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在暗杀男主》 1. 复仇签证 程安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 她屏住呼吸。 夜风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窸窸窣窣,她身旁,卷毛阿吉打了个寒战,把脑袋缩进了衣领里。 “他来了。”迪奥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安握紧绳子,目光锁定院中的石板路,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陷阱就设在青石板下,绳子一拉,地上就会弹出十余根削尖的竹签,将谢无恙穿成肉串。 ——这次必成! 程安心潮澎湃,已经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的、与村民们喝酒庆祝的画面,终于要成真了吗? 月色正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谢无恙踱步而出。 他白衣如雪,步伐悠然,似乎只是还未就寝,月色刚好入户,就顺便出来散个步。 程安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脚下屋顶突然一塌。 “——唔!”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从屋顶直直坠落,正好砸在谢无恙身上。 二人双双摔进路旁的灌木丛里。 安,静。 “……” 谢无恙从灌木丛中坐了起来,看了看趴在他怀里的她,又看了看头顶破了个洞的屋顶。 “……你没事吧?” 程安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面不改色:“哈哈,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屋顶结不结实。” 谢无恙:“哦。那结实吗?” 程安:“……不结实。” 屋顶上,阿吉趴在破洞边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结实,哈哈,谢将军,你看,幸好我提前给你排除了隐患,要不这多危险?你还得谢谢我——” 迪奥女士收起绳子,面无表情地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叉。 第四次。 又失败了。 这荒谬的一切,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时候程安还是个快乐的小导游,带着二十三个团友,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翻开护照,准备核对入境材料。 入境次数:多次,没问题。 单次停留时间:90天,没问题。 签证类型…… ……嗯? 程安本来睡眼惺忪,这下瞬间瞪得巨大。 只见“签证类型”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复仇。 程安:? 她还以为自己睡懵了,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 签证类型……复仇! 下面还很贴心地附了英文,revenge。 还有法文:sevenger?。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程安啪叽一下把护照合上。 许久,又缓缓打开。 签证类型…… 还是复仇!!Revenge!!! 程安两眼一黑。 她只是个底薪三千的小导游啊!这一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别说得罪人了,就连红灯都没闯过啊! ……好吧,她干过最缺德的事,就是把游客领进高价特产店。 可为了这档子事儿,犯得着跨国复仇吗?! 程安一时有些愤慨,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她鬼使神差般,从档案袋里抽出团友们的护照。 翻到签证页,目光直奔签证类型一栏。 签证类型……复仇。 程安:…… 她不信邪,又拿起第二本护照。 签证类型:复仇。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程安手指上下翻飞,几秒钟时间,二十三本护照,啪啪啪啪,全都摊在了折叠小桌上。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无一例外,签证类型全都是复仇! 程安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人是印错,二十三个人还能都印错吗?! 她盯着那一沓护照,目不转睛,像是要硬生生盯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复仇?复什么仇?该不会是要我去杀人吧?我一个小导游,连只鸡都没杀过…… 正在恍惚间,只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女士……”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程安条件反射,一哆嗦,膝盖直接掀翻了小桌板。 满桌的护照,就这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程安狼狈睁眼。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空少:“……” 程安:“……” 那空少一头小卷发,欲言又止,扯出一个极具职业素养的标准微笑,蹲下身来帮她捡。 谁知刚一低头,卷毛空少脸色忽然一变。 “你们的签证也——” “也?” 程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说,机组人员的签证,也变成了复仇签证?! 还没等她问个明白,机身突然一阵剧烈颠簸,程安猝不及防,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舷窗上。 “嘶——” 她疼得呲牙咧嘴,两眼直冒金星,恍惚间,本能地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按说马上就要落地,窗外本该是车水马龙的巴黎街景,可此刻的视野中并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密密匝匝的城市轮廓,甚至……连一栋楼都没有。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青绿色的农田,交错着零星的村落,茅草屋顶,几缕炊烟袅袅飘起,很快消散在空中。 一瞬间,程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这不是巴黎。 是偏航了?准备迫降?还是……劫机?! 她惊恐地抬头望向那卷毛空少,正在此时,播报声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的副机长,飞机因不明原因失去动力,准备迫降,请大家做好防撞击姿势,重复,请大家做好防撞击姿势……”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震荡,机身轰然砸进了农田之中! 泥土和破碎的农作物拍打舷窗,飞机滑行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滑下逃生梯,程安只觉身上一沉。 低头一看,身上原本穿的冲锋衣牛仔裤居然没了踪影,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踩了双圆头布鞋,手中还凭空多出了一把柴刀。 ??? 签证上写的“复仇”,该不会……是要用这玩意儿吧? 程安呆若木鸡。 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乘客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滑向地面。 落地的特效非常公平。 穿迪奥高定的女士尖叫着滑下来,变成了穿破袄子的村妇。 背着单反的文艺青年脚刚沾地,居然成了扛着锄头的农汉。 而那卷毛空少,此刻头上系着一条破布头巾,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海碗。 好,很好,非常好。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造了很大的孽。 清晨的寒风中,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站在农田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导游,我们……还去巴黎吗?” 这下可好,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视线全集中在程安一个人身上。 程安此刻只想仰天长叹,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的脏话都骂上一遍! 去巴黎! 还去个鬼的巴黎! 程安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 “各位团友不要慌!目前我们的行程遇到了不可抗力——” 她顿了顿,觉得“不可抗力”这个词用来形容集体穿越,实在太过苍白。 “——非常大的不可抗力。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战胜困难!” 她没时间细想,毕竟不远处还停着一架随时可能爆炸的飞机,这地方不能久留。 “先进村!找吃的,找救援。” 无论如何,她是导游,得管饭,程安打算发挥她“猎户”的特长,出门打猎,喂饱这一村老小。 空少阿吉犹豫半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人多总归力量大。” 那当然最好,程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保护你的。” 把一捆粗麻绳系在腰间,拎上柴刀,程安和阿吉整装出发。 山路崎岖,二人挥刀开道,走得很是艰难。 程安气喘吁吁,走在前面,“你说,我们遇到的这是什么事儿啊?” 卷毛阿吉累得满头大汗,有些哭笑不得:“谁说不是呢?这要是拍成短视 频发出去,高低得有几百万播放量吧?” “还短视频呢,现在连个网都没……” 程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吉觉得奇怪,抬起头,却发现前方的山路上空无一人。 “程导?” 阿吉试探着呼唤几句,却无人应声。 “程导!程导!!“他环顾着四周茂密的森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程导你去哪儿了!你别吓我,我……我害怕!“ “程导!!程导!!!” 正在他几近崩溃之时,脚下传来程安幽幽的声音:“你喊什么?我在这儿呢。” 阿吉顿时怔住,循声低头看去。 只见草丛中一个两米深的坑,程安站在坑里,正抬起头来看他。 “……”阿吉愣了两秒,“你怎么跑到坑里去了?!” 程安无语:“我一脚踩空,掉下来了。” “我说呢!”阿吉赶忙俯下身来,想要拽她上来,“把手给我!” “阿吉,”程安没有伸手,脸色有些古怪,“这坑里……好像有个死人。” 死人? 阿吉顿时面如土色,旋即向她勾了勾手,“那你倒是快上来啊!” 程安摇摇头:“你下来。” “什么?”阿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下来,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阿吉沉默几秒,“你有病吧!” “不是这个意思,”程安解释道,“这人伤得很重,我感觉……应该还有气儿?但他人高马大的,我一个人也弄不上去啊。” 阿吉无语:“我下去了,谁拉咱俩上来?”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程安拍了拍坑壁,“快下来! …… 阿吉和程安并肩站在坑里。 “你看。”程安拨开杂草和藤蔓,“好像是个古代人。” 阿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蜷缩在泥土里,双眼紧闭,肩甲几乎被血浸透。 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尾乌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的束冠似乎在摔下来时磕碎了,长发散开,一时竟难辨雌雄。 “我去,这人长得可真帅啊!”阿吉惊叹出声。 “是啊,确实很——你脸红什么?” 程安大为震惊。 “难道你……” “嘘嘘嘘!”阿吉赶紧捂住她的嘴,脸涨得像颗熟透的番茄,“你别嚷嚷!” “这有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遮遮掩掩。”程安不以为意,“你快看看,他还活着吗?” 阿吉给自己壮了壮胆,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在男人鼻间探了一探:“有气!还有气!” 话音还没落,程安已经解下腰间麻绳,在那男人身上绑紧。 接着,双手抓住藤蔓,脚下一蹬,利落地爬出了坑。 二人连拖带拽,把伤者带回了村子。 “有没有人是医生?”程安朝着人群喊道。 一时寂静。 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将手举起,声音略带犹豫:“那个……我是法医,能行吗?” “……”程安沉默,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点头道,“活马当死马医吧。” …… “程姑娘,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起身?” 谢无恙的声音,将她拽回了现实。 身下,谢无恙正慢条斯理摘掉发丝上枯叶,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腰间柴刀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旁那根房梁,又看了看趴在他怀里、灰头土脸的程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刚才那是…… 房梁突然断裂,为了不让他被砸死,她竟不惜以血肉之躯从屋顶扑将下来,将他推开?! “你……”谢无恙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干涩,“你竟为了救我,做到如此地步?” “啊?……啊,对。”程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身为……身为本村猎户,保护村民的人身安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身下触感异常柔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谢无恙身上。 她慌忙站起身来,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心里懊悔得想打人。 如果三天前,她没有上山打猎,没有从那个坑里救出谢无恙,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2. 意料之中 程安记得,初来这座村子时,整座村子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院门大敞,桌上粥还冒着热气,米缸却刮得干干净净。 好像所有村民,都在同一时刻人间蒸发了。 程安正觉得蹊跷,走在最后的村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程导!你快来看这个!” 程安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去,只见村口老槐树上钉着几张红纸,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 本村贤达。 纸上画着十几幅半身人像,笔触古朴,线条简单,却异常传神。 她一眼就认出,正中央的那副,那眉眼,那轮廓—— 竟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画像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楷书: 程氏阿安,本村猎户,力大如牛,护佑乡邻。 程安盯着那张告示,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为什么整座村子空无一人,为什么这里没有半点现代的痕迹。 他们并不是意外坠落到了一个古代荒村。 他们是顶替了这个村子原本的人。 “程导,你是猎户诶!”阿吉凑了过来,“这村子里,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当杀手啊?” 程安白他一眼:“杀手你个头。” 话虽这么说,她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告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柴刀。 ……护佑乡邻,和杀人复仇,用的是同一把刀吗? …… 想到这里,程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把柴刀还在。 月色下,刀刃闪着幽幽的冷光。 三天了,她用这把刀劈过柴、开过路,却偏偏还没干成一件正事。 三个小时前,她就是拿着这把刀,偷偷溜进了谢无恙的房间,想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一个痛快。 她高高举起柴刀,深吸一口气,刚要闭着眼睛劈下去。 突然,借着月光,她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床头的立柱飞速爬下—— 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蟑螂! 程安心中一紧,吞了吞口水。 她平生最怕蟑螂。 突然,那蟑螂腾空而起,飞速旋转,扑腾着向她冲来! 她吓了一跳,手腕本能地一转,柴刀偏离了谢无恙的脖子,狠狠向那只蟑螂劈去! “咔嚓!” 蟑螂被劈成两截,但这一刀好巧不巧,竟同时砍断了床帐的承重柱。 床帐轰然倒塌。 正正好好,砸在谢无恙头上。 程安:“……” 谢无恙:“……” 程安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我来给你盖被子。” 然后,她还真的给他盖好了被子,灰溜溜地逃出房间。 …… 程安只恨,那时没有一柴刀攮死他。 从房顶爬下来,三人灰溜溜地跑回柴房。 一推开门,全村人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 程安往板凳上一坐,生无可恋:“失败了。” 迪奥女士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意料之中。” 眼镜宅男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统计,我们五次暗杀的失败率是百分之百。建议下次直接用炸药。” “炸药,你有吗?”程安无助地问道。 尽管如此,她十分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全村人集体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一旁的小陈姑娘怯生生地开口:“程导……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当杀手的料啊?” 程安叹了口气。 是啊。 谁能想到呢?三天前,她还只是个导游。 现在,她成了一个暗杀组织的头目,带着二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天天琢磨着怎么弄死一个古代将军。 程安生无可恋地瞥了一眼坐在长凳上的徐法医,恨不得穿越回三天之前,给那个满世界找医生的自己狠狠来上两巴掌。 这个他们现在绞尽脑汁想要暗杀的人,当初可是集全村人之力,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 三天前。 谢无恙醒来时,只觉肩膀火辣辣的疼。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好奇的大脸。 “你醒了!”卷毛阿吉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你是古代人吧?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眼镜宅男一把推开他:“你这和‘八年抗战开始了’有什么区别?谁会管自己叫古代人啊!” “哦哦,也是哦……”阿吉挠了挠头,“这位好汉,敢问今夕是何年?” 谢无恙:“……” 他将目光扫过这帮胡言乱语的人,投向站在角落的程安。 “是你救了我吧?” 他感动地握住程安的手。 “姑娘英姿飒爽、有勇有谋,在下愿以身……” “不不不!”程安连忙抽手,“我只是把你从坑里捡回来,真正救你命的,是他!” 说着,她朝身旁一高个儿青年的后背推了一把。 他一个踉跄,险些扑在病人身上。 “……”谢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是……郎中?” “咳……”高个儿青年难掩尴尬,“算是算是。” “算是?” 高个儿青年不说话了,向程安投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程安拍拍他的肩,满脸自豪:“他是我们村里的仵作。” 仵……作? 谢无恙瞳孔地震。 “救我的……是个仵作?” “是啊!”阿吉疯狂点头,“徐仵作医术高超,要不是他,你早就魂归西天了!” “……” 谢无恙以手掩面。 许久,他再次开口。 “我姓谢,名无恙,乃大宣镇北将军。” “将军?!你是将军啊!”文艺青年双眼放光。 “堂堂将军,怎么会沦落至此,还伤得这么重?”阿吉口中啧啧,“你是不知道,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徐仵作差点干回老本行——” 程安抬手就是一个肘击:“不许瞎说!” 谢无恙沉默片刻。 “当下正值乱世,我率麾下大军,奉旨回京讨伐流寇,却在途径此地时,遭遇刺客伏击,与大部队走散,重伤之下,不得已躲入深山。” 程安心中咯噔一声。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穿越了,真真切切,穿到了古代。 可谁知,众人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喜色。 “原来是朝廷命官!怪不得气度这般卓然!” “有将军在,我们还有什么好怕?只要抱紧大腿……” 程安:…… 这帮人整天嚷着要回家,倒是对穿越这件事接受良好! …… 就这样,程安从坑里捡回来一个古代将军。 后来发生的事,程安至今想起来还觉得离谱。 当晚,全村人围着篝火庆祝首日存活,篝火烧得太旺,烈酒倒得太满,不知是谁将酒杯砸进了火里,只听“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数米高,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烧焦的糊味。 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程安只觉耳鸣阵阵,仿佛正被拉入一段异常久远的记忆。 画面定格,面前还是温暖跳跃的篝火,耳边却是众人雀跃的欢呼声:“太好了!今天就是第三十天!咱们的签证到期,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嘈杂声四起,紧接着,漫天的火箭射入茅草屋。 屋里顿时火光冲天! 全村人上一秒还在载歌载舞,下一秒,却在火海中哀嚎、挣扎,小小的村子霎那便成了人间炼狱。 惊恐间,程安听见屋外传来一个冷漠刺骨的声音。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虽没看到脸,可那声音—— 分明就是谢无恙。 程安比谁都清楚,众人签证上写着的有效期,明明白白,三十天整。 三十天后,这个村子会被屠得一干二净,一个活口都不留。 当夜,所有人在柴房召开了第一次紧急闭门会议。 “杀了他!趁他病要他命 !”有人浑身发抖地提议。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清脸啊。”徐法医眉头紧锁,极力维持着理智,“单凭一个声音,万一是巧合呢?而且,他好歹也是个将军,如果我们明目张胆地把朝廷命官杀了,万一引来大军报复,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三天前,大家还都是遵纪守法的现代社畜,谁也没杀过人。现在要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弄死重伤员,谁也下不去手。 可是三十天后的屠村危机,又像一把铡刀,死死悬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明着杀不敢,坐着等死又不甘心。讨论到最后,众人一致决定:只能靠制造“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上路。 程安当时觉得,这辈子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事了。 直到他们成立了暗杀委员会后,开始了迄今为止第四次以失败告终的暗杀行动。 她才意识到,倒霉这件事,是没有天花板的。 …… 柴房会议最终在“下次用什么杀他”的激烈争论中不欢而散。 夜深,程安已是身心俱疲,一倒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似乎听见屋外有人在低声争执着什么,随后,院中柴垛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意识逐渐回笼,她隐约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眼: “……手脚麻利点!” “值钱的都带走……你去那边!” 什么人?! 她骤然睁开眼睛。 突然,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她心下大惊,正欲挣扎,那人却又用另一只手将她双臂牢牢箍住,令她动弹不得! 紧接着,身后人在她耳边沉声呵道:“别出声!” 程安更慌了,喉中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可刚一发声,那大手便又收紧了几分,死死扼住她的下颌。 “不要出声!”男人的语气中带了些急促,“我是谢无恙。” 谢无恙? 程安心中一松。 他怎么会在这儿? “城外流寇摸进村子,正四处搜寻财物。” 见她不再挣扎,谢无恙松开捂着她的手。 “都是些亡命之徒,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唇齿间的气流拂得她耳廓有些痒,程安压低声音,焦急万分:“那村民们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挨家挨户查看过,全都睡得和猪一样沉。” 谢无恙说,“这些人谋财为主,若非必要,不会冒险害命。” “那……那就好。”程安放下心来。 这床铺本来就窄,此刻将将容下两人,可身后那人高大紧实,占地面积较广,她只觉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二人之间竟没有一丝缝隙。 ……这古人的床,怎么做得这么窄?!怕是还不及宿舍的单人床宽吧! 程安咬牙切齿,心里将古人骂了千万遍。 她房间的床紧贴着窗子,他一定是察觉到危险,翻窗进来,生怕她惊醒后大呼小叫,惹来杀身之祸。 倒是知恩图报,不枉她相救一场。 程安喃喃念叨:“你这也算救了我的命,你我之间就算是两清……” “嘘——!” 谢无恙突然绷紧身体,语气严肃:“门外有人。” 程安:?! “你不要动,我出去看看。” “你去看什么?好好在这儿待——哎!” 程安还没来得及阻止,身后温暖的触感突然抽离,谢无恙一个挺身,从她腰侧翻身而过,直奔门口而去。 紧接着,他将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安僵在床上,脑子里疯狂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躲在被窝里装死,别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可一想到村里那些手无寸铁、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的“村民”,她又突然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还有,他谢无恙一个伤患,自身都难保,跑出去逞什么英雄啊?! “大爷的!” 她嘴里骂骂咧咧,翻身下床。 3. 匪徒 刚踏出房门,程安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最先看到的是张大妈、徐法医、阿吉和两个大叔,五人围成一圈,各举一把锄头,一副蓄势待发的紧张模样。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几个身着短褐、手拿砍刀的壮年男子,刀疤脸、络腮胡,一看就是山匪打扮。 再往里看,站在山匪中间的,居然是——眼镜宅男! 他正被一名山匪近距离挟持,一把二尺多长的砍刀架在脖子上,明晃晃的,闪得程安一个后撤步,伸手挡住了眼睛。 “退出!退出!” 眼镜宅男涕泗横流,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系统!系统!!我要退出游戏!!!” 程安:…… 自从穿越的第一天起,眼镜宅男就拒不接受这是穿越,坚称自己进入了某种大型沉浸式真人生存类游戏,只要完成复仇任务,就能回家。 而谢无恙,就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NPC。 ……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破游戏! 程安一时有些无语,飞快地环顾一圈—— 等等,谢无恙呢? 但眼下不是找人的时候,程安上前一步,大喊道:“这位匪哥,快快刀下留人!” 她生怕这伙匪徒穷凶极恶,让眼镜宅男血溅当场,于是一直用手捂住眼睛,只敢从指缝中观察事态动向。 阿吉见是她来,大喜道:“程导!——你这是什么造型?” 不出所料,匪徒的目光也被她这一嗓子吸引过来,挟持眼镜男的那位悍匪怒吼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 程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自己是导游?土匪肯定听不懂。说自己是良民?手里可还提着刀呢。 脑子一抽,她脱口而出:“我是本村的首席杀手!” 说完,又觉得确实有道理啊,于是变本加厉道: “哼哼,告诉你们,我们这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杀手村!村里个顶个儿的武林杀手,专接灭门案、连环案——就连村里的狗都杀过人!” 匪徒愣了一下,显然被她唬住了,一时不敢有大动作。 这下程安心里有了底气,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还在从指缝里向外看: “识相的就赶紧把人放了,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那悍匪回过味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出声:“就凭你,一个娘们儿?” 程安的火蹭的一下冒了上来,怒极反笑道:“封建残余,今天就让你尝尝我新时代妇女的镰刀锄头!” 她终于不再遮着眼睛,双手握紧柴刀,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只听身侧“啊”的一声大叫,扭头一看,张大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个木盆,高高举起—— 一盆不明液体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了那匪徒一身! “龟儿,尝尝老子的四川辣椒水!” 程安刚刚摆好架势,动作被迫强行打断,后退一步,瞳孔地震。 等等等……等一下! 这不是他们刚才在柴房开会敲定的,下一次的暗杀计划吗?! 这可是专门给谢无恙熬的高浓度纯手工辣椒水啊! 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用在土匪身上了! 程安欲哭无泪:“张妈,你怎么把我们的秘密武器提前用了!” “我看他刀架在小眼镜儿脖子上,一着急就端出来了嘛!” 张大妈理直气壮,“敢欺负我们团里的娃儿,要你们好看!” 只听“嗷”的一声惨叫,那匪徒被辣椒水浇了满眼,手中砍刀当啷而下,整个人扑倒在地,蜷缩翻滚,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眼镜宅男也被当头泼了一脸辣椒水,捂着脸蹲了下来,戴上痛苦面具:“连……连队友都杀……” 院里瞬间乱成一团,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只见几十个村民乌泱泱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锅碗瓢盆、擀面杖、菜刀、板凳腿,甚至还有人举着一个马桶搋子—— 程安眼前一黑。 这全都是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柴房开会时,各自认领的暗杀工具! 现在好了,大家全都一股脑地招呼在土匪身上了,瞬间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哪来的匪徒,胆敢欺负到我们头上?!” “孽障,吃我一棍!” “啊——!” 小陈高举一口大铁锅,双眼紧闭,嘴里大叫着,砸向一位土匪的脑袋。 …… 双拳终究不敌四手,毫无搏斗经验的村民们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将四位山匪五花大绑,摁在墙根底下,排排坐好。 阿吉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这四个吗?暗处会不会还有埋伏?” 程安想了想:“不好说,大家拿好家伙,不能放松警惕。” 说罢,她走到那几个土匪面前,用柴刀挑起被辣椒水浇得最惨那个,刀刃贴着他面颊的皮肤划过。 “谁让你们来的?来了多少人?进村的目的是什么?说!” 那土匪咋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全招了: “就……就我们四个!真的只有四个!是……是有人给我们山头传了信,说这个村子刚死了人,原住的都跑光了,让我们今晚过来清场,能拿的都拿走!” “清场?”程安眉头一皱,“清什么场?谁给你们传的信 ?” “就是……就是……” “是谁?!”程安催促道。 那土匪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话还没出口,忽然听得眼镜宅男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黑影向他覆了下来。 眼镜宅男本就处于应激状态,此刻更是瞬间炸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啊啊啊!还来!!老子跟你拼了!!!” 他眼睛还肿着,看也没看,抡起手里用来滚脸消肿的擀面杖,朝身后的黑影狠狠砸去! “邦!”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出声。 “怎……怎么是你?” 眼镜男视野受限,挤眉弄眼地看着眼前那人,“我……我还以为……” 只见谢无恙伸手将那擀面杖接住,喉结滚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不知是被这一擀面杖震得伤口裂开,还是方才四处乱跑所致。 “你怎么跑出来了?”徐法医眉头紧锁,“你的伤深及筋骨,再乱动,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虽说众人正想尽办法暗杀谢无恙,可徐法医却总归保留着职业习惯——法医法医,毕竟也算是医,医者仁心,亲手救下的伤患,总是不希望他伤口出现恶化迹象的。 众人看见谢无恙苍白如纸的脸,一时都有些不自在。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柴房里开会,商讨暗杀他的几种可行方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又莫名有些发虚。 程安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听到院内异响后,他明明比她更早出门察看,怎么她刚一追出去,他人就没影儿了? 刚才这一场闹剧中,他又去了哪儿?怎么半天都不见人? 她本想开口去问,却又觉得方才二人在床上的姿态有些旖旎,惹得她耳根莫名一热,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谢……谢爷?” 一号匪徒先是不可置信地怔了几秒,接着,双眼冒出振奋的光。 “谢爷!救我,救我啊!!” 众匪徒仿佛见到了救星,被五花大绑的身躯灵活地扭动起来,试图顾涌到谢无恙跟前去。 “谢爷,谢爷你把我们忘了吗?” 见他不语,二号匪徒哀嚎一声,“今晚进村,还是你让我们来的啊!” …… ………… 谢无恙抬头望天。 今晚月色真美。 又低头看地。 嗯,岁月静好。 僵持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略带心虚地望向程安。 程安愣住了,表情忽明忽暗。 “你们认识?” 4. 紧急会议 “是你把鬼子……啊呸,土匪,带进村的?” 阿吉一脸不可置信,看向谢无恙。 “咳咳……”谢无恙避开他的目光,“也不能这么说……” “谢爷,谢爷你可不能不认我们啊!” 一听他有否认的意思,土匪头子简直声泪俱下,“哥几个为了给您卖命,可是连正事都耽搁了啊!” 程安没忍住:“什么正事?” “打家劫舍呀!” 程安:…… 她就多余问!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干脆也绑起来算了!”有人群情激愤,抄起麻绳就要动手。 “等一下!” 程安高声制止,随后扭头去问,“徐法医,你刚才说,谢将军的伤势如何?” 法医徐知节:“那箭深及筋骨,好不容易才止了血,若是妄动,伤口撕裂,恐怕就危险了。” 谢无恙眸光一软,向她走来:“程姑娘,谢某身体无碍,不必挂——” “那就好!” 程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话音还未落,她便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手臂反剪到身后。 “不用绑了,他跑不了。” 谢无恙:……??? 围观众人也愣在当场。 程安洋洋得意。 她又不傻,谢无恙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若不是重伤在身,眼前这几个亚健康的现代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虎落平阳,就得被犬欺。 程安邪魅一笑:“谢将军,这方圆几百里,只有我们一个村子,若不乖乖配合,哪儿还有仵作给你治伤呢?” “再说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怕是为了报答我——你也得听话!” 谢无恙指指徐法医:“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吗?” “……”程安沉默,“不许狡辩!” ………… 将山匪们扔入地窖,后半夜,程安蹑手蹑脚爬出窗子,绕到厢房后院。 谢无恙通匪也好,不通匪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理应是三十天后那个下令屠村的人,可今晚土匪进村,他明明有机会动手,却居然没有。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探着头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凑到窗户底下,用指尖沾了点唾沫,轻轻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厢房和主屋格局类似,谢无恙正和衣睡在床上,长发如墨般散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美得不可方物。 程安只觉心脏突突狂跳,就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只当是做贼心虚,下意识拂住胸口,信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真好看呀。 原来古代的将军,就是长成这样的吗? 一时间,她竟有些舍不得他死了。 以前她还奇怪,怎么那些穿越剧女主总是对男主一见钟情,即便顶着伏低做小的封建糟粕,也要虐恋情深。 还有那些古装剧女主,就算是男主屠了她全家、灭了她全族,她还能与他爱得难舍难分。 现在,她终于悟了。 都是颜控啊! 她一咬牙,一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古偶狗血情节从脑中赶了出去。 正事要紧。 她屏住呼吸,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 谢无恙一动也不动,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 程安还是不放心。 她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摊开巴掌,对着谢无恙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没反应。 睡得这么沉? 她思忖片刻,弯腰从地上捡了片树叶,顺着窗缝轻轻扔了进去,正好落在他的手边。 还是没反应。 程安胆子大了些,干脆用手肘撑住窗框,双脚一踮,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窗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好一个秀色可餐的睡美人儿。 程安静静地端详着他的睡颜,那眉眼,那身形,颇有几分惹人怜爱的羸弱。 等等……羸弱? 惹人怜爱? ……拉倒吧!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她那张窄得出奇的床上,他从背后紧紧锁住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出奇。 那时他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男人的身体热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轮廓,硬邦邦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可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清瘦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吗? 不知不觉中,她身子又往里探了些,谁知突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上身猛地向前倾倒,整个人差点从窗户栽进去。 “——唔!” 程安吓得不轻,赶紧抓住窗沿,心脏差点停跳。 她大气也不敢出,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人。 咚咚。 咚咚。 过了好一阵子,见谢无恙还是没醒,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心中默念,“程安你个变态偷窥狂!——居然对一个睡着的人见色起意,更是变态中的变态!” 她一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敢再看,悻悻地关好窗子,猫着腰,一溜烟跑回了前院。 待窗外动静彻底平息,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谢无恙缓缓睁开眼睛。 …… 一进前厅,屋里乌泱泱的,桌上、地下,全都坐满了人。 见是她来,阿吉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样?” “睡死了,醒不了。”程安大步迈进屋内,抓起桌边水壶,仰头就灌。 “人都来齐了?” 阿吉点头,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土墙,上面用炭灰写着几个大字: 全村第五次紧急会议。 旋即,又凑到程安面前,略带疑惑:“程导,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咳咳——”程安被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目光躲闪,“别瞎说!” 说罢,她把水壶“咚”地一声墩在桌上:“今晚土匪进村的事,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迪奥女士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语气很是不满,“那些土匪不都说了吗,他们是受谢无恙指使,才进村打劫的!” “谢将军……会是这种人?”小陈半信半疑。 “我早就说过,他长得就不像好人!”眼镜宅男今晚吓得不轻,精神已在崩溃边缘。 阿吉:“放屁,你白天还说他像古偶男主。” 张大妈:“看看,看看,你们年轻人,思想开放,随便在路边捡男人回家,这下好了吧?” 文艺青年:“我建议立刻将此人就地正法!” 小陈:“不……不至于吧……” 木匠李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不至于?今天能勾结土匪,明天就能带人屠村!”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程安沉默着,心中有些乱。 如果真是他引来土匪,方才在她房里,有的是机会对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程安想不通。 这时,坐在她身旁 的法医徐知节,似乎是看出她的犹豫,开口说道:“大家先别着急下定论。” “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一群手无寸铁的现代人,不懂兵法、不熟悉地形,若是没有谢将军,别说复仇,能不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都是问题。” “……”此话戳中众人痛处,一时间,屋内气压都变得低沉。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文艺青年一脸绝望。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按兵不动,先稳住此人,再找机会设局,试试他的深浅。到时如果他真有异心,再动手也不迟。” 阿吉还是不太放心:“可他要真有坏心思,我们留他在村里,会不会引狼入室?上次下毒,那么好的机会,不也——” “上次是意外!”迪奥女士打断他,“谁能想到他把汤打翻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程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次那碗汤就是她亲手端过去的,打翻的原因她至今不想回忆。 她一时有些心虚,随即点头附和:“就是!再说了,我们不是已经打败那四个土匪了吗?终于有一战告捷,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阿吉觉得程安是做宣传工作的好苗子,每次说话总能让他热血沸腾。 可大敌当前,不免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该怎么试探他呢?” 程安思忖片刻,指尖在桌面轻敲,随后,一脸笃定地吐出三个字: “鸿门宴。” …… 程安是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吵醒的。 她以为土匪又进村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抄起床头柴刀就往外冲。 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姑娘们分成两组,一组拿着锄头、柴刀,一队举着木板当做盾牌,正在空地上列队操练。 谢无恙站在大家身侧,逐一纠正姿势,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程安简直怒其不争—— 昨晚不是还喊打喊杀,今天就上演军民一家亲?!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脑袋,又朝另一侧看去。 不远处,大爷们和几个青壮年正在搬石头修围墙,王总被分配去和泥,满脸不情愿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铁锹,胡乱搅着。 再看,眼镜宅男正举着个木盾,两腿发软,被谢无恙一棍子敲过去,疼得龇牙咧嘴,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醒了?” 谢无恙听到动静,见是她,放下手中木棍,向她走了过来。 “阿吉跟我说,昨夜土匪一事惹得人心惶惶,村子防御薄弱,大家想要加固一下城……村防,学点防身的招式,这才请我指点一二。”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程安这才前所未有的,将他的轮廓看得真切清晰:他额上沾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颚线缓缓滑落,滴进衣领里。 程安咽了口唾沫,收回视线:“将军愿意帮忙,自是最好。村民们四体不勤,还要劳烦将军多担待了。” 她心中腹诽;这帮村民,平时干啥啥不行,这招借力打力倒是用得好,暗里对他喊打喊杀,明里却恭恭敬敬拜师学艺,好不精明。 谢无恙笑笑:“大家都很勤奋,虽没有武学根基,但胜在心齐,假以时日,一定能有所成就。” 说罢,话锋一转,又问道:“昨夜,你睡得怎样?” “哎?”想起昨夜的偷窥,程安有些心虚,“还……还行吧……你呢?” “昨夜风大,不知怎的,竟把窗户纸都吹开了。” 谢无恙垂眸整理袖口,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你说奇不奇怪?” 5. 鸿门宴 程安装作不懂:“这……可能是窗子老化,本来就不结实?” 她心下忐忑不安,后背的汗都快下来了。 他究竟是随口闲谈,还是在有意试探?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嘴硬到底吧! 谢无恙眼中似笑非笑,沉声道:“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道:“夜里风大,程姑娘记得关窗。” 程安硬着头皮:“……那是自然。”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程安手中攥着一把锃亮的柴刀,和姑娘大妈们一起,练习劈砍面前的草垛。 正练得起劲,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呔——吃我一闷棍!” 阿吉举着根木棍,嬉皮笑脸,从斜后方偷袭过来,直直砸向她的肩膀。 程安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腰,避开木棍,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紧接着旋身扫腿,动作干脆利落。 “哎呦!” 阿吉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肘,吃痛窝在地上,眼中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钦佩,“可以啊程导!你还挺有劲!” 这是句夸奖,程安却愣住了。 她明明连健身房都没去过,可这些拳脚动作就像是刻在骨血里,抬腿、格挡、发力,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阿吉揉着肋下,随即又来了兴致,抬手抄起地上扔着的柴刀,摆了个架势:“再来!这次我绝不手软——看刀!” 程安下意识抽刀去挡。 “锵——!” 两柄柴刀在空中交错,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功夫不错。”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安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温热的手已经轻轻覆上了她握刀的手腕。 “此处,若再往下用力半寸,落刀会更稳。” 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手指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腕缓缓下压半寸:“发力要用腰,不是手肘。你看,像这样——” 肌肤的触感顺着手腕爬上了脊骨,过电一般,让程安头皮发麻。 她整个人都僵住,身体木木的,连舌头也打了结:“好……好的,我知道了。” “噫——你们两个!” 阿吉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老夫老妻呢,这么腻歪~” “你你你,你不会是看上我们程导了吧?!” 迪奥女士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从草垛后面滑铲而来,将手中竹竿“啪”地戳在地上,大喝一声: “大胆!程导岂是你能觊觎!” 谢无恙单手竖掌放在胸口,一脸正经:“谢某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还请各位自重。” “哎呀,不丢人!”阿吉咂咂嘴,表情陶醉,“程导这么漂亮可爱,心动是正常的。我第一眼看到她,也是春心荡漾……” “胡说八道!”迪奥女士手中竹竿一转,指向阿吉,“你压根儿就不喜欢女人!” 阿吉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更加大惊失色,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 练完拳脚,程安甩了甩酸胀的胳膊,晃悠着绕到村子东头。 那边,几个青壮年正踩着梯子修补院墙,程安探头往里瞅,看到李叔正攥着一把铁锤,用楔块加固栅栏。 李叔是木匠出身,干了四十年的装修队工头,这不,今年刚刚光荣退休,儿子念他辛苦半生,不容易,于是给他报了欧洲十日旅游团,就希望老爷子能好好放松一下身心。 十天特种兵游八国,这个好儿子,也是够孝顺的。 程安径直走了过去:“李叔,这栅栏,能防得住兵马冲撞吗?” 见是她来,李叔笑笑,手上活计没停:“放心吧!别说是车马,就是开辆泥头车来,也得给它磕掉一层皮!” “那肯定是够坚固了,”程安放下心来,“可是,木头毕竟怕火吧?万一他们放火烧村,我们岂不被动?” 李叔面露难色:“这……说的也是。” 正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徐法医缓步走来。他裤脚卷到膝盖,左手提一漆皮铁桶,右手一根“Y”型树杈,满身是泥。 走到近前,他扬了扬手中铁桶:“涂一层泥浆就行。” 说罢,蹲下身来,用手中树枝挑起桶中泥浆,均匀地抹在木桩上。 “厚涂两公分,干透以后,能形成一层致密的隔氧层,即便真烧起来,也能顶个把小时。” 程安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徐知节耐心解释,“法医嘛,总要研究各种火灾的燃烧痕迹、蔓延规律。这种古代的木质结构,都是用这种方法防火的,成本低、见效快,好用。” 看来这徐法医真是文化人,程安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我来帮你吧。” 李叔见二人凑到一块儿,狡黠地笑笑,继续手上的活儿。 手中抹着黄泥,程安不自觉地,抬头望向远处的村民。 张大妈正带着几个妇女妇男,在院子里不知熬着什么,冒着刺鼻的红烟。 小陈蹲在墙角,给采来的野草分类。 眼睛宅男正用手指在地上勾勾画画,嘴里还似乎念念有词。 程安忽然笑了。 “说来也是巧。”她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好像各有各的奇怪,但偏偏被扔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居然还都能派上大用场。” 徐知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笑道:“术业有专攻,越是极端环境,越需要五花八门的野路子人才。” “可不是吗?好歹比一群律师强多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觉得离谱又庆幸。程安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笑得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职责大、任务重,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在默默地、笨拙地,为这个临时的大家庭出着一份力。 “——徐仵作!” 正聊得开心,远处忽然传来谢无恙的大喊声。 徐知节下意识回头:“啊?” “你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谢无恙的表情,“灶房的火灭了。” “你搞不定?”徐知节半信半疑。 “不行。” “……那好吧。”他无奈地蹭了蹭手上的泥,对程安略带歉意地温和一笑,“那我过去一趟。” 程安点点头:“好。” 她心中暗自欣慰。 自从穿越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鸡飞狗跳的村子里,居然也有正常人。 …… 经过一日辛苦操练,防御工事已经初具成效。 这也算是有了好的开始,众人欢欣雀跃,大摆宴席,邀请谢无恙一同饮酒庆祝。 酒过三巡,每个人都带了些醉意。 程安端起酒盅,摇晃着上前,伸手去碰谢无恙的杯子,却“当”地一下,磕在了桌沿 。 “谢将军,干……干了!” 谢无恙:“你醉了。” 但还是配合地举起酒盅,将杯中陈酿一饮而尽。 阿吉醉醺醺:“谢将军!咱俩也干一个!” 喝! 张大妈:“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喝!! 文艺青年:“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喝!!! …… 几轮下来,桌上酒坛东倒西歪,在场众人更是醉的醉、睡的睡,无一人幸免。 谢无恙撑着额头,视线默默投向不远处的程安。 她喝了五六杯原酿米酒,早已不胜酒力,身子歪斜在长凳上,嘿嘿嘿地傻笑。 谢无恙:“……” 他倏地站起身来,正色道: “不能再喝了。” 然而,全场能听懂这句话的人,只有他一个。 看着满屋子东倒西歪、人事不省的村民,谢无恙有些头疼。 早在第一轮敬酒时,他就猜出众人拼命灌酒目的不纯,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的酒量,居然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差。 也是巧了,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与边境军民打交道,号称千杯不醉。 真是麻雀偏往靶场飞,撞枪口上了。 谢无恙心中替他们惋惜。 可无论如何,夜晚风大,总不能放任大家横七竖八睡在这儿。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将醉鬼们一个一个扛在肩上,苦哈哈地当起了搬运工。 一个,两个…… 将最后一个村民扛回家中,谢无恙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 左肩已经渗出了血,他只觉伤口火辣辣的痛,整个人像被舂米的大石杵捶打了千万遍,浑身酸软无力,双手也在不自觉地抖。 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还是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回前厅。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前厅,此刻已是空空荡荡。 桌上杯盘狼藉,酒气冲天,几盏残烛摇摇晃晃,显得他形容格外凄凉。 角落里,只剩程安一人。 谢无恙吭哧吭哧搬运村民的功夫,她早已经趴在桌边沉沉睡去,时不时咂砸嘴,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谢无恙看了她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随后,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无恙?”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自怀中传来。 他本就在强撑着,只从喉中逸出含混的音节:“嗯?” “你……” 程安醉得厉害,舌头都捋不直,吐字更是慢慢吞吞。 谢无恙也不急,耐着性子等着她下文。 谁料下一瞬—— “啪!” 程安突然半醒,一只手猛地抡了上来,谢无恙躲闪不及,巴掌已经抡到了他的脸上。 “你——说实话!” 手指从脸颊滑落到颈侧,程安一把抓住他的领口,语气凶巴巴的。 “30天以后,杀我们的人……是不是你啊?” 谢无恙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她醉得厉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脸色微红,恰似故人模样。 谢无恙垂眸看了她很久。 许久,他轻声说: “不是。” 6. 有点大病 第五天,谢无恙病倒了。 程安一早到他屋里送饭,却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的白菜。 伸手朝他额头一探,好家伙,可控核聚变。 怕不是伤口感染了吧? 程安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掀开谢无恙的被子。 “徐知节——!!!” 病床上,谢无恙胸中郁郁。 要是早知道她会第一时间呼唤徐仵作,他肯定不发烧。要是早知道会发烧,他肯定不会硬着头皮,强行搬运村民。 旋即。 徐知节站在床头,盯着他血糊刺啦、草草包扎的肩膀,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弄的?” 谢无恙嗓子哑得像破锣:“你今天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哪里?” “在我房间啊,怎么了?” “怎么了?”谢无恙咬牙切齿,“昨晚要不是老子挨个把你们扛回屋里,今天发烧的就不是我了!” “……”徐知节看向程安,“小安,今天的村防操练要你多费心了,这人情况不太妙,我得留下来照顾。” 小……安?! “不行。”谢无恙斩钉截铁,伸手一指,“我要她。” 程安张了张嘴,用手指指自己的下巴:“……我?” 我吗? 床上的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我又不是医生!” “难道他是?”谢无恙斜着眼睛,看向徐仵作。 程安:“……” 徐知节:“……” “我走了,你给他换药吧。”徐知节扔下药箱,拔腿就跑。 “哎——”程安欲哭无泪,“别丢下我!” 可眼前一个病号加伤患,她又做不到见死不救,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她搬来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捏起绷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 伤口包扎得很不专业,血痂粘在布料上,一扯就带起一片皮肉。 “嘶——” 倒吸冷气的是程安。 “这是你自己弄的?” 她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却又不敢碰,“下手这么狠!” 谢无恙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是一百斤,两个人是二百斤,48个人是多少斤?” 程安知道,是4800斤。 “昨晚,真是你把大家送回房间的?” 她心里有些发虚,昨晚的鸿门宴应该进展不错,她喝到第二轮就断片了,后面的事,愣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你们全都喝得不省人事,阿吉站在房梁上,非说自己是齐天大圣,能腾云驾雾。我若是不管,怕是要出人命。” 程安惊讶:“你没醉?”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谢无恙嘴角上扬,“在下诨名,千杯不倒翁。” “……”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程安无语住了,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白酒,擦拭伤口边缘。 擦着擦着,她突然心头一紧:“那个……我,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有,”谢无恙斜了她一眼,“你突然发疯,扇了我一巴掌,到现在我的脸还在痛。” “怎么可能?”程安不信,“我酒品很好的,从来不发疯打人。” 谢无恙把脸凑过来:“你自己看。” 程安鬼使神差般,上前一看,果然,他脸上五个红色的手指印,甚至还有些肿。 “……”程安心虚,“会不会是你昨晚睡觉不老实,自己磕床板上了?” 等……等等。 她隐约记得,昨晚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谢无恙正环着她的腰,从上方俯视着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体内一股冲动上头,就想抓住他的领口质问清楚。 但手一挥起来,不知怎的,撞上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还发出“啪”的一声。 程安:“……” “…………” “真是我打的?” 谢无恙一脸“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看着她。 程安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以前和朋友喝酒也断过片,可从来也只是呼呼大睡,怎么会打人呢! 可忽然,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等一下。 质问? 她突然全想起来了。 “30天以后,杀我们的人……素不素你啊?” “……素不素你啊?” “……你啊?” “……啊?” 昨晚自己带着酒气、舌头都捋不直的声音,在她脑中,反反复复地回荡。 程!安!! 你说漏嘴了!!! 程安犹如五雷轰顶,手中纱布“叭嗒”一声掉在地上:“你……你都听见了?” 谢无恙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30天后,会有人来杀你们?” 是啊,为什么? 这可叫她怎么圆?怎么圆?!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 程安的大脑疯狂运转。 “其实,我是个巫师。”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日我夜观天象,发现月含红光,不久必有一劫。” 谢无恙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信?”程安摸摸鼻子,“好吧,其实……我会读心术,我知道你……” “程姑娘。”谢无恙打断了她,语气沉沉,“我要听实话。” 实话?程安苦笑。 你一个古代人,我跟你说实话,你倒是能信啊! 想到这儿,她心一横:算了。 豁出去了。 “其实吧,30天后,会有一伙官兵闯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会把所有人都杀掉,一个也不放过。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是现代人,现代人你理解吗?就是新中国,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说完,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谢无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许久,吐出一句:“你说呢?” “……” 程安当然知道他不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是她别无选择。 “哎呀,你别管了!”程安咬了咬牙,“总之村子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帮我们渡过难关,知道吗?” 此话一出,谢无恙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程姑娘,你想找个借口将我长留在身边,直说便是,不必装疯卖傻。” 程安:? 谢无恙耳根微红,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你放心,谢某既然受了姑娘恩惠,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程安:??? 不是……你脸红个锤子啊! …… 出了门,程安发现,村中众人似乎全都把“试探谢无恙”的念头抛之脑后,一觉醒来,纷纷对他笑脸相迎。 程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迪奥女士的小本本再次打开,第六次暗杀的方案就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 但眼下…… 她看着张大妈给谢无恙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阿吉跟在他后面问“将军你今天还教不教我们耍刀”—— 这画面,确实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这帮村民忘性大是真,但其实也不无道理:他要真想对村子不利,昨夜趁大家不省人事,岂不是个动手的大好机会? 既然村民们全都安然无恙,说明他起码,暂时,是没有坏心的吧。 程安也将将放下几分戒备,开始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生产工作中。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必须尽早筹谋、有序规划。 修好院墙和栅栏,随即,谢无恙又指挥大家,在村口外围挖出一道半人深的壕沟。 壕沟上方用干草掩盖,下头则放上削尖的木刺。 “若有敌人夜袭,冒然冲锋,至少能拦下一批骑兵。” 说着,谢无恙蹲下身来,在地上简要画出村落的地形。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是农田,看似空旷,实则只有东南口最适合大规模进攻。”他用手指在地形图上勾勾画画,“若我是领兵之人,会先防火烧村,再封住左右出口,逼得村民四散而逃。” 他说得平静轻巧,可在场的村民们却听得脊背发凉。 阿吉将脑袋凑到程安耳边,悄悄说道:“这和我们那天看到的景象,不是一模一样吗?” 程安面色沉重。 “那……如果真有人攻村,我们该怎么应对?” 谢无恙看了程安一眼。 “守。” “守到什么时候?”程安不放心。 谢无恙斩钉截铁: “守到敌人弹尽粮绝。” …… 自从向他交了底以后,程安觉得,谢无恙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这村子并不算大,却是小路纵横,稍不留神,便会绕晕方向。 好在各家门口都挂着木牌,姓名身份,一目了然。 这些天里,程安就住在“程猎户”家中。 而谢无恙呢,坐上宾,因村长一职始终无人认领,他便顺理成章,暂住进了村长院落。 本是一东一西,互不打扰。 可不知为何,自早上“长谈”之后,程安就总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看见他。 她在村西搬木头,谢无恙路过。 她在村东挖壕沟,谢无恙路过。 她蹲在井边洗菜,谢无恙依旧路过。 就连在一旁劈柴的迪奥女士都忍不住了,一把将柴刀劈在木墩上:“这位将军,你到底要干什么?” “巡视村防。”谢无恙理直气壮,挺直了身板,“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巡视到程导旁边?!” 谢无恙面不改色:“纯属巧合。” …… 晌午,河边。 程安正在和几个村民一同打水,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循声望去,只见谢无恙居然单手拎着木桶,袖口湿了大半,肩头伤处隐隐渗出血色。 “你这是干什么?”程安急了,“徐仵作说了,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她才刚刚帮他换好药啊! 谢无恙斜睨了她一眼:“你好像很听他的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程安最讨厌这两个字,“傻子都知道伤口沾水会发炎,怎么你不知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想替你们分担些劳作。” “那也不行!” 程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他手中水桶,“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屋躺着!” 谢无恙只得乖乖就范,临走时,向程安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午饭时分,程安迅速扒拉几口,便匆匆离席。 她悄悄绕去后厨,将锅中剩余的饭菜装进食盒。 阿吉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手中举着一根煮玉米:“程导,你真要给那几个土匪送饭?” 程安点点头:“那些人不过是小偷小摸,罪不至死,该吃的饭还得吃。” 顿了一顿,又说:“再说,他们口口声声说和谢无恙认识,总要问个清楚。” “你还在怀疑他?”阿吉口中嚼嚼。 “当然。”程安停下手上动作,“阿吉,你不觉得谢无恙这人,有点奇怪吗?”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呀?这两天,他一直帮咱们修边防、筑工事,都累病了。” 阿吉突然凑到近前,神神秘秘的。 “况且,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吧,程安姐?” 此话一出,程安的神色却莫名变得严肃起来:“你难道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吗?” “奇怪?” 程安说:“我们认识才不过五天,他却为何将好感表现得如此明显?这太不合理了。” “哎呀,你不是救了他嘛!古代传统,被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的。”阿吉没当回事,反倒八卦起来。 程安摇摇头:“你不知道,今天他每次路过我身边,路线都很奇怪。” 她放下食盒,徒手在空中比划:“你看,从村西到村东,最近的路该走中间那条巷子,可他却绕了远,恰好经过后院的地窖。” 阿吉紧张起来:“他该不会是发现咱们在地窖边埋的陷阱了吧?” “那个陷阱,刚埋好的第一天就被我踩塌了,你忘了?”程安无语。 阿吉松了一口气:“是哦。” 程安皱了皱眉,又说:“我总觉得,他是在监视我的动向。” 阿吉愣了一下,手中玉米悬在半空:“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他是为了绕开你的视线,借机接近地窖?” “我不确定,”程安重又低头收拾食盒,“但今天在河边,我叫他回去歇息,离开的时候,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会不会你想多了?大家都看到了,他分明是一直围着你转嘛。”阿吉说。 程安不置可否,蹙起眉来,陷入沉思。 “哎呀!”阿吉眉眼弯弯,一脸八卦地打趣道,“程安姐,先别想那么多了,你和我说实话,你觉得谢将军这人咋样?” 程安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吐出四个字: “……有点大病。” 7. 就范 见四下无人,程安揣着食盒,悄咪咪地溜进地窖。 几个土匪一见人来,拼命挣扎起来。 “唔!唔唔——” 程安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朝他们眼前挥了挥:“嘘!我来给你们送饭了,不要声张!” 土匪顿时蔫了下来。 食盒一一摆在面前,程安想了想,先给领头的土匪解开手上绳索,拽出口中抹布。 “你先吃。” 一双竹筷递到他手里。 土匪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抓起食盒,囫囵着就往嘴里送。 另外三个就这样眼巴巴地瞅着,空气中传来咽口水和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程安想了想,还是将剩余几人一同解开。 三人果真都没有反抗的意思,一手一个食盒,呼噜呼噜往肚子里吞。 几人正吃着,程安假装心不在焉,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你说谢无恙指使你们进村,是怎么个指使法?” 一听这话,土匪一梗着脖子,把食盒往前一推: “程小姐,你前来投喂吃食,我们感激不尽;但你要是想问谢爷的事,我们可是绝对不会说的!” 好,有骨气,程安冷下脸:“不说是吧?” 她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刷刷刷刷,将四个土匪手中食盒一一抢了过来,“不说就别吃!” 作势要走。 “哎——!”土匪二欲哭无泪,伸手向前。 “你干什么?!”土匪一破口大骂,“我们虽是时运不济,做了土匪,那也是有骨头的土匪!为了一口吃食出卖同伴,这种事,我做不出!” “……老大,你难道忘了吗?” 土匪三对着他好一阵挤眉弄眼,“银角大王,还在……” 可不知怎的,听完这话,土匪一却突然平静下来。 他虽然依旧梗着脖,却不再抵抗,没好气地对程安说: “说罢,你想问什么?” 程安愣了。 ……银角大王? 他刚才,是说了什么“银角大王”吧? 谁知问话还没出口,土匪三突然一个骨碌,跪倒在程安面前,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位女侠!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日后若是有任何差遣,我们定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啊!”土匪四也扑通一声跪下,把脑袋磕得咚咚响,“我们……我们再也不敢来村子里打劫了!” 程安脑中飞速转了一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也没说什么啊,怎么这几人性情突然大变? 难道和他们口中的“银角大王”有关? 她将手中柴刀一扬,凶巴巴道:“先说清楚,谁是银角大王?!” 她心中是有些慌的:能让这帮亡命之徒急得直磕头,这银角大王,说不定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搞不好,就是30天后屠村的幕后主使也说不定! 土匪四急得直跺脚,眼中甚至都含了泪: “银角大王,是……是一只鸽子!” “鸽子?”程安愣住。 “是谢爷的信鸽!”土匪三哭丧着脸,“三天前,银角大王受了伤,跌跌撞撞飞回土匪窝,我们就知道谢爷凶多吉少……” “女侠,算我求你了,放我们回去吧!” 土匪四又开始咚咚磕头,“这都两天没投食了,再拖下去,银角大王真要饿死了!” “……” 程安心里有些矛盾,她不忍看着一条生命活活饿死,但也不放心将土匪们放虎归山。 何况,要是日后村民问起,她该怎么解释? “——哎呦!” 正在这时,地窖上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痛叫。 程安顿时警觉起来,竖起耳朵,食指在唇边做“嘘”状,提醒四位土匪别出声。 紧接着,柴房那边传来谢无恙气急败坏、却又夹杂几分隐忍的痛斥声。 “——是谁,把锄头倒着卡在了门槛上?!” “咚!哗啦啦——”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落的声音。 “谢将军,对不住对不住——” 是文艺青年慌乱的解释声。 “我们正在做防盗的机关,这锄头……哎呀,这木盆怎么也掉下来了!……没砸坏您吧?” “……无、碍。” 谢无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下次再设陷阱,能不能提前与谢某知会一声?” “没、没问题,这马失前蹄,您看……” 文艺青年干笑着,悻悻道。 程安:…… 第七次的暗杀,果然又失败了。 她咬牙切齿,看向四位土匪: “谁跟我走?” …… 夜已深了,月亮被乌云挡住,不见一丝光亮。 程安披着夜色快走几步,摸到墙根下,脚尖轻点砖缝,借力一跃,利落地翻进窗子。 “别动!” 她蜷到床上之人身后,指尖扣住他的肩膀,将一把利刃抵在他的颈窝。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我不动。” 屋内漆黑一片,周遭安静极了,只听见二人压抑的喘息声。 程安哪里做过这种事,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心脏咚咚地跳:“把衣服脱掉!” “……嗯?” “脱!” 喉头刀刃收紧,谢无恙只得照做,长指一动,解开亵衣的系带。 上衣褪去,露出流畅紧实的胸膛。 程安很满意,膝盖顶住他的腰侧,手掌在他肩头猛地一按,将人强行压平在床上。 接着,起身跨坐在他腰间。 “你——” 谢无恙浑身一僵,话还没出口,一根手指突然猛地探进他的伤口。 “唔……” 猝不及防的剧痛袭来,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喉中逸出压抑的闷哼。 夜色正浓,程安看不清伤处的形状,皱着眉头将脸凑近,手指在他伤口中仔细探查。 “是谁伤的你?” 片刻,她抽出手指,在他胸膛随手一抹,擦去指间血水。 谢无恙已然满头是汗:“……什么意思?” “别装傻!”程安喝道,刀锋逼向他的颈肉,“你这伤,边缘平整,没有撕裂——箭头根本不是远距离射入,而是近身捅刺。” 她顿了一顿,语气中竟带了些悲悯。 “谢将军,你不是被流寇所伤,而是被自己人背叛,对吗?” 一时沉默。 黑暗中,谢无恙的喘息声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说话!” 程安手上一紧,刀刃直逼他的咽喉。 颈间一阵刺痛,他被迫将头高高仰起,喉头滚动: “你……从何而知?” 程安不语,只单手从怀中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书信,扔在他脸旁。 “你是宋洹的人。” 宋洹,当朝宰相,圣上倚重,朝野皆知。 程安是穿越而来,这些史实她自然一无所知,但架不住那几个土匪全是话痨,竹筒倒豆子,把谢无恙的老底都抖了个干净。 土匪们拍着胸脯,对天发誓,谢将军虽与他们往来密切,却绝无半点害人之心,是好人中的好人、汉子中的汉子。 说到动情处,土匪四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惹得程安好不尴尬。 据土匪所说,谢将军早知军中恐有异心之人,为避人 耳目,便驱使信鸽“银角大王”,将书信送往土匪窝,趁夜深人静之时,再悄悄前去阅信。 至于宋洹,土匪们支支吾吾,只说他与谢无恙的关系很不一般。 “你们为什么要调查我们?目的何在?” 程安厉声问道。 她从书信中言语隐约得知,谢无恙此番前来,是奉命追查藏匿于附近的一批乱党。 信中,他向宋洹详细汇报了这村子的地形地貌、人口户数,可谓事无巨细。 见身下之人沉默不语,程安故技重施,手指在他伤处重重一按:“快说!” 谢无恙吃痛,额角冷汗直冒:“查整沿途村落,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程安不信:“那你既已从伤中苏醒,又为何迟迟不与外人联系,反要蛰伏在我村中?你想干什么?说!” “……军中有叛徒一事,我早有察觉。如今我失踪在这土匪窝附近,有心之人必会以勾结匪徒之名,将我定为叛将。” 他无奈地苦笑,神色有一瞬的悲凉。 “很可笑吧?我虽有将军之名,但却已然回不去军中。” 程安不说话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然无处可去,这个村子,就是他眼下唯一还能栖身的地方。 脖颈处的刀刃缓缓离开。 程安沉默片刻,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床榻骤然一轻,谢无恙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这些书信……” 程安蹲在床边,将散落的书信一张张捡起,“不都是你没有通敌的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重要吗?” 谢无恙倚在床头,慢条斯理地将亵衣系好,“想杀我的人,是我营中副将,兵部尚书的嫡子。他想要我的命,随便扣个罪名便是。” “……” 程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以为只是军营内斗,哪知竟还牵扯了朝廷要员。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银角大王我带回来了,它没事,你放心吧。” “真的?”谢无恙猛地抬头,“我还以为它……” 程安摇摇头,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吗?” “你懂什么?”谢无恙斜睨了她一眼,“此鸟初来时,性情凶悍,还啄伤了本将的手,如此大王之风,当得此名!” “……” 如此中二之人,程安无话可说,“那为什么是银角,不是金角?” “金角……死了。” 谢无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察觉军中形势不妙,将两位大王放飞,不料金角被一箭射中,银角受了伤,飞走了。” 程安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也不知要不要安慰他,于是一拍膝盖,站了起来:“要不……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方才被她如此蹂躏,谢无恙的肩头渗出不少血来,她翻出烈酒和软布,为他擦洗伤口。 触及肌肤,只觉热得烫手。 果然,他还在发烧。 程安顿觉自己有些过分:此人不仅是个伤患,还是个病号,经今晚这一折腾,明日,恐怕他的病情更要雪上加霜。 谢无恙喉结轻轻滚动,半晌,忽然低声道: “程姑娘。” “嗯?” “你既不是大夫,更不是仵作,为何会知道箭伤与刺伤的区别?” 话已出口,他胸中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脸色一沉:“该不会……” 心中的猜测如鲠在喉,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程安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 好啊,徐仵作,又是徐仵作! 谢无恙缓缓闭上眼,只觉肩头伤口痛得他想死。 8. 失火 不知为何,阿吉总觉得,今天程安姐与谢无恙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先是与她一起劈柴时,在柴房碰到了谢无恙,阿吉分明看到,程安姐的脸红了。 她似乎不敢看他似的,说话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也像母蚊子叫。 而谢无恙呢,一眼看去面色如常,但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和他每次碰到徐法医时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了?阿吉不解。 他早就看出,谢无恙每次见徐法医时都会别别扭扭,是在吃他的醋。毕竟徐法医人长得又高又帅,是他们村最靓的崽,吃醋也正常。 何况,他和谢无恙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沉稳细致、温柔体贴,和雷厉风行的程安姐搭配起来,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 可程安姐却一向不为谢无恙的美色所动,对他的觊觎程度,甚至还不如他阿吉。 所以,她今天这脸红,一定不是因为爱慕。 难道……这二人也结下梁子了? …… 程安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昨晚回房时,还在为自己行云流水的逼供之法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帅炸了。 可今天一早在柴房碰见谢无恙,发现他面色潮红、唇色发白,一看就还烧得厉害。 她本想上去问问,可视线刚一扫过他的脸,就想起他昨夜在她刀下隐忍喘息的样子。 这让她莫名有些心虚,赶紧移开目光,向下看去。 可不看还好,这向下一扫,又瞥见他喉结处一条红痕,正是昨夜她用尖刀逼他就范时,留下的印记。 ……不行不行。 目光再向下逃。 又往下看,是他的肩。 完了。 程安脑中顿时冒出了将手指探入他伤口的触感,有些粘腻、有些烫,接着,仿佛又听到了他口中逸出的、压抑的闷哼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逃!!! 目光继续向下窜去,扫过他紧实的胸膛,然后是精壮的腰。 ——昨晚,她正是跨坐在他腰腹处,双腿紧紧锁住他侧腰,让他动弹不得。 程安的脸蹭的一下红了。 她当时只念着二人体型差距大,若他全力反抗,必定不好控制,于是选了这个姿势,好借重力压制住他。 可现在想起来,光用“亲密”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个荷尔蒙拉满的场景。 程安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阿吉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程安姐,你怎么了?” 程安:“……” 见程安不理他,阿吉觉得奇怪,又转向谢无恙:“谢将军,你是不是还在发烧啊,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脸还这么红?” 接着,谢无恙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是程姑娘昨晚太用力,弄疼我了。” ??? “……你在说什么?!” 程安只觉浑身气血直冲天灵盖,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拖带拽扽出门外。 阿吉留在原地,当、场、石、化。 这……这这这…… 这对吗?! ——这对吗?! 他觉得自己的cpu快要烧了,已经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生怕一想就会大脑爆炸。 程安一手拎着柴刀,一手拽着谢无恙的领子,“咚”的一声,将他怼在柴房后院的墙上。 被她这一推,谢无恙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墙,不由闷哼一声。 “你在瞎说什么啊?!” 程安羞愤难当,冲着他就喊。 谢无恙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程安急得跺脚,“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有歧义了!” 谢无恙一本正经地眨眨眼睛:“什么歧义啊?” “……” 程安噎住。 她要怎么解释? 难不成要说,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我们昨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谢无恙是古代人,难不成,他是真的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微妙意味? 是她大黄丫头了? 谢无恙看了看她手中柴刀,瑟瑟发抖道:“你……还来?” “……”程安咬牙切齿,“你想得美!” 她一松手,将他放开,柴刀剁进了脚边木墩。 “程姑娘,”终于重获自由,谢无恙轻轻活动着肩胛,表情有些痛苦,“君子动口不动手,谢某身上还有伤,下次……能不能轻些?” “没有下次了!”程安咆哮。 “是吗?”谢无恙的表情明明就是不信,“没关系,谢某身子骨硬朗,只要别太过火,都能受得住。” 程安:“……” 见她无语到了极点,谢无恙终于敛了眼底笑意,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刚好,我正想单独找你。” 他展开信纸,递过来:“我找到了那天遇袭前收到的书信。” 程安伸手接过,低下头,试图,却发现纸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全是文言文,还是繁体字。 她傻眼了。 “無恙‘親啟’……亲启?……汝……途径之……” 她读得磕磕绊绊,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你不识字?”谢无恙惊讶。 “怎么可能!”程安绝不承认,“只是这人字迹潦草,我认不出罢了。” 谢无恙斜眼看她:“没想到,你看上去伶牙俐齿,居然是个文盲。” 文……文盲…… 程安闭上眼睛,内心无比绝望。 苍天可鉴,语文确实不是她的强项,当年高考,要不是语文只考了80多分,她就能上985了。 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程安不知道,为什么命运阴差阳错,会让她一个语文不及格的人穿越到古代。 她破罐破摔,将手中信纸往他怀里一塞:“……你来读!” 谢无恙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不动声色地拿过信纸,指着上面的字,开始逐句为她解释。 “这是一封谕子书,说近日朝中风云变幻,途径之地恐有流寇作乱,要我多加谨慎,见信速回,以报平安。” 读完信,他说:“我决定复信,告知军中叛乱一事。” “此人可信吗?”程安不放心。 现下他已是叛将身份,若在此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主动暴露自己还活着,万一有追兵来找,岂不麻烦? 谢无恙沉吟片刻。 “此人……是我的义父,更是授我兵法武艺的恩师。” 一听这话,程安顿时来了兴致:“当朝宰相,是你的义父?看来你出身不凡,是富家子弟吧?” “富家子弟?”谢无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谢某原是前朝将门之后,当年光华之变,谢家作为旧臣,被满门抄斩。 “父母曾与宋洹私交甚好,临死前以命相托,将我交由义父抚养。” “……”程安一时语塞,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觉得谢无恙有点惨,作为一军之将,被手下人背叛不说,居然连身世都这么凄苦。 怪不得他身侧之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是因他没有本家势力可以倚仗。 “你的这位义父,看来很是在乎你,叫你快快回信报平安,生怕你出什么差池。” 想到这儿,她心中又松快下来:好在,他还算有人挂念着,不至于举目无亲、孤苦无依。 谢无恙没有接话,只垂眸盯着手中书信,沉默片刻,说道: “程姑娘,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为我复仇吗?” “意外?”程安愣住,“何出此言?” 谢无恙很认真:“假如。” 假如?程安觉得没有什么假如。 “可我不过草莽村民,无权无势,如何能为你复仇呢?” 程安想不通,何况,她还有自己的仇要复,自顾不暇。 而不巧的是,复仇的对象就是他本人。 “我……” 谢无恙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程安皱了皱眉,鼻尖一动:“你闻到了吗?”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越来越浓,她下意识转头去找来源:“好像哪里着火了。” 再一回头,却发现谢无恙居然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了?” 程安愣住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像一条溺水的狗。 他怕火? “——程安姐!” 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只见小陈一路小跑,向她奔来:“程安姐,着、着火了!” “你别急,慢慢说。”程安先安抚她,“哪里着火了?” 小陈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灶房起火了!” “怎么回事?” 程安嘴上问着,脚下已经动了起来,“火势大吗?” “眼镜儿说要用肥肉炼点猪油,一个不留神,油锅就翻了,火苗窜上了茅草屋檐。” 小陈声音慌乱,言辞却清晰,“火势不算大,但村子里都是草房,要是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眼镜宅男?……炼猪油? 这小子,程安心想,大家都在忙活城防,他倒还挺有闲情逸致。 “程安姐,他这是……” 小陈注意到谢无恙的异常,怯生生地指了一指。 只见谢无恙顺着墙根渐渐滑下,身体蜷缩,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忍痛。 程安心下一紧:这是怎么了? 可火势迫在眉睫,她咬咬牙,到底还是狠下心来:“你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眼下救火要紧,无暇他顾,二人拔腿便朝起火点跑去。 还没进院子 ,就看到灶房上空浓烟滚滚,直冲云天。 程安紧跑两步上前,只见迪奥女士正在门口努力救火。 她提着水桶,袖子烧得只剩半截,马尾也散得七七八八。 “水!再来水!” 说话间,已经往房檐上泼了两桶,火苗瞬间被压了下去。 灶房对面,一众青壮年男子瑟缩在路旁,灰头土脸,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程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们都站在这儿干嘛呢?!救火啊!” 文艺青年哆哆嗦嗦,递来一桶沙土:“程安姐,油锅起火不能用水……” “现在烧的不是锅,是房顶!” 程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桶,反手倒掉,“快去河边提水来!” 一众男子畏畏缩缩、磨磨蹭蹭,倒衬得迪奥女士像个女侠,她手臂一扬,露出结实的臂膀:“小陈,跟我上房顶!” “哎!” 小陈颤声应道,没有犹豫,提着水桶就往梯子上爬。 这时,程安忽然想起,灶房角落里,还堆着一大袋粮食。 地窖里找到的干粮本来就只够吃半个月,要是再少一袋,大家就得再多喝上几天西北风。 “让开!” 不等众人反应,她一把推开文艺青年,将衣袖伸进木桶里打湿,掩住口鼻,猫着腰冲进浓烟里。 “程安姐!”小陈吓得尖叫。 屋里热浪扑面,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 程安一边咳,一边跌跌撞撞摸到墙角,抱起粮袋就往外拖。 可拖到门口时,房梁上忽然发出“咔嚓”的脆响。 “小心!” 迪奥女士不知从哪儿猛扑上来,一把将她拽了出去。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燃烧的木梁重重砸落,正是她方才站着的位置。 程安惊魂未定,坐在地上疯狂咳嗽。 好在火势不大,不过半柱香功夫,房梁上就只余袅袅的白烟。 只可惜,那袋粮食终究还是没能抢救出来。 人群里,眼镜宅男缩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把炼猪油的铁勺,一动不敢动。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迪奥女士叉着腰,一脸的烟灰,对着一众男子破口大骂。 “老娘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男人添乱; “二,男人添完乱以后,居然还站在旁边发呆!” 她不算高,甚至有些瘦小,可在程安眼里,她此刻的身影却无比伟岸。 接着,她盘起腿,大剌剌往程安身边一坐:“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了你和小陈姑娘,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不要谢我,”程安心中有些愧疚,“粮食差一点就救出来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最重要。粮食什么的,大不了,我们就从头开始种嘛!” 迪奥女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算真落到没饭吃的地步,姐姐我去山里挖野菜,也能养活大家!” 程安感到心中一暖,尽管她知道,30天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是种不出粮食了。 小陈擦着脸上的烟灰,弱弱地开口道:“程安姐,谢将军他……没事吧?我刚才看他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 程安睫毛一颤。 是啊,谢无恙居然没来救火。 和这些没用的现代男人不同,他虽然脑回路有些清奇,却毕竟是乱世中的将军,是个为了不让村民们受风感冒,能以负伤之躯扛起4800斤的神人。 这样的人,不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怕火。 他为什么会怕火? 程安心生疑虑,却又想起他当时说的话: “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为我复仇吗?” 她细细思忖,越想越觉得不对。 听他这话中意思,似乎像是要做什么傻事。 程安心下不由一紧。 这些天,二人交流甚密,得知他身世来历后,竟觉得二人关系更近了些,似乎都像是朋友了。真要让她眼睁睁地看他去死……竟还有些于心不忍。 她盯着还在冒烟的屋顶,看着看着,眼前的画面竟突然开始扭曲、错位,似是时空又一次发生了重叠。 紧接着,屋顶的白烟变成了黑烟,黑烟又很快变成了战场的硝烟。 浓烟散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谢无恙一身玄色铠甲,墨发束冠,骑在一匹高高的战马之上,身后旌旗猎猎翻卷,好不威风。 漫天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少年将军,锋利而凛冽。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她熟悉的神色,眼中是一片漠然。 程安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垂眸俯视着眼前的村落,一时间,似是与此刻的她目光交汇。 她看见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冰冷而平静的话: “——一个不留。” 9. 乞食的狗 狂风卷起战马的嘶鸣,将他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无情的宣判,还是厮杀的号角。 紧接着,画面突然跳跃,下一秒,村中突然弥漫起熊熊的烈火。 程安发现自己的视角很低,似乎是趴在地上,背后一双大手扭住她的胳膊,扯得她生疼。 四处遍是痛苦的哀嚎和哭喊声,她的眼睛被血水遮挡不清,隐约间,只见村中血光满天,一地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她心中惊恐万分,挣扎着抬眼望去,却发现眼镜宅男断了手脚,正在泥地中向前爬着。 迪奥女士半跪在燃烧的房子前,身中数箭,却依然摆出一副冲锋的姿势,口中大喊着什么,出口却是嘶哑到听不清的音节。 文艺青年被倒吊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浑身是血,还在不停挣扎。 小陈蜷缩在树下,一直在哭,手中却还攥着一把尖刀,刀口朝外,随时准备战斗。 不远处,张大妈身下正护着阿吉,眼神如护崽的母兽般悲厉。 可阿吉面色惨白,双眼大睁,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死了。 恐惧顺着经络爬上脊梁,渗入她的骨髓。 程安觉得悲愤欲绝,胸中涌出滔天的恨意,就快要将她吞噬—— “程安姐?”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瞬间,眼前画面快速扭曲变形,倏地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鸡飞狗跳的鲜活模样。 回头一看,是阿吉。 他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拎着个水桶,正满眼关切地看着她:“程安姐,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被烟给呛到了?” 程安鼻尖一酸,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没有受伤吧?” 阿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冲进火场抢救粮食的,也不是我呀。” 程安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瞬间席卷了她。 活着真好。 …… 一阵急促中带着愤怒的脚步声。 程安手握一柄柴刀,气势汹汹,大步流星地冲进谢无恙院中。 她要问个清楚,若他承认自己就是屠村真凶,她要将他凌迟处死,将他千刀万剐。 可行至门口,手已经抬了起来,刚要砸门,她却突然停住了。 ——她该说什么? 去质问他是不是凶手、为什么要屠村?去质问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要怎么开口,难道真要认真向他解释清楚,说自己是穿越而来,能够看到未来发生的事? 他又怎么可能会信? 何况,这时的他,究竟是早有屠村预谋,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突然叛变通敌,都还未可知。 虽然不愿承认,可经过这些天的日夜相处,程安心中,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她心中的思绪开始打架,一时觉得应该冲进去,用刀从他口中逼出线索,一时又觉得应该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算了。 她想,此事关乎村中众人的性命,总该先和大家商量过后,再做决断。 正欲转身之时,面前的门突然从内侧打开。 一抬头,撞上谢无恙有些吃惊的脸。 “这么巧?” 程安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正想去找你。” 他的眸光软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些乞求。 “我的伤口……很痛,好像溃脓了。” 他的样子有些凄惨,脸色非常差,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配上一副略显委屈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楚楚可怜。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这张脸,程安脑子里充斥的全是他骑在马上,火光映照下,那个漠然而又冰冷的眼神。 以及阿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双手攥紧,指甲死死嵌进肉里。 ——比起眼镜宅男断掉的手脚,比起迪奥女士身上的无数冷箭,你的这点痛,又能算得了什么? 好啊,痛吧。 痛死算了。 谢无恙,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痛死在这个夜晚,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吧。 她在心里恶毒地想。 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谢无恙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程安摇摇头,她不想将心中恨意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也不愿与他多说一句。 “我身上发热,没有力气,伤口又痛得厉害,我不敢亲自处理。”他语气很软,“你能帮我吗?” 不敢? 程安心中冷笑。 你谢无恙堂堂一军之将,手中沾满鲜血、人命无数,无辜百姓的人头都割得了,自己的一点小伤,你却说不敢处理? 别太荒谬了。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在装可怜博取同情,至少目前看来,他还需要她,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不如将计就计,或许是个机会。 这样想着,她压下心头怒火,闪身进屋:“你坐下,让我看看。” 谢无恙皱了皱眉,将门带上,乖乖转身回屋,在榻边端正坐好。 拆开绷带,一片血肉模糊。 这场景,不知怎的,又让她想起记忆碎片中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她心中一紧,手上力度不自觉重了许多。 “嘶——” 谢无恙吃痛,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偏过头来看她,额上全是冷汗,“你今天……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他早听到她噔噔噔闯进院中,也早看到她在屋外犹豫踌躇,不愿入内。 她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今早那句玩笑话,还是因为灶房失火时,他一时难以自控的仓皇与失态? 她在生我的气吗? 谢无恙心乱如麻,竟感到有些无措。 早在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眼,他就从一众人中注意到了她。 她一身粗布衣裳,两根随手绾成的麻花辫,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对他的好奇。 她坚韧、果敢、雷厉风行,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像一头勇敢无畏的母狮。 他很欣赏她。 即便是她将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泛起一丝隐秘的战栗,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快意。 他不希望她对自己产生任何误解。 程安皱了皱眉,说道:“你的伤,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谢无恙垂眸:“是吗?” “里面的肉都烂了。”她将带血的布条扔进铜盆,转身想走,“我去叫徐仵作来。” “——别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微微仰起头,眼神像一条乞食的狗。 “这种程度的伤,我搞不定。如果你不想变成残废的话,最好放开我。” 程安语气冰凉。 这话像是刺中了他,谢无恙松开手,指尖垂落, 喉结滚动,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好吧。” 程安仓皇跑出屋外。 她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 自从看到了屠村的场景,她对谢无恙恨得牙痒,可看到他溃烂不堪的伤处,还是心软了。 若是不管,本可以顺其自然废掉他一条手臂,这对于村中众人来说,是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好事。 可她做不出这种事。 这就是她和谢无恙最大的区别。 她这样想着,脚下步伐加快了些。 不久,徐知节坐在谢无恙床边,一脸严肃地对他说: “你要受罪了。” 谢无恙:“?” 徐知节略带惋惜地摇摇头:“你这伤感染太严重,腐肉已侵入骨髓,无药可救,要保住性命,必须剜肉剔骨。” 程安眨眨眼,看向谢无恙:“哎呀,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他额角突突直跳,“剔呗。” 说剔就剔,徐知节找来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刀,用火燎了,正欲下刀,突然大悟道:“没有麻醉,怎么办?” “……” 谢无恙简直无话可说。 程安想了想:“我知道了!” 她在村长院中东翻西找,还真在书架背后找到一坛白酒。 白酒,应是古人用作麻醉的吧? 程安挺开心,将酒坛递给谢无恙:“喏。” “……”谢无恙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诨名——” “好了好了!” 程安赶紧叫他住嘴,“我令寻他法就是了。” 要让她再听一遍他那中二且难听得要死的诨名,她宁愿自戳双耳。 无论如何,此人酒量极好,千杯不醉,喝酒麻醉怕是没戏了。 “要不就生挖吧?” 徐知节提议。 谢无恙:“……?” 徐知节摊了摊手:“不然还能怎么办?把你打晕?” 说罢,他叫道:“小安!” “哎!” 程安欢快应道,探头探脑,“打哪儿?” “……不必了。”谢无恙以手掩面,“生挖……就生挖吧。” …… 惨无人道的生挖结束,谢无恙疼到近乎虚脱,整个人仿佛被水浇过,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躺在床上,了无生气、动弹不得。 不出一刻钟,他便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程安趁此机会,连忙召集村中众人,召开紧急会议。 可敲定会议的主题时,她却犯了难。 该怎么说呢? 若是将她看到的场景原封不动告知大家,众人的怒火,一定会将谢无恙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眼下看来,要说他百分百是屠村的凶手吗,她又的确没有看到他亲自动手的画面。 可那句“一个不留”……真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程安头疼极了,她是行动派,不喜欢动太多脑子。 眼下,脑中却像是有两拨小人在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如果谢无恙一直在扮猪吃虎,假意接近村子,实则在为屠村谋划,那他当然应该去死。 可如果,他也只是被命运一步一步、推到了那个位置呢?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么,现在就要他去死,未免也太不公平。 想到这儿,程安暗自做下了一个决定。 10. 杀不杀 把记忆碎片中的景象与村民简单一说,程安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第七次全村紧急会议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得多。 一时间鸦雀无声。 程安莫名有些心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怎么看?” “你是说,你又被拉进了记忆碎片?”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叔黑着脸,“可我们怎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你看到了?——真的还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程安有点不高兴:“我看见你死得可惨了,舌头都被人割下来了。” 怀疑她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怀疑她的人品。 她这些天来兢兢业业,带着大家搞建设,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实事求是,说过一句胡话吗? 可随着金丝大叔这一挑头,场下顿时有人低声附和,不满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快速洇开。 “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不愧是导游,真会编故事!” “就是,上次我们可都是一起看到的,怎么这次却只有你?你有什么特殊?” 说话的是周家两兄弟,一个生得肥头大耳,一个像是没长开的豆芽菜,干活总偷懒不说,还仗着小陈性格怯懦,总是上前去说些污言秽语,被迪奥女士一掌劈在头上:“欺软怕硬、社会败类,怎么不敢来搭讪老子!” 程安更加不爽了。 “你死得更惨,开膛破肚;你,眼睛都被挖出来了。” 此话一出,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恼羞成怒,大周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简直是妖言惑众!神神叨叨的,说不定就是和那谢将军一伙的!” “我看,那谢将军根本就是来路不明,是不是将军都难说,全凭他一张嘴——我们就应该杀了他!” “对,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的没错!之前的过家家已经没用了,我们要动真格的!” “我看,就该趁他现在病得下不来床,直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一时群情激愤,程安听得心里烦躁,一拍桌子: “我都说了!我只是看到他骑着马,一副将军模样立在村口,又没动手,不能证明凶手一定是他。” 她刻意没提谢无恙口中那句命令,就是不愿看到这种乌合之众的场面。 若真的坐实他是凶手,刀刀见血的杀人将不可避免,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变故吗? 金丝眼镜大叔推了推眼镜:“程导,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都第几次了?暗杀次次失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你这是在故意为他开脱!”小周蹭的站了起来,指着程安,“说啊,他对你下了什么蛊,你要这样护着他!” “我这两天总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是有鬼!” “呵,果真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路了吧,上赶着倒贴过去——女人都一样!” 程安怒极反笑,抓起手边柴刀,手臂一甩,向屋后掷去。 柴刀贴着大周耳侧飞过,“邦”的一声,剁进了小周眼前的木桌里。 巨大的冲力震得桌上茶碗叮咚乱响,小周脸色倏地一白,没出口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所有的抱怨都停了下来,会场一时鸦雀无声。 “直接抹脖子是吧?好啊!刀就在这儿,谁去啊?” 程安面色阴冷。 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去拔那把刀。 “怎么,都不说话了?”程安的目光扫过全村众人,“之前大家商量着用陷阱、用毒药,是因为觉得那叫‘意外’,手上不见血,对吗?” “可现在呢?要真刀真枪地把刀子捅进一个大活人的身体里,听着他惨叫,看着他的血溅在你们脸上!你们谁敢?!”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这几天大家屡屡尝试暗杀,可那都是隔靴搔痒。真要白刃相接,谁去杀?谁去上手捅第一刀? “他现在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屠戮一个无辜之人,我们又和屠村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无辜?!”大周咽了口唾沫,“我看他勾结土匪、夜袭村子,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是了,众人并不知道那些土匪都是小哭包,是谢无恙的小迷弟,还只当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 程安只记得,那土匪几个心思单纯,流着眼泪、拍着胸脯向她打了包票,说谢无恙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竟让他成了未来那个样子。但至少目前,他不仅没伤害过村中任何一个人,反而还被众人的猜忌屡屡暴击。 当然,也有她一份。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徐知节抬手按了按程安的肩膀,缓缓开口。 “大家先冷静一下,小安,冷静一下。”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密切观察他的伤势,那箭伤深及骨髓,早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可他居然仍能面上如常、活动自如。” “今日剜肉剔骨,常人早就昏死休克,他竟能坚持到最后,红了眼,咬着牙,硬是死活不肯吭一声。” 徐知节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可见此人体魄不俗,武力高强,意志力更是非人。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谁能有胜算?”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都不说话了。 程安长叹一声。 “你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当朝宰相的人,至今仍与外界有着通信。如若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在这官逼民反的乱世中,该如何自保?” 众人被这二人的话吓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有人咕哝道:“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得,就这样放任他不管,30天后,我们还是个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着等死?” 程安本就心乱如麻,此刻听见众人意志消沉,再也忍不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想一想,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如果三十天后真的是血流成河的结局,那么自今日起,我们必须要开始采取行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食物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找到地窖存粮的确让大家一时放松了警惕,可今日灶房失火,烧没了一袋粮食,这生存的危机又悬在了众人心头。 更不必说,村防基建才初见雏形,可现在谢无恙屠村凶手的身份被坐实,在他带领下布置的防御工事,能防得住他自己吗? 阿吉看出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惴惴不安地问道:“程安姐,你有计划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程安唇角一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杀了他。” 阿吉一怔:刚刚她不还在说,谢无恙不一定是凶手,不能滥杀无辜吗?! “……程安姐,你确定吗?” 亲手杀人,这二字说起来轻巧,上下唇都不用相碰,可对于一群现代社会穿来的社畜而言,绝非易事。 别说杀人了,在座这些人中,上手杀过鸡的恐怕都不多。 现代社畜的道德底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所有人面前。 这下就连方才喊打喊杀的村民也愣住了,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发泄情绪和付诸行动,需要的胆子和魄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怎么,你们不敢亲手杀人吗?” 程安眼睛一瞥,扫过全村众人,“刚才不是一个个喊得挺凶吗? “还是说,你们也知道,亲手将刀子捅进一个人的身体,和制造意外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签证上写着的“复仇”二字,虽然指向非常明确,可那枚关键的钥匙究竟是不是谢无恙,没有人能打包票。 真要杀他,谁去杀?用什么方式杀?血溅当场时,全村数十双眼睛全在看着,动手的那人,旁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吗? 若是杀错了人,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杀对了人,手起刀落、谢无恙断气之时,众人真的穿回了现代—— 那人手上已经沾上的血,还能洗得掉吗? “要杀,必须所有人都动手,大家一起杀。” 程安垂下眼,“谁也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这场人性的考验中幸免。 正如她曾经说的,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全村大会之后,程安又悄悄叫了阿吉、小陈、徐知节和迪奥女士到她房间,说要开个小会。 这几人是程安最信任的村民,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与他们商量。 “其实,我没有和大家说实话。” 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歉疚,“我的的确确是听到,谢无恙下达了屠村的指令。但是!那话断断续续,两组画面之间也有跳跃,不能百分百确定,一定就是出于他的本意。” 徐知节摇了摇头。 “现在,是不是他下的令,还重要吗?反正大家都已经认定,杀了谢无恙,就能完成复仇。” 程安说:“可是,如果杀错了人呢?” 此话一出,一向嬉皮笑脸的阿吉也不再生产阳光了,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程安姐,我真的不想亲手杀人。” “太荒谬了!”迪奥女士柳眉倒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之前我们设陷阱,那是听天由命,他要真死了,我还能骗自己是老天爷要收他。可现在呢?按着他的手脚、活生生地把人捅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阿吉说:“是啊,如果这样做,我们和三十天后屠村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见小陈半天没有说话,程安想问问她的意见,扭头看去,发现她正在盯着一盏油灯看,思绪似乎飘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了?”程安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你在想什么?” “我……” 回过神来,小陈看向程安,声音怯生生的。 “我感觉不太好……” “嗯?身体不舒服?还是……” 程安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正在讨论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连程安自己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还有点想吐。 小陈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发白,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程安姐,我感觉……我感觉谢将军的灵魂正在消失。” 程安:……? “这……什么意思?” 程安有点懵,她知道小陈的属性是个小神婆,可目前她的最优战绩,就是帮大家阴差阳错找到了存粮的地窖。 “程安姐,”小陈抬起头来,声音带了些哭腔,“谢将军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好像就快死了—— ” 一听这话,阿吉登时坐不住了,推门就往外跑,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黑着一张脸: “眼镜儿那个怂货……居然写了这种东西!” 说着,将一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字条拍在桌上。 程安脸色大变:“糟了!” …… 程安和徐知节跑得快些,须臾就将身后三人甩出一大截。 离村长院子还有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救命:“救、救命啊!杀人啦——!” 程安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砰”地一声撞开堂屋的门。 眼前景象,令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谢无恙浑身被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却只用单手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单膝跪地,连重心都不稳,周身一直在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前长发,似乎很快就要体力不支、昏厥过去。 或许是动作太大,扯裂了伤口,他的白衣上满是鲜血。 “程导!徐法医!”眼镜宅男仿佛看到了救星,仰着脖大叫道,“救我!救我啊!!” 他的眼镜还在脸上挂着,但已经是歪歪斜斜,手中还攥着一把切菜刀,被谢无恙狠狠制住,无法近身。 “你和他……” 见有人来,谢无恙强撑着抬眼,看向程安,“也是来杀我的?” 徐知节下意识将程安护在怀里,挺身上前一步:“谢将军,你不要冲动!” 谢无恙轻笑一声:“我冲动?是他突然冲进来,拿刀砍我——我冲动?” 他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艰涩无比,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程安身子一矮,从徐知节的臂膀下钻了出去。 “小安……!” 徐知节连忙伸手去捞,却被程安躲了开来。 她手脚并用,灵活地爬到眼镜宅男身侧,一把将他手上的刀夺了下来。 谢无恙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在等什么?!快砍他呀!” 眼镜宅男声嘶力竭,冲着程安大喊道。 程安无语:“你正常一点好吗!” 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就别再继续添乱了?! 她将刀子死死攥在手中,心想,这玩意儿绝不能再落在眼镜宅男这种人手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不砍他,那你抢我刀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眼镜宅男居然还在想着砍人,“你还给我!” 忽然,又觉得身上一轻:“欸?” 他两腿一蹬,竟然就这样爬了起来。 哆哆嗦嗦向身后一看,却发现谢无恙已经倒在了地上。 程安赶紧上前去,捏着谢无恙的脸,来回晃动几下。 接着,眉头一蹙:“你真砍他了?” “当然!” 眼镜宅男一脸骄傲,随后,又蒙上一层失落,“要不是他突然惊醒,闪身躲开,也许我们今天就能回家了。” 程安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早已看出来了,谢无恙身上的血,不全是伤口裂开渗出的血。 他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挨了眼镜宅男一刀。 刀口就在脖颈下侧,左肩处,深可见骨。 可见这一刀完全是冲着喉咙去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此刻已经成为了刑天。 “小安。”徐知节轻轻唤她。 “他这伤,怕是……” 程安当然也看得出来,就算放在现代,这都是能致命的伤,更不要说古代这医疗条件,村里甚至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 恐怕很难挨得过去了。 “既已是伤上加伤,不如……”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将错就错,若他就这样伤重不治,又怎能说是死在了我们手上?” “……” 程安犹豫不决,“可是……” “程安姐!” 阿吉气喘吁吁,终于是赶到了,“这是——!” 小陈紧随其后,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你们都干了什么呀?!” 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谢无恙,顿时惊呼出声:“天哪!他……他死了吗?” 程安叹了口气:“就算现在没有,怕是也快了。” 说罢,她伸手扯了一张被单,覆在谢无恙的脖颈处。 他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她看不得人的血就这么流干。 无论如何,基本的包扎还是要的。 就算真要坐视不管,让他伤重,不治而亡,那也是后话;只要必要的救治都做了,她也算尽了力,哪怕他是朝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能说得出什么。 但若是鲜血流干,就这么死了,眼镜宅男不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现下是热血冲脑,做事不顾后果,可谢无恙要真的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光是朝廷那边的事,单说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五次暗杀,五次功亏一篑。以前她总觉得是运气不好,或者是谢无恙命太硬。 但现在她蹲在地上,按着他的伤口,满手是血,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些失败,到底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因为,这些村民,从来没真正想过让他死? 11. 战栗 谢无恙之所以能避开眼镜宅男的致命一击,并不是因为他睡得太轻,也不是因为他身手矫健,更不是因为他警惕性高、梦中好杀人。 没有别的,纯粹是因为,眼镜宅男是大吼着冲进来的。 “啊——我杀了你——呀呀呀呀呀!!!” 谢无恙觉得,饶是睡得再死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抵都会从梦中惊醒罢。 他猛地睁眼,菜刀的寒光已经劈到了眼前。 抽身去躲,奈何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他只觉颈窝重重地挨了一下,接着,潮水般的剧痛就席卷而来。 没有时间被这疼痛绊住脚步,谢无恙咬牙从榻上弹起,只一瞬,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擒在地上。 并不是因为他伤得不够重,也不是因为他意志力惊人,更不是因为他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纯粹就是因为,这眼镜宅男平时缺乏锻炼,实在是四体不勤,逃跑速度犹如树懒。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到底是谁在杀谁? 实在是吵,谢无恙痛得眼前发黑,耳膜被这嚎叫声刺得嗡鸣,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他感觉到自己伤得很严重,鲜血潺潺地向外冒,流经他的手臂、躯干,淌在地上。他只觉得身体逐渐发软,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只能勉强制住手下的人。 谢无恙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此刻,眼镜宅男已经陷入疯狂,若是自己就这样失去意识,绝对会被砍第二刀、第三刀。 他还不能死。 “救、救命啊!杀人啦——!” 在这令人烦躁的呼救声中,突然,他听见院中门响,紧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空气流动,他闻到柑橘夹杂着皂角的清香,是他最喜欢的气味。 是她。 见有人来,手中的人开始剧烈挣扎,谢无恙只觉这动作扯得他很痛,手中发软,力道卸了大半。 可这人居然也没有挣脱。 不得不说,这是他交手过最弱、最菜、最没有骨头的对手。 耳中嗡鸣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拼命抬眼看去,想要最后再看她一眼。 可没想到,眼前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她和……徐仵作! 谢无恙气得心口一窒,可很快他便意识到,原来这二人是携手并肩,约好了一起来杀自己的。 “你和他……也是来杀我的?” 他没有听到回答,反而亲眼看到,徐仵作搂住了她的肩。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可他分分明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身体有了接触——他们肯定是抱在了一起。 一阵气血上涌,他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脖子上的血又开始向外狂飙。 下一秒,她匍匐在地上,从眼镜儿手中抢过了那把菜刀。 而他此刻双手被占满,实在是无暇他顾。更不必说,即便是还有空余,他的身体也没有力气再做反应了。 这一刀,终究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她终于,还是,要来杀我了吗? 若是死在她手上…… 想到这儿,谢无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刹那间,甚至连颈侧的伤口都不痛了。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当发现谢无恙昏倒后,脸上居然是面带微笑时,程安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 那抹微笑……幸福而又安详,似乎他并不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才昏厥过去,而是甜甜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程安惊恐地看向小陈:“他这是……着了魔了?……被脏东西附身了?” 小陈也是满脸复杂,犹豫着说道:“嘶……看这副模样……怕不是已经走了罢。” 程安:……? “他还喘着气儿呢!” 程安气急败坏。 “看着倒像是走了。”徐知节添了一句。 “……不许瞎说!”程安跺脚,“你倒是快救他啊!法医!” “我是为了他好,”徐知节说,“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救死扶伤。如果他已经走了,事情反倒好办了。” 程安:…… 说的也是。 无论如何,谢无恙算是命大,颈侧伤口都见了骨头,居然还有抢救的空间。 在徐知节不情不愿的职业道德下,程安在一旁凑合打着下手,愣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给抢了回来。 听徐知节说,这种程度还能救回来,死者本人的求生欲也很重要。看来这谢无恙不仅身体好,心态也很好。 程安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要是真死了,那该怎么办? 她有些不敢去想。 方才为他缝合伤口,弄得两人满身满手全是血,总得梳洗一番,不然总觉得像是凶案现场。 虽然好像……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阿吉端着热水进来,看着两人这副惨状,小心翼翼地问道:“程安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还继续暗杀吗?” 程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谢无恙,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眼镜宅男——此时他正瑟缩在门口,眼镜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令她莫名觉得有些心烦。 “杀啊,为什么不杀?” 程安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力洗去手上的血迹。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阿吉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有病?” 救活了再杀,闲的没事干吗? “你不懂。” 程安瞥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翩然离去。 …… 谢无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的左肩连带着脖颈,近乎半个身子都在被滚烫的烈火灼烧,痛得他不停地发抖。 他想逃,想用衣袖去扑灭,却发现身体居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烧,任由那火苗肆意吞噬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她。 她跪在地上,一张脸上写满了倔强。 他想说些什么,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叫她不要再跪。 可话还没能出口,身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人从背后一刀贯穿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就是无数冰冷的刀 锋,从他体内一一穿刺而过。 低下头,他甚至能看到刀尖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带着浓稠且滚烫的鲜血,滴在地上。 痛,好痛,浑身都在痛。 疼痛似要将他撕碎,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愤怒,混合着屈辱、暴戾以及类似绝望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沸腾,就快要爆发而出—— 紧接着,他忽然听到程安的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只说了一句话: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嗯? 等等。 说的是……我吗? 他心中一松,忽地有些飘飘然。 她好像……很享受杀我的感觉。 多么独特、诡谲、又令人心动的爱好。 ——如果她喜欢,那便杀罢。 做下决定后,谢无恙心中满足,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杀罢……死在她的手上。 他这样想着,只觉身上各处都痛得更加畅快,紧接着胸口一热,一路向下涌去,化作一丝隐秘的战栗。 …… 程安坐在谢无恙榻边,正用火盆去烧染了血的纱布。 火苗舔舐着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忽然,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抬眼向榻上那人看去,她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被子上出现一个异常明显的弧度,即便是隔着一层布料,那轮廓也清晰得过分,让程安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程安眨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屋外。 少顷。 徐知节,程安,阿吉,小陈,迪奥女士,五人规规整整排成一排,沉默地盯着榻上的那座山峰。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他是不是要死了?” 程安看向徐知节。 她知道,人在快要咽气的时候,是有可能会回光返照的,身体也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 “……”徐知节的神色极其复杂,“我看,他不仅死不了,甚至还……挺精神的。” “是吗?”程安不信,“可他伤得这么重,总不可能在昏迷中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罢?” 徐知节不愿回答。 她撇撇嘴,转头去问阿吉:“你觉得呢?” 阿吉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开开合合,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谢将军,绝非凡人。” “……” 迪奥女士默默捂住了小陈的眼睛。 小陈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 “……” 一时沉默。 “哎呀!”程安一拍大腿。 “死不了就好,说明身体底子硬嘛!只要还有一口气,以后我们就还有机会,接着再杀!这是好事,好事来的……” 说完,赶紧把大家往门外推:“散了散了,散了散了……” 撵走众人,程安做贼心虚般地撞上房门,一抹嫣红悄悄爬上脸颊。 谢无恙……这是在梦中幽会哪位姑娘了?这么兴奋。 12. NPC 睁开眼睛,谢无恙以为自己已经含笑九泉。 眼前被她的身影占得满满当当,视野中完全看不见其他的任何事物。 因为……居然有三个程安。 左,中,右。一二三,足足三个。 谢无恙:“……”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可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什么也没碰到。 这大抵就是极乐世界的样子罢,可为什么三个她的动作、表情、神态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明明有三个程安在眼前晃悠,谢无恙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一个就够了,他才不要三个。 他只要真的那个。 可是,哪一个是真的? 眼前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尽全力睁大了眼睛,却也仍是分不出、看不清。 心中郁闷,血气上涌,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喉中弥漫起一片腥甜。 “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接着,她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是温热的。 “你别激动!” 从脑袋到腰侧,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在痛,谢无恙无意识地蹙起眉,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恍惚间,他看见三个程安正同时用手掌去抚摸他的心口,试图帮他顺气。 “我……是不是死了?” 程安一怔。 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那倒好了。” 此人昏迷中又起了高烧,浑身如烙铁一般滚烫,把她吓坏了,好不容易转醒过来,还说些奇怪的话。 听了她这话后,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什么,谢无恙失焦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哎——”程安有些着急,“你不是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 眼前的人摇摇头,含混的声音中带着些委屈:“我不。” “……”程安无语,“你是三岁小孩吗?” 说罢,巴掌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醒了醒了!不许再睡。” “嘶……” 这动作扯到了伤口,谢无恙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咕哝着,声音比蚂蚁还小,“疼啊……” 程安立刻收了手,指尖悬在半空:“……疼死你活该。” 他伤得太重,再不转醒,她就真要有些害怕了。 何况,30天的倒计时还在走着,时间紧迫,不管是派兵布防还是暗杀计划,都必须继续进行,不允许他睡得太久。 而榻上这人却并不领情,口中声音含混不清,嘟囔道:“我没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三个你……” “三个我?” 程安一愣,随后额角一跳,“那是你眼前烧出重影了吧!” “可是……”谢无恙的声音委屈巴巴,“你为什么……和徐仵作抱在一起啊?” 程安:???? 她什么时候和徐知节抱在一起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场景:当时,徐知节的确挡在面前护住了她,双手的的确确是放在了她的肩头。 可那前后不过半秒钟啊喂! 程安不想回答这个离谱的问题,只淡淡道:“因为你烧糊涂了。” “我没……发烧。”谢无恙当病号的时候,多少有点赖赖唧唧的。 “对,你没有。”程安也不反驳,默默将他乱动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只是下地狱了,正被牛头马面在油锅里炸呢。” “我……” 谢无恙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迷迷糊糊,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程安却突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谢无恙,我问你啊。”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谢无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瞬间红了,含糊地应道:“嗯?” “你昨晚,究竟梦见什么了?” “……嗯?” 谢无恙猛地睁开了眼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三个程安终于重合为了一个程安。 谢无恙有点想死。 他记得,梦中自己被万剑穿心,记得程安举着菜刀向他走来,记得自己心中那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记得……身体的某处传来一阵难捱的燥热。 “咳咳咳咳——!”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脖颈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绯色。 程安眯起眼睛。 此人,绝对有鬼。 “没……没什么。”谢无恙努力止住咳嗽,压抑地喘息着,猛地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拉高了被子,遮住下半张脸。 …… 全村第七次紧急会议。 程安一拍桌子,食指指向眼镜宅男:“不准再擅自行动!” 眼镜宅男瑟瑟发抖:“我知道了。” 程安猜得没错,那时的他纯属热血上头,等冷静下来以后,菜刀劈开皮肉的那种诡异触感,仍然在他指尖挥之不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出现,”程安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今后,所有暗杀计划必须统一部署,经过所有人一致同意才能实施!” “凭什么听你的?!”一向爱和她对着干的大周扯起嗓子。 可话中的底气明显不足,也是,这些天程安的领导力和执行力有目共睹,她早已成为这个村子事实上的村长,不管自觉不自觉,大家都习惯于听她的指令行事。 程安乐了:“行啊,那听你的?” 她把柴刀往桌上一扔:“那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大周一愣:“我?” “是呀,”程安翘起二郎腿,“你以为我想干?我也想坐享其成。就这样决定了,从今往后二十多天,村防你来布置,粮食你来分配,今晚夜巡逻你来带队。怎么样?” 大周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干不了?”程安挑眉,“干不了就闭嘴!” 大周坐下了。 程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谁还有意见?” 柴房里静悄悄的。 阿吉率先打破沉默:“我没意见。” 迪奥女士举手:“我也没意见。” 接着,众人嘴里全都嘟嘟囔囔,柴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没意见”。 谢无恙的伤太重,短期之内不可能再参与村防,这意味着之前他布置的那些防御工事,后续的完善和维护,全都得靠村民自己来。 而暗杀计划……昨晚眼镜宅男的失败,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谢无恙还真不是那么好杀的。 角落里,眼镜宅男忽然举起了手:“我……我在想……” 程安抬眼,看向他。 这一眼,倒把他看得不自信了:“我、我能说吗?” 程安额角青筋一跳:“说!” “你、你别骂我……” “快说!”程安额角跳得更甚,她攥紧了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眼镜宅男缩着脖子,弱弱地说道,“他会不会是……锁血的NPC呀?” 程安:“……” 在座众人:“……” “你说呢?”程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觉得很有可能呀!”眼镜宅男以为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们想想,之前我们不是也怀疑过程导——” 说到这儿,他悻悻地看了程安一眼,“既然没有内鬼,这个人无论怎么杀也杀不死,肯定事有蹊跷吧?我看,要么是开挂的玩家,要么是锁血的NPC,不到剧情点,就怎么也死不了。” 阿吉“嘶”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啊……之前几次,还能说是计划不完备,或者是程安姐运气太差;可昨晚这一次,他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简直太怪了。” 程安 :??? 就眼镜宅男这一番发言,居然把你说服了? 她简直气结,眼前一阵阵发黑:“能别太离谱吗?他伤成这样——要真是NPC,也肯定没锁血吧!” “那可不一定!”眼镜宅男见有人支持,胆子更大了,“残血锁血才是最恶心的,你看他现在,躺在那儿不能动,但是血条就是不掉空,等会儿说不定还能自动回血!” “……”程安感到一阵无力。 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她手一抬,指向眼睛宅男:“你!” “我?”眼睛宅男吓了一跳。 “交给你个任务。”程安说,“以后,你负责全天候贴身观察谢无恙,专门套他的话。” “欸?”眼镜宅男不解,“套话?” “对,”程安煞有介事,“看看他是不是只会随机生成固定回复,顺便记录一下他的回血速度。” 说着,程安板起脸来:“这件事情很重要,你责任重大,肩负着全村人的性命,知道吗?” 眼镜宅男眼睛亮了,胸脯“啪”地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 会议的最后,徐知节给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结论。 “他伤得太重,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他也很难熬过这几天。不如按兵不动,顺其自然。他若死了,那是天意;他若活下来……再作打算。” 不出意料,这个放任他自生自灭的提议,获得了全票通过。 程安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最稳妥、最不用大家手上沾血的办法。 可回到后院,看着木盆里自己昨晚洗了一半的血水,程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就这么让他死了? 那她昨晚按拼死拼活从刀口下抢人,还守了尚在危险期的他整整一个晚上,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不行。 程安咬了咬牙。 就算要死,也得把剩余价值榨干再死。 村子的防御工事才修了一半,村里村外都不太平,万一这剩下的二十几天内还有别的什么变故,留个能打的活口,总比留具尸体有用。 没错,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起来喝药。” 她冷着脸,将手中瓷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了想,又觉得他这副样子怕是起不来,于是到橱柜中找来一个木勺:“算了,我喂你吧。” 谢无恙强撑着支起身体,疼得他瞬间出了一脑门的汗,咬着牙,向碗里看了一眼。 那草药黑黑绿绿的,质感粘稠,表面还冒着泡泡,看上去一股死气,活像是癞蛤蟆的鼻涕。 “你别怕,这没毒。”程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又发现不对,找补道,“是化瘀定痛的草药,小陈姑娘在后山采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程安自己也沉默了。 “虽然……卖相是差了点,但良药苦口,喝了伤口好得快。” 谢无恙乖巧地点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安觉得奇怪了。 他竟一点也不怀疑? 一个时辰后。 程安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入房间,却见谢无恙歪倒在枕头上,陷入了昏睡。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不可察,看着像是死了。 程安吓了一跳:那碗药看着可怖,实则真心没有下毒,是温平的方子,总不可能喝了药,人反而死了吧! 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自己偶尔一次大发善心,居然还把谢无恙给害死了。 这样想着,程安把碗轻轻放在一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越近,心里就越打鼓——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死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就连原本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安详。 难不成……是在她守着灶火熬粥的时候,有别人偷偷溜进来做了手脚? 13. 驯化 她第一反应是眼镜宅男,心中顿时火冒三丈。 都说了不要擅自行动,有一就算了,居然还能有二,简直太不把她这个导游放在眼里。 她当导游以来,最恨游客想一出是一出,不服从管理,惹出事端,还要她来到处赔笑脸、擦屁股。 程安一时恼怒,不自觉地,双手在被子上越攥越紧。 “你要干什么?” 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她身下响起。 “?” 程安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发现谢无恙正大睁着眼睛,略带惊恐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狠狠攥紧他脖颈处的被子,被子和他的脖子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 换句话说——已经将他死死勒住。 “你要杀我?”谢无恙的声音有些艰涩。 ……也不奇怪,这个动作,这个力道,确实容易令人误会。 程安有些头痛:这可怎么解释?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罢。 怪就怪,她身为猎户,天生力大无穷,手下总是没轻没重。 她赶忙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般,掸了掸他脖颈边的被子:“我看你被子没盖好——你怎么连睡觉也不安生?虽然天气不冷,但乱踹被子也是会着凉的。” 说罢,还在他的肩膀上贴心地拍了拍。 “你……” 谢无恙喘过几口气,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怎么了?”程安无辜脸,“哦,对了,你肯定饿了吧?我给你熬了粥,趁热喝吧。” 说罢,她从矮几上端来粥碗,用木勺舀了,送到他嘴边:“张嘴。” “你不杀我?” 谢无恙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杀你做什么?”程安皱眉,“你我无冤无仇,非亲非故,没有杀你的道理。” 说罢,她又半真半假似的,添了一句:“我只杀与我有仇之人。你是吗?” 谢无恙喉节上下滚动,胸膛起伏几下,说道:“不是。” 他好像很心虚似的,偏过头去不敢看她,连声音都变得小了些。 程安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将木勺唰的一声扔回碗里:“你怎么好像有事瞒着我?” 谢无恙不知她意有所指,顿了一顿:“方才你走后,银角大王忽然飞来,我收到了义父的回信。” “哦?”没成想这一诈,还真诈出来些什么,程安来了兴致,“信里怎么说?” “义父听说我遇袭,深表关切,说要来此地看望,只是路途遥远,车马不便,待到抵达,恐怕还需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不对,到那时,村子已经被屠,谢无恙早已不在这里了。 “义父……对我恩重如山。”谢无恙面上浮出一丝痛意,“我幼时生得瘦小,又是野种,常常被京中的权贵子弟欺负、殴打。义父见我浑身是伤,得知缘由后,大怒,将我搡到门外,说若是打不赢,就再也不准回家。” 程安皱眉:“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野种?” 她不喜欢这个词。 谢无恙却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说下去。 “义父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如何骑马、射箭、领兵打仗。义父待我很好,我要全力报答他的恩情。” 是很感人,可程安觉得有点奇怪,义父千里迢迢前来看望他,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他却突然开始悲春伤秋起来? 总不至于是人快死了,开始走马灯了吧? 可是看他这副样子,似乎离翘辫子还有很远的距离。 “当年平阳之战时,我胸腹中箭,致使城门失守。义父罚我在城墙上跪了三天三夜,直至血流不止、伤重昏厥。”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程安的眉头却蹙得愈发深:“……这就是你口中的恩情?这就叫待你好?” 她简直大惑不解,难道此人是受虐狂? 谢无恙摇摇头,面色苍白:“义父器重我、栽培我,才会一时怒其不争。” “他器重你、栽培你,所以让你带兵驻守边疆,整日与敌宼以命相搏?” 此人,怕是被这忠孝之道驯化得入了骨,连亲疏好赖都不分了。 “不是这样的。”谢无恙摇摇头,眼神中却分明透着些迷茫,“不是你说的这样。” 程安听不下去了,索性挑明:“依我看,他不过将你当做一把好用的刀,哪里有几分真情?” 不知是不是古今思维差异,可从她一个现代人的观念看来,这总归不会是爱。 谢无恙不说话了。 “你也别想太多,”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程安觉得自己说话太尖锐了,左右安慰道,“他这不是听说你受伤,要来看你了吗?” 谢无恙黯然:“可我如今已是叛将,义父贸然来看望我,若是连他也被牵扯进来,该如何是好?” “……”程安觉得无语,他现在自顾不暇,还在担心他那贵为宰相的义父,“你可真是赤胆忠心。” 封建父权真是害死人。 谢无恙垂眼:“义父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当我伤重时,他也会差人来看……义父对我有恩,我这条命,都是属于他的。” “……” 冥顽不灵,程安不愿再多说,站起身来:“吃点东西吧。” 米粥又送到他嘴边。 谢无恙没有配合,反而抬眼看她:“这粥……” 说着,他便挣扎起来,非要起身来看。 程安一把将他按在榻上:“就是清汤小米粥,没什么好看的。” 他喉头滚动几下,乖乖应声:“好。” 程安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谢无恙张口喝了,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程姑娘。” “嗯?”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谢无恙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忽闪忽闪。 “……?”程安懵了,“我哪里对你好了?” 她每天都在变着花样暗杀他,甚至半夜翻窗,将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威胁他……这叫对他好? 眼下帮他伤口换药、喂他吃药喝粥,不过是吊着一口命,怕他死掉罢了。 谢无恙闭上眼睛,苦笑道:“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程安:“……” 这个人,以前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日子啊?以至于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正常人类之间的善意,就能让他如此感恩戴德。 她这下才真正领悟到那句老话,孩子就得从精神上富养,不然外面的黄毛给他一颗糖,他就能屁颠屁颠跟着人家走。 程安长叹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谢无恙有些可怜。 但是,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她绝无可能让自己落入这个好人陷阱。 “你我从前,是不是见过?” 谢无恙突然问道。 “嗯?”程安一时语塞,“没……没有吧?” 她本想否认,可突然想到,万一这具身体的原主与他曾有什么纠葛呢? 这样想着,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心脏的筋肉被扭动了一般,让她胸口发闷,甚至有些反胃。 可这些天来他的表现,又分明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要说有什么异常,恐怕就是他对所有人都客气疏离,唯独对她…… “难道你从前曾见过我?”她轻声问。 谢无恙盯着她看了许久,摇摇头:“应是没有。” 没有吗?程安放下心来:“没有便好。” 若是他与原主曾经真有交集,她言行举止中不小心露了馅,那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顺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柴刀。 谢无恙的目光瞬间一凝。 在昏暗的室内,锋利的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他看着程安提着刀,一步步向床边逼近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并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颈动脉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眼底隐隐闪动着兴奋的光。 终于要开杀了吗?他心想。 那就来吧。 谁知,程安只是走到床头,手起刀落—— 只听“咔嚓”一声,矮几上的野青果被一刀两断。 这是迪奥女士上山去采的,看起来新鲜极了,令人垂涎欲滴。 她拿起一半“咔哧”咬了一口,酸得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将另一半随手递向他:“吃吗?” 谢无恙:“……” “你看什么?”程安极力控制表情,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哑:“这刀……” 程安顿悟,将柴刀向身后拢了一拢:“放心吧,我不会砍你的。” 他一定是以为,昨夜眼镜宅男那一刀没能要了他的命,今天她端着粥、别着刀进来,是想亲自动手,好确保他死得透彻。 也难怪,他方才是被她双手攥拳勒醒的,不多心才不正常。 沉默许久,谢无恙突然开口:“你这把柴刀……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嗯?是啊。”程安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刀,“怎么,你对它这么感兴趣?” “它跟了你,有多久了?” “跟了我……”程安卡住了。她总不能说“从穿越那天起”吧?于是含糊道,“很久了。怎么了?” 谢无恙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 嗯? 程安疑惑:不是见过她,是见过这把刀吗? 她心下一动:“在哪儿?” 谢无恙却是眉头紧锁,似乎翻遍了脑中记忆,也没有理清头绪:“我也记不起来了。” 程安有些失望,可想着想着,心头却又慢慢浮上一丝雀跃。 难道,这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来头? 一时间,她曾经看过的各种电影都涌了上来,什么用一把刀当信物啦,什么穿越时空的钥匙啦,什么承载复仇的执念啦…… 等等,复仇的执念? 关键词对上了,程安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这刀,才是真正的复仇道具? 程安顿觉热血沸腾,将柴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有道理啊!不然,为何她一穿越来,手中便握着这把刀? 一定是有什么说法的。 想到这儿,她觉得有必要找徐知节等人商量一下,看看他们什么看法。于是咔嚓几口将手中苹果啃完,对谢无恙说道:“你先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便要走。 谢无恙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腰间收起的柴刀,眼尾竟泛起一丝受伤似的委屈:“你今天,怎么……” 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嗯?”这可把程安憋得难受极了,疑惑道,“我又怎么了?” 谢无恙吞吞吐吐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没什么。” 谜语人! 程安最恨谜语人,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爆锤他一顿! 可看在他伤得这么重,奄奄一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 “你到底说不说?!”程安咬牙切齿。 她受不了了,今天怎么所有人都在欲言又止! 她开始反思自己行事是否太过狠辣,让手下村民都不敢说话。 像是被她的咬牙切齿吓到了,谢无恙瑟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了几分幽怨:“我……” “不说我走了。”程安把粥碗往矮几上一敦,转身便要走。 见状,谢无恙居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忍着疼,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别走,我说就是了。” “有话快说!” “你们……”谢无恙抬眼,“是不是一直想杀我?” 14. 杀不杀 把记忆碎片中的景象与村民简单一说,程安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第七次全村紧急会议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得多。 一时间鸦雀无声。 程安莫名有些心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怎么看?” “你是说,你又被拉进了记忆碎片?”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叔黑着脸,“可我们怎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你看到了?——真的还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程安有点不高兴:“我看见你死得可惨了,舌头都被人割下来了。” 怀疑她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怀疑她的人品。 她这些天来兢兢业业,带着大家搞建设,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实事求是,说过一句胡话吗? 可随着金丝大叔这一挑头,场下顿时有人低声附和,不满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快速洇开。 “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不愧是导游,真会编故事!” “就是,上次我们可都是一起看到的,怎么这次却只有你?你有什么特殊?” 说话的是周家两兄弟,一个生得肥头大耳,一个像是没长开的豆芽菜,干活总偷懒不说,还仗着小陈性格怯懦,总是上前去说些污言秽语,被迪奥女士一掌劈在头上:“欺软怕硬、社会败类,怎么不敢来搭讪老子!” 程安更加不爽了。 “你死得更惨,开膛破肚;你,眼睛都被挖出来了。” 此话一出,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恼羞成怒,大周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简直是妖言惑众!神神叨叨的,说不定就是和那谢将军一伙的!” “我看,那谢将军根本就是来路不明,是不是将军都难说,全凭他一张嘴——我们就应该杀了他!” “对,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的没错!之前的过家家已经没用了,我们要动真格的!” “我看,就该趁他现在病得下不来床,直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一时群情激愤,程安听得心里烦躁,一拍桌子: “我都说了!我只是看到他骑着马,一副将军模样立在村口,又没动手,不能证明凶手一定是他。” 她刻意没提谢无恙口中那句命令,就是不愿看到这种乌合之众的场面。 若真的坐实他是凶手,刀刀见血的杀人将不可避免,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变故吗? 金丝眼镜大叔推了推眼镜:“程导,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都第几次了?暗杀次次失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你这是在故意为他开脱!”小周蹭的站了起来,指着程安,“说啊,他对你下了什么蛊,你要这样护着他!” “我这两天总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是有鬼!” “呵,果真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路了吧,上赶着倒贴过去——女人都一样!” 程安怒极反笑,抓起手边柴刀,手臂一甩,向屋后掷去。 柴刀贴着大周耳侧飞过,“邦”的一声,剁进了小周眼前的木桌里。 巨大的冲力震得桌上茶碗叮咚乱响,小周脸色倏地一白,没出口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所有的抱怨都停了下来,会场一时鸦雀无声。 “直接抹脖子是吧?好啊!刀就在这儿,谁去啊?” 程安面色阴冷。 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去拔那把刀。 “怎么,都不说话了?”程安的目光扫过全村众人,“之前大家商量着用陷阱、用毒药,是因为觉得那叫‘意外’,手上不见血,对吗?” “可现在呢?要真刀真枪地把刀子捅进一个大活人的身体里,听着他惨叫,看着他的血溅在你们脸上!你们谁敢?!”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这几天大家屡屡尝试暗杀,可那都是隔靴搔痒。真要白刃相接,谁去杀?谁去上手捅第一刀? “他现在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屠戮一个无辜之人,我们又和屠村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无辜?!”大周咽了口唾沫,“我看他勾结土匪、夜袭村子,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是了,众人并不知道那些土匪都是小哭包,是谢无恙的小迷弟,还只当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 程安只记得,那土匪几个心思单纯,流着眼泪、拍着胸脯向她打了包票,说谢无恙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竟让他成了未来那个样子。但至少目前,他不仅没伤害过村中任何一个人,反而还被众人的猜忌屡屡暴击。 当然,也有她一份。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徐知节抬手按了按程安的肩膀,缓缓开口。 “大家先冷静一下,小安,冷静一下。”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密切观察他的伤势,那箭伤深及骨髓,早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可他居然仍能面上如常、活动自如。” “今日剜肉剔骨,常人早就昏死休克,他竟能坚持到最后,红了眼,咬着牙,硬是死活不肯吭一声。” 徐知节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可见此人体魄不俗,武力高强,意志力更是非人。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谁能有胜算?”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都不说话了。 程安长叹一声。 “你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当朝宰相的人,至今仍与外界有着通信。如若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在这官逼民反的乱世中,该如何自保?” 众人被这二人的话吓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有人咕哝道:“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得,就这样放任他不管,30天后,我们还是个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着等死?” 程安本就心乱如麻,此刻听见众人意志消沉,再也忍不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想一想,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如果三十天后真的是血流成河的结局,那么自今日起,我们必须要开始采取行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食物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找到地窖存粮的确让大家一时放松了警惕,可今日灶房失火,烧没了一袋粮食,这生存的危机又悬在了众人心头。 更不必说,村防基建才初见雏形,可现在谢无恙屠村凶手的身份被坐实,在他带领下布置的防御工事,能防得住他自己吗? 阿吉看出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惴惴不安地问道:“程安姐,你有计划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程安唇角一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杀了他。” 阿吉一怔:刚刚她不还在说,谢无恙不一定是凶手,不能滥杀无辜吗?! “……程安姐,你确定吗?” 亲手杀人,这二字说起来轻巧,上下唇都不用相碰,可对于一群现代社会穿来的社畜而言,绝非易事。 别说杀人了,在座这些人中,上手杀过鸡的恐怕都不多。 现代社畜的道德底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所有人面前。 这下就连方才喊打喊杀的村民也愣住了,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发泄情绪和付诸行动,需要的胆子和魄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怎么,你们不敢亲手杀人吗?” 程安眼睛一瞥,扫过全村众人,“刚才不是一个个喊得挺凶吗? “还是说,你们也知道,亲手将刀子捅进一个人的身体,和制造意外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签证上写着的“复仇”二字,虽然指向非常明确,可那枚关键的钥匙究竟是不是谢无恙,没有人能打包票。 真要杀他,谁去杀?用什么方式杀?血溅当场时,全村数十双眼睛全在看着,动手的那人,旁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吗? 若是杀错了人,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杀对了人,手起刀落、谢无恙断气之时,众人真的穿回了现代—— 那人手上已经沾上的血,还能洗得掉吗? “要杀,必须所有人都动手,大家一起杀。” 程安垂下眼,“谁也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这场人性的考验中幸免。 正如她曾经说的,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全村大会之后,程安又悄悄叫了阿吉、小陈、徐知节和迪奥女士到她房间,说要开个小会。 这几人是程安最信任的村民,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与他们商量。 “其实,我没有和大家说实话。” 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歉疚,“我的的确确是听到,谢无恙下达了屠村的指令。但是!那话断断续续,两组画面之间也有跳跃,不能百分百确定,一定就是出于他的本意。” 徐知节摇了摇头。 “现在,是不是他下的令,还重要吗?反正大家都已经认定,杀了谢无恙,就能完成复仇。” 程安说:“可是,如果杀错了人呢?” 此话一出,一向嬉皮笑脸的阿吉也不再生产阳光了,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程安姐,我真的不想亲手杀人。” “太荒谬了!”迪奥女士柳眉倒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之前我们设陷阱,那是听天由命,他要真死了,我还能骗自己是老天爷要收他。可现在呢?按着他的手脚、活生生地把人捅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阿吉说:“是啊,如果这样做,我们和三十天后屠村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见小陈半天没有说话,程安想问问她的意见,扭头看去,发现她正在盯着一盏油灯看,思绪似乎飘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了?”程安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你在想什么?” “我……” 回过神来,小陈看向程安,声音怯生生的。 “我感觉不太好……” “嗯?身体不舒服?还是……” 程安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正在讨论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连程安自己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还有点想吐。 小陈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发白,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程安姐,我感觉……我感觉谢将军的灵魂正在消失。” 程安:……? “这……什么意思?” 程安有点懵,她知道小陈的属性是个小神婆,可目前她的最优战绩,就是帮大家阴差阳错找到了存粮的地窖。 “程安姐,”小陈抬起头来,声音带了些哭腔,“谢将军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好像就快死了—— ” 一听这话,阿吉登时坐不住了,推门就往外跑,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黑着一张脸: “眼镜儿那个怂货……居然写了这种东西!” 说着,将一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字条拍在桌上。 程安脸色大变:“糟了!” …… 程安和徐知节跑得快些,须臾就将身后三人甩出一大截。 离村长院子还有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救命:“救、救命啊!杀人啦——!” 程安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砰”地一声撞开堂屋的门。 眼前景象,令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谢无恙浑身被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却只用单手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单膝跪地,连重心都不稳,周身一直在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前长发,似乎很快就要体力不支、昏厥过去。 或许是动作太大,扯裂了伤口,他的白衣上满是鲜血。 “程导!徐法医!”眼镜宅男仿佛看到了救星,仰着脖大叫道,“救我!救我啊!!” 他的眼镜还在脸上挂着,但已经是歪歪斜斜,手中还攥着一把切菜刀,被谢无恙狠狠制住,无法近身。 “你和他……” 见有人来,谢无恙强撑着抬眼,看向程安,“也是来杀我的?” 徐知节下意识将程安护在怀里,挺身上前一步:“谢将军,你不要冲动!” 谢无恙轻笑一声:“我冲动?是他突然冲进来,拿刀砍我——我冲动?” 他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艰涩无比,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程安身子一矮,从徐知节的臂膀下钻了出去。 “小安……!” 徐知节连忙伸手去捞,却被程安躲了开来。 她手脚并用,灵活地爬到眼镜宅男身侧,一把将他手上的刀夺了下来。 谢无恙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在等什么?!快砍他呀!” 眼镜宅男声嘶力竭,冲着程安大喊道。 程安无语:“你正常一点好吗!” 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就别再继续添乱了?! 她将刀子死死攥在手中,心想,这玩意儿绝不能再落在眼镜宅男这种人手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不砍他,那你抢我刀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眼镜宅男居然还在想着砍人,“你还给我!” 忽然,又觉得身上一轻:“欸?” 他两腿一蹬,竟然就这样爬了起来。 哆哆嗦嗦向身后一看,却发现谢无恙已经倒在了地上。 程安赶紧上前去,捏着谢无恙的脸,来回晃动几下。 接着,眉头一蹙:“你真砍他了?” “当然!” 眼镜宅男一脸骄傲,随后,又蒙上一层失落,“要不是他突然惊醒,闪身躲开,也许我们今天就能回家了。” 程安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早已看出来了,谢无恙身上的血,不全是伤口裂开渗出的血。 他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挨了眼镜宅男一刀。 刀口就在脖颈下侧,左肩处,深可见骨。 可见这一刀完全是冲着喉咙去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此刻已经成为了刑天。 “小安。”徐知节轻轻唤她。 “他这伤,怕是……” 程安当然也看得出来,就算放在现代,这都是能致命的伤,更不要说古代这医疗条件,村里甚至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 恐怕很难挨得过去了。 “既已是伤上加伤,不如……”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将错就错,若他就这样伤重不治,又怎能说是死在了我们手上?” “……” 程安犹豫不决,“可是……” “程安姐!” 阿吉气喘吁吁,终于是赶到了,“这是——!” 小陈紧随其后,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你们都干了什么呀?!” 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谢无恙,顿时惊呼出声:“天哪!他……他死了吗?” 程安叹了口气:“就算现在没有,怕是也快了。” 说罢,她伸手扯了一张被单,覆在谢无恙的脖颈处。 他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她看不得人的血就这么流干。 无论如何,基本的包扎还是要的。 就算真要坐视不管,让他伤重,不治而亡,那也是后话;只要必要的救治都做了,她也算尽了力,哪怕他是朝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能说得出什么。 但若是鲜血流干,就这么死了,眼镜宅男不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现下是热血冲脑,做事不顾后果,可谢无恙要真的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光是朝廷那边的事,单说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五次暗杀,五次功亏一篑。以前她总觉得是运气不好,或者是谢无恙命太硬。 但现在她蹲在地上,按着他的伤口,满手是血,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些失败,到底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因为,这些村民,从来没真正想过让他死? 15. 战栗 谢无恙之所以能避开眼镜宅男的致命一击,并不是因为他睡得太轻,也不是因为他身手矫健,更不是因为他警惕性高、梦中好杀人。 没有别的,纯粹是因为,眼镜宅男是大吼着冲进来的。 “啊——我杀了你——呀呀呀呀呀!!!” 谢无恙觉得,饶是睡得再死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抵都会从梦中惊醒罢。 他猛地睁眼,菜刀的寒光已经劈到了眼前。 抽身去躲,奈何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他只觉颈窝重重地挨了一下,接着,潮水般的剧痛就席卷而来。 没有时间被这疼痛绊住脚步,谢无恙咬牙从榻上弹起,只一瞬,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擒在地上。 并不是因为他伤得不够重,也不是因为他意志力惊人,更不是因为他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纯粹就是因为,这眼镜宅男平时缺乏锻炼,实在是四体不勤,逃跑速度犹如树懒。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到底是谁在杀谁? 实在是吵,谢无恙痛得眼前发黑,耳膜被这嚎叫声刺得嗡鸣,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他感觉到自己伤得很严重,鲜血潺潺地向外冒,流经他的手臂、躯干,淌在地上。他只觉得身体逐渐发软,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只能勉强制住手下的人。 谢无恙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此刻,眼镜宅男已经陷入疯狂,若是自己就这样失去意识,绝对会被砍第二刀、第三刀。 他还不能死。 “救、救命啊!杀人啦——!” 在这令人烦躁的呼救声中,突然,他听见院中门响,紧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空气流动,他闻到柑橘夹杂着皂角的清香,是他最喜欢的气味。 是她。 见有人来,手中的人开始剧烈挣扎,谢无恙只觉这动作扯得他很痛,手中发软,力道卸了大半。 可这人居然也没有挣脱。 不得不说,这是他交手过最弱、最菜、最没有骨头的对手。 耳中嗡鸣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拼命抬眼看去,想要最后再看她一眼。 可没想到,眼前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她和……徐仵作! 谢无恙气得心口一窒,可很快他便意识到,原来这二人是携手并肩,约好了一起来杀自己的。 “你和他……也是来杀我的?” 他没有听到回答,反而亲眼看到,徐仵作搂住了她的肩。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可他分分明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身体有了接触——他们肯定是抱在了一起。 一阵气血上涌,他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脖子上的血又开始向外狂飙。 下一秒,她匍匐在地上,从眼镜儿手中抢过了那把菜刀。 而他此刻双手被占满,实在是无暇他顾。更不必说,即便是还有空余,他的身体也没有力气再做反应了。 这一刀,终究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她终于,还是,要来杀我了吗? 若是死在她手上…… 想到这儿,谢无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刹那间,甚至连颈侧的伤口都不痛了。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当发现谢无恙昏倒后,脸上居然是面带微笑时,程安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 那抹微笑……幸福而又安详,似乎他并不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才昏厥过去,而是甜甜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程安惊恐地看向小陈:“他这是……着了魔了?……被脏东西附身了?” 小陈也是满脸复杂,犹豫着说道:“嘶……看这副模样……怕不是已经走了罢。” 程安:……? “他还喘着气儿呢!” 程安气急败坏。 “看着倒像是走了。”徐知节添了一句。 “……不许瞎说!”程安跺脚,“你倒是快救他啊!法医!” “我是为了他好,”徐知节说,“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救死扶伤。如果他已经走了,事情反倒好办了。” 程安:…… 说的也是。 无论如何,谢无恙算是命大,颈侧伤口都见了骨头,居然还有抢救的空间。 在徐知节不情不愿的职业道德下,程安在一旁凑合打着下手,愣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给抢了回来。 听徐知节说,这种程度还能救回来,死者本人的求生欲也很重要。看来这谢无恙不仅身体好,心态也很好。 程安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要是真死了,那该怎么办? 她有些不敢去想。 方才为他缝合伤口,弄得两人满身满手全是血,总得梳洗一番,不然总觉得像是凶案现场。 虽然好像……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阿吉端着热水进来,看着两人这副惨状,小心翼翼地问道:“程安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还继续暗杀吗?” 程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谢无恙,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眼镜宅男——此时他正瑟缩在门口,眼镜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令她莫名觉得有些心烦。 “杀啊,为什么不杀?” 程安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力洗去手上的血迹。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阿吉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有病?” 救活了再杀,闲的没事干吗? “你不懂。” 程安瞥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翩然离去。 …… 谢无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的左肩连带着脖颈,近乎半个身子都在被滚烫的烈火灼烧,痛得他不停地发抖。 他想逃,想用衣袖去扑灭,却发现身体居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烧,任由那火苗肆意吞噬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她。 她跪在地上,一张脸上写满了倔强。 他想说些什么,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叫她不要再跪。 可话还没能出口,身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人从背后一刀贯穿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就是无数冰冷的刀 锋,从他体内一一穿刺而过。 低下头,他甚至能看到刀尖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带着浓稠且滚烫的鲜血,滴在地上。 痛,好痛,浑身都在痛。 疼痛似要将他撕碎,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愤怒,混合着屈辱、暴戾以及类似绝望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沸腾,就快要爆发而出—— 紧接着,他忽然听到程安的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只说了一句话: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嗯? 等等。 说的是……我吗? 他心中一松,忽地有些飘飘然。 她好像……很享受杀我的感觉。 多么独特、诡谲、又令人心动的爱好。 ——她若喜欢,那便杀罢。 做下决定后,谢无恙心中满足,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杀罢……死在她的手上。 他这样想着,只觉身上各处都痛得更加畅快,紧接着胸口一热,一路向下涌去,化作一丝隐秘的战栗。 …… 程安坐在谢无恙榻边,正用火盆去烧染了血的纱布。 火苗舔舐着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忽然,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抬眼向榻上那人看去,她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被子上出现一个异常明显的弧度,即便是隔着一层布料,那轮廓也清晰得过分,让程安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程安眨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屋外。 少顷。 徐知节,程安,阿吉,小陈,迪奥女士,五人规规整整排成一排,沉默地盯着榻上的那座山峰。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他是不是要死了?” 程安看向徐知节。 她知道,人在快要咽气的时候,是有可能会回光返照的,身体也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 “……”徐知节的神色极其复杂,“我看,他不仅死不了,甚至还……挺精神的。” “是吗?”程安不信,“可他伤得这么重,总不可能在昏迷中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罢?” 徐知节不愿回答。 她撇撇嘴,转头去问阿吉:“你觉得呢?” 阿吉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开开合合,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谢将军,绝非凡人。” “……” 迪奥女士默默捂住了小陈的眼睛。 小陈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 “……” 一时沉默。 “哎呀!”程安一拍大腿。 “死不了就好,说明身体底子硬嘛!只要还有一口气,以后我们就还有机会,接着再杀!这是好事,好事来的……” 说完,赶紧把大家往门外推:“散了散了,散了散了……” 撵走众人,程安做贼心虚般地撞上房门,一抹嫣红悄悄爬上脸颊。 谢无恙……这是在梦中幽会哪位姑娘了?这么兴奋。 16. NPC 睁开眼睛,谢无恙以为自己已经含笑九泉。 眼前被她的身影占得满满当当,视野中完全看不见其他的任何事物。 因为……居然有三个程安。 左,中,右。一二三,足足三个。 谢无恙:“……”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可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什么也没碰到。 这大抵就是极乐世界的样子罢,可为什么三个她的动作、表情、神态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明明有三个程安在眼前晃悠,谢无恙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一个就够了,他才不要三个。 他只要真的那个。 可是,哪一个是真的? 眼前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尽全力睁大了眼睛,却也仍是分不出、看不清。 心中郁闷,血气上涌,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喉中弥漫起一片腥甜。 “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接着,她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是温热的。 “你别激动!” 从脑袋到腰侧,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在痛,谢无恙无意识地蹙起眉,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恍惚间,他看见三个程安正同时用手掌去抚摸他的心口,试图帮他顺气。 “我……是不是死了?” 程安一怔。 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那倒好了。” 此人昏迷中又起了高烧,浑身如烙铁一般滚烫,把她吓坏了,好不容易转醒过来,还说些奇怪的话。 听了她这话后,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什么,谢无恙失焦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哎——”程安有些着急,“你不是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 眼前的人摇摇头,含混的声音中带着些委屈:“我不。” “……”程安无语,“你是三岁小孩吗?” 说罢,巴掌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醒了醒了!不许再睡。” “嘶……” 这动作扯到了伤口,谢无恙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咕哝着,声音比蚂蚁还小,“疼啊……” 程安立刻收了手,指尖悬在半空:“……疼死你活该。” 他伤得太重,再不转醒,她就真要有些害怕了。 何况,30天的倒计时还在走着,时间紧迫,不管是派兵布防还是暗杀计划,都必须继续进行,不允许他睡得太久。 而榻上这人却并不领情,口中声音含混不清,嘟囔道:“我没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三个你……” “三个我?” 程安一愣,随后额角一跳,“那是你眼前烧出重影了吧!” “可是……”谢无恙的声音委屈巴巴,“你为什么……和徐仵作抱在一起啊?” 程安:???? 她什么时候和徐知节抱在一起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场景:当时,徐知节的确挡在面前护住了她,双手的的确确是放在了她的肩头。 可那前后不过半秒钟啊喂! 程安不想回答这个离谱的问题,只淡淡道:“因为你烧糊涂了。” “我没……发烧。”谢无恙当病号的时候,多少有点赖赖唧唧的。 “对,你没有。”程安也不反驳,默默将他乱动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只是下地狱了,正被牛头马面在油锅里炸呢。” “我……” 谢无恙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迷迷糊糊,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程安却突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谢无恙,我问你啊。”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谢无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瞬间红了,含糊地应道:“嗯?” “你昨晚,究竟梦见什么了?” “……嗯?” 谢无恙猛地睁开了眼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三个程安终于重合为了一个程安。 谢无恙有点想死。 他记得,梦中自己被万剑穿心,记得程安举着菜刀向他走来,记得自己心中那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记得……身体的某处传来一阵难捱的燥热。 “咳咳咳咳——!”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脖颈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绯色。 程安眯起眼睛。 此人,绝对有鬼。 “没……没什么。”谢无恙努力止住咳嗽,压抑地喘息着,猛地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拉高了被子,遮住下半张脸。 …… 全村第七次紧急会议。 程安一拍桌子,食指指向眼镜宅男:“不准再擅自行动!” 眼镜宅男瑟瑟发抖:“我知道了。” 程安猜得没错,那时的他纯属热血上头,等冷静下来以后,菜刀劈开皮肉的那种诡异触感,仍然在他指尖挥之不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出现,”程安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今后,所有暗杀计划必须统一部署,经过所有人一致同意才能实施!” “凭什么听你的?!”一向爱和她对着干的大周扯起嗓子。 可话中的底气明显不足,也是,这些天程安的领导力和执行力有目共睹,她早已成为这个村子事实上的村长,不管自觉不自觉,大家都习惯于听她的指令行事。 程安乐了:“行啊,那听你的?” 她把柴刀往桌上一扔:“那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大周一愣:“我?” “是呀,”程安翘起二郎腿,“你以为我想干?我也想坐享其成。就这样决定了,从今往后二十多天,村防你来布置,粮食你来分配,今晚夜巡逻你来带队。怎么样?” 大周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干不了?”程安挑眉,“干不了就闭嘴!” 大周坐下了。 程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谁还有意见?” 柴房里静悄悄的。 阿吉率先打破沉默:“我没意见。” 迪奥女士举手:“我也没意见。” 接着,众人嘴里全都嘟嘟囔囔,柴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没意见”。 谢无恙的伤太重,短期之内不可能再参与村防,这意味着之前他布置的那些防御工事,后续的完善和维护,全都得靠村民自己来。 而暗杀计划……昨晚眼镜宅男的失败,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谢无恙还真不是那么好杀的。 角落里,眼镜宅男忽然举起了手:“我……我在想……” 程安抬眼,看向他。 这一眼,倒把他看得不自信了:“我、我能说吗?” 程安额角青筋一跳:“说!” “你、你别骂我……” “快说!”程安额角跳得更甚,她攥紧了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眼镜宅男缩着脖子,弱弱地说道,“他会不会是……锁血的NPC呀?” 程安:“……” 在座众人:“……” “你说呢?”程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觉得很有可能呀!”眼镜宅男以为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们想想,之前我们不是也怀疑过程导——” 说到这儿,他悻悻地看了程安一眼,“既然没有内鬼,这个人无论怎么杀也杀不死,肯定事有蹊跷吧?我看,要么是开挂的玩家,要么是锁血的NPC,不到剧情点,就怎么也死不了。” 阿吉“嘶”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啊……之前几次,还能说是计划不完备,或者是程安姐运气太差;可昨晚这一次,他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简直太怪了。” 程安 :??? 就眼镜宅男这一番发言,居然把你说服了? 她简直气结,眼前一阵阵发黑:“能别太离谱吗?他伤成这样——要真是NPC,也肯定没锁血吧!” “那可不一定!”眼镜宅男见有人支持,胆子更大了,“残血锁血才是最恶心的,你看他现在,躺在那儿不能动,但是血条就是不掉空,等会儿说不定还能自动回血!” “……”程安感到一阵无力。 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她手一抬,指向眼睛宅男:“你!” “我?”眼睛宅男吓了一跳。 “交给你个任务。”程安说,“以后,你负责全天候贴身观察谢无恙,专门套他的话。” “欸?”眼镜宅男不解,“套话?” “对,”程安煞有介事,“看看他是不是只会随机生成固定回复,顺便记录一下他的回血速度。” 说着,程安板起脸来:“这件事情很重要,你责任重大,肩负着全村人的性命,知道吗?” 眼镜宅男眼睛亮了,胸脯“啪”地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 会议的最后,徐知节给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结论。 “他伤得太重,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他也很难熬过这几天。不如按兵不动,顺其自然。他若死了,那是天意;他若活下来……再作打算。” 不出意料,这个放任他自生自灭的提议,获得了全票通过。 程安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最稳妥、最不用大家手上沾血的办法。 可回到后院,看着木盆里自己昨晚洗了一半的血水,程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就这么让他死了? 那她昨晚按拼死拼活从刀口下抢人,还守了尚在危险期的他整整一个晚上,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不行。 程安咬了咬牙。 就算要死,也得把剩余价值榨干再死。 村子的防御工事才修了一半,村里村外都不太平,万一这剩下的二十几天内还有别的什么变故,留个能打的活口,总比留具尸体有用。 没错,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起来喝药。” 她冷着脸,将手中瓷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了想,又觉得他这副样子怕是起不来,于是到橱柜中找来一个木勺:“算了,我喂你吧。” 谢无恙强撑着支起身体,疼得他瞬间出了一脑门的汗,咬着牙,向碗里看了一眼。 那草药黑黑绿绿的,质感粘稠,表面还冒着泡泡,看上去一股死气,活像是癞蛤蟆的鼻涕。 “你别怕,这没毒。”程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又发现不对,找补道,“是化瘀定痛的草药,小陈姑娘在后山采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程安自己也沉默了。 “虽然……卖相是差了点,但良药苦口,喝了伤口好得快。” 谢无恙乖巧地点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安觉得奇怪了。 他竟一点也不怀疑? 一个时辰后。 程安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入房间,却见谢无恙歪倒在枕头上,陷入了昏睡。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不可察,看着像是死了。 程安吓了一跳:那碗药看着可怖,实则真心没有下毒,是温平的方子,总不可能喝了药,人反而死了吧! 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自己偶尔一次大发善心,居然还把谢无恙给害死了。 这样想着,程安把碗轻轻放在一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越近,心里就越打鼓——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死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就连原本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安详。 难不成……是在她守着灶火熬粥的时候,有别人偷偷溜进来做了手脚? 17. 驯化 她第一反应是眼镜宅男,心中顿时火冒三丈。 都说了不要擅自行动,有一就算了,居然还能有二,简直太不把她这个导游放在眼里。 她当导游以来,最恨游客想一出是一出,不服从管理,惹出事端,还要她来到处赔笑脸、擦屁股。 程安一时恼怒,不自觉地,双手在被子上越攥越紧。 “你要干什么?” 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她身下响起。 “?” 程安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发现谢无恙正大睁着眼睛,略带惊恐地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狠狠攥紧他脖颈处的被子,被子和他的脖子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 换句话说——已经将他死死勒住。 “你要杀我?”谢无恙的声音有些艰涩。 ……也不奇怪,这个动作,这个力道,确实容易令人误会。 程安有些头痛:这可怎么解释?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罢。 怪就怪,她身为猎户,天生力大无穷,手下总是没轻没重。 她赶忙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般,掸了掸他脖颈边的被子:“我看你被子没盖好——你怎么连睡觉也不安生?虽然天气不冷,但乱踹被子也是会着凉的。” 说罢,还在他的肩膀上贴心地拍了拍。 “你……” 谢无恙喘过几口气,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怎么了?”程安无辜脸,“哦,对了,你肯定饿了吧?我给你熬了粥,趁热喝吧。” 说罢,她从矮几上端来粥碗,用木勺舀了,送到他嘴边:“张嘴。” “你不杀我?” 谢无恙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杀你做什么?”程安皱眉,“你我无冤无仇,非亲非故,没有杀你的道理。” 说罢,她又半真半假似的,添了一句:“我只杀与我有仇之人。你是吗?” 谢无恙喉节上下滚动,胸膛起伏几下,说道:“不是。” 他好像很心虚似的,偏过头去不敢看她,连声音都变得小了些。 程安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将木勺唰的一声扔回碗里:“你怎么好像有事瞒着我?” 谢无恙不知她意有所指,顿了一顿:“方才你走后,银角大王忽然飞来,我收到了义父的回信。” “哦?”没成想这一诈,还真诈出来些什么,程安来了兴致,“信里怎么说?” “义父听说我遇袭,深表关切,说要来此地看望,只是路途遥远,车马不便,待到抵达,恐怕还需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不对,到那时,村子已经被屠,谢无恙早已不在这里了。 “义父……对我恩重如山。”谢无恙面上浮出一丝痛意,“我幼时生得瘦小,又是野种,常常被京中的权贵子弟欺负、殴打。义父见我浑身是伤,得知缘由后,大怒,将我搡到门外,说若是打不赢,就再也不准回家。” 程安皱眉:“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野种?” 她不喜欢这个词。 谢无恙却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说下去。 “义父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如何骑马、射箭、领兵打仗。义父待我很好,我要全力报答他的恩情。” 是很感人,可程安觉得有点奇怪,义父千里迢迢前来看望他,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他却突然开始悲春伤秋起来? 总不至于是人快死了,开始走马灯了吧? 可是看他这副样子,似乎离翘辫子还有很远的距离。 “当年平阳之战时,我胸腹中箭,致使城门失守。义父罚我在城墙上跪了三天三夜,直至血流不止、伤重昏厥。”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程安的眉头却蹙得愈发深:“……这就是你口中的恩情?这就叫待你好?” 她简直大惑不解,难道此人是受虐狂? 谢无恙摇摇头,面色苍白:“义父器重我、栽培我,才会一时怒其不争。” “他器重你、栽培你,所以让你带兵驻守边疆,整日与敌宼以命相搏?” 此人,怕是被这忠孝之道驯化得入了骨,连亲疏好赖都不分了。 “不是这样的。”谢无恙摇摇头,眼神中却分明透着些迷茫,“不是你说的这样。” 程安听不下去了,索性挑明:“依我看,他不过将你当做一把好用的刀,哪里有几分真情?” 不知是不是古今思维差异,可从她一个现代人的观念看来,这总归不会是爱。 谢无恙不说话了。 “你也别想太多,”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程安觉得自己说话太尖锐了,左右安慰道,“他这不是听说你受伤,要来看你了吗?” 谢无恙黯然:“可我如今已是叛将,义父贸然来看望我,若是连他也被牵扯进来,该如何是好?” “……”程安觉得无语,他现在自顾不暇,还在担心他那贵为宰相的义父,“你可真是赤胆忠心。” 封建父权真是害死人。 谢无恙垂眼:“义父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当我伤重时,他也会差人来看……义父对我有恩,我这条命,都是属于他的。” “……” 冥顽不灵,程安不愿再多说,站起身来:“吃点东西吧。” 米粥又送到他嘴边。 谢无恙没有配合,反而抬眼看她:“这粥……” 说着,他便挣扎起来,非要起身来看。 程安一把将他按在榻上:“就是清汤小米粥,没什么好看的。” 他喉头滚动几下,乖乖应声:“好。” 程安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谢无恙张口喝了,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程姑娘。” “嗯?”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谢无恙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忽闪忽闪。 “……?”程安懵了,“我哪里对你好了?” 她每天都在变着花样暗杀他,甚至半夜翻窗,将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威胁他……这叫对他好? 眼下帮他伤口换药、喂他吃药喝粥,不过是吊着一口命,怕他死掉罢了。 谢无恙闭上眼睛,苦笑道:“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程安:“……” 这个人,以前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日子啊?以至于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正常人类之间的善意,就能让他如此感恩戴德。 她这下才真正领悟到那句老话,孩子就得从精神上富养,不然外面的黄毛给他一颗糖,他就能屁颠屁颠跟着人家走。 程安长叹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谢无恙有些可怜。 但是,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她绝无可能让自己落入这个好人陷阱。 “你我从前,是不是见过?” 谢无恙突然问道。 “嗯?”程安一时语塞,“没……没有吧?” 她本想否认,可突然想到,万一这具身体的原主与他曾有什么纠葛呢? 这样想着,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心脏的筋肉被扭动了一般,让她胸口发闷,甚至有些反胃。 可这些天来他的表现,又分明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要说有什么异常,恐怕就是他对所有人都客气疏离,唯独对她…… “难道你从前曾见过我?”她轻声问。 谢无恙盯着她看了许久,摇摇头:“应是没有。” 没有吗?程安放下心来:“没有便好。” 若是他与原主曾经真有交集,她言行举止中不小心露了馅,那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顺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柴刀。 谢无恙的目光瞬间一凝。 在昏暗的室内,锋利的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他看着程安提着刀,一步步向床边逼近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并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颈动脉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眼底隐隐闪动着兴奋的光。 终于要开杀了吗?他心想。 那就来吧。 谁知,程安只是走到床头,手起刀落—— 只听“咔嚓”一声,矮几上的野青果被一刀两断。 这是迪奥女士上山去采的,看起来新鲜极了,令人垂涎欲滴。 她拿起一半“咔哧”咬了一口,酸得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将另一半随手递向他:“吃吗?” 谢无恙:“……” “你看什么?”程安极力控制表情,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哑:“这刀……” 程安顿悟,将柴刀向身后拢了一拢:“放心吧,我不会砍你的。” 他一定是以为,昨夜眼镜宅男那一刀没能要了他的命,今天她端着粥、别着刀进来,是想亲自动手,好确保他死得透彻。 也难怪,他方才是被她双手攥拳勒醒的,不多心才不正常。 沉默许久,谢无恙突然开口:“你这把柴刀……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嗯?是啊。”程安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刀,“怎么,你对它这么感兴趣?” “它跟了你,有多久了?” “跟了我……”程安卡住了。她总不能说“从穿越那天起”吧?于是含糊道,“很久了。怎么了?” 谢无恙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 嗯? 程安疑惑:不是见过她,是见过这把刀吗? 她心下一动:“在哪儿?” 谢无恙却是眉头紧锁,似乎翻遍了脑中记忆,也没有理清头绪:“我也记不起来了。” 程安有些失望,可想着想着,心头却又慢慢浮上一丝雀跃。 难道,这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来头? 一时间,她曾经看过的各种电影都涌了上来,什么用一把刀当信物啦,什么穿越时空的钥匙啦,什么承载复仇的执念啦…… 等等,复仇的执念? 关键词对上了,程安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这刀,才是真正的复仇道具? 程安顿觉热血沸腾,将柴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有道理啊!不然,为何她一穿越来,手中便握着这把刀? 一定是有什么说法的。 想到这儿,她觉得有必要找徐知节等人商量一下,看看他们什么看法。于是咔嚓几口将手中苹果啃完,对谢无恙说道:“你先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便要走。 谢无恙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腰间收起的柴刀,眼尾竟泛起一丝受伤似的委屈:“你今天,怎么……” 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嗯?”这可把程安憋得难受极了,疑惑道,“我又怎么了?” 谢无恙吞吞吐吐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没什么。” 谜语人! 程安最恨谜语人,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爆锤他一顿! 可看在他伤得这么重,奄奄一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 “你到底说不说?!”程安咬牙切齿。 她受不了了,今天怎么所有人都在欲言又止! 她开始反思自己行事是否太过狠辣,让手下村民都不敢说话。 像是被她的咬牙切齿吓到了,谢无恙瑟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了几分幽怨:“我……” “不说我走了。”程安把粥碗往矮几上一敦,转身便要走。 见状,谢无恙居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忍着疼,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别走,我说就是了。” “有话快说!” “你们……”谢无恙抬眼,“是不是一直想杀我?” 18. 嫌弃 程安僵住了。 他……他发现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被拆穿的场景:被他发现水塘是陷阱,被他识破磨盘里的毒粉,被他看穿粮仓里的线香。 但她从没想过,他竟会这样直接问出口来。 程安一时踌躇。 该怎么回答?否认吗?可这些天村里闹出的动静,只要他不瞎不聋,不可能毫无察觉 承认吗?……未免有点离谱。 再说了,若是他已经发现端倪,为什么不跑? 诚然,他已是叛将,又身负重伤、无处可去,但眼下滞留村中恐有性命之危,情况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程安硬着头皮:“你……何出此言?”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觉得这个回应进可攻退可守,非常完美。 谢无恙笑了。 “从你们灌我酒的那一晚,我便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明知自己不胜酒力,为何偏要一杯接着一杯,喝到不省人事?若非怀揣目的,怎会做出如此荒唐举动?” 这是侮辱。 程安嘴角一抽。 谢无恙看向她,眼中泛起一丝苦涩,“谢某或许愚钝,但并不傻。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十次八次……还会是巧合吗?” 十次? 没有那么多,他也太夸张了。 程安干咳两声,试图狡辩:“有没有可能,是这村子风水不好?” 谢无恙没有答话,忽然开始细数家珍:“上次在粮仓时,那突然塌下的房梁——” “那是意外。”程安飞快地说。 “磨粮时,那飞溅的毒蘑菇粉——” “毒的是我!” “那天夜里,你拎着柴刀潜入我房内——” “梦游。” “你明明还与我讲话——” “梦游比较严重。”程安决心将狡辩贯彻到底,“你的疑心病怎么这么重?” 倒打一耙,是她的传统美德。 “是吗?”谢无恙垂下眼帘,神色有些落寞,“程姑娘,你不必与我虚与委蛇。” 他苦笑一声,“说罢,为什么要杀我?因为我是朝廷钦犯,其罪当诛,所以替天行道?” “……不是。” 程安皱起眉,摇了摇头。 他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还是……因为我义父?”谢无恙目光晦暗,“你们怕他追查起来,牵连村子,是吗?” “……不。” “还是说,因为……” “你别说了。” 程安打断了他,“此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此刻十分希望能有一套完美的说辞,将此事糊弄过去,甚至宁愿告诉他真相——可又怎么可能将真实原因和盘托出? 可谁知,谢无恙的眼睛却忽然黯淡了下来。他喉结滚了滚,将口中话语咽了下去,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哑的“果然”。 “果然?果然什么?”程安不解。 他却不说话了。 程安恨得咬牙切齿:“有话快说!” 谢无恙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都颓丧下来。 “这些天,你都不曾夜闯进我屋内逼问,也不愿在我药中动手脚。”谢无恙的声音越来越低。 程安一头雾水:“……啊、啊?” 他在说什么? “你果然……是嫌弃我了。”他声音喑哑。 程安:??? 她不知所云,甚至怀疑自己穿越了——虽然她的确是穿越了。 “也是,”谢无恙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如今我重伤卧榻,动弹不得。杀一个废人,对你而言,确实已经毫无快感可言了吧。” ……????? 程安瞳孔地震。 这、这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就在程安震惊之时,谢无恙忽然挣扎着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他指尖冰凉,她的手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而灼热的脉搏跳动。 “你干什么?!”程安大惊,试图抽手出去,却发现他力气竟出奇地大。 谢无恙微微扬起下巴,将喉咙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掌下。 他的喉结紧贴着她的虎口,每一次吞咽都无比清晰地传来,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你若是觉得直接杀我太过无趣,大可像从前那样,用陷阱、用毒药、用机关……” 他的眼神偏执、狂热,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乞求。 “我保证假装不知,全意配合。好不好?” ……?! 程安感受着手底下那有力的跳动,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中,外焦里嫩。 他……他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谢无恙。”她艰难地开口。 “嗯?” 程安将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 “你和我说实话,”程安语气艰涩,“眼镜儿昨夜冲进你房中,除了砍了你一刀外,当真没有再……撞到你的头?” 此人的脑回路,程安简直不能理解:这是吊桥效应?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谢无恙的表情一时变得复杂,似乎(有些受伤)。 见他不语,程安默默地抽回手。 这次他没有用力阻挠,手指从她腕上滑落,垂在床沿,像只破败的木偶。 “你觉得我在说胡话。”他淡淡道。 “不然呢?”程安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谢无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接着,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如同一声叹息。 “也许吧。” 他从前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兵器,伤了,便再无用途。 而如今,似乎还是一样。 谢无恙只觉胸中钝痛,脑中不自觉地闪回儿时的画面,挣扎着想要从榻上站起来,可这动作一大,又扯到颈间伤口,疼得他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回枕榻之上,喉中发出压抑的喘息。 “你怎么了?”程安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疯,赶忙去扶,“乱动什么,不要命啦!” “义父不日便将赶来,你这把柴刀,必须要尽快处理掉。” 不过须臾,谢无恙竟已满头是汗,唇色惨白,他闭上眼睛,脱力般靠在床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程安一怔,看向腰间柴刀,“我的刀,与你义父有何干系?” “我十岁那年,曾在京郊河滩捡到过一把断刀,上面的纹样,与你这柄极为相似。义父发现后,大发雷霆,将我吊在城楼上暴晒三日。” ……这个惩罚方式,怎么有些似曾相识,程安咽了口唾沫,觉得心里发毛:“后来呢?” “后来……”谢无恙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神,“我病了很久……不记得了。” 程安还是那句话:“这叫对你好?” “义父从未如此情绪化,那次突然暴怒,一定有他的缘由。”谢无恙说,“总之,你那把刀,还是处理了为好。” 程安听得眉头紧锁,她不知道此人哪里担得起“义父”二字,分明就是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变态狂嘛! 十岁的小孩子啊,为了一把破刀,把他吊在城楼上暴晒?! 程安一拍桌子,怒而跃起:“这叫PUA!叫虐待儿童!不就一把破刀吗,至于吗?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 短短两日,他便成功让她对这当朝宰相有了意见。 谢无恙眉头蹙起,下意识想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义父他……” 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他也说不清楚当年义父为什 么发那么大的火,只记得那把断刀纹样古怪,义父看见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平日里再重的责罚都带着章法,唯独那次,是真的动了杀气。 “总之……这件事上,你得你听我的。”他强撑着坐直身子,语气中带了些急切,“一定要处理掉这把刀,怕是不祥之物。” “凭什么?”程安反倒来了脾气,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这刀是我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他贵为当朝宰相,光天化日,还能抢我一个猎户的刀不成?” 说是这么说,程安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这刀,究竟什么来头,能让他一朝宰相跟个十岁孩子发那么大的火?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穿越时,这把刀就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谢无恙苦笑道:“若真有你说得这么简单,那便好了。” 他垂下眼帘:“如今乱世,人命如草芥。义父若没点雷霆万钧的手段,如何能在这朝堂屹立不倒数十年?” 好吧,她们虽说穿越已有几天,可一直待在这封闭的荒村中,倒像是躲在了世外桃源,对外界的乱世没有一丝实感。 程安还记得以前学过的课文,说古代战乱时,常常是路有饿殍,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安含混应下:“刀我会处理的,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伤。” 目光瞥见矮几上那碗粥,才想起今日来他房里的初衷。 这粥,此刻怕是也凉得差不多了。 “先喝粥还是先换药?”程安问。 谢无恙抬眼望了望那碗没下毒的粥,兴致寥寥:“我没有胃口。” “那就先换药。”程安也不废话,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响和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程安低头为他擦洗伤口,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后背,触及的却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像爬在皮肤上的蜈蚣。 她心中咯噔一下。 这些伤,有战伤,也有……小时候留下的吧。 她手上动作不自觉轻了点。 “疼就说话。”她闷声道。 谢无恙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疼。” 可他身体分明在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极力压抑的轻颤。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刚刚缝合不久,此刻只是轻轻擦拭,都无异于在受刑。 程安心头莫名一软,没有再出声挖苦,只用纱布蘸了些药粉,和着清水轻轻擦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吉慌慌张张的大喊: “程安姐!不好了!后山那边发现了几个带刀的生人,正往村子这边摸呢!” 程安手上的动作一顿。 带刀的生人? 她第一反应是谢无恙的追兵,或是宋洹派来的先头部队;可转念一想,那些人总还是正规军,怎么会像贼人一般,从后山摸进村子? “是溃军。”谢无恙声音嘶哑,眼底却翻涌出一丝凌厉的杀气。 程安回头看他:“溃军?” “我奉命回京前,曾在平川一带剿灭过一股势力庞大的流寇。主将虽被我阵斩,但仍有不少残党遁入深山。” 谢无恙双手撑着床榻,一点点支起身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些溃军不同于寻常山匪,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杀过人,见过血。若是让他们进了村……” 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村里全是现代社畜,对付那几个哭啼啼的山匪还好,面对这种真正的恶徒,什么辣椒水、擀面杖的搞笑战术,根本就是白给。 “你别动!” 看着谢无恙居然想要下床,程安大惊失色,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让开。” 谢无恙低喘着,拂开她的手。 19. 埋伏 他颈侧的伤口瞬间渗出血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药,算是白换了。 程安心中这么想着,感到一阵抓心挠肝的惋惜。 真是糟蹋别人的劳动成果! 他那伤口狰狞,触目惊心,她方才帮他换药时处处小心,生怕弄痛了他,可谁想到,他自己这一折腾,轻易就掀翻了她的所有努力。 真是太过分了! 程安越想越来气,一股气血上涌,本想将他一把搡回榻上,可见他这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又生生忍了下去。 “村里这么多人,也都不是吃素的,总能护住村子!” 谢无恙却摇了摇头。 “这伙溃军上过战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们不是对手。” 他此刻已是满头冷汗,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砸在地上。 “此事关乎村中数十人的性命,我乃从军之人,护佑百姓,责无旁贷。” 这怎么行?程安心一横:“你今日若是踏出了这扇门,从今往后……我便再也不杀你了!” ——虽说她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他似乎很想被杀。 阿吉都听傻了,张个大嘴:“啊?” 可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程安摆摆手:“没你的事!” ……她竟以这种事相威胁,谢无恙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片刻,低声道:“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 说罢,便踉跄着要向外冲。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打得过谁?!”程安急了,“何况你还是将军吗?没有部卒,手无寸铁,哪里还有战斗力?” 此话似乎有理,谢无恙想了想,将手向她面前一伸:“将你柴刀借我。” “不借。”程安一口回绝,“你方才还说这刀是不祥之物,需要尽快销毁,现下又要用它?不借。” 刀也是会记仇的。 “……”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谢无恙额头青筋直跳,“程姑娘,这并非儿戏!” “哼。”程安把柴刀向身后一扯,扬起下巴,“你若非要去,那便去吧,我也拦不住;可这刀是我的,必须在我手上,真要砍人,也得是我亲手来砍。” …… 众人悄悄摸到后山时,已经远远看到林间升起的几缕炊烟。 “有多少人?” 程安猫在灌木丛中,一扭头,沉声问道。 后山露重草深,众人身着破衣烂衫藏于其中,若不是定睛望去、费心分辨,应是很难看出此地有埋伏。 “我与他们交手时,剿杀了大部分,只剩下大约二三十人逃入深山。” 谢无恙半跪在她身侧,神色凝重,“至今已半月有余,山中缺衣少食,又有猛兽出没,不知还剩多少兵力。” 膝盖落地的瞬间,他不由得闷哼一声,左手撑住地面,指缝里很快渗出血丝。 “管他呢!”身后,迪奥女士手握一柄钢叉,杀气腾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 谢无恙“嗯”了一声:“帮溃军虽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最是凶残。诸位切不可与他们近身肉搏,务必利用地形优势,尽量远攻周旋。” 程安点点头,目光扫过灌木丛中潜伏的众人:“姐妹们,我们流落荒村已经快七天了,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活命;如今大敌当前,绝对不能让这伙贼人,将我们攒下来的家当抢了去!” 程安燃起来了。 “有没有信心?有没有信心?!” “有!必须有!” 作为程安的迷妹,阿吉立刻捧场,手中铁锹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险些将眼镜宅男的眼镜抡飞。 “程、程导,这次任务,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眼镜宅男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有些打颤。 “难说。”程安不是那种会画饼骗人的领导,“可又能如何?若不抢占先机,待到夜深人静时,他们突然发难,我们岂不被动?” 此话不假,若是被他们趁夜摸进村子,到时候我在明敌在暗,那才真叫个凶多吉少。 众人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地趴在灌木丛中。 前方的山道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的煎熬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见敌人迟迟没有动作,程安有些腿麻,身子一斜,靠向身旁的谢无恙。 “谢将军,这些人从前不都是正规军吗,为何当初会突然哗变,惹得大军围剿、主将被你斩杀,剩余的人只得沦为溃军,落草为寇?” 谢无恙正将手中阔斧插在地上,借力撑住身体。他的情况看去并不太好,冷汗已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下颌紧扣,左臂更是明显使不上力,别说上阵杀敌了,还能维持清明已经是个奇迹。 听见程安的问话,他苦笑一声。 “如今朝廷昏庸,天灾连年,地方军阀又各自为战。军部连饷银都拨不出,又怎能妄想将士们饿着肚子为朝廷卖命?” “更何况,这些叛逃的散兵,本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农民子弟,连年征战下,见身边弟兄死伤无数,早已没了战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将军,你既知他们是被逼无奈,当初剿杀之时,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身侧的徐知节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有些残酷,“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权臣手中的一把刀罢了,不是吗?” 谢无恙不说话了。 “你快别说了!”程安用手肘怼了怼徐知节,“现在我们一致对外,你一直刺痛他干什么?” 谢无恙:“……” 程安说的没错,他的确被刺痛了。 不过,并不是被徐仵作一针见血的诘问,而是被她那毫不掩饰的怜悯。 程安还在发言。 “哎呀,谢将军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上战场呢?你就看他现在吧,伤成这样还要保护大家,已经够惨了,就别再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她分明是在替他说话,可不知为何,竟听得他心中更刺痛了。 谢无恙手发软,掌中阔斧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再是不济,好歹也是大宣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天下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甚至编排他与当朝宰相私通之人也不在少数,可还从未有人以一个大写的“惨”字来形容他。 这种宛如看着街边流浪狗般的质朴怜悯,将他引以为傲的光鲜外壳击得粉 碎。 微风拂过林叶,发出萧索的沙沙声。 谢无恙垂下眼帘,将喉中腥甜强咽下去。 “你死我活的沙场,哪有什么对错之分?左不过各侍其主。”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上的纹路,低声道。 “我若因心软不愿动手,死的人便是我了。” 这柄阔斧是阿吉拿来砍树的,谢无恙用着还算顺手,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斧头至少算是近战武器中比较占优势的。 他向来惯用长刀,擅马术,但眼下,村里既没有任何长柄开刃武器,村里唯一的四条腿生物,还是一条贴地腊肠犬。 这样长度的四条腿,即便是有长刀,怕也是施展不开罢。 忽然,林间飞鸟惊起。 前方林子里传来脚步声,听来至少有两个人,脚下噼啪地破开草丛,径直朝这边走来。 紧接着,是一阵清晰的说话声。 “大哥说了,这村子里藏着硬货,吴统领追寻了大半辈子,最终还是死在了半路上,可道是世事无常啊!” “嗨呀,就这穷乡僻壤的,能有啥好东西?别是吴统领临死前信口胡诌的吧!” “那谁知道真假?反正老吴断气前,就留了这半句话。我看,他既然这么执着,这村里八成是有不少金银财宝,要是真找着了,咱们兄弟也不用躲在山里啃树皮了;就算没有,进村抢点粮食银钱,再掳几个娘们,也不白跑一趟!” 其中一人踢着草往这边踱了两步,靴尖差点踩到眼镜宅男的手背。他赶紧往回缩了半寸,整个人向草丛中埋得更深,后背浸出层层冷汗。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揭开裤带的声音,伴随着嘘嘘的水声,一股难闻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程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谢无恙,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二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意思是:就趁现在。 “我去引开他们。” 谢无恙将斧尖抵在地上,借力跃起。 “万事小心!”程安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活着回来。” “我会的。” 谢无恙眼睛一亮,灼灼目光落在她脸上,“别担心,就算要死,我也一定要死在你的手上。” 说罢,他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全然没有方才强弩之末的虚浮之姿。 反观程安,却是当场石化。 他他他……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定要死在我手上”?!! 他他他他他这是犯罪!!是、是道德绑架!!! 突然间,程安一愣,心叫不妙。 她缓缓、缓缓转回头去。 不出所料,众人正一脸精彩纷呈地盯着她。 迪奥女士抱着胳膊,眉头挑得老高,一脸心领神会。 小陈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张大妈一脸过来人的欣慰,频频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程安姐……” 阿吉艰难开口,“你们两个……到底背着我们玩多大?” ……?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的? 程安两眼一黑。 20. 不堪一击 跃出灌木丛的瞬间,左肩和颈侧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谢无恙咬了咬牙,将闷哼声咬在唇齿之间。 这并不是他受过最重的伤,昔日北境一役,他身中数箭,浑身浴血,仍能单骑冲阵,斩敌将首级于马下。 他身上背负的将军二字,从来不是虚名。眼下这几个杂鱼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当年的手下败将罢了。 方才答应她活着回来,也并不是大话,他从不会许下自己达不成的承诺。 想到这里,谢无恙嘴角上扬,手中阔斧挥出,将近前一棵大树拦腰斩断。 树干轰然砸下,扬起漫天尘土,将将能够挡住草丛中埋伏的众人,免得稍后动起手来,流矢暗器伤及无辜。 “什么人!” 一条杂鱼惊呼着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倏地从侧方闪过,直冲密林中的山坳,瞬间便消失在数十丈之外。 “追!” 领头那人当即下令,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系裤带的声音,随后是几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循着那身影追远。 听动静,似乎是向密林深处追去了。 近在咫尺的威胁解除,程安松了一口气,却见身侧徐知节面色凝重,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怎么了?”程安低声问道。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徐知节眉头紧锁,“当下正值乱世,这小山村地处偏僻,朝廷刚刚来征过苛捐杂税,村中连余粮都没有,何谈金银财宝呢?” 程安:“你的意思是……” “谢无恙说,他与这伙溃军交过手,甚至还当众斩杀了他们的将领。” 徐知节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伙人有可能是来寻仇的吗?” “……寻仇?”程安一怔,“你是说,他们是冲他来的?” 徐知节略一沉吟:“若非如此,为何偏偏……” 话音还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紧接着,是是刀斧砍入骨血的沉闷声响,噼噼啪啪,直听得人后背发毛。 众人脸色骤变,纷纷循声望去,却被密林挡了个结结实实。 程安猛地站起,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 完了。 谢无恙果然被砍死了。 照这个架势,怕是被剁成肉馅了罢? 她胸中忽然升出一股莫名的焦躁,心口也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等等。 不对啊! 谢无恙死了,村民手中甚至没有沾血,这不就是最完美的复仇吗?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终于得偿所愿,可不知为何,程安心中却居然没有一丝开心雀跃的情绪,相反,她只觉比之前更加烦躁、更加憋屈。 谢无恙真的死了? 他不是将军吗?怎么死得这么容易?……这真的合理吗?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处心积虑的暗杀,仿佛是个笑话。 果然,真的是我们太菜了吗? 程安很沮丧,她本以为自己为了暗杀谢无恙,已经拼尽了全力,但不知为何,最后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可现下的事实证明,并不是谢无恙这人太难杀了,只是她能力不足罢了。 以至于随便来几个甲乙丙丁,就能抢在她前头把活干了! 程安越想越难过,她开始怀疑自己领导大家的正当性,甚至开始考虑穿回现代后要不要辞掉导游一职。 想到辞职,她心中愈发堵得慌,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好啊,这趟路程不但拿不到加班费,还让她连本职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老板那个铁公鸡,会不会依法给她发n+1。 就在程安开始盘算如何劳动仲裁的时候,前方的树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她鼻尖发酸,泪眼朦胧地抬眼望去,却见树后立着个老高的黑影,背后还鼓着一大团圆滚滚的东西,一颠一颠地向这边挪来。 程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把辞职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糟了! 难不成,是山里头的熊瞎子被血腥味引过来了?! 她立刻攥紧手中柴刀,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不料,那黑影却哗啦一声拨开了灌木丛,大步走了出来。 一个挺拔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逆光而出,手中还拎着个被捆成粽子的大活人。 是谢无恙! 程安眼睛一亮。 “死的居然不是你!” “……” 谢无恙将手中那人用力向前一抛,接着,自己却脱力般倚靠在树上,闷咳一声,唇边的拳头沾了血。 “死的居然不是我?听起来,你很失望啊。” 那粽子刚好就落在程安面前,口中被塞了布条,呜呜啊啊的,一双眯缝小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程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连忙扭过脸去:“也不能说是失望吧,只是没料到罢了。” 谢无恙抱起胳膊,眼皮一耷,眯起眼睛看她。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堪一击?” 这个问题太过直击人心,作为暗杀他失败已有八次的人,程安无法回答,只好转移话题。 “……剩下的几个,都死了?” “我把他们引到远处的山坳里,速战速决,干净利落。”谢无恙嘴角一扬,“这个看起来面善,抓回来审问审问罢。” 面善? 程安低头望向那小眼睛粽子,他满脸横肉,一道刀疤自左眼贯穿到右耳,此刻正在地上像条肉虫一般绝望地顾涌——哪里面善了? 都说长辈审美热衷国字脸,谢无恙这是古人审美,古人啊,长辈中的长辈,怪不得如此一言难尽。 这样想想,在他眼里,她是不是长得凶神恶煞啊? 程安不敢细想,赶紧张口问道:“这伙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山旮瘩里,到底要找什么硬货?” 谢无恙没有回答,上前一步,一脚踩住那人的肩膀,单手伸进他怀里摸索了一番。 摸出几粒绿豆大小的碎银,两张皱巴巴的草纸,还有半块干饼子。 ……就这些?就这? 就在程安大失所望之时,只听“当啷”一声,一个巴掌大的硬块掉在了地上。 程安定睛一看,那东西是个兽首模样的铁疙瘩,仔细一看,尖牙长齿圆耳朵,应当是老虎。 是半块兵符。 准确来说,应是右半块虎符的一角,只余半个虎首。 谢无恙心中咯噔一声。 这果然是一年前被他歼灭的那支溃军,吴统领那半边虎尾兵符被他缴了去,还剩这半边虎首,却是哪里也搜不到了。 没想到,他随便抓来的一个喽啰,身上竟带着这等要命的东西。 谢无恙抽出腰间短刃,用刀尖挑开那人嘴里的破布:“说!你们这次筹谋进村,究竟是要找什么?” 那刀疤脸刚能说话,立刻破口大骂:“呸!朝廷的走狗!爷爷我死也不会说,有种你就杀了我!” “杀你?” 谢无恙轻笑一声,慢慢蹲下身来,将短刃的刀锋贴上那人的左眼。 冰冷的刀身压在眼球上,迫使眼皮向上翻去,露出混浊的眼白。 “我在北境杀胡人时,最喜欢像你一样的硬骨头。” 谢无恙语气平缓。 “我会先挖出你的一只眼睛,再片下你身上三百片肉。” “我技术很好的,片到最后一片时,保证你还能喘气,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流干。”他扬起嘴角,“想试试吗?” 那刀疤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中发出咯咯 的牙齿打颤声。 树影斑驳下,谢无恙苍白的脸显得极其漠然,甚至透着一股阴冷。 程安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些天来,他屡屡以伤病为借口,向她示弱,不过是装出来的假象,背后不知存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目的。 眼前这张漠然嗜血的脸,才该是三十天后,在漫天火光中下令屠村的模样。 果然就是他。 从来都是他。 程安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眼中恨意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他演技太好,竟连她也骗过了。亏她还在替他找补,说屠村或许并不是他本意,至少在当下的时间线里他还算无辜。 原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他嘴里的“想死在她手上”,全部都是谎言,是伪装,是看穿她心善后的利用,是逢场作戏。 她就这样盯着他,盯着他面目可憎的脸,恨不得自己有镭射眼,能用目光将他烧死。 可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却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握刀的手看似平稳,手背却是青筋暴起,指尖还在隐约发颤。 仔细看去,他的前襟有一大片暗色,似乎比周遭的布料颜色更深,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外洇开。 是血? 他今日为了外出剿匪,换了一身玄色劲衣,颜色太深,根本看不出上面已经染了血。 程安不由分说走上前去,上手一摸,不止前襟,就连整个左袖都被鲜血浸泡得发硬,粘粘腻腻的。 “你受伤了?”程安蹙眉,“怎么不说?” “受伤?” 谢无恙仍然是一脸冷酷的表情,语气却透着浓浓的不悦,“我没有受伤啊。” 他方才用了一招声东击西,看似守株待兔,实则围困包抄,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些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更别说伤到他了。 于是又补了一句:“……你看不起我。” 并不是疑问句。 “……???” 程安一脸问号,不理解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谁说看不起你了?我这是担心你!” 谢无恙拧过头去,一字一顿:“不、需、要。” 这种场合,他这是在闹别扭?! 刀下那倒霉俘虏还在嗷嗷叫呢! 程安无语极了:“你是小学生吗?” 又想到古代没有小学这种称呼,他可能不理解什么是小学生:“……你是孺子吗?”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阿吉悄悄凑到她耳边,气声夸道:“程安姐,你还怪有文化的。” “……”程安僵住。 她真没听过别人夸她有文化。 “谢谢你。”她看向阿吉,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话很真诚。 “好了!”迪奥女士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打断,“眼下不是相互恭维的时候,正事要紧。” 说的也是,程安斜眼看他:“你没受伤?” 谢无恙:“没有。” 她抬手捏住他左肩:“真没有?” 谢无恙吃痛,倒吸一口冷气,险些魂归西天:“你……阎王转世?!” 他这一瑟缩,刀锋直接划过刀疤脸的眼皮,留下一道血痕。 那人本就吓得不轻,这下可好,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程安“桀桀桀”地笑了起来,双手揽过谢无恙的肩,手指一卷,将柴刀横握,有意无意地略过他的咽喉。 “阿吉方才来报信时,只说这些人从后山摸进村子,却并没提及衣着打扮、武器式样。” 她忽然收了笑,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是从何得知,他们是溃军的?” 21. 真面目 谢无恙吃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我……” 他嘴巴张了又张,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竟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程安冷笑一声。 “怎么,漏洞实在太大,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了吗?” 说着,手中柴刀步步紧逼,不多时,便有血珠从他的咽喉处渗出。 紧接着,她左臂轻轻揽住他的背,手指在他肩头用力收紧,指甲嵌进他颈侧的伤口之中。 谢无恙闷哼一声,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低声说道:“……杀了我罢。” 他的声音像蚊子哼哼,程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杀了我罢。” 谢无恙低头垂目,将手中短刃扔在地上。 “杀了你?” 程安有些吃惊:她不过是逼问一句,威胁一下,也没真动手啊,怎么这就投降求死了? 斗志呢?骨气呢?自尊呢? 好歹反抗一下呢! 再说了,现在是他形迹可疑、谎话连篇,怎么还有脸要求她的奖励?! “……你想得美!”程安没好气,“把刀捡起来!” 此人太过可恶,欺骗大家的感情,天理难容,她是绝对不会奖励他的。 谢无恙没有照做,依旧垂着手,膝盖一软,由半跪变为双膝跪地:“杀了我罢。” 复读机,程安最恨复读机,还是个软骨头的复读机。 毛绒复读机。 她牙齿紧咬在一起,手中力道越来越重,柴刀也缓缓抬起,刀尖死死顶着他的咽喉处:“——说啊,你如何未卜先知,笃定这些人就是与你交手过的溃军?快说!” 谢无恙的伤处被她狠狠碾磨,痛得几近失声:“……无可奉告。” “小安,不要冲动。” 徐知节见她手下没个轻重,担心真的闹出人命,伸手轻拍她的肩膀,“先捆起来,吊在房梁上慢慢审吧。” 还是他懂行啊,不愧是法医!程安想了想,觉得可以:“也行。” “……”谢无恙弱弱地提出异议,“也……没必要吊起来罢?” “不许你发表意见!” 程安气急败坏地一挥手,不料脚下泥土塌陷,她险些摔倒,为了维持平衡,猛地向前一抓,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伤口。 钻心的疼痛如同巨蟒,从颈侧游入心口,直冲大脑,谢无恙眼前瞬间一片雪白,险些昏厥过去。 “……究竟是要我说,还是要我闭嘴?” 他勉强维持着清明,声音低哑。 “……” 程安噎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闭嘴!” 事出有因,她自然是理直气壮,谢无恙也不反抗,乖乖将双手背在身后,任她用麻绳将自己绑成了粽子。 绑好谢无恙,程安将他向地上一搡,和那刀疤脸并排挨着,两只粽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打眼一瞧,真是般配极了。 程安很是满意,将那半边虎首兵符捡起,左右看了一看,随后,照着谢无恙的腰踹了一脚。 “快说,这是什么?” “……”谢无恙冷汗直流,咬着牙别过脸去,不说话。 不说算了,程安冷哼一声,将那虎符大剌剌揣进怀里。 她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谢无恙一见它掉出来,脸色就变了——反正肯定是个稀罕玩意儿,拿着总没坏处。 “阿吉!” 做完这一切,程安回头叫道。 “得嘞!”阿吉听令,规规矩矩地上前一步,递来一张钩织的麻布。 程安将麻布胡乱一团,扳回谢无恙扭到一边的脸,指尖捏住他的两颊,强迫他大张开嘴。 接着,将那团麻布塞入他口中。 哼,不是不爱说话吗?那就再也别说。 她带着点赌气般的,又将那麻布塞得深了些,怼得他不由呛咳一声,接着是条件反射般的干呕。 “唔……” 干呕让他的眼中蒙了一层水汽,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做完这一切,程安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清理“战壕”。 阿吉和眼镜儿接到任务,默契地打着配合,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两只粽子利落地搬运到了一旁。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程安盘腿坐在徐知节身边,抬头问他。 徐知节正望着不远处飘摇的炊烟,神色有些凝重:“看样子,这伙人真的不是寻常的山匪流寇。你怀中那个铁疙瘩,是古代将领调遣军队的虎符。” “虎符?”程安将那虎首从怀中掏出,捏在手中把玩,“这玩意儿值钱吗?” “值不值钱……恐怕不好说。”徐知节看了她一眼,“私藏虎符,按律属于谋逆,诛九族。” “诛九族?!” 程安手一抖,险些把手中虎首扔在地上,“……这么刑?” 徐知节点头:“很刑。” 程安:“……” 她沉默片刻,悄悄把虎符重新塞回怀里。 没关系,反正他们是穿越来的,哪里有九族可以诛? 她可不怕这个,真要诛她九族,先让封建帝制活到21世纪再说吧。 程安想起同样被捆成粽子的刀疤脸,这东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说干就干,她站起身来紧走两步,径直走向存放两只粽子的树下。 她越走越近,谢无恙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移动,见并不是冲他而来,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程安并没注意到谢无恙的异常,飞起一脚,踢在刀疤脸的腿上。 “嗷——!” 刀疤脸惨叫着弹起身子,刚要开始骂人,忽然瞥见咫尺距离间捆着的谢无恙,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开水烫到了似的,拼命往后缩。 程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很怕他?” 刀疤脸脸色煞白。 “也、也不是怕……” “哦?”程安饶有兴味。 “他……他是……” 刀疤脸嘴唇发抖,怵怵地往身边一瞟,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我没认错,是……是他!就是他!是他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我军包围圈内,一刀下去,我们吴统领就人头落地!” “啧啧。”程安斜眼,“你看你,抖如筛糠,还说不是怕他?” “谁、谁说的?!老子怕他做甚!”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不过是宋洹的一条狗,与那老贼私通苟且,在外为他奔波卖命,在内同他榻上承欢——区区脔宠罢了!” ……啊? 程安嘴角一抽。 这个消息太过炸裂,程安一时间无法消化,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真有此事?” 她眉毛一抬,不由自主地朝谢无恙的方向瞥去。 谢无恙默默闭上了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那还能有假?!”那刀疤脸唾沫星子横飞,“军营里谁不知道?每次他战后回京,总要在宋洹府中留宿,短则三五天,长则小半月,出来时,总是面露潮红、步履发虚,连腰 都直不起来了!” “……” 程安肃然起敬,“你真是个诚实的人。”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无恙。 此时谢无恙已是一脸平静,双眼微阖,面色如水,似乎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义父和义子…… 程安心中大受震撼,对谢无恙又有了崭新的认识。 怪不得,此人示弱扮惨驾轻就熟,原来是经年累月以色侍人,练出来的。 ……等等,不对啊? 他之前不是说过吗,宋洹没事就爱体罚他,吊城楼、跪城墙,变着花样折磨。就算那宋洹是个心理变态的老色胚,对待自己的脔宠,也不会如此残忍罢? 他那副样子……该不会是被宋洹给打的吧! 在大雪里罚跪三天三夜,能不面露潮红、步履发虚吗? 程安陷入沉思。 但当然了,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实话。毕竟这小子生得漂亮,唇红齿白,散发之后雌雄难辨,若是那宰相宋洹有些龙阳之好,对他产生非分之想,也并不是无稽之谈。 越想越真,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浮想联翩—— 程安啊程安,你真是八卦误事,眼下这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她用力地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赶出去。 正事要紧! 这样想着,她蹲下身来,将那半个虎首兵符摸出,在刀疤脸眼前晃了又晃。 “这东西哪儿来的?你知不知道,私藏虎符可是死罪,要诛九族的!” 程安现学现卖,故意将“诛九族”三个字咬得很重,就是为了吓唬他一下。 可哪知八卦时他侃侃而谈,一说正事,反倒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刀疤脸脖子一梗,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哟,还挺有骨气。” 程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吉,去找根长点的绳子来。” 阿吉有些雀跃:“程安姐,这是要上吊刑了?” “不,”程安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把他俩面对面、脸贴脸地捆在一起,扔到山里喂蚊子去罢。” “别别别!大侠饶命!” 刀疤脸两眼一闭,心一横,“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程安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妥协了?” 刀疤脸哭丧着脸:“你……你先把我搬远点!” 谢无恙:“……” “行吧。”程安应允。 阿吉揪住他的后领,像拖麻袋一样将他卡走。离了谢无恙几丈远,刀疤脸喘着粗气,老实交代道:“这兵符,是……是吴统领悄悄塞给我的,他说,只要还有半块虎符在,便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程安蹙眉,沉吟道:“所以你们今日摸进村子,是来找那另一半虎符的?” 刀疤脸摇摇头:“吴统领生前一直在找一件东西,他说,当年行军经过此地时,曾遇到一位游方道人。据那道人说,这座山里有个村子,村中藏着稀世至宝。 “前些日子,我们在山里迷了路,误打误撞瞧见炊烟,才发现这村子竟真的存在!” “稀世至宝?”程安对此非常感兴趣,“是什么宝贝?” “据说……是能起死回生之物!” 刀疤脸两眼放光,“统领说,只要拿到了它,就算是死人白骨,哪怕是头颅落地、身首异处,也能生魂归窍,重返人间!” “……” 程安眼角一抽。 这怎么越来越邪乎了?她是穿越了没错,可这不是修仙世界啊! 22. 挣扎 小陈姑娘睁圆了眼睛:“……你们这帮杀人越货的,还搞封建迷信?” “这怎么能叫封建迷信呢?!”刀疤脸不悦,“这叫天命造化!” 不仅眼角,程安的嘴角也开始抽搐。 起死回生……怎么听都和“天命”二字扯不上关系,倒像是走街串巷卖假药的骗人把戏。 “哼,你们这群乡野村妇懂什么?!我们吴统领一早便看出,宋洹那狗官居心叵测、狼子野心,需多加提防,因此苦苦寻访至宝,只求长生;谁成想,吴统领果真是被那狗官构陷暗算,就这样白白丢了一条命!” 刀疤脸越说越激愤,唾沫星子横飞,一张横脸涨成了猪肝色。 “怎料他手下这条疯狗好赖不分、胡乱咬人,不然,吴统领怎会死得这般冤屈?!” 提到疯狗,程安下意识向不远处的谢无恙看去,只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方才说他是宋洹脔宠的时候还要难看。 “怎的,骂你义父两句狗官,你还心疼上了?”程安伸腿过去,踹了他的腰子。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堵得慌,像是吞了两团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 谢无恙吃痛,咬牙偏过头去,不看她。 果真是心疼了? 程安叹为观止,口中啧啧。 这让她说什么好?此人真不愧为天选受虐狂,即便是被那宋洹当做脔宠,又打又罚,他竟还对那老贼这般死心塌地、至死不渝,此情可鉴,真是感天动地。 虽是如此,程安仍不禁开始思考,这刀疤脸口中的“起死回生之物”,究竟是什么?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玄而又玄的东西有天然的排斥,要是显灵闹鬼这种小事也就罢了,起死回生,未免也太离谱。 想了想,张口问道:“你可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子?是药草?是符纸?或是……仙丹?” 虽然深觉荒谬,仍然艰难地说出那最后二字。 “是——”见她像是有质疑的意思,刀疤脸下意识语气发冲,紧接着又立刻软了下来,“我也没见过,都是吴统领说的。” 程安有些无语:“你方才说,是吴统领在山里遇到一道人指点,那道人原话怎么说的,你总还记得吧?” “我哪儿记得清?”刀疤脸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反正吴统领说是起死回生,那就是起死回生!” “……” 程安拿他没办法,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 其实她方才听到“起死回生”四个字时,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她自然还记得,当初刚穿越的时候,他们这群人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顶替了村子里原有的人。 而这三十天的倒计时,不仅是白纸黑字写在众人的签证上,更以记忆碎片的形式,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大家眼前。 复仇倒计时…… 什么复仇签证、限时任务,说白了,不就是借尸还魂,替那些村民重活一遍吗? 莫非这村中所谓的“起死回生之物”,与他们的集体穿越有关? 程安一阵头皮发麻,转头看向徐知节:“许仵作,你觉得呢?” 徐知节沉吟片刻,长叹一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常识。古往今来打着长生、还魂旗号招摇撞骗的事,从来不少。” 他语气冷静,“何况,若世间真有此等神物,历代帝王早已掘地三尺,又岂会留到今日?” 程安蔫了:“也是。” 经他这一分析,程安觉得此事多半不可信,毕竟那道人说一句,吴统领理解一句,刀疤脸再复述一句,现在传到她耳朵里,都不知道是第几个版本了。 “告诉你们,最好马上把我放了!” 见众人沉默,刀疤脸以为他们怕了,开始扯着嗓子虚张声势,“我告诉你们,后山足足有五十多号带刀的弟兄,要是到了天黑我还没回去,他们肯定会屠村,让你们这帮泥腿子死无全尸!” 屠村? 这二字踩在众人的心坎上,一时间,惊呼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屠村?!该不会……” “他们真敢下死手?” “五十多号带刀的啊!我们、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总不能等他们踹开院门,刀架脖子上了再哭吧!” “说的没错。”徐知节眼神一凛,声音沉稳,“如今我们处于守势,入夜后怕是要陷入被动,会发生什么都未可知。绝不能将主动权交到敌人手上。” 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程安对徐知节生出几分好感,猛猛点头:“不如就陈他们还没摸透村子底细,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何?” “唔——唔唔——!” 还没等徐知节回答,草丛边突然传来一阵呜呜的闷喊声,像水牛在叫。 程安纳闷哪来的牛,回头看去,却发现谢无恙正侧身蜷在地上,口中的麻布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可双眼却在死死盯着她,眼神热切。 与她目光交汇,他眼睛倏地一亮,紧接着,被捆成粽子的身体像条案板上的鱼,疯狂扑腾起来。 “唔唔——唔!” 他要干什么? 程安走上前去:“你要说话?” 谢无恙猛猛点头。 “憋着!” 程安还在记仇,抱起胳膊,作势要走。 “——唔唔唔!!!” 谢无恙急了,身体疯狂地挣扎扭动,肩头在身下的碎石上摩擦,蹭得满地是血。 小陈姑娘看不过去,出声劝道:“程安姐,我看他眼冒金星、印堂发黑,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出人命?”眼镜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费心费力忙活这些天,不就是为了要他的人命嘛!” 这倒也是。 小陈姑娘缩了缩脖子:“可……这大敌当前,能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一听这话,谢无恙挣扎得更卖力了,喉中发出呜咽似的悲鸣。 程安觉得这不过是谢无恙的苦肉计,可眼看着他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也不得不考虑起这种死法的优美程度。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将他嘴里的麻布拽了出来。 “咳……咳咳!” 谢无恙骤然吸进一大口空气,呛进气道,咳得脸色发白。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程安阴恻恻道。 “你们需要我!” 终于重获言论自由,谢无恙喘着粗气,语气急切,连语速都变快了许多,“敌我实力悬殊,切不可强攻!现下唯一生机,是以我为人质做交换,反正他们都恨我,不会拒绝的。”他仰起头,由于双手被反绑,只能艰难地用腰腹力量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程安的脸,脖颈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血珠混着泥土,滚进衣领里。 “让我帮你……”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流浪狗乞食般的神色,“……好不好?” 程安犹豫了。她觉得此人并不可信,虽然这刀疤脸恨他恨得牙痒痒,可谁知道这是不是二人演的一出双簧,将他送入敌方阵营,岂不等于放虎归山? 太冒险了。 程安蹲下身,用柴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无恙喉结滚了又滚,目光热切:“你担心我会对你不利?” 那是自然,程安正要接话,忽然听见对面山坳人声鼎沸,接着,有火把接连亮起,脚步声杂乱,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程安瞬间警觉起来——前哨迟迟不归,大抵是已经引起对面怀疑了。 阿吉吓得脸都白了:“程安姐……他们、他们是不是打过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别慌,”程安试图安抚众人,“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底细,说不定只是虚张声势——” 咻——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戴着凌厉的风声,笃的钉在程安身旁的树干上。 那箭距离她的右耳仅有几寸远,箭尾仍在嗡嗡震颤。 程安脸色一白,耳中嗡鸣,满是箭头划破空气的锐响。 “快趴下!找掩体!”程安赶忙大叫道。 霎那间,徐知节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扑倒在地,顺势抬手攥住箭身,猛地将箭头拔下。 程安猝不及防,撞在徐知节怀中,迫不及待地问道:“写了什么?” 没错,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她仍注意到那箭头飞来之时,将一张破布钉入了树干。 徐知节面色铁青,将那布条从箭头上解下,交由她看。 程安迅速从地上爬起,展开布条,只见上面用碳灰写着几个大字: “交出我方弟兄,否则屠尽此村!” 程安心叫不妙,刚要吩咐众人后撤戒备,一抬头,却发现谢无恙不知何时、不知怎的,竟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脚并拢,像僵尸似的,一蹦一蹦向这边跳来! 她震惊了:他可是被五花大绑,双手双脚捆得死死的啊! 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 ——这么强的核心力量吗??? “……你!” 程安大惊失色,一个飞扑,“砰”的一声,将眼前这个跳跃的粽子结结实实撞在了树上。 谢无恙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见程安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绕到了他身后。 终于,她终于要将我放开了吗? 谢无恙心中雀跃,乖乖将背在身后的双手向前递了递,配合地挺起胸膛—— 嗯? 期待中的松弛感没有到来。 相反,他只感觉背后一紧,肩膀与树干之间的缝隙归零,后腰也紧紧抵住了坚硬的树皮。紧接着,一条麻绳顺着他的腰腹缠绕了一圈,又死死打了个结。 ……她,居然将他绑在了树上! “……” 谢无恙眼底的雀跃瞬间僵住,一种难以置信的情感,混杂着羞辱,从小腹处升腾而起。 23. 剖白 布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怎么办,真要打吗?” “我们、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恐慌开始在灌木从中蔓延,程安脸色很难看,她觉得,现在的局势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过去几天里,哪怕是面临三十天后的屠村预警,她始终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总觉得身处世外桃源,就连天天琢磨着怎么暗杀谢无恙,也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可如今两方对峙,敌人就近在眼前,弄不好是真要死人的。 一时间,她也感到十分茫然无措。 尤其是方才擦过她耳边的那一箭,更使她心中生出些畏惧与恐慌来——她生在现代、长在城市,哪里经历过这真刀真枪的阵仗? 可作为导游,她有义务将团友们毫发无损地带回家去。 程安感到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胸中不由一阵郁闷。 “程安姐,我们该怎么办?” 阿吉沮丧的声音传入耳中,程安回过神来,一咬牙一跺脚:“阿吉,你带大家撤回村里,通知留守的人锁好院门,不许擅自出门;眼镜儿,你去把村里所有能当武器的家伙什儿搜罗出来,挨个儿分发下去;小陈和迪奥姐,随我一起原地戒备,先拖住对面再说。” 都这个时候了,她不支棱起来,还有谁能控住场子呢? 遣散了众人,程安刚欲说些什么,忽然,一阵尖利的破风声呼啸而来。 ——咻! “徐仵作!!!” 树上的谢无恙突然失声嘶吼,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身上麻绳收紧,深深勒入皮肉之中。 徐知节反应极快,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将程安扑倒在地。 “砰!” 下一瞬,一支燃烧的火箭擦着她的发梢飞掠而过,钉入她身后的树干之中。 火星四溅,那棵大树竟轰的一声燃了起来,火舌顺着树皮迅速向上窜去,将周遭映得忽明忽暗。 热浪扑面而来,程安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可还没等她回过神,又是几道破风声接踵而至。 ——咻!咻!咻! 紧接着,她听到谢无恙闷哼一声。 “唔……” 程安猛地抬头,只见一支箭自后方射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臂;另一支箭则擦过他的肩头,衣袖瞬间燃起火光。 火焰沿着袖口迅速蔓延,眼见着,便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程安大惊,提起柴刀便冲了上去。 “小安!”徐知节厉声喝止,“太危险了!” 她却没有理会,三两步冲到近前,一刀割开捆住他的麻绳。 失去支撑,谢无恙整个人从树上栽了下来,重重地跌落在地,来不及喘息,便侧身翻滚两圈,将袖上火焰压灭在泥土之中。 接着,他用受伤的手臂撑住地面,低头握住箭尾,手上猛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箭杆应声而断,便随手将断箭扔在地上。 “……你没事吧?”程安惊魂未定,不等他回答,立刻转头扫向身后,“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小陈姑娘和迪奥女士蹲在一棵大树后,相互依偎着探出头来,齐声应道。 这才有空去管谢无恙,他正半跪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袖口被火箭射穿的地方仍有青烟升起,他方才断箭时动作利落,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也急促起来。 程安怔怔道:“现在怎么办?” …… 一行人踉踉跄跄撤回村里时,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后山火势顺着风飘进村子,点着了村口的草垛,火光映得半边天都通红。村民们拎着木桶来回跑,泼水声、喊叫声混作一团。 “都别慌!”程安把谢无恙往墙边一靠,震声道,“火势太猛,后山全是木材,救火是没用的!”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她。 “只要这火进不了村子,总有烧完的时候。快!把村子周围干草和木柴全部清掉,让出一条隔离带来!” 村民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有人抱着草垛向池塘边跑,有人抡起镰刀除草,一时间忙成一团。 不消片刻,村口已被清出一片空地,火舌顺着山风舔到村边,却再难寸进。 程安这才松了口气,只觉身体像是灌了铅般沉重,转头看向墙边的人。 谢无恙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头靠在土坯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旧伤添新伤,现下他简直浑身都是伤,看上去可怜极了。 程安踢了踢他的大腿:“起来,别死在这儿。” 她本以为他会强撑着反驳一番,与她顶嘴,可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竟没有任何回应,双手攥紧,指节泛白,身体不住地抖。 她想起那时灶房失火,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与此刻如出一辙。 程安一怔:“你怕火?” 从前他与这帮溃军交过手,这怕火的毛病,难不成,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 她蹲下身,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柴刀往他面前一砍,发出一声闷响。 谢无恙被这声响惊得回了神,目光落在柴刀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她正低头检查他左臂的箭伤,眉头紧蹙。 “……那虎符,还在你手中?”他忽而开口,声音沙哑。 “是。”程安点点头,“怎么?” “当年我奉命围剿这伙叛军,就是为了这半块虎符。” 谢无恙轻笑一声,脸色却比哭还难看,“吴统领私藏了前朝虎符,妄图调动旧部,与义父作对。” “义父命我剿寇,明面是平叛,实则是为了寻这虎符下落,维护朝廷安稳。我拼尽全力,却只寻到虎尾,为此……义父很不高兴。” 想也知道,一定又被罚得很惨罢。 程安从怀中摸出那虎首,在他眼前一晃:“你想要?” “……”谢无恙抬眼看去,目光在虎符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开,“反正你也不会给我。” 算他识相。 料他也没力气伸手来夺,程安将虎符攥进手心,忽而眯起眼来:“谢无恙,你既是宋洹的面首,为何他对你下手如此狠毒?” 若是对义子严加苛求、望子成龙,还算是有情可原;可对待枕边人,总不至于又打又骂吧? 那不成畜生了吗? 自知此事说不清楚,有口难言,谢无恙下颌一绷,不说话了。 “果真如此?”程安将这当作默认,有些惊讶道,“你这又要替他卖命,又要出卖色相,真是……” 古代社会真是吃人啊。 程安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谢无恙。”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脸上带了些意外和慌乱:“嗯?” “你一听有人带刀摸进后山,蠢蠢欲动,便知来人就是这伙溃军。” 她收起调侃语气,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你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对吗?” 谢无恙身体一僵。 程安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找到兵符并非偶然,而所谓起死回生之物,你也早有耳闻,对吗?” 谢无恙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垂下眼,不再看她:“……我真的不清楚。” 不清楚? 事到如今还在装糊涂,未免太过可笑。 程安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来。 “你口中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谢无恙的下颌绷得愈紧,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没能吐出半句辩解。他沉默地垂着眼,脸色愈发苍白。 “谢无恙,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程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中透着一丝凉意。 见他久久不语,她长叹一口气,最终也只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也是,你不过是当朝宰相的一条狗、一介脔宠而已,能指望你有几分真心?” 说罢,她断然转身,大步离去。 …… 程安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爆炸,她踩着土墙的豁口攀上房檐,望着后山连绵的火光,胸中憋闷得紧,像堵了一团棉花。 风卷着火星从山那头吹来,空气有些发烫。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身侧传来细微的瓦片响动。 徐知节拎着个水囊翻身上来,脚步声放得很轻。 “还在想后山的事?” 程安闷闷地嗯了一声,膝盖抵住下巴,没有抬头。 徐知节将水递过去,坐在她身边。 “你今天是怎么了?心神不定?” 程安没有接,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病。” 徐知节有些意外:“何出此言?” 程安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明知道一个人不是好东西,却还是会……担心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徐知节轻笑一声,“你是在说,谢将军?” “嗯。”程安说,“我明知道他是未来的屠村凶手,明知道他满口谎话、居心叵测,可看到他受伤,想到他可能会就这样死掉,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她看向徐知节:“徐法医,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徐知节笑了,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 “人在长期的高压环境下,会对频繁接触的对象产生特殊情绪,这并不奇怪。你这些天睁眼闭眼,想的全都是怎么杀他、怎么防着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出现情绪偏移,本就是人之常情。” 程安怔住:“是这样吗?” 徐知节点点头:“情绪并不代表立场,你担心他受伤,也并不意味着你赞同他屠村。” “也是哦。” 程安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我有点喜欢上他了。” “是吗?”徐知节看向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水囊粗糙的表皮,目光一时变得晦暗。 “嗯。”程安坦然,“虽然他疑似骗子、屠村凶手,疑似被当朝宰相包养,疑似……受虐狂,但我总觉得,不该只是传言里的那个样子。” “现在想想,应该也不算是喜欢吧。只是处于这种环境下,吊桥效应罢了。” 徐知节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只陪她一同看向远处的火光。 山脚下偶尔传来几声哨兵的梆子声,晚风卷着草木的焦味吹过来,二人并肩坐着,难得有片刻安宁。 “程安姐!” 忽然有人自房檐下叫她。 程安低头看去,是小陈姑娘,急得满头大汗:“程安姐,不好了!” 程安心头一紧:“怎么了?那伙溃军打进来了?!” ——这么快?! “不是……是谢将军!”小陈姑娘面露难色,“他……” “他死了?”程安脱口而出。 毕竟谢无恙伤得这么重,流了那么多血,还没人给他包扎,死了……也是正常的罢。 可不知为何,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仍是一颤。 “不是……是失踪了!”小陈姑娘急得直跺脚,“方才我见他萎靡不振,像是要死了,便想着给他送点金疮药,可谁成想,等我再过去时,那墙边只剩一滩血迹,顺着土路,一直延伸到后山的方向去了!” 24. 生死未卜 谢无恙……失踪了? 这个消息仿佛奔涌的洪水,从程安心底悄然涌出,愈积愈多,直到砰的一声,大坝崩裂,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带我去看看。” 村口的墙根下,一大滩血迹已经洇入泥土,甚是扎眼。 半个时辰前,程安亲手将谢无恙扔在这里,而现在,这墙根阴影中,哪里还有他的半点踪迹?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就这样丢了? 程安顺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去,只见一道手掌宽的血痕,一路蜿蜒着穿过晒谷场,绕过村口的老槐树,往河滩方向延伸而去。 将他从后山带回来的时候,他新伤旧伤、浑身都是伤,步伐虚弱得站都站不稳,沉甸甸地靠在她肩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就这样吃力地将他搀扶回来。 她不信,他伤成这样,竟还能自己跑去后山敌营? 莫不是被人掳走的? 程安心中咯噔一声,一时间心绪大乱。 此人伤得如此之重,又被那些溃军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若真是被他们掳了去,怕是活不了了。 “程安姐,怎么办?”小陈姑娘语气焦急,“先前他就说过想要做人质,来换村子安宁,该不会他真的一个人跑去后山,和那些溃军交涉去了吧?” 程安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毕竟他早就知道,这些溃军此行为何而来。 “若真是被人掳走,或是主动涉险……” 话已至此,她却不知为何,心中一阵一阵的焦躁不安,比带团时清点人数、却发现少了一个游客时还要心慌。 “我去河边看看。” 说罢便拎起柴刀,大步流星地朝着血痕行进的方向迈去。 她不愿让自己后悔。若是被他骗了,寻到他与溃军饮酒作乐、庆功谈笑,一刀砍了便是;可若真是误会了他,去得太晚,只寻到一具尸体,她该怎么向村中众人交代? 眼下事态急转直下,她终于意识到,谢无恙,或许不是目标,而是答案。 “找他做什么?最好是被那些溃军大卸八块,我们便不用再绞尽脑汁暗杀他了!” 见她越走越远,大周抡起铁锹,在她身后抗议道。 “真的是这样吗?”程安猛地回头,目光如同利刃,“杀人要是有用,我们早就该回家了,不是吗?” 说罢,她语气沉了下来:“这么说吧——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导致了我们几十人同时穿越;可无论背后有什么用意,费尽心思让我们来到这个时空,其目的,一定不会是杀一个人这么简单。” 徐知节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程安点头:“恐怕是这样。” 之前的七天里,他们不过生活在世外桃源,以暗杀谢无恙为乐,根本不知道村子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如今,时空开始在众人眼前铺陈,才让她终于窥到了这个古代世界的一隅。 三十天后的屠村不假,大家签证上的复仇任务也不假,可完成复仇、阻止屠村的方法,真的是杀掉谢无恙吗? 用眼镜宅男的逻辑去思考,如果这真的是个游戏,最终的通关任务,会有这么简单吗? 直到方才,那刀疤脸提及村中所谓“起死回生之物”,她才意识到,或许事情要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屠村凶手固然重要,可目的呢? 这村子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谢无恙率一支铁骑,将村中男女老少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谢无恙背后的势力,又有什么考量呢? 这些,统统都还没有答案。程安开始觉得,仅仅只是杀掉屠村的凶手谢无恙,看似是复了仇,但恐怕并没有成功破局,甚至可能会掉入下一个循环。 用游戏来解释,就是打出了假结局。 更何况,谢无恙……他也杀不掉啊! “或许揭开屠村背后的真相,才是我们此次复仇真正的目的。” 思忖片刻,程安这样说道。 “这么说来,打出真结局的唯一切入点,就是……谢将军?” 眼镜宅男深谙其道,第一个理解了程安的意思,“否则,为什么一开局,就将他空投到游戏世界当中?我都说了,他就是我们进游戏后遇到的第一个NPC!” 这还是程安第一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是的,谢无恙这个人,恐怕就是揭开屠村真相的唯一钥匙。” “……”这番推理,让阿吉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一股寒气顺着脊背攀了上来,“可是,谢将军现在已经失踪,生死未卜,万一……” “……”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意识到,他们当下面临的是怎样一种绝望的情境。 一时间,就连地上的血迹都变得更加刺眼了些。 程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焦躁,目光扫过众人:“谁与我同去?” …… 亏了先前挖出的防火带,后山的大火没有烧到村头竹林,只在林边燎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林间静得吓人,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不时传来几声鸟啼,听得人心头发紧。 都说竹子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有一颗竹笋扎了根,无论地上地下,刻间就是连片的竹海。程安以往还觉得这话夸张,可真钻进来才知道,密匝匝的竹影遮得天光都漏不下来,竹枝纠缠在一起,要找一个人,真如同大海捞针。 血迹在进入竹林后变得断断续续,焦黑的枯枝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极大地增加了搜寻的难度。 越往林子里去,血迹就越稀疏,但每隔数十米,就会在某棵树下发现一小滩暗红,像是走上几步便支撑不住,需要停下来歇上一歇。 这个出血量……就算是找到了人,还能活着吗? 程安不禁攥紧柴刀,指尖泛白。 走出许久,还是没有谢无恙半点踪影,众人的脚步越来越沉,就连阿吉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小陈姑娘更是蔫蔫的,没有一丝活力。 程安咬了咬牙,脚下不停,手起刀落,继续劈竹开路。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走在最前面的徐知节突然顿住脚步,瞳孔骤缩:“小安,你看!” 程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只见半遮半挡的竹枝深处,一棵粗壮的竹干上,竟倒挂着一具溃军的尸体。 那人双眼暴突,死状凄惨,鲜血正顺着他的头顶,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嗒声。 程安心中一滞,刚要上前,却被徐知节一把拦下:“别过去!” 也对,他是法医,这种情况,还是听他的。程安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她也并不是十分想去看那具尸体。 喉咙阵阵发紧,程安低声道:“是谢无恙干的?” “不好说。”徐知节蹙眉,目光扫过地面凌乱的脚印,“但看伤口,像是他的手笔。”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寒而栗。 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斗。 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现代人,哪里见过这开膛破肚的凶案现场?一时间,各个吓得面色惨白,弯腰干呕起来。 程安心中却不由疑虑:他们一路追踪血迹而来,可这血,究竟是谢无恙留下的,还是这溃军的? 没时间细想,来都来了。 顺着拨开的小路向里走,没走几步,一股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溃军打扮的尸体,个个死状惨烈,要害处是深可见骨的砍伤,显然是一击毙命。 地上的落叶被踩得凌乱,周遭没有大范围缠斗的痕迹,看得出是伏击——他应该是藏在暗处,出手又快又狠,以一敌三还能占尽上风。 可代价也显而易见:尸体旁的血迹浓得发黑,顺着地势往山坳的方向流去,拖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程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都是谢无恙干的? 他这是……一路杀到了溃军的据点? 程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哪怕谢无恙是战神中的战神,毕竟也带着重伤,这些溃军死得如此之惨,他的情况,恐怕也不会好上太多。 沿着血迹继续向山坳走,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心脏砰砰直跳,撞得胸腔都在发疼。 转过一处山梁,程安猛地停住了脚步,惊恐地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只见前方竹林豁然开朗,空地上,摊着一座被劈成两半的营帐,篝火还在燃着,四周横七竖八散落十几具溃军的尸体,触目惊心。 一片狼藉中,谢无恙正靠坐在固定营帐的木桩旁,头歪向一侧,双目紧闭,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身下积了小小的一汪。 他的右手还握着斧柄,斧尖深深地刺入泥土。 程安几乎是踉跄遮冲了过去,蹲下身时,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碎石之上。 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有些慌了,仔细去看,却见他半边身子都浸在血水中,玄衣被利刃划得破损不堪,露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血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分不出哪一处才是致命伤。 “谢无恙。”她轻轻喊他,手已伸了出去,却不知道该触碰哪里。 “……小安。” 身后,徐知节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他的失血量,这荒山野岭的,没有药材,恐怕是……” 他的声音中带了些惋惜。 ……不会吧? 他就这么……就要死了? 程安怔怔地看着谢无恙毫无血色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憋闷得发疼。 此刻,她只想仰天长叹。 ——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绞尽脑汁想杀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杀不死;而真正需要他活着的时候,他却真的要死了? 这是上天在跟她开玩笑吗?! 25. 他真死了 他什么时候会死呢? 程安心中思绪乱成一团,只能呆呆望着谢无恙起伏微弱的胸口,一时有些出神。 他看上去已经不太行了,有出气儿没进气儿,腹部一道刀伤虽然被胡乱包扎过,但血还是顺着布缝往外渗,在身下洇出好大一片。 她从前没有见过濒死的人,不知道原来死亡竟是这副模样。 若他死了,大家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雨后春笋般压也压不住。 诚然,屠村的人是没了,可外部的威胁还在,难不成要坐等三十天后,赌一赌到底能否回家? 若是赌输了,该不会……永远被困在这个时空吧? 程安感到一阵害怕,心也如绑上秤砣一般坠了下去。 她不想永远留在古代,虽说不用再上那天杀的班,但这鬼地方没有wifi,更没有快递和外卖,不宜久留。 这里,毕竟不是家。 可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有用,天要下雨,人要长辞,这是自然规律,急不得,也违抗不得。 程安耐下性子,索性盘腿坐在地上,等着他慢慢死去。 谢无恙缓缓睁开眼。 模糊间,眼前是她的模样,眼眸低垂,怔怔地望着他的下腹,眼神中没有半点悲伤之情,反倒是一脸若有所思。 她在想什么? “全部……杀掉……” 谢无恙口中呢喃,一张嘴,唇角便溢出鲜红的血,滴在程安的手背上,啪嗒啪嗒,“就可以了……吗?” “什么?”程安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话,一时愣住。 全部杀掉? 他刚刚是说全部杀掉吧? ——杀谁? “我和他们……不是……”谢无恙艰难地吐着字,每说一句,唇边都涌出血来,“我没有……骗你。” 程安看不下去,捂住他的嘴:“你快别说话了。” 寥寥几句,断断续续,她已然迅速捕捉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生我的气了。”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声音闷闷的,极力睁着眼睛,像要将她所有的表情都尽数收入眼底。 “我不是……狗……” “啊?”程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澄清自己的物种。 “我不是义父的狗。” 他攒了些力气,将胸中的话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 程安噎住,原来他孤身一人冲入敌营,是因为她那句脱口而出的气话? “就为了证明这件事,你一个人跑去送死?”她有些难以置信,“……你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我……”谢无恙气若游丝,“不想你……讨厌我。” 说完这句话,他顿时蔫了,整个人都瘫软下去,阔斧也终于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程安气急,双手用力一抓,薅起他的领口。 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把命都丢了,至于吗? 谢无恙痛得直喘,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在她的手中轻轻摇曳。 “程安姐,”阿吉于心不忍,“他都这样了,就别打骂他了吧。” 谁都能看出,谢无恙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若再这样粗暴对待,消耗心力,生命流逝得恐怕还要更加快。 “……”说的也是,程安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遂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等一下,你先别死啊!” 谁料巴掌刚刚挨到他的脸,谢无恙突然呜地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双手脱力般垂下,眼睛一闭,脑袋一偏,不动了。 完了完了,他……他真死了! ——还是被她给一巴掌拍死的! 程安犹如晴天霹雳,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倒霉了! 为什么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留下一肚子谜团之后死了?! 又是为什么,先前大家都铆着劲盼望着他死,却总是莫名其妙被她搅黄;而现在,众人好不容易将回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结果亲手将他送走的,居然就是她本人?!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在与她作对!!! 一时间,委屈、荒诞与不甘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程安张了张嘴,半天都没吐出半个字来。 ……再说了,她这一巴掌也没用力啊,他都伤成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如此虐待他?是,此人受虐成性不假,可她却实在没有这种癖好啊! “……” 谢无恙死得透透的。 一时间,众人皆是鸦雀无声,林间不时传来一声鸟鸣,仿佛在嘲笑她的倒霉。 许久,迪奥女士走上前来,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重:“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证明自己不是内鬼,可也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程安姐。”阿吉面露难色,“不过,既然谢将军总想死于你之手,现下能如了他的愿,也是好的。” “我……”程安喉咙发干,也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事已至此……便风光大办吧。” 谢无恙好歹是个将军,死了也不能怠慢,万一宋洹来了,管她要人,也好带他去坟边哭上一哭,也算是有个交代。 说办就办,阿吉将谢无恙装在了麻袋里,由程安亲自扛在肩头,驮回村子。 一路上,众人皆是垂头丧气、士气低迷,全然不复当时兴致勃勃暗杀他时的兴奋与雀跃。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无恙死后,自己居然会是这种心情。 真是讽刺。 就这样扛着谢无恙往回走,程安的肩膀被他的骨头硌得发疼。从前做梦都盼着他死,如今真的死了,她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刚到村口,迎面看见两个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朝着村子走来。 二人也看到了他们,目光相汇,大家先是一愣,接着,徐知节试探着叫道:“赵大夫?” 下一秒,双方同时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你们还活着?!” 还记得穿越那天,飞机失事后,阿吉在清点人数时,发现有几人失踪,其中就包括机长、乘务长,还有眼前这二人。 徐知节口中的赵大夫,是个退休的妇产科医生,也是程安的团员,和李叔一样,都是退休后儿女给报的旅行团。 而她身边那人,程安并不认识,是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小伙儿。 程安瞪大了眼睛,既震惊又欣喜:“这些天里,你们究竟去了哪儿?” 小伙儿也很高兴:“别提了!那天飞机迫降,一落地,我们居然到了一帮兵痞的营帐里!” 说到这儿,他脸上仍带着后怕,“赵大夫的原身是个接生婆,我是她的学徒,谁成想,却被那些兵痞掳了去,给个头目的小老婆接生。 “可接生完了他们还不放人,一路上把我们当随军大夫使唤,到了这村子附近,那帮兵痞不知和谁打了起来,我们这才趁乱逃了出来。” 兵痞?难不成,就是村外那伙溃军? 程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将心中不安暂且压了下去:“逃出来就好!回到村子,和大家汇合,你们也就安全了。” 赵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中年女性,精神矍砾,话并不多,目光扫过程安,眉头微微一动,忽然问道:“这山上,怎么突然燃起了大火?” 程安苦着脸:“这事吧……一言难尽。” 也不多问,小伙儿指了指她肩上扛着的大麻袋,疑惑道:“这是什么?” 被戳中伤心处,程安心生悲凉,将麻袋大剌剌往地上一扔:“是我们……同伴的尸体,他保卫村子有功,运回来风光大办。” 说着,便敞开袋口,露出一张苍白的帅脸。 赵大夫闻言,蹲在谢无恙的尸体跟前,扒开他的眼皮,很快便下了定论:“尸体?人还没断气呢。” 地上,谢无恙的胸膛忽然一起一伏,发出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谢谢。” “哎……?” 程安石化。 尸、尸体复活了! 赵大夫对地上的抗议声置若罔闻,伸手探脉:“只是失血过多,休克了,八成还有得救。” 这位是真正 的医生,穿越前任职于某三甲医院妇产科,她的意见,应该是有参考价值的罢。 “你们方才说这是尸体,”赵大夫环顾四周,眉头皱起,“是谁下的结论?” 众人齐刷刷看向程安。 程安面不改色:“他方才看起来,确实是死了。” 赵大夫沉默许久:“以后不要再下结论了。” 行……行吧,程安虚心接受。 …… 谢无恙伤得又多又重,左一道右一道的,直到天色擦黑,赵大夫才缝合完所有伤口,端着一盆血水踱步出来。 “外伤都处理好了,好在没有伤及肺腑,但这地方没有抗生素,接下肯定会出现高热,能不能扛过去,还需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便拂袖而去。 程安觉得此人性格古怪疏离,腹诽几句,便匆匆进屋察看。 谢无恙正闭目睡着,看起来十分安详。 程安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入眼便是他颈侧被眼镜宅男砍的那一刀,现下已经缝好,针脚细密规整。 不愧是三甲医院的大夫,技术就是好,哪怕是用古代纳鞋底的缝衣针,也能缝合得如此漂亮,比之前徐知节缝的美观多了。 程安很满意。 徐知节那粗野的缝线,若是在衣服遮住的地方还则罢了,可之前像只大蜈蚣一般趴在谢无恙脖颈处,衬着他那张不要命的帅脸,简直难看极了。 就这样,手指鬼使神差般,搭在了谢无恙的被角。 反正他还没醒……看一眼他的伤势如何,也没什么的吧? 就看一眼,她保证,绝不多看。 这样想着,程安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掀开他的被子。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赤裸的上半身。由于医疗需要,他身上未着一物,叫程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裸露的皮肤之上,新伤压着旧伤,鞭痕、刀伤、箭伤、烧伤……可谓是一应俱全。 程安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么多伤? 看来,宋洹是真的没少罚他,无论朝堂还是床笫。或许做权臣的身侧脔宠,也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新的伤痕都被悉心处理过,虽然触目惊心,但胜在规整。 程安对赵大夫生出几分好感来。 被单之下,谢无恙的身形匀称,浑身上下覆着一层紧实的肌肉,胸口处横亘一道刀伤,很深,但好在他有明显的胸肌,容错率比较高。 程安的指尖缓缓靠近,避开伤处,用力地戳了一戳。 是软的? 这倒令她没想到。 不得不说,手感还不错,紧实中带着些弹性,像是那种非常难用的劣质橡皮擦。 嗯……身材还挺好的嘛。 程安撇了撇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 好啊,有腹肌,还是八块! 这小子应该经常锻炼罢,身体这么好,怪不得能一路直捣黄龙,杀入溃军营帐。 “有这么好看吗?” 正看得入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 程安一个激灵,慌忙收回目光,手中被角猛地一掀,啪的一声,狠狠盖回榻中之人身上。 她力气很大,被子仿佛铁饼一般,拍在伤口上,谢无恙痛得脸都白了,气息飘忽:“你为何……要戳我的胸?” 原来那时他便醒了,程安心虚至极,反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正色道:“对不起啊,把你戳醒了。” “……”她倒是坦诚,谢无恙被噎得轻咳起来,“咳咳……你……” 咳嗽让他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因极度虚弱而微微喘息着,竟显出些别样的破碎感。 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之前扛他回村时肩上的重量,程安忽然头脑一热,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谢无恙,我与宋洹相比,谁的体力更加好些?” “………………” 谢无恙只觉一股鲜血堵在胸口,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接去享那极乐之福。 “我与义父……”眼前黑了又黑,他牙关紧咬,“不是……那种关系。” 26. 隐情 从没想过要在她面前解释这件事,谢无恙的耳根一红到底,顷刻间便卷上了脸颊。 “不是?”程安惊讶,“可为何你每次从宋洹府中出来,总是脚步虚浮、面色潮红?” 刀疤脸那句话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每每想起,总叫她浮想联翩。 谢无恙咬紧了后槽牙,别过脸去:“若是让你在城楼上跪个几天,不许吃饭饮水,你也会如此。” 那就有些片面了,若是让她在城楼上跪个几天,不许吃饭饮水,她可能会直接去世。 可是谢无恙体格清奇,怎会因为区区几天不吃饭,就虚成这样?这不合理。 程安半信半疑:“真的只是这样?可他们都说……” 话说到一半,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立刻闭了嘴。 好吧,好像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唯一的人证就是刀疤脸,可此人被他们五花大绑丢在后山草丛中,如今大火烧了一半的山,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义父从未……触碰过我的身体,反倒是你……” 目光扫过她的手指,谢无恙的脸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噎住,不说话了。 眼见着谢无恙的脸越来越红,程安心中警铃大作:“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发烧了!” 说着,便要抬手去探他的温度。 “……” 谢无恙觉得嘴长在他脸上,还不如卖掉换钱算了。 眼见那只罪恶的手伸了过来,他瞳孔微缩,猛地偏过头去。 可他实在虚弱,这一下躲闪不及,程安的手背刚好擦过他的耳廓。 好烫! “坏了坏了,这可坏了!”程安心中焦急,“若是发烧,就说明伤口感染,你又要被挖肉了!” 上次剜肉剔骨时他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时还只肩头一处伤,就要了他半条命,现下他身上可谓是伤痕累累,若再来这一出,怕不是要原地咽气。 想到这儿,她干脆双手齐上,一把揽过他的脸颊,手心强行拂上他的额头。 触及之处,却是一片冰凉:“你这也……不发热啊?” 指腹触感轻柔,力道却不容抗拒。谢无恙身体一滞,偏过头去,用枕头遮住脸:“不要碰我。” “谁稀罕碰你!”程安有些不爽,立刻抽手回来。 她是真情实意在为他担心,可他却好心当做驴肝肺,毫不领情! 她从未见过如此知恩不图报之人。 此话一出,果然起了反效果,谢无恙又将枕头拉高了些,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枕头盖住了他大半张脸,程安看不见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脸色还红不红,就连他的一双眼睛都看不见了。 不知怎的,这使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心口没来由地发堵。 “你憋死自己罢!” 说罢,程安一掌拍在榻边矮几,忿忿而去。 …… 出了门,山风一吹,程安脸上的热意反而先散了。 失踪的村民终于回归,她觉得有必要找赵医生二人聊聊。 村中空房不多,赵医生被安置在程安院中的厢房,那学徒则与阿吉挤在另一间厢房。 阿吉的原身是个乞丐,本应天地为席,可阿吉怎么可能愿意流浪?于是死皮赖脸,非要和程安住在一起,美其名曰说是“有安全感”。 程安拗不过,也不能真让他风餐露宿,就安排他住在自己院中。 也是,他性别男,取向男,和村中的谁住一间房,似乎都不合适。 而如今,那学徒小伙儿生得眉清目秀,和阿吉同床共枕……怕是要倒霉了。 程安站在院门口,想了想,奔向西侧的厢房。踏过阿吉的东厢房时,似乎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打铁。 几句零碎的对话飘入耳中。 “哎哎哎,轻点!力道太大了!” “我……我没掌控好……” “不是这样弄的!握住这里!” “阿吉哥,它太烫了……” “你怎么这么笨!” ……??? 程安嘴角一抽。 阿吉啊阿吉,你看看你,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在对那良家少男做些什么呀! 她心中一阵恶寒,不敢再多做揣测,匆匆逃向西厢房。 推门进屋,却不见人影,程安探头探脑地向屋内望去:“赵大夫?” 咦?人呢? 穿过前堂绕过回廊,才发现赵大夫正在后院的石桌旁忙碌。桌上摆着几个捣药的石臼,她动作利落,将臼中草药碾碎。 小小的后院热闹非常,几乎大半个村的人都聚在这里,乌泱泱挤在一起,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撸着袖子挽着裤腿,正排着队等着赵大夫帮忙诊治。 的确,这些天来劳作、御敌,村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擦伤和淤青。 程安惊叹于这万人空巷的盛况。眼下的画面竟出奇的和谐,赵大夫神情淡然,气质沉稳,丝毫不受周遭喧闹影响,手中石臼起落飞快,草药很快被碾成细腻的青绿色药泥。 “你也来做spa?”赵大夫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将一坨绿油油的泥状物“啪”地拍在眼镜儿的胳膊上。 “嘶——疼疼疼!”眼镜儿龇牙咧嘴,痛得原地跳脚。 “疼?你再不来,怕是连伤口在哪儿都找不到了。”赵大夫冷冷道。 S……spa? 程安满头问号。 像是看出了她的震惊,赵大夫瞥了她一眼:“你的手还在流血,要不要一并处理?” 程安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虎口处一阵刺痛。这些日子忙忙碌碌,身上刮出无数细小伤口,虎口更是不知何时裂开一道血口,可之前一直精神紧绷,压根无暇顾及这些细碎伤痛。 此刻松懈下来,痛感才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那……那就劳烦大夫了。”程安乖乖伸出手去。 敷药包扎的间隙,程安不由得默默打量起赵大夫来。 最开始听她讲话,一口文邹邹的夹文言,程安还有些许不适应;可仔细想想,她一个现代医生,被掳进粗野的溃军营帐中,与一群茹毛饮血的古人生活许久,日夜相处,为了保命,自然耳濡目染,学会了些古代人的言行做派。 不像他们村的塑料村民,仿佛一群现代人组团在玩cospy,说是穿越,可从头到尾,偌大的村落里,真正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只有一个谢无恙而已。 程安觉得庆幸,若不是大家一同穿越,只扔她一人在这蛮荒时代,恐怕根本撑不到现在。 趁着敷药的功夫,程安压低声音,开口问道:“赵大夫,你的签证,还在身上吗?” 赵大夫指尖微滞,抬眸看向她:“你是说,复仇?” 程安眼睛一亮,心头震动:“你也看到了那些记忆残像?——也有三十天的倒计时吗?!” 原来穿越后离散的众人,宿命从未有 所不同。 “三十日转瞬即逝,容不得侥幸。”赵大夫语气淡淡的,将药泥覆在她的虎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同一趟航班的旅客,同样是穿越,同样背负复仇时限,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二人,与你们落到了不同地方?” “……你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程安眉头锁起,心头疑云翻涌。 自从与这二人重逢以来,这个问题便萦绕心头,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赵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将布条在她手腕系紧:“你如今,算是村里主事之人?” 程安挠挠鼻尖,略显窘迫:“算……算是吧。” “今日我救的那人,是姓谢,名无恙吧?” 程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她就在心中暗骂自己笨——赵医生与那伙儿溃军共同生活了七八日,自然是听了不少揶揄辱骂谢无恙的话。 “你对他这个人,了解多少?”赵大夫没搭她的茬,沉声问道。 “我……”程安一时卡了壳,“也不算多,只知道他是古代的将军,如今落难在此,休息养伤。” 赵大夫沉默片刻:“你们这几天,可曾出过村子?” 程安摇了摇头,这些天光是忙着暗杀谢无恙,紧接着又应付溃军,还没有向外探索。 “难怪。”赵大夫微微颔首,“我在溃军营中时,曾听他们议论,说这方圆百里内,像你们这样的村子还有好几个,有的被山匪洗劫一空,有的被乱军踏平,只有你们这里,至今还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山影。 “乱世之中,群雄割据,各为其主。当朝宰相虽权倾朝野,却也不是只手遮天。北边有藩王虎视眈眈,南边有流寇趁乱坐大,地方军阀各自为战,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便是一纸空文。这世道……怕是不太平,你们窝藏叛军贼寇,也要多加小心些。” 窝藏叛军?程安心中一紧。 话是没错,可谢无恙是被冤枉的,这谣言竟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到这偏僻的小山村了吗? “那些溃军都在说,谢无恙起兵谋反,如今已不再是将军。”赵大夫神色凝重,“大家一同穿越而来,有情分在,我不愿你们惹上是非。” 程安脑中一团乱麻,赵大夫也不再多言。又交代了几句村里的情况,让二人安心住着,有任何需求都找阿吉,程安这才起身离开。 出了门,她又绕去村口查了岗,跟守夜的村民叮嘱了几句,例如夜里要留心后山的动静云云,就这样折腾到月上中天,才拖着腿往自己屋里走去。 累是真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一会儿冒出那几个溃军的死状,一会儿又闪过谢无恙通红的耳根和满身的伤。 此人真是阴魂不散! 她甩了甩头,推门进屋,伸手去摸火折子点灯。 火苗亮起的瞬间,程安的目光扫过前厅的茶桌,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小篮野蘑菇,是灰色的,手掌大小,大约有七八棵,看起来人畜无害。 蘑菇……? 程安心生疑惑,凑上前去看。 只见那些蘑菇们娇艳欲滴,菌杆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山里采回来的。 蘑菇整整齐齐地摆在藤编的小篮子里,旁边压着半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大大的箭头,直直指向那些小伞帽。 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有毒!!! 27. 误会 三个巨大的、实心的感叹号。 ……? 程安却是满头问号,瞪着那张草纸,大脑彻底宕机。 不是……这算什么? 这就好比,有人半夜翻墙潜入你家,不偷钱不劫色,只为了在你床头放一把刀,还贴心地留个字条写着:小心有刀!!! 这到底是谁干的?! 程安两眼一黑,只觉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自从上次被自己磨的毒蘑菇粉熏倒后,她已经对蘑菇这种生物产生了心理阴影,只要看到这种肉嘟嘟的伞状物,就觉得眼前有小人儿跳舞,身姿无比曼妙。 她速速后退,离了那毒蘑菇足足八丈远。 ——可话又说回来,哪里来的毒蘑菇呢? 她不是没见过往人家里送礼的,送鸡、送鱼、送鸡蛋、送山货,这她都能理解, 可半夜往别人屋里送一篮毒蘑菇,还特意写上“有毒”,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她对人类思维的认知。 送她一篮子毒蘑菇,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是哪个村民偷偷放在她桌上的?毕竟这字是简体,总不可能是谢无恙自己放的吧。 他们还在想着暗杀谢无恙? 程安心中咯噔一声,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眼镜宅男,可转念一想,眼镜宅男虽然莽撞,但做事一向大张旗鼓,即便是要杀,也不会采用送毒蘑菇这种委婉又文艺的方式。 程安之前研究过犯罪心理学,听过下毒杀人的多半是女性,于是又怀疑起小陈姑娘来。 自从穿越以来,小陈姑娘就整天泡在后山,研究各种中草药。可她胆小如鼠,连村里杀只鸡都要超度一番,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何况,有太奶的遗愿,她也不可能用毒蘑菇杀人。 难道是迪奥女士? 可她性子爽利,要杀谁从不会藏着掖着,直接抄起家伙就上了,怎么会暗戳戳地打这种哑谜? 再说了,她们都与程安私交甚好,不会暗中作对。 如今全村人都知道谢无恙是破局的关键,谁会在这个时候阳奉阴违,做出破坏大局的事? 程安若有所思。 ——难不成,是哪个村民看到她之前被毒蘑菇粉偷袭,专程过来嘲讽她的?! 大胆! 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噔地跑去西厢房,抬手便是急促的敲门。 “阿吉,阿吉!开门!”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只听见屋里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了一条细缝,阿吉顶着一头乱发,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珠:“程、程安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程安眼尖,一眼就看出他衣冠不整,手中还在匆忙整理着身上的衣物:“咦?怎么,不让我进去?” 说着,就要侧身往屋里挤。 “哎哎哎——”阿吉死死抵住门板,手足无措,“不方便,不方便!” “你屋里我又不是没来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程安疑惑,忽然又想起白天路过时听到的动静,恍然大悟,“哦!你小子,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阿吉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你……你瞎说什么呢,程安姐?这么晚了,我都睡下了。” “睡了?” 程安狡黠一笑,“同赵大夫那个小学徒一起?” 阿吉大惊失色:“你、你怎么知道?!” 见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程安也不再逗他,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今晚戌时过后,你有没有看见谁进出了我的房间?” 阿吉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方才睡着了,没有留心外面的动静。” “哦?”程安眯起眼睛,“真的睡着了?” “当、当然!”阿吉舌头打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程安姐?” 阿吉这人心里藏不住事,有点情绪全都写在脸上,程安自然看出他心中有鬼,可毕竟是这男男之事,也不好揭穿,只好作罢:“行吧,姑且信你一回。” 送来毒蘑菇的“凶手”依旧不明,可眼见着天色已晚,也没再去找其他村民对峙,只准备明日一早开个大会,挨个下套诈一诈,非要把这家伙揪出来不可。 程安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屋,将那盘毒蘑菇小心收起,便和衣睡下。 刚要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耳边叫她:“程安姐!程安姐!” 程安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没好气地答道:“干嘛!” 紧接着,有人大力地推搡她:“程安姐,你快起来,快起来!” 来人语气很是焦急,程安猛地惊醒,心头第一瞬闪过的就是谢无恙的身影。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伤得这么重,难道夜里发热,没挺过去,死了? 她豁然睁开眼,眼前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程安大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待看清来人之时,双眼大睁:“你们……要杀我?!” 眼前赫然是阿吉和小陈姑娘,二人肩并着肩,双双站在她床前。 “程安姐,你、你你你误会了!” 阿吉惊惶失措,手忙脚乱地将刀撇向一边,满脸愧疚,“程安姐,那小学徒略懂一些打铁之术,我俩忙活了一个晚上,这是为你重新打磨加固的刀柄,请过目。” 说着,他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着那把柴刀,递到程安面前。 程安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进肚子,定睛一看:不对呀,这不是她整日挂在腰间的那把柴刀吗?! 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 像是看出她的疑虑,小陈姑娘连忙找补道:“阿吉也是好意,今天赵大夫说你虎口受伤,他便想到,这一定是你那柴刀太不趁手,于是才偷偷拿去,加固一下。” 阿吉连连点头:“程安姐,陈姑娘有个不情之请,你一定要答应!” 说罢,看向一旁的小陈姑娘,示意她说话。 小陈攥着衣角,神神秘秘的:“今夜月圆,天象特殊,我刚刚有种直觉,一定要连夜磨刀,方能趋吉避凶,斩断煞气!” 见她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程安有些无奈,却也不好扫她的兴,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好吧。” 池 塘边,水波倒映着月光,程安搬了个小马扎,吭哧吭哧地在磨刀石上反复推拉。 阿吉的手艺很好,老旧的刀柄被打磨得温润趁手,握在手里,果然不再虎口生疼。 刀子愈磨愈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中无奈。 什么天象特殊,什么趋吉避凶,封建迷信,她一个字都不信。可小陈姑娘神色焦灼,全是为了她好,程安也不愿伤了她的心。 夜风微凉,她正专心致志地磨刀,忽而,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怎么大半夜的磨起刀来?吱吱呀呀的,瘆人。” 谢无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了些初醒的沙哑。因的身上有伤,他走得格外慢,但依旧身子端正,步伐笃定。 程安不想解释太多,胡乱答道:“今夜是月圆之夜,此时磨刀,能吸收日月精华,砍起人来更利索一些。” “这样吗?”谢无恙低低一笑,显然不信,“我倒觉得,程姑娘分明是时时挂念着我,不然,为何偏要在我院中磨刀?” “……” 程安确实没话反驳,“行,就当是我在挂念你罢。” 此人险些因一时冲动丢了命,非但没有戒骄戒躁,反倒还更自恋起来了。 刀已磨利,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森森的寒光。程安将它提了起来,竖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去看。 刀柄上的纹样独特,刀身被打磨得雪亮,这些天砍树开道留下的豁口已经被磨平,刀刃薄如蝉翼,想必一定能削铁如泥。 “你用刀的方式,是错的。” 谢无恙忽然没来由地抛出一句。 “啊?”程安有些始料未及,抬头看他,“错在哪里?” “柴刀背厚而刃薄,要以大开大合之势施展,借力打力,才更具杀伤性。你一直是手肘受力,砍肉还好,若是遇到硬骨头,力道不好发挥。” 谢无恙欺身而近,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我以前教过你的,要以肩胛为轴,大臂用力,腰腹随之跟上。” 他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背,腰间一紧,带动她的手臂,用力地向前挥去。 “这样下刀才最快、最省力。要砍断脖子,这样便是最容易的。你看,这样一刀砍将下去,便能封喉断骨——” 他身形欣长,微一俯身便将她整个人笼在身前,单薄的衣料下是清晰的肌肉弧度,夜风拂过,带起些微的血腥气。 他的呼吸仍有些不稳,轻轻擦过她的耳廓,有些痒痒的。程安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紧实的手臂肌肉,在发力时的微微贲起。 程安身体一僵,喉间滚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早已熟悉他胸膛的温度,和手臂的力道。但以她今日所见,联想到那布料下的八块腹肌,程安还是有些乱了心神。 “谢无恙。” 她轻轻打断了他。 “嗯?” “你之前,坚持要我将这柴刀处理掉,好似与它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却又帮我仔细磨刀,教我用刀的方法。” 她转过头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转性了,还是在竹林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28. 相交 谢无恙眉头微蹙,指尖从她腕间滑落。 “今日你独自奔赴溃军营帐,上赶着去送死,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我没有追上去,找到你,你本是打算死在那儿的,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砸向了他。谢无恙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许久。 “……是。” “就因为我说你是宋洹的狗?” “……”谢无恙眸光一滞,“你莫要再这样说了。” “不过外人揶揄几句,你便受不了了?”程安语气冷冽,“若是我告诉你,你的叛国罪行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你会如何?自戕谢罪?”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开始戳他的痛处,或许是气他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私自行动,还险些丧了命。 谢无恙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你误会我了。” 程安却猛地转身向前,抬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攥住他脑后的长发,稍一用力便将人拽了回来:“你我相识还不过十日,为何如此在意我的看法?”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不似以往胸背相依的亲密,此刻她的脸庞就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下颌,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瞳孔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谢无恙的喉结剧烈滚动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说话的声音却愈发小了:“你是村中一霸,我人在屋檐下,有的选吗?” 此人非常可疑,连回答也总是模棱两可,程安更加不相信他,手中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许油嘴滑舌!说啊,你此番进村,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无恙的脸上浮出一丝痛处:“……你弄痛我了。” 说罢,便挣扎着想要逃。 “……”程安眉头微蹙,手下却更加恶劣地收紧了五指,强迫他仰起头来,“回答我!” 她不会因为耽于美色而忽视大局,可也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如此绝色之人苍白着一张脸,眼尾微微泛红,在眼前楚楚可怜,说心底没有一丝波澜,是不可能的。 可是此人一向惜字如金,最爱答非所问,若不强加威逼,他根本就不会说实话。 饶是这个有些难堪的姿势,谢无恙依然在嘴硬,垂下眼来,不去看她:“你的问题太多了。” 又是答非所问。程安一股无名火直窜头顶:“事到如今,你还有选择不回答的权利吗?” 他还浑身是伤,可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非要将这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问个清楚不可。 程安手中柴刀扬起,刀尖抵住他的唇。 相交的瞬间,他的唇上立刻渗出血珠,疼痛使他下意识嘴唇微张,柴刀顺势突进,直直刺入他的口中。 既然言辞撬不开他的嘴,那用物理来撬便是。 刀尖的弯曲处刚好抵着舌根,尽管口唇被迫大张,刀刃仍在侧壁留下细碎的伤口。尖锐的刺痛传来,谢无恙只觉舌根发僵,每一次吞咽都无比艰涩,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程安第一次为他浑身的伤感到欢欣,此刻的他全然不是她的对手,任她如何摆布也无法反抗,程安满意极了,难以抑制声音中的雀跃:“这下肯说了吗?” 谢无恙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却仍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手中柴刀再进一步,程安眯起眼睛,端详他依然倔强的脸:“你的嘴就是再硬,硬得过我的刀吗?” “呃——” 刀尖猛地抵向喉咙,谢无恙本能地一阵干呕,可舌根刚一抬起,便与刀刃碰撞出一道伤口,腥甜的鲜血顺着嘴角漫溢出来,滴落在她的衣角。 见好就收,程安手中一松,将柴刀徐徐抽出,带出一缕混合着血丝的唾液:“嗯?” “咳咳……” 喉间异物骤然撤去,谢无恙顿时狂咳不止,口中鲜血溅在她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下来,“……我说。 程安并不在意衣襟上的血污,眉头一挑,意思是:说吧。 谢无恙的下颌仍在微微发颤,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沙哑而艰涩:“那时候,你说……你不信我,一句话都不信。可我从未对你说谎……” “那些溃军,对村子是个大威胁。他们……恨我,我同你说过,最好的办法是我去做人质,换村子安宁,可你却不愿。 “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去解决你的麻烦。” “我已经剿灭了他们的主力,剩下零星散兵游勇,也只配在林间躲躲藏藏,比山匪好不了多少,成不了大气候。你不必再担心。” “……”程安实在不解,“为了村子搭上一条命,有必要吗?你并不是这里的村民,何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谢无恙垂眼:“这些溃军让你不高兴。我说过,让你不高兴的东西,我会将它们统统处理掉。” ……?? 程安无语: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怕不是梦中说的吧!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在了这儿,半月后你义父大驾光临,我该如何交代?”她眼神一凛,“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拉我做垫背的吗?” 谢无恙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 程安一脸懵:“谁给你的自信?” “你每次都会来。” 他说得笃定,程安不敢置信到都有些结巴了:“每……次?” 哪来的每次?就算摆着手指头数,算上将他救回村子那次,她真正救他的次数,也不过两次而已。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自从我醒来那日,村里人就想要杀我。”谢无恙苦笑一声,“下毒、行刺、陷阱……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 “只有你,一直在救我。” “……” “…………” 程安大、无、语! 他还说自己不是傻子,看出村民想要杀他,却看不出她其实就是幕后主谋吗?! “谢无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萎靡下来,带了些破罐破摔的疲惫。 “你也说了,我是村中一霸,是事实上的村长。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暗杀行动,都有我的授意——不,其实根本就是我的主意。” 她彻底放弃了。 这些天来自导自演的暗杀行动,与此人推拉博弈,并没能带给她多少满足感。相反,她性子直接,并不擅长 计议谋划,每每他误会是她救了自己,她只觉荒诞到可笑。 “你……”谢无恙喉头滚动,“以为我看不出吗?” ……?! 程安大惊失色,手中柴刀再度挥起,这次却抵在了他的心口:“你——!” 他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为何早已看穿了她的所有计谋,却一直隐忍不说?! 程安顿觉一阵屈辱涌上心头:此人分明对形势一清二楚,却一直不动声色,是在暗中看她的笑话吗?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很有趣吗?! 之前所有偷偷摸摸的暗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原来全都像跳梁小丑一般幼稚滑稽! “我一开始以为,你并不知情。”谢无恙的眼中浮起一丝痛意,“可一次、两次、三次……我再是自欺欺人,也无法说服自己。” 刀尖就抵在他心口处,只要再向前几寸,便能刺穿皮肤、肌肉、肋骨,抵达心脏。他却并没有躲,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直直地迎了上去。 “若你如此想要我的命,我全力配合你便是。” 顷刻间,刀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襟,刺进胸膛半寸,渗出鲜红的血。 程安瞳孔骤缩,连忙抽刀回来:“你疯了!” “怎么?”这一退,他的眼中的痛色反而更浓,“你已经不想杀我了吗?……如今我伤得太重,杀一个废人,对你而言,已经毫无意义,是吗?” “谢无恙,你真是个疯子!” 突如其来的坦白太过冲击,程安彻底慌了神,连手指都在发抖,“别人要杀你,你的反应居然是配合——你是神经病吗?” “我……”谢无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以为,杀了我,你就会开心……” 程安此刻已是惊慌失措,迅速后撤,试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退开数尺仍嫌不够,索性站起身来,倒退着向后踉跄几步:“你这是什么心理状态?!你……变态吧!” 眼见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谢无恙不顾身上的伤,挣扎着向前膝行半步,目光近乎哀求。 可程安哪里还敢与他再做纠缠?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 逃回屋里,躺在榻上,程安却是辗转反侧。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愈发崇尚暴力,手段也愈加残忍。以往在现代社会时,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公民,别说用暴力手段伤害他人,就连看到别人被纸划破手指,渗出一点血丝,都会心惊胆战;上学时还曾挺身而出,保护了被隔壁班小混混殴打的女孩,生生挨了两拳,都没退缩一步。 想起方才用刀尖刺入谢无恙口中的画面,她绝望地捂住了脸。 自从穿越到这古代荒村后,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说,当人被扔进一个无秩序的社会,没有法治和规则的束缚,就会变得越来越疯狂。她很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总有一天,会将谢无恙虐待致死。 毕竟,他这个人,似乎心理状态也已经十分不正常。 程安心中担忧与悔恨交织,眼皮却是愈发沉重,不等她想出一个结果,便沉沉睡去。 29. 祠堂 次日,清晨。 睁开眼睛,程安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跳起。 昨晚的刑讯逼供的确过了火,她竟梦到了……谢无恙与阿吉塌上缠绵。 梦里,谢无恙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嘴唇火辣辣的,正顺着阿吉的脖颈向下游走。而阿吉则如水蛇般扭着身子,满脸通红地大喊:“哎哎哎!轻点,太烫了!——你怎么这么笨?!” ……真是造孽啊。 程安绝望地以手掩面。 她心里自然清楚,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阿吉与那小伙计打铁时的谈话声,与她夜里对谢无恙“刑讯逼供”的景象交织在一起,竟被她的大脑整合成了这副诡异的画面。 虽说是荒唐可笑的一件事,却让程安不由地有些后背发凉。她总觉得,自从穿越以来,村民们的行为就愈发疯狂,暗杀的手段也越来越无所顾忌。单单是愈发复杂的各类机关还不算什么,眼镜儿那次当面的刺杀,真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回想起昨晚她对谢无恙做的一切,用刀尖抵住他的舌头,见他在她手中战栗、流血、无法动弹时,那种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竟让她莫名地心跳加速。 为什么她会因为这种掌控感而感到兴奋? 难道,当真是因为穿越到了古代,没了法治和规则的束缚,所以大家都疯了?就像那个著名的监狱实验,把人扔进无秩序的铁笼里,最终,谁也逃不脱变成野兽的命运。 想到这儿,程安后背一阵冰凉。 这地方……真的只是古代而已吗? 毕竟她们当初飞的是欧洲航线,目的地是法国,怎么绕了地球一圈,反而又飞回中国古代了? 时空穿越是这么穿的吗? 说不通啊。 可时间紧迫,今天已经是穿越的第十天,她必须要将最近发生的这些荒诞事一一搞清。 吃过早饭,程安将所有人都叫到了柴房。 那盘毒蘑菇就大喇喇地摆在桌上,灰扑扑的,菌伞已经有些发蔫,旁边还放着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有毒!!!”两个大字依然明晃晃。 “我再问一遍,这东西是谁放在我房里的?” 程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反正不是我!”阿吉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向别处,“我昨晚睡得早,一觉到天亮,什么都没听见!” 眼睛宅男推了推镜框:“也不是我!你都说了,就算把谢无恙杀了,也只能打出假结局,我还干嘛要自讨没趣啊?” 小陈姑娘怯生生地摇摇头:“昨天下地回来,我就去帮赵大夫分拣药材了,一直忙到天黑……你去问她好了!” 李叔摩挲着手心的老茧:“我昨晚在磨坊那边修院墙,哪里有时间采什么蘑菇?” 迪奥女士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看我干嘛?” “……”程安缩回目光,“我信你。” 好吧,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反倒将这整件事衬得愈发诡异,就好像有个透明人半夜穿墙进了她的屋,放下蘑菇留了字,又凭空消失了。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程安心中一团乱麻,散会后,晃晃悠悠到了村中的晒谷场,薅起角落里的笤帚簸箕,开始疯狂干活。 眼下,暗杀谢无恙的计划暂时搁置,查清屠村背后的真相,就成了当务之急。 可所谓“起死回生之物”究竟是什么,这村中又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她一时却毫无头绪。 该从何查起? 谢无恙那边是不用指望了,她昨晚待他如此粗暴,他那张嘴千疮百孔,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对她说实话了。 程安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昨晚就像着了魔,根本不是她的做风格: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此冲动,如此不计后果,不给未来留下余地。 这样想着,她扫地的幅度更加大了,刷刷刷,扫起落叶一片。 “你在担心些什么呢?”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安扭过头去,发现迪奥女士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草叶,不知已默默看了她多久。 程安抱歉一笑,手中动作赶紧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啊,没有注意到你。” 迪奥女士悠悠站起,拍了拍裤腿的灰:“什么事能把我们程大导游愁成这样?丢了魂儿似的。” “我……”程安鼻头一酸,“不瞒你说,之前暗杀谢无恙屡屡失败,我就心生挫败;现在本该想办法查清屠村背后的真相,可我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迪奥女士笑了。 “这就把你难住了?不应该啊。” 说着,她上前一步,程安这才看清她脚下的沟壑——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格子,横轴写着人名,纵轴写着时间线,中间是以箭头连接的关键事件,角落里还用树枝仔细写了批注,乍看去,还以为是一副巨大的流程图。 “我在做风险矩阵。” 程安没听过这个词:“……什么?” “就是把所有变量列出来,找出最可控的那个。”迪奥女士说,“程安,你告诉我,这个案子,最可控的变量是什么?” 程安一怔,试探着猜道:“是谢无恙?” “错了!是这个村子。”迪奥女士耐心解释,用一根树杈在地上勾勾画画,“你难道忘了吗?你是导游啊,导游不应该是最会挖掘历史的人吗?” “你是说……” “你以前带团的时候,难道没有带游客逛过历史古镇吗?”迪奥女士继续说道,“碰到这种景点,进了村,你第一件事会干什么呢?” “讲解……历史。”程安本能般地脱口而出,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顺着话头越说越快,“参观祠堂,讲县志,看古碑——” “这不就得了?”迪奥女士抱起胳膊,扬了扬下巴,“这村子,与你以往带团逛过的那些历史古镇,能有多大区别?那时候带游客看些什么,现在就从哪儿开始查呗。” 程安犹如醍醐灌顶。 是啊!以前带古镇团的时候,领着游客祠堂、翻县志、辨碑文,从老建筑里挖出几百年的故事,将那些蒙尘的过往讲得活灵活现,介绍这个村镇的前世今生——那可是她的看家本事。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从未忘记自己导游的身份,可在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下,只将全团人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满脑子都是带队求生、搞暗杀, 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保安队长,反倒忘了导游的本职工作。 这村子再是偏僻,也总有祖宗祠堂、族谱村志;村子的秘密藏得再深,总该在这些地方留下些痕迹吧? 压在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程安一把抱住迪奥女士,使劲晃了两下:“迪奥姐,你真是个天才!” …… 祠堂坐落在最靠近后山的位置,刚走到附附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望着后山被烧到光秃秃的树,程安心中有些难过,想起那时与溃军交手时的节节败退,不由自责起来。 祠堂不过两间瓦房大小,门扉紧闭,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穿越来的这些天里,众人忙着生存和暗杀,谁也没往这偏僻地方来过。 就快要接近真相了吗? 一股雀跃骤然升起,程安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扑面而来的是祠堂内经年积累的灰尘,混着陈年的檀香味道。 屋内光线很暗,入眼便是正中的供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行牌位,都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上面的字。 程安凑上近前,伸手,用衣袖拂去最近一块牌位上的灰尘。 王氏先祖王公讳守拙之位。 牌位上字迹工整,描金的笔画已经褪得只剩隐约的轮廓。 她一块一块擦过去,越看,却越觉得哪里不对。 牌位的数量比族谱上记录的世代少得多,最后一块牌位的时间停在几十年前,上面刻的名字几乎全都无法辨认。 “程安,你看这个!”迪奥女士的声音从祠堂角落传来。 角落里单独供着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小些,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程安蹲下身,掏出火折子凑近去看。 牌位上的字被人用刀刮过,一竖一竖全给铲了去。 程安蹙眉:这是被人刻意破坏过? “程安姐!”阿吉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卷发黄的纸,“你看,这族谱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又用新纸补上。但新纸的纹路和其他页的完全不一样。” 程安接过族谱翻了一翻,果然,前面都是粗糙发脆的麻纸,唯独那一页光滑细腻,墨迹也比其他页新鲜得多。 是有人把原页撕了,换了张空白页夹进去,企图蒙混过关。 有人在故意隐藏些什么? 程安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碑文、刻字,或者别的什么能说明村子来历的东西。” 几人在祠堂里翻箱倒柜起来,阿吉去翻墙角的纸卷,小陈跪在地上细细辨认牌位的刻字,迪奥女士踩着供桌去看房梁上的牌匾。所有人的动作很都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老物件。 然而,将近半个时辰过去,愣是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像是有人早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特意把所有能泄露信息的痕迹,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程安蹲在地上,捏着那几页残缺的族谱,后背有些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是找些线索而已,大不了费点功夫;可现下看来,这村子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似乎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所有能通往真相的路,全部都堵死了。 30. 一干二净 迪奥女士的声音从祠堂角落传来。 “程安,你看这个!” 只见供桌最边缘的角落里,竟单独供着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小些,若不仔细查看,就很容易忽略。 程安蹲下身,掏出火折子凑近去看。 火光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牌位之上……没有字。 准确而言,牌位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刮过,将上面的字全部铲了去。 程安将火折子偏了一偏,借着侧面的逆光,终于看清了上面的痕迹。那是一道道极其深的刀痕,刻刀沿着原本笔字迹的笔画,一竖竖、一横横,狠狠地凿了进去。 那些凌乱的痕迹,昭示着动手之人当时的急切与决绝。 谁会如此丧心病狂,竟狠心破坏祖宗祠堂中的牌位? 程安盯着那块空白牌位,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见过许多古镇里的祠堂,也听过不少关于宗族的故事。要知道,古人最重姓名,人死之后,唯有祠堂中的牌位,还昭示着这个人曾经的存在。 可现在,有人亲手凿去了他的名字,是要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抹除他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印记? 如此可怕。 “程安姐!” 阿吉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怀中抱着一大沓线装书,上面落满了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咳咳……程安姐,你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这话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什么?”小陈姑娘好奇地问。 “从供桌下的木箱中找到的!”阿吉把书卷往地上一放,拍起漫天的灰,“大家都来翻翻看,说不定其中就有族谱呢?” 小小的祠堂里,一时间书页翻飞。 “这也太多了吧!”阿吉一边翻找,一边绝望地抱怨道,“怎么全是些没用的东西?收成记录,记账单,香火钱……” “别着急,”徐知节沉着声音,帮着将那些书本分门别类,“慢些不要紧,别有遗漏才好。” 大家就这样盘腿坐在地上,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翻阅过去。悉悉索索的细响中,弥漫起一股纸张发霉的难闻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忽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程安立刻凑了上去:“快翻开看看!” 阿吉兴奋无比,可还没翻两页,却忽然停了下来,挠了挠头,困惑道:“这族谱……怎么看着有点怪?” “是吗?” 程安接过族谱仔细端详。 果然,前面的纸张都是粗糙的老麻纸,已经泛黄发脆,可唯独翻到最后几页时,纸张的触感忽然变得光滑细腻,墨迹也比其他页新鲜得多。 以前带古镇团时,她跟着当地老学究翻看过不少地方志和老族谱,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老麻纸因为纤维粗糙,在岁月的侵蚀下,边缘会自然起毛,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絮状。 而眼前这一页…… 程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中一沉,站起身,将那张纸举到半空,借着透过门缝的光线,将倒数第二页和这最后一页重叠着,借着门外的日光看去。 “你们看,”她伸手一指那透光之处,“这两张纸,纤维和纹理全然不同,根本就不是同一时期所写。” 看样子,像是有人把原页撕掉后,换了张空白页夹进去,企图蒙混过关。 想到那块被磨去字迹的牌位,徐知节眉头一蹙,沉吟道:“难道说,有人在故意隐藏些什么?” 程安定了定神,没下定论:“大家再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碑文、刻字,或者别的什么能说明村子来历的东西。” 几人在祠堂里翻箱倒柜起来,阿吉继续翻看纸卷,小陈跪在地上,细细辨认牌位的刻字,迪奥女士踩着供桌,去看房梁上的牌匾。所有人的动作很都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老物件。 程安则沿着墙壁,将柴刀倒转,用刀柄一路敲击过去。 “咚、咚、咚……” 一时间,沉闷的敲击声在祠堂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 行至西侧墙角时,声响却忽然变了,发空、发闷,与之前笃实的敲击声全然不同。 程安立刻顺着砖块的缝隙撬了下去,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青砖被撬起,被她大喇喇扔在地上。 竟露出一个黑漆漆、手掌宽的洞口。 “这里是空的!” 她不敢贸然伸手去探,扬声叫道。 徐知节款款几步走上前来,有意无意挡在她身前,接过她手里的火折子,往洞口照了一照,面色瞬间变得凝重:“别靠太近,先看看情况。” 程安握紧手中柴刀,侧身凑到洞口边眯眼细看。 洞身不深,之中只落了一层陈年积灰,连半片纸屑、半块物件都没有。 是空的。 众人一时有些挫败,士气低落,再也无力去多做寻找。 程安看出大家的失落,安慰道:“别急,我带团参观过那么多古村老宅,真有要紧东西,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祠堂这么大,供桌底、牌位后、砖缝瓦檐,有的是藏东西的地方。咱们再细细过一遍,宁可多费点功夫,也别漏了半点蛛丝马迹。” 众人这才起身去找,然而,将近半个时辰过去,祠堂里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却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事有些怪异,像是有人早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特意把所有能泄露信息的痕迹,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程安蹲在地上,捏着那几页残缺的族谱,后背有些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是找些线索而已,大不了费点功夫;可现下看来,这村子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似乎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所有能通往真相的路,全部都堵死了。 …… 从祠堂出来,程安心里装着事,埋头顺着村路向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村子扑朔迷离的来历,七拐八绕间,等回过神时,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谢无恙的门前。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程安心中一沉。 谢无恙…… 当下的她简直是处处碰壁,不仅村子的秘密越来越扑朔迷离,就连那盘毒蘑菇,都找不出是谁放在她房内的。 这叫她该如何是好? 说到底,要寻求破局之法,还得从谢无恙入手。 可是,昨夜她将此人得罪的彻底,若再去寻他帮忙,他当真还会搭理自己吗? 程安顿住脚,心中五味杂陈。 她需要他。 她从未感到自己如此需要他。 可是……可是…… 程安在门外反复踱步,心中纠结万分。 他还会见她吗?还会愿意同她说话,甚至是帮她查明事情的原委吗? 毕竟,昨晚她险些将他穿成了肉串,还骂他是个变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听得懂“变态”一词吗?说不定……还以为是在夸他呢……? 该去找他吗?万一这次她再忍不住动了刀,将他彻底惹怒,提前屠村了怎么办? 程安一向脸皮极厚,可不知为何,今日面对谢无恙的事,却居然有些扭捏起来。 想想也是,把刀插进别人嘴里,简直是太无礼了,就算对方再是死鸭子嘴硬,哪怕是打一顿也好,也不该用这种方式逼他开口。 总之,万万不该对他使用如此暴力。 这样不好。 毕竟他还是个伤员,伤筋动骨,哪怕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也不该趁人之危。 ……等一下! 她心中忽然一紧。 昨夜动作激烈,他又伤得很重,莫不是……被她折磨得伤口崩裂,血流 不止——死了吧?! 要知道,上一次,他可是被她一巴掌就拍得晕死过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非常有可能,心一横,索性“咚咚”地敲起门来。 “谢无恙!” 可屋内却是安静万分,等了片刻,依旧是无人应答。 “谢无恙?!” 程安有些慌了,手中力道加重,开始大力砸门,“谢无恙,你在吗?!” 他该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 她越想越慌,索性后退两步,飞起一脚,直直踹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倒。 丝毫没有犹豫,程安直奔他的卧房而去。 可床铺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谢无恙的影子? 矮几上的药汤还冒着热气,人应是刚刚离开不久。 “谢无恙?” 焦急地寻遍了他的房间,依然一无所获。 他并不在屋内。 程安觉得奇怪:他拖着病体,能去哪儿呢? 想着想着,一股不安的预感由心底升腾而起。 该不会…… 程安眼中顿时闪出一个画面,那时他半边身子都浸在血水里,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奄奄一息地靠坐在竹林之中。 那时,他也是同今日一样不告而别,却险些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的画面不断放大、升格,最后定格在他头一歪、手一垂,阖然死去的那一幕。 程安脑子瞬间“嗡”的一声,转过身来就往外冲。 ——她要找到他,无论如何,无论以任何形式、任何代价,她一定要找到他! …… 冲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一个清瘦的身影。 程安几乎是扑上去的,双手死死扣住那人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你有没有看到谢无恙?!” 徐知节被她冲撞得微微后仰,侧过脸去,望了望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目光晦暗:“小安,你……” “他又失踪了!他伤得如此重,连走路都费劲,能去哪儿呢?你说呀,你有没有看到他,会不会是又一个人不自量力,跑去招惹那些人了?”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脆生生地砸向眼前的人,程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又急又乱。 “你说,如果他真的死在外面,线索就全断了,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会不会永远——” “小安,你冷静一下。” 徐知节眉头紧锁,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上,声音中带了一丝细微的涩意。 “你为何,会如此紧张他?” 程安顿时愣住了,双手犹如触电般,从他的肩头弹开。 “我……” 她张口欲辩,想说自己只是怕线索断了,怕一众人的安危没了着落,可话到嘴边,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方才去后山巡察,看到他在藏些什么东西,一见到我,居然拔腿就跑。” 徐知节语气平淡,像在随口叙说一件闲事,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想必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私事,不愿被他人知道吧。” 程安愣住。 难以启齿的……私事? 他究竟在藏些什么呢? 压下翻涌的思绪,没再同徐知节多言,程安草草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后山快步走去。 山风裹着焦味迎面吹来,她走得又快又急,脑中画面交错,叫她分了神,几次都险些被脚下碎石绊倒。 远远的,她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素色衣衫,本是半蹲在草丛深处,听见身后脚步声,便缓缓直起身来,回过头,目光扫过她的脸。 “程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静静地立在那儿,衣摆在微风下轻轻摇曳,声音中却分明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31. 他退她追 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脸颊总算有了些血色,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暗红色的,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此时的他看上去好极了,全然不似昨夜在她手中战栗不止的狼狈模样。 程安忽然有些恍惚。 她认识这个人不过短短数日,却好像已经在他脸上见过无数种神态。初见时重伤昏迷的虚弱,醒来后面对她的感激,被暗算时压抑的隐忍,刀伤后苍白的强撑,还有昨晚……被她用刀尖抵住舌根时,那种破碎的、哀恳的、近乎虔诚的顺从。 可唯独眼前这副表情,她从没见过。 那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地走近,同她说话。 程安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看来自己昨夜的鲁莽举动,真的在二人之间埋下了隔阂。 “我……”她声音艰涩,“没什么,就是路过。” 方才徐知节说,不知他在后山藏些什么,一看到外人便拔腿就跑;她自然是好奇,可当下谢无恙已经对她有了意见,再去追问这些,他怕是要直接应激到黑化屠村。 “路过?”谢无恙轻笑一声,“未免也太巧了些。” 二人隔了十几米的距离,他硬是不往她这边走上一步,声音顺着风飘摇过来,显得他有些气若游丝。 程安一咬牙,索性迈开腿朝他走去。 这样隔空喊话像什么样子,唱山歌吗? 可哪知,她上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一进一退,两个人都做了功,可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并没有变化。 程安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谢无恙便又向后退了一步。 ……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昨晚她以刀尖抵住他的胸口,这人都敢挺身往刀尖上撞,现下她不过为了说话方便走近几步,他反倒是节节后退起来。 这是什么逻辑? 她才不管那么多,他退后一步,她便上前一步;他再退,她便再追,总不能退到天涯海角去吧。 反正地球是圆的,他饶是退得再远,最终,不还得绕回她这儿来吗? 可谢无恙怕是并不了解这些,他是古人,只知道天圆地方,崇尚地平说,对地球的形状没有概念。要不,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再说了,这里是后山,并不是平原,谢无恙终于退无可退,后背撞在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嘿嘿! 程安眼睛一亮,抓住机会,脚下抹油般撒腿跑了起来,三两步的功夫,便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内。 她径直冲到了他的面前,二人之间,不过咫尺。 “你在躲我?” 程安抡起胳膊,越过他的身侧,一手扶住树干,另一只手还提着柴刀,正好将人困在树前。 谢无恙被她以一个极其霸道的姿势环住,无处可躲,索性低下头来,目光与她直直相撞。 “你只是路过,为何气息如此急促?” 他并未正面回答,眼中光芒晦暗不明,身影倾覆下来,反而将她拢住。 因为一路追过来,她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程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高出她半头,身形也强壮,此刻俯身下来,那张脸就近在咫尺,带出些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二人的距离很近,似乎连呼吸都能交缠起来,可她还哪里顾得上这些?目光所及,只注意到他的左脸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一大块泥巴,黑漆漆的,好不奇怪。 他这是怎么搞的? “你别动——” 她实在无法忍受,抬手便去揩他脸颊上的泥渍,手掌在他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谢无恙身形一颤,下意识闭上眼睛,肩背处骤然绷紧。 “……?!” 程安大惊失色,“你怕我?” 她犹如晴天霹雳:自己不过雷厉风行了些,他摆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好像她一直在欺负他似的?! 她真有这么恶劣吗?竟将堂堂一朝将军吓得瑟缩防备至此? “……” 谢无恙的睫毛微微抖动,扑闪扑闪,可怜极了。 程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一道闪电轰隆而下。 ——她有这么可怕吗???! 苍天啊,大地啊,她发誓,自己从来不是那种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恶霸! 程安欲哭无泪,五指摊开,将沾了土的手心给他看,表示自己只是好心帮忙擦脸,并无殴打他的意思。 “你的脸上,怎么有土?” 脸上沾了土,难不成,此人曾试图钻洞离开村子? 程安不能理解。 谁知眼前之人脸色突变,方才还是黑一块白一块,此刻竟渐渐浮上一层红晕,愈来愈深,直直烧到了耳朵尖尖。 那抹红意顺着耳廓蔓延开来,最后,连脖颈处都泛起淡淡的粉红。 ??? 你脸红个锤子啊?! 眼前的人红得像猴屁股,程安却是两眼一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打你?” “我……”谢无恙仍然不敢睁眼,声线喑哑,“我没有这种想法。” 程安又凑近了些,这才发觉,方才她动作大开大合,他唇角的血痂竟又隐约裂开,渗出淡淡的血丝。 这是她昨夜冲动下的“杰作”。 她忽然一阵心虚,将话头拉回正题:“咳咳……你……你脸上的土,是怎么弄的?你想逃跑?” 谢无恙瞳孔一缩:“不不,我——只是脚下不稳,这山路难走,摔了一跤而已。” 程安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些惊恐的意味来,一时间,这让她更加丧气了:“你就这么怕我?” “……” 谢无恙张了张嘴,却扯着嘴角的伤,痛得他眉心紧蹙。 是怕?还是不怕? 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对。 他心一横,索性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有躲你,只是怕惹你生厌。” 没有?那方才是谁在玩他逃她追的游戏? 程安气结:“我何时说过讨厌你了?” 她正欲上前理论,却没发现,面前的人身形早已摇摇欲坠,眼前的光景也渐渐发虚。连日的重伤未愈,又经了前后两日的拉扯退避,早已耗光了他仅剩的一些力气。 “——哎哎哎?” 话音未落,谢无恙身子一软,直直朝前倒了下来。 程安慌了,连忙撇了柴刀,伸手去捞。 这人看着瘦弱,实则骨骼宽大、肌肉紧实,沉甸甸的重量砸了下来,压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才堪堪将人扶住。 滚烫的额角蹭过她的脖颈,转过头一看,却发现他已经脱力地靠在她肩头,脸色苍白,已经没了意识。 …… 一炷香后。 谢无恙面如死灰,端坐在茶桌边,手中虚握着一个茶碗,冒出袅袅的热气。 “这位是赵大夫。”程安幽幽开口,介绍道,“是我们村中的稳婆。你那时重伤濒死,是她救了你一命。方才你体力不支晕倒在地,也是她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稳婆? 谢无恙端着茶碗的手剧烈一抖,身体登时僵住:“在下……还未有身孕。” 先是仵作,再是稳婆,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 赵大夫一脸无语,“放心,你便是真的有了,我也能帮你顺利生产。” 谢无恙道心破碎,眼一闭,牙一咬,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那就来罢。” 徐知节早被喊来打下手,端着个铜盘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大夫管生,我管死,从生到死全都包了,你还有何不满?” “我哪敢不满?”似乎是没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谢无恙扯出一抹苦笑,恹恹地垂下头。 药粉洒入伤处,他疼得浑身一颤,不觉闷哼出声。 “哪 里有这么疼?”赵大夫立刻呵斥道,语气中带了些嫌弃,“忍一忍罢!妇人生产时开十指,忍受骨缝撕裂的痛,都未曾像你一般叫唤。” “……” 谢无恙立刻闭嘴,紧抿着唇,将脸偏向一侧,眼神比守城的兵卒还要坚定。 可这疼痛哪里忍得住呢?随着药粉一丝丝渗入肌理,他死死咬牙,绷紧下颌,额上汗水直往下淌,长指也在桌沿上收紧。 倒是条汉子,经此一番,他全程便再没出一声,直到绷带重新缠好,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包扎完毕,赵大夫净过了手,忽然脸色一沉:“接下来我要为患者施针探脉,闲杂人等都出去。” 徐知节也算识趣,端起铜盘便向外走,还不忘招呼程安:“走吧。” 程安却是一头雾水,直到被半推半搡着出了门外,才纳闷地问道:“什么针什么脉,连看都不让看?” 再说了,赵大夫明明是妇产科主任,又是在哪里学的中医呢? “谁知道呢。”徐知节耸耸肩,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了几分微妙的调侃,“那刀疤脸不是说过,谢将军常常面色潮红、脚步虚浮,恐怕是有什么隐疾吧。” 好吧,术业有专攻,她也不便多嘴,只好乖乖在院子里等候。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屋里仍然没有动静,程安在门外等得心急,正欲敲门探问,赵大夫便掀了帘子出来。 她出来时,反手将门带上,向徐知节使了个眼色,又转头对程安说道:“程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 程安满腹疑惑,却也只能点了点头,随她走向院中僻静的角落。 站定后,赵大夫神色严肃,开门见山:“你与谢将军,是什么关系?” “嗯?”这话倒把她给问愣了,“朋友……吧。” “你知道,他一直在服毒吗?” “……啊?” 程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服毒?什么意思?” “正是。”赵大夫点头,面色却如常,“他体内有几种慢性毒药,本是相生相克,却因计量精准无误,竟能彼此制衡,强行吊着精气神。 “可这方子是以透支心血为代价,他的五脏六腑早有衰竭之相,经脉也被灼烧得脆弱不堪。” “昨日我救治他的时候,就发觉不对。”赵大夫顿了顿,“他的伤口出血量比实际伤势要少得多,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分明是长期服用神经抑制性毒物才有的症状。方才将你们都支出去,百般追问下,他让我发毒誓保证绝不外传,才松口说了实话。” “可……”程安喉头发紧,出口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他为何要服毒呢?” ”此人现下凭体内毒素吊着一条命,一旦停下,便会经脉寸断,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 赵大夫长叹一声,“说到底,看似能压制伤痛,却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原来如此! 程安恍然大悟,后背一阵阵地发冷。 难怪数次遇险、重伤濒死,他总能侥幸活了下来。原来他并不是不死之身,只是透支了未来的生命罢了。 这就是谢无恙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秘密!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酸涩感涌上心头,程安只觉悲凉万分: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宋洹,口口声声说为之计长远,背地里却将他当做试药的蛊虫,当做透支生命的趁手兵器! 程安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寸寸嵌入掌心。 ——他根本不是什么命硬,只是这乱世之中,为人所利用的一枚可怜棋子罢了。 他还能活多久?如此糟践身体,是不是定然会影响寿数? 想到这里,她忽然就冷静下来,心中一沉,开始推演盘算。 这个宋洹,究竟是何许人也? 事已至此,光凭只言片语来猜测已是不够,必须要亲自去弄个清楚。 何况,照他对宋洹那执拗入骨的忠诚,也不会对自己说实话。 程安抬眼望了望关着的房门,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32. 信 晚饭时分,程安为村中众人打了饭菜,便趁着大家低头扒饭的空隙,悄悄绕开人群,找到蹲在石阶旁吃饭的小陈姑娘。 程安端着饭碗,不动声色地蹲在她身侧,附在耳边轻声道:“小陈,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小陈姑娘的筷子悬在碗边,闻言,猛地抬头,腮帮子鼓鼓的,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程安四下环顾一圈,目光飞快地扫过谢无恙独坐的身影:“谢将军身上有伤,饭不能吃太快,容易消化不良。你帮我看着点他,让他多吃一会儿,明白吗?” 小陈姑娘愣了几秒,赶紧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忙不迭地点头,也有样学样,压着嗓子应道:“没问题!程导,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不亏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脑子转的就是快,程安稍稍放下心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匆匆绕后离去。 来到村长院落,程安猫着腰,四下张望着,绕过那汪池塘,径直来到主屋门口。 主屋的门并没落锁,她犹如一只敏捷的猫,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他的卧房。 屋内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无恙的东西极少,除去几身换洗的衣物,便几乎再没有多余的物件。屋内的陈设一目了然,说难听点,比家徒四壁还要更凄惨些。 这就是所谓的极简风吧。 程安这样想着。 不过,他遇袭时出走仓促,此时又是朝廷的逃犯,再也不是将军,哪里来的锦衣玉食呢? 程安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梭巡。 这屋子她来过无数次了,若是有什么大件的、引人注目的猫腻儿,早就该被她发现了。能藏匿书信的,必定是极其隐蔽且贴身的地方。 她这样想着,径直走到床榻前,伸手在枕头下一寸寸地摸索。 里里外外摸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能理解,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将柴刀夜夜埋在枕头下面,只盼着哪天屋里进来歹人,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她不死心地撇了撇嘴,又向床褥间探去。 这一次却不同了,探到床褥内侧靠墙的褶皱时,手中忽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嗯? 那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却沉实压手,边缘粗糙,乍一摸去,竟像是老头儿的脸,有些皱巴巴的。程安将它一把攥住,接着,满怀期待地抽手出来看。 “……” 待看清此为何物,她简直无语至极。 展开外层的布包,手心中躺着的,竟是一只干瘪发黑、比石头还要更硬的……野青果。 程安记性好,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好些天前,她本想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却只在最后关头劈成两半的那只野果。 那时,她只是随手地给了他,问了一句:“吃吗?” 这东西又酸又涩,他不仅没有扔掉,居然还当个宝贝似的,藏在床铺最里侧? 难不成,还天天抱着它睡觉? ……这什么癖好? 程安愈发觉得此人脑子有大病,心中无语,将那烂果子照原样塞了回去。 再到墙角的木架旁查看,上面只摆着几个陶罐,周身落满了灰,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又去翻矮几下的缝隙,不出所料,依旧是空空如也。 巡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程安有些沮丧,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难道是她猜错了?他警惕性如此之强,竟将那些书信都随身带着?也真是不嫌麻烦。 她开始在屋内四下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侧,踱着踱着,忽然听到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抬头一看,一只银灰色的信鸽从窗缝钻了进来,稳稳落在窗边的鸟笼之中。 程安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生怕它发现有人闯入,大叫着给谢无恙报信。 好在它似乎认得程安的气味,并未受惊啼鸣,只原地扑腾了几下翅膀,便又安静下来。 这只信鸽确实漂亮,浑身银灰的羽毛,在日光照耀下竟能流光溢彩,着实担得起银角大王这个名字。 程安看着这鸟笼,心中好奇。 这应当就是银角大王的住所了,笼底散落几根银白色的尾羽,鸟儿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倒是半点不怕人。 盯着盯着,她忽然灵光一现。 她还记得,从前带团走河西古驿道时,曾说过不下数十遍的导游词。说,古人驿传,重要文书从不离驿,驿在信在,驿毁信亡。 驿站…… 信鸽,不就是最小单位的驿站吗?! 程安立刻凑上前去,目光投向鸟笼的底座。 这底座看着并不起眼,厚度却显得格外突兀,仔细辨去,木纹并不连贯,分明有拼接的痕迹。 程安踮起脚来,伸手一摸,却在底座侧面的木纹缝隙中,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有夹层! 她心头一跳,指尖顺着那道缝隙用力一挑,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底座侧面的暗格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油纸包便掉了出来。 那油包沉甸甸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表面的油蜡纸一层一层剥开。 一层、两层、三层,那油纸包中,赫然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程安手心直冒冷汗,连忙捏起信笺的边角,逐张展开。 只见那信中字迹是以文言文写就,又是繁体,她约摸只能看懂半数,但大致意思也能将将理解。其中一位的手写龙飞凤舞,笔锋肆意张扬,一看便是个随行疏狂的性子。 字如其人,想必,这便是那位当朝宰相所写。 另一位,字体娟秀端方,落笔却是力透纸背,带着些斩钉截铁的韧劲。 这应是谢无恙了。 他那双手,握刀时很便稳,写字时竟也是这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全然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会有的样子。 程安唇角一弯,开始细细读信。 最上面几封,谈的多是朝中局势,字里行间暗藏着刀光剑影, 大意是皇帝对宋家猜忌日深,借着养子叛变一事大肆降罪,试图清洗旧部,宋洹在朝中斡旋得十分艰难,劝谢无恙务必藏好行踪、谨慎行事,绝不可暴露身份。 程安眉头一皱:难道说,他当初偏要前去屠戮那伙溃军,甚至不惜赌上一条性命,实是为了杀人灭口、隐匿行踪?却打着保卫村子的名头,说什么不愿让她误会…… 她不由苦笑一声。此人口中,果真没有一句实话。 再往下翻,话锋便转得隐晦起来。 谢无恙在信上写道:“旧疾益甚,筋骨拘挛,夜恒不寐。似是药力渐微,尚能自持,勿劳远忧。” 字迹已不像前几封那般遒劲,墨也比从前的要浅些,笔画更是偶有发颤。想来写这封信时,他正在忍痛。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腹触碰到那些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写信之人当时的隐忍与痛意。她向来容易与人共情,这文字中的压抑之情,如同通感一般,竟扯得她的胸口也一阵阵地疼。 他行文字字克制,反倒显得字字泣血。 再翻宋洹的回信,却只有短短一句:“旧方已不可得,你素来坚韧,应当自有决断。” 程安的指尖猛地一顿,信纸险些从手中滑落,她反应过来,倏地一抓,又将那纸张牢牢攥紧。 原来如此吗?当初将他救回村子时,他身上自是一无所有,既然宫中的药方已经拿不到,他也不能时时忍受那噬骨之苦,只好自己想办法。 ——所以,他方才不顾伤势深入后山,是去寻解毒之法? 她心口一滞,指尖捏着信笺,继续向下翻去。 可不出须臾,她的动作便骤然停住。 接下来的一封,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是宋洹的字迹,落款是数月以前。上面写着:“差你所寻之物,应仍埋于故地,村长之院落。汝当便宜行事,若有消息,即刻飞鸽来报。” 村长之……院落? 程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字迹忽然扭动起来,很快便模糊成一团。 她猛地想起,当初将谢无恙救醒后,本是想将他安置在村西头的一处空院,是他主动开口,说村长的院落清净无人,想要移居此处。 而她竟愚蠢至此,竟真的听信他一面之词,将他安置在了离所寻之物最近的地方,反而让这未来屠村的凶手得偿所愿! 不仅如此,当初为了暗杀能够成功,亲手在村长院落中挖出深坑的,就是她程安本人! 她的耳中,又回荡起他看到院中池塘时的欣喜之色。 “你为了谢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恩情,你让谢某如何偿还?” ——是啊,可不是吗,她可真是帮了他大忙了! 程安气得几乎要当场吐血,连手指尖都在抖。 难怪他这些天里,对她如此在意、如此顺从,那是当然了,她可是阴差阳错间,帮他成了屠村大事呢! ——好呀,这份恩情,他恐怕只有以死来偿了! 她牙根紧咬,顺手抄起墙边铁锹,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 33. 骗子 一出门,便望见她劳作半夜,亲手挖掘出的那口池塘。 好啊!挖的好! 程安望着眼前这汪池水,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英明神武。 他谢无恙浑身的伤,本就因伤口感染而高烧不断,断然不敢再跳入这泥水之中。 阴差阳错间,她竟还真没能遂了他的愿。 原来谢无恙当初接近这个村子,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巡察,而是本就带着寻物的目的。如此看来,这场屠村“大计”,恐怕还是因为她程安的横插一脚,才推至了三十天后。 程安站在池塘边,若有所思。 既然宋洹在信中说,那“所寻之物”就在村长院落,而谢无恙又特意搬到这里来居住,那么东西若真藏在此处,最大的可能,便是埋在这池塘之下。 毕竟,她当初挖坑之时,锹下只有黄土,并未挖出什么特别的物件。 可那时她不过是为了暗杀方便,挖的坑并不算太深,说不定,那东西还在更下面。 程安挽起裤腿,向水中走去。 行至水深之处,她抡起铁锹,抬手便是一铲。 吭哧! 铁锹狠狠扎进池底湿润的泥土。 对谢无恙的不满、失望、愤怒,全都化作手中的力道。程安只觉手臂前所未有地充满力量,从三角肌到肱二头肌,再到手肘、小臂,每一块肌肉都在反复的发力刺激下充血、发烫,麦色的肌肤很快便蒙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吭哧!吭哧! 她憋着一股劲,手中铁锹在空中上下翻飞,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眼中只余池底那一层泥土,一铲接着一铲,将那土地不断掀开。 谢无恙……你个骗子!欺上瞒下,无耻之徒……! 程安带着气,一边挖着,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谢无恙的种种罪状。 明明是为了完成宋洹交代的任务,偏偏要装出一副舍生忘死、保卫村子的模样! 明明她为了救他忙前忙后,他倒好,早就将她当作屠村计划中的一环! 越想越气,心中的愤懑全都化作力量,铁锹被她挥得只剩残影,不一会儿,便将那土层向下挖了几寸。池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泥浆翻涌,几乎已经看不清脚下。 由于挖得太过认真,她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竟有人正缓步向她走来。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程安大惊,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条件反射般扭过身,手中铁锹直直向身后那人劈砍而去。 “锵——” 冷兵器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在空中悠悠回荡。 手中铁锹遭到阻滞,程安手腕一震,头一抬,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你——” “……” 身后那人手握一柄钢钎,此刻已笃然横在二人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她势大力沉的一击。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谢无恙。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眉眼间也带了一丝错愕,随后闷声道:“程姑娘,是我。” 程安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偏偏此人又刚好撞在枪口,她于是牙关紧咬,手臂肌肉猛一发力,铁锹竟生生挣脱了那钢钎的束缚,直直向他肩头劈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面前之人吃痛,立刻便舍了手中钢钎,身形摇晃几下,险些跪倒在地:“你的力气,竟有这么大?” “你偷袭我?” 程安瞪大了眼睛,眉头紧扣在了一起。 他的右肩重重地挨了她一铁锹,痛得满头大汗:“偷袭你?……我不要命了?” 知道便好,程安气鼓鼓地将铁锹往地上一杵,斥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从我身后摸过来?我还以为是刺客!” “我是来帮你的。”谢无恙咬着牙,强忍下肩头锐痛,将那钢钎踢到她的脚边,“水中泥土湿重,用这个来挖,要更快些。” “……”程安哑了火,“你有这么好心?” 谢无恙苦笑。 “这大中午的,程姑娘饭都没吃,便要顶着日头劳作,怕是……又与村民们商量过,要将这池塘加宽、加深,将谢某淹死在此处罢。” “若是如此,我便助程姑娘一臂之力,也不枉程姑娘救命之恩。” “……” 程安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真是病入膏肓,冥顽不灵! 谢无恙却又向水深处走了几步,立刻便有几缕血水自他身上蔓延开来。 “你……”程安一怔。 而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自顾自地,仍然向着更深处走去,不过短短几步,水面便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程安脸色一变,下意识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谢无恙却并未理会,只一味地向水中淌去:“我说过,只要是让你不高兴的东西,我都会处理掉。” “而现下,虽不知为何,可让你不高兴的东西,分明是我。” 他垂下眼帘,一副低顺模样。 程安彻底噎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此人,似乎一心求死。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暗杀。她以为他在陪她玩猫鼠游戏,以为他命硬如铁,怎么也杀不死。 可实际上,他每一次强撑着站在她面前,体内都正经受着犹如凌迟般的剧痛。 “你……” 程安心中一紧,想要开口问他此刻是否在痛,是否已在后山找到了那毒物的替代之法,可嘴巴张了又张,话到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 该说什么?说赵大夫背信弃义,已然将他的坦白和盘托出?说她早已知道,他一直在服毒,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说她偷偷溜进他房间,搜到了他与宋洹的通信,得知了他的所有秘密? 与他未来屠村灭族的行径相比,她饶是真偷偷摸摸搜了他的东西,将他的秘密传遍天下,也算不得什么道德瑕疵;可此刻屠村之事还未发生,这样一来,倒显得她有些卑鄙了。 程安不愿做卑鄙之人,只好支支吾吾道:“你……你快上来,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忽然的关心,让谢无恙受宠若惊,手中动作一滞:“程姑娘怎的关心起谢某的伤势来?方才换药时,你一脸不屑,我还以为……” 她哪里有一脸不屑? 程安愣住。 这也将她说得太过冷血了吧!就算她再是对他有意见,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 她是这种人? “我只是见你受苦受难,不忍直视罢了。”程安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又直入正题,“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 等等,等等!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如何得知,她此刻就在这池塘边挖坑?又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以帮忙为由递上一把钢钎,甚至不惜亲自下水去挖? 说到底,难道不就是为了顺水推舟,借着帮她之由,顺便完成义父的任务,找到宋洹“所寻之物”吗? 是了! 若那东西被她先找到了,他总要想办法收回吧?何况,她还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件,倘若屠村一事昭然若揭,被她挖了出来,他岂不就暴露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程安只觉后背一阵发冷。 她就说,他哪里有这么好心?不惜冒着伤口感染的风险,执意下水帮她,还假意求死,不过是试图以苦肉计向她示弱,试图蒙蔽她的智慧罢了。 好在,她程安断不是好色之徒,她智慧的头脑,也绝不会被一介男流所蒙蔽。 目光投回眼前那人身上,刚要发作,却只见谢无恙又从怀中掏出一柄钢钎,站在池塘最深处,从自己双脚站立之处入手,徐徐向下挖去。 “你在干什么?!”程安大惊。 谢无恙却没搭她的话,只闷声挥动着手中的钢钎,一寸,又一寸,向池底凿去。 他正站在池塘最深处,水位本就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间,随着池底淤泥不断被掘开,他整个人竟一寸一寸向下陷去,水位也随之缓慢上涨,不一会儿,便已没到了他的胸口。 “……你疯了?”程安目瞪口呆。 此人竟似乎真要亲手挖坑把自己埋了,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令她震惊不已。 可谢无恙仍是神色平静,只垂着眼,手中钢钎接连落下,泥浆在他身侧翻涌起来,几乎要将他尽数淹没。 眼见着他将要陷入危险,程安的指节愈收愈紧,声音中不由地带了些惊惶:“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人却像是浑然不觉般,只固执地背对着她,继续用钢钎挖着脚下泥土。 “方才用饭之际,程姑娘为何要差人将我拖住?” “……什么?” 程安一怔。 “我正在好好享用美食,小陈姑娘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说要为我看手相。” 谢无恙低头一笑,手中动作不停,“看了许久,却说我将有血光之灾,若不以银两来化解,恐怕不日便会早逝。我自是不信,推说要走,她却再三坚持,说此事关乎性命,绝非儿戏。” “她……”程安嘴角一抽,硬着头皮开口,“一般来说……算的还是蛮准的。要不这样,你将银两都交于我,我来替你——” “程姑娘。” 谢无恙忽而打断了她,语气骤然变冷。 “不必与我虚与委蛇。说罢,究竟为何要拖住我?方才席间,你又去了哪里?” 程安愣住了。 池水已然没过了他的胸口,只露出肩头以上,和一张苍白的脸。骇人的血色从他身侧缓缓漾开,一圈一圈,融入浑浊的泥水。 可他的眼神,却与此刻狼狈的处境断然不同。 这个眼神,她只见过一次,便是记忆碎片中,他一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个村子。 紧接着,他便会发号施令,下令屠村,一个……不留。 程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鸡皮疙瘩瞬间爬上了后背。 谢无恙……谢将军。 这便是他的本性。这便是真正的他。 她望着眼前那道挺拔的身影,心脏忽然跳得极快。 是啊,这个人,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他可以温顺,可以虚弱,可以低眉顺眼地任由她拿刀抵住喉咙,也可以因了她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步步走入泥水之中。 可一旦触及他真正的利益,他便还是那个统领千军、杀伐果决的将军,那个在记忆之中,冷眼看着整个村子化作火海的人。 程安攥紧手中铁锹,冷笑一声,脚下悄然错开半步,身体重心下压,早已摆出一个迎敌的姿势。 “你做出如此疯癫举动,当真是为了将自己淹死?——不如你先说说罢,你处心积虑蛰伏在我村中,究竟在找什么?” 34. 水鬼 谢无恙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差。 “我还要向你解释几次?” 他第一次在程安眼前面露愠色,将手中钢钎猛地一掼,死死地嵌进淤泥里,“若不是伤重,又莫名背了叛逃的罪名,无处可去,我早就该回京城复命!” 水已经快要没过他的肩头,透过半透明的水面,可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不信我,这便罢了;”他紧咬着牙关,声音低哑,“可为何要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侮辱我的人格?” 真是这样吗?程安可不信,尽管他已经肉眼可见地气得发抖。 “你敢发誓,你对我说的全是实话,没有半点隐瞒?” 她将手中铁锹握得更紧了些,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的柴刀。 “怎的?不敢回答?” 谢无恙的右手还攥着那柄钢钎,却是抖得仿佛帕金森一般:“程安,我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他的眼神再也不复方才的冷冽锐利,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痛意。 这倒让程安有些拿不准了,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索性硬着头皮,继续质问到底:“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今日偷偷摸摸跑去后山挖坑,此刻又费尽心机来帮我挖坑,究竟是在找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本以为会是理直气壮的辩驳,谢无恙却忽地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怎么,是被我戳中痛处,无话可说了?” 程安冷哼一声,趟着泥水,咄咄逼人地向他迫近两步,“嘴这么严实,难不成,非要我用刀来撬不可?” 脚下淤泥湿滑绵软,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踉跄,却也气势汹汹。 谢无恙脊背一僵,后退半步,眼眸低垂:“……那倒是不必了。” 池水很快向前聚拢,水位又上涨了几分,就快要淹到他的肩膀了。 程安心中忽然七上八下的:“怎的,你还真要淹死自己?” “如果是呢?” “……”程安噎住,她并不怀疑,此人真能干得出这种事,“……这个死法不太好看,你若真想寻死觅活,大可不必淹死自己。” “不关你的事。” 说着,谢无恙突然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地向水下沉去。 池水瞬间便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鼻尖。 “……!”程安吓坏了,以为他体力不支溺水,赶忙紧跑两步,想要上前去拽,“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脚尖忽然踢到一个棱角分明的硬物,险些将她绊了个趔趄。 “哎?” 程安步伐一顿,弯腰伸手,向那淤泥之中探去,指尖却触到了一方冰凉。 这池塘中,果真有东西。 紧接着,她顺着边缘向下摸索,五指紧紧扣入缝隙处,用力一提,便将那东西从淤泥之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乌木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沉实,像是由整块木料凿刻而成。盒子上雕着极其繁复的纹路,乍看去,像是腾云的龙形。 正眯起眼准备细看,身侧忽然带起一阵水花。 “——别动!” 谢无恙脸色骤变,几乎是扑着伸手过来抢,浑身的伤口被扯动,血色瞬间在水中晕开了一片。 “你干什么?!” 见他竟如饿虎扑食般急切,程安瞬间警惕起来,本能地向后一缩,将那盒子死死按在身后。 果然图穷匕见,这便是他和宋洹要找的秘物! 心中疑虑终于坐实,程安气极反笑,连日来的憋闷与愤怒,仿佛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看吧,急了,他急了。 果然,人只有在触及真正利益的时候,才会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什么舍命救人,什么恩情不忘,什么替她处理麻烦……全都是假的。 他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这个盒子。 谢无恙用尽全力却扑了个空,身形在水中晃了一晃,脸色比方才动怒时还要难看:“快把它给我!” 声音中带着少见的慌乱,说着,便又要倾身来夺。 “你休想!” 程安自不可能让这东西落入他手中,借着水的浮力侧身躲开,将那乌木盒子紧紧护在胸腹前。 “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谢无恙急了,额角青筋直跳,“这东西——可能有毒!” 有毒? 程安愣了一瞬,下意识将盒子护得更紧:“你又在诓我!” “你……!”谢无恙气急,胸口起伏更甚,也不再多做解释,咬牙上前半步,伸手便去拉她的手臂,试图将她蜷缩的身体打开。 此刻的二人已大半没于水中,动作稍大便会被水流卸去力道,可谢无恙即便带伤,力气竟也远在程安之上。 程安争不过他,急得在水中乱蹬,一脚踹在他的小腿骨上,紧接着,拔高声音大叫道:“还说你对我没有隐瞒,那这玩意儿又是什么?你又怎么知道它有毒?!——你说呀!” 谢无恙动作一滞,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我是说可能,可能!即便它没有毒,万一其中有暗器呢?万一藏着机关呢?!” 正说着,他便已然欺身而上,双手扣住她的大臂,将她向自己身前猛地一拽。 程安脚下不稳,竟整个人跌入他怀中,后背撞上他紧实的胸膛,激起一片水花:“你放开我!” 谢无恙闷哼一声,一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紧紧锁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越过她的身体,去够她手中盒子。 她自然是拼死挣扎,可身后人力气出奇地大,竟箍得她动弹不得,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谢无恙手臂修长,眼见着手指便要触到盒盖,程安心中一急,索性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身下一沉,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咕噜噜——” 冰冷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池底泥沙早已被二人的争斗搅动起来,混着谢无恙身上渗出的血水,此刻已是浑浊不堪。程安努力大睁着眼睛,将那乌木盒子抱在怀中,弓起身子,借着水下的微光,费力地去看—— 那盒上纹样精美异常,仔细分辨,却是两条纠缠对称的盘龙,张口相对,每条龙的尾端都分作两叉,蜿蜒盘绕在盒身,姿态诡谲而又规整。 双尾龙? 程安愣住了。 她虽说语文学得不好,可却从小都是历史课代表,自诩也算半个历史爱好者。古往今来的龙纹她见过不少 ,三爪、五爪、螭龙、应龙,却还从未听说过有两条尾巴的中国龙。 正出神的功夫,忽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浑浊的水流中探了出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一把将那木盒从她怀中抽了出去。 嗯?……有水鬼?! 程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正欲顺着那手逃跑的方向追去,后腰却忽然缠上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牢牢扣住她的腰腹,顺势将她揽在怀中。 她有些慌了,胡乱地蹬了两下腿,可非但没能挣脱,反而被对方圈得更紧。 紧接着,那手臂猛地发力,一把便将她捞上了岸。 “哗啦——” 被身后人大力拖出水面,程安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身体仿佛有千钧重。她在水中憋了太久,忽然重新接触空气,脑中一时嗡嗡直响,胸口也憋得生疼,一喘气,便是沉重的闷痛。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池水顺着发梢向下淌,灌进衣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程安姐,程安姐!你怎么样?!” 耳边传来阿吉焦急的声音。她的耳朵里也进了水,周遭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笼着一层模糊的雾。 程安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事物也叠着层层的重影,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的目光勉强聚焦在一处。 面前便是阿吉那张焦急的脸,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却像是隔着层薄纱一般,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等等……既然眼前的人是阿吉,那此刻在身后环着她腰的人,又是谁? 程安忽然清醒,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徐知节。 他也早已浑身湿透,墨色的短发贴在颈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怎么样?有没有呛到水?” “我……” 二人距离不过咫尺,程安觉得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没事……你们怎么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到的却是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的东西呢?!” “你先别急。”徐知节轻轻压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而沉静,“东西已经拿到了。” 说罢,他用下巴朝岸上指了指:“喏。” 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小陈姑娘正蹲在岸边,手中捧着那个乌木盒子,一脸的不知所措。 在她脚边,谢无恙正趴在地上,后脑勺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 “……”程安目瞪口呆,“这是……” 一边的阿吉慌忙将手中木棍藏在身后,一脸心虚:“咳咳……” “小陈和我说,是你叫她拖住谢将军,可他却无论如何执意要走。”徐知节解释道,“小陈觉得大事不妙,赶紧跑来找我。” 阿吉连连点头:“是啊!我们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把你拖进了水里,要淹死你!我一时着急,就……” 说到一半,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你不会怪我吧?” “……” 程安一时语塞,目光投向岸上的谢无恙,此刻他已如王八一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他不会是……被你给敲死了吧?” 35. 乌木盒子 阿吉连连摆手:“那不会那不会!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那就好,程安放下心来,头脑却还是懵的,双手撑住池沿,脚下一蹬,便要翻身上岸。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拖住了她的后背。 “当心。” 徐知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的手掌温热,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服,清晰地印在她的脊背。 程安的身形微微一僵。 若换作谢无恙,她大概早就略带嫌弃地将人推开,可换作是徐知节,她只觉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却算不上反感,便任由他托着自己上了岸。 二人前后脚爬上岸,程安先跑去谢无恙那边看了看,探了鼻息,发现他确实还活着,于是放下心来,转头看向众人:“我的盒子呢?” “在这儿!”小陈姑娘连忙递了过来。 程安接过那乌木盒子,捏在手中左看右看。 东西终于是到了自己手里,没人再来夺,她却反倒是犯了难。 盒子并不算重,方才在水中争抢时,她也曾掂量过,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却并没有听到丝毫撞击盒壁的声音。 这盒子里,究竟放了什么? 程安将拇指放在盒盖之上,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一窥这其中的秘密。 可她却不知怎的,一时有些犹豫。 埋在土里……这东西,不太吉利吧? 更何况,看谢无恙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似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万一真如他所言,其中藏着什么机关暗器……万一打开盒子那一瞬间,从里面嗖嗖嗖飞出几支毒箭,她不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她可不要死在这鬼地方,她要回家,要上网,要吹空调。 程安就这样盯着这乌木盒子,指尖与盒壁接触久了,竟有些微微的发烫。 自众人穿越以来,无法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那场提前预告的屠村,宋洹苦苦追寻的秘物,谢无恙不惜以性命守护的秘密…… 还有那块被人刮去名字的牌位,以及被人故意替换掉的族谱。 而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此刻竟像是无数条散乱的丝线,终于有了一点点交汇的迹象。 程安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正在一点一点,触及这个村子、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 柴房。 村中众人围坐一圈,大眼瞪小眼,空气如同凝固的沥青一般死寂。 房间正中的桌上,就摆着那只刚刚出土的乌木盒子。 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火光舔舐着盒壁的纹路,泛起幽幽的光。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伸手去碰。 “这东西……”阿吉咽了口唾沫,率先开了口,“难道,这就是那刀疤脸所说的……所谓‘起死回生之物’?” “是不是应该打开看看?” 迪奥女士托着下巴,盯着那盒子看了半晌,“毕竟,光囫囵盯着它看,就算把眼睛看出了茧子,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吧。” 程安却面露难色,一脸歉疚地摇了摇头:“实话说,我不太敢。” “有什么不敢?” 程安心虚:“谢无恙说,里面可能有机关,有暗器,很危险的。” “你信他说的?”迪奥女士翻了个白眼,“一个盒子罢了,还能吃人不成?” “小安说得对,万万不可大意。”徐知节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程安,眼底多了些难辨的晦暗,“这东西埋在土里不知多久,既然有人费尽心机将它藏于此处,一定是有特殊的用处。贸然打开,万一真有什么机关,得不偿失,还是小心为妙。” 文艺青年嘟嘟囔囔:“是啊,别的不说,我看这盒子上雕刻的纹路……怎么有些古怪?” 说的便是那双尾龙了,程安点点头:“据我所知,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历朝历代的龙纹虽各有变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纹饰。” 她倾身上去,指尖在盒壁的龙纹上轻轻描摹。 “一条龙身,却有两条尾巴……”程安微微蹙眉,“这东西的来历,恐怕不是中原正统。” “有这么玄乎?” 迪奥女士一脸不可置信,“这浮雕不算罕见吧?我母亲早年间有个首饰盒子,上面也是这种纹样,我还以为,不过是现代工业的通货罢了。” 程安反复确认:“你确定,纹路分毫不差,也是双尾的龙?” “是啊,这还能有假?”迪奥女士说。 这下好了,眼镜宅男恍然大悟:“难道说,是有人像我们一样穿越,将这东西带到古代了?——莫比乌斯环?信条?命运石之门?!” “……”程安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谱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陈姑娘,“小陈,你怎么看?” 自打从池塘边回来,小陈姑娘便一个人蔫蔫地坐在墙角,离那盒子有十万八千里远。 程安觉得,她一定是察觉到了端倪。 突然被叫到,小陈姑娘吓得一哆嗦,脸色很是难看。 “太奶曾经和我说过,地下埋的都是死人的东西,是不祥之物,最好不要碰。” “真的吗?”程安斜眼看着那盒子,有些半信半疑。 小陈疯狂点头:“从谢将军那儿拿过来时,我就感觉到,这上面沾染了很多死人的怨念,可怕极了……程安姐,你最好也不要再碰了!” “……” 此话一出,柴房顿时鸦雀无声,四周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息。 阿吉咽了口唾沫,悄悄把凳子向后挪了一挪,干笑着打起圆场:“不至于吧,这就是个木头盒子,哪来的什么怨念?” 此话一出,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却始终没个统一的说法,有人想立刻打开一探究竟,有人又坚持要先找法子驱邪避灾,吵到最后,仍然没有结果。 程安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大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争执:“都别吵了!真要有什么因果,都由我来担着便是!” 说罢,将那盒子收进怀中,大踏步而去。 …… 谢无恙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缝隙处透出些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谷子的刺鼻味道。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谢无恙发现,自己似乎是被扔在了村长院中的地窖里。 四周皆为土夯的墙面,地上谷壳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觉得有些荒诞,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感到后颈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一个趔趄,险些向后栽倒。 谢无恙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微光细细辨认。 ——好嘛,他的颈上被系了一条麻绳,正挂在身后的横梁之上。 换句话说,他正像条狗一般,被拴在这地窖的正中。 “……” 谢无恙沉默了。 囚禁他可以,但大可不必如此侮辱人。 拴着他也可以,但大可不必栓脖子。 没办法,事已至此,他定了定神,大致估了一下这根麻绳的长度,发现自己的活动半径堪堪半米,除背后那粮袋以外,竟触不到任何物件。 目光又绕着四周巡视了一圈,发现这地窖中除了几个酒坛、几摞粮食,便再无其他物件。 别说什么锋利的刀具了,连根木棍都没有。 行吧,这是铁了心要困住他了。 谢无恙一时有些无奈。 好在,他落入此等境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他而言,就仿佛回家一般熟稔。 伤口泡了泥水,有些发胀,他感觉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连骨缝都在叫嚣着、撕扯着,脑后 更是不时传来突突的胀痛,顺着太阳穴,直往天灵盖里窜。 阿吉,好小子,下手还真狠。 见出逃无门,他索性跌坐在地,背靠着那一麻袋大米,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 疼。 身体仿佛被人从里到外拆开,再一寸一寸重新拼凑起来,变成支离破碎的形状。 说起来,他还算是幸运,今日悄悄摸去后山,还真就寻到了几株毒引。如今沦落到这村中已有近半月,体内毒素早已消耗殆尽,若不及时续上,怕是又要生不如死。 可坏就坏在,这一日总被各种耽搁,本想着饭后便去煎药,却在饭桌上被小陈姑娘故意拖住;好不容易脱了身,又莫名落入如此田地。 谢无恙自嘲般闭上了眼。 人生至此,实在荒谬。 身体已有崩溃的预兆,体内经脉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而那几株毒引就揣在他怀中,饶是泡了水,应当仍药效不减。 不过咫尺距离,他手脚被绑,却是怎么也无法触及。 这毒素一旦消退,痛感来得极快,不一会儿,便从骨缝渗出,像有万千蚁虫在啃噬着经脉。 而那解药正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更显得这疼痛无比煎熬。 ……哪怕是干嚼,也总比活活痛死要强得多吧。 这样想着,谢无恙努力蜷缩起身体,挣扎着想要蹭开衣襟。可稍一扭动,颈间麻绳便会收紧,喉头被勒得发窒,颈侧的伤口也被牵动,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 折腾了半天,麻绳把手腕脚踝都勒得渗出血来,只落得个满头大汗,已然分不清究竟是这动作太过激烈,还是剧烈的疼痛所致。 只得作罢。 痛感愈发强烈,以往被剧毒压制的疼痛仿佛千倍百倍地还了回来,如潮水般将他裹挟,抛起又落下。 谢无恙紧咬着牙,身体在剧痛的刺激下微微发颤。 正值绝望之际,忽然,地窖上方似乎有动静。 “噔、噔、蹬——!” 只听一阵笃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地窖上方的活板门被猛地掀开。 一缕炫目的阳光直直射了进来,刺得他眼眶生疼。 谢无恙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模样。 “你醒了!” 来人声音清亮,语气中似有几分惊喜,紧接着,一道身影顺着木梯快步奔了下来,很快便从日光底下没入阴影,这才将她的样子看了个真切。 程安身姿轻盈,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发梢还是湿的,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摆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浑身透着股向上的生机与鲜活。 谢无恙只觉心口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眼前人的身影愈来愈近,右手顺势伸向腰间。 面前寒光一闪,她已抽刀出来,向着他的颈侧劈砍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只听倏的一声轻响,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反而颈间束缚骤然一松,紧接着,手腕、脚踝处的绳索也陆续被割开。 麻绳簌簌地落在地上。 谢无恙缓缓睁开眼,只见她已经半蹲在自己面前,手一伸,一个乌漆麻黑的方块状物体直直怼到了他的眼前。 “你来打开。” 正是那只乌木盒子。 谢无恙极力掩饰着痛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怎么,程姑娘终于肯将它让给我了?” 程安答得很诚实:“我怕里面有暗器,你来打开。” “……” 原来如此,合着又是拿他来当挡箭牌。 谢无恙无奈苦笑,也不多做辩驳,强忍疼痛抬手接过。 他将盒子拿在手里,掂量一番,指尖摸索着盒盖的缝隙,按住两侧的暗纹,用力一掀。 36. 毒发 盒盖发出咔哒的响声,却是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程安急忙催促道。 谢无恙眉头一蹙,定了定神:“应是锁住了。” “锁住了?”程安将信将疑,凑近去看,“怎么可能?上面根本没有锁孔啊。” 见她好奇得紧,谢无恙轻笑一声,长指却识趣地挪开,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离得这么近,不怕里面的暗器了?” 说罢,他指尖忽地按向那龙首处,向内一旋,盒盖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诡异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中奔涌而出。 程安大惊,慌忙向后撤去:“你——!” 此人果真没安好心,竟以这种下作手段诈她! 她气急,正欲开口骂他,不想那盒盖只响动几声,便归于沉寂,半点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谢无恙反手将那乌木盒子丢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当真有这么怕?” 好啊,居然耍她!程安一咬牙,一跺脚,抓起那乌木盒子便往他身上砸:“谢、无、恙——!这好玩吗?好玩吗?!” 谢无恙却似乎更开心了,巴掌一下一下打在身上,他的笑声反倒还更盛了些:“嘿嘿嘿……” 笑着笑着,他忽然压抑地轻咳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咳,可很快便连成一片,咳得脊背弓起,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咳咳……咳……” 程安见状,赶紧停下手上动作,眉头蹙起:“你没事吧?” 不是,这人怎么如此脆皮?不过轻轻拍打他几下,也没用多大力气,居然咳成这样? 谢无恙轻轻摇了摇头,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神色也透出些痛苦难耐。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居然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落在她胸前,瞬间染红了一片,程安吓得懵了,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了?” 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来,去擦他唇角血迹,可顿时觉得不对,又将掌心覆在他的颈侧,“好烫!你还在发烧?” “……” 谢无恙却没有回答,只低垂着眼,长睫覆在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没等她再做追问,下一刻,他忽然整个人向前栽去。 程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接:“——小心!”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入她怀中。 程安被撞得一滞,好在她天生力气大,饶是如此,仍能稳稳接住。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透,肌肤相接之处,传来滚烫的热意。 “你怎么了?怎么会病成这样?还烧得如此厉害……” 是因为方才泡了水吗?那池水泥泞不堪,他身上又处处是伤,万一伤口真的感染,怕是会要命的。 想到这里,程安心中焦急,低头看向怀中之人,却发现他无力地蜷缩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慌乱之际,她忽然想起赵大夫曾经告诉她的话: ——你不知道吗?他正在服毒。 ——一旦停下,便会经脉寸断,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 程安低着头,怔怔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毒发了?” 此话一出,谢无恙骤然抬起头来,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愕然:“你……” “我怎么知道?” 程安只觉悲哀,心中戚然,强装镇定地嗔道,“你管我怎么知道!你不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吗?怎么,只准你有秘密,我就不能有秘密?” 这话几乎是在耍无赖了。 谢无恙轻轻阖上眼,也不再做任何辩驳,只将手堪堪伸向胸前,却已无力再去抓握任何东西。 “我有……药。” 他怀中有药?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程安将信将疑,犹豫片刻,便伸手摸入他的前襟。 胸口的温度更是滚烫非常,程安心头一滞,试探着向里摸去。 她早已知晓他的胸肌紧实饱满,此刻在不得已之下,不仅要近距离触碰,为了寻他怀中之物,更得仔细去摸。 指尖探入里衣,她只感觉掌中肌肉随着他压抑的喘息而剧烈起伏,每一处弧度、每一寸肌理都无比清晰。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烫烫的,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完了,发烧也会传染。 指尖在他怀中探了又探,还真摸到了一个布包,可偏生这时候走了神,一个不留意,手指一松,那布包便顺着他的衣襟滑落在地。 只听啪嗒啪嗒几声闷响,几枚娇艳欲滴的鲜蘑菇从布包中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蘑菇?! 程安大惊,猛地缩回手:“你——!” 原来采那毒蘑菇的人,是他?! “是你把一篮子毒蘑菇放进我房间?!”程安又惊又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为什么?!” 可这质问显然没有效果,怀中人早已痛得说不出话,额角青筋突起,牙关紧咬,喉间逸出细碎的闷哼。 见他这副样子,程安也不忍再去逼问,只慌忙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蘑菇,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可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已然握不住任何东西,蘑菇从他指缝间滑落,又掉回了地上。 程安有些急了,薅起那只蘑菇,往他嘴边送去:“你快吃呀!” 可谢无恙哪里还能吞咽?在疼痛的肆虐下牙关紧咬,蜷缩在她怀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程安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值手足无措之际,地窖上方忽地传来一阵响动。 她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抬头,看向那活板门的方向。 ——方才下来得急,她竟忘了把门扣上! 还没等她抓紧腰间柴刀,那木门便吱呀作响,一道黑影已经顺着木梯翻了下来,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直向她前胸处刺去! 程安躲闪不及,只发出一声惊呼。 完了! 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是父母、是挚友……最后,定格在记忆碎片中,谢无恙那张冷漠疏离的脸上。 忽地,那张脸竟与眼前的景象古怪地重合起来。 只见谢无恙不知何时凌空跃起,回手一拉,竟将她快速揽到了身后,自己则直直迎上了破空而来的利刃——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在这狭小闭仄的地窖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安蓦地睁大了双眼! 一抛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她脸上。 眼前,锋利的刀尖闪着寒光,穿过谢无恙的身体,直直指向她的眉间。 危急之间,他竟纵身而起,为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短刀贯穿了他的小腹,谢无恙闷哼一声,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紧接着,他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指尖收紧,借着对方拔刀的力道,将他狠狠掼了出去。 程安惊恐地抬头望去,电光火石之间,那蒙面人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惊慌。 下一瞬,他便被那一击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地窖土墙,发出巨大的闷响。 那短刀也从谢无恙体内寸寸脱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恙的身形摇晃几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程安连忙冲上前去,接住他,掌心瞬间被温热的血浸湿。 谢无恙又一次倒在她怀中,沉甸甸的。 这下好了,与方才相比,还要更加了无生气一些。 “我……说过……” 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鲜血顺着嘴角,汩汩地向外冒。 “我不会……害你……” “你别说话了。” 程安心中隐隐作痛。 无论从前恩怨如何,他如今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生命垂危;那些旧账,也该一笔勾销了罢。 她用力按住他的伤口,心中这样想着。 他伤在了右下腹,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很快便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极力地想要聚焦在她脸上,却是不可避免的,愈来愈涣散、愈来愈空洞。 他会死吗?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三十天后的屠村计划,就可以取消了? 任务……完成了? 可程安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欣,相反,她害怕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自心脏蔓延到指尖,让她浑身发冷。 他可能会死,为了救她而死。 怎么会这样? 程安不理解。 这和记忆碎片中的故事走向,不一样啊。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不都是既定的事实吗?按道理说,故事的发展,只会按照原有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结局才对吧? 她看着怀中的谢无恙,他口中还在冒着鲜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了。 这人的血,怎么有这么多? 程安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手心粘腻的触感,令她感到恐惧。 “你别死……不要死。” 她口中喃喃。 可又有什么用?他眼中的焦距在一点点地消逝,体温也在逐渐变得冷。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动了。 程安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蒙面人。 那人还站在地窖的角落里,看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谢无恙,又看一眼满眼怒意的程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什么?!” 程安本来就几近崩溃,被他看得更加怒火中烧,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竟三步并做两步,直直向那蒙面人冲去。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还被散落的粮袋绊了一下,险些踉跄着向后倾倒。 可程安哪里容得他逃跑?霎那间已经冲到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搡在了土墙之上。 随即,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扯向他蒙面的黑布。 黑布应声而落。 程安愣住了。 “——是你?!” 37. 救一人 眼前人一脸被抓包的惊慌,程安却比他更加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鼻梁、络腮胡,不是她之前放跑的那土匪二号,还能是谁?! “你为何——” 质问的话语哽在喉中,程安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心口像被堵住一般闷痛。 刺杀……我?背叛……?忘恩负义?他和谢无恙,不是一伙的吗……?当初将他从地窖放走,明明救了他一命,为何要杀我?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撞在一起,叫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身后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腹部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容不得细想,程安一把揪住那土匪二号的衣领,出口便是凛冽的杀气:“若你敢跑一步,我废了你双手双脚!” 说罢,一个甩手,将他用力地抡到墙上。 土匪二号摔了个狗吃屎,吃痛,捂着腰哼哼唧唧:“我……我也是不得已啊!要不是他……” 程安没功夫再去理会他,箭步到谢无恙身边,死死按住他的伤处。 可他早已没了意识,血从指缝间溢了出来,滴在地上。 血液的流失带走热量,程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 程安的脸也越来越冷。 阿吉等人闻声赶到的时候,正撞见程安半拖半抱、无比吃力地拽着谢无恙从地窖上来。 她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渍浸透,额上全是汗,狼狈极了。怀中之人更是浑身染血,四肢无力地耷拉着,像是死了。 “这……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他死了吗?!” 阿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帮。 可还没近身,忽然看到她身后冒出一个彪形大汉,摇摇晃晃,鼻青脸肿,比前面二人还要更狼狈些。 “你——!”阿吉顿时大惊失色,“你不是回山里去了吗?!” “……”那土匪二号哭丧着脸,没有说话,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程安眉宇间满是难掩的疲惫,把人将将放在地上,大手一挥:“先别管他了,快来帮我。” 是啊,眼下哪有功夫刨根问底?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谢无恙抬回主屋榻上,又慌慌张张去喊赵大夫。 …… 谢无恙伤得很重,所幸,在治病救人方面,赵大夫比徐知节要专业得多。 与徐知节不同,赵大夫救人时,不允许闲杂人等围观。程安焦急地候在门外,看着血水一盆盆往外端,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下,倒真有些像是在生孩子了。 程安有些想笑,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却发现嘴角根本纹丝不动。 廊下传来“咕咕”两声,银角大王扑棱着翅膀落在栏杆上,歪头瞅着她。 搁往常,她早要逗弄两句,此刻却只觉得心烦,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你的主子都要死了,你还在这咕咕咕。 程安烦闷非常,不悦地别开脸。 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屋里头始终没有半点结束的动静。 忽然,身旁的小陈姑娘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轻声道:“程安姐,你的手在发抖呢。” “是吗?”程安一怔,“许是今日从地窖拖他上来,累到了吧。” “你在害怕什么?”小陈姑娘望向她。 程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可话到嘴边,又不由咽了回去。 她怕什么呢?怕谢无恙死?怕他死了之后,屠村的预言消失,不知会发生什么?还是,怕他死了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正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伤已经处理好了。”赵大夫从屋内踱出,将一盆血水交给一旁候着的阿吉,“但能不能熬的过去,要看他的造化。” 说罢,不等程安再去追问,她便脱下染了血的罩衣,利落地叠好:“我今日便要走了。” “走?”程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离开村子,去四方云游。” 赵大夫靠在廊柱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语气云淡风轻。 “我同你说过,当初我穿越之时,被叛军掳去为妇女接生。一路颠沛流离下来,见了太多难产而死的妇人。这世道对女子太苦,我既懂这门手艺,便想着多走些地方,能救一个是一个,也不枉来这一遭。” 程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可……可他伤得这么重,还没能脱离危险,你这时候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说了,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会死的!” “那时的记忆碎片,我们都看到了。” 赵大夫转过头来,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我都知道,他是三十天后屠村的凶手,而今日,已经是第十七日——程安,你真的要救他吗?” 程安愣住了。 “可是……” 她忽然卡了壳,喉间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赵大夫也并未催促,只静静地立在一旁,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安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可是,现在是他救了我呀。” 说罢,她忽然抬起头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救他。” “即使他是屠村的凶手,即使他未来会把大家全部杀光,你也要救他?” “……” 程安抿了抿唇,迎上她的目光,“他未来会做的事,我自会拼尽全力阻拦。可今日他因我而受伤,我总不能欠他一条命吧?一码归一码,两不相欠便好。” 赵大夫看了她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 赵大夫行李不多,只一柱香时间便收拾妥当,将照料伤员的要领交代一番,便真的走了。 程安也没过多挽留,毕竟她今日所说字字在理,该救苍生还是救一人,程安心中也有一杆秤。 赵大夫走后,谢无恙昏迷了一整天,梦中似是很疼,喉中不时逸出细碎的呻吟。 程安日夜守在他身边,寸步未曾离开。 从前他受伤,她虽然也感到惊惶,可也只是因得现代人的寡闻,没见过如此血肉模糊的伤口,起初只是怕,却并不觉得揪心。 何况,因为有那毒物的加持,他每次受伤后都好得很快,很少有这样昏沉不醒的时候。 可今天,得知这次次死里逃生不过回光返照,而毒物的庇护也早已经失去作用,她才真正开始担心起来。 他不是超人,他真的会死。 程安望着他昏睡时苍白的脸,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双眼紧闭,唇角发白,再没有往日的鲜活模样。 而他如今伤得如此重,生命垂危、命悬一线,都是……为了救她。 程安感到无比愧疚,如 果不是她自己疏忽大意,忘记阖上地窖门,怎么会引来了刺客,害他替自己受了这一刀? 如今赵大夫走了,徐知节又显然对谢无恙有些不满,而现下已是穿越的第十八天,村中众人急于求生,不知还会做出何种举动。 加之村中的秘密还未查清,一时间,千头万绪压在心间,程安只觉得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又想起他在地窖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了!毒蘑菇! 既然是有毒,也该能缓解他的痛楚吧? 程安猛地一拍大腿,奋然起身,回屋取了那一篮毒蘑菇,便直奔灶房。 她找来一口小铜锅,盛了水,将那毒蘑菇细细切碎,添上山姜、野蒜等各式调料,小火熬煮。 虽是昏迷不醒,尝不出什么味道,总归还是要做点调味吧。她想。 毕竟是毒蘑菇嘛。 程安搬了个小马扎,在灶火边坐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汤锅,咕嘟咕嘟。 她在灶中添了不少柴,大火炖煮,不一会儿,水蒸气便从锅子上方氤氲开来。 菌菇汤的鲜香气在整个灶房中游荡,躲也躲不掉,悠悠地飘进她的鼻腔。 ——好香呀。 是野山菇呢,健康,若不是有毒,她都想舀一勺来尝尝味道。 香味愈来愈浓,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喉结滚动,不住地吞着口水。 应是熟了吧? 她强忍住尝上一口的冲动,自手边抄起一柄大勺,在汤锅中搅和几下,待食材融合均匀,便排出个大海碗,将锅中汤食尽数倒入其中。 端在手中掂量掂量,满满一大碗,足够他喝了。 程安对自己的厨艺很是满意,嘿嘿笑着,快步往村长院中走去。 可走着走着,转念一想,谢无恙还昏迷不醒,该怎么喝呢? 想到这儿,她瞬间蔫了下来,抱着汤碗,垂头丧气地进了主屋。 谢无恙还在睡着,胸膛的起伏似乎又比方才更微弱了,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已经没气儿了。 程安叹了口气,拖过小板凳,木然地坐在他身旁,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晌。 他此刻就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般,下颌咬得很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这样怎么能行?程安叹了口气,抓起手边的帕子,俯下身来,去擦他额上的汗。 可一凑近,却发现他痛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喉间一直压着低低的呻吟。指尖刚一触到他的皮肤,便感觉到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程安心中一紧。 ……不管了! 无论如何,总得让他先撑过这一遭才行。 程安忽然又来了斗志,一把掀开碗盖,菌菇的香气很快就溢了满屋。 榻上人没有吞咽的意识,她不敢投喂太多,只用勺尖舀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分开唇瓣,送了下去。 他的嘴唇干得开裂,汤汁如同逢了久旱的土地一般,缓缓地渗了进去,不一会儿,便没了痕迹。 程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耐下性子,一匙一匙,小水滴灌,送入他的口中。 喂了大半碗下去,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不敢再多喂,便取来帕子为他擦拭。 这蘑菇看着鲜艳,煮出来不过普通香菇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能不能压制住他体内的毒。 程安呆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38. 在意的人 不一会儿,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应是起效了。 程安轻轻舒了口气,将空碗放在矮几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整整一天,她都守在他身边,期盼着他能度过危险,醒来同她说话,哪怕是骂她也好。 她将那乌木盒子放在床头,一边密切观察谢无恙的变化,一边翻来覆去地研究盒子上的花纹和饰样。 这东西古怪,绕了一圈,她仍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开,或许他能有些办法。 就这样守着守着,到了傍晚,眼皮就开始打架,不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她先是瞥了一眼榻上的人: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但呼吸已经趋于平稳,胸口正规律地起伏着。 她稍稍放下心来,揉了揉眼,起身准备去打水。 “醒了?” 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程安猛地回头,正对上谢无恙疲惫的眼睛。 顾不上有些发麻的手脚,她赶紧凑到床边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无恙看起来糟糕极了,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更是沙哑得厉害,中气明显不足,看去比风中残烛也好不了多少。 很明显,宋洹的毒质量很好,药效褪去后,谢无恙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虽是有那毒蘑菇做替代,可毕竟毒性不如以往,只缓解毒发的痛苦罢了,却无法再让他像超级赛亚人一般,纵使伤重,依旧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你哭了。”谢无恙说。 “什么?”程安刚刚醒来,头脑发懵,反应迟钝,一时竟没能抓住他的意思。 “你哭过了。” 谢无恙重复道,仍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 程安一时无言,像被抓包了罪行一般,脸上从鼻尖处开始变红,不一会儿,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的,“你瞎说什么!” 谢无恙却不知怎的,变成了复读机。 “你为我……哭了。” 紧接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扯出了一个有些上扬的弧度。 还没等程安出口反驳,这弧度竟越来越上扬,此人的嘴角也越来越弯,不一会儿,竟弯到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你笑什么?”程安忍无可忍,“不许笑!” 她……她是哭过,可他却为此笑得这么开心,这真的合适吗,他还有人性吗! 可谢无恙却笑得更放肆了,肩膀都在跟着轻轻抖动。 笑着笑着,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神色变得有些痛苦。 “咳咳……” “你快别笑了!”程安连忙轻拍后背,帮他顺气,“小心乐极生悲!” …… 这毒蘑菇果真药效不够,谢无恙的情况仍是不太好,虽是短暂醒过来了一会儿,还没多久,便再度睡去。 程安想再煮些蘑菇,心中盘算,既然质量不行,那就得靠数量来补,等会儿还得去后山寻摸一些备用。 正当她走到墙角,准备收拾昨天的药渣时,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抬头一看,银角大王正停在窗框上,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程安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手中动作,倒想看看它要干嘛。 这笨鸟却似乎没看见她,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踱步进了屋。 紧接着,它凌空而起,直直飞向榻边,随后一个刹停,立在了谢无恙的脑门上。 “……” 真是只忠诚孝顺的好鸟。 程安一时无语,低声喝道:“你快下——” “嘎!!” 话还没说完,银角大王被突然出现的人类吓得大叫出声,转头便要往窗外跑。 还没来得及振翅飞走,只听“咣当”一声,窗子被程安猛地关上,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下可好,这傻鸟顿时慌了神,腾空而起,在空中扑腾扑腾飞了几圈,却找不到逃走的出口,只得拍打着翅膀,在屋内来回盘旋。 “呸!呸呸!” 一时间羽毛乱飞,程安吐着嘴里的浮毛,挥手将眼前的羽毛雨拂散,“别捣乱!你主子还伤着——你有没有点素质?” 银角大王似乎是通人性一般,一听这话,马上消停下来,一个俯冲,如老母鸡归窝一般冲进了笼子。 接着,它往笼底一趴,翅膀微微张开,摆出一个抱窝孵蛋的姿势来,一双黑豆眼睛警惕地瞪着她看。 ……你个雄鸟,假装什么不好,居然假装孵蛋,还有没有点出息? 程安一边嘲笑着它,一边缓步接近,见它没有攻击的动作,索性一把将手伸进它肚子底下,四处摸索起来。 它风尘仆仆飞进屋子,又急匆匆去找谢无恙,定是收来了新的信件。 不想银角大王性子如此温和,只凶巴巴地瞪着她,却居然没有上嘴去叨。 不一会儿,程安便从它肚皮底下摸出巴掌大小的一卷信纸。 果然有信! 程安先是高兴了一瞬,随后却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谢无恙明明说过,这鸟性子很烈,刚收入囊中时,还曾啄得他满手是伤。 可如今,她如同流氓一般在它怀中抢东西,它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嗯……应是被他调教好了罢?没看出来,此人还是个驯兽大师。 这样想着,她手指一捻,将卷好的信纸徐徐展开。 读着读着,程安眉头渐渐蹙起,神色也变得凝重。 是宋洹的来信不错,可上面写的内容,已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信书很简单,只寥寥数字而已:既已决意,便依你所愿。 从字里行间的措辞之中,不难推断出谢无恙的去信究竟写了什么。 大概,就是他的下一步动作。 阖上信,程安有些迷茫,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冷意。 她不知道谢无恙的“决意”究竟是什么,可既然提及了未来的计划之类,那应当就是屠村一事了。 可是……为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他未来会变成凶手,可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黑化的迹象,为何却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下定了屠村的决心? 程安心中焦急,飞快地盘算着。 算算日期,信鸽一来一回,总得花上五天有余。饶是银角大王飞得比一般鸽子更快,也需要三天时间。 她细细回想着这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等等,三天前? 该不会……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她丹田缓缓升起,顺着脊背,爬上了后颈。 ——三天前的夜晚,她手握一柄柴刀,一手揪住他脑后的发,一手将刀尖刺入他的口中,粗暴地撬开了他的嘴。 难道……难道…… 程安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导致他残忍屠村的元凶,居然是她? ——难道,他竟恨她至此,竟非要全体村民同她陪葬? 可,可如若真是这样,他今日又为何要舍命救她,不惜以身挡刀? 程安的脑中一团乱麻,简直快要炸开。 可很快,她又慢慢冷静下来。 不对,逻辑根本说不通。 若是他当下所做的一切,都与未来屠村的预言不符,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是不是她先入为主,把一切都弄错了呢?会不会真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明明人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却一直要他说实话? 怪不得他怎么都不肯开口,万一他说的,真是实话呢? 是她错怪了他吗? 等等,若是他真的因为她的粗暴对待而愤怒不已,甚至气到彻底转性,那也不该大费周章,拉整个村子陪葬吧? 程安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其实恰恰是改变了他原本屠村的决定呢? 难道说……是她之前的“保护”,让他下不去手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 演吗,反派被善良纯洁的少女感动,然后痛改前非、悔不当初。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了一瞬,程安便被自己恶心到了,赶紧疯狂摇头,试图把它从自己脑袋里甩出去。 ——程安啊程安,你是哪门子的善良少女,分明是个紧着柴刀到处砍人的悍匪,土匪见了你都吓得手脚冰凉。 可无论怎么否认,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谢无恙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依赖,再到如今,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而似乎更像是在看一个……在意的人。 程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管他是不是因为她而改变了主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他脑子里的秘密全榨出来。 毕竟时间也不多了,早日找出真相,带村民们回家才是正事。 …… 赵大夫走了,换药的差事自然落在徐知节头上。他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架不住程安耐着性子来求,只好半推半就,踱进谢无恙房里。 谢无恙正醒着,见是他来,便眉头一蹙,声音气若游丝:“怎么是你?” “你以为我想来?”徐知节将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完成村里交给我的任务罢了。” “我不要你给我换药。” 谢无恙面无表情,抬手一指,直直指向程安,“我要她。” 程安:“……” 她也得会啊! 谢无恙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之前,不是帮我换过吗?” 程安顿时头大:“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没办法,村里的法医罢工了;现在他自愿帮你换药,还要我这个半吊子干嘛?” 她有意忽略了“徐知节当时为什么罢工”这个话题。 毕竟背后的故事不算光彩。 徐知节也不跟他一个伤员计较:“我来换还快些。” “不管,我就要她。”谢无恙一步不让。 此人虽然卧病在床,面白如纸,中气倒是挺足,也不知道是真虚弱还是装虚弱。 程安妥协:“行行行,我来打下手,总行了吧?” 谢无恙的伤处一直在渗血,每换一次药,便要浸透一层纱布。 程安看得揪心,侧过脸去,不忍多看。 不知是不是公报私仇,徐知节手上的动作很是粗暴,像是故意要弄痛他似的。谢无恙也不吱声,只一个劲地倒吸冷气。 程安看不下去,颤抖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很痛?” 自然是痛,谢无恙咬着牙,从喉咙中挤出一句:“……你说呢?” 她说,她说看来还是不够痛。 伤口重新包扎好,不顾谢无恙的眼神抗议,程安半拖半拽,把徐知节拉到门外。 “你对他有意见?” 她抱起胳膊,斜睨着他。 徐知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哈地笑出声来:“我有意见?程导,你不如问问各位村民,看看我究竟该不该有意见?” 程安一愣:“你什么意思?” “程导这是恋爱谈得太投入,脑子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徐知节似笑非笑,“你掰着手指头算一算,今天已经是我们穿越的第几天了?” 他竟无端造起谣来了,程安有些不悦:“怎么,我难道没有带大家找线索吗?那乌木盒子,难道不是我从谢无恙手中抢过来的?” “你还记得找线索呢?程导,我看你整整一天都守在谢将军身边,也没提到要继续搜查,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忘了呢!” 徐知节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酸起来,“我记得,那盒子的事,当初是你亲口说要处理好的吧?” “你是在审我?”程安说,“徐知节,你怎么变得如此刻薄?” “我刻薄?程导,今天是第十八天了!” 徐知节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压不住怒意。 “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村民来我这儿诉苦抗议,怨声载道?若不是我在拦着,他们恐怕就要把你和谢无恙一起杀了!” 39. 张嘴 徐知节越说越激动,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怒意,颈侧生生绷起几道青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程安一怔:“大家若是有意见,为何不亲自同我提呢?”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心寒:这些天来她一直也在调查村子里的秘密,虽说进度不算快,但谢无恙毕竟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要查出事情的真相,不也需要他的配合吗? ……不过是稍稍耽搁了几天,大家居然想把她和谢无恙一同杀了,这倒是令她没有想到。 且不说之前带领大家实施暗杀、抵御外敌,光是这些天她为了找出线索,又是下水又是上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能说杀就杀? 程安一时觉得有些委屈,可事到如今,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挨打得立正,确实是她做得不够好、不够称职,村民有怨气也是正常的,她无话可说。 毕竟,倒计时就在那里摆着,她也是其中的一环,自然理解大家急切的心情。 似乎是看出她的失落,徐知节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村民们当然也想亲自找你讨个说法,但都被我和迪奥拦下来了。他们此刻犹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应激,如果真来找你对峙,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程安鼻头一酸:“谢谢你啊。” 徐知节摇了摇头:“其实你没必要把事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也不欠他们的,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程安苦笑:“也没什么,我是导游,是我把大家带出来的,也理应由我来带他们回家。” “天灾人祸,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徐知节顿了一顿,“只是,这谢将军……” 他欲言又止,看向程安。 “怎么?”程安也发现了他的犹豫,一摊手,有些无奈,“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知节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这谢将军,是断然不能再留了。” 意料之中,程安却仍然忍不住蹙眉:“为什么?” “……我知道,你……你对谢将军有义,”徐知节的语气有些艰涩,似乎并不想去说这些话,“可眼下群情激愤,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这二十几个人都不是善茬,要真是暴动起来,我们五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 程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辩解又悉数咽了回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手里已经有了不少线索:乌木盒子、所谓起死回生之物、祠堂中消失的名字、宋洹的信……她知道,若是不去逐一查明,就算是杀了谢无恙,他们也必定是回不去的。 可眼下再去和村民们讲这些道理,他们也断不可能听得进去。 该怎么办? 她不愿眼镜宅男的事情再度发生,现在谢无恙的身体虚弱得很,定然禁不起再一次的刺杀;可如果放任村民们继续憎恨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留给大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理智上知道杀人无济于事,也总会有人慌不择路、铤而走险。 更何况,这是古代荒村,不是现代法治社会,若真的陷入群体性的歇斯底里,人性中的野兽就会挣脱锁链,吞噬掉那最后的一丝理智与底线。 先前眼镜宅男的那一刀,只是个体的崩溃;若是一群人都拿起刀来,场面就再也收拾不住了。 人性如此。 程安感到有些绝望,此刻她如同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矛盾极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发颤,“两天之内,我会查明所有的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两天后,便是穿越来的二十天整,她觉得这个期限合理。 “若是查不出呢?”徐知节并不相信两天时间足够。 “若是查不出,我会亲手了结他,不会脏了大家的手。”程安说。 她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望向他,眼底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坚定。 “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徐知节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程安一眼,那目光里交织着无奈、担忧,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叹息。随后,他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安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便朝谢无恙的房间走去。 两天。 她只有两天了。 夜色渐浓,屋里的油灯已经快要燃尽,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 程安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谢无恙还在睡着。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唇色淡得像纸,随着微弱的呼吸,胸膛似有似无地起伏着。 程安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皮肤也烧得白里透红,简直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谢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像是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便从袖中摸出那封被她揉成团信纸,展开,就着跳跃的烛火,又细细去读。 “既已决意,便依你所愿。”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程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那张纸重新攥紧。 …… 迷迷糊糊间,谢无恙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身体仿佛有火在烧,四肢百骸都翻涌着灼痛,令他战栗不已。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了,这种感觉,让他不由回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才八岁不到,某天清晨,义父上朝回来,忽地冲进他的房间,将他从床榻上腾空抱起。 “无恙,我今日,觅得一样宝物!” 义父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大喜过望,看着他的眼神也是灼热的,那样子,仿佛要将他囫囵吞入腹中。 “是什么?” 小无恙被他箍得发痛,连忙低声问道。 “哈哈,你若见了,定要啧啧称奇!” 义父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终于不舍地将他放下,手指探入怀中,旋即,摸出一个布包,“——看!” 小无恙好奇得紧,目光循着他慢慢摊开的掌心看去。 “这是——!”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吓得大叫一声,向后退了半步,“阿父,你从哪里寻得此物!” 那布包被层层打开,中间静静蛰伏着的,赫然一只金尾黑甲蝎。 “漂亮吧?”义父毫不掩饰眼底的赞叹,笑吟吟地向他展示道,“这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宝物,价值不菲!” 说罢,话锋一转,“——你喜欢吗?” “我?”小无恙有些讶异,“阿父……要将此物送给我?” 义父点点头,正色道:“正是。” “可我……”小无恙有些不解,怯生生地问道,“要它来做什么呢?” 若是泡酒入药,他还年纪尚小,虚不受补;若是宠物……也未尝不可,但养在这宰相府邸,似乎显得粗犷了些。 “哎!”义父皱起眉头,似是在嗔怪他不懂其中深意,“自是有大用处。” 说着,他眼神一凛,两指捏住蝎身两侧,将那毒物凌空提起。 那蝎子足有巴掌大,被扼住命门,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两只巨螯,却无法伤到背后的那只手半分。 “阿父,你这是做什么!”小无恙大惊,吓得脸色发白,“快把它放下,当心蛰了手!” 义父却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指间捏着那毒蝎,忽然唤他的名字。 “无恙。” 小无恙抬起头来,满眼恐惧:“嗯?” “张嘴。” 小无恙一怔:“……什么?” “张嘴!” “……?!” 虽是早已习惯了听命行事,可眼前看到的画面,与耳中听到的命令严重不符,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小无恙惊恐万分,拼了命地向后躲着。 “阿父——” 可他的小小身躯,哪里是宋洹的对手?宋洹一把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来,将嘴巴大大张开。 小无恙拼命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宋洹的衣袖,想要将自己的脸偏开。 可宋洹毕竟是成年男子,制服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忍一忍。”宋洹又一次露出以往那种慈爱的微笑,“很快就好了。” “阿父,不要——唔!” 那只毒蝎被宋洹捏在指间,尾针高高翘起,随着宋洹指尖的耸动,被一点、一点地塞入他的口中。 毛骨悚然的触感擦过唇舌,还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与腥臭,刺激得他阵阵发抖,想要挣脱,却无法动弹分毫。 突然,上颚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小无恙顿时浑身痉挛,心中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蝎尾蛰伤了,毒液已经注入血肉,再无回天之力。 “吞下去!” 宋洹的声音急切而又狂热,见他不肯下咽,便将那毒蝎又往他的喉咙深处送去,引得他一阵干呕,险些窒息。 可眼前之人怎会任由他呕吐?手中动作力道更甚,简直像要将他的喉管撕扯开来。 “我这是在救你!”宋洹双目赤红,死死捏住他的双颊,“若不服下此毒,你今后上阵杀敌,箭矢无眼,怎的才能保下一条命来?” “呜……” 疼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小无恙只觉一股灼热自口腔深处轰然炸开,沿着经脉一路向下,顷刻间就蔓延至全身。 剧痛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他的骨缝,将他钉入无间炼狱。 无恙小小的身体弓成了虾米,不住地发出痛苦而凄厉的惨叫。 随着毒液在五脏六腑中愈发肆虐,他喉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血,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暗红粘腻,甚是狰狞可怖。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渐渐剥离,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宋洹近乎癫狂的笑声。 “今后,你便做我的刀,为我斩除一切障碍!” 宋洹俯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他。 “——如何啊?” 周身的灼痛如同炼狱的业火,伴着烛光,将面前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谢无恙忽地睁开眼睛。 40. 合而为一 即使从那梦中醒来,身体深处仍是毒发的灼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谢无恙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浑身的冷汗浸透了中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稍微一动,便牵得各处伤口齐齐作痛。 梦里的触感还没散尽,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牙关紧咬,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颚——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蝎针刺入的疼痛。 睁开眼睛时,他的神志还有些恍惚,视线也是模糊的,隐约间看见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 逆着昏黄的烛火,影影绰绰,竟恰好与梦中宋洹的身形重合,骇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要往后躲,险些从榻上翻落下去。 “谢无恙!” 那人唇齿一动,传来一个带着些急切的声音。 谢无恙强撑着睁大眼睛,焦虑收拢,眼前的画面终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见他醒了,那张脸上分明露出了喜色。 “你梦见什么了?” 程安低头俯身,将掌心贴在他的前额,仔细去试他的体温,“一直在呻吟……不时还会大叫出声,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说着,她又伸手去捞矮几上的水碗,将他扶起,半靠在自己肩头,将水一点一点送了下去。 温水入喉,烧灼般的干痛才稍稍缓解。谢无恙无力地靠在她怀中,只觉整个身子都随着她的体温变得暖和起来。 “我担心你被梦魇住,这才把你叫醒。”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他耳边萦绕,“是梦到有人在伤害你吗?” 谢无恙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不是。” “不是?” 程安有些意外,将空碗放回矮几,又扶着他的肩让他重新躺好,“可你口中不住地喊着‘阿父’,身体也在发抖——是宋洹?” 他闻言,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暗沉的帐幔上,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抿着唇没说话。 “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程安心中有了数,不再追问,语气也放软了些,“疼就说,毒蘑菇还多的是,我可以喂你。” 谢无恙轻轻摇了摇头,手撑住床沿,试图自榻上站起。这动作不可避免地挤压到腹部的伤口,他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你要干嘛?” 程安紧张起来,赶忙伸手扶住他,“我来帮你!” 谢无恙也不推脱,顺从地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侧,借力站起,抬眼看向屋角的旧柜,似乎想去取什么东西。 “对了!” 行至半程,程安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等我一下!” 话音还未落,她便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急匆匆跑出门去。 身侧突然没了支点,谢无恙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扶住床柱。 不一会儿,程安飞也似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三两步便飞到他眼前。 她有些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鲜活极了,像只野兔子。 谢无恙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东西便被她一把塞进他怀里。 低头一看,赫然是那个乌木盒子。 谢无恙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顺手揽过,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你还真的相信,这里面有暗器?” 程安双手一叉:“谁知道呢,就算是你在唬我,我也不想冒一点风险。” 万一有诈,岂不亏死? 见她认真,谢无恙收了笑,正色道:“你大可不用担心,这东西既已被你左摸右摸,而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就说明没有毒。” 程安蹙起眉头:“我当然知道它没毒,可里面装着什么,谁能说得准?” 谢无恙长指扣住盒底,上下摇晃几下:“这里面没有暗器,不用害怕。” 程安一秒抓住了重点:“你果真认得这东西,是吗?” 谢无恙微微点头:“是。” “那你快打开呀!” “坦诚地告诉你——我也打不开。” 谢无恙顿了一顿,从怀中摸出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现下,它还缺了一半,任谁来都没有办法。” 他摊开手心,掌中竟然是那半块虎符! 这便是从那刀疤脸手中抢过来的那块,明明被程安藏在枕头下,什么时候被他摸了去?! 程安急了,伸手便要去夺:“你个小偷!” 谢无恙五指一收,将那虎符紧紧攥在手里。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还拿起腔调来了?程安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只听得谢无恙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不是一直在问,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程安一时噎住,抱起胳膊,斜睨着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还记不记得,那叛军曾经说过,他们此行来这村子,是想找所谓‘起死回生之物’?” 当然记得,程安点点头:“怎么?” 谢无恙扬了扬手中的乌木盒子:“这便是了。” 果然! 程安撇了撇嘴:“我早就猜到了——怎么,你是想复活谁吗,非要拿到这东西不可?” 她心中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宋洹死了? 在她想来,能让谢无恙这般舍命奔波的,除了他那位宰相义父,再没第二个人。 “谁也没死。”像是料到了她在想什么,谢无恙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是我义父想要这东西,差我来取。” 说着,他将手中虎尾捏在指尖,细细把玩:“这枚虎符,便是打开盒子的钥匙。只是这虎符现下已断成首尾两半,需得合而为一,方可旋开盒底机括。” “真的?” 程安半信半疑,“你没诓我?” 这乌木盒子形制周密,没有锁孔,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钥匙打开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谢无恙垂眸,“那虎首,就在我义父那里。他此次差我来村子,本没想到能寻出此物,算是意外之喜。” 程安不由一愣:怎么,之前死活都撬不开他的嘴,软的硬的都不吃,怎么今天自己主动全说了? 她半点没觉得庆幸,反倒是警惕起来:“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是有什么目的?” 谢无恙笑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吗?” “我……” 程安哑了火。 是,她是很想知道,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谢无恙昨天舍命为她挡刀,今天又对她竹筒倒豆子,必定是有鬼。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有了这盒子,也有了虎尾,也该回京城去向宋洹复命了,是吗?” 走了好,此行去京城少说也要三五天,等他再回来,村子早就人走茶凉了。 谢无恙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回得去吗?” “怎么,交通不便吗?”程安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找一匹马……”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村里唯一一头驴已经被阿吉拿去拉磨了,要不……去隔壁山头抢一匹? 谢无恙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你,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程安不解,“你找到东西,回去复命,他还能罚你不成?” 谢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程安也不再追问,目光投向那乌木盒子,心中五味杂陈。 起死回生之物…… 她心里猛地一跳。 ——连死人都能救活,那送他们回现代呢? 随即又觉得荒谬,立刻压了下去。 这到底还是两件事,术业有专攻,又不是月光宝盒,怎么能期待它穿越时空呢? 要说救人…… 若当真连死人都能救活,那治好谢无恙的伤岂不手拿把掐? 说不定,还能顺便解个毒呢。 …… 村口的木桥边,李叔正蹲在桥头修桥栏,手里攥着把刨子,脚边散着墨斗和几根削好的木楔子。入秋之后河水涨了些,木桥被冲得晃荡,这几日,他总守在这儿拾掇,不知在忙些什么。 “李叔!” 程安老远便冲他喊,招了招手,笑吟吟地凑了过去,“忙着呢?” 李叔没想到来人是她,一时间有些尴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木屑的手,又看了看程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啊。” 程安察觉到他的局促,打个哈哈便过去,好奇地看向他手里的活计:“这是在修桥呀?” “是。” 李叔用木槌轻轻敲了两下榫卯,又拿起墨斗,在木梁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这桥年头久了,底下几根横梁都朽了。我想着趁现在还能修,多少加固一些。” 顿了顿,又低声道:“十几日后若真有大军进村……也能多撑一阵。” 这话戳到了程安心中痛处,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叔辛苦了。” 随即,从怀中掏出那乌木盒子递了过去。 “李叔见多识广,木工活儿更是一绝,您来瞧瞧,这木盒子是什么来头?” 李叔接过木盒,第一眼,便皱起眉来。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盒身,又将盒子翻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底部。 “这不该是咱村的东西呀。”他低声说道。 程安精神一振:“李叔何出此言呢?” “我干木匠三十多年了,这木料……” 李叔欲言又止,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质地、花纹、漆工,都不像是咱们中原的产物啊。” 又摸了摸盒面上的漆:“这漆工也怪。还有这纹样……” 他摩挲着龙首两侧细密的纹路,沉吟片刻。 “我年轻时候跟商队走过河西,在那边见过类似的东西。” 程安来了兴致:“这么说,这东西是异族的器物?” 她早就知道这双尾龙的饰样不属华夏文明,如今得到了老木匠师傅的证实,果然连木料也不是当地产物。 这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又为何会被埋在村长的院子里? 李叔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 “我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河西,在一个王府遗址里见过类似的纹样。那边的人说,那一带,原是前朝皇室兵败,最后退守的地方。” ……前朝? 这事儿,还和前朝有关? 程安一时有些发懵,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残存的历史知识,试图将这散乱的拼图凑到一起。 穿越这么久了,她也大概摸清了这是什么朝代,结合地理特征来判断,不过五代时期的一个小国而已,历史书上都没有太多的记载。 要说前朝,该也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国家吧? 程安觉得有些头痛,她虽然喜欢历史,可唯独这五代十国的历史太乱、太杂,只一扫而过,没有太多深挖。 她心中不由冒出了所有穿越主角都会萌生的想法: 要是以前多读点书就好了。 41. 过往 告别了李叔,程安没有停留,径直去寻迪奥女士。 之前在柴房开会时,迪奥女士曾提过,这双尾龙的纹饰她觉得眼熟,曾在她母亲的首饰盒上见过。程安觉得,这线头说不定能从她这儿牵出点什么来。 已是快到饭点,迪奥女士正在灶房忙活,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边哼歌一边炒菜,手中锅铲上下纷飞,好不潇洒。 小陈姑娘蹲在门口择菜,指尖一捏,便将根须整个掐断。 “快帮帮我!” 程安跨进门槛,反手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冲迪奥女士招手道,“你那天说这纹样眼熟,你母亲的首饰盒上也有类似的——你仔细看看,和这个一模一样吗?” 迪奥女士将锅盖斜斜立住,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木盒,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便笃定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花纹,没错的!” 说罢,她伸出指尖,点在盒壁的龙尾分叉处,“我妈那个首饰盒,盒盖上雕的也是这种两条尾巴的龙。小时候我也觉得稀奇,还特意问过她,为什么龙会有两条尾巴。” “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这盒子是从她娘家传下来的,不算珍贵,也卖不了几个钱,但因为是老物件,也不许我们丢掉。” 程安想了想,又问道:“你母亲的娘家,在哪里?” “在甘肃,好像是一个叫定水驿的小地方。” 话音刚落,旁边蹲着的小陈姑娘忽然一顿,眼睛瞪得溜圆:“我太奶也是定水驿人啊!” 程安心头猛地一跳:“有这么巧?” 她从未听过这个地名,但迪奥女士和小陈姑娘在穿越之前素未相识,不过同报了她的旅行团而已。怎么就能这么巧? 迪奥女士转头看向小陈,难得地露出惊愕的神色:“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小陈姑娘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但很快便平静下来,“我们如今被困在这里,恐怕……是天意。” 程安心头沉沉一坠,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小陈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太奶曾经告诉我,有一天,土地会把孩子们都召回来,待时间到了的时候,我们都会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程安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她们的穿越,从来都不是随机的意外,也不是什么系统任务。这些村民,也并不是误入时空裂隙的倒霉蛋。 这个荒村,这枚乌木盒,这些塑料村民,以及祠堂中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或许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被织进了同一张大网之中。 回到房中时,已是正午时分,谢无恙还在睡着,梦中不知经历了什么,整个人都在不住地抖。 想来又是毒发了吧。 程安叹了口气,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转头便去了灶房。 她还是照着老样子熬了蘑菇汤,为了好入口,还多放了些香料——虽说刺激性食物对伤口恢复并不太好,但眼下也不在乎那么多了,毕竟她要是找不出真相,他就得准备归西了,伤口好不好的,倒也没那么大所谓。 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程安百无聊赖地守在一旁,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般将那乌木盒子掏出,捏在手中把玩,细细打量起来。 这盒子里面,当真装着什么起死回生之物?真能让死人重新活过来? 她觉得有些奇怪,心中不免升起几分荒谬之感。 这宋洹还真是养娃天才,养出一个言听计从、说一不二,肯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好大儿。 这不比网上那些“育儿专家”“教育博主”专业多了?要是宋洹开个直播,就让谢无恙去做训狗的那一套流程,套圈钻洞什么的,不知道得火成什么样。 要是真能活着穿回现代,把这俩一起打包带走,岂不是直接财富自由? 程安这样胡思乱想着,无意识地摩挲着盒身,目光在这盒子上下左右游走,恨不得马上长出一双透视眼,能一眼看进这盒子里去。 想着想着,思绪忽然就拐到了屠村那件事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三十天后的屠村,根本就是是宋洹的意思? 毕竟,看谢无恙这副唯他义父马首是瞻的样子,宋洹就算是立刻命令他自刎归天,他也得屁颠屁颠地跑去干。 这好像很合理啊! 程安一拍大腿,暗暗夸自己聪明。 这样一来,似乎全部的疑点都能说得通了——谢无恙能舍身为她挡刀,至少不该是个滥杀无辜的坏人;再说了,这些天来,他若是想屠村,什么时候不能动手?他身上功夫好,只需要选个众人熟睡的深夜,挨个摸进屋内灭口便可,何必要等上三十天? 再说,他早就看出村中众人想要杀他,若屠村真是他的主意,怎会如此糟践自己身体,新伤叠旧伤,连命都快搭进去? 哼,这个宋洹,虽说谢无恙字字句句为他辩解,可她看来,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但是,仔细想想,这一切也不过是谢无恙一家之言,归根结底,并没有人真正亲眼见过宋洹本人。 程安又蔫儿了,眼前再度浮现出谢无恙一身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画面:那时的他威风凛凛、神情淡漠,怎么看也不像是被逼无奈的傀儡。 若真是全为宋洹所指使,要杀了这些朝夕相处一个月的村民,他眼中怎会没有一丝波澜、一丝挣扎? 如果不是他,那三十日后,他为什么会站在尸横遍野的村子中央? 要说他谢无恙真是个冷血的杀人机器,程安第一个不同意。她一直认为,是他在这三十天内受了刺激,转了性,才做出如此反人类的行径。 俗称:黑化了。 程安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奇了怪了,这记忆碎片怎么只在穿越后的第一天出现,之后的这些天里,却再没有出现过了? 要说只是为了在他们穿越的一开始,发布一个主线任务,倒也说得通;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那些画面,真的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实,还是说……只是一种如果放任不管,便会导向的最坏的“可能性”? 程安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愈蹙愈紧。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时,却忽然听得门口一阵响动。程安猛地回头,只见谢无恙正单手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灶房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虚弱极了,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程安大惊失色:“你怎么能出来走动,不要命了吗?!快回去!” 说着,急忙起身,上前去搀扶。 谢无恙白着一张脸,嗓音沙哑:“不碍事。” 顿了一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我渴。” 程安面上一热,心中涌起一股羞愧感:好嘛,她一个陪护,竟然照顾如此不周,把救命恩人渴得自己扶墙出来找水喝,这也太不称职了!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倒水!” 她自责不已,赶紧将谢无恙扶到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手忙脚乱地另起了一锅水,丢进几片醒神的叶子,大火烧开。 一碗热水下肚,谢无恙的嘴唇明显不那么干了,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红润。 半晌,他朱唇轻启,抬眼看向程安:“我有话想对你说。” 程安一愣,放下水碗:“什么事?” 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她反倒还有些不习惯了。这家伙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要是他继续死鸭子嘴硬、各种打哑谜,倒还正常;现下这样温顺坦诚,她反倒觉得有些奇怪。 谢无恙没有说话,只默默从怀中摸出几张叠好的纸页,递到程安面前。 程安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这纸张的纹理,这熟悉的字迹……这分明就是祠堂里的那本族谱上,被人故意撕掉的那几页! “——是你?!” 程安震惊,猛地抬头看他。 撕掉族谱的,居然是他?! 谢无恙点点头:“是我。” “可是……为什么啊?”程安大惑不解,“你为何要破坏村里的族谱,还特意把这几页撕掉?” 谢无恙扬了扬下巴:“你看了就知道了。” 行吧,都到这份上了,程安也不再问,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几页发黄的麻纸,借着灶火的光亮,一行一行细细读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以朱砂写就的生平记载—— 【事变之后,奉遗命护送少主出逃。途中失散,生死不知。吾等护主不力,愧对先主。为避追兵,自此隐姓埋名,迁居于此。】 【少主若尚在人世,愿有朝一日,魂归故土。】 字迹力透纸背,短短几行,便记叙了一段惨烈的过往,读来有些悲凉。 程安心中戚戚,顺着这段文字向上读去,想要看看这文字描述的究竟是谁,值得谢无恙如此大费周章,要将这几页偷偷撕了去。 只见这段文字上方,赫然写着: 【谢氏宗主讳铮,官拜镇国大将军。】 【幼子无恙,年六岁,随乱军失散,下落不明。】 ——?!! 程安脑中顿时嗡嗡作响,指尖猛地攥紧了纸页。 眼下这七零八落的线索,竟拼凑出一个无比荒诞的真相。 她还记得,谢无恙曾经说过,他本是前朝大将军之后,因家族遭逢巨变,满门抄斩,才被宋洹带回相府,认作义子。 也即是说,这村中原本的村民,实是从前谢家的旧部,在光华之变后逃难至此处,为辟祸,只得隐居山中。 “所以……” 程安恍然大悟,一出口,声音竟难以自控地有些发颤。 “祠堂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牌位,是你的?!” 那时她们翻遍了供桌上的牌位,唯独角落里那个名字被刮了去,不可辨认。她当时还觉得是仇家泄愤,谁能想到,竟是这牌位的主人本人所为!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嗯。” “可你明明还活着啊……” 程安怔怔地看着他,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谢无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回来。” 42. 坦诚相见 等一下……等一下。 这也太荒诞了——她们千里迢迢从千年后的现代穿越回来,顶替了村子里原本的人,接到的复仇任务,却居然是杀死他们苦苦寻找了多年的少主? 而三十天后,这位倍受村里人期盼的少主,竟然会亲手将他忠诚的子民屠杀殆尽,正如谢家当初遭受的那样? 这些村民拼尽性命护他逃生,他活下来后,却反过来杀光了他们。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程安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所笼罩,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冷。 如果记忆中的未来是真的、不可改变的,那么这个村子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值得遭受如此命运? 如果记忆中的未来只是一种可能性,那么她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改变了什么? 而眼下,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了,最让她不寒而栗的是—— 她们究竟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你还好吗?” 谢无恙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长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触碰她的手背,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程安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眼望向他。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他从不是爽快之人,今日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老底全揭了。 太怪异了。 “难道说,你准备……和大家相认?”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要是真的头脑一热,打算和大家相认,这这这——这不就露馅了吗?! 村里这帮冒名顶替者,连现在哪月哪日都不清楚,更别说什么前朝少主了! 程安如同五雷轰顶。 果然是要露馅了吗? 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今天是坦诚相见日吗? 她还没准备好!! 正在五雷轰顶中,只听谢无恙话锋一转,正色道:“当然不。” 不相认? “为……为什么啊?”程安有些心虚,又给水碗中添了热水,双手捧起,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再喝点吧?” 谢无恙顺势接过,一饮而尽。 好像奏效了? 程安一脸期待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失忆。 “我打算,带着全村人揭竿而起,杀回京城。” “……?” 程安傻了。 “你……要干啥?!” 等等等等……等一下! 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喂! “你要造反?!!” 程安大为震惊。 “……!” 谢无恙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她的嘴,“小点声——你不要脑袋了?” ……不要脑袋的到底是谁? 程安:“呜呜……呜!” 谢无恙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侧:“我松开你,你不许喊?” 程安赶紧点头。 谢无恙这才松了手,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脸颊,只觉触感似乎有些粗糙。 “你疯了!” 程安压低声音,“你没有一兵一卒,村里连匹马都没有,最利的武器是锄头——你还想造反?还杀回京城?” 谁要跟你去啊! 谢无恙低低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将门之后,是本朝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 “大哥!”人无语到了极点真的会笑,程安险些笑出了声,“你是在痴人说梦,是要带着全村人去送死!再说了,他们肯定不会跟你去啊!” 且不说村里人全都被一帮现代人“夺了舍”,就算是真的前朝后人,程安也不相信他们会心甘情愿跟着他谢无恙去送死。 谢无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捕捉到的点:“你不想我死?” “……” 重点是这个吗! 程安两眼一闭:“我不想任何人死!” “那就是不想我死。”谢无恙很满意,苍白的脸上都泛出一丝红晕,“你很在乎我。” 程安眼前一黑:“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你,没有别的。” 谢无恙忽然收了笑,脸色一黑,反手去夺她手中的族谱残页:“还给我。” “给你给你——” 程安不想和一个重伤员计较,随手便将东西递还回去。 谢无恙刚才还苍白的脸变得越来越黑,他一把扯过那几页族谱,开始一张一张仔细叠好。 程安也不恼,默默看着他将纸页贴身收好。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 程安眯起眼睛,有些狐疑地盯住他:“不对啊……你之前,把这些残页藏在哪儿了?我明明都……” 说到这儿,程安噎住了,话头收得太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曾趁他不在,把他那间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铺底下的烂野果和鸟笼子里的暗格都扒得一干二净吧? “咳,我是说……”程安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是说,你这……藏得挺严实啊,我去你房里这么多次,都没发现这些东西哎。你说奇怪不奇怪?” 谢无恙仍是一脸不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房梁上。” “房梁上?” “你又不会轻功,不可能找得到的。” ……说的也是。 程安哑了火,蔫儿蔫儿地坐在板凳上:“你还挺聪明。” 谢无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须臾间便往灶房这边来了。 二人同时抬起头来,飞快地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止住了话头。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是赵大夫略显急促的声音:“慢些,慢些!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紧接着,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程安下意识站起身,用目光去迎。 只见赵大夫一手拎着个巨大的药箱,另一手搀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那懵懵懂懂的小学徒,手中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步履蹒跚地朝着灶房走来。 顺着几人走来的方向看去,程安惊得险些跳了起来—— 那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双手虚虚扶着腰,步履蹒跚,分明是个近乎足月的孕妇! “赵大夫?你怎么回来了?”程安又惊 又疑,快步迎上去,“这两位是……?” “我们进山找草药,绕去了西坡的山神庙,正好撞见他俩。” 赵大夫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沉稳如常。 她用下巴指了指臂弯中搀扶着的男人。 “这位自称是我们的副机长,飞机失事时他穿越到半山腰,从山坡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在那破庙里硬撑了十几天,再晚去两天,人恐怕就没了。” “本想着将他带回村子歇脚,却不料在半途遇见这位姑娘,仔细询问才知道,竟也是我们飞机上的乘客,于是就一并带回来了。” 那“村长”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老王,副机长。当时飞机失去控制,我们全力迫降,但还是无力回天;可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我人居然已经在半山坡往下滚了。” 说着,他拍了拍那条用树枝固定着的断腿,疼得呲牙咧嘴:“要不是赵大夫,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荒山野岭了。” 一旁的孕妇扶着腰,气息还有些不稳,低声开口道:“我……我不是你们旅游团的。我本来是坐飞机去欧洲待产,找我先生的,谁知道飞机失事,一睁眼,就在林子里了。我一个人走走停停好几天,要不是遇上你们,我真的……” 说着便红了眼眶,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脸上写满了后怕。 好嘛,这下人基本算是齐了。不仅失踪的乘客和机组人员都找了回来,甚至马上还要添丁进口了。 程安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这穿越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 “无论如何,终于是和大部队汇合了,欢迎你们回家!” 程安走上前去,拍了拍老王的肩,又将那孕妇引到桌前坐下歇息。 紧接着,她又转头看向赵大夫,开口问道:“那你今后怎么打算?还要走吗?” 赵大夫叹了口气:“这还怎么走?” “村中有两个伤员需要照顾不说,还多了个孕妇,眼下随时可能生产,哪敢丢下不管?再说,我决定云游就是为了悬壶济世、帮助生产困难的妇人,现在近在眼前的孕妇不去照料,还何谈救死扶伤?” 程安听得肃然起敬,连连点头,对她的大公无私很是敬佩。 抬眼看去,却见那小学徒手里攥着个药包,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程安贴心地询问:“在找阿吉?” 心思被戳中,小学徒涨红了脸,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他在地窖里呢。” 昨天见程安差点挨刀,阿吉气得当场抄起铁锹,将那土匪二号揍了个鼻青脸肿,被众人拦下之后,又非要亲自审问那个土匪不可。 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到现在,已经足足审了十几个小时。 “好……好的!” 那小学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扭过头眼巴巴地看向他的师傅。 赵大夫微微点了点头。 那小学徒仿佛得到大赦一般,红着脸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程安觉得好笑,转头想去同谢无恙调侃一番,却发现身后的板凳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灶房。 43. 线 穿越的第十九天,飞机上的众人总算是差不多聚齐了。 程安站在人群中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刚穿越那天的事。 当初飞机失事后,程安和阿吉清点人数,数来数去,乘客和机组中都少了几个。 程安不是没想过进山去搜,只是那时大家都还惊魂未定,分头去找吧,只怕找不回人,还要再丢几个;原地等待吧,在失事的飞机旁停留,又总不是个办法。 作为导游,程安看着嗷嗷待哺的几十口人,只好先带大家去找附近的村落,填饱肚子,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可这进村以后,虽不算丰衣足食,也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大家便都不愿再冒险。 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出去寻找失踪人员,几乎等同于大海捞针,去哪找,怎么找? 再说了,记忆碎片复苏后,得知三十天后村子将被屠,这让程安觉得,就算是把人找回来了,也逃不过个惨死村中的命运。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寻呢?他们若是不回来,或许还能在外头谋得一线生机。 也正因为这个,前几日赵大夫带着那小学徒回到村子时,程安虽是又惊又喜,但惊的成分要更大些。后来赵大夫要走,她也没有再费心去留,想着能走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都困在这儿等死。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走了的又回来,散了的又聚齐,赵大夫二人又回到了村子不说,还带回另外两个失踪的人。 这是什么情况? 程安犯了难。 众人挤在灶房里,柴火噼啪烧着,满屋子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活像是一出张牙舞爪的皮影戏。 老王坐在长凳上,断腿处的树枝已经换成了木板,显然经过了更为妥当专业的处理。那孕妇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满面愁容。 程安以为她是担心生产的事,毕竟这荒村之中,条件实在有限,于是便走了过去,轻声宽慰道:“不用太过担心,赵大夫是专业的,三甲医院的产科主任呢,肯定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那孕妇听完,反而更加伤心了,哭丧着一张脸,抬手便抹起了眼泪:“可我本来是要把孩子生到法国的,这下好了,居然要生到古代了!” “……”程安噎住,胡乱安慰道,“生在古代,未必不如生在法国好。” 一时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真的生在了这儿,到底算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真复杂呀。 赵大夫靠在灶台边,正用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药汤,闻言,头也没抬:“你与其担心生在哪儿,不如省点力气,把这碗安胎药喝了。” 那孕妇抽抽搭搭地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迪奥女士和小陈姑娘挤在一条长凳上,正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知节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沐在阳光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程安定了定神,迈步走到灶台旁,从灰堆里抽出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接着,她清清嗓子,拔高声音道:“来吧,大家伙儿都说说,当初我们穿越的那一瞬间,你们各自都在哪儿,做些什么?” 老王一拍那条好腿:“哎呀,别提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正从半山腰往下滚呢,浑身是泥,脑袋上还撞了七八个包,吓得我魂都飞了,还以为是飞机坠毁的时候,把我给甩出去了!” 众人哄笑了一阵,气氛明显松快不少。 程安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个小三角,又转向那孕妇:“你呢?” “我?”孕妇抹了把脸,“我醒过来的时候,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眼前全是芦苇,根本弄不清自己在哪儿。我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敢乱走,就顺着河岸往下游挪,没想到这古代的荒野如此难辨方向,竟在林子里迷了路。” 程安又在地上画了个圈。 “赵大夫,你们呢?” 赵大夫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搭,沉吟道:“我们在几公里外的溃军营帐里醒来。” 说罢,伸手在程安的地图上指了一个方向:“大概在这里吧。” 小学徒局促地立在师傅身旁,一脸紧张,不住地点头。 程安想了想,问道:“大家还记得,自己从飞机上滑下来后,都在附近做些什么吗?” 迪奥女士举起手:“我在旁边的地里锄草。” “我是在田埂边上蹲着……好像在抓青蛙吧。”小陈怯怯地补了一句。 “我在修篱笆。”李叔说。 “我在山上挖野菜!”“我正在砍柴。”“我蹲在田里干呕……” 众人七嘴八舌,程安蹲在地上,手里树枝不停,在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上做着标记。 很快,泥地上那一圈标记便越来越密,散落在村外各处,又沿着河流、山路、田埂,一条条细线牵引着,慢慢向着同一个方向收拢而来。 程安的后背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灶房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明明都是坐着同一架飞机来的,要穿越,也该在同时、同地、同个姿势穿越,可为什么,我们却各自散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顿了一顿,目光依次扫过大家的脸。 “或许……” 小陈姑娘忽然轻轻开口。 “那时那刻,我们穿越进的这些身体,本来就不在同一个地方?” 程安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我们穿越的时候,被‘夺舍’的这些村民,本身就分散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接生、种地、修桥、打猎……” “然后,在这三十天里,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步步地向这个村子聚集。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一股脑地往这个村里拽。” 她喉咙滚动几下,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不觉得很巧吗?赵大夫二人被溃军掳去,那伙溃军却恰好要来袭击村子;老王断了腿,孕妇行动不便,却恰好为二人所救,一并带来;赵大夫本打算云游四方,行出几步,却恰好遇到了伤员,不得不留下来照顾。” “听起来……好像故意要把我们往这村子里引,不让大家走似的。”小陈弱弱道。 是啊,谁说不是呢?就连谢无恙,也是旧伤刚见起色,又很快添了新伤,若非如此,他为何不早在伤愈之际便离开村子?若早些回京复命,澄清那些所谓的谣言,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众叛亲离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们接替了这些村民的人生,继续沿着他们本来的人生轨迹往前走?” 徐知节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经历的,就是那时的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程安的喉咙有些发干:“恐怕是这样。” 现下看来,他们似乎只是在按着写好的路线,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眼睛宅男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这……究竟算穿越,还是重生啊?” 文艺青年突然抱住了脑袋,十指死死地抓进头发里:“所以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结局,是不是?——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就是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羊,三十天一到,全都得死!” 这话一出,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如炮仗一般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大哭起来,有人开始高声咒骂,有人只是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程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按进了冰冷的水底,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忽然想起小陈姑娘太奶的那句话—— 土地,会把孩子们都召回来。 …… 后院。 谢无恙静静地倚在灶房外的土墙后,将屋内的喧嚣与惊惶尽数收入耳中。 他垂下眼,觉得自己像只腐烂的蛆虫,只配蜷缩在这阴暗的角落,被痛苦蚕食殆尽。 事情竟已到了这一步。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竟这样快。 他们还会继续想办法杀他吗? 她还会像以前那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昨夜的梦魇仍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你怕死吗?” 耳边是义父温暖关切的声音。 八岁的他吞下毒虫后,五脏六腑都在忍受被火灼烧般的剧痛,和当下从身体传来的感受如出一辙。 那时的他十分确信,自己就要死了。 小无恙浑身发抖,眼泪都疼了出来。 他哪里还能应答?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只得牙关紧咬,双手死死箍住胸前衣襟、扼住自己的脖颈,奢望能够多少缓解一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唇角涌出,狼狈极了。 宋洹却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抹丝绸帕子,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怕也没关系。” “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一件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你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先学会握住自己的刀。” 看着怀中痛得发抖的孩子,宋洹的语气依旧温和。 “从今日起,这条命便不是你自己的了。” “——记住,要活着回来。” 谢无恙的意识从回忆中抽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是冷汗淋漓。 活着回来。 这是他每次领兵出征前,义父都会对他说的一句话。 而他也总会出色地完成义父交给他的任务,无论是暗杀刺探、与敌斡旋,还是身先士卒、率军冲锋,即便是身负重伤,依然能从敌人手中夺回城池,回京复命。 这一次,是他让义父失望了。 谢无恙攥紧拳头,整只手都在止不住地抖。 …… 半个时辰后。< /p>程安风风火火地冲进地窖。 阿吉正在审问那土匪二号,手中举着一根烧火棍,听见声响,一脸错愕地扭过头来:“……程安姐?” “谢无恙在哪儿?!” 程安满头是汗,眼眶发红,一把抓在他的肩头。 “我、我不知道啊!”阿吉懵了,“他没来过这儿……怎么,谢将军又丢了?” 来人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没有答话,转头便走,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风。 “她这是……怎么了?” 阿吉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留在原地凌乱。 从地窖上来,程安马不停蹄,直奔村东头。 在灶房发现谢无恙不见了的时候,她还没有当回事,只当他是不愿见到生人,独自回房歇息了。 可开完全村会议后,当房中、院落、后山,到处都找不到他时,程安慌了。 她发了疯似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忽然,她听见一阵水声,灵光乍现,便朝着村东头的桥边奔去。 果然,远远地,她便看到那座横跨河面的破旧吊桥,谢无恙身形单薄,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听见她来,他缓缓回过头,向后望了一眼。 “……”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水声隆隆,又是逆风,程安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什么?”她高声喊道,“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 他的唇瓣又张合了几下,这次,不等她回应,便将头扭了回去。 他开始迈起大步,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等等——” 程安心脏一缩,顿时有些慌了。 他这是要离开村子? 这怎么能行! 她拔腿便是一阵狂奔,拼了命似的向那边追去。 好在他仍是重伤中,身形明显不稳,走得也格外的慢,摇摇欲坠。 几步之间,程安已经近身,她伸出手去,就快要抓住他的衣角。 突然,脚下的木板响起一阵诡异刺耳的“吱呀”声。 程安愣了一下,刚要出声提醒,却见谢无恙忽地拧过头来,见她跟得如此紧,脸色瞬间大变,猛地伸出手来,将她用力向后推去! “砰——!” 木桥在震天响中轰然断裂。 程安被他一掌推得踉跄几步,跌倒在岸边。 却见谢无恙被断裂的木板夹在中间,直直坠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她丝毫没有犹豫,胡乱扯掉外衫,踢掉脚下草鞋,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冰冷,水下晦暗不明,难辨方向,水流像无数只大手,撕扯着她的四肢。她拼命地睁大眼睛,试图寻找谢无恙的踪迹,却始终是一无所获。 程安有些急了。要知道,这河水暗流汹涌,水下礁石密布,他一身是伤,若是被水流卷了去,必死无疑! 她红着眼,在水下四处摸索,却仍是一无所获。 正值绝望之际,眼前忽地漂过一缕血迹,自水底蜿蜒而上。 在那儿! 程安顿时眼睛一亮,埋头向水底扎去。 可游到近前,她才发觉事态不对—— 不知是呛了水还是体力耗尽,他在水下竟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水流在他周身席卷肆虐,将他裹挟着拉去河底深处。 程安心叫不妙,手脚用力拨水,奋力游到他身边。 他已是双目紧闭,似乎没了气息。 河水湍急,形成巨大的旋涡,似要将他向下吸去。情况危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安双腿猛地一蹬,伸手出去,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试图用自己全身的力量把他拉回来。 大股大股的血迹从他的腹部奔涌而出,在水中晕染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殷红。 程安心一狠,双臂一收,将他紧紧箍在怀里,两腿拼命地踩水,拉扯着他向上浮去。 她已然在水中太久,胸腔憋闷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扭头看向身边人,发现他已然没了意识,双目紧闭,唇瓣微张,脸庞、脖颈都被水泡得发白,长发在水中轻盈地漂浮着,美得不可方物。 她想起了水中的奥菲利亚。眼下的他,就如同奥菲利亚一般破碎、美丽,仿佛一件艺术品。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只觉心口一阵疼痛,就快要撑不住了—— “哗啦——” 二人终于破水而出。 程安双臂充血,拖着死尸一般的谢无恙爬上河滩,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瘫坐在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 众人闻声赶来,撞见眼前这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僵在岸边不敢上前。 程安脱力地瘫倒在碎石滩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双眼通红,从牙缝中咆哮出两个字来: “开会!!!” 44. 杀她 须臾,灶房。 程安黑着一张脸,头发还在向下滴水,站在灶房正中,气压低得吓人。 “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众人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安,消消气,不管怎样,谢将军不是救回来了吗?” 兴许是看程安动了真格,迪奥女士难得地打起了圆场,走上前来,拍了拍程安的肩。 “好在淹水时间不长,赵大夫刚刚已经看过了,说身子没有大碍,就是伤处浸了水,发热是免不了的,估计还得昏迷一阵子。” 程安不吃这一套,“救回来了又如何?” “这吊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断掉?摆明了就是人为的,不是吗?” “——你不要血口喷人!” 文艺青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我们都已经答应给你两天时间了,怎么可能背着你去搞这种小动作?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是吗? 程安气不打一处来,鬼使神差般看向角落里的眼镜宅男。 又不是没有不听组织安排、擅自行动的先例,叫她怎么相信他们? 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眼镜宅男顿时涨红了脸,噌地一下弹了起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老子说了不会动手,就肯定不会动手!” 嗯,是够勇的,可就是有勇无谋、有勇无力,差点就被重伤的谢无恙反杀。 程安怒极反笑:“不会动手?” 她冷哼一声,面色阴沉下来,绕着灶房正中缓缓踱步。 “别说谢无恙了,你们连我都想杀,不是吗?” 没想到她竟会知道这个,眼睛宅男立刻噎住,结结巴巴道:“谁……谁说我们想杀你?” 说着,眼神直往徐知节那边飘。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吗?” 程安冷笑,“人最怕的就是心生恶念,一旦起心动念,心里便总要想着,总要盼着,直到最后真的实现,才算罢休。” 说罢,她啪嗒一声站定,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你们说,难道不是吗?” 众人自然不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谁知,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大周却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这几天是想过杀他——也想过杀你。” 他胸脯一起一伏,呼吸粗重,红着眼看向一旁的小周,“但大丈夫做事敢做敢当,要真是我们干的,我们绝不可能抵赖——对不对?!” 小周猛一拍桌:“就是!缩头的是王八!” “……” 程安有些意外:这大小周二人向来与她不睦,总是想尽办法找茬惹事,没想到,到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倒居然是最坦诚的那一个。 “就是!你不能因为我们想过杀他,就觉得所有事情都是我们干的!” 眼睛宅男涨红了脸,也顺势附和道。 “说到底,你自己不也想过要杀他吗?!之前的那些暗杀计划,哪个不是你亲自拍板的?要这么说,我还说今天破坏桥的凶手是你呢!” “……?” 程安简直瞠目结舌,“我先是设计一个暗杀计划,再豁出自己的命去救他,怎么,我神经病吗?……我看起来很闲吗?” “……” 眼睛宅男再次被她噎住,吞吞吐吐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干没干,你自己清楚!” 遂气鼓鼓地坐下。 程安被他这番强盗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这才勉强压下怒火。 不计较……不生气……不发火…… 她在心中默念着,希冀能把那股想要砍人的冲动强压下去。 徐知节本在一旁沉默,此时见她气得厉害,缓缓踱步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虽然大家有些怨言,也有不同意见,但归根结底,心还是在一处的,都是为了所有人好,是不是?” 程安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冷冷道:“是吗?” “是啊!”迪奥女士也趁势游说,“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更应当团结,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说过,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忘了吗?” 程安不作声了。 她知道,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眼下村民们的惊惶和恐惧都到了极点,若是极力压制,反而可能像弹簧一样反冲回来。 但同样地,她也觉得无比气愤、无比委屈。她明明一直在为大家的前途奔波搏命,为何却落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或许,真的是她投入在谢无恙身上的精力太多了? 徐知节见她沉默不语,便试图从中斡旋:“李叔,会不会是你先前村防检修的时候,楔子没有打紧?” “不可能,不可能!” 李叔连连摆手,“今天上午我才刚刚加固过这座桥,木板和绳索都是新换的——程姑娘也亲眼看到了!” 说罢,他拍着胸脯看向程安,像是在说:你知道的,我可没说谎! 程安虽然还在气头上,却也不是是非不分,于是点点头,承认道:“不关李叔的事。” 就在不久前,她的确亲眼见到李叔在加固那吊桥,若是真的动了什么手脚,她当时肯定会发现端倪的。 可谁知,这李叔却认起了死理,似乎是越想越气,索性大手一挥,愤然道:“质疑我的人品可以,但质疑我的手艺?门都没有!有本事,带我去事故现场勘察一番,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去就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贼心虚!”眼镜宅男还在羞愧和不甘中摇摆,一时放不下面子,红着脸叫嚣道。 “行了行了,别吵了!”迪奥女士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去看看也好,把事情查清楚,大家都安心,也省得互相猜忌,乱了阵脚。” 程安沉着一张脸,略一思忖,便应允下来。 查,当然要查。 不查清楚,今天是断桥,明天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杀回河边。 一到岸边,李叔就直奔断桥的残桩处,蹲下身,拾起断裂的木板,指尖顺着木茬的断口细细摩挲。 程安也顺势半蹲在他旁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可摸着摸着,李叔的脸色却愈发的沉了。 “这断口……”他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的确是被人故意弄断的。” 程安心头一跳:“真的?” “你来看。” 李叔招呼她凑进一些,“这横截面,上半部分平滑齐整,下半部分却毛毛躁躁,绝不可能是自然状态下断裂的;再看这木板断裂的方向,这纤维的走向,分明是有人做过手脚,用利刃预先砍断了一半……你看!” 程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我看到了。” 的确,这痕迹做得太过明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她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如刀般凌厉,扫过人群。 “谁干的?” 声音并不算大,但压迫感十足。 “……” 众人哪敢再多言语?纷纷瑟缩在一起,这下谁也不愿当出头鸟了。 “当我是傻子吗?” 程安怒极反笑,“这么明显的手脚,以为我瞎了,还是以为我绝不会细查?” 骗她可以,想杀她也可以,但怎么能用这样小儿科的手段,试图蒙混过关? 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吗? 眼见着村民抱成一团,竟都瑟瑟发抖起来。 程安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转头喊道:“小陈!” 叫了半天,却久久没人应答。 “嗯?” 程安有些疑惑,向人群中看去,瞪大眼睛寻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发现她的人影:“小陈呢?” 身后,迪奥女士轻咳一声,答道:“她和阿吉一起,在审那个土匪呢。” “审土匪?”这倒是令程安没想到,“这活儿怎么交给她了?” 迪奥女士有些无奈:“本来该是我和阿吉去,可她自告奋勇,说从来没审过犯人,想去凑凑热闹,于是非要替我。” ……好吧,没看出来,这小陈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还是个狠角色。 程安放下心来,手一挥,随口道:“也好。” 徐知节却忽然皱起了眉,沉吟道:“说到这土匪……” “怎么?”程安抬眼看他。 “其实,昨天为谢将军换药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奇怪。” 徐知节眉头蹙起,“他腹部受的这一刀,看似凶险,实则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仅避开了动脉、器官、甚至还是从腹部肌肉的缝隙处进刀,十分专业。若只是寻常匪徒乱刀相向,绝不会这么巧。” “下手的人,一定是个老手。” 老手? 程安眼前浮现出那土匪二号为谢无恙求情,跪在地上痛哭的场面,心中腹诽。 若真是老手,怎会被她一巴掌抡到墙上? 她心中咯噔一声,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土匪明明是来杀她的,怎的偏偏刀刀避开要害,精准地扎在谢无恙身上? 未免也太巧了罢? 程安心生疑窦,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导!”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 只见阿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 “审出来了!” 程安连忙迎了上去:“怎么说?” “小陈姑娘料事如神,恩威并施,竟想到用生吞毒虫来吓他!” 说到这儿,阿吉打了个寒战,又咯噔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土匪终于张嘴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程安追问:“他说什么?” 阿吉挠了挠头,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说……” 迪奥女士在背后搡了他一把:“你快说呀!” 阿吉被推得一个趔趄,面露难色:“他……咬死了自己是受人雇佣而来,刺杀的对象……也并不是你。” “不是我?” 程安皱眉,“那会是……” 话音还未落,她忽然猛地顿住。 是啊,还能是谁? 阿吉神色复杂:“是……是谢将军。” 果然如此,程安并不意外:“是谁雇佣他,问出来了吗?” “是……是……”阿吉又开始支支吾吾,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是谢无恙本人,对吗?” 徐知节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