下来,滑向右侧,接着从右侧荡回,晃来晃去,惹得光源也跟着变化。 似乎有东西悬挂在上面。 有点圆,像拖把的毛,还往下流着水。 “‘白兔先生’的房间。”晚风回答得很快。 那间屋子今晚应该已经没有人住了。 陈零盯着遮挡物看了一会儿,开口:“滴血的人头。” 陈零的情绪太稳定,稳定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时,反而毛骨悚然。 “……”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庄园外的黑雾游动起来,淹没树,淹没南瓜,向着他们缩近。 晚风马上去拉陈零:“走!” “白兔先生的钥匙还在我手里!” 他们没关门,借着外边的光亮,陈零顺利绕开地上的汁水,离开后厨。 越往前,越漆黑,三楼的走廊灯也关着,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光都不留。 庄园万籁俱寂。 陈零记着外面的构造,他反客为主,到晚风前边,精准绕开走廊里的小障碍,很快找到楼梯扶手。 到楼梯就好说了,两人摸着扶手往上,很快就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前边的陈零忽然止步,晚风及时刹住步子,才堪堪没撞上人。 他在陈零的身后冒头,很快就知道对方为什么停下。 三楼的房间门全都闭着,唯独一间屋子向外敞开,从里洒出一片光来,映照出走廊的地板,发红。 好似某种邀请。 如晚风所说,是“白兔先生”的房间。 走廊上还有个人。 初五站在走廊中间,维持着抬手的动作。 一旁的门牌悬挂的名字是“白雪”。 她刚刚敲过门。 见到二人,初五换了个姿势。她搁下手,拢拢散乱的头发:“怎么从外面回来。” 陈零:“你在做什么。” 初五别过头:“没做什么。” 她揉了揉指节:“就是想问问你们,同不同意我今夜留宿而已。” 陈零说:“人在这儿,我不同意。” 初五攥住自己的衣袖。 女孩声音发颤:“好。” “今夜不讲‘红舞鞋’。” 她知道陈零的身份。 陈零意识到,趁他们在楼下找东西的这一段时间里,初五很可能已经讲完一个“睡前故事”。 往楼上走的影子是杀人的怪物,死者成为挂在窗前的人头。 陈零开门见山:“你拿走了谁的邀请函?” 初五闭着嘴,没正面回答。 她个子小,看陈零与晚风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那双眼睛浸泡在阴影里,黯淡无光。 随即,她当面举起手里的邀请函。 邀请函已经破损,被撕成了两半:“没有用。” “有人死了,她今天已经触碰了她的死亡条件,两次。” “我只是在她死后,把故事讲给庄园听。” 这话一出,等于双方已经摊牌。 初五知道自己暴露,干脆不装了。 陈零扭头:“死的是徐郢?” 白兔先生窗前悬挂的头颅披着一脑袋长发。 除了陈零和初五,留长头发的就只有徐郢了。 初五:“嗯。” “你看着她死。” 晚风站到前面。 他能够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起死亡。 类似的事经历得多了,一个个送走身边的人才是常态。 说不定也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自己。 可是…… 初五晚餐时才与他们说——徐郢见到过王遇的邀请函。 不久后徐郢就出了事。 本质上是否是一种警告? 晚风深吸了一口气:“徐郢因为什么死?” 初五反问他:“你觉得管家为什么一次一次向我们强调时间。” 不是多此一举。 晚风顿了顿。 他往前一步,初五就后退一步,女孩保持着距离,似乎随时准备逃离。 晚风踩到了一把剪刀。 是初五的死亡条件。 晚风回答:“因为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的死亡条件是时间。” 别人违反不会出事,她会。 陈零接话:“徐郢不能迟到。” 确定了,晚餐时嗓子里突如其来的血腥来源,就是徐郢。 那时已经到了饭点,她却还没有抵达餐厅。 结局就已经注定。 初五继续说:“徐郢中午也来迟了,和夏星鸣一起。” 徐郢迟到了两次。 初五在提供线索。 晚风这时想起,昨日他们在“白雪”房间里的经历。 陈零的笔流出红色墨水,他其实碰到了死亡条件。 晚风:“你的意思是,庄园会给触碰死亡条件的人一次机会。” 那时砸门的怪物,游进屋内的舌头,都是庄园给陈零的警告。 第二次违反,就会死亡。 “大概率是。”初五低声说。 她的后背抵住墙壁:“违反过一次规则的人,死亡条件会变本加厉地引诱他们。” “夜里徐郢没来,不是她不想来。” “而是变成舌头的锁舌缠住了她的屋门,不让她走。” 陈零说:“你一早就知道这些?” 初五:“不是。” “晚上我来找她,她和我说的。” “徐郢怀疑她的房间不能再待,正好,白兔先生的房间收拾好了,和管家说明情况,侍者带她去的。” “但是天已经黑了。” 她留下徐郢的死因:“迟到的‘白兔先生’,被红心 皇后命令影子侍卫,砍下了她的头颅。” 悬挂“窗前”示众。 徐郢的身份是“白兔先生”。 这些事,她都明着回答。 陈零扣住扶手。 他问:“如果我们今夜没有出门,你准备怎么做?” 初五:“如你所见。” “想办法敲开你们的房门,然后……” 她抬眼望向四楼的位置。 陈零根本不用看,就能够感受到。此时此刻,四楼那些客人正蛰伏在黑暗里,用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窥视他们。 如芒在背。 包括裁缝奶奶。 睡前故事要天黑讲。 天黑开门,等同于邀请故事相关的角色拜访。 无论外面敲门的是谁。 如果有违反死亡条件的前提,他们就会被故事杀死,成为故事里的人。 夜越来越深了。 初五倒吸了口气:“话就聊到这里,可以吗?今夜我们互不打扰。” 她说:“明天还要参加茶会。” * 双方各自回房。 陈零不能落地,于是晚风又背上人,等初五回屋之后,他们才换到“辛德瑞拉”的房间去。 庄园分给晚风的屋子很空旷。白色窗帘挂下来,遮住外面的景色,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桌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晚风第一天说的苹果和缎带。 “昨天是有,”见陈零看过去,晚风解释,“今天就不见了。” “嗯。” 陈零没说信与不信,他点亮屋里的灯,顺手拧了拧门锁。 锁舌正常吐出来,并未出现锁不住的情况。 晚风松了口气:“看来这间屋子能正常住。” 陈零有头绪了:“几个锁舌变成舌头的房间,住在里面的人,基本都违反过一次死亡规则。” “舌头代替门锁,与其说是警告,我觉得更像惩罚。” 晚风回忆:“初五也是?” 陈零:“第一天不了解情况,住在这里的人会或多或少地违反过规则,很正常,包括我。” 和他们不一样的是,初五昨天去了白兔先生的房间。 住在里面的“珍妮”,也违反了规则。 可“珍妮”的规则是没有吃完面包圈的话,到昨夜为止,死者应该只违反了一次。 不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可以反复将烛火点亮。 也许初五看到的比别人更多。 从其他地方入手呢? 陈零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有。” 晚风猜到陈零要聊什么:“被初五找上的两名死者,都是在‘白兔先生’的房间里出的事。” “是,”陈零说,“而且,庄园的主人叫爱丽丝。” “红心皇后和白兔先生,都是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角色。” 白兔先生是爱丽丝的引路人。 故事里,爱丽丝意外遇见一个快迟到的,会说话的兔子。她追过去,落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庄园被放大的花园,雨伞架。 三楼所有的房间里,只有白兔先生拥有时钟,却比庄园的时间慢了十分钟。 晚风说:“初五留下了白兔先生的房间钥匙。我们问线索,她也会提供,甚至没要回报。” “她刚刚拦在走廊中间,如果只是为了说那几句话,完全没必要。她是不希望我们进入‘白兔先生’敞开的房间。” “也提醒了你我,地板是红色的。” 越深入,晚风越觉得奇怪:“初五不希望今夜出现第二个故事?” 陈零:“谁知道呢。” 18. 天黑童话会睁眼(18) 第三日。 阳光明媚。 光从缝隙里出来,粗粗看着很舒服,陈零缩在床上盯了会儿,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没有温度的阳光就这样亮进室内,跟灯似的,一点儿都不暖和。 陈零:“。” 他就不该对这里的晴天抱有期待。 晚风在穿外套,回头疑惑:“你怎么又把窗帘拉回去了。” “想拉上就拉上了。” 陈零撇嘴:“去参加茶会吧。” “今天不下雨。” “行,”晚风说,“我洗漱下,你先走。” “没事儿,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陈零出门:“等会找我就行。” 今早没有侍者打扰,也没人因为死亡哭闹,陈零难得自然醒。 走廊的地板在天亮后恢复成正常的金色,“白兔先生”的屋门依然大敞在那,没有人管。 陈零先试着开了开“珍妮”的屋门。 王遇第一晚就住在里面。 房间纹丝不动,门锁是好的。 确认之后,陈零才扭向白兔先生的房间。 他走进去。 屋子里面窗明几净,全然看不出这里昨夜死过人,血的痕迹早早被侍者清理掉了。 他又看看屋里挂着的时钟。 上午九点十一。 已经过了早餐时间。 窗帘绑在一边,外头的阳光漏进来,透过玻璃,能远远眺见庄园外的景,没有任何遮挡。 清一色的树,是森林,还有山。 然而一推开窗,外面的世界就成了浓浓的黑雾。 陈零关回去了。 窗边摆放着一只花瓶,边缘有水,瓶里开着一朵鲜艳的花。 红色玫瑰。 散发馥郁芳香。 昨天花瓶也在窗台上,里头长着的还是七色花。晚风给它摘了,许了愿。 什么时候变成了玫瑰。 陈零观察稍许,挥挥衣袖,用手腕推下花瓶。 瓷瓶坠地而碎,陈零特地往后退了几步,没让瓶里的水溅到自己身上。 鲜花滑出去,水和瓷片一起淌开。玫瑰没有根,带刺的茎深深扎进一团被泡烂的纸里,纸边缘的纹路像极了邀请函。 晚风听到声音,小跑过来:“怎么了,陈零,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陈零低头看着那团纸,“就是忽然想到,如果大部分故事都在白兔先生的房间里发生,那么王遇消失的邀请函,也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说:“蒙对了。” 晚风踩到碎瓷片。 他上前弯腰,拾起水中湿漉漉的一团纸——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邀请函了。 晚风蹲下,将纸张在地上摊开。 稀奇的是,哪怕被泡成这样,邀请函上面的字迹也依然没有褪色。 晚风察觉疑点:“我们在后厨找到的两张邀请函,卡片的文字全都已经不可辨认。” “而冰柜里的那张,比这一团烂纸要完整多了。” “可偏偏这份邀请函留下了字。” “因为王遇没有违反规则。”陈零说。 锁舌没有变成舌头。 邀请函代表身份,违反死亡规则,本质是做了些有违他们身份设定的事情,这样的人死后,会连同邀请函一起模糊。 而且,除了不可违反的死亡规则,这座庄园还存在着其他危险。 触碰庄园外的黑雾会死,被眼睛注视会死,邀请函遭到破坏……失去身份,大概率也会死。 原来初五说的,将玫瑰交给王遇,是这个意思。 卡纸的表皮部分沾到玫瑰的花茎上,剥不下来。 很奇怪。 虽然陈零与王遇接触不多,却大致能看出来,王遇的警惕心很强,就算拿出邀请函给人看,也会很快收回,不会外置太久。 他不可能将自己的邀请函交给一个新人。 何况初五从来不是新人。 王遇真的是受到眼睛的诅咒而死的吗?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初五知道。 陈零支着膝盖。 邀请函上的内容与他们差不多,都是类似于叙旧的日常问候,到末尾邀请身份的主人参加茶会。 从邀请函留下的字里行间,陈零看到一个名字:辛德瑞拉。 陈零说:“王遇的身份是辛德瑞拉。” 灰姑娘。 晚风也在看,他表示同意:“确实是。” “这样一来,留给其他人的身份就不多了。” “周轻我可以确定是人,如果初五也没问题,现在除了你我,就只有李文嚣和夏星鸣两个人,还不能确定。” “谁才是我们之中的‘鬼’。” 陈零想起一件事:“昨夜周轻没来餐厅,李文嚣说他被四楼的蓝衣仙女缠上了。” “要是顺利,他手里应该有些消息。” 晚风说:“我去问问。” 被摘掉纸,玫瑰孤零零地躺在一旁,阳光溶在地面四溅的水上,折射出怪异的光彩。 陈零退出房间,正好在楼梯口见到侍者上来。 “尊敬的客人,”侍者微笑鞠躬,来找他们,“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好个鬼,闷得要死。 太阳不是太阳,天空不是天空。 陈零不吃这套:“什么事?” 侍者:“小姐邀请你们参加茶会。” “茶会将于今日下午14时开始,位于庄园庭院,场景已经布置好,请二位到时带上属于自己的邀请函,准点到场。” “当然,也可以提前,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一些茶点,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好。”陈零应了。 晚风拦住侍者:“等一等。” “今天的茶会,你们要通知四楼的客人吗?昨天有人答应了我们会来。” “还是我们自己去叫。” 等于又要面对一次裁缝奶奶。 侍者保持微笑:“这个您不必担心,我的答案是会的,尊敬的客人。” “答应过的事情,住在四楼的贵客们不会出尔反尔。” “小姐很期待与你们的见面。” 侍者通知完行程就离开了。 楼梯对面的落地窗对着庭院。 陈零走近,往下瞧了瞧。依稀记得昨日的庭院路面还涨满了水,今天已经全然干了。 临时装饰的拱门挂满刚摘的鲜花,铺了格子布的长桌架在花田旁边,色调清新明亮。 青色的遮阳伞撑在长桌边上,亭子和支架都挂满彩色带子,吊着风铃,当做点缀。 初五和周轻都坐在下面。 “走吗?”晚风问,“去看看庄园还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陈零:“嗯。” 两人下楼。 庭院空气不好,出了太阳,也闷得难受。出了建筑,外边透着一股劣质的风干颜料酸,混着花香,还不如下雨。 见到两人过来,周轻招了招手:“早。” 他似乎没发觉徐郢的死。 “早,”晚风拉一张椅子坐下,“在楼上就见到你们了,来得倒早,你们白天去餐厅了?” “没,只有我去了,”周轻摇头,“餐厅空得很,每个座位都摆了餐,没人来。” “要不是我出来就见到初五,我都快以为这庄园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零抱着胳膊,没坐。 他靠在一边的杆子上,懒懒解释:“睡过头了,刚醒。” “没事,来得正好,”周轻说,“我们正在聊昨天的发现呢。” < p>陈零说:“关于蓝衣仙女?” 周轻:“对。” “李文嚣应该和你们讲了,昨夜晚餐的时间点,我被四楼的客人给拖着。” “我费了不小的力气,才从她的房间里逃走。” “蓝衣仙女答应我,会参加今天的茶会,我运气不错,也从她的手上套来了一些情报。” 周轻苦笑:“就是有点儿危险。” 正常。 陈零去找裁缝奶奶的时候,也是拿危险去换的。 晚风问:“也和我们说说?你都发现了什么?” 初五坐在旁边,捧着杯热水,一言不发。 周轻点头。 哪怕晚风来怪谈后很少与他交流、行动,也无疑是他的雇主。 他首先表明:“想必你们已经发现,房间钥匙给的是乱的,我们住的地方并不真正属于我们——真正代表我们身份的,是邀请函。” “我是‘亚当’。” “故事《美女与野兽》中的那只野兽。” 陈零:“喔。” 一名受到诅咒,变成野兽的王子。 “我们每个来到庄园的人,都会受到仙女的赐福,拥有一种能力。”周轻说。 “能力的效果因身份而异。” 果然如此。 珈伦对红色敏感,更容易察觉死亡的危险;白雪公主继承魔镜,可以向那面常常夸赞她漂亮的魔镜询问问题;珍妮则拥有一朵能够许愿的七色花。 周轻介绍:“我的能力是转移诅咒,简单来说,就是将一个人受到的诅咒转移给另一个人,或者能够承载诅咒的物品上。” 清除诅咒? 晚风偷偷看了眼陈零,很快将目光挪回去。 “当然,我的能力不是重点。在我们之中,最重要一个的能力不属于我,”周轻喝了口水,“而是辛德瑞拉。” “……” 初五蜷紧手指。 周轻:“蓝衣仙女是解除亚当诅咒的人,也是帮助辛德瑞拉的人,她告诉我,辛德瑞拉在入夜之后,十二点之前,能够召唤出一辆南瓜马车。” “茶会结束,庄园外的黑雾不会消散,我们如果要离开,就得穿过黑雾。” “黑雾的杀伤力你们第一天也看到了,死了个人。” “有了辛德瑞拉的马车,它就可以保护我们,我们能进到黑雾里。” 陈零:“有个事,辛德瑞拉的能力只能给自己用吗?” 周轻还真没考虑到这点:“好像是。” 晚风说:“如果要给别人用呢。” 周轻思考:“得等能力的拥有者死去才……” 如果辛德瑞拉活着,他的马车只能自己用。 周轻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他马上闭住了嘴,没继续。 这个秘密出去会乱套的!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不用紧张,他已经死了。”初五插话。 女孩的声音很小,周轻没听清:“……什么?” 初五重复:“我说,灰姑娘已经死了。” “我们可以用他的马车。” 周轻僵住:“是谁?” 这次是陈零回答:“王遇。” “你昨天不在,不知道。王遇就葬在我们背后的花田里。” 成为土地的养料。 周轻不再说话。 陈零明白王遇必须死的理由了。 有点残忍,但无可厚非。 原以为所谓“能力”是他们保命的关键,结果是一把引人自相残杀的刀。 侍者端来又先做好的茶点,香气袭人,管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 此时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东西背后的庄园,就像一个巨大的爱丽丝。 茶会开始了。 19. 天黑童话会睁眼(19) 今天的茶会没有人缺席。 下午,夏星鸣与李文嚣先后到场。 夏星鸣打着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李文嚣则面色沉重,眉宇间掺着阴霾。 陈零他们都还在,李文嚣看了一圈,问:“就只有我们几个了?” 周轻回答:“目前来看,是的。” 茶会是庄园邀请他们到场的目的,是怪谈里最重要的一环。 连这样的场合也不来,基本可以宣告死亡。 一来一回间,侍者已经收拾好早晨剩的茶点。食物都换了新的,看着非常精致,还做了摆盘。 一杯一杯热腾腾的花茶端上来,稍稍掩住弥漫在空气里的烂颜料味。 连裁缝奶奶与蓝衣仙女也赏了脸,笑着与管家与侍者打招呼。 一夜过去,裁缝奶奶的五官已经恢复原样。 她们并未像第二日一样,拉着故事的相关人员谈话、叙旧,而是端坐在茶桌两边,面对着面,神情一个比一个紧张。 客人们在恐惧。 耐人寻味。 恐惧茶会,还是爱丽丝? 陈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找了个最远的位置落座。 晚风这回没挨到陈零身边。 他坐到最前面,搭起手指,认认真真地端详着新上的点心,还有闲去找两名四楼的客人聊天。 可想而知,客人并未理会晚风。 晚风无奈。 十四时整,侍者呈来最后一壶茶。 到现场的人都已经入座,空缺的座位前也准备好了揉着花的糕饼,管家笑容满面,他杵杵手里的拐杖,宣布:“现在,茶会可以开始了。” “小姐对各位敞开所有,也请尊敬的各位客人,在鲜花与春风里尽情享受我们小姐亲自泡的花茶。” “她最喜欢的玫瑰。” 纸玫瑰。 陈零指节微屈。 他数着时间,从矗立大堂一侧的钟表来看,现在应该是14时10分。 茶会的开始比预计晚了十分钟?还是……大堂的时间是错的。 爱丽丝没有到。 夏星鸣左顾右盼,向管家提问:“小姐今天不来参与茶会吗?” 此话一出,前排两位特殊客人的表情倏然变得可怖起来。 蓝衣仙女和裁缝奶奶,她们瞪圆眼睛,活生生突出一块儿,死死扭向问话的夏星鸣,盯着他,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 “您在说什么呢?”管家惊讶道,“爱丽丝小姐已经来了呀。” “她在看着你们,对你们笑。” 李文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说想和你们玩游戏,多聊聊天,还问你们喜不喜欢她准备的茶点。” “都是小姐喜欢的口味。” 管家笑呵呵的:“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夏星鸣不敢再问,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正式茶会提供的曲奇干巴巴的,吃起来有种奇怪的霉味,跟嚼纸一样。 好恶心,又不敢吐。 沏好的花茶里泡着一整朵红玫瑰,茶色呈桃红。 陈零只看了一眼,就推开了。 管家立马看过来。 “怎么了?”他说,“这位客人,小姐的茶不合您的胃口?” “太让人伤心了,这可是小姐精心准备的,您不喝它,小姐会很难过。” 这话一出口,庄园的灿烂阳光倏而黯淡下去,乌云浓浓聚集,浸泡出潮湿的水汽。 危险! 陈零直觉,昨天那样的雨,绝不能再来一次。 花园里的月季已经够高了,架子也在长大,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庞然大物。 到时他们在庄园里,会显得分外渺小,毫无反抗之力。 好像逃不过…… “茶水不合您的胃口吗?”管家直勾勾看着陈零,又一次发问。 “为什么不喝。” 不喝就不能走。 “不是。” 陈零勉强笑笑,他对着庄园的方向,抬起手里的花茶:“爱丽丝小姐的泡茶手艺十分精湛,茶也是好茶,只是这茶水对我来说有些烫口,我就准备放凉一些,再细细品尝。” 阴云散去了。 管家心情不错,他同意了陈零的说法:“新沏的茶确实有些烫嘴,不便入口,不过稍稍凉一些即可,客人还是趁热喝,冷掉就没味道了。” 说完他还环顾了一圈,似乎要等所有人喝下茶水才肯罢休。 陈零:“谢谢,我会的。” 他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有放下警惕。 庄园在看着他们。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从眼下的情况看,无论如何,这杯茶他必须要喝。 可是茶色…… 没问题吗。 陈零没有与鬼怪抗衡的手段,也已经触犯过一次规则,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给他。 要死了? 陈零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吹了吹。 其实不烫。 管家越来越不耐烦了。 也许没事呢。陈零这么安慰自己。 哈哈。 陈零端起茶盏,就着喉间火辣辣的疼痛,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抬头将热茶一饮而尽。 晚风倏然站起,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你……” 他起身太猛,面前的茶水直接翻了,洒到桌子上。 侍者没理晚风,带着布来擦。 血。 陈零捂住嘴,红色的玫瑰留在杯底,他拼命忍住了,才没有把堵上嗓子的血咳出来。 没有立死。 看来还有机会。 陈零抬了抬手,示意晚风稍安勿躁。 晚风咬住唇,他和周轻低语了几句,换到陈零旁边。 其他人神色各异,在管家的注视下,也将信将疑地咽下花茶。 难喝。 像泡了纸的烂水。 有颜料的味道。 “你怎么喝了?” 晚风坐过来,着急:“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零如实:“不太好。” 他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慢慢和晚风说:“不能不喝,你也不能代我喝。别想,被庄园选中的每个人都要咽下茶水。” 陈零往肚子里咽咽血,哑着声音道:“大侦探,我可能要死了,怎么办?” 晚风:…… 他不怀疑陈零的这话是玩笑。 三天的相处下来,晚风不能说了解陈零,却也清楚陈零的一些情况。 陈零的心情向来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描淡写。 他面对危险和死亡时平淡,与其说是克制,不如说是在遮掩什么。 陈零不当出头鸟,很少主动提供线索,除非大家都在交流,不出声反而突兀。 他尽量融入人群,不希望自己变得显眼。 也许和“Cryo”的销号原因有关。 晚风这样猜测。 陈零的思路很快。遇到事时,常常能从蛛丝马迹里窥见规则的本质。 能这么果断地吞下对他来说意味着死亡的茶水……恰恰证明陈零没有想出应对这种情况的解决办法。 如果有, 他会周旋的。 想不出就是想不出,不会因为拖延时间而灵光一闪。 “我找法子,”晚风低声说,“努努力,你不要出事。” 晚风不希望看到陈零出事。 因为Cryo是他目前手里能攥住的唯一线索吗?晚风说不上来。 或许是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把陈零当作很好的合作对象了吧。 “没事,现在还行,”陈零吐出一口气,“你暂时不用担心,庄园要杀我,起码得等到晚上。” “因为天黑/童话会睁眼。” 这是陈零总结出来的规律。 违反庄园死亡规则的人,死亡要到天黑才会应验。 徐郢白天违反了规则,直到深夜才被砍下头颅。 浸泡在土壤里的王遇,没有断气,而是在六点过后,才从眼球里开出花来。 第一天跑出庄园,被黑雾丢回花园的死者,也是入夜才彻底停了呼吸。 陈零这样做,反而是在争取时间。 庄园说,在参加完茶会后,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他得赶在天黑前完成,然后离开这则怪谈。 赶在死亡降临之前。 陈零不舒服。 他不喜欢这种争分夺秒的感觉,一想到自己到晚上可能会死,就心悸得难受。 不高兴就在心里把庄园和管家都骂个狗血淋头。 然后艰难维持着没事人的表情,撑着桌子起身。 陈零行礼:“管家先生,非常感谢爱丽丝小姐和庄园的招待,很抱歉,我的身体有些不适,请问能否允许我先行离开。” 管家还没有发话,裁缝奶奶就先站了起来:“怎么了,孩子?你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到镇上为你请一位医生吗?” 到镇上。 陈零扯扯嘴角,婉拒道:“不必麻烦,奶奶。我休息一下就好。” 陈零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不然他为什么会看见,一双穿着红鞋的双腿在庄园前跳舞。 “我扶你,”晚风抬头看向管家,“我也要走,我带他回去休息。” “……唉。” “真是可惜,”管家明显失望,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如此完美的茶会,如此齐全的客人,小姐还说要等结束后,大家一起留一副画像,当作最重要的纪念。” 画像? 陈零呼吸微顿。 他猛然想起,在所有人第一天来到庄园的时候,管家就曾说过,身为客人,他们可以随意拿走庄园里的任何东西,当作纪念品。 除了画像。 画像不能带走。 陈零意识到:被画下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管家唉声叹气,随即话语一转:“不过您放心,小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既然这位客人身体不适,就请先回屋休息吧。” “呼……” 一边的初五仰头,同样将浓茶一饮而尽。 她也起身:“爱丽丝小姐的手艺很好,我很喜欢这杯茶,谢谢各位招待。” “我有些累了,能不能也回屋里去?” 剩下的人纷纷意识到茶会暗藏危险,有人起了头,一个个都喝完茶说要走。 管家的面色从一开始的随和,慢慢变得阴沉。 “都要离开?” 管家说:“好,好,看来客人们都挺忙,反倒是我们打搅到各位的兴致了。” “当然可以,小姐同意你们的离开,”管家冷冷说,“但是你们真的不准备留下一幅画像吗?” 他回头看向庄园:“皇后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