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为何那样》 1. chapter1 一栋挨着一栋的破旧公寓楼里,发灰的墙壁上满是调皮孩子的涂鸦,正值六月盛夏,太阳照的人睁不开眼,灰暗的楼梯间连光线都不愿意光顾,深吸一口气,遍布空气中的灰尘争先恐后往肺腔挤。 几个调皮的孩子捏着风车从年久失修的楼梯上跑出去,常年风吹日晒已经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们跳着笑着,突然撞到了什么,仰头往上看,一张比薄荷柠檬水还清新的脸闯入眼帘。 周夏穿着高中校服,宽松肥大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十分修饰身形,傍晚六七点的太阳没那么大了,周夏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分给围在自己腿边的小孩子,温声叮嘱:“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玩得太晚了。” 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溪水,公寓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听过名声远扬的周夏,她是本市重点高中的第一名,未来考上名牌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品学兼优又谦逊温柔,没有家长不喜欢她。 小孩也是,他们从没见过比周夏还漂亮的女孩,每次碰到她还能分到一点吃的,大多时候是糖果。 她会随身携带甜滋滋的东西,因此半大的小孩总期望自己能够跟周夏来个不期而遇的邂逅,在他们眼里,周夏就像童话书里给人带来好运的天使。 小孩们拿着糖果蹦蹦跳跳离开,还不忘挨个跟周夏告别,周夏捏着书包温柔地向他们挥手,刚想进楼,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绿色大门旁边。 周雁安穿着蓝白配色的校服靠在墙边冷冷看着周夏,他脸看上去带着孩子的幼稚气,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高却比同龄男孩都高了,他长得很好看,只不过大部分时间没有好表情,锐气的眼神看的人很不舒服。 周夏已经习惯弟弟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最开始看到他的惊讶过后周夏脸上浮现欣喜的表情,她走到周雁安面前说:“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进屋去吧,外面蚊子多。” 周雁安表情没刚才那么冷漠:“我回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周夏暑假后升高二,周雁安马上准备中考,他不像周夏是走读的,每周才能回来一次,不过周雁安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他知道母亲不待见他,她只喜欢各方面都优秀的周夏。 两人见面的时间很少,周夏从小跟周雁安一起长大,周雁安的名字都是她取的,虽然不是亲姐弟,但绝对尽到了当姐姐的责任。 周夏问:“不回去吃饭吗,你吃饭的话我做你喜欢的菜。” 周雁安没回,一双少年气的眼睛望向前方,周夏最了解他的性格,耐心等着。 老实说周夏在女生中个子算的上中上,可还是比周雁安低了大半个头,周夏的视角能看到少男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她露出微笑,伸手在自己跟周雁安中间比了比。 “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周雁安瞥了周夏一眼,过了会儿,他说:“我一直这么高,是你太矮了。” “我才不矮,我一米六七。” 他因为母亲的偏爱不太待见这个姐姐,却又矛盾地听她的话,周夏再次询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初三生活太苦,食堂的饭也不好吃,周雁安提了提书包,抛出个问题:“妈在家吗?” 周夏一愣,随后缓缓摇头:“李奶奶家有宴席,去帮工了。” 周雁安软化的语气再次坚硬:“那我不吃了,我怕打扰你们母女晚上吃大餐。” “小雁。”周夏眼里闪过伤痛:“你别这么说话好吗?” “我说的有问题吗?”周雁安平静地诉说事实:“我在的话她估计连昨晚的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周夏止不住皱眉:“别这么想,妈是爱你的。” “爱我?” 周雁安反复咀嚼这个词,觉得荒唐到可笑:“她爱我的话,为什么当初拖着不给我交学费?为什么我从小学就开始托管?不就是因为她不想看到我吗!” 除了周夏,大概没有人待见他吧。 说到爱,周夏也有些底气不足,她不明白明明周雁安才是亲生的,为什么母亲更爱一个从福利院收养来的女孩呢? 夏天昼长夜短,黑夜交替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门灯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两人站的地方。 两人见面依旧不欢而散,周雁安准备走,周夏忙拉住他的手。 “今天妈要半夜才回来,你就在家吃饭吧,学校生活没有油水,我给你做菜。” 周雁安固执地挣开她的手,语气执拗:“我不吃,我着急回学校。” “小雁!” 周夏纤细的手指抓紧他,女孩子没什么力气,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只不过受点伤而已,周雁安没使力气挣扎,他不耐烦道:“我说我不留在家吃饭!” “小雁,我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你连陪姐姐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周夏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所以比同龄人早熟很多,周静萂给了她作为母亲所有的爱,周夏就学着母亲的样子爱周雁安,可周静萂反而不爱亲生的孩子,甚至在周雁安一岁时都在尝试掐死他,最后的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再大了点,周静萂忙工作,照顾周夏一个人都够呛更别说这个不讨喜的男孩。 周夏懂事早,从不让周静萂操心什么,照顾自己的同时迫不得已要连带照顾什么都不懂的周雁安。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周夏眼里周雁安永远是乖乖的听话的弟弟,她不知道周雁安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现在不亲周静萂也不亲常年依偎的姐姐。 在网上查阅资料后,周夏把一切归咎于叛逆期。 周雁安妥协了,他跟在周夏身后上楼,公寓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各项设施破的破烂的烂,是年轻人都不愿意住的地方,绿色栅栏隔绝一层六户的铁门,周夏走到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子,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周雁安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周夏穿着的校服裤子正好齐脚踝,洗的发白的帆布鞋很干净,白皙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明显,周雁安看了会儿,开口问:“你没穿袜子吗?” “啊?” 周夏看了眼脚踝,天气太热,周静萂去超市给她买了新上市的短袜子,透气又不那么束缚皮肤 ,周夏沉默片刻,点头应了声:“没来得及买。” 让他知道的话,母子之间又要多一层隔阂了。 周雁安问完没了下文,客厅里比外面凉快许多,周夏只关了外面的绿色防盗门,铁门打开透气,小公寓是三室一厅,不过属于周雁安的房间早变成了杂物间,里面只有一张床能睡人。 周夏放下书包,费劲地把大风扇搬到座椅旁边给周雁安开着。 “要吃什么?” 周雁安无所谓:“我都可以,反正比学校强。” 客厅虽小五脏俱全,满满当当的物品挤满桌柜,看上去生活气息很足,周雁安讽刺地笑了笑,明明是自己家,活的却像个客人一样。 夏天烧的人没有胃口,周雁安从冰箱拿出剩余的半根苦瓜生啃,小时候他最讨厌吃这种苦涩的蔬菜,但不是总吃,上火的时候周夏会给他买,然后会想方设法哄骗他吃下去。 一根苦瓜几口就吃完了,周雁安蹲下来打开冰冻柜,里面冻着腊肠猪肉和一些邻居送来的特产,最上面一层空出来留着老冰棍,包装纸很好撕开,周夏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周雁安嘴里叼着根冰棍。 换做之前姐控属性的周雁安恐怕还会心虚地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处于叛逆期的周雁安只心虚了一秒,随后理直气壮地盯着周夏。 “我能吃冰棍吧。” 周夏没办法,说:“只能吃一根,我去菜场买菜,你有吃的现在说。” 周雁安又看到她雪白的脚踝,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周夏不大赞成:“外面太热了会流汗的,你在家里吹风扇。” 周雁安说:“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我帮你带。” “我买内裤。” “......” 饶是周夏性格再好都被噎了下,她转头,正色言辞跟周雁安说:“别跟女孩子直来直去说这些,会让人尴尬的。” 周雁安咬着冰棍说:“你是我姐,尴尬什么?” 小时候洗澡都是周静萂把两人塞在一起洗的,只不过周夏大了点,有性别意识后才主动要求分开洗,再说小时候两人的衣服都挂在一个晾衣杆上,从来没有尴尬一说。 周夏说:“可我也是个女孩啊,你这个年纪应该要注意男女间的分寸了。” 周雁安选择性屏蔽,周夏絮叨完,又问:“你零花钱还够吗?不够我给你。” 周静萂从不给周雁安零花钱,她只给周夏给。 周夏小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有一次她买冰棍周雁安站在她腿边羡慕地看着她才知道,之后周静萂每次给她生活费,她都会从并不宽裕的钞票里数出一半分给周雁安。 两人的生活费永远的平等的,并不因为周雁安比他小两岁而克扣。 男孩子花钱大手笔,有时候请客还得给兄弟买水,周夏有时候会多给周雁安一点,她是从小孩子的年纪过来的,看过听过男生圈子的霸凌潜规则,她不想弟弟成为被孤立的对象。 虽然他看上去是会孤立别人的那种。 2. chapter2 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楼下公共区域锁着几个轮子被偷的自行车,周夏是受害者中的一员,在两个轮子的车被偷成框架后周夏就再没买过车,都是走路上下学。 天色暗下来,知了趴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嚎叫,晚上的温度相较白天稍微能让人接受,周夏身上还穿着校服,她摸了摸裸露的手臂,才出来一会儿光洁的皮肤上已经被蚊子叮了两个包了。 夏天越苦蚊子毒性越大,周雁安从口袋拿出小瓶的花露水递给周夏,他身上穿着外套,蚊子不敢光顾。 “谢谢。”周夏接过来冲他笑了笑。 周雁安说:“你光着胳膊蚊子不咬你咬谁?” 周夏笑容没有因为扫兴的话落下,她漂亮的眼睛像弯月,看着周雁安说:“太热了,再咬十个包我也不穿外套。” 周雁安把花露水收进口袋里,不理她。 菜市场里有卖水产的,腥味很大,几十米开外都能闻到,附近一条街大多是调料店,有家卖百货的小超市时不时有人进出,晚上人流拥挤,都是捡便宜来买菜的大爷大妈,稍有不慎就会跟身边的人走散。 周雁安不进菜市场,他跟周夏交代自己的去向,周夏放心让他去。 “我买完菜在外面等你。” 超市门面很小,内里也不大,周雁安在生活区逛了一圈,看到一个标着新款的白色短袜,布料比其他袜子少价格却高出许多,周雁安把塑料包装拿下来正反看了个遍,秉承贵的就是好的的原则买了三双。 他零花钱不多,三双袜子的价格相当于他两个星期的生活费,老板夸他有眼光,这是当季最流行的短款袜,透气轻薄,穿上跟没穿一样。 周雁安买袜子从来是捡便宜的买,甚至周夏淘汰下来的袜子他也穿过,并不清楚袜子与袜子之间的阶级关系,他把袜子妥帖地放进口袋,从进店到付款不超过十分钟。 周夏蹲在卖豆腐的小摊前讲价,经常光顾的几个店都认识人美心善的周夏,有的受过她的帮助,讲价时大多抹个零当送顺水人情。 周静萂跟她打过电话不用留她的晚饭,做多了第二天中午没人吃也是浪费,周夏买了两人份的菜,分量少但胜在数量多。 她跟周雁安都不挑食,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周夏处理不来没加工过的生肉,所以会避开鱼贩的摊子,数了数手上的菜差不多了,周夏接过老板递来的豆腐准备回去,说不准周雁安还在外面等她。 道谢还没说出口,人群中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死死抓住周夏的手腕,周夏心底一惊,睁大眼睛看向旁边,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周夏!老天有眼啊能让我在这碰到你!” 男人表情狰狞愤怒,他有四十几岁了,泛黄的皮肤长了几块乌黑的痣,看向周夏的眼神不怀好意,确定她是一个人后,男人不由分说把人往外扯。 少女的力气怎么能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周夏挣扎期间手上的菜掉在地上,刚买没多久的嫩豆腐摔成了豆腐沫,周夏费力掰开男人的手,被抓住的皮肤泛白发红,好像皮都撕破了一层。 她吃痛挣扎:“救命!” 周夏认识这个男人,他叫张军,前段时间周雁安跟人打架被叫家长,本来没多大事情,周夏作为代理家长还请了一下午的假,该教育教育该认错认错。 周雁安脸色不好看,在办公室什么话都没说,出去后却跟周夏争执起来。 他坚持认为自己没错,周夏安不清楚事情始末,正跟周雁安讲道理的时候,左边肩膀被拳头重重打了下。 周夏没来得及躲开,周雁安看的清清楚楚,他怒上心头,发疯一样把男人按在地上打,完全把周夏说的话当耳边风。 周夏忍痛拉着弟弟的胳膊强行把两人分开,男人嘴皮被打破了,鲜血顺着皮肤流下来,她才发现他是刚才办公 室中对方的家长,叫张军。 这件事让周雁安又背了个惩罚,张军死不承认自己打过周夏,在外人面前装出大方的模样谅解了周雁安,周夏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事,没想到他一直记恨着。 动静吸引了部分好奇的人,大多是妇女老人,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男人谁都不敢贸然出手,短短几秒周夏就被拖了一大截路。 皮肤挣扎的快出血,周夏不敢想自己被拖走后面对的是一场加倍偿还的暴打还是什么,她带着哭腔求救,周围人自发围在一起阻挡男人的脚步,效果还不如螳臂当车。 “救命.....救救我!” 周夏虽然做事有条不紊,但年龄和阅历摆在这,面对糟糕的突发情况也不由得慌了神,恐惧的嗓音变得尖细颤抖,她眼眶泛红,跟不上对方的步调,走两步踉跄一下。 围在一起的人群被人用力推出一条路。 周雁安在外面等的时间长了,本想进来找姐姐,谁知道刚挤开人群就看到让他双目充血的一幕,当即不管不顾冲出去。 张军还沉浸在抓到周夏的喜悦中,他打不过那个小崽子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小女孩吗? 脑子里想到好几种为儿子报仇的方法,张军兴奋异常,两只眼睛恨不得仰到天上去,哪能注意近在面门的拳头,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和疼痛迫使男人松开手。 鼻腔酸痛,张军眼里浮现生理泪水,他抬头想看看是谁不知死活地敢打他,可人没看清,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先落到他脸上。 周雁安气得半死,他没想到这个畜生被他揍过一次竟然还想找他姐姐报复,下手狠辣半点不留情,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力气大的时候,周雁安把人按在地上打,拳头每一次落在坚硬的骨骼上是痛的,但他不在乎。 只有更痛、让人恐惧的痛才能让这种货色长记性,才能知道他姐姐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欺负的! 3. chapter3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周围着的人不敢插手,周夏往后退了几步,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到张军破皮的嘴角流出鲜血,跑上前想要拉开两人。 周雁安从小就是野孩子,大人们混社会看关系,小孩也有模有样学着,不会打架就会沦为小团体欺负的对象,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打架技能几乎是无师自通,周雁安专找痛又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地方打,下手丝毫不顾及后果。 周夏想从中干涉却没地方下手,担心再打下去会打出事情,她拉着周雁安的胳膊喊道:“别打了!不要打了!” 打出事了要坐牢的!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丝毫没有还手的机会,周雁安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咬紧牙关,听到姐姐哀求的声音后松开紧抓的衣领,甩了甩打到麻木的手。 张军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周雁安余光看到周夏手腕未消的红色,不解气地朝他踹了两脚。 “再让我看到你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他胸口起伏很大,说话时只有微微的喘气,多半是被气的,修长的指骨上沾着点血,用力过度皮肤下的青筋明显凸起,周夏手指颤抖地把弟弟的手展开,仔细检查没有受伤后才放下心。 她看了眼躺在地上抱头装死的男人,胡乱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蔬菜拉着周雁安回家。 再多待一会儿她怕张军报警,这里的警察不管事,但让周静萂知道了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想起糟糕的家庭,周夏无力地闭上眼,低气压逼得人喘不过气,等远离人群后才勉强能呼吸上来。 两人一路上没说话,周夏清点了塑料袋里的菜,除了摔坏的豆腐其他都还好,能吃。 回到老公寓门口时天完全看不见了,零零散散几乎人家亮着灯,周夏拿出钥匙,上楼的时候没忍住跟周雁安说:“下次你不要再这样了,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周雁安闻言抬头,黢黑的视线从周夏脸上扫过,顶光下她的脸仍然柔美秀丽,受到惊吓的嘴唇泛白,乌黑的头发像溪水从她笔挺的肩膀边落下来,高中不允许有奇形怪状的发型出现,周夏就扎了个低马尾。 她是老一辈眼中标准的乖孩子,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见周夏发过火,周雁安不喜欢她的好脾气,这意味着会很容易受欺负。 他停下脚步反驳:“起码用暴力解决暴力很有效。” 每当周雁安摆出这副态度周夏就明白又到两人讲道理的时候了,她严肃地说:“万一对方有个三长两短你会坐牢的!” “瞻前顾后做什么?”周雁安道法成绩不错,但没学进心里,他冷笑几声:“无所谓,我坐牢了对谁都好,妈应该很开心吧。” “......” 搬出母亲,周夏接不了话题,夏天共用走廊又闷又热,在管道上方的通风口成为蚊子自由进出的地方,晚上空气凉爽些,不少人只关了外面的防盗门,一路走来能看到清贫又幸福的生活场景。 直到两人走到家门口,冷漠的气氛油然而生,周夏走在最前门,刚想开门时发觉防盗门上的锁是打开的。 家里还有钥匙的只有周静萂,周雁安注意力在墙上的儿童涂鸦上没察觉姐姐的不对,周夏抽出钥匙的手顿了顿,小心翼翼把内里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带着围裙的女人把碗筷放在方形的白色木桌上,几个塑料袋和带着油污的打包盒杂乱摞在一边,听到门口的动静,女人脸上浮现盈盈笑意。 “夏夏,妈从张奶奶家带了菜回来,你还没吃饭吧?快——” 温柔的声音在看到跟在周夏身后的周雁安后戛然而止。 谁都没说话,空气变得死寂,周夏夹在中间两面为难,她声音干涩地解释:“妈,小雁回来拿东西,初三太累了,伙食也不好,我们......” 后面的一起吃饭的话还没说出来,周静萂像变了个人,别开视线走进厨房拿刚热好的菜,桌上只有两个碗,甚至连椅子也没给周雁安准备。 冷暴力是她一贯使用的手段,周雁安已经习惯了,他站在门口从始至终没叫过“妈”,看到她一如既往的不待见自己,早已失望透顶的心一阵阵抽痛,痛了过后就是麻痹。 他绕开周夏进屋,背上自己的书包一言不发往外走,周夏赶紧抓住他的胳膊,秀眉蹙紧。 “先留下来吃饭吧,你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周雁安往厨房方向看了眼,气到极点语气也变得尖锐:“有我在某些人还能吃得下饭吗?” 他是故意说给周静萂听的,厨房传来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周雁安痛快地笑了笑。 一张饭桌上永远坐不齐三个人,周夏不知道该如何从中调解这段关系,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起码带一点饭菜回学校,这个点食堂没有什么东西吃了吧?” “我吃泡面。” “泡面没营养。” 周雁安垂眼看她,周夏漂亮的脸上满是忧伤。 周雁安从记事开始都是姐姐带的,彼时的周夏小小年纪却能够很好地帮上班的周静萂打理家里,她把自己和年幼的弟弟照顾的很好,丝毫不需要人担心。 周夏永远对所有人温柔友善,她从不对他发火,哪怕他调皮做了过分的事情也只会不轻不重地打他的手心,然后温言细语告诉他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自从跟母亲的关系决裂后,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出现在周夏脸上,女孩子的心思比男生更加细腻,周夏同理心强,母亲的偏心不仅没有让其中一个孩子感到幸福,反而伤害了两个人。 周雁安始终不明白母亲讨厌他的理由。 哪怕敷衍的回答也可以,起 码不用让他活在水深火热中,始终期盼着能得到周静萂的一个好脸色。 “听姐姐的话好不好?” 周夏话语很软,但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性格像支细嫩的竹子,柔中带刚。 周雁安没回答,沉默代表着妥协,周夏关紧大门跑到厨房拿了两个打包盒,周静萂伫立在水池边没动,周夏担心地喊了声。 “妈!” 周静萂回神,看到周夏手上的打包盒什么话都没说,她不想见到自己的孩子,索性躲在厨房不出去,周夏把盒子分给周雁安让他夹自己喜欢的菜。 带回来的菜不多,周雁安夹了小半个打包盒,周夏正在打包另一个盒饭,看到他把菜盒收起来,问:“这么点菜够吗?” 十四五岁的男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单薄的衣服布料被生长的骨骼顶起来,校服下的手臂肌肉结实有力又不像青年那样过分贲张。 学了一天也该饿了,周夏想让弟弟多吃点。 再夹多点剩下的菜不够她们吃,周雁安面无表情地说出违心话:“够吃了,我不是很饿。” “再熬十几天。”周夏扯出笑容安慰:“马上暑假就能轻松点了。” 暑假未必会有想的那么轻松,义务教育周静萂都不想出学杂费,周雁安更不期盼着她能给自己出钱读高中了,他得着一个暑假工赚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可以的话周雁安希望能帮姐姐分担一些。 周夏帮他把打包盒收进书包,挂在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略过数字八。 周雁安走后周静萂才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不喜欢的人她兴致不高,不过对于女儿她还是喜爱的,坐下后招呼周夏一起吃饭。 周静萂吃完饭后还得出去继续帮工,她大口地把饭塞进嘴里,周夏替她倒了杯水。 “慢点吃妈妈,吃太快了胃里难受。” 周静萂抬眼看着紧闭的大门,说:“那股难受的劲过了,现在不难受。” 周夏知道母亲说的是周雁安,她坐在周静萂身边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替弟弟说好话。 “小雁在学校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重高的,以后别人恐怕要更羡慕您了。” 周雁安的成绩好不好周静萂从不在乎,她说:“家里有你一个会读书的就行了,他各方面都不如你,也不知道读出来有什么用。” 贬低的话从周静萂口中说出来显得再平常不过,周夏眼神复杂,握住母亲的手说:“读书作用可大了,以后找到好工作能把您也接过去享福。” 周静萂偏头转移话题:“夏夏,高中生活还好吧,学的知识难不难。” “......” “不难。” 周夏嗓音艰涩。 比起能有答案的题目,无解的家庭关系才是最大的难题。 4. chapter4 周雁安的暑假来的比周夏早,周静萂早出晚归,偶尔碰见在家的周雁安也把他当空气,母子的关系比仇人还像仇人,周雁安不愿意待在家里,就近找了份百货超市收银的工作,不包吃不包住,月薪一千五 高中加了两节晚自习,周夏平常到家得八九点了,周静萂从来只做两人份的饭,周雁安心照不宣地避开饭点回来。 他们之间脆弱又紧密的枢纽仅仅是周夏一个人,周夏不在,两人连相处在同一空间内都做不到。 六七月份的夏天更加难熬,碧绿的树叶被阳光晒得发黄,汗水源源不断冒出来,路过的行人不约而同从树荫下面走,几个戴帽子的小孩结伴直奔小卖部的冰箱买新上市的雪糕。 这会儿是太阳最大的时候,放假了又不用接送孩子,许多人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小卖部也没多少人。 送走一批玩闹的小孩,周雁安把刚到还没来得及摆放的物品放到柜台上,箱子旁出现一只冰棍,周雁安头也不抬:“一块。” 纤细的手捏着一块钱硬币放在台面,源源不断冒冷气的雪糕始终没被拿走,周雁安忙着清点物品,提醒道:“雪糕记得拿走。” “送你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周雁安没有半点诧异,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到对应的货架,周夏见他不吃,打开包装把雪糕塞进嘴里。 牙齿接触冰凉的东西一阵发酸,周夏捂着脸颊撕了声,周雁安停下动作,黢黑的眼瞳看向她。 “怎么了?” 周夏说:“太冰了。” “......” 她穿着薄荷色短袖,少女身形停留在初三没怎么长了,周夏不想让周静萂花钱给自己买衣服,把衣柜里洗的褪色的衣服来回穿,衣服越洗越大,松垮的布料勾勒少女还未成熟的曲线。 小卖部没有空调,那种高档货是商场偶尔才开的东西,周夏脸颊的发丝被汗水粘成丝丝缕缕粘在皮肤上,她咬着雪糕,努力把两条细白的手臂伸到柜台内的风扇前面。 偶尔路过的人看向少女的纤细的背影,周雁安扫了眼白到刺眼的皮肤,把纱门关上,又从柜台里拿出风扇给周夏。 “你别靠在柜台上,上面很脏。” 脏是一回事,周雁安想:她还说他不懂男女有别,明明自己也没有好好重视,被别人占便宜了怎么办? 周夏没意识到这点,她咬了一块雪糕,眼神亮晶晶。 “小雁你查分了吗,我听说现在出分了。” 周雁安用抹布擦了擦手继续摆放货物,为了查分他今天起来的很早,成绩跟他估算的分数差不多,属于意料之中。 “发挥正常。” 周雁安学习不错,能够上本地重点高中,但再好的成绩在周夏这位全市第一面前都丧失的颜色,周夏中考时姐弟两关系还很要好,周雁安为了庆祝姐姐中考大捷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周夏买了个巴掌大小的水果蛋糕。 四十块钱买不了什么高档货,不太新鲜的水果、难以下咽的植物奶油,还有干巴巴的面包胚。 周夏把蛋糕平分成三分,属于母亲的那份周静萂没吃,周夏在垃圾桶里看到了蛋糕残骸,默默把垃圾袋提下楼扔掉,面对弟弟期盼的询问时,周夏撒了谎,骗周雁安说妈妈吃了蛋糕,看到稚气的脸上浮现笑容,周夏也笑了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高中不比初中,脱离了义务教育任何一项费用支出都高的吓人,周静萂没钱也不会再让周雁安住校,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百货商店不是很么都有,周夏扫视一圈,说:“小雁,我给你买个新书包吧。” “省点钱先给你自己换一个吧。”周雁安说:“你的书包已经坚守岗位四年了。” “我们两都换。” “我不换。” 来店里的客人不多,周雁安从刚才到现在都没休息过,上货贴标,带着热气的风吹动少女的头发,其实并不凉快,但总比没有好。 母亲不在时,少年别扭的情感随之减少,周雁安自费买了个凉席放在椅子上,让周夏去柜台里坐着,周夏拿起青蛙闹钟看时间,问:“你什么时候休息?” 差十分钟到十二点,相处这么多年周雁安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偏头拒绝:“我不回去吃饭。” 回去周静萂看到他又该反胃了。 周夏说:“至少吃一起一次饭好不好.....说不定能跟妈缓和关系。” 周雁安神情低落:“她不喜欢我。” 周夏感同身受地心疼,她动作轻柔地摸摸周雁安的头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改变这一切。 回家时路过长而昏暗的走廊,偶尔能碰上几户大门敞开的房间,大人们坐在餐桌上热闹地说话吃饭,小孩守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冰冷的白炽灯变得温馨,平常不过的场景,对周夏来说就像故事书里童话故事一样遥不可及。 周夏在大型超市内的凉菜区做打称的活,这是老岗位了,上个暑假工她也是在这干的,周夏长得好看做事踏实有效率,有她在每天的营业额都能上涨不少。 区域负责的经理看到收银机上一天比一天多的钱脸都笑歪了,舍不得放周夏走。 临近开学,眼看能干活的日子没剩几天,经理跟周夏商量了下,把工作时间拉长到晚上六点,多了四小时,工资翻倍。 加班从今天开始,外面的天暗沉沉的发灰,周夏微笑服务送走买凉菜的顾客,疲惫地揉眼睛。 超市里的活不费脑子也没什么勾心斗角,唯一的缺点就是长时间站着脚有些受不了,周夏做了几天长白班,回家脱掉鞋子发现脚后跟被粗糙的鞋料磨出了一道血痕。 天气预报播放明天有强降雨的新闻,周夏坐在二手电视机前认真听自己区域的温度,周静萂已经回房间睡觉了,客厅没开灯,冷色调的光线随着屏幕照在周夏身上,光影变化像老式黑白胶片。 周夏借着光亮用沾了碘伏的面前涂抹伤口,旁边的小板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周雁安盯着通红的伤痕幽幽开口:“脚磨伤了?” “嗯。”周夏小心得捏着擦伤边缘:“今天才磨破的,还好发现及时。” 女孩的皮肤很嫩,遇到不合适的鞋子哪怕隔着袜子皮肤也会被磨破,更别说她穿的还是短袜,光洁的皮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周雁安拿出一双凉鞋放在她脚边,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片抛光的砂纸,一下下用力地刮平白色帆布鞋毛刺的后跟。 老公寓隔音不好,两人谁都没说话专注做手中的事情,隐约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响起又停下,狭小的客厅弥漫着平静安宁的氛围。 天气预报结束,激动的广告声从电视里传出,周雁安磨平一只鞋又拿起另一只。 周夏说:“这只鞋不磨脚跟。” “那我不给你磋了。”周雁安把鞋子整齐地合在一起,站起身问:“你要吃宵夜吗,我准备煮面吃。” 周雁安 回来的最晚,夜宵当晚饭吃的,今天晚上的天气隐隐有变恶劣的趋势,狂风大作,周夏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回来后光顾着抹药还没来得及吃饭,肚子咕咕发出抗议,周雁安了然,烧开水下了两人份的面。 呼啸的风吹起折断的树枝重重拍在玻璃窗玻璃窗上,细小的石头卡在缝隙里发出“咯吱咯吱”吓人的声音。 周夏洗完澡出来时周雁安已经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素面里放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菜叶,他吃的很快,碗里的面没一会儿快要见底。 周夏吃饭文静但速度很快,这得归功于学校的吃饭限时制度,周雁安洗碗后没回卧室,他坐在餐桌旁默默等周夏吃完饭,少年笔直的脊背靠着椅背,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夏说:“明天上班记得带伞,要下雨。” “嗯。” 大后天开学,周夏给自己留了一天时间整理开学必需品,下班时几个混熟了的老员工恋恋不舍地拉住周夏的手问她寒假还来不来,周夏说来的。 “那我们等你啊。” 离别是人生常态,周夏下班比平常早了两小时,经理人性化地给她算两倍工资。 周夏拿着包和雨伞跟送到门口的女人们告别,塑料门帘外天气阴沉,绵绵细雨从空中飘下来,没打雷,风刮的很大,开伞的瞬间周夏被强烈的逆风吹得后退几步。 站在超市内的人关心道:“回家路上小心点别摔着。” 周夏露出笑容让她们放心:“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浅灰色的伞只能挡住腰部以上的部分,顺风飘来的雨水打湿裤子,潮湿黏腻的感觉周夏不喜欢。 从超市回家要十几分钟,短时间内毛毛雨变成倾盆大雨,周夏听到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脚步加快,被加工过的鞋子不磨脚了,路过翘起的地板砖,藏在缝隙下被踩起来的污水飞溅到白色袜子上。 周夏小小“啊”了声,现在却没空管这些,一路小跑到公寓楼下干燥的地方,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看着灰暗的天空,心里也被蒙上一层阴霾。 年久失修的声控灯闪烁几下才亮起来,等候在黑暗中的蚊子一拥而上,一楼住户听到打开门,看到周夏回来了,苍老的声音叫住她。 “夏孙女,刚回来不?” “是呀,刚下班。” 周夏温声询问:“怎么了王奶奶?” “你现在别上去。”老人手脚不灵活地指了指楼上:“你们家的人吵起来了。” 家里只有周静萂和周雁安,从来不说话的两人能吵起来事情肯定严重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周夏脸色变了变,握着扶梯三步并作两爬上楼。 “唉!夏孙女!” 沉重的脚步声分不清是谁的,几层楼的声控灯全部开启,狭小逼仄的连廊像压在背上的山让人喘不过气来。 经过楼梯转角,周夏余光看到了从上方狂奔下来的人,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左肩被狠狠撞了下,她吃痛地捂住手上的地方,看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周雁安。 “小雁?” 他额头青筋和汗水冒出,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整个人崩溃到极点。 到嘴边的对不起咽下去,周雁安红着眼眶深深看了周夏一眼,最后奋不顾身一头扎进雨夜中。 “小雁!” 几秒钟,背影被无尽的黑夜吞没,周夏搞不清楚情况,朝楼上看了眼,匆忙追下去,连伞都忘了打。 “小雁!小雁你去哪?!” 5. chapter5 浸满雨水的鞋子变沉,雨砸在皮肤上的感觉很痛,周夏体力不好跟不上少年的步伐,大雨抹去周雁安走过的痕迹,顺带把可见度下调到冰点,她只能在雨中边呼喊他的名字边寻找身影。 “小雁!周雁安!”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雨声,周夏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水痕,不知道无家可归的弟弟会去哪里。 公寓周围养老设施做的不错,几百米外有个养老公园,里面有凉亭可以避雨。 周夏浑身湿透,睫毛被雨淋的黏在一起,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公园周围,这个时间段街上空无一人,周夏没在凉亭里找到周雁安的影子,茫然地看向四周。 空气中漂着浓重的臭氧味、泥土青草发出的特殊味道,雨声落在耳边成为噪音,百岁树龄的老槐树仍旧枝繁叶茂,树叶遮挡的地方没有被雨淋到。 周夏看了眼手表,快到九点了,她拿出老人机想报警,机械的解锁声伴随巨大的落水声响起,周夏心下一惊,看到人工湖里飞溅的水花没有犹豫紧跟着跳进去。 周雁安没有求生意识,任由自己下沉。 下了一天雨,湖里的水位上涨到警戒线,冰冷的湖水冻得人瑟瑟发抖,周夏会游泳但没有救援能力,抱着一个比自己重许多的少年,连保持平衡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力气支撑了。 她费力把周雁安拖出水面,因为他的挣扎呛了好几口水,喉管中好像有硫酸腐蚀,周夏一边流泪一边痛苦地捂着喉咙咳嗽。 “放开我!” 周雁安动作激烈地挣脱她的手,铁了心要死在这。 周夏再次把他拖起来。 “小雁!” 反复几次周夏手臂发软开始脱力,她死死抱着周雁安,咳到沙哑的嗓音变得虚弱:“我没力气了,小雁你再不上去我就要死了。” 周雁安听不了从周夏口中说出死字,他终于不再挣扎,充满血丝的眼睛恢复一丝清明。 细嫩的手臂哪怕过度用力到发抖也紧抱着他的身体,周雁安看着被大雨砸的睁不开眼的周夏,心里比针扎还痛。 水吹把平静的水面吹出波浪,周雁安抱着双手冰冷的周夏沉沉浮浮游到岸边,周夏小腿泡在水里,整个人狼狈地趴在扎人的草地上,拽着弟弟衣服的手仍然不愿放开,怕一放开他就离她而去了。 “小雁....咳咳,小雁。” “别做傻事!” 强烈的白噪音下,周雁安能清楚听到姐姐微弱的劝阻,他握着她用力的手,胸腔无规律地震颤,落下来的泪比烧开的沸水还要滚烫,大颗大颗掉在周夏脸颊上。 雨水混杂着两人看不清彼此,舌尖苦涩又温热的味道,其中无比清晰的,是周夏身上属于姐姐的香味。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好了!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姐姐!” 这是冷战一年来周雁安第一次叫她姐姐,脆弱的、无措的。 “小雁.....” 周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抱周雁安的肩膀,想用体温让他暖和一点,可所有的热气被风剥去,除了冰冷湿润的空气,他们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不要有这种想法,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有的,有....” 大颗眼泪落到周夏肩上,渗透单薄的衣服,滚烫的温度足以烫伤她,周雁安像只雏鸟紧紧依偎在唯一能依靠的亲人怀里,双手抓着很紧,他张了张嘴,好久,他绝望地在周夏耳边说出原因。 “我是.....□□犯的孩子.....” “我好脏。” “什么.....” 周夏大脑一片空白,简单不过的话大脑却不能分析其中的意思。 周雁安工作结束后存了三千块钱,这笔钱不足以支撑高中学费,周雁安回去后刚好碰上周静萂回来,两人往常一样不说话,只不过这次周雁安主动打破默认的平衡。 他找周静萂索要剩下的学杂费,周静萂就像一支点燃的炮仗瞬间炸开,两人产生争吵,争吵到最后周静萂已经丧失理智了,面对这个人生污点,她用任何恶毒的语言中伤他,口无遮拦让他赶紧去死。 直到周雁安问出原因。 周静萂出生在农村,她没读过什么书,在女子早早出嫁的年代,父母给她介绍了条件外形都不错的相亲对象。 两人相处很好,事情迅速进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就在周静萂满心期待能和心爱的人过上好日子时,一切的一切被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毁了。 那次后,周静萂有了孩子。 她尝试过各种方法让周雁安去死,可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生命力意想不到的顽强,似乎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报复,而生下孩子后,周静萂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婚姻没了,名声毁了,街坊邻居以此为谈资,周静萂几次活不下去,可每次看到周夏白嫩稚气的脸,听到她牙牙学语叫妈妈的声音,周静萂又不敢死,她的女儿还需要她照顾。 她把周夏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至于周雁安,周静萂下不去死手又不想看见他,只能当这个孩子不存在,冬冷夏热她不给他增减衣服,倒是周夏有模有样的学着母亲的模样照顾仅仅比她小两岁的弟弟。 周雁安知道了折磨多年又让他痛不欲生的原因,他的出生对不起周静萂,周静萂说的对,他确实是个杂种。 他不能恨,他没有资格去恨,甚至还要感激周静萂留了他一条命。 可这么多年来他受的苦算什么呢? 他从没上过幼儿园,从小是周夏拿着她用过的课本逐字逐句教他拼音认字,小学被人骂没爹的孩子,被高年级的霸凌者欺负,周静萂知道一切却不闻不问,也是周夏带着自己高年级的朋友来给他撑腰。 可周夏不知道,没有实质性伤害的撑腰本质是一种更加残忍的伤害,在变本加厉的报复过后,周雁安成为了下手毫无顾忌的疯子。 上了初中,周雁安能控诉周静萂的事就更多了,他不想回忆起那些,把自己当成没有爹妈的孤儿。 可现在也被周静萂一句□□犯的儿子毁了。 周雁安的世界观变得扭曲难以辨认,他的出生是个错误,必须要矫正。 房间空荡荡,窗外的雨声覆盖所有声音。 说出心里话的周静萂没有后悔,她快活地看着窗外的雨夜,期盼明天早上能在新闻中看到儿子死去的消息。 秒针走过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响起,以往这个点周夏早到家了,周静萂以为是雨太大影响了她回家的路,贴心地给无比疼爱的女儿打去电话。 悠扬的铃声从门外响起,周静萂扬起笑容快步走过去。 门被打开,两个淋成落汤鸡的孩子手牵手回家,看到跟在周夏身后垂头一言不发的周雁安,周静萂眼底闪过失望,情绪平静下来后她不想说什么。 至少不能当着周夏的面说。 6. chapter6 到了深夜,倾盆大雨总算小了许多,世界恢复往常的安静,青蛙从路边的草丛跳出来发出叫声,被冲洗过的天地焕然一新,一切不好的事情都被掩埋在雨中。 女孩子身体弱,周夏先洗的澡,看到塑料桶里放着的湿衣服,周夏用盖盖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太累了,宽限自己可以晚一天洗。 周雁安的卧室是杂物间改的,房间小还不透气,一些上一任房主留下的还有不常用的工具都放在这里,周雁安从小被姐姐带大,不是不懂收捡的熊孩子,他把这些工具分门别类收拾的很好,甚至能准确说出任何工具的位置。 早些时候是周夏带着她整理的,那时天真的他们无论难过还是开心都会睡在一张床上依偎取暖,但长大了,这些特权就随之消失。 周夏有男女意识后就没来过这间屋子了。 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的周雁安拿起椅子上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出去,站立的地板上留下一圈水渍。 夜晚的空气比白天下降了几度,但称不上凉快,刚刚洗漱完还冒着热气的浴室温度更高。 长方形镜子上水雾未消,周雁安擦干镜子上的水汽,一件件脱掉黏在皮肤上的衣服。 整个人光裸地站在镜子前,周雁安清楚无比地看到麦色皮肤下凸起的肌肉,学校除了跑操和健身操之外不会给学生增加更多负担,没有刻意地锻炼,尚且青涩的身体上却有不太明显的腹肌。 周雁安骨架很大,包括手指的骨头也很长,劲瘦的腰间有淡化的伤口,那是发狠打架时被刀划伤的,久到周雁安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只记得当时给他上药的周夏哭的很厉害。 男女有别是指发育后的男女要保持距离吗? 周雁安洗完澡,皮肤上的水汽在炙热的温度下短时间内蒸发干净,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确实是已经开始发育的男性,可今天他仍然要跟姐姐一起睡。 时针过了数字一,正收拾上学所需的东西的周夏听到门外细微的敲门声。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外面是穿着卡通睡衣的周雁安。 睡衣是很早之前周夏买的,洗了穿穿了洗有些褪色,放在少年身上也有些紧,周夏没让他进来,站在门和缝隙间小声问:“怎么了?” 周雁安拖家带口抱着枕头和三件套来的,他从小就是个依赖姐姐的人,只不过懂事后因为母亲的偏爱强行压住这份感情,周雁安不想再忍了,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周夏是爱他,真心实意期盼他活着的人。 看着周夏纯粹又疑惑的眼神,周雁安开门见山:“姐,我睡不着,我想跟你睡。” “可是......”周夏有些顾虑:“床只能睡得下一个人,再说你也是大人了。” 今天发生的事对周雁安来说是翻天覆地的打击,周夏明白他为什么来找自己,可是睡在一起这个要求她没办法答应。 再者她今天上了一天班,折腾到现在也很累了,需要休息。 周雁安把三件套拿出来,铁了心今天要住下:“我打地铺。” 周夏房间是正儿八经的主卧,里面空间很大但放置的东西不多,每样物品都被周夏整整齐齐摆在固定的地方,腾出来的空地睡一个人绰绰有余。 周夏表情软化但没有松口的趋势,周雁安可怜又伤心地看着她。 “姐,求你了,好不好?” 以前周夏拿奖学金后周雁安就会这样可怜巴巴地央求周夏给自己买东西,买的都是几块钱的弹珠卡牌,这些在男生圈里很受欢迎,周雁安的零花钱不足以支撑他有娱乐活动,只能期盼拿到奖金的姐姐能施舍他。 周夏每次都会给他买,而且会买很多不同样式的,周雁安以为是自己装可怜有用,到现在才意识到:哪怕自己不说姐姐也会给他买的。 他被拦在外面,思想上已经是大人的周夏正在严肃考虑中。 周雁安有些局促,热到流汗的天气,他抱着床单说自己很冷。 这话把周夏吓着了,她忙打开门让周雁安进来,手背在放在两人额头上测量温度,没有感受到太大差距才松了口气。 淋了快一小时的雨还那么晚洗澡,周夏真怕弟弟一个没注意落下病根。 “我去帮你煮姜汤。” 她说完要出去,周雁安拉住她的手说:“我不喝,姐,我好累,想睡觉。” 周夏再次确认:“身体不要紧吗?保险起见还是喝点吧,马上开学不能病倒啊!” “我身体扛得住,铺好床就睡了,太晚了。” 周雁安把姐姐按到床上坐下,自己在紧挨着床边的地方打地铺,地板又硬又潮,周夏从柜子里拿出棉被放在地上,周雁安铺开凉席,看到周夏拿来的棉被,说:“姐,夏天不用铺这个吧?” 周夏知道铺了会热,她捏着棉被说:“等会我把风扇放到下面,你睡凉席的话太硬了身上会痛。” 周夏不知道他无论夏冬都睡的凉席,凉席下除了比地板还硬的床板什么都没有,冬天铺上两层薄垫单在凉席上,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他睡的习惯,也不要周夏把风扇给她,周夏睡眠浅,凌晨醒了几次,见弟弟只在肚子上盖了层被子,她轻悄悄地下床把被子替他整理好,又把摆动的风扇拿下来。 周雁安睡姿很乖,也是小时候跟着周夏学的,周夏打了个哈欠光脚站起来,听到原本睡着的少年用气声说话。 “姐,我不热。” 周夏吓得踉跄一下,转头看到周雁安睁开的眼睛。 被雨水洗过的月亮比往常更加明亮,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眼睛上,黢黑的瞳孔里撒了层银霜,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痛苦和悲哀在月光 中悄然露出苗头。 “你还没睡着吗?” 周夏穿的是睡裙,生理课老师说过女孩穿内衣睡觉对胸部不好,周夏之前都会脱掉内衣,但今天周雁安在,周夏把淘汰很久的白色背心拿出来穿,天气热的人睡不着,更别说身上还多了层布料。 房间采光很好,灰白色屋子里家具清晰可见,周夏看着闹钟,说:“三点了,再不睡明天该起不来了。” 周夏明天不用上班,但得陪着周静萂去菜场买菜招呼乡里来的亲戚,周夏问起过对方是谁,周静萂笑意盈盈说出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虽然不认识,但母亲高兴,周夏也跟着开心, 周雁安把风扇放到周夏能吹到的地方随后躺回去,周夏看出弟弟有心事,坐到凉席上问:“小雁,还在伤心吗?” 这种情绪已经不能用伤心来形容了,周雁安痛苦的不能自已又不敢再周夏面前表露出来,装做没事人的样子摇头。 周夏不信,她如水的长发从肩上留下,下巴靠在并拢的膝盖上再次询问:“真的?有不开心的说出来就好了,姐姐又不会说出去。” 周雁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拉住周夏的手小心翼翼询问:“姐,你喜欢我吗?” “傻子。”都是孩子心性,周夏没多想,在他额头不轻不重弹了下:“你是我弟弟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可是别人都不喜欢我,我不讨喜。” 周夏说:“别人又不是你姐姐,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上高中后我们是一个学校,你有烦心事呀,不会的题目都可以来问我。” “姐,我之前对你脾气不好,你生气吗?” 说是脾气不准确,应该说是态度不好,周雁安从没对周夏发过脾气乃至说过重话,顶多臭脸而已,周夏性格很好,对于外人她都能包容,别说是家人的周雁安。 她摇摇头,柔软的发尾随之晃动。 “不生气。” 周雁安手劲很大,握手的力度不足以让周夏感到疼痛,同样也不能让人逃跑。 得到了姐姐务必肯定的承诺,周雁安心里还是有顾虑怕姐姐哪天丢下他了,他脆弱地靠在周夏肩膀上,用微小的气音问:“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没爹就算了,妈也不喜欢他,更别说年纪尚小不懂得隐藏恶意的同学,周夏回握周雁安的手,半点没觉得弟弟麻烦,笑着说:“只要你还是我弟弟我就一直喜欢你。” 周雁安却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呢?” “我们是一家人,这个条件根本是不存在的。” “好啦。”周夏摸摸他的头发:“别想太多了小雁,明天家里来客人,你早点起来哦。” 周雁安在她细弱的肩膀上磨蹭几下,恋恋不舍地松开姐姐的手。 “好。” 7. chapter7 第二天,周静萂起得很早去买菜,她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穿着压箱底落灰的衣服,干涩起皮的嘴唇涂上少女般粉色的口红,看到周夏出来,她露出温柔地笑容,捏着裙子在女儿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周夏轻轻鼓掌:“好看。” 她说着,从卧室的梳妆台上找到不常用的眉笔细致地帮她画眉毛,这是过生日时朋友送的,当然,口红的数量最多。 周静萂坐在座位上静静等女儿画完,随后照了照镜子,看到镜子中化了妆仍然掩盖不住疲倦的脸,她的神情又落下去。 周夏敏锐发现她的情绪变化,坐在母亲身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妈,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变化,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漂亮,像二十几岁的姐姐!” 四十多岁的人了,再怎么化妆都回不到二十岁,周静萂知道女儿在安慰她,她轻柔地抚摸周夏的脸,说:“夏夏,你今天换一身衣服吧,穿的漂亮点见人。” 周夏从昨天就好奇今天要来的客人,问道:“今天哪个亲戚要来啊,很重要吗?” 自从发生丑事后周静萂就收拾东西独自去外面漂泊打拼,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亲戚来的少,周夏记性好,却怎么都想不起周静萂口中名叫林木的这号人。 她回听母亲的话回卧室在衣柜里翻找有没有漂亮点的衣裙,高中统一穿校服,周夏的衣服不多,她找出一条很早之前的蓝色连衣裙在身上比了两下,看上去还能穿。 周静萂要招待客人,肯定不希望周雁安出去,周雁安心知肚明,从早上开始就死皮赖脸要待在姐姐房间,周夏平时不回卧室,没强行赶他回去。 周雁安看到周夏在挑衣服,热心地走到衣柜前找出一条无袖挂脖裙递上去,问:“是很熟悉的亲戚要来吗?” “不知道,我没听过名字。” 周夏把他拿的衣服放在身上比了下,觉得有点不好。 “见客人穿的规规矩矩就可以了。” 衣柜里总共就两条裙子,周夏最后选了蓝色连衣裙,周雁安识相地出去,周静萂在厨房忙碌没看到他,周雁安靠着门低头看脚尖,等周夏换好衣服后重新进去。 厨房飘来香味,周夏探头看了眼,问弟弟:“你等会儿吃什么,我给你夹一点送进来。” 周雁安摇头:“我不挑,吃什么都行。” 周静萂只给周夏买东西,别说小吃点心,连夏天的西瓜都没周雁安的份,周夏吃一半留一半给弟弟,周雁安从来不知道嫌弃怎么写,吃姐姐吃剩下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上高中后周夏长得很慢,身高停留在周静萂最后一次在墙上划线的一米六七,两年前买的裙子穿在身上说不上刚好,巧妙地勾出少女纤瘦的身形。 腰两边缝着两条绑带,周夏自己系好,要出门的时候却被周雁安叫住,他指着腰后说:“姐,蝴蝶结是倒着的。” “没关系吧。” 周夏尝试往后转,她看不到,灵巧的手摸到飘带往上的蝴蝶结,周雁安上前解开飘带重新帮她系好,这次是正的。 “姐,你好瘦。” 身高上差距明显,低头时周雁安能看到她清瘦笔挺的脊背,他伸出胳膊比划了下,环住她的腰甚至还有多余的。 想法刚刚萌生,周雁安先被自己吓了一跳,脸色惨白。 周夏没发觉弟弟的反常,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像藏食的小松鼠鼓起脸让自己变得圆润点。 “我已经很用力在吃了。” 高中食堂没有油水,翻来覆去萝卜白菜土豆开会,用力也吃不了多少。 穿好衣服的间隙客人也来了,周夏整理好着装后笑盈盈走到客厅,上了几道菜的桌上围着两个男人两女人,大约五六十岁的模样,有一个女人穿的喜庆,稍微年轻点。 周静萂在旁边给他们倒茶,看到周夏出来,她放下水壶拉着女儿的手骄傲地说:“这是我女儿周夏,学习很好,在一中读重点班。” 四人对准周夏打量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夏有些不明所以,但看母亲依旧笑着,不好询问什么,礼貌地打过招呼。 “叔叔阿姨好。” “客气客气。” 打扮喜庆的女人站起来,周夏才发现她侧脸有一颗标准的媒婆痣,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装饰的。 “叫我兰姨就好。”她亲昵地拉着周夏的手,从右往左依次介绍道:“这是你林飞军林爷爷,这是王红奶奶,这是你林襄叔。” 周夏搞不清楚状况,礼貌地叫人,奇怪的眼神让周夏感觉自己像储物柜里展示的待售商品,还是明码标价的。 周静萂让周夏坐下来陪长辈说话,自己则把厨房剩下的饭菜端上桌。 大人们问的最多的还是成绩,周夏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老人精们从刚见面就给出了满分的评价,听到周夏在学校每次都能拿第一名,几人脸上欣慰更甚。 “是个好孩子啊。” “对啊。” 周夏尴尬又无措,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菜上齐了,周夏却没机会打包一些给弟弟送上去,那样不礼貌。 周静萂做了过年都不会做的好菜,重视程度不言而喻,周夏也明白,时刻规范自己的言行,说出去的话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行。 大人们唠嗑,话题却始终往周夏身上引,话里话外都是对这孩子的欣赏,周静萂孤身在社会摸爬滚打那么久,也是人精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们什么意思。 周静萂笑容微微收敛,试探着问:“林木呢,不是说今天来说事情?” “他啊,他——” 眼看女人就要说出实话,王红抢先一步说:“他工作忙呢,你也知道现在稳定的工作不好找,请假得层层审批。” 周静萂应了声表示知道了,态度却没刚才热情。 四人也看出来了,专挑好说话的周夏聊天,边聊还边吃菜喝酒,盘里的菜被黏着米饭的筷 子来回搅动,锅里炖的排骨眨眼间消失不见。 周夏就算没有洁癖现在也有了,她尴尬地用筷子夹米饭吃,几人笑着劝道:“吃菜啊!快吃快吃!吃完聊事情!” 周静萂没说话,菜吃的差不多了,她撂下筷子问:“你们今天不会就是来吃饭的?” 她说话不好听,王红脸上的笑也少了几分,直说:“静萂啊,当年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你说发生了这种事,也不怪我们退婚,谁愿意娶一个.....进门,太晦气了,今天我们来是真的商量事情,你别着急啊!” 换做之前周夏还不理解她们话里隐含的意思,可现在她知道了就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自己的母亲,周夏握紧双手,说出的话严肃非常。 “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按您的说法,难道今天吃的饭也晦气吗?是不是回去后还得烧香拜佛保平安?!” 王红没想到从进门开始表现的像个温顺羊羔的少女怼起人来会这么犀利,她噎了下,表情不快,正要口无遮拦说些什么,兰姨拦住被气到的老人,语气讨好面向周静萂。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我们这次来是想促成两家的喜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周静萂表情没那么差了,心心念念的人没来,她没必要跟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下去,直截了当问:“这次来不就是谈结婚吗,说吧,有什么条件?” 兰姨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其余三人坚定的表情,思考再三说出口。 “你得先把周夏户口过继到林家,彩礼大概五万——” 哐啷—— 周夏露出惊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拒绝,噼里啪啦的碗筷碎裂声响彻小而封闭的空间,周静萂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砸倒了开着三挡的风扇。 唯一的解暑来源罢工,热气瞬间席卷每个的皮肤,周静萂指着三个人鼻子一顿臭骂,用尽了她能想到的各种脏话。 市侩女人的嘴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能接受的,男人拉不下面子,只有王红能抛下脸面为自己争一个有前途的孙女,万一争到了,就是高枕无忧的晚年。 像周静萂这种赔钱货,连进他们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两边彻底撕破脸,周静萂不怕羞辱不怕丢脸,她声嘶力竭地指着门让他们滚,四人神色各异提着东西离开,留下满地狼藉和泪流不止的周静萂。 满心满意期盼着今天有一个圆梦的机会,换来的却是旧事重提的贬低,周静萂抱着女儿哭,嘴里不断咒骂吃白食的几人和本该死的周雁安,周夏用指腹擦干她的眼泪,心里很痛。 一半是为母亲,一半是为弟弟。 与此同时,躲在姐姐房间的少年背靠墙蜷缩在地上,他听清了客厅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听清的母亲对自己的骂声。 炙热的阳光照的树木缺失水分,照的小草变得枯黄,蝉躲在树荫下感受期盼许久的光明,哪怕夏天几乎将他灼伤。 空气都是苦涩的味道。 8. chapter8 收拾好满地狼藉,周夏重新去厨房做了家人的饭,周静萂没吃,下半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周夏招呼弟弟出来吃饭,摔了一跤的风扇叶转动时会发出不规律的叫声,几乎没有流动的风吹出来,热浪席卷一切,秒针走动,下午阳光正大,白色墙面被暗橙色的光覆盖,没开灯的客厅像傍晚天边晚霞的颜色,看久了眼睛不舒服。 鱼肉之类的菜现在已经进了下水道,周夏用仅剩的青菜骨头做了一菜一汤,加了份水蒸蛋小口吃着。 她刚才光顾着应付对方抛来的问题,没吃多少饭,周雁安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十分认可姐姐的厨艺,周夏在他手边放了杯凉白开,又拍拍他的背。 “慢点吃别噎着。” 周雁安咀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周夏说:“我都听到了。” 周夏以为他在说周静萂情绪失控说出的重话,她放下筷子,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小雁。” 周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共情母亲的遭遇也理解她的痛苦,所以就更没办法在周雁安面前说出偏向他的话,温热的手贴上少年分明的脸颊,周夏温声说:“至少我在乎你。” “可是那些人说,要你把户口转过去......” 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是不是代表不是一家人了?那她是不是要换个地方生活,他们会不会分开? 周雁安无可避免想到这些,他心乱如麻,额头出了很多汗,好不容易停止冷战重新恢复以往要好的关系,正是依赖姐姐的年纪,周雁安自然不想和她分开。 周雁安瞳仁偏大,眼白只占了小半,因此紧盯着人时会有种被恶鬼注视的感觉,可在周夏眼里除了弟弟委屈可怜之外并没有别的想法。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说:“哪有这么容易啊,我的户口在福利院的院长妈妈那里,要迁出很麻烦的。” 周雁安不懂究竟有多麻烦,但是他明白麻烦就代表容易保持现状。 温度持续上升,天气预报展示的地图板块好多都标红标橙。 周夏和周雁安洗完澡一起坐在电视前面看完新一期天气预报,暖色布料有点松松垮垮的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离得很近,听到明天仍旧是高温天气后关掉电视准备去睡觉。 客厅风扇是从周静萂房间拿出来的,现在坏掉了,周夏把自己卧室的风扇放到母亲房间,周雁安要把自己小到只够吹一个人的风扇给周夏,周夏肯定是不要的。 两人就风扇花落谁家的问题犯了难,周雁安黑色头发直挺挺站着,看着姐姐坚定的脸说:“天气太热了,明天就开学,不吹风扇睡不着。” 周夏说:“我能睡着的,我没觉得很热。” “我也没觉得很热。” 风扇握在周雁安手里,他看向周夏的房间,鬼使神差说:“要不我们今天也睡一起吧,明天我去百货超市重新买把风扇回来。” 这么热的天,晚上干睡肯定睡不着,周夏权衡之下答应了这个提议,明天他们两个都要上学。 周静萂工作有事不能跟着周夏一起去交学费,她给了周夏一笔只够她自己的学费放在书包。 周夏觉得自己背着的不是书包而是一块书包模样的烙铁。 “妈——” 周静萂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不愿意叫出自己厌恶的名字,冷漠道:“他有钱交学费,你把自己的学费交了就好。” 周夏有再多的话因为这句拒绝卡在喉咙里,学校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经历的上次的事情,周雁安没自讨没趣找周静萂要学费。 升学假期没有作业,也不需要像住宿生一样用大袋子装宿舍用品,周雁安背着一个新的黑色书包出去,这是周夏给她买的。 说好两人一起换书包,她却没给自己换,有些旧的天蓝色书包背在周夏肩膀上,看上去里面装的很多东西,很重,压得挺直又轻盈的肩膀有些可怜。 卧室门敞开不大的缝隙,周夏穿着校服站在窗前的书桌上埋头干什么,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亮少女的轮廓,浑身洒了一层光。 周雁安静悄悄进去,握着背带向上提起书包,果然很重,不用猜里面都装着有课外习题,辅导书之类的,他自然地把姐姐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 周夏被身后的动静吸引着回头,她纤长的指尖下压着几千块钱,看到周雁安来了,把清点好多遍的钱放在他手里,说:“你数一下够不够,除了这些还有......” 她转身又从抽屉里拿了三百块钱,分出一百五给他。 “生活费,不够再找我要,等会报名结束了我带你去认我的班级。” 周雁安心不在焉把这笔钱收起来,交学费绰绰有余,他把一百五的生活费还回去,说:“剩下的钱够生活费了。” “嗯。” 周夏不强迫他,把钱小心地放在钱包里装好,笑眼弯弯问:“马上开始你的高中生活开不开心?” 能跟姐姐在一个学校周雁安肯定是开心的,但他表露的很含蓄:“还好吧。” “高中很累的,我以前每到上学日就很伤心。” 原来学霸也害怕上学吗? “现在呢?”周雁安问。 周夏笑了笑:“现在有我可爱的弟弟跟我一起受苦,我就不伤心了。” 周雁安藏在发丝下的耳尖有些红,他摸了摸烫手的皮肤, 口是心非说:“以后别说这种话,我不可爱。” 周夏捂住嘴唇,周雁安这样更可爱了。 周夏检查好没有遗漏的东西,背着书包出门,今天的阳光大但没有很晒,好像专门为上学调低热量。 离校门口很远的一条街商贩全部开着门,原本空旷的马路上车流人流挤在一起,踏入陌生学校的新生眼里恐惧又兴奋,周雁安跟在周夏身后,看到有好多经过的人跟她打招呼。 校门常年关着的铁门大敞开,就算这样也无法容纳拥挤的人潮,周夏带着弟弟在文具店买必需品,门帘被五档风扇吹得晃动。 几个围在一起的男生看到周夏兴奋地冲她打招呼,随后从中推出一个人到周夏面前,男生脸红成了苹果,递给周夏一支哈密瓜味的冰淇淋甜筒,他不敢看喜欢的女生,头快低到地里,大声说:“周夏,请....请你吃冰淇淋!” “谢谢。” 老冰棍之类的冰淇淋价格在五毛到两块不等,甜筒的价格则贵很多,一支三块钱起步,周夏喜欢吃但不能接受别人送的,看到同班同学微微发抖的手,周夏调侃道:“不过肖灿,你别以为用冰淇淋就可以收买我给你抄作业,还有——” “你买的是自己爱吃的口味吧?” 哪怕拒绝她也不让人难堪,周围围着男生发出开怀的笑声,一股脑围着肖灿质问作业写了没,肖灿抓了抓脸,刚想说这次他不抄作业了,转头看到站在周夏身后极具攻击力的少年气的脸,愣住了。 他指着周雁安呆呆问:“这是......” “哦,忘记给你们介绍了。”周夏把周雁安拉到旁边说:“他是我弟弟,今年入学的新生,叫周雁安。” 肖灿眼前一亮,立马把雪糕献给未来小舅子,周雁安偏头不理睬,片刻,见肖灿还谄媚地看着他,冷漠拒绝:“不要。” 肖灿收回手,似乎被他不近人情的态度吓到了,一时忘了说话。 眼见气氛开始尴尬,周夏连忙解围:“他也不喜欢哈密瓜味的。” 肖灿不耻下问:“那我下次买什么味?” “呃.....只要不是哈密瓜味就行。” 肖灿挥手走了,周夏看着脸色仍然不太好的弟弟,教育道:“对别人示好不要这么冷漠啊,这样还怎么交朋友?” 周雁安小小哼了声,说:“我不需要朋友。” 就像之前那样孤身一人挺好的,都怕他就没人敢惹他。 周夏叹气:“你的坏脾气要改改,尊重老师爱护同学,谁不愿意跟你做朋友?” 周雁安说:“我有你跟我做朋友就够了。” 周夏想:他心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呢! 9. chapter9 两人在文具店乘了会儿凉,老板认识经常来兼职的周夏,笑容满面送了她一支笔。 周夏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 绿色的水笔是最近上新款,冰川纹路磨砂外壳,周夏看着笔犹豫一会儿,又问:“多少钱。” 新款都不便宜,同系列的便利贴都要八块钱,周夏怕自己问了价格又买不起,局促地别开耳边散落的碎发。 周雁安看姐姐喜欢,从整百的大数额中抽出唯一一张小点的五十放在收银台,老板哎了声,佯装不悦。 “都来这么多次了怎么还跟我这么生疏?算我送你的。” 老板知道周夏有底线不随便收人东西,象征性提条件:“以后要兼职啊,多来阿姨家呗,你一来生意都变好了!” 周夏还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但看老板紧皱的眉头,再推辞下去就显得有点矫情了。 她把水笔放进书包,红着脸说谢谢。 老板这才恢复笑脸,把周雁安放着的钱退回去,她刚才听了嘴周夏的话,知道他们是姐弟关系,转头从挂零食的地方拿了两袋话梅糖给他,紧接着把两人往外推。 “快去报名吧,今天下午就得上课了。” 周夏才想起正事,周雁安把包装拆成两份全部放进周夏书包,随后跟老板道谢。 不少家长从学校出来了,高中大多数人都选择住宿,周夏不用,带着周雁安去新生报到处查询班级。 一中以重本率出名,自从周夏上高中后,出名的理由又多了条,甚至连没报考一中的人都知道周夏学霸女神的称号。 周夏本人并不关注这些,她入学以来没交过男朋友,就连追求者也被拒之门外,因此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神突然带着一个颜值不低的陌生少年去报名时,小小的波浪在校园圈兴起。 后来被知情人光速澄清身份,还未成型的风波悄然褪去,盖高楼的论坛现在只能看到喊羡慕的词条——“至今不知道女神父母基因有多好” 周雁安因为姐姐的光环蹭到了一波关注度,之后好几天上学莫名感觉有无数双视线在悄悄注视他,这种关注在一段时间的发酵之后演变成窃窃私语。 周雁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话,但总归跟他脱不了干系。 高二的教学楼跟高一的分开的,下课十分钟过去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匆匆回来,晚自习也比高一多三十分钟,周雁安平时不来打扰姐姐,等到下课后就跑到高二楼梯口等周夏放学。 三十分钟也是休息时间,用在等待上太浪费了,周夏跟周雁安说过几次放学快点回家不用等她,但周雁安不听。 周夏拿他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放学收拾东西时快一点。 夏天的苦闷不知不觉褪去,在深秋时天气终于凉快许多,周夏脱掉成为负担的校服外套,偏长的蓝色校服能盖住胯骨。 经过一天高强度的学习两人饿的能吃下一桌满汉全席,周夏听朋友说学校宿舍里还有倒卖泡面的,小卖部四五块一捅的泡面溢价两块卖出去,绿色安全靠劳动挣钱,就是有点违纪,说实话周夏很心动,可惜她不是住宿的。 周夏跟周雁安对于做饭的事分配很明确,周夏精打细算买菜,周雁安做饭,然后各洗各的碗。 做饭是费力气的活,周夏问过周雁安会不会觉得分配不公平,往往怨言就是从不公开始的,母亲偏心的下场她切身实际地感受过,所以什么事情都细致地问弟弟的意见。 周雁安正在炒菜,闻言稳稳翻了个锅,说:“我力气大,炒菜的话更有优势吧。” 家里的锅是铁锅,周夏平时煮面倒水都得用两只手端着,颠锅这种高级动作实在干不来。 阵阵香味飘出,她看了眼米饭状态,蒸熟还得十几分钟,天气预报还没开始,周夏说:“我先去洗个澡。” 她已经把头发扎上去了,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领口扣子永远整齐地系到最上面,同色系更丑的校服裤子很宽松,跑步的时候隐约能看见脚踝,但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好看。 周雁安莫名觉得烦躁,可能是开火的厨房太热了,他在猛火中再次颠锅,切得均匀的辣椒和猪肉扬到空中又稳稳落下,米饭温暖的香味中掺杂着什么,不像洗衣粉的味道,不像沐浴露的味道。 周雁安想不起来,他不敢乱看目光紧盯着锅里,周夏等了 会儿没等到答复,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怀疑是锅铲翻动的声音太大,于是重复了一遍。 周雁安下意识咽下口水,说:“不用跟我说,我知道你去洗澡了。” 两人都没意识到洗澡报备的话题有多暧昧,周夏看出弟弟的窘迫,解释:“我下次注意,我只是担心你等会找不到我。” “不会的。” 周夏抱着衣服去浴室,她的换洗衣服都是当天晚上清洗好挂在卧室阳台的,不会有撞见隐私的尴尬,换下厚许多的棉质睡衣出来,周雁安刚好把菜端上桌。 周静萂没和儿女们说自己的工作,周夏只知道回家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很早有时候又很晚,两人挤在小小的餐桌上看天气预报,明天是阴天,起大风。 周夏提醒道:“明天要注意加衣服,别着凉。” 周雁安嘟囔着:“我十五岁,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十五岁,在我眼里不就是小孩子?” 猝不及防对上周夏认真又满含笑意的眼睛,周雁安心里漏了一拍,他替自己辩解:“你才比我大两岁而已,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同龄人十五岁还在为中考发愁时,周夏拿到的奖项就差把保送写在脸上了,周雁安小学被欺负后跳了级,反正能减少一年学费,周静萂理所应当答应下来,丝毫不考虑周雁安是否能跟的上学习进度。 面对那些完全陌生的知识,茫然的周雁安只能向已经进入初中的姐姐求助,尽管周夏很累,但看到弟弟央求的脸色,决定每天抽出半小时时间辅导周雁安直到他能跟上进度为止。 拖欠整整一年的知识不是那么好补的,好在周雁安自己争气,没让周夏劳累很久。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周夏闭着眼睛就能罗列出周雁安身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大部分男孩比女孩晚熟,何况长姐如母,周夏可谓是周雁安半个家长差不多。 稳重的女声结束,电视播放到广告环节,一天走到尽头。 周夏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睡觉,空气中荡起一阵清香的风,和雨夜那晚飘荡在鼻尖下的香气相同,周雁安大概意识到了——那是姐姐身上的香味。 10. chapter10 结束每月一次的摸底考试,周一升旗的时候周夏被安排进行国旗下讲话,校长亲自颁发励志奖金,激励台下的同学努力拿到更好的成绩。 晚自习时,广播突然通知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 不用上课大家都很高兴,手挽着手肩靠着肩挤着往操场走,周夏牵着同桌的女生慢慢走在大部队后面,还没走到地方,突然听见前方有人惊呼什么,接着,一缕火光冲天而起,在黢黑的天空中炸出漂亮的形状。 学校为庆祝高考重本率更上一层楼放的庆祝烟花,可惜因为烟花运输问题推迟了一个多月。 周夏只有过年时才见过烟花,其它大多时候是炮竹和震天雷,学校花了大价钱搞烟花秀,各式各样的烟花放了八分钟还没停,五颜六色的烟火照在人脸上,照出少男少女们期盼的脸。 衣角突然被人拉了下,周夏转头,一个清秀高瘦的男生站在身后,他带着眼镜,看到周夏后浅浅笑了下。 “今天烟花好漂亮啊。” 对上他炙热的视线,周夏不自觉挪开眼,礼貌回答:“确实很漂亮。” 站在旁边的女生露出八卦的神情,大声调侃:“是烟花漂亮还是夏夏漂亮啊?!” 周夏害羞地叫停:“娴娴!” “行了行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流淌的暧昧不清的氛围,张娴机灵地后退几步,眼神在两人中间转了转:“我有事先回教室了,吴胜学你们慢慢聊。” “唉——” 周夏想拉住他,奈何人跑的太快,面对好感对象周夏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不敢乱动,眼神看着放到最后有点单调的烟花。 陌生气息逐渐笼罩她,小拇指碰到陌生又滚烫的皮肤,周夏手指蜷缩,不知道该不该躲开。 “姐。” 近在咫尺的温度像潮水褪去,周夏瞬间放松下来,走到自己更熟悉的弟弟身边。 “怎么了?” 周雁安充满敌意地盯着先占自己姐姐便宜的男生一眼,随后低头放轻声音跟周夏说:“老师说烟花结束之后就可以放学了,你们呢?” “我们还得继续上半小时自习。”周夏把今早发的钱拿出来分他一半,“今天放学早,你出去后可以在小吃街买点东西吃。” 周雁安不要她的钱,低声说些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吴胜学自觉被排开了,尴尬地挠头,岔开周雁安还没说完的话问周夏:“这是你朋友吗?我之前都没见过。” “关你什么事,你哪位?” 被打断的周雁安十分不爽,别以为他没看到这男的想偷偷占他姐的便宜!现在又做出打扰他们姐弟感情的事情,要不是顾忌周夏在,按他之前的性格早动手警告了。 真是什么苍蝇都敢往周夏身边飞。 周夏倒没觉得不高兴,她拉着周雁安介绍:“这是我弟弟。” 吴胜学回以招牌微笑:“周雁安是吧,我开学就听过名字了。” “是的。”周夏看向周雁安:“你还挺有名的,以后注意言行知道吗?” 不就是刚才说话难听了点,周雁安嘴角下撇。 “你不偏心我。” “不偏心你我还让你注意这些?”周夏完全被弟弟吸引了注意,问道:“开学两个多月了,你在班上交到好朋友没有?” 周雁安扯东扯西,被追问的受不了,回答:“几个吧,不多。” “也没有顶撞老师?” “我不像之前了姐。” “那我有机会要向你们班主任求证,你上高中了,要改掉以前不好的坏习惯。” “可是你前几天才说我是个孩子。” “那是在我眼里。” “.......” 周雁安怎么都说不过周夏,闷闷不乐地闭上嘴巴,晾在一边当防伪证明的吴胜学终于有了说话机会,聚集在操场的同学恋恋不舍地往回走,吴胜学说:“我们回去吧周夏,要上课了。” 高一有些跑得快的已经翻墙出校门了,守在外面的门卫骂骂咧咧开门,周夏跟弟弟告别后跟着吴胜学一起回班级。 周雁安没着急回去,他盯着姐姐和陌生男生的背影,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如果把那个男的换成他会不会好点? 想法出现了一秒就被周雁安严肃打回去,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周雁安哲学上理解姐姐有情感需求,可主观上并不认可。 难道有他还不够吗?无论外形还是成绩,他看上去也不比那个男生差啊! 难道姐姐喜欢高瘦这款的? 周雁安不知道自己在思考多危险的想法,或许是意识到了但仍在欺骗自己,他走到废品站的大镜子前以客观的眼光审视自己,他也是高瘦的类型,就是没对方那么瘦。 校外小吃街排成长龙,文具店里除了文具大多是别的小吃和迎合学生市场的新奇玩意,周雁安走到豆腐摊前买了份周夏喜欢却一直没时间买的泡菜嫩豆腐,重新返回学校。 高二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有些班级传来郎朗读书声,高三建在独立区域内,除了明亮的灯光,里面一片死寂。 等了半小时,塑料袋上布满细小的水珠,周雁安懊悔应该迟点去买的,等到家后豆腐都凉了。 下课铃刚打,阵阵脚步声楼上传到楼下,像地震了一样,等了一会儿,三层楼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却始终没等到周夏出来,周雁安走到姐姐班级隔着窗户往里看。 里面亮着灯,黑板上板书整齐的物理大题答案还没擦,一看就知道是周夏的笔迹,目光转了一圈在里面没找到人,周雁安有些困惑。 难道姐姐以为他回家了所以先走了吗? 可是他站在楼梯拐角的老地方,没理由两个人都没看到彼此啊! 周雁安拿出老人机准备给周夏打电话,身后传来清甜的叫声:“小雁?” “姐!” 周雁安提着温热的豆腐回头,还没来得及向姐姐邀功,先一步看到了跟在周夏身后阴魂不散的吴胜学。 他一下子变得极具攻击力,质问:“你怎么没走?” 周夏替人解释:“我们两个是今天的值日生,要做完卫生才能走。” 以前周雁 安等周夏家的时候不是没碰见过值日周,可值日的人从来是固定的,听周夏说是个叫孙听的女生。 吴胜学的脸色在听到周夏的话后好了不少,他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觉到周雁安对于自己的不喜,本想打好关系的想法再度压下去,吴胜学提着水桶说:“夏夏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用不了多久。” 周雁安一下炸了:“叫谁夏夏呢?!” 他这么善解人意倒把他衬得像不懂事的蠢货一样! “小雁!” 半小时前才说了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脾气,说的话对周雁安来说像耳边风吹吹就没了,周夏罕见地语气放重,轻呵道:“不要这么说话,这次做卫生是因为对方有事才换人的!” 周雁安才不信,只不过没把想法说出来怕周夏更生气,他不敢让姐姐跟陌生男人待在一块,哪怕是同班同学都不行,周雁安默不作声地跟着一起做劳动,不到十分钟,小小的教室恢复整洁。 期间吴胜学像个透明人全程没有说话的机会,周雁安跟在周夏身后当尾巴,周夏走到哪他跟到哪,要抹布给抹布要喝水递水杯。 原本计划好的两人值日被打破,吴胜学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差点没绷住自己微笑的表情。 关了灯,三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周夏说了拜拜,看到人走远,周雁安不屑地哼了声,下一秒耳朵就被温热的手不轻不重捏住。 “小雁!我跟你说了的要管住自己的脾气,你怎么听不进去呢?” 周夏生气时不会叫周雁安全名,着急的时候才有可能叫,亲昵的小名让问责的话语变得完全没有攻击性,被捏过的地方泛红,周雁安捂着滚烫的皮肤狡辩道:“我对别人都很友好,姐,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周夏脸红了一瞬,心虚地整理背包,周雁安看出来什么,问:“姐,你喜欢他?” 高中严禁谈恋爱,周夏下意识反驳:“没有!” “姐,我觉得那个男的不好,肯定是他故意跟人换的值日岗,老师都是分配女生跟女生一起男生跟男生一起的。” 周夏没想到他看了几次还总结出规律了,两人走在安静的路上,周雁安踢动脚边看不顺眼的石头,问周夏:“如果他是故意的你会讨厌他吗?” 周夏说过,她讨厌不诚实的人。 灯光照亮周夏乌黑的长发,她头顶有个小小的发旋,此时低头的情况下看的更加清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周雁安说:“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叫喜欢,但网上说心动的特征就是不敢跟对方对视,遇见时心跳会加快,周夏想:这大概是喜欢吧,毕竟吴胜学是班长,平时对待老师和同学也挺好的。 他学习不行,大多时候是年纪倒数,周夏不知道他怎么进的重点班,或许是分班考试很有运气,周夏不讨厌成绩差的人,比起这些,品行是她认可标准中占比更大的部分。 其实不知道就相当于确认了,周雁安抬起的脚步变得失落,他没由来地说:“我不喜欢他。” 所以姐姐,你能跟我一起讨厌他吗? 11. chapter11 两人踩着夜色回家,电路老化不灵敏的声控灯没及时亮起来,正上楼的周夏透过紧闭的门缝看到了客厅亮起的灯。 是妈妈回来了。 她脚步停顿一秒,接着用钥匙打开门,周雁安专注用手捂住嫩豆腐好让热量不那么快流逝,塑料袋上的水珠一颗颗滴入碗里,灯光从门内溜出来照亮黑漆漆的地板,紧接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客厅里站着周夏不认识的男人,他穿的十分板正,白衬衫加上黑色裤子,头发梳的很利索,像周夏在办公室看到的级别很高的领导那样,他正坐在饭桌上慢慢喝茶,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立马站起来。 周夏对于陌生人有些防备,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过去,周雁安审视的目光强烈许多,盯着人语气不好地开口:“你是谁?” 周夏轻轻捏住周雁安的手提醒不要对别人不尊重,陌生人也不行,周雁安无所谓地耸肩。 男人没因为小事生气,他对周夏说:“你是周夏吧,我叫林木,是你们母亲的好朋友,我很少来,你们陌生也正常,叫我林叔叔就好。” 他脚下还放着牛奶面包之类的礼物,显然是用心了的,周夏想到周静萂之前跟她提起林木这个名字的语气神态,周夏不认为只是简单的朋友关系。 紧接着他看向周雁安,语气亲和又礼貌:“这位是......” 周雁安是周静萂不愿意向外人提起的存在,周夏忙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周雁安。” “你好。” 林木表现出意外的好相处,走过去跟周雁安握手。 单看男人的外表气度,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分辨不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能相信目前看到的,周雁安简单跟他握了手,摸到了一手的茧子。 他眼底有些戒备,若无其事地询问:“林叔叔是干什么的?” 林木笑了笑,不在意说:“平时坐坐办公室,干些无聊的工作。” 周夏帮腔赞美道:“那很好呢,不用风吹日晒还有份稳定的工资,是好多人的梦想岗位。” “在聊什么呢?” 周静萂从厨房出来语气热情地招呼客厅的人吃饭,当然,这种好语气不包括周雁安在内。 周静萂看着日思夜想的脸,眼瞳仿佛恢复了少女般的灵动,她走到林木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甜蜜地说:“夏夏,以后林叔叔常来我们家,万一我回来晚了就由林叔叔给你做饭。” 林木自我调侃:“我这手艺,做出来的饭也只有你不嫌弃了吧。” 周静萂说:“日子长着呢,以后我教你。” 家里的灯罩擦了,灯芯换了更明亮的,在过分发白的光线下,一家四口的温馨的场面美好的像假象。 周围住户中有几个离婚女人,到周静萂这个年纪都选择二婚组建新家庭的,日子过得小而幸福,周夏对林木的第一面感觉不错,如果母亲能跟对方结婚变得幸福的话,她不介意多一个父亲。 因此,饭桌上周夏也应着林木说话。 周雁安破例能上桌吃饭了,可能周静萂想通过这次把家里的成员介绍给他,林木只在周雁安刚回来时给予了一眼关注,其他时间都在跟周静萂和周夏说话。 他问的问题跟大多成年人对小孩问的话差不多,无非是学业、成绩,还有在高中过得怎么样。 周夏在他身上看到了林飞军和王红的影子,可他却没有那种不讲理和刁蛮的习惯,问问题的语气也是轻声的。 三人聊了很多话,周静萂高兴的把家里放了半年的白酒拿出来喝,林木拒绝了,他等会儿还得开车回去。 周静萂一个人喝,红红的脸说话很开心,周夏把酒换掉在周静萂手边放了杯水,轻轻用手按压她的太阳穴。 “妈,你少喝一点,喝多了身体不舒服。” 周静萂躺在桌上,边笑边流出泪来,她分不清是喜悦中带着痛苦还是痛苦中带着喜悦,林木握住她的手承诺:“静萂,听小夏的话。” “我....我开心......” 周静萂喝醉后赖在桌上闹小脾气,周夏努力把母亲抱起来,可周静萂闹着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林木把人抱回房间。 周夏感激地道谢,又去卧室用温水帮周静萂擦脸,周雁安不好过去,坐在桌上夹了一根青菜从菜根处一下下吃进去。 对待坏小孩,林木也有自己的一套话术,他尝试跟周雁安打好关系,周雁安跟其他坏小子不同,他不吃林木这套,并且一直觉得他有问题。 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怎么会满手茧子呢? 周雁安这么想的,但他懒得去花时间找答案,直接问出这个问题,林木没想到他观察的这么犀利,愣了下,随后笑着解释:“家里都是农村的,务农时间多,最近不是刚种了晚稻。” 理由合理,但周雁安就是觉得不对,没挑出毛病他只能选择沉默吃菜。 周夏忙完出来,额头被汗打湿了不少,她手上拿了包拆封的烟,是之前招待林飞军时买的,还是几十块钱一包的好烟,不过没等烟送出去就散场了,家里三个人都不抽烟,就一直留到现在。 周夏拿出一根烟递给林木,林木摆摆手:“不抽。” 周雁安往他手上瞧了瞧,默不作声糟蹋碗里的米饭,周夏心里多了点好感度,握着打火机再次询问:“您不抽烟?” 除了学校老师,周夏几乎没看到有不抽烟的中年男人,她把手中的烟放在桌上,林木解释道:“抽烟对自己别人都不好,何况在孩子面前抽烟,那太自私了。” “ 现在太晚了,你们也需要休息吧,是我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林木指了指门,周夏连忙送他出去,林木走时叮嘱:“家里苹果牛奶记得早点吃完,放久了就烂了。” “我知道了。”周夏笑着说:“您下次来可以跟我们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菜场买点您喜欢的菜。” “这就不用了,本来就麻烦你们了。”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木拒绝了周夏想送他下楼的想法,站在漆黑幽暗的楼梯口。 三楼的层高,往下看去都是昏暗无尽的台阶,一切陷入黑暗,等声控灯再次亮起时,楼道口飘出几缕烟气。 林木叼着烟,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到脚下的蝼蚁,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三两步下楼了。 明天还有课,在桌上陪聊那么久,周夏疲惫地揉眼睛,周雁安给姐姐倒了杯温水。 陌生人的到来打破两人往常的习惯,周夏先去洗澡,只留下周雁安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为了省电他们开了耗电不高的小灯,四周变成他们熟悉又安全的昏暗环境,穿着正装的主持人站在电视机前播报天气。 周夏洗完澡时天气预报才播到一半,她浑身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味道走到周雁安身边坐下,确认道:“是不是还没播到我们这。” 周雁安点头。 几十秒后,终于来到熟悉的地区,周夏认真看完天气预报,在自己和周雁安的书包里放上雨伞。 明天是阴天,可能有小雨。 “早点睡。”周夏说。 周雁安还没洗澡,他也睡不着,电视机光源的变化照在他分明的半张脸上,周雁安犹豫了一会儿,对姐姐说出自己的猜测。 “那男的对妈有意思。” “你别总是那男的那男的的叫,人家是我们长辈,这样不礼貌。”周夏纠他的错误,又说:“妈也对林叔叔有好感,今天见面我觉得林叔叔是个不错的人,就是......” “就是什么?” 周雁安期盼地看着姐姐,希望她能给出跟自己一样否决的答案。 周夏没察觉弟弟的小心思,边整理书包边考虑道:“林叔叔的父母兄弟看上去不是那么好相处,如果以后结婚,我怕妈受欺负。” 周雁安说:“那就不结婚。” “结不结婚不是我们能说的算的。”周夏越发觉得弟弟是小孩心性,说:“如果妈妈能幸福的话,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护妈妈,我觉得林叔叔如果喜欢妈妈的话也会向着她的。” 母亲和姐姐都林木都很满意,这个男人面面俱到到一种恐怖的地步,周雁安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们一个事实。 林木会抽烟。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发黄泛硬的茧,指甲也是乌黄色的。 12. chapter12 之后几天,林木来的格外勤快,他真如周静萂期望的那样每天过来后做好美味但不算丰盛的饭菜给两个孩子,客厅窗帘拉开,透光性不好的房间比往常更亮堂些。 周雁安跟周夏坦白了发现林木会抽烟的事,可惜没什么用,周夏没亲眼见到过,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她相信,可在面对母亲幸福的脸庞时,一切不好的话语都被卡在口中说不出来。 她知道弟弟不喜欢这个未来的父亲,但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林木在阳台收周静萂的衣服,周夏把周雁安拉进厨房角落顺毛。 “就算他抽烟,但起码没在我们和妈妈面前抽烟啊,你看现在家里有林叔叔后妈妈那么开心,小雁,你忍一忍,委屈一下好吗?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周雁安向外看了眼,见林木没出来,口无遮拦道:“姐你就是不了解男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会伪装了。” “不要一偏概全小雁,而且你也是个男生啊。” “我不一样。” 周夏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多数服从少数,你能讨厌林叔叔但不能不尊重他,记得吗?” 目前来看林木的到来没什么不妥,周雁安藏起心中的不对劲,为了家庭和谐勉强答应。 林木来的多,连带着林飞军和王红也来的更勤快了,大多时间是为了来蹭口饭,家里开销如流水,在深秋时节早上起来泛冷的时候,林木给周静萂和周夏一人买了一台暖风机。 周夏拿到暖风机的时候正巧周雁安在外面买菜不知道这回事,看着两个大人的笑脸,周夏握着脑袋大小的暖风机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林叔叔看上去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为什么做不到对喜欢的人的孩子一视同仁呢,还是为了迎合母亲所以刻意冷落小雁吗? 可不堪的出生不是一个孩子的错。 无论是哪种,周夏都无可避免地伤心,她把自己那份暖风机藏起来,拿着剩下来的生活费去最近的百货用品店。 暖风机耗电快,如果不是特别怕冷或家里生活水平支持的人一般不会选择这种消钱机器,不畅销卖的店自然不多,周夏跑了好几家店铺没找到有售卖暖风机的地方,回家后拿着小小的暖风机又看了看,悄悄把它放到周雁安的房间。 大人出去逛街了,小地方没什么玩乐的活动,踩马路是恋爱中的情侣经常做的事情。 周夏带周雁安看了对两人来说属于新奇物品的暖风机,周雁安插上插头调整档位,很快,温暖的热风伴随着杂音从出风口里面飘出来,吹在皮肤上很舒服。 周夏把手放在出风口下方,给周雁安留出很大一块地方感受热气,两人的手离得很近,一双纤细素白,一双则截然相反的有力,少年指骨很长,关节处弯曲的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冲出来。 周雁安吹了一会儿,把地方留给周夏。 “好暖和,但是耗电很快吧。” 周夏说:“还好,一档的话听说八小时耗四度电,等冬天可以先吹一吹手脚再睡。” 她把暖风机关掉,杂音也随之消失,周雁安问:“姐,你也有这个吗?” “对啊。”周夏把所有功劳算在林木身上,说:“林叔叔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个,以后对人家不要有坏脸色了,显得你多不喜欢他似的。” 领了人家东西也不好意思在背地里说坏话,周雁安没说什么,小声嘟囔了句:“本来就不喜欢他。” 嘴上这么说,但在之后林木每次来时周雁安表情比以往好了许多,也愿意主动开口叫林叔叔,比起林木,周夏反而是欣慰更多的人,她觉得周雁安长大了一点,能学会改变自己的情绪了。 秋风席卷大地,天气预报连续播报了一周的阴雨期,浴室里的瓷砖墙面开始返潮,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味道,五六点起床上学,绿色的草坪上降了层白霜。 周夏把冬天的校服穿上了,拉链拉紧的领口可以看到浅蓝色的毛衣,外表的绒毛像刚出生小鸭子的保暖绒,她把尖尖的下巴藏在毛衣里,鼻尖因为吸入冷空气变得泛红,很可爱。 周雁安穿的很随意,起床后随便再衣柜里捡了套保暖衣,他看起来好像不怕冷,哪怕周夏看到他手部关节冻得通红。 “小雁。” “嗯?”周雁安偏头看姐姐,“怎么了?” 周夏把自己左手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问:“之前给你买的手套呢?” 周雁安说:“在柜子里,我不冷,等冬天再戴手套。” 周夏劝道:“冬天戴就晚了,等长冻包后写字都写不了,还很痛。” 手套随着步调幅度很低地晃动,周夏左手皮肤很白,一但暖和起来连手背的血管都看得极为明显,周雁安没要手套,回忆起一次周夏生病去挂水,医生因为看不清她的血管用力拍了好久的手,直到周夏皮肤都拍红了才勉强能看到血管。 当时他们两个都不大,没有母亲的陪伴相互依偎着踏入让人害怕的小诊所,周雁安看到周夏的眼眶红了,她死咬着唇忍住没哭,从小就像个坚强的小大人。 周雁安不一样,看到巴掌一次次落下,仿佛跟姐姐共享了疼痛,“哇”一声哭了出来,把在场的医生 患者都看笑了。 周夏伸出去的手套半天没人接,说:“听话,手冻着了疼的是自己。” 周雁安这才把手套接过来戴上,另一只手放在校服口袋里,他反驳道:“我冻伤了疼的是你。” 话刚说出口周雁安就闭嘴了,周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不过说的也没错,周夏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受伤了姐姐确实会心疼啊。” 周雁安最近敏感很多,以前能依偎在姐姐怀里坦然说出的话现在却始终觉得不对劲,他只能欺骗自己这些是正常的,姐弟就是家人啊,家人之间说这些没有错吧? 周雁安低声说:“你受伤了我也会心疼。” “那肯定。”周夏调侃道:“有些时候我还没哭某些人就掉小珍珠了,还自称男子汉呢。” “......” 经过包子铺,周夏买了两个包子两杯豆浆,学校的早饭实在难吃,有时候吃了还会肚子痛,周雁安作为男生胃口大吃不饱,早餐的钱是万万不能省的。 两人起得很早,留了足够的空余时间不用着急往学校赶,进校门的时候两人包子吃完了,人手一杯豆浆,吴胜学站在学校门口记迟到的名字,看到周夏后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周夏,你来的好早。” 他肩膀上挂着检查的红色袖带,周雁安背地里翻了个白眼,专注在姐姐身后当透明人,只不过他太高了,站在人群中是能被一眼认出来的存在。 “早上好。”周夏说:“学校最近开始搞检查了吗?” “对啊,天气冷了大家都不愿意起来。” “嗯嗯,你加油。” 周夏做了打气姿势,刚准备走就被吴胜学叫住,他踌躇两下,不好意思说:“今天中午还能找你问题目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周雁安没忍住戳破他心里的小九九:“你也知道麻烦,真体谅她你别问啊!” “小雁!” 周夏往上提了提书包,抱歉地跟吴胜学说:“你可以随时来问我,不麻烦的,马上高三了,想取得好成绩没有错。” 周雁安觉得姐姐太为别人着想了,看着吴胜学的笑脸,他怎么看都觉得虚假的要命。 吴胜学高兴地送走自己心仪的女孩,等到中午吃完饭又迫不及待拿着标注好的题去找周夏,可等了好久周夏的座位还是空荡荡的。 经过张娴的提醒,吴胜学向外看去,看到走廊上耐心拿笔辅导题目的周夏,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温暖。 而她身边,是偏头认真询问的周雁安。 13. chapter13 两张好看的脸放在一起非常赏心悦目,路过走廊的人不约而同投来目光,周雁安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周夏抬头看了看。 对弟弟的学业她从来非常上心,周夏扫了眼大题题目,下一秒解题思路和难点分析自动浮现在脑海,不过自己写答案和给别人讲解是两码事,环境太混乱了可能会打乱思路。 她建议道:“走廊人多,我们换个地方吧。” 周雁安说:“都可以啊,你定地方吧我不挑。” 他说话时还看到了站在窗边盯着他们的吴胜学,颇有几分炫耀意味的靠周夏近了些,周夏没发现弟弟的小动作,带周雁安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借了张位置专心讲题。 周雁安碰到的难题都是周夏遇到过的,她讲完一道,周雁安又拿出一套卷子坦然地指向最后一道大题。 “姐,不会。” 午时练的铃声响起,意味着离午睡只有半小时时间,周夏写练习十五分钟能完成,但不知道周雁安的情况。 她问:“你要先回去做练习吗?题目回家后我辅导你。” 周雁安本意想拆开姐姐和别的男人相处的时间,现在目的达到了,也不管题目会不会做,把桌上散落的卷子整理好放进草稿纸里。 洁白的纸面上全是周夏演算的痕迹,她做题思路很简洁,公式放上去带入数字就出来了,也很容易让人看懂。 临走时周夏最后看了眼弟弟不会的题目,把卷子按在桌上,周雁安收拾的时候感受到一股阻力,不解地看向周夏。 “怎么了姐?” 周夏说:“上个题目你听懂了吗?” 周雁安点点头,他本来就会。 周夏指着卷子上的题目说:“这题和上个题目是一样的思路,我把过程写给你你抽时间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说完她拿起笔迅速写起来,晦涩难懂的公式像古罗马文一样难懂,在她笔下却分外流畅,周夏两三分钟写出解题大纲,最后结果没来得及演算出来,把纸还给他。 笔是用的开学时老板送的笔,清新的绿色跟她手上的青草色皮筋很适配。 周雁安看了眼题目,心里暗暗更改计策,都说最后一题是最难的,他只能把所有大题都搜罗起来去问周夏,谁还管考的东西一不一样。 午时练时间过去五分钟,周夏被科任老师留下来帮忙改卷子,她不想再耽误弟弟,催促周雁安赶紧回教室写作业。 周雁安满口答应,路过周夏班级时看到坐在周夏位置上痴痴等待的吴胜学,刻意把写满周夏笔迹的草稿本露出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这种行为落在吴胜学眼里满是挑衅。 周夏因为帮忙赦免了午时练的任务,在午睡铃响前五分钟终于被放回来了,改卷子也是个辛苦活,别说脑子里还新鲜出炉了几道大题答案,周夏困得不行,小小打了个哈欠,杏眼里多了点晶莹的泪水。 吴胜学在周夏的位置上等了半天,这会儿看人来了忙不迭让开位置把自己积累已久的题目放到桌上,周夏看到写有他名字的空白午时练,询问:“你练习没做吗?” 吴胜学噎了声,他刚刚脑子里排演着见到她要说的话以及题目的独到见解,实在写不进去别的题目,再说午时练五分钟就抄完了。 他不好意思说:“这次练习有点难,我不是很会。” 周夏拿着卷子扫了眼,最近物理老师的变态程度又增加了一级,别的学校作为中等或压轴的选择题都能在午时练中作为第一题出现,张娴叫苦不迭,帮吴胜学说话:“确实啊夏夏,我算了半小时就只算出了两题,你救救我吧!” 马上收卷,前后桌都在交头接耳地传递答案,班里不乏有物理偏科战神,周围围了一堆人,不少人把求救的目光放在周夏身上,吴胜学表情可怜兮兮,像做错事一样手揉搓着卷子角落。 周夏来不及写题了,她把吴胜学手里厚厚堆叠的卷子拿过来,一张卷面,画红圈圈的地方多达十几个,还仅仅是正面部分,再往下翻,物理的、英语的卷子都有。 如果用午睡时间讲题不知道要讲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有些题目是老师讲过并且她也讲过的,周夏突然想起弟弟,承担教学任务那段时间每天都会发现他有新进步,讲过的题很少会第二遍犯错,他不是很愿意麻烦她。 周夏思绪发散了会儿,又觉得自己以周雁安的标准要求基础本就不好的吴胜学是一种无形的霸凌。 她整理好情绪把卷子还给他,轻言细语说:“新卷子 你先听老师讲,听不懂的再来问我,我抽时间把大题解析写下来你试着能不能自己看懂,先把基础弄懂我们再慢慢解大题。” 吴胜学不是没有想过自己问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也做好了被周夏打回的准备,他没想到周夏能好到这种地步,磕磕绊绊道谢:“是,是我麻烦了,谢谢.....” “没关系。” 周夏实在困了,揉了揉眼睛趴在课桌上睡觉,她把外套盖在头上,吴胜学看不到她漂亮的侧脸,只能看到从顶飘出来的几缕头发。 之后几天,周雁安雷打不动每天中午来向周夏请教学习,一学就是午时练铃响,吴胜学看着手里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慢慢握紧手。 周夏以前没发觉周雁安有这么多不会的问题,但不懂就问是好事,直到有次吴胜学拦住她,明里暗里指自己的补习时间被剥夺,周夏这才开始反思。 对于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周夏说不偏心是不可能的,她尽力把两碗水端平。 两人踩着夜色回家,周围零零散散分布着背着书包低头赶路的人,他们家住的比较远,路上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聊天。 周夏思考了一下午,跟周雁安说:“小雁,以后你不要中午来找我补习了,晚上回家后可以吗?” 回家后会剥夺休息的时间,周雁安虽然心里想,但不至于这么自私。 他捏着书背带子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中午打扰你了吗?” 周夏把周雁安对吴胜学的态度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用委婉的理由拒绝:“不打扰,只是我中午有其他事。” 周雁安想过这个“其他事”极有可能指的是帮吴胜学补习,他没拆穿周夏说的话,默默说着其他事情。 一切像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夜晚那样,他们走在路上说今天上学发生的事情,周夏却能明显感受到周雁安的情绪不如其它时候好。 快到公寓时,周夏看到被树荫遮挡一半的大门,冷风吹过,发黄的树叶刷刷往下掉,次日清晨又会被清洁员打扫干净,晚上是落叶最多的时候,脚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跟在后面的周雁安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姐,如果你以后谈恋爱有男朋友,你心里更在乎谁?” 14. chapter14 这个问题的离谱程度不亚于千古难题“我跟你妈掉进水里你救谁”,周夏被猝不及防的话砸的晕了下,她现在就是正在被质问的‘丈夫’。 “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周夏不理解,她明白小孩争宠吃醋的心,可她还没有到谈恋爱的年纪,顶多.....情窦初开一下。 周雁安直勾勾看着她,暗色调下他的瞳仁黢黑的像深渊,察觉到周夏的不适,他垂下眼,不高兴说:“在你心里,那个吴胜学已经比我重要了吧。” 他语气中的醋酸味都要呛着周夏了,周夏捏了捏他的脸,说:“哪里比你重要,你拿出证据来。” 周雁安捂住被捏的部分,周夏的手指偏凉,捏过的地方却很烫,听到还要拿证据,他闷闷不乐列举周夏的罪行。 “你中午不帮我补习帮他补习,你不就是偏心他嘛!他成绩又不好,天天问那种简单的问题骚扰你,他不会去找老师吗?” “小雁!” 周夏边上楼边说:“你不要因为成绩好看不起别人,这种习惯不好,很多人都不愿意找老师问题目的,我小时候还不是害怕老师,但人家起码会不耻下问,你给别人补习也是温习自己学过的知识啊。” 周夏条理清晰讲了一番道理,落在周雁安耳朵里就变了层意思,他控诉:“姐,你帮他说话!” “果然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 “......” 周夏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可是他们的代沟只有两岁,她平时也会跟朋友聊新出的美妆产品,看学校发下来的杂志,不至于落伍那么快啊! 她搞不懂:“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呀?我肯定是偏向你的。” 周雁安想:他说的是谈男朋友后,她跑题了。 不过他没点明,等到两人到家后,又是一阵饭香袭来。 厨房内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周静萂跟周夏说过今天加班晚点回来,里面是谁不言而喻。 周夏把书包和散落在桌子周围的水果收好,走到厨房甜甜叫了声林叔叔。 “哦,小夏回来了。” 林木把菜盛到碗里端上桌,招呼两个孩子吃饭,周雁安把四人份的碗洗好,林木盛了三人份的饭,说:“今天就我们三个一起吃饭,尝尝我的手艺,今天新学的菜。” 周夏一向说好话不说坏话,几句夸赞下来林木笑容就没落下来过,他吃饭的时候话多,问了几句日常的问题,突然,林木很正式地看向周夏。 “小夏啊,你们学校是什么时候放寒假的,还有多少天?” “说不准。”周夏摇头:“每次日期都不一样,大概还有一个月吧。” “小安一起的?”林木看向他。 周雁安点头:“一起的。” “那行,你们放寒假后去林叔叔家住一段时间吧,你们妈妈也去,正好过年一家人聚一聚。” 周夏有些错愕,一时给不出答案,说:“这个得看妈妈的....老是在别人家住不好。” “什么别人家。”林木笑着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跟你们妈妈准备冬天后就结婚。” 周夏筷子上的菜在掉在桌上,她迅速掩盖好自己的情绪,对林木说:“那您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妈妈啊!” “那肯定!” 林木走后,洗完澡的周夏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板凳上发呆,天气预报还没开始。 “怎么了姐?” 一起生活那么久,基本的默契他们还是有的,看到周夏没有目的地的瞳孔,周雁安说:“你也不想让妈嫁给林叔叔吗。” 周夏点头,温柔的声音带着点点忧心:“我怕妈嫁过去后就不能跟我们一起住了,我也怕妈会在婆家受欺负。” 周雁安抱着膝盖说:“妈的性格不会被人欺负的。” 周夏没说:她害怕妈妈嫁过去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属于她的那份爱就变少了。 她考虑的太多,也理解了周雁安心里的顾虑,周夏拉着他的手重新回答:“家人更重要,我会偏心你的。” 周雁安长舒一口气,努力回握姐姐的手。 天气越来越冷,寒假前夕,天空下起鹅绒大雪,天空都是白茫茫一片,进入教学楼的一块瓷砖地面铺上了纸壳,还是有很多踩着纸盒摔倒的人。 吴胜学早早等在台阶下等周夏,因为重新恢复补习的关系两人关系好了许多,周夏很容易害羞,看到吴胜学伸出来扶她的手臂也只敢揪住一小块衣服。 旁边传来的目光好像在坐实两人的恋情,周夏走到水渍不那么多的地方后松开手,两人间保持着小臂长的距离,周夏眼睛看着楼梯,素长的手捏紧衣摆,吴胜学挠挠头,心里隐隐失落。 人都有八卦心理,何况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无数双眼睛盯着周夏还未成型的恋情,单单 牵个手八卦都能传好远。 吴胜学关系好的兄弟都好奇摸校花的手是什么感觉,校花周围香不香,又问他们亲过没有,校花的唇软不软。 “不要乱说了,我们还没确定关系。” “那手总牵过啊,快说究竟是什么感觉?” 被围在中间催促着,吴胜学傻笑着说:“手很软,来学校的时候是冷冷的,摸起来很舒服。” “喔~~~” 起哄声更大了,他们走在去食堂的小路上,周围人都是小跑着的,几人为了庆祝兄弟勾搭到校花决定去吃小食堂,他们想从吴胜学嘴里套出更多关于周夏的话,吴胜学半是无奈半是不情愿地说给他们听。 亲吻是每个情侣都会做的事情,他们询问吴胜学是准备在告白的时候亲还是在告白后亲,吴胜学想到周夏粉白色的菱唇,看上去就很好亲的样子。 他有点心猿意马:“告白的时候吧。” “哦哦~那你快点告白啊!”几个人挤眉弄眼道:“别忘了告诉兄弟们校花的嘴亲起来什么感觉!” “嗯,再说吧,事情还远着呢!我,唔——” 吴胜学痛呼一声,刚想说正在考虑是寒假前告白还是寒假后告白,后领子突然被巨大的力气拉住,紧接着,拳头以迅雷之势打在了他脸上。 吴胜学被打懵了,刚想还手右脸又挨了一拳,口腔传来痛感,舌头舔过去尝到满嘴血腥味。 两拳打完对方仍不肯罢休,砸在脸上的拳头像炸雷那样剧烈,眼看还有第三拳,周围看着的兄弟反应过来,拉住暴躁的像疯子的周雁安。 “你谁啊!打人干什么?!” “哪个医院的精神病跑出来了?!想死啊!” 周雁安扫过在说话的两人脸上各扫了一圈,阴戾的眼神吓得人后退几步,紧接着,周雁安看着站在对面明显没回神的吴胜学,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装的挺不错啊,两面三刀的劲放在学习上早考第一了。” 吴胜学一肚子火发不出来,他不懂自己怎么惹这个从来都看不惯他的人了,周雁安的拳头不遗余力,脸颊火辣辣的疼,吴胜学捂着脸呛声:“我招你惹你了!我跟周夏自由恋爱关你什么事?整天来捣乱,她是你爹还是你妈啊?!” “我忍你很久了吴胜学!你有种!我告诉你你要是跟我姐谈上恋爱我跟你姓!” “你发什么疯,去医院看看脑子吧!” 15. chapter15 高一高二吃饭时间就差五分钟,小道上有专门执勤的老师,看到争执起来吸引越来越多人围观的学生,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吃完饭,周夏陪张娴去小卖部买了根雪糕。 中午是小卖部正热闹的时候,张娴嘴里叼着雪糕随手把拉进塞进爆满的垃圾桶,周夏虽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冬天吃冰淇淋,但看到冰淇淋表面厚厚的冰层,周夏把她刚扔掉的袋子捡起来仔细看保质期,最后得出这跟雪糕已经过期的结论。 张娴吃到一半差点吐出来,看着剩下半根雪糕恋恋不舍,巧克力脆皮雪糕好贵的。 她一口塞进嘴里,拉着周夏的手哀求道:“夏夏,不要告诉别人!” “.....” 周夏管不了,叮嘱:“冰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如果肚子不舒服要马上去医务室。” “你最好了~”张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惊奇地说:“小夏,你看上去没什么肉,脸还挺软的。” 周夏捏了捏自己的脸:“我不是皮包骨,还是有点肉的。” “哦~” 张娴猥琐地向下看,冬天衣服厚大家都穿成了水桶,看不出来什么,但张娴夏天看的清清楚楚,她还对周夏比划过,她一只手能盖住她的胸。 周夏很少听露骨的话,张娴下流的动作吓得她当天都没跟要好的同桌共进午餐,直到后面张娴猥琐的次数多了周夏才慢慢习惯。 对上她的视线,周夏故意挺挺脊背已显示自己的身材,张娴点评:“裹得这么严实谁能看见,有本事夏天给我看。” “你想得美。”周夏知道她在开玩笑,眼睛弯成月牙:“吃你的过期冰棍去吧。” 两人手拉手走进教室,坐在前排写作业的孙听若有所感抬头看了周夏一眼,细弱的声音叫住她:“周夏。” 孙听在班上朋友很少,大多跟她自卑内向的性格有关,周夏跟她搭档做过几次清洁,两人能说的上话,周夏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那个。”孙听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说:“你弟弟,跟班长被叫到办公室了。” 周雁安跟吴胜学? 周夏皱眉,想不到两个很少碰面的人会因为什么被叫到办公室,张娴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想要跟着去,周夏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不出所料,没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老师激烈的训斥声和几道辩驳的声音,周夏没听到周雁安的声音,站在门口看了看,发现弟弟被几个男生挤在了最角落。 拿着戒尺训斥的教导主任让每个人把手伸出来,十分平等地一人打了下手板心,响亮的声音一下下落在周夏耳朵里,被打的手心无一例外发红,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周雁安离得远也是最后一个打的,周夏平时拧耳朵都不会用力气,哪舍得弟弟被用戒尺打板心。 她甚至没看到满眼委屈望向她的吴胜学,三两步跑到老师身边拉住快要落下的戒尺,求情道:“老师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吧,小雁平时很乖的,我跟您说明缘由。” 教导主任看来的是她,脸色好了不少,学校两个好苗子是姐弟,周雁安什么性格他不知道,但他了解周夏的性格,听到她求情,脸色没刚才那么差了。 “你自己问问他干了什么事!” 他收起戒尺,旁边已经被打过的几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纷纷对教导主任露出谴责的目光。 总不能做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情,周夏看教导主任表情那么差,自己心里也没底,抓着周雁安的胳膊焦急又小声问:“怎么了?” 没等他说话,一旁口腔还有血腥味的吴胜学连忙告状:“周夏,他打了我两拳。” 周夏看过去,吴胜学两边的脸有些发青,校服拉链也掉了,显然是经过激烈斗争的,站在吴胜学旁边的人也不例外,各个状态差的跟非洲挖矿回来一样。 周雁安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他瞪了抢话的吴胜学一 眼,小声说:“我看他们不爽。” 周夏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检查一圈,没见到有明显的伤口,又问:“身上有没有很痛的地方?” “没有。”周雁安把手臂展开任由她检查:“他们打不过我。” “别嘴硬。” 见真的没有伤口,周夏松了口气,接着开始算账:“你打人了?” “......” 沉默代表着默认,周夏生气了,她问:“是你先动手打人的?” “......” “你为什么先动手,是他们先惹你了?” 周雁安点头。 “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周夏追问。 周雁什么话也不说,周夏看着脸上阴云密布的教导主任,替周雁安解释:“主任,小雁平时真的是很听话的孩子,也很团结同学尊重老师,这次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说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呀!我肯定问清楚这件事的始末,晚点给您答复好吗?” “行。” 出于对周夏人品的信任,这位无差别怪罪的严肃主任没有过多为难,眼看罪魁祸首免除戒尺惩罚,几个手都快被打掉的男生默默记恨上了他,吴胜学没被打手心,但对周夏偏心的行为格外介怀。 临走时,教导主任格外叫住周夏和失落的吴胜学:“你们俩留下,我问个问题。” 周夏停下脚步洗耳恭听,吴胜学也停住了,教导主任问:“最近学校传一些风言风语,我想问问你们没在谈朋友吧?” 主任性格古板的可怕,好像只要他们今天能说出谈恋爱的话明天就得大刀阔斧做纠正仪式了。 周夏摇头:“没有。” “那就好。”主任欣慰地拍拍周夏的肩膀,教育道:“谈朋友学习肯定会下降,下学期有个含金量不错的竞赛我推荐你去参加,拿奖了不仅能为学校争光还能有奖金,你趁着寒假多补习一下。” “嗯,我知道了。” 16. chapter16 周雁安守在办公室外等周夏,正值下课时间,路过的人纷纷看向这位站在办公室外当门神的人,眼里充满好奇。 在激烈的环境里待了十几分钟周夏有点晕,她看到了吴胜学眼底的复杂和气愤但没有管,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周雁安有没有受到委屈,事情的缘故是什么。 现在看来,他口中偏心的事情完全就是孩子气的多想,周夏走到周雁安身边,看他表情不太好,转头跟吴胜学说:“班长,下节课我请假,麻烦帮我跟老师说一下。” 之前周夏都叫他名字,偏偏出事后喊陌生又有距离感的班长,吴胜学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周雁安闲发疯咬人的吧? “.....好。” 他艰难答应下来,余光看到周雁安厌恶的眼神,忍不住在周夏快走时叫住她。 “夏夏,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他没说,周雁安看得出他的道歉不是真心的,他怕周夏因为这件事跟他疏远了。 再怎么说是周雁安先动的手,周夏觉得该道歉的是她才对,她冲吴胜学笑了笑,用跟平常一样的语气说:“这件事小雁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你受伤的地方疼不疼,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起码关心他了,说明还是在乎他的,吴胜学心中燃起希望,说:“我不知道医务室在哪,你可以——” “姐!” 话说到一半被周雁安打断,周夏听出了他的意思,目前找周雁安谈话了解前因后果更重要,周夏说:“我还有点事情,等我回来后聊。” 除了刚才那一声班长,吴胜学察觉不到周夏对他有什么变化,他渐渐放下心,心想周夏确实是很明事理的,这次叫走周雁安估计是为了问清缘由,他了解她的性格,不会偏袒任何人。 吴胜学道别后回教室了,周夏把周雁安带到学校后山凉亭里坐着,看弟弟垂着脑袋,教育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问:“你跟我说为什么要打人吧,我不相信你会对吴胜学讨厌到这种地步,告诉我理由。” 周雁安低头玩校服扣子,延续办公室沉默的作风。 “现在又没人,你有事还不能跟姐姐说啊?” 周雁安带有赌气成分地问:“我说了你会怪我吗,你会偏心我吗?” 周夏说:“在办公室我还不偏心你吗?不偏心我怎么只给你一个人说好话?” 有时候她真想掰开他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二重要的。” 第一肯定是妈妈,周雁安明了,问:“你自己呢?” 周夏拍着胸脯笑眯眯说:“本人因重要度爆表不参与排行。” 凉亭边缘覆盖了一层雪,来的路被贴心铺上了稻草,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湖里结冰的湿气吹到人脸上像刀子,再加上上课,后山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 俏皮的话让周雁安表情没那么悲观,周夏认真询问:“这下能告诉我了吗?你不说我很担心你。” 周雁安张了张嘴,脑子里回想起男生们吊儿郎当的话,面对她时却说不出口,对上周夏澄澈的眼瞳,周雁安找了个好让人接受点的话术。 “我就是听到吴胜学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在说你,我就忍不住......” “说我?” 周夏不觉得有什么,她平常跟张娴也会讨论班上哪个沉默不语的男生其实学习很好,哪个看上去奢侈的男生其实是靠家里人打工维持的表面现象,但既然能让周雁安这么生气的,周夏想不通。 “说什么呀?” 衣着品味?性格脾气? 这些周夏都能接受。 吴胜学不觉得跟兄弟分享自己拉手接触的感受是什么要紧事,甚至他的兄弟团都觉得是正常行为,周雁安接受不了纯属周夏接受不了,他从记事起就是姐姐带着的。 周雁安小时候被同龄男孩排挤,周夏就给他梳个小辫子让他装女生,周雁安寒暑假会跟姐姐的朋友们一起做游戏,一二三木头人、丢手绢还有跳皮筋他都会。 相处时间长了,周雁安就成了周夏另类的复制人,他们之间基本观念的共享的。 周雁安简短阐述:“他们问吴胜学跟你牵手是什么感觉。” 周夏愣了愣,如果仅仅是讨论牵手周雁安不可能那么生气,也绝不可能做出动手的事情,周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是不是还说了更过分的?” “.....嗯。” “姐,你能别喜欢他了吗,他哪里配的上你?” 论长相论性格论成绩,周雁安觉得自己都比他强许多。 周夏也想,可每次吴胜学靠近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作假,她也会不自觉关注心仪的人的一举一动,周雁安的话虽然给她越烧越旺的火苗上浇了盆冷水,但不至于把整个火苗浇灭。 她好讨厌生理反应,不能受自己控制地去爱恨,周夏神情落寞,两人像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一直坐到下课,周夏承诺:“我会尽力不去喜欢他的。” 周雁安不懂喜欢一个人会有多难割舍,但如果让他突然跟从小依赖到大的姐姐分开他肯定死也不愿意,或多或少共感周夏的情绪,周雁安不再说话。 期末考试结束后还有几天上学时间,学校美其名曰要把分数打出来把遗留的问题解决才能放学,丝毫不体谅学生是否有个美满的假期。 出分后,周夏被拉到办公室轮番问了一圈,大多老师询问她是否是生活出现问题,为什么成绩比往常的下降了三十多分。 这不算很大的起伏,毕竟每次考试难度不一样,但对于总分常年维持在误差十分以内的周夏,这无疑是比海啸还要剧烈的灾难。 小部分老师听说了学校流传的风言风语,认为是周夏谈恋爱导致成绩下滑,他们系统性地为周夏卷子做出全科分析,发现仅仅是因为三道大题计算结果出现问题。 计算出问题是最低级的失误,班主任难以置信:“周夏,你一直以来都很细心,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周夏羞愧难当,两手紧紧捏着衣角,她不敢说是吴胜学在考试前向她表白了,而她没有 当时拒绝,以至于考试期间心思一直飘在外面。 而在考试后吴胜学依旧向她征求答案,她给出的回答是在考虑。 周夏很想哭,她觉得她不仅背叛了弟弟也背叛了自己,盯着脚尖的视线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睫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围在一起的老师们慌了神,他们平时对周夏批评很少,但也知道她原生家庭不好是个自立自强很能忍受压力的女孩,可只是针对成绩说了几句就掉眼泪了,几个老师都怕是背后的缘由戳到了周夏的伤心事,纷纷好言安慰着。 来交作业的周雁安看到坐在椅子上掉眼泪的周夏吓得不轻,随手把作业放在一边走到姐姐身边。 “姐,怎么了?” “弟弟来啦。”班主任松了口气,再也不敢提分数的事,说:“你姐姐心情不好你快关心一下,周夏,下午的课上完就可以回家,到假期了你别难过,开心点。” 上课铃响起,办公室整理资料的几个老师都要去上课了,周夏被默许坐在办公室处理情绪,周雁安搬了把位置坐在周夏面前,用手帕纸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暖的手慢慢握紧她的手。 周雁安不会探究周夏伤心的原因,那样会让她再次回忆不好的事情,他能做的只有在姐姐情绪不好时陪在身边充当吉祥物,或许当周夏想依靠的时候能依靠一下。 周夏哭了一会儿没哭了,她鼻尖的脸颊都有点红,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微微脱水的嘴唇发干,周雁安目光不知怎么的留在她的唇上,想着:真的很好看。 想法出现,周雁安又狠狠斥责自己一番,心里刚冒头的嫩芽从根部掐断,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姐。” 为了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周雁安目光眺向远方,不知名的小鸟在白雪覆盖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好久,它找了片化冻的叶子停住脚步。 办公室窗户关的严严实实,寒风从敞开的大门内吹进来,热空气被带走的差不多了,玻璃窗面的水雾化成水流下来。 这次回去后不久他们就要收拾东西去林木家住,周雁安说:“回去后我来做饭吧,做点好吃的大餐。” 周夏知道弟弟是在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心情好点,她点点头,不想告诉他她和吴胜学之间的事情。 “我想吃老巷口那家川味卤菜。” 她第一次主动提要求,周雁安当然得满足,他问:“你吃点什么,他冬天买的品类很少,只有海带、土豆、青菜、还有那种像神经纤维的。” 周夏也不了解各式各样的菜品,她猜测:“是龙须根吗?” “不知道,等会儿我们多买一点。” 眼泪风干了,周夏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松开弟弟的手。 “回去上课吧,快二十分钟了,你没有请假会不会被老师说?我先陪你过去解释情况。” 周雁安本想说不用的,高一教室过去要几分钟,但转念想起自己也能趁机和姐姐多点相处时间,到嘴边的拒绝变成答应。 “我们一起走吧。” 17. chapter17 下午的学校变得吵闹,大家都因为马上放假而欢呼着,组长从办公室搬来寒假作业分发下去,趁着答案还没撕争分夺秒地抄着答案,有些大胆的带了手机偷偷把答案拍下来保存。 周夏在每本作业上写了名字,还没来得及撕掉答案就被吴胜学叫出去。 离下课只有半小时了,正是学生们兴致高涨的时候,老师管不住纪律索性坐在讲台不管,走廊上来回不少人,吴胜学把周夏带到了教学楼顶层上锁的出口。 这里没人,周夏走了一半楼梯不愿意上去,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 吴胜学变戏法似的从校服里变出一枝花来,粉色含苞待放的花朵被剪掉了部分枝叶,周夏不懂花但不妨碍她觉得花苞漂亮,不过两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拿出一朵花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周夏有些恐惧,她的心回到吴胜学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低头想吻她,可她做不到,偏头躲开是本能反应,那种抗拒的心情经历发酵后慢慢变成害怕。 周夏后退几步,想到今天老师们在办公室跟她说的话狠下心拒绝:“对不起,我不想跟你谈恋爱,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毕业后再说这件事可以吗,我觉得现在我们要以成绩为重。” “为什么啊?” 吴胜学想不通,他把告白失败的细节告诉了他的兄弟们,几人商量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够正式。 女孩子都喜欢从一束花或者一封情书开始谈恋爱,而他什么都没做,吴胜学痛定思痛,这次不仅带了花,连那封八百字的情书也带在身上。 他猜测:“是不是......是不是周雁安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的,不关他的事。”周夏说:“是我期末成绩考砸了,以后的重心要放在学习上。” 话是这么说,但之前犹豫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坚定,打死吴胜学都不相信周雁安真没吹枕边风,他紧紧咬住唇,周夏看着长期没人清扫已经落灰结网的扶手,慢慢后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 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周夏松了口气,好像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难过有一点,解脱更多。 她快步下楼,高一放的早些,说不定弟弟会守在教室门口等她。 下了一层楼梯,周夏在拐角时看见靠在墙边等她的周雁安,少年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吊儿郎当地拖着书包单脚站在楼梯口,她脚步顿住,询问:“你怎么在这呀?” 她们教室在二楼,再怎么也不能在三楼等啊。 周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不过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她本来等着弟弟会问什么,但周雁安什么都没问,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下楼。 周夏问:“下课了?” “对啊,我们班放的很晚了。”周雁安说:“你们下课了吗?” 他书包收拾好了,厚厚的作业本把书包压出痕迹,勒在肩上看着很痛。 周夏摇头:“没有,我们得正式放学才能走,你不想留在学校的话先出去?” “我跟你一起走。” 周夏不意外这个回答,伸手帮他托着书包,周雁安换了个姿势把书包拿下来,拉开拉链拿出了一个粉色毛茸茸的东西戴在周夏头上。 是个带有小猫耳朵的耳罩。 细微的杂音被隔绝在外面,冰冷的耳朵像被鸭子的绒羽包围一样温暖,周夏眼珠转了转,把舒适的耳罩拿下来,新奇道:“它好暖和啊,是可以自动发热吗?” 周雁安拿出玻璃水杯晃了晃,里面装着的全是热水,他说:“哪有可以自动发热的耳罩,这是手动发热。” 周夏手手背感受毛绒的温度,又把耳罩带到周雁安头上,学校不允许男生头发长于耳朵女生刘海盖过眉毛,周雁安好几个月没修理的头发野蛮生长着,从寸头长到两个指节那么长,戴上猫耳耳罩倒别有一番风味。 粉色的东西不适合男生,周雁安把耳罩拿下来给周夏,别扭道:“我不戴。” “挺好看的呀干嘛不戴,我觉得你戴着挺好看的。” “男生戴不好看。” 周夏拿着耳罩把玩,调节大小遮住了小半个耳朵,这样既能听清周雁安说的话又不冷。 今天中午吃完饭周夏跟着张娴去小卖部看了,根本没有上新这种东西。 她问:“你在哪买的,自己买了没?” “我有。” 周夏伸手:“拿出来我看看。” 普通耳罩十块钱,漂亮点带装饰的二十,这种得要二十五,本来平分的零花钱就局促周雁安当然没想过给自己买,他略带心虚说:“放在家里了。” 周夏不信他的:“回去拿给我看。” 两人慢慢往楼下走,后来下楼的吴胜学看着两人的背影,情绪复杂地握紧拳头。 冬天天气阴晴不定,有时上一秒还在出太阳,下一秒细雨就飘到人脸上了,走在街上没带伞的人毫无防备被淋湿衣服,周夏书包里也没伞,天气预报明明说的今天是晴天。 周雁安倒有伞,这得归功于他冬天压根不把伞拿出来,这把伞是旧物件了,周夏买的,绿色伞面被水打湿时变得很清新,空气中弥漫着雪的味道。 伞面很小,两人挤在小小的伞下躲避雨水,好在下了十几分钟就没下了,时间刚好支撑他们走到菜市场,两人先去川味卤菜的小摊里选了几样凉菜。 林木过年时在谈结婚的事情,早在放假前就把没什么事的周静萂接回家了,到镇上唯一一条水泥路还没化冻,从安全等多个方面考虑,林木决定等公路上的雪化的差不多了再去接两个孩子。 周夏对此没有异议,两个人在家该生活还是生活,吃完饭周夏收拾好桌子准备写作业,周雁安洗完碗筷也把书包提出来,他从拥挤的作业里翻出用订书机订着的一摞纸问:“姐,要答案吗?” 周夏准备从最简单的英语写起,闻言把他手上的纸张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是高二的吗?” 周夏不是死脑筋的学生,有答案减轻负担为什么不抄,她核对了前面几题的答案是正确的。 周雁安把自己那份答案拿出来,说:“我托关系找朋友要的。” 周夏把答案分门别类整理好,调侃:“你还有关系啊?介绍给我认识呗。” 周雁安语气发酸:“我不就是你最大的关系吗?” “逗你玩的。”周夏说:“我们争取早点写完作业,那样就能玩一整个寒假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我们明早去外面堆雪人吧。” 堆雪人是每年固定项目,不过去年冬天只飘了一点小雪压根没有可玩性,加上周雁安正在叛逆期跟她闹脾气,两人自然没堆成雪人,小孩天性盼着雪,洁白的纯洁的、冰冰凉凉的。 周夏回想起之前玩雪玩到手指冻得发红没知觉的时候,没人管他们,堆完雪人后她带着弟弟用热水洗手,周雁安还小,分不清辣和痛,看着自己红的跟个辣椒似的手吹了吹,委屈巴巴跟她撒娇说好辣。 童年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周雁安最有趣的赏味期停留在那几年,幸运的是周夏永远记得,她边抄作业边捂着嘴笑,周雁安不用猜都知道她肯定想到他小时候的蠢事了。 具体是哪件周雁安不清楚,他以前干过的糗事不少。 周夏英语作业写的很快,她笔下的文字流利的像天生为英语而生的,几分钟就翻了三四页。 桌边放着周雁安从卧室提出来的暖风机,本来是想给周夏吹手的,但周夏坚持要放在中间公平公正地吹,周雁安伸出手感受从指缝溜走的暖风。 才放假第一天连足够的娱乐都没有,周雁安不想写作业,趴在作业上看周夏的脸,单色光把她本就白皙的脸照的发亮,卷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纤长的影子,她认真地翻看作业,又抽空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不想写作业吗?” 周雁安动起了歪脑筋,自己不写也不让周夏写,拿着笔有一下没一下从周夏作业本上扫过。 周夏也不生气,捏着他的笔讲道理:“不想写去睡觉,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城镇不是很大的地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周雁安闭着眼睛都能把玩得地方列出来,甚至连学校巷子里鲜为人知的拐枣树他都知道在哪,夏天还可以去湖边景色好点的地方散步,冬天他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好玩吗?” 周夏说:“堆雪人你玩不玩,或者打雪仗?” 她听课和写作业时脊背都是挺直的,放假在家也不例外,周夏托着腮帮子思考有没有更好玩的,最后冒出一个想法。 “你要不跟朋友联系一下约出去玩?” 有些男生到青春期会很抗拒跟女生玩的,周夏表示理解。 周雁安盯着她,不高兴说:“我不想去林木家 ,不喜欢去。” “叫林叔叔。” 周夏纠正他的发言,又问:“你是不喜欢陌生环境还是不喜欢林叔叔啊?” “都不喜欢。” “.......” 周夏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可能要去林叔叔家过年,等到快开学时再回来。” “不能就我们两个住吗?” “可是妈妈在那。” 周雁安本想说妈又不喜欢他,可看到周夏坚持要去,要说的话咽进嘴里,他不放心姐姐一个女孩子住在别人家,肯定要跟着去的。 说曹操曹操到,周夏放在手边的老人机发出震动铃,她接通后按下扬声器,热闹的背景音率先从对面传出来。 混杂的电流的声音,周静萂笑吟吟说:“夏夏,放假了吗?林叔叔明天下午来接你,记得提前收拾好行李。” “这么快?”周夏问:“可是公路上有雪,不好走。” “他借了越野车来,能走的,今年来过年。” 周夏隐约听到有人在问周静萂在给谁打电话,好像有人在说她的名字,没等周夏听清对方就挂了电话。 周静萂全程没提周雁安,周雁安已经习惯了跟在姐姐身后跑的生活,冬天衣服很难干,周夏多带了几套,周雁安衣服更是没几件,半个行李袋都装不满。 两人上午在外面玩了会儿堆雪人,是巴掌大小的雪人,周夏冻得手和脸都是红的,耳朵戴了耳罩还好,她把小半张脸捂在浅咖色围巾里,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呼出的白气。 地上的雪还算干净,困难天气大家都不愿意出来,周雁安做了个巴掌雪人,正专注地用从家里带过来的胡萝卜和枯树枝安装五官四肢,周夏把耳罩取下来给他戴上,又在掌心哈了口气。 “都怪我昨天光想着放假了,等会儿带你去百货店买耳罩。” 周雁安要把耳罩还给他,被周夏制止。 “我不冷。”他说。 “耳朵冻成苹果了还不冷。”周夏把手心放在周雁安脸颊上,冻得一个激灵,半是心疼半是责怪:“自己的身体怎么不知道好好爱惜,给你买的围巾呢?” 周雁安费劲巴拉从最里面的衣服里扯出一条灰色围巾,周夏想笑笑不出来。 “这是围巾又不是衣服,你怎么戴的。” 她把围巾取下来重新替他戴上,周夏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飘忽望向一边,他有意弯下腰,不出意外地闻到她发丝上的香味,但他在自己身上就闻不出来。 周雁安问出心中的疑惑:“姐,为什么我们用的同一款洗发水,你的头发会那么香?” “香吗?” “香。” 被子也香房间也香。 周夏专心替她系围巾,握在手中的围巾上还残留着皮肤炙热的温度,她绕了几圈替他系好,闻了闻自己的头发,奇怪:“不香啊,我没有用香水。” 而且现在又不是夏天,不会喷花露水。 “不香吗?” 周雁安怀疑自己鼻子有问题,可能是冷空气吸入多了把鼻子吸坏了,他总能闻到来自姐姐的香味,无论是衣服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马路上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周夏转头看了眼,看到林木笑着从大门外进来。 “夏夏,雁安。” 周静萂电话里说的是下午,他们还没吃过午饭,现在要走太突然了。 周夏稍微愣了下随后迎上去,甜甜问好:“林叔叔,你来的好早啊,吃午饭了吗?要不要留在我们家吃,我跟小雁准备好菜了。” “不了。”他握着手四周看了看,说:“今天家里请客,做的菜很丰盛,就等你们俩呢,快上车我们回家。” 周夏推辞了几下没拗过林木,带着周雁安上楼拉行李,等行李放到后备箱两人坐上车时才发觉副驾坐了个十来岁的小孩,正透过窗户恶狠狠盯着他们。 “他是......” 周夏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把目光投向正在帮他们整理行李的林木,林木随着周夏的视线看去,“哦”了声。 “这是我的儿子,叫林佑诚。” 陌生的名字,林木从前根本没提过,但大人结婚后他就要成为自己的新弟弟,周夏妥帖收拾好情绪友好地向他打了声招呼,站在旁边的周雁安一下警觉起来,拉住周夏的手。 他绝对不可能跟别人共享姐姐的。 18. chapter18 林佑诚态度不大好,似乎打心眼里看不上外来的哥哥姐姐,周夏跟他说话他当没听到,还在人上车后对着后视镜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林木察觉他的小动作呵斥了几声,得到一个大大的白眼,周夏对林佑诚没好印象,但还是帮忙说了几句好话。 林木夸周夏性格好,又让林佑诚赶紧跟未来姐姐好好学学,不止是学习,性格也要学着改变。 林佑诚躺在背椅上不耐烦嘟囔:“学个屁。” 周雁安眼皮抽了抽,靠在周夏身边咬耳朵。 “姐,我手痒了。” 周夏:“.......” 她理解弟弟的想法,前后座离得很近,周夏怕讲坏话的声音被听到,用手机打字给他发信息。 夏:算了吧,可能年纪小在叛逆期,以后你要成为哥哥了,各方面要做个好榜样。 周雁安回:做哥哥能打他吗? 夏:......最好别吧,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孩打坏了怎么办,说一下就行。 周夏当姐姐经常口头教育居多,很少有动手的时候,导致周雁安压根不怕犯错,周夏觉得心软有心软的不好,男孩子叛逆期难管教,还是得心硬的来。 越野车开起来比小车平稳,坚硬的轮子碾平蓬松的雪堆,从远到近的公路上压出平稳的两条印记。 林木在乡里盖了自建平房,公路走到尽头变成由稻草铺着的土路,农田溪流都被雪冰冻住,失去了往日自然的色彩。 几个自建房离得很远,其中最热闹的一户就是林木家,这次不知道是因为谁生日还是有什么大事,通红的鞭炮纸屑从几米外铺散到家门口,周静萂穿着新买的红色大衣站在院子外迎接。 “夏夏。” 周夏刚下车就迎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周雁安享不到这福气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自觉跟着林木从后备箱搬运行李。 听到动静的七大姑八大姨从门内出来,都想看看这位有名的学霸生的怎么个模样,能让周静萂说话时嘴巴不停挂念着,当看到周夏的脸,几个看惯了美丑的女人们露出惊呼。 周夏笑容尴尬,面对陌生环境她只敢寸步不离拉着母亲。 周静萂听到那些惊呼声比听到他们说自己好话还开心,拉着周夏的手挨个介绍:“这是你三姨爹,这是你二姑奶奶,这是.....都认一下。” 周夏跟在周静萂身后叫人,甜甜的声音吸引了不少好感度,敞开的大门内出现两个同样穿着喜庆的人,正是林飞军和王红。 周静萂看到两人神情变了不少,她没传统儿媳那么孝顺尊敬公婆,拍着女儿的背教她认了人就准备把她拉进饭桌上等午饭。 王红面子挂不住,但想到自己新多的孙女,苍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笑容,拿出兜里踹热乎的红包放在周夏手心。 “小夏啊,我是奶奶,今年你就要加入我们这个新家庭了,奶奶给你包红包。” 林飞军站在旁边抽烟没说话,王红的态度代表着他的态度。 周夏不知道该不该收,无措地看着周静萂,周静萂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眼尾笑眯起来,难得从老巫婆嘴里抠出点油水,她赶紧把红包放进周夏口袋里。 “还不谢谢爷爷奶奶。” “谢谢爷爷奶奶。” 周夏又说了几句体贴的祝福话,把王红说的眉开眼笑,周雁安提着两人份的行李过来,皱起的眉头好像在问为什么还不进去。 林佑诚从林木身边跑过来扑到王红怀里叫着奶奶,随后挑衅地看了姐弟俩一眼,周雁安差点没忍住脾气,周夏拉着他的手介绍:“爷爷奶奶,这是我弟弟周雁安,今年一起过来的,小雁快叫人。” 像小时候认亲戚那样,周雁安语气平平叫了两声,对方的态度却让人揣摩不透。 “哦,雁安啊。” 两个老人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前每次去周静萂家吃饭都没碰上这个儿子,也没听周静萂说过,倒是林木提过几次,这淡漠的态度他们还以为是捡回来的。 谁都不重视那他们也不重视,王红体面地打了个招呼让周夏早点上饭桌准备吃午 饭,在旁边抽烟的林木突然把烟放下,说:“家里没多余的房间了。” 平房修的是四室一厅,老两口住一间林木住一间林佑诚住一间,周静萂来了好说,跟林木住就行,听说周夏要来两人把边上空出来的客房收拾出来了,压根没想到还会再多一个人。 问题刚抛出,气氛顿时尴尬下来,周夏止不住皱眉,拉着弟弟的手示意他别着急。 周雁安想得很开,这里没他的位置他就回去,当然他不会一个人回去,周夏心疼他,在她面前哭一哭卖个惨还顺便能把姐姐一起带回去,美事一桩,而且他本来就不想再陌生的家里住着,这里没一点是他喜欢的东西。 “这个.....房间没了还可以安排嘛.....” 作为主家,王红肯定得想办法,林木看一群人挤在家门口不进去,提着从街上买的水果保健品走进来问:“都等在门外干什么呢?进去马上吃饭了。” 王红投以求救的目光,说:“家里房间匀不过来,这个,雁安没地方住.....” “这有什么的。”林木从接到人的时候就想到办法了:“让佑诚跟雁安住一起,都是男生怕什么?再说雁安大佑诚的,空闲时还能给他辅导功课。” “什么?!” 王红没来得及说什么怀中的林佑诚先不乐意了,他尖叫着拒绝,抱着王红不撒手企图让最疼爱自己的奶奶给自己撑腰。 王红陷入纠结,看向一直没发话的林飞军。 林飞军抽了口烟,说:“行吧,来都来了,住一起也没什么。” “不要!!我不要!!!!” 林佑诚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可惜大家都在注意客人没人理他,周夏担心地问弟弟:“你能住习惯吗?” 周雁安说:“怎么不习惯,不习惯我就走人。” 他走肯定不止一个人走,十之八九会在她面前卖一顿惨,周夏怕自己心软,告诫道:“有什么不习惯跟姐姐说,有时候要忍一忍知道吗,别耍小性子。” 周夏哼哼两声表达不满。 19. chapter19 饭菜早早端上桌了,在厨房忙碌的大多是村里办红白喜事请的大厨,做出的菜不比饭馆差。 周夏被周静萂推着坐到上席,有些拘谨地想把弟弟拉来身边坐着,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林佑诚和王红分别坐在左右两边,林木和周静萂坐在偏背面的位置,跟林佑诚紧挨着。 桌席设立了好几桌,林木一是准备带亲戚朋友见见周静萂,二是在两个孩子面前表露诚心,眼看着主家这桌没了位置,周夏忙问道:“林叔叔,小雁还没坐上。” “不急不急。”王红打圆场说:“这桌坐不上还有下桌呢。” 周雁安自己盛了一碗饭跑到外面吃,周夏哪看不出来这一桌坐的是关系亲近的亲戚,她接受不了如此排外的行为,赌气似的把周雁安拉到自己位置边。 吃饭喝酒的亲戚停下手中的动作,大声的交谈变成窃窃私语,周夏猜得到大概在说她不懂礼数让人难堪之类的话,但她不管。 看周夏一张小脸前所未有的严肃,周雁安放下碗用玩笑语气问道:“姐,干嘛啊?我在外面吃透风,而且我都快吃完了,厨师手艺不错。” “手艺不错就多吃点吧。” 周夏用手捧他的碗壁,比结冰的水还冷,里面的饭可想而知,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她强硬地在拥挤的空间内多塞了把凳子,王红看着那张跟门口说好话时大不相同的脸,又想到第一次去周静萂家这小姑娘是怎么气自己的,识相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周夏把弟弟安顿在旁边,低声说谢谢。 她坐下来继续吃饭,周静萂看了没什么表态,周夏表现的越强硬越不好欺负她越放心,两个老不死的打什么主意周静萂心里清楚,再说了,周夏为自己争气也是为她争气,因此在王红目光看过来时,周静萂当没看到,给自己夹菜。 因为这一出,桌上氛围没那么浓了,王红打圆场道:“吃饭喝酒啊,我们这酒是五十年的陈酿呢,不喝就亏了呀!” “好好好,我就说这酒好吃。” “锅子也有力气,大家多吃点。”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打听周夏的事,饭桌上的话题瞬间一边倒,家里有孩子的都想把孩子带过来玩几天,看看能不能捡漏让周夏补习功课,都请教周静萂怎样才能生出这么漂亮又聪明的孩子,是不是得天天烧香祈福。 王红耳朵尖着,无时无刻盯着周静萂的反应,周静萂对那些夸赞的话照单全收,好像夸的不是周夏而是她一样。 “哪有什么烧香祈福,夏夏这个孩子是上天派来报恩的,生活还有学习从不让我操心。” 坐在对面的男人说:“小夏还有一年多就高三了是吧,马上高考了,考完叔叔给你奖励一千块钱。” 立马有人加价:“你这一千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我给两千。” “我给五千。” “我给一万。” “.......” 这钱不一定是周夏的,但一定是王红的,王红听到越来越大的数字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的有钱生活,笑容满面地替周夏答应下来。 周静萂不动声色剜了眼王红,不用想就知道是这长舌妇把周夏成绩的事当炫耀资本说出去了,现在弄得人尽皆知,谁都想在周夏身上投资一点,然后收取数倍的回报。 王红被看的心虚,筷子不停给周夏夹菜,无奈周雁安坐在中间,她有心无力,只能笑着给周雁安夹。 周夏沉默着没说话,表情看不出什么,周雁安知道她还没消气,吃完饭林飞军安排人去搓麻将,王红刚想带着周夏去看卧室,站在门口的林襄夹着烟走过来。 他微微下凹的眼廓让整个人看上去很不好惹,今天吃饭时周夏注意到他做的下席,距离的关系没打上招呼,这次他突然过来,出于礼貌周夏叫了声二叔。 没听错的话林襄嘲了声,语气说不清是讨厌还是赞美:“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大的。” 周夏听着不舒服,但今天发脾气的次数上限了,她只当是夸她勇敢,体面回复:“谢谢,脾气大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周雁安还在为林襄阴阳怪气的话生气来着,下一秒就没出息地被姐姐的话哄好了,林襄深吸了一口烟,烟气吐在周夏脸上,呛的从没抽过烟的周夏连咳好几声。 “不愧是从小没爹养的,惯得你臭脾气。” 周夏什么时候被这样羞辱过,双颊气的发烫,她握紧拳头考虑要不要扇他一巴掌,要知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的! 王红也觉得这话难听,人家毕竟是第一次来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她站在一旁制止道:“襄儿......” 不痛不痒的“襄儿”落在林襄耳朵里跟灰尘一样轻,他得寸进尺道:“怎么,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了?以后进了咱们家门该怎么办?你这丫鬟命小姐身的货色能受得唔——” 骨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重重响起,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捂住发酸的牙齿,周夏被周雁安拖地踉跄几下——她早知道以弟弟的脾气绝对会比她先动手,一直拉着他的袖子。 周夏的力气对周雁安来说就像一根拦在手臂前的羽毛,他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忍住脾气,谁知道林襄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主。 周雁安打了一拳还不够,撸起袖子把林襄一个成年人按在地上打,林襄毫无防备地挨了几拳,感觉到皮肤上的疼痛,手一摸鼻子见了血,立马反应过来死死掐住周雁安的脖子。 “小雁!” 周夏慌忙跑过去。 林襄骂人时王红连脚都没挪一下,此时见宝贝儿子脸上被打出了血痕,哀嚎着趴在林襄身上。 “你要打就打我吧,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二叔啊!” 周雁安心想二叔个屁!哪个二叔会对侄女说出那种话? 他把焊在脖子上的手往反方向掰,手劲很大,林襄吃痛了自己松开手,泛红的眼瞳好像要爆开。 “小雁!” 周夏哪知道刚来第一天就出现这么多糟心事,她检查了周雁安的手,指节有些红,手上的倒没有出血的伤口,脖子上的掐痕留的印子很重,看着就是下死手了。 王红哭的像奔丧一样,在外招待客人的林木和周静萂闻声赶来,林佑诚看到自己二叔被打成这样,喇 叭嘴又开始叫唤了。 林襄不喜欢他,伸手毫不留情地将林佑诚推得远远的,林木看到弟弟这副惨样,问:“怎么了这是,跟谁打架了?” 王红见缝插针解释情况说是周雁安做的,林木表情为难,看向周静萂。 周静萂偏头,她不想跟周雁安说话甚至不想看他一眼,周雁安刚出生时她没给他取名字,后来拖到有人来催了,索性取了个“厌”字,叫周厌。 周夏当时年纪小,等年纪大了点后看到弟弟不少同班同学因为名字的事情嘲笑他,一气之下央求周静萂帮周雁安改名。 周静萂当时把周夏当眼珠子宠着的,别说给周雁安改名,改性别都行,得到首肯后周夏带着资料去派出所办理改名,把周厌改成周雁。 后来周夏想到语文书里的话,大雁都要南飞,迁徙的路程漫长而疲惫,小小的周夏觉得雁也不好,在后面加了个安,希望他飞累了可以有个安稳的庇护所可以休息。 但这个庇护所显然不是周静萂。 周夏怕妈妈对弟弟的厌恶刚上一层,指着林襄说:“妈,是他先骂我!” 周静萂终于有了反应,走过来握住周夏的手紧张问:“他敢骂你?夏夏,你别别听他说的话!他不是好东西知道吗?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这话时神情激动,王红从没见过她这么疯魔的样子,吓得连连往林木身边凑。 转头,周静萂瞪眼大声质问王红:“你怎么教的儿子?就这么不会讲话连一个小女孩都骂?!” “我告诉你我家女儿今天在你们这受委屈了,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跟你们没完!” 王红左右为难,一边是疼爱的亲儿子,一边是未来要给全家养老的孙女,她心里的秤偏了偏,决定大义灭儿。 “林襄,给你侄女道歉!” 林襄满眼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老糊涂了?我道歉?!” “道歉啊!你不道歉谁道歉?!” 林襄三十多岁了,读了三年高中考出来的分数别说大学,放牛的都看不上,十几年学费打了水漂,娶老婆把彩礼搭进去不说,孩子没生一个媳妇也跑了,现在在村里游手好闲在家啃兄弟啃父母,王红不知道因为生了林襄被村里人戳了多久脊梁骨。 反观周夏,平时嘴甜性格好,常年稳居学校第一,以后说不定市状元省状元都能收入囊中,家里出了个这么优秀的孩子,难道还愁钱的事吗? 看看平时冷眼的亲戚在今天的饭桌上多殷勤啊,抢着要给她送钱呢,哪像这个赔钱货! 至于周静萂,王红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婆婆的经常被儿媳使唤,但娶了媳妇进门起码饭不用自己做了衣服不用她洗了,怎么不算另类的享福呢? 林襄看向父亲,林飞军永远是利益至上的人,在林木跟周静萂没领证之前王红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他没有帮林襄撑腰,当然林襄可怜的自尊绝对不允许他像一个小辈道歉,下马威没成功自己反而狼狈地跑了出去。 屋内的动静引的有人关注,但一说要打麻将,各个也不八卦什么家庭琐事了。 20. chapter20 风波过去,周夏回到林木为自己准备的房间,房间改造痕迹很明显,甚至地板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她打开窗户,冷风从远处飘进来吹散了不知从哪传来的霉味,小小的床放在靠墙边,正对面摆着一张桌子,难以搬走的书架陈列在原地,里面杂乱放着林佑诚从小到大弯曲的课本。 床上四件套是毛绒的,洗的有些发白了,周雁安看到简陋的房间心里不满意,诋毁道:“什么意思,给客人住这么差的地方?” “姐我们回去吧。” 周夏倒不嫌弃,掀开被褥拍拍床单,然后招呼周雁安来坐下,从刚才紧蹙的眉头松展开,笑着说:“你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吧。” “不可以吗?” 周雁安走到床边坐下,牢骚又来了:“好硬的床垫,不知道这是冬天吗?” 在家里周静萂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送给周夏,床垫垫一张觉得不够,又多加了两床棉絮,冬天睡着暖呼呼的,压根不担心着凉的问题。 可是现在睡的是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这是在别人家,有的睡就不错了。”周夏让他放心点,两条腿在地上搭了搭:“等晚点我去看看你的房间。” 既然事先没准备房间,周雁安预感到自己睡的地方不太行,十有八九是打地铺,看周夏还天真的笑着,周雁安没戳破这件事,旁敲侧击问:“姐,你来的时候不是说我们要忍着点吗?那在饭桌上为什么......” 他眼睛发亮,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想让姐姐亲口说出来在意他,那种感觉跟自己独自臆想不一样。 周夏反思了一会儿,说:“我发现一味的忍让并不是好事,今天刚来她们竟然给我们那么大个下马威,如果不强硬一点,让我们的面子往哪搁?” 周雁安追问:“那有没有感性一点的成分?” “有啊。”周夏点点他的额头,顺着他的话说:“当然是心疼我最可爱最帅气最聪明的弟弟啊!” 周静萂不喜欢周雁安她能理解,可凭什么外人也要讨厌他欺负他? 明明没有什么过节,周夏不敢想,如果自己再不护着弟弟他该受多少委屈,是不是得在寒风瑟瑟的屋外吃冷掉的饭菜? 周雁安被顺毛了一通心情好的很,有的没的说了些别的话,周夏看到他脖颈上未消的红痕,用指尖轻轻触碰痕迹边缘。 只差几厘米,手突然被一只大掌握住,周雁安喉结滚动,离她远了点些,小声说:“别摸喉咙。” “对不起。” 周夏懊恼她总把男女有别放在嘴边自己却没说到做到,她认真保证:“姐姐以后注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雁安视线转到一边,他心里是喜欢的,但只要想想微冷又柔软的皮肤触碰到自己,他就会发麻。 不止心理上的,还有那种从尾椎产生、慢慢向上攀爬的酥麻感。 周雁安有预感会出事,所以只能忍痛拒绝这次触摸。 周夏没有其他想法,她从书包里找出清凉膏递给周雁安让他自己抹,周雁安打开盒子闻了闻薄荷味的白色膏状物体,问:“这是什么?” “驱蚊的,你涂在受伤的地方就不会那么痛了。”周夏把书包拉链拉上,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了,没想到正好用上。” 周雁安走到镜子面前挖了一坨对准有明显红痕的地方涂抹,周夏把靠墙的书桌擦干净,把两人的暑假作业摆出来。 桌子够长,两个人写作业完全不是问题,周雁安没有睡觉的地方,也不能整天待在人来人往的客厅被人当猴子围观,而且周静萂看到了心里会不痛快,处境实在艰难,周夏体贴道:“你白天不想再外面的话就来我卧室吧。” 在家时周夏很难赦免周雁安随意出入她的卧室,现在有了机会,周雁安瞬间心花怒放,心想林木家这趟不算白来。 过了中午,晚上吃饭两人也需要在外面陪客人,调皮的孩子们挤在火炉边汲取暖气,橘子甘蔗一类的水果修好了放在果盘上,周夏坐在最里面,因为漂亮的脸腿边围了好几个小孩子。 周雁安在外面削好苹果,切了一块没有核的部分递给周夏,周夏在剥橘子两只手都沾了橘子皮苦酸的味道,不得已只能用嘴去接。 苹果肉冰冰凉,周夏小口咀嚼着,时刻保证橘子皮剥开时飞溅的汁水不进入孩子们的眼睛,等吃到一半,周夏仰头把剩下小部分全部咬进嘴里,在室内她没带围巾,修长的脖子像天鹅那样好看。 周雁安想到学校养的兔子也是这样吃菜叶的,文静又迅速。 周夏吃完,周雁安马不停蹄又递上一块,周夏手上的橘子剥好了,数着份数均匀地分给围在身边讨要的孩子,把更大的一块留给周雁安。 “我不吃了。”周夏说:“冰的牙好酸。” 周雁安收回手,顺带把姐姐手上的三瓣橘子也拿过来,冬天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周夏洗完手把手放在火炉旁边,周雁安挤过一两个贴在周夏身边的小孩,不满地说:“我没有位置了姐。” 火炉房里有两桌打麻将的,有些看牌的人都没有位置坐,周夏左右看了看,起身说 :“你坐我的位置吧,我去堂屋找找还有没有多余的。” “姐!” 周雁安把她按回座位,殷勤地捏肩,周夏有些疑惑,仰头问他:“怎么了?” 周雁安环抱她的肩膀,凑近说:“姐,今天能不能在你房间留晚一点,等到要睡觉的时候再过去。” 热气吹在耳尖,周夏不适地别开散在脸颊旁的碎发,微微偏头。 “当然可以啊。” 周夏第一天来到陌生环境适应的没那么快,如果弟弟在的话两人还能一起写作业,周夏问:“你看过你的房间没?” 周雁安说:“看过了,是地铺。” 林佑诚房间挺大,但床只够一个人睡,那小孩死活不愿意跟别人一起睡,在林飞军和王红名下哭了好久,最后还询问了周静萂的意见,一致决定让周雁安打地铺。 干冷的时候地板反而不会返潮,周夏理解这种情况下让周雁安打地铺的决定,晚上宾客还没走,周夏耐不住困意去浴室看了看,狭小的空间内厕所跟洗手台恨不得挤在一起,门把手上的锁是短短一根细链子。 周围人来人往的,周夏过不去心里那关,不想再这种状态下洗澡,索性先去看弟弟的房间。 林佑诚还没睡,缩在被子里看手机,听到屋外的敲门声不耐烦地开门,看到是自己的便宜哥姐,脸色更加臭了。 “这是我家,快点滚!” 地上的铺好的床铺被人为弄乱了,周雁安挑挑眉,带有淡淡威胁意味的目光看向林佑诚,林佑诚抖了三抖,转念又想这是自己家,他才是主人! 于是小小的人又威风起来,周夏看了,垫的棉絮和盖的被子都足够厚,显然是用了心布置的,她心里好受了些,问弟弟:“你能习惯吗?不行的话我看可不可以协商一下。” “算了。”周雁安不想再让姐姐为不必要的事忙东忙西,说:“睡哪不是睡,再说就几个小时而已。” 话说的在理,周夏点头:“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我,别委屈自己。” 周雁安嘴快问出一句:“半夜也可以去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周夏认真思考了会儿,现在冬天穿的衣服厚,正常半夜会面也没什么,况且周雁安从没有半夜来打扰过她....... 周夏答应:“可以啊,你半夜找我肯定是很紧急的事情。” 周雁安想这可说不准,周夏口中的“紧急”不好定义,万一他哪天失心疯了半夜敲响姐姐的闺门,然后喊着头晕耳鸣也算紧急,只不过会让周夏担惊受怕睡不好觉。 21. chapter21 林襄天天在外面鬼混,家里没有他的房间,就算哪天死外面也是随便找个地埋了。 外面风雪呼啸着扑向窗户,院内铺着的水泥地上落满了垃圾烟头,王红边骂边收拾,林飞军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抽烟。 热闹过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孤寂,两个老人兄弟姐妹都很多,这家走完了要去看那家,周夏打开窗户眺望远处融在乌云下的山峰,把玻璃窗关上锁紧。 她洗澡了,只是换洗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处理,房间找不到晾晒的地方,林木家里男人居多,周夏不太习惯把衣服晾晒在公共区域,因此有些苦恼。 角落边放着绿色胶桶,周雁安不知道从哪弄来几根水果味棒棒糖放在桌上,边叼着糖边写作业,看姐姐用手丈量窗户的高度,周夏说:“姐,你把毛衣外套给我,明天我帮你洗了挂着。” 冬天水太冰了,林木家浴室功能不够先进,洗澡的热水得现烧出来然后掺着冷水搅匀,周夏在发愁贴身衣服的事情,一时没有回答。 周雁安歇了会儿作业,发现周夏还在窗户边站着,问:“怎么了?” “没事。” 周夏不好意思跟周雁安说这些,想着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办法,总不至于两件衣服都没地方挂吧。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毛毛雪,周夏的房间本就是临时腾出来的,灯光不太灵敏,开的时间越长等越暗,一天中发生了太多事,周夏也累了,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周雁安放下笔轻声询问:“姐,你要睡了?” “嗯。” 周夏擦去眼底的的泪,模糊的视线看到放在桌上的时钟,说:“你也快点去睡吧,已经十一点了。” 人一旦专注什么事情起来效率就异常高,周夏看到自己差不多写完一本的作业松了口气。 “早点写完早点解放。” 周雁安开玩笑道:“姐,我要把你的话录音放给你们班主任听。” “你录吧。”周夏毫不畏惧:“就算张老师在我面前我也这么说。” 周雁安嘻嘻哈哈了几声,要走时身体仿佛下了慢动作的咒语,有点赖在姐姐这不愿意走的意味,周夏知道他不愿意去跟一个不好相处的新弟弟睡一间房,无奈安慰道:“你再怎么不喜欢也得睡觉啊,不然明天哪有精神?” “好吧。” 周雁安挨了姐姐一通说,卖惨撒娇头痛没用,灰头土脸地回到自己冰冷的地铺床上。 雪夜很少有月亮,今天也是,被雪面反射的光线悄悄照进屋内,周夏坐在床上看着地板上窗户形状的光亮,心里对明天产生茫然。 第二天大早天刚蒙蒙亮,周夏的卧室门被敲响了。 周夏起来时看了眼闹钟,才七点,跟他们平时上学时起来的点差不多,周夏能起来但是很困,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装有没有不适的地方,随后过去开门。 本以为是周雁安起得早所以来找她,开门后来人却不如她所愿,周夏侧开身子让人进屋,礼貌问好:“奶奶,您起得好早啊。” “这还早啊?” 王红挑挑拣拣在卧室里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让她能在这个新孙女面前杀威风的地方,老脸拉不下去,正巧看到周静萂从卧室出来,立马张大嘴骂骂咧咧:“日上三竿了都不起来,我五点多就起来了!六点多衣服都洗完了,还等到你起来?!你这个做媳妇的来家里是干嘛的?” 周静萂瞥了往哪王红一眼,说:“人老觉松,您再不为家里做点什么以后想做都没得做了,夏夏上学每天早起,现在放假了您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安的是什么心啊?对了。” 周静萂声音变得柔和,问周夏:“夏夏,我记得你昨天衣服还没来得及洗吧,让新奶奶给你洗,冬天水冰,你手嫩洗不了。” 王红差点气死,进门前她洗洗衣服装样子可以,这都快到领证时期了居然连一点新媳妇的样子都没有!这是娶了个什么回来?娶了个祖宗吗?! “我告诉你——” “妈,行了。” 林木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好言制止一触即发的争吵,老人耳朵不好说出来的话声音也大,周雁安推门出来,脸色差的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顶着乱糟糟头发走近林夏房间,林佑诚紧随其后哭着跑出来,趴在林木身上告状。 “呜呜呜,爸我不要跟他住一起了!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 一大早上家里鸡飞狗跳的,林木掩住眼底的不喜,当和事老划水:“你不喜欢你打地铺,人家哪里惹你了?你说说是不是你自找麻烦?!” 林佑诚自知理亏不说话了,抽抽搭搭哭着,躺在床上不想管闲事的林飞军听到宝贝孙子的哭声从床上下来,林佑诚一看来了救命稻草,黏在爷爷裤腿上不下来。 还没等林飞军发难,林木说:“妈,我今天还得带静萂去姨妈家,先在那边帮会儿忙,中午您们带夏夏和小木过去吃饭。” 王红问:“我早饭做好了你们不吃啊?” “我们去姨妈家吃,再说了我们不吃家里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嘛。”林木有些不耐烦:“吃不完倒了。” “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倒了?!我辛辛苦苦做的你吃都不吃一口。” 林木挖了挖耳朵,被念叨烦了,一句话不说带着周静萂出去,家里最大的集火点消失,王红没了目标,也没在周夏房间自讨没趣,走了。 外面天冷,王红走后几人相继回房间,周夏把门关上,看到上锁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落满雪的窗沿被细致地扫干净,用三个衣架做成的简易晾衣杆挂在锁孔处。 屋外有遮挡的地方,不担心挂在窗外的衣服被雨雪打湿,周雁安做完这些抱着枕头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发呆,周夏看出他没睡好,指着床说:“要不 去床上睡会儿?第一天来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得到周夏首肯,周雁安也不再为难自己坐在床边吹冷风,周夏刚起来不久,柔软的被褥里还残留暖和的热空气,他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嗅淡淡的香味,好一会儿,周雁安抱怨道:“哪是不习惯,林佑诚压根就没想好好睡觉,打电话打到半夜,下半夜还打呼噜,害得我一夜没睡好。” 林佑诚倒好,早上被吵醒后反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着跑出去,他被折磨了一夜都没来得及抱着姐姐哭诉呢。 周夏没什么事,坐在桌边整理杂乱的书桌,打算等会儿烧点水把衣服洗了,白天不下雪了,远处覆满白雪的公路上压出汽车轮胎的痕迹。 她问:“打电话,跟谁呀?” “不知道。”周雁安不爱听人讲电话,无奈林佑诚声音大的恨不得昭告世界,他说:“可能是女朋友吧,听他们讲话挺亲昵的。” “不会吧,这么小就谈恋爱吗?” “现在小孩早熟。” “哪里早熟了?” 周夏托腮看着弟弟半埋在被子里的侧脸,他比小时候长开了很多,整个人锐气而具有攻击力,不过这张脸在周夏心里还是跟小时候黏在她身上要糖果的小朋友一个模样,明明还是个孩子。 周雁安睡的很快,眼下有一片乌青,可能真被林佑诚骚扰烦了,周夏暗自为他担心,拉开半边窗帘,在光线较好的地方写了半小时作业,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王红吃完了饭在外面剔牙,见周夏出来了,阴阳怪气道:“睡醒了?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她语气不大好,周夏听得出来,应了声,又温言细语说了几句体己话,王红面上不屑,等周夏把面疙瘩盛出来端上桌时,王红放下牙签问:“你这城里来的小姑娘吃得了乡里的面疙瘩?盛这么多别等下倒了。” 周夏夹了块面疙瘩放进嘴里,咸咸的味道,咬起来像在吃没煮熟的年糕,说好吃算不上,难吃也绝对不难吃的,只能用来填饱肚子,周夏笑着说:“我胃口可大呢,都怕这一碗不够吃。” “你倒不挑,我看你是第一次吃觉得新鲜吧,我做了那么大一锅子都没人愿意吃,人家嫌弃早饭吃这玩意。” “有什么好嫌弃的。”周夏说话间吃了小半碗,中肯道:“吃什么都是填饱肚子,菜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啊。” 这话说到王红心坎了,她想到周静萂说的周夏衣服还没洗,眼睛瞟到她素白好看的手,年轻小姑娘的手跟她们老婆子不一样,王红说:“你不是有衣服没洗?提出来我刚好要去堰塘那里洗衣服。” 周夏说:“我烧了一壶热水,等会儿自己洗就行,不麻烦您了。” 王红本想说她败家金贵,洗个衣服还要浪费电烧水,恰巧周夏吃完饭去厨房洗碗,王红没来得及说出来,在空荡的堂屋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背着手出去串门去了。 22. chapter22 林佑诚不想跟周雁安睡一个屋单纯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侵占了,他受不了这样,白天躲在房间里把门锁紧,等到晚上要到休息的点时,林佑诚跑到林飞军房间求情要把周雁安赶出去。 最疼他的王红不在,面对一向古板严肃的爷爷,他八个胆子浓缩成一个,站在门口小声央求着不想跟周雁安睡。 林飞军房间满是烟味,他无时无刻在抽烟,林佑诚被呛的咳嗽好久才听到烟雾缭绕的床上传来苍老的声音:“忍忍吧,十几天后他们就回去了。” 林佑诚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委屈的同时又想哭,他不懂为什么全家都偏向外人,明明他才是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亲孙子! 他穿着的单衣站在外面,冷风吹的他发哆嗦。 赖在周夏房间的周雁安也不想回去,他趴在桌上半天写出一个字,周夏看他半死不活的模样,说:“我今天送你回去?” 几步路的事情实在不用麻烦周夏,周雁安撑着桌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微眯的眼睛扫到白色纱帘外若隐若现挂着的白色背心和看起来巴掌大小的短裤,整个人差点后仰过去。 他心虚地把脸别到一边,哑着嗓音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今天还挺乖的。”周夏虽然想不明白短短几秒他悟了什么,但既然睡觉不用催了,周夏鼓励:“以后也要像今天这样听话。” 周雁安心想:要是让她知道他今天反常的原因,估计下一秒手就落到他耳朵上了。 总归不算什么大事,周雁安有恃无恐——反正周夏揪耳朵不疼。 他告别了周夏回到自己房间,屋内黑漆漆的,周雁安刚躺在冰冷的地铺上没几秒,听到床上传来哭哭唧唧的声音。 好嘛。 又是一个晚上不用睡了。 第二天大早,熟悉的场景再次重演,周夏看着躺在自己床上酣睡的弟弟,好奇地用手背测量他额头的温度,是正常的。 周雁安没睡多久,一个多小时就醒了,周夏刚好写完一本作业,整理途中问他:“要不我帮你问一下分床的事情?你总睡不好也不是个办法。” 周雁安盯着房顶发了会儿呆,偏头说:“算了吧姐,再分下去我得跟林木一间房了。” 那样还不如打地铺呢。 周夏说:“也说不准呀,林叔叔跟林佑诚睡,我跟妈妈睡,你还能分到一间房呢。” 周雁安觉得姐姐想的太积极了,他调侃道:“人家是宝贝我不是宝贝呀,怎么可能分一间房给我。” 他借着玩笑说出真心话,周夏听了心里也不好受。 “别这么说,你在姐姐心里是宝贝啊。” “嗯,我知道。”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这些话,伸出手做出各种有趣的手势,在停电点蜡烛的时候,这些手势会在墙上变换出各种灵动的动物形状,周夏看了好几秒,说:“你实在睡不好来姐姐房间吧,虽然也是打地铺。” 周夏自觉自己睡相好,应该不会做出半夜鬼哭狼嚎鼾声震天的事,周雁安最初听到愣了愣,随后摆手打哈哈。 “我估计那小孩闹腾不了几天,姐,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啊?” “麻烦什么?”周夏永远向着弟弟:“本来就不是你的错,谁会让客人打地铺的。” 不看重不在意是一回事,周夏心有不满但不知道责怪谁,兜兜转转只能怪她自己非得把周雁安喊来,结果来了睡不好吃不好。 这么想着,周夏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子。 “你困的话再睡一会儿吧,反正现在放假又不用早起。” 周雁安偏偏头,下巴正好碰到周夏还没收回的手,他不知不觉,问:“姐,你不觉得在这里很无聊吗?” 周夏说:“还好吧,最近要走人家,我们可以去别人家玩。” 周静萂和林木往往都是先去拜访的,他们得等到中午吃饭再去,其实串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大人们借着过年团聚的机会坐在一起许久打牌,小孩们遇到同龄人开心的在一起玩耍。 周夏和周雁安两个处于上不是成年人下不是小孩子的尴尬年纪,除了有些大人主动来询问能不能帮孩子补习功课能有点事干,其他时间都是坐在火炉旁人手一个橘子甘蔗抱着吃。 这次来林木家主要目的就是认认亲戚顺便让亲戚认认,无聊是在所难免的,周夏想了想,说:“你实在觉得没意思的话我陪你打雪仗。” 周雁安说:“这里的雪好硬,会把人砸伤的。” 雪后经常会伴随着十几分钟的雨水,毛绒蓬松的雪被水打湿,风一吹变成了硬硬的冰,周夏不知道该玩什么好,说实话,她也觉得没事做。 林木有时候会带着周夏和周雁安去钓鱼或者上山采摘冬天才会冒出来的特色植物,周夏明白他在尽力让他们不感到那么无聊,不好再麻烦什么,当发呆都不足以磨时间的时候就逼着自己写作业。 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十来天,期间不乏有王红的唠叨抱怨、林襄回来闹事的动静,大多跟周夏无关,周雁安最近睡眠越来越差,白天跑到周夏房间补觉,但补的觉怎么能跟晚上正式睡眠相比?快到过年了,周雁安精神状态直线下滑。 周夏不懂这是怎么了,林佑诚再怎么吵闹终究是个小孩子,再怎么样不至于天天晚上不睡觉吧? 她心里藏着疑惑,趁着林木把周雁安带出去的间隙打开林佑诚卧室,布局没什么变化,一切都好,地上铺着的床铺被人为踢的很乱,被褥落在冰冷又脏兮兮的地上。 周夏看到林佑诚同样乱糟糟的床,心里生出火气,走上去把地铺的垫单和被褥整整齐齐 地叠好,手碰到被子时才发现薄薄一层床单底下什么都没有,冷的像块冰。 怪不得睡不好,这谁能睡好? 第一天来的时候周夏看过周雁安的床铺,床单下垫的东西不算厚,但冬天睡肯定冷不着,她一直以为弟弟睡不好是林佑诚的缘故,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周夏胸口起伏有些大,忙从柜子里翻出厚厚的床垫替周雁安铺上,足足垫了三层,等到坐上去感受不到冷的温度她才停下。 “你干什么?!” 门外传来尖锐的叫声,周夏转头看去,林佑诚站在门边死死盯着她,看到周夏手下铺着的厚厚的棉絮,尖叫着扑上来把一切弄乱。 他疯了般用手掀开叠好的被褥,把棉絮踢开,冲着周夏大声叫着:“这是我家!这是我家,你们滚出去!!滚!!!” 周夏被他过激的行为吓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精神方面有问题,她站起来拉住林佑诚的手冷声讲道理:“我们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凭什么说这是你家?谁让你这样对你哥哥的?!” “你少放屁!他才不是我哥!别以为你们进我家就是我亲戚了!我随时可以让我爸把你们赶出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周夏上五六年级时从同学口中听过不少同龄男孩拉帮结派搞小社会的事,她当时没见过这些事加上班上的男生都还好,对于坏小孩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听说,只记得弟弟在这个年纪背包里经常装着玻璃弹珠,她给他买的很少,多的是他从别的同学手里赢回来的。 男孩子玩些卡牌弹珠游戏也正常,她小时候还热衷跳皮筋和给卡通人物换衣服呢,只要不打架抽烟说脏话,剩下的周夏都能接受。 对于像林佑诚这样的问题小孩,周夏生气的同时又很头疼,她连连点头,语气也遏制不住地上升:“好啊!那你去说,你看你爸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林佑诚怕男的可不怕女的,看准了周夏柔柔弱弱是个乖女孩再怎么也不会动手,跑到床头柜边把没喝完的水杯拿起来一股脑泼到地铺上,又不解气地用脚狠狠踩了几脚,瞪着周夏。 “我知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周雁安是□□犯的孩子,周静萂是立贞洁牌坊的婊唔——” 啪——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在小小的屋内响起,林佑诚不可置信地捂住麻木的半张脸,泪水快速在眼里弥漫开,他慢慢后退到屋外,看到门口被动静吓得菜都掉在地上的王红。 林木和周雁安顺路一起回来,提着的竹篮中躺着几个不知道从哪摘的菌子,视线齐刷刷看着捂着脸蛋林佑诚。 周雁安预感不妙,立马跑到房间门口,周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她努力抬起自己的手,用力握紧。 林佑诚嘶吼道:“你敢打我!” 23. chapter23 林佑诚大声嚎叫起来,朝林木跟王红告状:“她打我!爸你快把他们赶走啊!我的脸好痛,我耳朵也痛!” 他哭喊的声音没说动林木,倒把王红心疼的不行,她跑上前拉开林佑诚的手,白白胖胖的脸蛋上五个指头印清晰可见。 王红也哀嚎起来了,拍着大腿控诉家门不幸怎么招了个这样的媳妇进门。 周雁安握住周夏的肩膀,那种颤抖是由内而外产生的,他从没见过一向温和体贴的姐姐被气成这样,看到更加凌乱的床和被褥上的水渍,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周雁安低声安慰:“姐,你先别激动。” 动静把在卧室看电视的林飞军吸引出来了,他严肃地咳嗽几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佑诚又像爷爷哭诉了一遍,林木走过来拍拍周夏的肩,帮忙撑腰:“叔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果是佑诚先惹的你,我肯定狠狠教训他!” 周夏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场面话,林佑诚说得对,再不济他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一个外人呢? “没事......” 她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随后指着周雁安的床说:“这个....这件事......” 她没说林佑诚口中那些伤人的话,林木刚回来也没听到,只当周夏为了床的事情生气,了然点头,走上去捏着林佑诚的耳朵说了一顿,按着头向周夏道歉。 小崽子骨头硬,叫嚣着让他道歉他就离家出走,王红在外面当和事佬说的嘴皮冒火星,林飞军走近看了眼,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道歉。” 这句话是对着林佑诚说的,林佑诚愣了好久,在林飞军愈加威严的眼神下妥协了,边掉眼泪边不情愿地道歉,周夏不接受,握拳站在原地,周雁安劝道:“姐,身体为重,再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气着了。” 想起刚才的话周夏就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她努力站稳,跟林木说:“以后让小雁跟我住一个房间吧,跟有些人住我不放心。” “行啊。”林木理所当然地答应:“你不介意就好,那今天搬吧,佑诚年纪小很早就没了妈妈,性格脾气没人管教,你作为姐姐比他更懂事,能不能让着些?” 他询问的语气很温和,但话落在周夏耳朵里犹如火上浇油,她很想冷嘲热讽几句,可良好的教养让她说不出这种话。 “好,长姐如母,我以后肯定当个家长好好替他妈妈教育他!” “小夏.....” 林木真是两面为难。 林佑诚愤愤擦泪,指着周夏说:“你才不是我姐!你敢教训我我就打死你!” 王红忙把大孙子拉出去防止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周雁安听不得有人对周夏出言不逊,左右看了看,拿着林佑诚的杯子去去水龙头下接了满满一杯水,随后毫不留情地泼在他床上。 水杯容量很大,一杯泼下去他今天保证睡不成了,林佑诚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挥舞着双手发出尖锐叫声。 周静萂恰从外面回来,看到家里乱成这个样子,又看到眼眶通红的女儿,心瞬间提起来,不由分说指着林佑诚发难。 “我女儿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小兔崽子害得?!” 她说着就要抬手教训他,林佑诚挨了一巴掌还痛着呢,看到周静萂气势汹汹朝他冲过来,吓得躲在王红身后。 王红自知理亏,拦着周静萂求情。 “你都快进门了她也算你半个儿子啊!你打他有什么用?!别伤了和气!” 周静萂从始至终只认周夏一个女儿,谁欺负都不行,此时看王红这老人精底气不足的样子,说什么都要在林佑诚脸上多加一巴掌。 狭小的客厅鸡飞狗跳起来,站在旁边当透明人的男人们觉得心中疲惫,周夏听到外面无休止的争吵声,无奈出去制止:“妈,你们别吵了。” 她的声音像停止符号,周静萂不执着于打林佑诚了,转而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女儿,声音轻柔的完全不像上一秒狂躁的女人。 “夏夏,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妈肯定给你做主!” “没事。”周夏不想再重复加深家里的矛盾,忍着不适说:“妈,我让林叔叔给小雁换位置了,以后住我房间。” “你想怎样都可以宝贝。” 她紧紧抱着唯一的精神支柱,林木看战况终于好转,笑着跟周静萂说:“静萂,这件事确实是佑诚的问题,这样,我跟带你们去城里吃饭吧,朋友的婚席。” 林佑诚作为有错者自然是不会被带过去的,小车容量不够不说,人带多了有占便宜的嫌疑,林佑诚只能目睹林木带自己讨厌的人出去吃饭,而他无能为力。 王红在厨房准备中午饭,盛出来了后两个男人都不爱吃,林飞军去兄弟家蹭中饭去了,林佑诚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指着疙瘩汤抱怨:“谁家天天吃疙瘩汤?!难吃难吃!这是喂狗的吗?!我说过几遍了我不吃疙瘩汤不吃你怎么听不懂呢?!你听得懂人话吗?!” “那你不吃!” 王红叹息一声,想到上次周夏夸了她做的疙瘩汤后她也连着做了好几天,顿顿疙瘩汤那女孩也不嫌烦,每次都吃一大碗,以前条件不好,是她一碗一碗疙瘩汤卖出来的土房子,现在这种东西却没人吃了,王红替自己盛了一碗,没挑孙子的刺。 白花花的疙瘩汤里飘着几跟绿色青菜,王红配着凉菜没多久就吃了小半。 林佑诚看奶奶没有为自己做饭的迹象,再次重申:“我!不吃!疙瘩汤!!!” 王红说:“家里没菜了,我晚上搭你姨奶奶的车去菜市场买菜,你中午就吃点疙瘩汤将就一下。” “将就?!凭什么爸就能带那三个外人去吃饭?一个婊子一个贱货!还有一是婊子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 他拿起盛满疙瘩汤的碗重重摔在地上,汤汁疙瘩块和碎瓷片四溅开来,王红心里一惊,站起身质问:“我从来没跟你说这些话,你听谁说的?!” 林佑诚反应过来说错话了,立马捂嘴摇头:“没人!没人告诉我!” “哎哟!你这个——”王红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指着林佑诚说:“你把这话都跟谁说了?告诉你新妈没?” 林佑诚害怕地摇头。 “谁,谁都没告诉!” 周夏这次出去到半夜林木才驱车回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点缀着 几颗并不明亮的星星,随处可见的雪反射出的微光照亮前方的道路,今天下午飘了一点小雨,从乡里通往镇上只有一条路,走的人多了,马路上的雪融化不见,只剩堆积在道路两侧一些难以融化的冰坨。 周夏跟周雁安坐在后座,累了一天周夏什么风景都不想看,把头靠在车窗上休息。 马路并不平坦,路上遗留了不少从沙土路带来的小石头,每逢颠簸周夏的额头就会撞一下,她捂着发痛的地方,换了个不好受的姿势。 周雁安靠她近了些,偏头说:“要不靠在我肩上?” 周夏困得手指头都不想动,棉靴内里全打湿了,无形的湿气全方位笼罩着她,脚冻得没知觉,整个人也湿黏黏的不舒服。 偏偏车里放着声音很大的抒情歌曲,周夏忍着不适努力把眼皮挣开,有气无力地问:“你不累吗?” 她靠的很近,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周雁安看到姐姐近在咫尺的脸,脑子告诉自己要挪开视线,眼睛却像黏在周夏脸上了,他能清晰看到她失神的瞳孔、纤长的睫毛、比平常稍微白点的嘴唇。 周雁安意识到他在趁着周夏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看她,咽了下口水,生硬回答:“还好。” “好吧,那我靠一会儿。”周夏低头轻轻把脸靠在他肩膀靠下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还没说完的话,哼唧道:“你觉得不舒服记得把我叫醒。” “嗯。” 少女轻的跟羽毛似的,周雁安几乎感受不到肩膀上的重量,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让周夏睡的舒服一点。 男生火气大,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周夏双手乖巧地放在身前,睡得沉了似乎感受到弟弟身上传递的热气,疲惫的细眉舒展开来。 车一路驶到家门口,林木鸣笛两声,见窗户内没有半点光亮,拿钥匙下车开门。 周夏睡眠浅,被笛声吵醒后从周雁安肩上缓缓起来,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住在别人家的事情,撑着身体往挡风窗外看了好久。 “姐,我们到家了。” 周雁安伸出发麻的手在周夏眼前挥了挥,周夏堪堪回神,闭着眼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亮她下半张脸,比瓷娃娃还要脆弱。 “小雁。” 她突然吐露心声:“我不想在这里。” 那些糟心的事情、恶毒的恨不得要将人撕碎的话语,周夏不喜欢。 周雁安也是,他握住周夏冰凉的手把温度传递给她,建议道:“要不我们回去?” “回去好吗?”周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家吧小雁,我明天跟林叔叔说一声让他送你回去,都怪我让你一直在这里受欺负。” 周雁安说:“是我自己要来的啊,为什么总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姐,你永远都不会有错。” 他的一切都是周夏赋予的,周雁安想:如果姐姐有天想让她去死的话,那肯定是他罪有应得。 周夏当然不会那样做,她下车前戳了戳周雁安的额头说他想法极端,哪有人永远不会有错的,周雁安才不管,始终把周夏的话当圣旨信奉。 24. chapter24 客厅空荡荡的没人,周静萂烧完水让周夏先洗澡,她看出周夏很累,怜爱地抱着她。 “洗完澡就不累了,洗完澡去睡觉。” 周夏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精神恢复了大半,周雁安抱着被絮被子在周夏房间铺床,周夏打开窗户把小衣服装进绿色桶里,连带着睡衣一起提进浴室。 浴室墙上的窗户正对一座长满灌木的小土堆,周夏打开窗户看了看,又在四周都检查一番,确定安全后才开始脱衣服,这是周静萂从小教她养成的习惯,只要不在家,周夏洗澡前都会例行检查。 挂在墙上的镜子没有任何装饰,像从废料里裁剪下来的边角料,用胶水黏着的缝隙被水垢染成浅黄色。 周夏穿着背心,蹲下身将手放进木桶里测量温度,模糊的白气幽幽飘出来,随着她搅动的动作上升越来越快。 有点烫,周夏把换下来的内衣内裤放在桶里,扎高头发,干净的镜面中倒映出少女清瘦的身体。 白色背心包裹不是十分丰盈的胸部,往下露出来的半截腰肢纤细没有一点赘肉,皮肤白皙,双腿匀称修长,光是看着就足以赏心悦目。 周夏把睡衣挂好,水恰好凉的差不多了,脱衣服前周夏看了眼镜子,想到周雁安说她太瘦的话。 其实还好,她低头捏出肚子上的软肉,又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小小欣赏了几秒。 黑发扎成丸子头避免打湿,相比于披发这个造型清爽多了,周夏头型脸型是一顶一的好,小小的脸大大的五官,散落在后颈的碎发被水汽粘成一缕缕黏在皮肤上。 客厅空无一人,天暗下来,空气中沉闷的味道压的人不舒服,这个点大家都睡了,周夏洗了澡清醒了许多,打开门,周雁安正坐在铺好的床上塞枕头套。 枕头的体量比入口大许多,周雁安塞进去后发现厚的地方厚薄的地方薄,不得已拿出来重放。 他做事从来不像现在毛手毛脚,周夏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接过弟弟手里的枕头套:“我帮你弄吧,你先去洗澡。” 周夏手巧,三两下就套好了,周雁安收拾了换洗衣物,在门边踌躇了一会儿,没出去。 “姐。” 周雁安返回来,莫名其妙叫了声姐就没了后续,周夏正专心听着呢,手在柔软的枕头上拍打两下,问:“怎么了?水我帮你烧着了,你现在不想洗可以晚点去。” 她在小事上永远细致入微,周雁安坐在她对面问:“今天上午林佑诚是不是欺负你了?” “啊?” 度过了漫长又平静的一下午,周夏没想到弟弟会秋后算账。 她这会儿对于林佑诚的怒意没那么强烈了,但提及自己不喜欢的人,语气中的嫌隙却藏不住:“他没教养,我教训一下他而已。” 周雁安做弟弟做了十几年,周夏别说打他,捏他耳朵的时间都少之又少,他生怕姐姐受了什么委屈,严肃询问:“姐,要不要我再弄他一下?” “我打了他一巴掌应该够让他长教训了。” 但凡有一点自尊心和羞耻心的人都受不了巴掌落在脸上,周夏还反思过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太过分,可想到林佑诚说出的话,周夏又收回了这种想法。 比起这个,他倒觉得弟弟最近脾气格外暴躁,在学校打吴胜学,来林叔叔家第一天又把二叔打了,实在不成体统。 大冬天的,哪来那么大火气。 周夏盯着他说:“小雁,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或者是青春期还没结束? 周雁安不懂怎么扯上自己了,他摊手说:“我很好啊,没有不舒服也没有生病。” “那你要管管自己的脾气了。”周夏意有所指:“明明小时候还很乖的。” “我现在不乖吗?” “不乖,你打人。” 周雁安想到之前没控制住动手的几次,这仅仅是在周夏面前展现出来的。 周夏升高一时他正初二,初中小学离得近也不担心有升学率一说,周雁安走几步就能碰见之前欺负自己的人,他们结识了高年级的社会大哥组成小团体,看谁不爽就整谁,之前顾虑着周夏的好人缘不敢欺负他,但自从姐姐升学后,那些恶意就明显了很多。 周雁安之前打人是反击,周夏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他,现在动手理由越来越离谱,周夏怕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劝道:“小雁,你尽量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吧,打人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没听电视说打输住院打赢坐牢吗,不能意气用事了。” 周雁安挨了一顿批,闷闷不乐地靠周夏近了些。 示弱这招对周夏没用,关系到弟弟的前途,周夏必须得冷下心肠。 “听到没有?!” “哦。” 周雁安不乐意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小雁!” 周夏声音重了些,漂亮的眼睛澄澈的像一汪能把人看透的湖水。 周雁安跟她对视了两秒,没忍住先挪开视线,周夏穿着保暖睡衣,毛茸茸的布料下露出并拢在一起的脚,脚背皮肤雪白,看不到皮肉下交错的青色血管。 周雁安说:“姐,你怎么不穿双袜子?” “别转移话题,你跟我保证。” 小心思被看穿,周雁安闷闷不乐地直面她的问题。 “保证什么?” 周夏说:“保证不乱动手打人!” “我没有乱动手,姐。”周雁安辩解道:“你不觉得我打的都是该打的人吗?他们说话我听着不舒服。” 说的大多是对周夏不好的,他一听就心里冒火,心里冒火理智就会直线归零。 就算野兽还知道控制呢,周夏说:“一但动手不好收场,你看形势不对就把人家说的话当耳旁风就行了,难不成狗咬了你你还要咬回去吗?” 周夏小时候也听过关于自己一些流言,大多嘲笑她是个没爹的孩子,说说笑笑又不会少块肉,她年少不懂事的时候还做过拿第一名的成绩单拍在对方桌上炫耀的事,当时觉得挺解气,现在回想起来又莫名尴尬。 周言安哼了声,小声说:“我看狗咬的未必有我狠。” 周夏:“......” 习惯好改思维难变,周夏深感对弟弟的素质道德教育之路前途漫长,小小叹了口气,催促道:“你快去洗澡吧,再不去水都要凉了。” “那我 洗冷水澡。” “不可以,对身体不好。” 周雁安起身前又看了眼姐姐雪白的脚踝,突然做出一个毫无预料的动作——他握住了周夏的脚。 不仅是周夏,连周雁安都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慌忙收回手掌,像雪一样冰冷的温度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周雁安把手背在身后,磕磕绊绊道:“姐,记得穿,穿袜子。” 周夏每逢冬天如果没有物理加持总会手脚发冷,小时候不知道多少次因为这个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周静萂带她又是针灸又是喝中药,奈何身体始终调理不好,周夏自己都习惯了,用手捂住自己的脚。 “我知道了,你下次别这样......” 周夏作为心理上的成年人,一直没把周雁安当异性来看,但性别变不了,突然越过界限的动作不至于让她害怕,周夏只当弟弟关心他,就是关心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周雁安虚握着手,光顾着跑出去连睡衣都没拿,还丢脸地在门上撞了下,周夏无言以对,她猜不透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但看到此时他失序的反应,心里微小的芥蒂消失不见。 她把椅子上叠好的睡衣递过去,说:“小心点。” 门外传来周雁慌乱的声音。 “知道了。”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周夏没放在心上,把半开的窗户关上,拉紧窗帘,皎洁的月光挡在纺纱布料外面。 有点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格外累的原因,周夏觉得被子比平常更加舒适暖和,她用手捂着冷冰冰的脚,等莹润的脚趾有知觉了,拿出冬天的毛袜穿在脚上静静睡过去。 另一边,浴室里的周雁安却不好过,他总觉得身上莫名其妙的热,是那种用冷水都消解不了的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热意,他不断调整水温,越来越冷越来越凉可还不满足。 火气不降反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见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周雁安干脆把桶里的热水全倒出去,重新在水龙头底下接满冰水泼在身上,刺骨的冷像细小的针扎透皮肤,感受到疼痛,那股由内而外的发出的热才得以遏制。 火浇灭了,冷意逐渐显现,周雁安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他迅速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周夏已经睡熟了,被子下隆起小小的弧度,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才能听到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周雁安脚步放轻躺在床上,累了一天,困意到晚上却不来光顾。 起码睡眠环境比之前好了,周雁安睁着两只眼睛看天花板,房间布局简陋东西也不多,天花板上挂着个白色吊灯,怎么看也看不出个花来,他脑子放空,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平躺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周雁安听到放在桌上的青蛙闹钟发出“咔嚓”的声音,意味着时间又来到新的整点。 三点了。 拉开纱帘,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大片的农田建筑,枯死的树孤零零站立在马路边,路上的雪化了一层又铺上新的一层,这里没有路灯、没有半夜还在捡垃圾的老头,放眼望去一点光亮都没有。 周雁安觉得没趣,他闲着也是闲着,余光看到周夏放在胶桶里的换洗衣服,十分热心地提到浴室洗了。 25. chapter25 第二天一大早,堂屋照例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周夏睡得早加上睡眠浅,起来前看了眼闹钟,六点半。 冬天昼短夜长,窗外的光泛着雾蒙蒙的亮,王红每天都起得很早,最近快过年了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耳朵不好使,总要发出大声的动静让自己听见。 此举让家里几个男人十分不适,周夏倒没被打扰,她觉得这个年纪的老人能保持不错的活力是种好事。 周夏要穿的衣服会在前一天晚上整齐地放在脚边,房间里多了周雁安,她不好像平常那样起来后毫无顾虑地脱衣服,看了眼睡熟的弟弟,周夏把衣服整理好放在胳膊下,开门时又想到什么,转头去拿放在角落的脏衣服。 周雁安正好挡在中间,周夏过去时看到他后颈空着的被子,蹲下来替他掖了掖。 刚刚还睡的正熟的人顺溜地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在周夏还没收回的手背趁其不备偷摸蹭了两下。 “姐。” 刚睡醒,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周夏看他没怎么睡好,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唔....没有,外面动静响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 周夏头发黑而长,柔软的发尾像刷子的软毛一下下从他脸上扫过,她似乎格外钟爱长发,老一辈都说头发长见识短,刚来没几天林飞军还隐晦提过这点,怕周夏因为头发长影响高考成绩,听得周雁安还以为回到了哪个封建朝代,止不住皱眉。 虽然当时怼了回去,但周雁安越想越不痛快,手掌托着周夏的发尾回答:“不记得了,大概三点吧。” 回来时就十二点多了,他还是最后一个洗澡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那么久,周雁安保守估计的三点,实际大概有四点了。 “这么晚?” 周夏眼里满是担心,“今天没什么事你多睡会儿,只睡三个小时怎么行?” “都习惯了。”周雁安不自觉玩弄指尖的头发,说:“这是我来这之后睡过的唯一一次好觉。” “以后可以睡早点了,小雁,你吃不吃早饭?” 王红大概七点会做好早餐,不出意外是疙瘩汤,不知道是不是情怀原因她格外喜欢做这个,先前王红还会因为家人嫌弃而多做点别的早餐,自从发现周夏欣赏疙瘩汤后,这位年过六十的老人就坚决不做别的早餐,只做两人份的疙瘩汤。 至于其他人,想吃什么自己做。 说实话偶尔吃还好,连着吃上十几天就算山珍海味也有腻的时候,周夏心里不愿意又不想拂了老人家一片心意,于是带着点小心思让周雁安替她分担一点。 周雁安脑子不太清醒,没听出周夏言语中隐晦的求助信息,摇摇头:“不吃。” “一直不吃早餐不太好。”周夏说完顿了顿,改口:“不过睡眠更重要,等你睡好了我们再说这件事。” 她站起来去拿角落的胶桶,周雁安意识到她要洗衣服,被子下的身体僵了一瞬。 “唉,我衣服呢?” 周雁安不出意外听到了周夏的疑惑,想到昨天一时冲动的举动,他选择躺在床上装死。 周夏在衣柜里找了一番,转头问周雁安:“小雁你看见我衣服没?” 桶里还有两件内衣她没来得及洗,昨天太晚了也太累了。 周雁安躺尸了一会儿,找到个理由:“可能被王红拿走洗了吧。” “不应该呀,有人进来我应该会醒的。” “可能是你睡熟了没听到。” 房门没有锁,周夏为了让周雁安进出方便没有用椅子抵住门,王红无论干什么动静都很大,周夏不相信自己睡那么沉。 她把胶桶翻来覆去都看了一遍,甚至伸手触摸桶底有没有什么通往另外空间的通道,直到看见挂在窗户上的小衣服才接受这个事实。 周雁安心虚地把脸埋在被子里,闭上眼就能想到姐姐柔软又小小的衣服,手感很好,他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作为弟弟给姐姐洗个衣服怎么了?他手劲大能洗的干净。 但女孩子脸皮薄,说出来周夏肯定又得揪耳朵教育他,周雁安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正好滚在经过的周夏腿边。 周夏低头看到把自己裹的跟虾条似的弟弟,问:“睡不着吗?” “有点。” 高中作息太苛刻了,周雁安醒了得过段时间才睡着,周夏抱着衣服出去,喃喃:“得快点。” 周雁安问:“快点干嘛?” 周夏说:“奶奶给我洗了衣服,我总得下去感谢一下。” “唔。” 感谢的话岂不是穿帮了?周雁安仅剩的一点睡意也没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姐,我跟你一起下去,我睡不着了。” 他随手捡了椅子上几件衣服去浴室换洗,走时顺便带上了门,周夏看着怀里抱着的衣服,把打开的窗帘拉紧。 疙瘩汤很快就好,王红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已经在堂屋的姐弟俩,欣慰道:“你们俩倒起得早,疙瘩汤吃不吃?” 周夏把洗脸毛巾晾晒在外面,说:“奶奶,今天小雁也吃早餐,会不会不太够?” 难得有人要吃疙瘩汤,王红眼尾的皱纹眯成一条缝,说:“不够我再下一锅,或者我少吃点。” “我跟小雁少吃点就行,正好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别麻烦您再做了,今天还要谢谢您呢。” “谢什么?” 王红在家做了十几年饭,之前两个儿子老婆还在时她做得少点,做苦活累活从来没有被感恩的一天,头一次有人心疼她,王红心里酸涩,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苦楚。 她略带羡慕说:“还是养女儿好,静萂有福气啊。” 周夏想去厨房盛饭,被周雁安抢先了,看王红一个人用抹布擦桌子,周夏赶紧上去帮忙打扫,陪着说话。 “儿子女儿都一样,只要听话孝顺都是好孩子。” 王红是老一辈出来的,自己经受过重男轻女的不良风气,但面对媳妇她还是下死命令要生儿子,现在生出来几个都跟自己不亲,隔辈亲的林佑诚看来也被惯坏了,王红知道自己不被儿孙待见,秋风扫落叶的凄 凉感油然而生。 周雁安盛饭出来,看了眼时间正好七点十分,从早上汇集不散的浓雾渐渐消失,能看清不远处挨在一起的枯树枝。 “姐。” 周雁安看到了什么,咀嚼着面疙瘩,口齿不清说:“我等会给你摘拐枣去吧。” “拐枣?”周夏问:“这里有拐枣树吗?” “有。”王红说:“是隔壁肖婶子家的拐枣树,他们家有人,你要吃等会儿我上门说一声,人家大方,你们摘一篮子都行。” 周夏从前不知道拐枣能吃,有次深秋周雁安捧着一堆洗好的枯树枝给她,周夏才知道世界上有种能吃的“树”,拐枣味道甜滋滋的,有的树枝长老了,吃在嘴里不止是舌头,连嘴皮都发麻。 早年周静萂在超市上班,工资不够三个人生活,如此拮据的情况下周夏的生活费半点没有克扣,她把钱分给弟弟一半,两人的生活费一起变得紧巴巴。 零食买不起,免费的拐枣总吃得起,可惜拐枣树少见,周夏毕业后小学进行翻新,巷子里隐藏很深的拐枣树也被挖了,她很久很久没吃过拐枣了,陡然被提起还有点想念甜甜麻麻的味道。 吃完饭,其他房间几个人还没醒,王红叹息一声,走进厨房,平日里要洗的锅碗被两个孩子洗刷干净,人老了就怕死家里没人处理后事,邻居间时常得串门问候几声,王红看他们收拾清楚了,说:“我带你们去摘拐枣。” 周夏在家都要发霉了,有能出去玩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走之前周夏去房间找了三条围巾,一条围在自己脖子上,另外两条递给王红和周雁安。 “外面那么冷,出门要注意保暖。” 周雁安身上火气旺盛,觉得戴不戴都好,他看姐姐脖子上戴着的围巾整齐服帖,动起了小心思,把像蟒蛇一样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撒娇道:“姐你帮我戴,我戴着喘不过气来。” “好啊,我教你怎么带。” 她把围巾对折成两半绕过他的脖子,打了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结,这是周夏之前在杂志上学的,电视上爱情片的女主都这么系围巾,显得很有氛围感。 完成后,周夏满意地在围巾上拍了拍,转头见王红把围巾夹在胳膊中间,她问:“奶奶,您怎么不戴?” 都是小姑娘戴的东西,王红说:“我老了,戴不得这么花的东西,出去别人笑话我。”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身体是自己的又不是别人的。” 周夏严肃地解释,又按照刚才的方法帮她系上,“人家笑话也只会笑话您年轻态呢。” 人老了皮肤对温度的感知没年轻人敏感,个子也越长越矮,王红看着周夏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霎时觉得家里有个贴心的女孩子确实是个好事。 她问:“你们是不是住到开学走?节假日放假还来这不?” 频道转换的太快周夏还没反应过来,太过肯定地做出承诺不太好,周夏说:“看情况吧,我和小雁都是跟妈妈走的。” 王红应了声,心里琢磨着什么,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串门。 26. chapter26 拐枣树长得很高,远远能看见光秃秃的枝干,院子的铁门上了锁,王红敲了几下门,里面立马传来招呼声。 “来啦来啦!” 肖婶子跟王红年龄相仿,王红就让周夏他们叫肖奶奶。 家里正愁人少不热闹,王红一下带了两个水灵灵的孩子过来,肖婶子满脸欢喜,周夏礼貌地叫人,说明来意后,女人大手一挥,别说什么拐枣,就是红枣白枣上天摘的枣都行。 拐枣树年龄大,上面光秃秃的,好在下游的枝干很茂盛,周夏捡了些地上被鸟啄断的拐枣放在手里,周雁安跳起来去摘枝头刚冒出来的新枝芽。 “姐,地上的都老了,我们摘树上的。” 周夏扔掉几根品相不太好的拐枣,说:“我选了几根灰绿色的,应该还新鲜。” 干枯的枝干上零零散散累积着一层没化的雪,随着周雁安抓取的动作大幅摇晃起来,蓬松软绵的雪簌簌落下,飘在皮肤上有点凉。 周夏看弟弟随手就能抓住许多拐枣,有些跃跃欲试,她没有周雁安身量高,仰头,落下来的树枝最近也在她头上一米多的距离。 俗话说上帝给你开了无数道门就一定会为你关上一扇窗,周夏被关上了名为体育的窗户,体力活动弱的吓人,跳高跳远更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运动会被拉去充数时第一轮淘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很不想回想自己跳高的黑历史,但周夏还是想试一下看能不能勾到树枝,她蓄力跳起来,指尖绷直都没够到一半的高度,于是寒心地接受了自己体育依旧差劲的事实,不再尝试。 周雁安在旁边看完全程,眼神飘向一边,嘴抿成一条缝隙,周夏察觉到他在偷笑,无奈地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周雁安连忙安慰:“姐,人无完人,要学会接受自己的缺点。” 又不是什么大事,周夏不至于到伤心的份上,周雁安又抓了一把在手里,看到周夏低头数掌心的拐枣,建议道:“姐,要不我抱你上去摘?” “不用。” 周夏摇摇头,冬天厚重的衣服穿在身上太沉了,抱不动是一回事,脚下湿润的泥土滑腻腻的,弄不好两人都会摔一跤。 周雁安脑子装不下那么多顾虑,他只想抱一下周夏而已,看姐姐犹豫的神色,周雁安意识到有戏,他循循诱惑道:“姐,你知道树上的拐枣和树下的拐枣有什么区别吗?” 周夏不知道,水盈盈的眼睛望向他。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拐枣吗?” “有很大的区别啊!”周雁安语气夸张:“地下全是硬邦邦的死木棍,但是树上的手感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你没骗我?” 不是每个人都能精准识别出对方说出的是不是玩笑话,周夏怕会伤到对方,每次开玩笑的程度都很小,也分不清别人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骗她的,周雁安的话唬的她晕头转向,好奇心也被勾起来。 “那你背我上去摘吧,我想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周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把手里的拐枣整齐放好,伸手让周雁安背她,周雁安想抱抱愿望没达成,但好歹跟姐姐亲密接触了,他蹲下来背着周夏,接着稳稳把她托起来。 周夏对自己的体重没有清晰认知,手撑在弟弟肩上,叮嘱:“你注意点脚下,别摔着。” “摔着我也不能摔着你啊。”周雁安把她往上提了提,他看不到距离,大声问:“姐,你够得到吗?” 周夏手指尖都绷直了,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她不敢让周雁安跳起来,微微调整位置尝试几次,还没碰到,不由得丧气地下来。 “我不摸了。” 周雁安帮她整理了皱巴巴的衣摆,问:“怎么了,够不到吗?” 周夏点头,又嗔怪地看了周雁安一眼。 “你下次不要跟我说这些了,老吊我胃口。” 她好奇又失落,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头上碧绿的树枝。 其实没什么不同,周雁安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谎话让姐姐那么伤心,二话不说圈着周夏的腿把她抱起来。 周夏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环住周雁安的脖子,视线比平常高出太多,周夏不敢动也不敢做出太亲密的动作,她慢慢地撑着周雁安起来,两手紧握他的衣服。 “姐。”周雁安这次能仰头了,他给周夏挑了个合适的摘拐枣的位置:“这里这里!” 周夏能碰到,她尝试将一只手松开,瞬间感到头晕眼花,这个姿势让她没有安全感。 “小雁,我有点怕。” 她看着地面,没感觉错的话她是坐在他手臂上了,周夏樱粉色的唇咬的发白,颤颤拒绝:“我不好奇了,我想下来。” 周雁安换了个姿势,把周夏托地更稳了些,他的脸正好捂在周夏细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问:“姐,现在好了吗?” “好了。” 周夏伸手摘下几根拐枣,又去摘附近树枝上青色部分的拐枣,期间没摸出什么不同,眼见要拿不下了,她拍拍周雁安的肩示意他把她放下来。 “怎么样?”周雁安问。 “没什么不同。” 周夏再怎么迟钝都反应过来周雁安在骗她了,生长在枝干上新鲜的拐枣比地上的清脆许多,周夏也不嫌弃,擦掉外皮上的水渍,撇了一小段放进嘴里,沉默着。 从刚刚下来开始她就说了一句话,周雁安看着姐姐低垂的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也是,她本来就不喜欢谎言。 正琢磨着道歉时,周夏把尾端的青色拐枣撇断喂给他,她不生他的气,周雁安欣喜之外又感叹姐姐性格太好,他把拐枣叼进嘴里,说:“姐,我们等会儿摘了拐枣回去榨汁吧。” 周夏用无辜的眼神看他,周雁安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嚼了嚼嘴里的拐枣,甜味过后的立马浮现麻嘴的味道。 他嚼了会儿,面色如常:“挺好吃啊,姐你真有眼光。” 周夏有点疑惑,她自己吃着觉得又苦又涩,细白的指尖捏着看上去还没成熟的拐枣,本来想诓骗弟弟尝一下,看他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的样子,周夏在给周雁安吃的那端撇了一段吃下去。 更苦更涩。 周夏苦着脸把咬开的拐枣吐在手心,周雁安打趣道:“哈哈,姐!你平时的聪明呢?” 意识到自己被反戏耍了,周夏气恼地在周雁安肩上又打了一拳,力气比刚才要大点,隔着厚厚的棉衣半点都不疼,周雁安抓着周夏的手又想笑又得忍着,好看的俊脸差点扭曲。 周夏把垃圾和拐枣放在一边,蹲下来用墙角还没化的毛毛雪做了个小雪球砸在周雁安身上。 “哎呀!姐你欺负我!” 充满笑意的控诉并不能让周夏停手,脆弱的雪球砸在衣服上瞬间四分五裂,周雁安高举双手投降。 “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的!” “你也知道,罚你吃完一整根拐枣!” 周夏生气和不生气的语气周雁安能分辨出来,如果不是涉及原则问题她很少发火,更何况面对的是家人,周雁安知道她是说着解气而已,毫不犹豫地拿着剩下半截拐枣扔进嘴里。 周夏“唉”了声,没来得及阻止。 “你快吐出来,你明明知道我跟你开玩笑的!” 周夏反思是不是自己语气太不好了惹得周雁安当真,漂亮的眉眼多了些许愧疚,周雁安嘴麻的没知觉了,傻笑着说:“真挺好吃的,我就喜欢涩口的拐枣。” “涩口的哪里好吃,强扭的瓜还不甜呢。”周夏说:“以后不准吃没熟的东西,不好吃不说,万一有毒怎么办。” “水果哪里有毒?再说强扭的瓜还解渴呢。” 周雁安无心之言,说出口后心里却漏了一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喜欢自己说的话,嘴快反悔:“不吃就不吃。” 吊儿郎当的,周夏认真问:“你听进去没有,小雁!” “别总把我当小孩啊姐,这些基础常识我八岁就知道了。” “你这个性格,嘴上是一回事行动 上又是一回事。” 周雁安伸出四根指头对天发假誓:“我肯定改!” 周夏瞪了他一眼。 “真拿你没办法。” 周夏不想管他,数着拐枣进屋,洁白的雪上多出两排大小不一的脚印,过了一会儿,雪又开始下了。 在别人家坐了快两个小时,日上三竿,王红觉着家里几个人醒的差不多了,她还留了几件衣服没洗,腌的菜也得换水,早上家里没人气她不爱干这些,趁着日头好点,王红告别肖婶子带两个孙子离开。 到门口时肖婶子嘴里念叨着舍不得,周夏乖巧地道谢,又把几根看上去成熟点的拐枣递给她。 “这些是我和小雁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很新鲜,您尝尝。” 王红也被分了几根,上了年纪的人咬不动硬物,正在肖婶子犹豫时,王红出声替她答应下来。 “你真是.....俩孩子的一片好意!” 肖婶子笑容满面收下,连连点头:“比不上你有福气啊,家里添了人丁,是喜事啊!” 王红瘪嘴:“结婚又要出一笔钱呢.....” 想到身后还有孩子在,王红识趣地把后面的话收起来,她看不惯周静萂进门后一家之主的作风,不过对周夏她是喜欢的,只是没到爱屋及乌的地步。 “我知道,你们平时多来看看,这两孩子长得都俏我看着喜欢。” 她说着拉住王红让她等一下,快步走到屋内拿了三个红包出来放到王红手心。 “我给两个孩子的压岁钱,佑诚那里你帮我给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佑诚那孩子我喊他他都不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 推脱了几下,王红把红包递给周夏让她做选择,周夏脑袋都快晃成拨浪鼓了,“不用不用,我们吃了您的拐枣还麻烦您了.....” “人多热闹,几根拐枣而已,长在树上也没人吃,喂鸟了多浪费。” 王红站在旁边看着,有人送钱她心里更希望周夏收下,看她真不想要,在旁边帮衬道:“周夏啊,肖奶奶给你你就拿着吧,以后常来看看。” “对对对,听你们奶奶的。” 她拿着红包刚要放进周夏手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双大手恬不知耻地把所有钱拿过去,王红在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性格,刚想开骂,看到林襄流氓地痞的脸,话到嘴边变成干巴巴的“襄儿”。 林襄没理他,大拇指沾了点口水开始数钱,肖婶子脸色不太好看,她一向都看不上林家这个无赖的。 “就三百块啊,还不够吃两天饭呢。”他点了根烟,嘴上看不上这点小钱,手倒塞的挺快,面对周夏和周雁安,他扬了扬下巴:“压岁钱不都要孝敬长辈吗?我拿走了。” 周夏没怎么接触社会,做暑假工时遇到的基本是温柔和善的姐姐阿姨,像林襄这样不要脸的见得少,不用想都知道他拿到钱后肯定会出去些不三不四的场所鬼混,还不如把钱撕了。 还没等周夏说话,王红叫嚷道:“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家不回就算了电话也不打一个,快过年了知不知道?!” “知道啊。”林襄疑惑:“你还在乎我的死活呢?你看家里有我房间吗?!林木从修房子开始就没想给老子修啊!他对得起我吗?!这些天没我在你们过得挺潇洒挺自在啊!我告诉你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房,瞪眼道:“我今年过年我就他妈在家过!我看林木那畜生看到我吃不吃的下饭?!” “襄儿!” 他握着钱走了,周夏似乎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家庭关系,疑惑地跟周雁安对视上。 王红表情尴尬,带着两个孙子匆匆回家,林襄到家的比他们早,周夏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掀桌子的声音。 林木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林襄看他这副模样痛快了,从橱柜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喝起来。 “我今年要住家里,你给我腾个房间出来。” 27. chapter27 家里房间都是安排好的,修房子时林襄在外面有家,林木多余修了一间当杂物间,后来不知道林襄在外面玩了什么,钱没了不说房子也没了,往年他着家只坐一会儿就走,待不了很长时间,今年突然来这么反常的一出,林木最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冷声赶他走:“这里没你住的地方,你不是在外面有家吗,快过年了也没见你落屋。” “怎么?”林襄看着他,恶狠狠威胁:“我在家里就不是人啊?林木你想清楚再决定让不让我住在家里,我告诉你我不好过是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周夏总觉得林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没让他们知道的,林襄有鱼死网破的打算,林木没法,让他委屈一下去林佑诚卧室打地铺。 这才刚一个人睡了一天房间里又要塞人,尽管是自己二叔,林佑诚还是大声嚷嚷着不要,把林襄老脸都气绿了。 “这样。”林木说:“你不行让佑诚打地铺。” 这下轮到林佑诚人傻了,冬天地上那么冷,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打地铺睡呢? “我不要我不要!” 他尖叫着跑到王红身边,家务事一向交给林木管的,王红难以决定,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转了转,林襄挠了挠耳朵,指着林佑诚说:“我一个人睡他房间,谁的孩子谁养。” 快过年了,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难免成为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别说兄弟反目离家出走的大戏,林木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同意他搬进来,冷声警告让他老实点。 话落到林襄耳朵里像耳旁风,当天下午,林襄就把外地来的几个狐朋狗友叫来家里,光明正大占用客厅的位置打牌,王红端着腌菜坛子路过都要退避三分。 周夏在厨房切白萝卜和小黄瓜为王红腌菜做准备,冬天的白萝卜清甜脆嫩,里面的水凝固成冰碴,周夏先切的黄瓜,等萝卜化冰了再切成均匀的圆饼饼。 周雁安把洗好的坛子倒扣在桌上,唇角碰到冰凉凉的东西。 周夏咬着切得厚厚的白萝卜饼,双瞳明亮。 “你尝尝,冻过的萝卜一点都不辣,可以当水果吃了。” 周雁安一口把萝卜片吃掉,属于蔬菜的清香汁液弥漫在口中,确实比秋天自然生长的萝卜好吃点。 “吃多了会不会不好?” 周夏摇头,转眼又给自己开小灶切了一大块,叼在嘴里摇头:“不知道啊,也没有吃很多啦。” 王红早些年当过红白喜事的厨子,腌菜也是一把好手,周夏最喜欢她腌的醋萝卜和酸黄瓜,光是配饭都能吃掉一大碗。 泡菜制作过程简单,周夏没这门手艺想偷学一下,把萝卜黄瓜切好分别装在不同的篮子里。 这些都要等王红调完配料回来后处理,周夏靠在桌边小口吃着切好的萝卜。 “别吃完了姐,我等会给你去地里摘一个大的你慢慢吃。” 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篮子,右下角的萝卜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再吃下去连泡菜的原料都没了,周夏被说的不好意思,停下手。 “大的吃不下。” 周雁安说:“我跟你对半分,半个能吃下吗?” “嗯嗯。” 两人在厨房聊了一会儿没见王红回来,反而是堂屋里的打牌声越来越大,周夏好奇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烟雾缭绕中恰好跟坐在下方的人对上视线。 “哟~” 男人放下烟,正好一局打完中场休息,他指着厨房方向笑容猥琐地问林襄:“你家里还有这种好货色呢?” 林襄往后看,厨房木门紧闭着,哪有什么。 “我看你老眼昏花了,趁早出去找婆娘去,看个老鼠都觉得是母的!” 听这话男人不乐意了:“我又没胡说,我亲眼看见的,你看你,玩了多少年的兄弟了还防着呢。” 他邪笑着站起来要打开厨房门证明他没有乱说,林襄想到了那个牙尖嘴利的侄女,没阻止,反正等会儿被咬一口的不是他。 木门打开,一阵刀光带着贴面而来的风扫过,没看到什么漂亮的少女,只看到厨房站着的一个似笑非笑的少年,右手拿着开刃的菜刀。 刚才的动作可没有开玩笑,感受浓重又真实的恶意,男人都快吓尿了,往后踉跄几下向林襄告状:“林襄!你家里都是什么人啊!拿菜刀砍人,这谁教出来的混账?!” 林襄刚输了钱没空管他,心情极为不好地从钱包里掏出老本,语气恶劣:“李赵旬你他妈的打不打,不打滚外面去。” “你这人没牌品啊。” 在场的都是差不多处境的人,林襄出口成脏李赵旬听得不痛快,不过念在这是别人家找不回场子,李赵旬揉揉鼻子,坐回椅子上自然而然说起别的话。 厨房门再度关上,周雁安把菜刀重重拍在桌上,不爽道:“真想把他舌头拔了!” 周夏从门后出来,对方说的话太轻浮确实让人恶心,她拍了拍弟弟手臂示意别乱说。 “要过年了别说不吉利的话。” “看着他就碍眼。”周雁安口无遮拦:“如果杀人不犯法就好了。” 周夏一直为他的性子苦恼,明明只缺席了一段时间他的教育,为什么从小就乖乖的孩子会变成这样? 她很认真说:“不能这么想,如果杀人不犯法世界上的人起码会少一半,而且整天都活在担惊受怕的状态下,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雁安不满地哼哼,余光看到姐姐担忧的脸色,解释:“我说着玩的,真杀人了我不是还要坐牢?那不就见不到你了。” “对啊。”周夏跟他分析利弊:“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得想想对方值不值得呀。” 她轻轻揉揉弟弟的头发,周雁安就被三言两语和顺毛的操作哄好了。 想着也是,他可是有人疼的,怎么能跟外面的贱命比? 正巧这时王红带着盛好的酱料来了,她手上拿了些东西,路过林襄时递给他一块,林襄打开看了眼,是用纸包着的不规则白色糖块。 李赵旬看着牌大吼一声站起来,快活道:“三家开我钱!林襄,你开我五百。” 王红惊了:“你们,你们打这么大的?!” 林襄把钱包里外翻了个遍,连铜板都没找到一个,不耐烦把方糖还给王红。 “不打大的怎么挣钱过年?!我不吃你快点走吧!” 他坚信是王红站在旁边把他财运吸走了,桌上迟迟没开下一把,李赵旬还在等他给钱呢。 “喂,林襄。”李赵旬眼睛尖,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钱包,问:“你上上把就没给钱,这把也不给,怎么想赖账啊?!” “老子哪次打牌赖过钱,欠条都给你打了!” 林襄每次都会没钱一段时间然后莫名其妙变有钱,欠的钱也有还,李赵旬心里骂他有赚钱的路子不分享给好兄弟,旁敲侧击打探了几句,没挖出有效信息。 于是各怀心思的三人洗好牌放在桌上,让林襄起牌。 王红还在旁边看,林襄脱口而出的数字把她吓到了,照这么打下去别说存款,他们家的房子也得没,王红想过个好年,苦口婆心劝说道:“襄啊 ,你别打这么大的,输钱多啊!” “我怎么会输?!我凭什么会输?”林襄拍桌而起:“不就是因为你这老婆子站在旁边把霉运带来了才输了吗,赶紧滚一边去别来打扰我行不?!” 王红被他恐怖的语气吓退几步,躲在厨房的周夏听不下去了,好歹是一家人,他怎么能对自己长辈发那么大的脾气?! 正想出去,周雁安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低声说:“姐,你还让我冷静,你想想你现在出去万一动起手来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周夏闷闷不乐:“我不要好处。” “姐。”周雁安提醒道:“你跟我,跟妈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林襄再怎么都不会跟王红动手,可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假侄女就说不准了,他脾气暴躁,周雁安真怕周夏吃什么苦头。 “唉。” 他说得对,周夏反思后自觉冲动了,可她就是看不了年迈的老人落难受欺负的样子,等王红失魂落魄进厨房后走过去轻声安慰着,希望能让她心里好受点。 林佑诚去被林木带去别人家玩了,周劲萂在准备结婚的材料,两人打算跟城市里的新人结婚一样选三金五金,然后找个技术好点的摄影师拍结婚照片,最近忙的不可开交,林飞军躺在床上看全家唯一的电视,到饭点等着人给他送饭上去。 王红全心全意为这个家付出,到头来最伤心的时候陪在身边的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王红想到之前自己卑鄙的想法,哭着抹眼泪,拉住周夏和周雁安的手把薄荷糖分给他们。 工序复杂的老式薄荷糖镇上几乎没有卖的了,相比于透明塑料袋包装的薄荷方糖,这种掰着吃的糖块味道更浓郁香甜。 周夏隔着纸巾把糖块一分为二,大的那块喂给王红,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味蕾逐渐退化,重口的东西才能尝出来是什么滋味。 清爽的甜味覆盖舌头,周夏转头拿了几张纸温柔地替她擦眼泪。 “别难过奶奶,家里不是还有林叔叔撑着吗,再不行还有我跟小雁啊,我们都是您的亲人。” 王红泪水彻底决堤,抱着周夏痛苦不已,为这个家奔波操劳了近半辈子,原先不知不觉受的委屈吃的苦头堆积成堤坝后蔓延的水,遇到一个心疼她的人,堤坝瞬间塌陷了,水流奔腾不绝涌出来。 周夏轻拍她的背安慰道:“以后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呀,我跟小雁虽然要上学,但之后放假有时间也会来看看您的,我——” “夏夏啊。” 王红站起身,握着她的手说:“你户口能不迁进来就不迁进来吧。” 周夏愣了愣,她跟周静萂都明白王红同意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她的户口迁进来,想让家里未来有个兜底的人,人老了为家里考虑她并不反感,不过她户口情况太复杂,迁入迁出不像说着那么简单,周夏问:“为什么?” 王红摇头:“没有为什么。” 她把腌菜的事情耽搁了,说等下午再做正好过年可以吃,周夏把她送进屋里,外面没他们的事,她就带着周雁安回卧室。 自王红说那句话开始,周雁安心里的警钟就开始疯狂响铃了,卧室门刚关上,周雁安嘴快说:“林家有事瞒着没说。” 不仅有事,还是见不得人的大事。 老一辈眼中学习好的人以后是大有作为的,邻居家孩子考了个大专回来能在村里当副村长,以周夏的成绩,王红炫耀的时候听人吹牛说省长都能当,可谓权势滔天。 王红竟然会主动让她不要迁户口进来呢。 周夏心里惴惴不安。 28. chapter28 王红委屈受多了,消化的很快,下午重新恢复成絮絮叨叨的样子教周夏和周雁安怎么腌制泡菜。 周雁安心不在焉地记下方法,林襄牌打到一半带着狐朋狗友不知道去哪玩了,傍晚屋外传来动静,周雁安隔着门缝看去,周劲萂喜气洋洋地挽着林木的手进家门。 周雁安有种不好的预感,蹲在周夏旁边说:“姐,妈回来了。” “嗯。” 周夏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中午连觉都没睡,全在商量周静萂嫁人的事情,周夏原想有结婚证才算一家人,经过周雁安的开导,周夏又觉得结婚证对女人来说是抽身的限制。 她把满手红彤彤的调料洗干净出去,周静萂正在找她了,看到女儿出来了,忙把她招呼来身边,从手提包里拿出红色丝绒包装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的是晃人眼的黄金素圈。 镯子看着很重戴在手上却很轻,圈口对周夏来说有些大了,周静萂拉住她的手说:“我看哪天带你去改小点,这是林叔叔专门给你买的,不在五金里面。” 周夏从没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连连道谢,林木笑着说:“这有什么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乖女儿了啊,说什么谢谢。” 林木从跟周静萂确定关系开始就把她当女儿,周夏摇摇头:“现在还不能收呢,等以后.....” “还等什么以后啊。” 周静萂脸上有些娇羞,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 “夏夏,你该改口叫爸爸了。” “......什么?” 周夏握着手镯眼底茫然。 “你啊。”周静萂说:“今天上午我跟你林叔叔已经领证了,等着春天路好走点了就办婚礼。” 周夏手里的镯子差点没拿住,她想问这是真的还是逗她玩的,不是说好年后,怎么偏偏是今天? “好,好早啊。” 跟自己初恋对象结婚对周静萂来说是件开心事,周夏自然不会在幸福的一天说不中听的话,她忘记自己是怎么笑的了,场面话对她来说信口拈来,周夏忘记了思考,看到周静萂开心的脸,她学着她的样子弯起嘴角。 “妈妈,恭喜你。” “......” 事情尘埃落定,再探究林家藏着什么秘密也没有用,周夏希望是自己跟弟弟多想了,何况天大的问题归根结底也是钱的问题,要钱就挣嘛。 周夏望着昏暗的天空,几只飞鸟在离得近的枯树上穿梭,开解了自己一番,周夏心里舒服多了。 至少她永远在这个家庭之外,是母亲和弟弟的后盾。 周雁安洗完澡,从浴室端了盆热水进房间,放下后又套出几包没开封的包装袋。 周夏以为他要洗什么,把水盆周围的地方空出来,周雁安搬来板凳坐到周夏对面,卷起袖子把水盆往前推了推。 热气扎堆往上冒,周夏穿着王红淘汰下来的布拖鞋,整个脚后跟裸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周夏看不懂他的动作,收收脚给他腾地方。 “怎么了?” “给你洗脚啊。”周雁安轻轻拍盆沿,说:“我洗完发现还剩了点热水,想着你晚上睡觉脚会冷,就倒来给你泡脚了。” 他说着语气逐渐懊恼,狠狠拍了下脑袋:“这么好的方法我居然之前没想到,越来越笨了!” 水温比皮肤高一点不至于很烫,始终被人记挂着,周夏心里感动,蜷起莹润的脚趾留出一半位置,问:“你要不要也来?” “算了吧,本来就是给你泡脚的。” 周雁安打心里想,可洗脚盆大小并不支持,他把放在凳子旁的菊花草药拿起来扔进水里,周夏轻轻晃脚,新奇道:“好像在煮汤一样。” “这是祛湿的药包。”周雁安扔了扔沉甸甸的袋子,凑近鼻尖闻了闻还有股艾草的香味,他说:“肖奶奶给我的。” 周夏问:“你还去看肖奶奶了?” “对啊,下午送泡菜去了,我在那聊了会儿天,肖奶奶听说你每次睡觉脚都热不起来就送了我几包草药,长久泡下来就不怕体寒了。” “真是麻烦肖奶奶了,下次我也要带点东西去看望她。” “明天去呗,大后天就过年了。” 过年后又有许多门要串,数不清的人家要走,周夏想到刚来时整天连轴转的场景,肩膀瑟缩。 “我不是很想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把脚抽回来,周雁安死死握着她的脚踝不让动,拇指找准穴位重重按下去,疼的周夏眼泪都出来了。 “好痛!小雁!” 周雁安听不了姐姐痛苦地叫自己名字,松开双手解释道:“我按照书上写的穴位按的,说什么能温经散寒,舒筋活络......是不是弄疼你了?” 周夏咬紧牙关,左边藏得深深的虎牙都露了出来,她躬身抓住周雁安的臂膀,听到他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放开手。 冬天脚冷的感觉很难受,不论穿多少层袜子都没用,白天乃至晚上睡觉时都是铁块一样的冰冷,比起整天的折磨,身体上遭受一时半刻的疼痛不算什么。 周夏默许他继续,周雁安低头专注地握着姐姐白皙的脚,耳尖发红,在无关紧要的位置摩挲了半天,找准穴位按下去。 安静的房间只剩水流从皮肤上落下的声音,水温冷的差不多了,周雁安没听道头上的反馈声,抬头看去,周夏忍痛刚把泪擦干,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尴尬道:“轻一点应该不会影响效果吧?” 女孩子皮肤嫩,力气稍微大点就容易出红痕,周雁安按摩完看了眼,脚背出现几道手指按下时没注意留下的印子。 周夏没察觉他低落的情绪,把脚擦干净放入被子里,刚从热水里出来皮肤是暖烘烘的,可能过十几分钟后就恢复平常那样冷了。 等周雁安把所有事情整理完,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细致地关上窗户躺在床上,周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只小蜗牛。 周静萂结婚的事情周雁安也知道了,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知道大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经过协商,一致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至少这个年过得看上去平静无波。 青蛙闹钟发出“嗒”的声音,代表着到了新的整点,周雁安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重复老操作——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过今天睡不着的多了个人,听到翻身的动静,柔软的嗓音从床上响起:“小雁,睡不着吗?” “嗯。” 周夏很少有失眠的时候,以前脚冷周静萂会给她买热水袋,周雁安也会提前在床上贴几片暖宝宝,林木家没这个条件,周夏又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有时候冷着冷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苦艾的味道似乎还盘旋在鼻尖,周雁安问:“是不是按摩没有效果啊?” “有效果啊。”周夏坐起来握着脚趾,说:“我现在脚挺暖和的。” “那你怎么睡不着?” 周雁安想到周夏有骗自己的可能性,趴到床边要求验证:“我摸一下。” 理所应当的要求把周夏逗笑了,她说:“别理直气壮的像流氓一样。” “才没有像流氓。”周雁安把手伸进被子,问:“真的暖和吗,没骗我?” “真的。”周夏掀开被子让他碰脚踝的地方,是温热的,她收回脚说:“我还能骗你吗?” “那明天继续吗?” 周夏好了伤疤忘了疼,点头要继续,周雁安躺回去,听到窗外大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又下雪了。” 沙沙的声音很助眠,周夏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拉紧被子困顿地说:“明天上街带你买鞭炮玩。”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 一天过去,年前几天天气预报预测未来几天都是晴天,偏偏到了快过年的时候雪堆在一块下了。 院子外的堰塘结上厚厚的冰层,氧气减少,鱼儿争前恐后翻白肚,林木买了小孩子中流行的摔炮把冰面炸开,剩下十几颗留着给周雁安玩。 林佑诚的压岁钱一分没留全拿去买炮仗,他自己睡不好也不让别人睡好,每天一大早,院子准时响起 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的树上安家的鸟儿都飞走了。 周夏起得早不会被打扰睡眠,就是摔炮的声音响的不规律,像吹到极致还在不断充气的气球,周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捂耳朵,林佑诚买的是叫“雷震天”的摔炮,威力很大,扔进水里能把鱼炸死一片。 新闻上鞭炮致人伤残的案例不在少数,周夏不敢让周雁安接触这类炮竹,给他分了几根安全无污染的烟花棒等晚上放。 周雁安也不喜欢摔炮之类的,嫌吵,特别是周夏不喜欢他就更不喜欢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林木十分大气地给家里的孩子订购了一箱烟花爆竹,连冲天炮都有,周雁安在里面挑选适合女孩子玩的,十分大方地把危险物品留给林佑诚。 “炸不死他个兔崽子!” “说什么呢?” 周夏抱着洗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女孩青绿色的外套、男孩厚厚的棉衣..... 周夏分别整理好,说:“小雁,林叔叔给我们买的新衣服到了,你快来看看。” 周雁安放下手里的烟花走到床边,周夏从身后的鞋架上拿出没拆封的鞋盒给他,又拿起毛衣在他身上比了比。 她担心道:“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是洗了就不能退了。” “冬天衣服大,肯定穿得下的。” 周雁安大大咧咧的,也不管姐姐在,三两下把外套脱下来换上新的毛衣。 少年身体发育的差不多了,身体没有男人那样成熟,但绝对不差,宽肩窄腰,双臂舒展开感觉有一个女孩高,他穿的比较薄,周夏站在敞开的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刚想关上,巨大爆竹声突然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炸开。 “啊——” 周夏吓得心颤了几下,捂着嘴连连从窗边退开,周雁安立马过去从窗边探出身体,离窗户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粉刷过的白色墙壁被鞭炮炸成黑色,林佑诚捂着嘴躲在院子门口笑,旁边来玩的朋友看到凶神恶煞的周雁安,躲到林佑诚身后。 男孩担忧道:“你刚刚快砸到人了!” “不是没砸到吗?” 林佑诚找出一个摔炮扔到枯木的树干上,巨大的声响盖住他鄙夷的声音:“你胆子真小,怕的话别玩我的雷震天。” 男孩怯怯看着他,又看了眼手上黑色的摔炮,最终选择后者,躲在院墙后面数自己还有多少能玩的鞭炮。 林佑诚很满意自己刚才的杰作,他拿出一个摔炮想故技重施再吓吓那个便宜姐姐,不过这次他没来得及动手,更近更响的爆炸在脚边想起,林佑诚霎时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看清脚下是什么后又呜呜地哭起来。 周雁安再多扔几厘米就要炸到他了。 他没空顾及来玩的朋友,鼻涕眼泪一起落下来要找林木告状,堂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卧室也不见林飞军的踪影,林佑诚哭了半天才找到在院子后面晾泡菜的王红,刚想告状,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气得他想尖叫发火。 与此同时,卧室里被周夏拉着的周雁安也快要发火了,周夏强行把他按在位置上,安慰道:“我没什么事情,只是吓到了而已,他不懂事你警告过他就行了,马上过年了别动手呀!” 和气都没了,年怎么能过得好呢? “姐。”周雁安抿唇咽下不好的话,说:“你不能每次都拦着我,总有一次我会加倍还给他的!” “小雁。” 周夏很想问为什么第一次来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排挤在外面吃饭却不能忍受还没发生的意外,她苦口婆心说心里话:“你这个性格以后会吃亏的!做事不能那么冲动要三思而后行!” “我思考过了!”周雁安说:“再说吃亏就吃亏,我又不后悔!” “那就当我为了我再忍让一下好不好?” 周雁安想:就是为了你才忍不了啊。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周夏松了口气,轻轻放开双手。 周雁安深深看了姐姐一眼,撇嘴:“他最好祈祷别被我逮到落单的时候!” “......小雁。” 她无可奈何。 29. chapter29 临近过年,外出务工的人得到假期回来了,水泥路上一天到晚都有车经过。 林佑诚手贱,躲在草垛里专拿鞭炮砸路过的车子,砸了几天没被揪住来于是更加变本加厉,最后在过年前一天被人找上门协商赔款,除此之外,家里一切如常。 林襄白天不着家,就晚上回来睡一觉,家里长期见不到他的影子,默契地把他当透明人。 每逢过节走人家林木都会把周夏这个门面带出去,周雁安一般当附赠品跟在后面,走动的勤快了,谁都知道林家添了人口,不仅娶了个漂亮老婆,还多了两个拿得出手的孩子。 周静萂牵着周夏认亲戚,周雁安跟一群半大的孩子坐在一块,有的家长把寒假作业也带了过来想让周夏辅导一下,可惜姐姐没空,辅导的任务就落到了弟弟身上。 周雁安不像周夏好说话谁提要求都接受,明确地拒绝被忽略后,周雁安盯着厚厚的作业问隔壁小孩:“你想写作业吗?” 男孩摇摇头,诚实说:“不想。” 周静萂拜访完林木那边的亲戚,被热切地拉去打牌,周夏得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找弟弟汇合就被一群妈妈辈的人围在中间探讨学习方法。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周夏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单纯是脑子好了点,并没有努力地学习,相比于她,周夏觉得周雁安努力程度堪称刻苦,可惜天分差了一点点。 想到弟弟此时说不准在哪个角落凄惨又孤独地待着,周夏替他说了几句好话。 “我没什么学习方法,我弟弟学习很努力,他肯定有,您们要不要听听他的经验?”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诚挚至极,谁讲不是讲,只要能学到增长成绩的方法妈妈们都十分乐意,她们迫切地想知道周夏口中比她努力的人究竟有什么学习方法,纷纷催促着要见人。 “别急别急。” 周夏伸手安抚着,按照来时的记忆下楼,以往周雁安会随便找间人少的客房坐着发呆等她来陪他,周夏特地往开着的门缝中看了眼,没看到弟弟的踪迹。 “奇怪。” 她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熟悉的身影,他跟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玩的格外融洽,打开的寒假作业摊在茶几上。 周夏欣慰地上前,冲身后好奇地女人们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周雁安,跟我在同一个高中,成绩也非常优秀。” 话落,没有预想中妈妈们冲上去询问学习方法的场景,周夏反而看到了一张张怀疑的脸。 “呃......” 周夏不理解她们的反应,转头看去,正好跟心虚抬头的周雁安对上视线,他把用纸叠成的‘板炮’握在手心捏成纸团,旁边的小男孩不知不觉,还在兴冲冲地举手给周雁安看自己叠成的板炮,然后用力一挥,发出不大响亮的声响。 “这次没叠好,我再叠一个!” 他说着,十分自然地伸手把作业撕掉一页。 再仔细看,男孩手上和四下散落的已经用过的板炮,分明是寒假作业叠成的。 “肖儿!” 人群中走出一个女人,惊叫道:“你怎么能撕你的作业呢?!我把作业带来是让你撕的吗?!” 她狠狠捏住男孩的耳朵把他揪起来,气愤地把茶几上所剩无几的寒假作业放在包里踩着高跟鞋离开,跟在身后的男孩踉跄跑着,等到室外看不到的地方,周夏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毫不留情的训斥。 “.......” 她结巴道:“其实....他学习上很努力的.....不闯祸的时候.....” 也很乖...... 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谁知道平时一向乖巧的弟弟偏偏在她信誓旦旦说出好话后被人当场抓现行? 随着事故发生,几位妈妈也尴尬地离开,周夏挥手送别她们,转头捡起地上裂开的纸页。 周雁安预判了姐姐的动作提前伸手把耳朵捂上,周夏差点气笑了,恨铁不成钢点点他的额头,又挥开他保护自己的手。 “姐,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雁安为自己解释:“我都说了我不辅导作业还让我辅导!都过年走人家了还不让孩子放松玩吗?而且我问了那小孩不写作业,我们玩的挺开心啊!” “你是挺开心的,撕人家小孩作业玩啊?!人家交不上作业被骂怎么办?” 周雁安嘟囔:“反正骂的不是我。” 周夏耳朵灵,把他的话全都听了进去,见他还不知道认错,自认为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耳尖。 耳尖一片冰凉,周雁安没感觉痛,握着姐姐的手背替她暖手。 “姐,你手好冷。” 他的手像火炉一样热乎,说着,周雁安顺势把周夏两只手都握住,转移话题道:“姐,晚上我帮你把手也按摩一下吧?” “先说说刚才的事。”周夏没那么快原谅他:“我刚才还跟别人说你学习很刻苦,人家来都想跟你讨教经验,你看你刚才那副样子,谁信你是好学生?” “信了有什么用。”周雁安说:“她们是能给我钱还是能给我名牌大学通知书?我要她们信我干嘛!你信我不就行了?” 周夏反思了一下,周雁安说的话不无道理,有时候好形象并不能让自己得到什么,反而会有一堆事情要帮忙。 “毕竟是亲戚,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周夏本来想教训一下周雁安,却反被弟弟教育了一顿,她松开手想去做别的,没抽出来,使了点力气,还是无用功。 “小雁。” 周夏来了点脾气,漂亮的眼尾都带些怒气,周雁安不敢再握着了,带着讨好地放开她,末了还不忘搓搓她的手指以示他真的在努力帮她暖手。 周夏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过年我非说一下你!” “嘿嘿。” 其实不过年也不会说的,周雁安有恃无恐地靠在沙发背上,他没坐过这么软的椅子,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顺着沙发的曲度贴着她的胳膊,像甩不掉的牛皮糖。 见周夏要走,周雁安拉着她的手问:“姐,去哪?” “去给你找电视遥控器。”周夏没好气说:“我不敢让你闲着了,你乖乖找个电视看,有什么事等晚上回去说。” 这家算是村里首富一般的存在了,住的房子是自建小洋楼,连灯都是水晶吊坠样式的,整个屋子十分亮堂,据周夏得来的小道消息,小洋楼里光是客房都有四个。 两人的手机是老人机,只能发信息打电话的那种,周夏的手机是周静萂买的,比周雁安的稍微高级点,能上网刷博客,可惜村里没网玩不了,平时闲着两个人就轮流玩贪吃蛇和五子棋。 周夏没事干还好,规规矩矩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周雁安闲起来恨不得房顶上的瓦片都掀下来三个,这次拿小朋友消遣就是个例子,周夏给他调到人与自然频道,放下遥控器。 遥控器拿到了,她还要走,周雁安梅开二度拉住她。 “姐,又去哪?” 周夏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去陪妈妈一会儿,你在这乖乖的。” “哦。” 周雁安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彩色电视中播放的画面。 最近过年不太平,有留守乡村的无业游民专门组队坑那些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人,合起伙来把对方辛苦一年攒下的积蓄榨光,来往的客人鱼龙混杂摸不清底细,周夏怕周静萂遭到什么骗局,坐在牌局旁看了近一小时,没发现什么不对。 休整期间,三家喝水的喝水上厕所的上厕所。周静萂握着周夏的手把赢的一百多块钱放在她手心,安慰道: “你又不会打牌,在这坐着有什么乐趣?无聊就叫你爸把你送去街上玩,你妈我是人精中的人精,谁骗的了我?” 周夏还是不大放心,“妈.....” “行了行了,妈这不要你陪,你陪着我人家以为你看牌呢,不愿意打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夏不好继续在旁边坐着,她下楼准备去沙发上跟周雁安一起看电视,还没进客厅,大声的男 女对话传进耳朵。 电视上正播放着某狗血爱情电视剧,男女主在雨中解开误会互诉衷肠。 沙发上坐着几个小女生,看到这一幕激动地抱紧对方,周雁安一边吃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周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从果盘拿了苹果利索地削皮。 周雁安自动吸附到周夏旁边腻歪,周夏想说什么,视线看到电视中男人抱着女人亲吻的画面,拿刀的手颤了颤。 她从没接过吻,跟大多女孩一样,周夏也怀揣着隐秘的少女心事,她期望初吻会在一个温暖安全又冒着粉色泡泡的环境下进行,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亲密桥段,周夏有点尴尬。 周雁安发现了姐姐的小动作,男生脸皮比较厚,加上他在厕所边看到的接吻次数比电视剧里的多,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刀。 “我来削吧,这水果刀新买的,锋利得很。” 周夏把苹果递给他,周雁安低头专注地削苹果,红色的果皮在刀下变成长长一条没有断过。 电视里的桥段从车外吻变成了车内吻,周夏尴尬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时不时抿一口,几个小孩看的很认真,兴奋地讨论下一步剧情,短短的几分钟的桥段展现了周夏理解不了的狗血信息,她觉得女主肯定要提分手。 看了会儿,周夏又推翻了之前得到的信息,觉得两人间的对话莫名其妙,她不知不觉看入了迷,等到周雁安把水果喂到嘴边才反应过来。 “谢谢。” 冬天的苹果汁水更充足,周夏没费力气就咬开了软绵绵的果肉,她更喜欢脆苹果,一小半吃进嘴里,周雁安继续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他,周夏摇摇头。 “不吃了。” 她捧着水杯慢慢喝着,PPT式转场动画消失,刚刚还在车里的两人突然出现在床上拥吻起来,吻一路向下,下巴、脖颈....衣服扣子也随之解开,露出女人细嫩的皮肤,男人粗狂的肌肉。 周夏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着了,痛苦地咳嗽几声,周雁安替她拍后背,正疑惑怎么了,听到后背传来吸气的声音,他抬眼看向电视中的画面。 周夏呛了好几声,捂着嘴,嗓子火辣辣的痛,周雁安给她递来一颗薄荷糖吃下去。 “姐,你看人亲嘴还害羞啊?” 旁边坐着的小孩看的目不转睛,相比起来周夏反应太大了,她不好意思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耳尖比苹果皮还红,偏头说:“我不喜欢看爱情剧。” “是不喜欢男主角吧。” 谈恋爱总要亲吻的,正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周雁安在初中就看惯了随处可见的接吻戏码,年纪小小的孩子闭着眼睛,说不清是享受还是模仿别人的模样,贴着嘴皮。 周夏的唇形是周雁安见过的最好看的,当然他并不关注别人的嘴巴,自从暴揍吴胜学后,那些带有颜色性质的话语时不时会出现在周雁安脑海,他控制不住去看姐姐的唇。 “姐,你跟吴胜学亲过吗?” 他无意识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声音不大,但周夏听得明明白白,她杏瞳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后羞恼地推开近在眼前的脸颊。 “说什么呀?!” 周雁安原本懊悔自己口无遮拦来着,不过话都说出来了,周雁安借着机会抓紧问:“姐,我真的想知道,你告诉我亲嘴是什么感觉呗!我没亲过!” 他神态和语气太单纯懵懂,单纯到周夏以为他没有别的目的。 别说周雁安好奇了,周夏也对这方面的事情很好奇,杂志上说亲吻会有触电的感觉,还会身体发软,太不科学了。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亲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周雁安乐的差点跳起来,他强压激动指着电视剧里的画面说:“他们亲起来很开心啊,肯定很舒服!” 周夏被周雁安强迫聊了一系列关于接吻的问题,十分免疫也降成三分了。 “以后再说吧。”周夏想到被自己拒绝的人,心情复杂地抿唇:“我们还太小了,不适合说这种事。” 30. chapter30 时间过得很快,一连数十天见不到阳光的天气变得晴朗,道路和枯树枝上的雪都化开了,只有院角和阴凉处存在几个顽固不化的冰块。 林木家亲戚很多,连轴转了好几家,终于轮到林家请客。 家里的事都由林木和周静萂负责,周夏得以偷懒休息一会儿,她睡到自然醒,外面天光大亮,周雁安坐在窗户边翻看周夏带来的杂志,笔挺的身影正好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唔——” 周夏用手背挡住眼睛,整个人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不愿意起来,如水的长发流淌在床边,周雁安帮她整理了下。 周夏把自己埋的更深了,赖床几分钟,她翻了个身,嗓音软软:“不想起来......” 周雁安说:“没事情起来干嘛,多睡会儿。” “这样不好。”冬天正是贪睡的时候,周夏听到屋外忙碌的动静,闭上眼说:“五分钟后叫我。” 周雁安嘴上答应下来,实际别说五分钟,五十分钟也不会叫,他眼睛看着杂志心却不在上面,视线不经意扫过姐姐的睡颜,周夏睡相很好,呼吸均匀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细长的睫毛在下眼皮打下一层影子,整个人恬静又美丽。 杂志上每个字都认识,周雁安匆匆扫过一面,脑子里压根没有记忆,分针走得很快,五分钟马上就到了,周雁安关上杂志,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周夏没睡着,感觉休息的差不多了起床换衣服,周雁安识趣地出去等她,临走前看了眼闹钟,她才多睡了两分钟。 王红端茶倒水里外忙碌,院子里坐着不少人坐在一起寒暄说话,林木带着周静萂去外面买菜还没回来,林佑诚跟同龄小孩出去玩摔炮了,林飞军早就混入人堆里笑哈哈地聊起来。 王红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周雁安帮忙分担了一点活,出去的间隙,林襄正带着几个牌友进屋。 李赵旬提着两瓶十年的白酒放在桌上说要不醉不归,林襄拿起酒瓶看了看,是没开封的正品,他瞬间笑的牙不见眼,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封贴心地放到李赵旬怀里。 这是又赚到钱了。 李赵旬心里痒痒,刚想再问问林襄的赚钱路子,余光突然被一抹粉色占满。 周夏穿着林木给她买的新衣服,尖尖的下巴捂在围巾里,衣服看着很厚重,穿在周夏身上一点都不显胖,她像个喜庆的福娃娃,为了配合过年的氛围还在头上别了两个红色发卡。 王红刚从外面进来,忙招呼她过去,周夏应了声走进厨房,李赵旬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上次匆匆看见的脸,他眼睛黏在周夏背影上,直到厨房门关上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魂不守舍地念着那抹身影。 林襄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声嘲讽:“想了?” 李赵旬比林襄年轻几岁,三十出头的年纪,相亲都相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虽然从没成功过,但李赵寻有自信觉得十几岁的小姑娘能看上自己。 林家一些亲戚聊天话题无非集中在添的新人身上,其中讨论周夏的最多,大多是羡慕嫉妒的语气,李赵旬清楚她的身份,嘿嘿两声:“林襄,你哥有喜事,也不介意喜上加喜吧?” “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也亏得你要。”林襄点了根烟,毫不忌讳谈论对象是一家人,说:“你过几天看吧,人前有多清高玉女,人后就有多骚。” “唉~” 李赵旬不赞成,他看人很准的,一看周夏肯定是个行知合一的好女孩,大家都想巴结她,也没见她收钱收礼什么的。 李赵旬有巴结的心,奈何给人初次印象不好,他只能把期望寄托在林襄身上。 他要套出林襄赚钱的路子,他要赚快钱! 周雁安早早在厨房忙上了,过年厨子不爱出来,开价还高,王红用请六个人的钱请到了三个厨子,心疼的不行,此刻看姐弟两都来帮忙,心里好受了许多。 周夏没忙多久被周静萂叫出去敬酒吃饭,临走还不忘骂王红没良心舍得把孙子拉到厨房帮忙,王红生气又反驳不了,指着周雁安说:“都是你孩子怎么不把雁安也带出去?” 矛盾猝不及防扔到正在切菜的周雁安身上,他顿了顿,黑瞳藏着隐蔽的期待看向周静萂。 周静萂连个眼神都没施舍,冷声说:“你孙子你自己疼,再让我发现你把我女儿带到厨房帮忙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就走,丝毫不管失望到心死的周雁安,周夏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如鲠在喉。 林木带着林佑诚,周静萂带着周夏,忽略林佑诚不满的表情完全是和谐幸福的一家四口,他们走到各个桌前敬酒,酒后,坐在主家的位置上吃饭。 王红跟着厨子们热火朝天地炒菜,没空去吃饭,周雁安也没去,像陀螺一刻不停地在厨房做各种杂事。 桌上的菜算不上盛宴,由于菜量不大,几乎是来一盘空一盘的状态。 王红端上来一锅蘑菇炖鸡放在酒精炉上,菜没放稳,一双筷子紧接着插进锅里转了转,林佑诚看到自己喜欢的鸡腿,眼睛亮起来,嚷嚷着让林木帮他夹。 林木很公平,给林佑诚夹了一只,剩下一只给周夏,周夏不是很喜欢吃鸡腿,本想拒绝,林又诚又嚷嚷着:“我要吃两个!都给我!” “夏夏,你吃不吃?” 林木询问周夏的意见,林佑诚则躲在后面恶狠狠盯着她,一般情况下周夏很好说话,但想到厨房还没吃饭的弟弟,她举起碗接过来。 “谢谢林.....” 周静萂握住周夏的手示意她该改口了,平时喊林叔叔没事,可在来客人的时候周静萂希望周夏能认可这个父亲。 周夏身上穿着毛茸茸质感很好的衣服,她看向林木温和的笑脸,重新措辞:“谢谢,爸。” 虽然说的艰难,但好歹开了个头,林木大笑几声给周夏包了一千块改口费,林佑诚过年除了爷爷给的五百红包毛都没有,此刻见周夏喊了句“爸”就轻而易举拿了一千块,嫉妒的差点抢过来。 桌上的人挨个道喜,林木喜气洋洋地多给周夏夹肉多的部分,红红的油顺着鸡皮流在碗里,又咸又辣,周夏没吃肉,连饭也没吃进去几口。 趁着周静萂去洗手间的间隙,周夏睁着大大的眼睛转头。 “爸。” “怎么了。”林木应付完亲友,对新女儿无比疼爱:“是不是想吃什么菜?爸给你夹。” 周夏摇头,犹豫地说出两个字:“小雁......” 她脸颊有些红,声音也小小的,其实一个人的红包钱够多了,周夏不知道林木给周雁安准备没有,但毕竟是改口费,两个孩子只给一份是不是不太好? 这个要求有无理取闹的嫌疑,林木看她碗里剩的大碗饭,从口袋里拿出叠好的红包给她。 “本来就想给雁安的,怎么没看他出来?正好你帮我一起给了。” 周夏说:“在厨房帮忙。” “吃饭躲在厨房干什么?我再多留个鸡腿给他。” 林木说完站起来要去寻找哪个锅里还有剩下的鸡腿,周夏余光看见周静萂回来了,忙说:“爸,我不喜欢吃鸡腿,把我的留给他就行,不麻烦了。” “这哪能是麻烦呢?” “怎么了?”周静萂擦擦手,在周夏旁边坐下,问:“老公你要出去啊?” 周夏有些紧张林木会把刚才的话说出来,她不太想让母亲知道以免伤心,她抓住他的手投以求救的目光,林木了然,说:“我看夏夏碗里的饭都是油,正准备去换一碗。” “咦,不说的还没注意!”周静萂自责:“难怪看你没怎么吃饭,怪妈妈!” 周夏想到刚才瞒着母亲说的事,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把荷包里自己的改口费递给周静萂,周静萂没要。 “这是你的钱,自己攒着吧,给我干什么?” 周夏执意要周静萂收下,又靠在她的肩膀上独自伤心,周静萂抚摸周夏的小脑袋,哪里不知道从小养到大的宝贝的心思。 是她的错,她应该早早地把那个孽种的身世告诉周夏,而不是在两人感情深厚时戳破,害得她可怜的女儿在两边摇摆不定,因此伤心。 林木给周夏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面前,周静萂吃完饭去别的桌陪亲戚朋友了,周夏用干净的筷子把几乎没动的菜挪到新碗中,小心翼翼地捧着去厨房找周雁安,转了一圈没找到,反而在出去时碰见了王红,问及周雁安的消息,王红随手指向门外。 “你去院子旁找找,厨子都在那吃饭。” 周雁安怎么能是厨子呢? 周夏走到院子侧面,三个厨子带一个帮工的蹲在火架边吃剩下的边角料,周雁安累了一个上午,碗里的饭堆成小山峰,锅子里没什么肉,青菜土豆是后放进去的,缓慢流动的红油顺着筷子落到地上。 他吃的很认真,没发现站在拐角的周夏,周夏有些心疼,上前把他手里的碗端走换上更丰盛的饭菜。 周雁安饿昏了头,差点没反应过来,周夏皱眉看着锅里所剩不多的菜,问:“这些能吃饱吗?” 厨子是两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和一个年轻力盛的男人,各个饿的头昏眼花,看到有人替他们打抱不平,男人腼腆地解释:“我们都是吃主家 剩饭的,就是今天剩的有些少。” 王红买原料精打细算,万万不能让别人占到一点便宜,桌上吃饭的人都快散席,厨房更没有多的菜品,周夏不好意思让人家吃口水锅,亲自下厨几分钟做了一道小炒放在椅子上方便他们夹菜。 周雁安碗里的菜最丰盛,没和其他人争抢分量不多的小炒,等吃完饭厨子走后,周夏把放在口袋里属于周雁安的红包给他。 “林叔叔给的改口费,你以后要叫爸爸了。” 周雁安咀嚼动作变慢,咽下最后一口饭菜,问:“我能不能不收也不改口啊?” 现在姐弟俩关系好了,周雁安不会不懂事地用周静萂不喜欢他之类的话来捅姐姐心窝子让她做选择,他想的很简单——周静萂讨厌他,肯定也不想让他人林木作父亲,毕竟他的亲父亲是个猪狗不如的杂种。 周夏显然想到了这点,沉默着把红包往周雁安怀里推了推。 “先收着吧,一千块钱呢。” 周雁安打开红包拿出薄薄的四张钱唏嘘看着周夏,周夏愣了愣神,拿过红包里外看了个遍。 “只有四百吗?” 周雁安露出笑容,不在意道:“四百就四百呗,我喊声爸又不值那么多钱。” 四百对于小孩来说已经是大数额了,但周夏压根笑不出来。 难怪她提及周雁安时林叔叔会出现诧异的表情,原来比四百更惨的是他压根没有准备另一个孩子的改口费,周雁安手里拿的钱,怕是他给林佑诚的。 周夏没戳破,表情不好地从自己红包里拿出三百块钱递给周雁安,周雁安接过来把七百装在一起,随后把整个红包交给姐姐。 “你帮我保管嘛,今天人多我怕弄丢了。” 他担心的并无道理,人多手杂,周夏把钱放在口袋,叮嘱:“晚上要找我拿哦。” “嗯嗯。” 周雁安点点头,周夏似乎忘记了他们是从小长大的姐弟,对方有什么事情基本一个对视就能察觉,周雁安猜到自己是沾了姐姐的光才有四百块,他没想要林木的钱,也根本不想改口。 阴云遍布天空,红彤彤的太阳变得可以直视,最后一缕光线落下,院子外被黑暗笼罩。 来的客人走了大半,有些离得近的是玩到下半夜再回去的,林襄喝醉了,走路七弯八拐但没忘记打牌,李赵旬准备趁着良机狠狠赢林襄千八百块钱,王红带他们去院子里喂蚊子也不介意。 客厅来往的人不多,林佑诚又在哭,原因是林木把他跟别的小孩安排睡在一起。 周夏在房间收拾换洗衣服,正巧周雁安进来,她说:“红包我放在抽屉里了,记得拿。” “最近又没有要钱的地方拿着也没用。哦——”他走上前问:“林叔叔让我换点零钱方便打牌,姐你有吗?” 周夏从抽屉找了些小额的钱给他,算了算有八十二块,见周雁安两手空空荡荡,周夏问:“林叔叔没给你钱吗?” “没。”周雁安转述:“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没好意思找他要。” “......” 周夏眼皮跳了几下,代替周雁安去给林木送钱,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百的整钱。 周雁安习惯了偏心,心里没有太大感觉,笑嘻嘻地竖大拇指夸姐姐厉害,周夏心里不是滋味,随便把钱扔在床上,拿起床沿摆着的衣服要去洗澡。 开门时,周夏没忍住转头问:“小雁,你难过吗?” 周雁安站在窗边吹冷风,听到姐姐的话,无措地晃晃手。 “不难过。” “骗人。” “没骗你。” 周夏眼底满是心疼,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落下来,情绪来的太急太汹涌,周夏想掩饰都没时间,周雁安知道周夏是在代替他流泪,吓地快要腿软,他拍胸脯保证自己一点都不难过,差点跪下发誓了。 “我真的不难过!人家怎么对我是人家的事情,再说.....再说我不要别人喜欢我!你喜欢我就行,姐,只要要你喜欢我就行!” 女孩心思细腻敏感,周夏性格在这个基础上翻了一翻,她把周雁安当亲弟弟看待,大人们多给周夏的偏心她全部收集起来,然后一分不少甚至更多的浇灌到周雁安身上。 某种程度上,周雁安挺期望有人能偏心姐姐的。 但周夏因此伤心了,周雁安就要开始变脸怒斥那些除母亲以外偏心的人,以此来博得周夏的笑颜。 周夏费劲把眼泪擦干净,难过道:“我才不要偏心!” 不要那些令人恼火、痛苦、病态的偏心。 31. chapter31 周雁安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至于“幸福”“爱”之类的情感只能奢求姐姐能多给予一些,当然他也会回报加倍的爱来维持这份脆弱又紧密的牵挂。 周夏马上要高考,要上大学了,周雁安还纳闷整整一年分别的时间他该怎么过。 院子里麻将扔在桌上的声音顺着窗户传进来,紧接着是几声大笑,周雁安听得心烦,想到周夏刚进浴室没几分钟,屁颠屁颠跑过去敲门。 “姐,姐姐是我!” 周夏刚把热水倒进水盆里,没来得及脱衣服,听到弟弟敲门毫无防备地打开。 “怎么了?” 她表情疑惑,周雁安看着浴室紧闭的窗户,问:“姐,你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吗?” 周夏点点头,洗澡这么脆弱的时候听到陌生男性发出的声音确实会害怕,不过窗户后是长满植物的小山坡,成年人想走进来比较困难,周夏能说服自己不管这些声音。 周雁安可得防着点,他拿着小刀在窗户上做了个简易机关,只要拉开窗户小刀就会向外弹出去,做好后,他淡定地拍手。 “大功告成。” 周夏没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看到原本在他手上的刀不见了,她担忧道:“这样会把人弄伤的吧,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太好。”周雁安说:“你洗完后我来洗澡,到时候把刀拿下来就行了,扎到谁谁倒霉呗!恐吓一下而已,你别担心,就算受伤也是皮外伤。” 说的不无道理,周夏放心了许多,周雁安替她关上门,吹着口哨守在离浴室不远的位置照看着,有客人想上厕所,被周雁安劝到野生茅厕去,林佑诚带着鞭炮来接水,被拦着不让进他就哭,烦的周雁安差点乱棍把他打出去。 林佑诚接不到水,带着鞭炮愤愤找人告状去了,大概率没人理,周雁安低头摩挲指尖,没几秒,又有人找了过来。 这才几分钟,浴室没人时不来,一到他姐姐洗澡什么妖魔鬼怪都凑近了。 周雁安脸色极差地看着李赵旬,李赵旬认出了这个拿刀砍他的少年,腿脚打颤颤。 他伸手指着浴室:“我我,我要进浴室我有急事!” “急事去外面茅厕解决。” 周雁安说完顺便帮他指了下位置,尽显主家风度,李赵旬迟迟不肯离开,说什么都要进去,周雁安不耐烦推开他:“看不见里面亮着灯吗?!” “是那个叫周夏的女孩吗?!” 没等周雁安回答,李赵旬跺脚道:“哎哟不能让她洗澡!林襄那个王八犊子在里面放了摄像机,要拍视频出去卖钱啊!” 周雁安盯了李赵旬几秒,确定他没在说谎后跑到浴室门口疯狂敲门,急促的声音吓得刚脱下外套的周夏匆匆把衣服套上去,打开一条门缝露出警惕眼睛。 看到是周雁安,周夏提着的心放下,但仍没让他进去,她躲在门后问:“怎么了小雁?” 周雁安往后看了眼,李赵旬心往一边跑,时刻关注浴室里的情况,他秉承着人道主义想关怀一番,被周雁安马上要呲牙的脸吓走,心里犯牢骚。 要不是看到林襄赚钱比杀了他还难受,谁愿意把赚钱的路子说出来? 李赵旬吃饭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听说周夏以后前途无量能当大官,他给她卖个人情,以后周夏发达了他说不定能分口汤喝。 一箭双雕的好事,李赵旬感叹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埋没在小城镇里,回到院子,林襄已经趴到在桌上睡着了,剩余两人在算钱,见李赵旬坐下,调侃:“我还以为你掉厕所了。” 李赵旬意味深长地摇头。 “我是去办好事去了。” 雾气朦胧的浴室,周夏衣衫不整地靠在墙边,给正在急切寻找什么东西的少年留出足够的空间。 外套能遮盖到大腿,是虚虚套上去的,里面穿着单薄的背心和一条短裤,周雁安一时气红了眼,反应过来姐姐大冬天光着腿,脱下棉袄把两只袖子系在她腰上。 周夏冷的发抖,匀称修长的腿并拢取暖,膝盖挨在一起,看着弟弟靠近的发丝有些不解。 她没意识到周雁安是个身强力壮的少年,也不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只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要进浴室。 “你怎么生这么大气,谁惹你了?” “我找个东西。” 周雁安系好衣服后翻天倒地地寻找李赵旬口中的录像机,出风口没有,晾衣篮没有.....甚至连姐姐换下来的衣服都一一掀开找了一遍,周夏看的有点晕,默默把扣子系紧。 一无所获。 周雁安站起身环视整个浴室,几乎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摄像机体积偏大,按理来说应该被什么遮盖住了。 “你找什么呀?我帮你找找看。” 她语气跟平常一样柔和,那么好的人,被偷拍了自己还不知不觉,周雁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手紧握成拳,思考不会让她害怕的措辞。 洗手台下的挡板就这样出现在眼中,周雁安蹲下来,视线在紧挨着的瓶瓶罐罐中扫过,最后在两个空瓶的缝隙中看到一丝镜片反光。 录像机被拿出来,这个视角恰好能拍到正在洗澡的人,周夏看到还在闪烁的红灯和处于录像中的屏幕打了个寒颤,她手指在屏幕上点击几下,依旧无法停止拍摄,无助地望向周雁安。 “怎么办?小雁。” 周雁安气得理智全无,他才不会让任何伤害姐姐的东西完整的留在世界上,抓着摄像机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要摔下去。 他要摔烂这个恶心的东西,然后再去把林襄那个老不死的畜生打的半死才能解恨! “等等!” 周夏想到了什么,伸手制止他。 “你再试试可不可以删掉,我记得小陈文具店的老板娘急用一台摄像机,别弄坏了。” 周雁安更生气了,恶狠狠道:“你怎么老想着别人?这种东西还留着干嘛?!” 他把摄像机换了一边,扬手又要摔,周夏没有他高,得跳起来才能抓住他的手。 “小雁你冷静点!”她语气着急:“不是我想着别人,之前我打零工老板娘帮了我很多,还免费送了我一学期的纸笔,去年她小孩得病了,她想用摄像机记录孩子的生活,现在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干嘛要摔坏呢?” “我宁愿不要这个枕头!” 周雁安嘴上不满,手上动作倒诚实地停下了,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各种各样的转盘按钮上点点点。 “小雁.....” 周雁安低头小声说着什么,周夏没听清,以为他在骂人,明明是受害者,她还耐着性子温声让他不要生气,周雁安不嘀咕了,压住火气把摄像机放在两人中间。 “结束录像了。” 周夏松了口气,鼓掌庆祝:“真棒!可以试试删除吗?” “可以。”周雁安说:“就怕有备份,等会儿我研究一下怎么把这玩意格式化。” “摄像机能格式化吗?” “不知道。” 周雁安认真盯着屏幕,分心说话的间隙拇指不知道转动了哪个轮盘,录像迅速倒转,再次按下,画面定格到周夏脱去贴身毛衣的一幕。 白皙清瘦的身体赫然出现在眼底,每处地方匀称的恰到好处,是一具堪称艺术品的身体,白色背心包裹微微凸起的胸部,向下是盈盈一握的腰身。 周雁安眨了两下眼,两三秒的时间就把录像调走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像刺青一样深深刻在脑子里,周夏打电话问张娴关于摄像机的知识,没看到周雁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神。 “小雁我知道了。”周夏挂掉电话说:“我们应该把存储卡拿出来.....小雁?” 她伸手在周雁安眼前挥了挥,周雁安外出的三魂六魄才得以归位,他不敢看周夏的眼睛,盯着黑屏的摄像机说:“我删掉视频了。” 周夏点头:“保险起见还是把存储卡拔出来吧。” “好....晚点你洗完澡我们再研究一下,水是不是冷了?我帮你洗——不是,我帮你烧水。” 周雁安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清楚自己胡言乱语的原因,所以对上姐姐担忧的脸时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哪怕畜生都比他好不是吗? 周夏伸手感受桶内的水温,很烫,看到周雁安脸色惨白,她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说:“我再加点热水就好了,别担心,我不是没有事吗,还好你发现的及时。” 如果发现不及时怎么办? 周雁安不敢想这个可能,但他能保证视频上午流出去下午他就能砍死林襄那个畜生,镜子里出现怒到极点而麻木的脸,看久了,那张脸变得陌生。 他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提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恍惚着走到门外。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声,周雁安顺着墙瘫坐在地上,手上的摄像机好像失去了重量,他伸出手,重重在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巴掌毫不留情,火辣辣的疼痛过后,右边脸颊出现五个通红的指印,等周夏洗完澡出来时,蹲在墙角当蘑菇的周雁安已经不见了。 周夏在卧室没找到人,反倒在外面的堰塘边看到了他的身影,周雁安蹲在王红每天洗衣服的地方用冷水猛泼自己脸。 他站的石头上布满苔藓,加上冬天泥泞多,周夏生怕他出了什么事,踩着稻草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要洗漱去浴室呀,在外面做什么!晚上看不见,掉下去了怎么办?” 周雁安擦 干脸颊,被骂了顿才肯起来,垂头丧气地跟在周夏身后慢吞吞挪动脚步。 周夏穿着厚厚的棉袄,布料上缝着各种样式的红花,充满乡土气息的睡衣穿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周雁安脑海中浮现纤细的身影,像落水狗一样甩头。 他心不在焉说:“我已经把存储卡取出来了。” “嗯。” 天太黑,周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听他语气和往常差不多,以为他自己把情绪消化好了,她说:“马上开学,我们要准备回去了,明天怎么样?我准备明天早上跟林叔叔说。” 发生了这种事任谁都没勇气再住下去,提前回去是在正确不过的选择,周雁安住在林家这些天跟坐牢差不多,如果不是有周夏在,他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你可以吗?明天回去。”周夏偏头征求他的意见。 周雁安说:“我本来就不想在这里。” “好,我再问问妈妈的想法。” 周雁安脸上的湖水没风干,风一吹来带刺骨的凉意,他粗糙地把脸抹干净,周夏说:“你快去洗澡吧,我帮你烧水了,晚上天冷别着凉.....你的脸怎么了?” 视线触及他脸上通红的印子,周夏吓得快失语,她脑子里浮现许多张脸,都被一一否决,周雁安脾气她清楚,跟狼崽子似的,有仇必报,谁能打得了他? 但也不是没有。 周夏犹疑着开口:“是不是妈妈.....” “是我自己打的。” “你——” 周夏想骂他骂不出来,弄了半天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她没好气说:“你打自己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周雁安闷声说:“就是我的错!” 周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说说你错哪了?” “我!我.......”周雁安越要说脸色越红,脸上的红晕甚至盖过了红肿的巴掌印,他跟周夏坦白:“我不小心,看到....你的......” 周夏:“......” 有时太心有灵犀也是种烦恼,她问:“删视频的时候吗?” 周雁安点点头。 这种话题聊起来太羞耻,还是跟异性,周夏脸上躁得慌,转头看到周雁安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又觉得还好了。 她身上穿的布料比杂志上的沙滩比基尼美女穿的多多了,也不是□□着的,人家的照片看着十分性感,她的身材不如那些模特美丽丰满,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说服完自己,周夏接着说服周雁安:“没关系......” 没关系后面还有一大串安慰的话,周夏说完三个字卡顿到忘记怎么开口,这件事不是他们该谈论的,周夏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到远处,很好地找了个发泄口。 “都怪林襄。” 说道林襄,周雁安倒想起了没清算的一笔账,他嗓音凶狠:“等我找到他非把他弄死!” 周夏知道他真生气了,握着他的手劝慰道:“大不了以后少来,他毕竟姓林,我们是外人.....” 真要撕破脸还说不清对谁有利呢,周夏劝了他好半天才勉强让他答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短短几小时内发生的糟心事总算落下帷幕,周夏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察觉手脚冷的像块冰一样。 等晚点她烧一盆水泡泡脚。 “我好累。”周夏说:“你快去洗澡吧,等明天我们就走。” 周雁安脑子里转圈圈,没听清姐姐的话,直到周夏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周雁安才恍惚回神,深黑眼珠迅速转动两下。 “姐,你说我们的感情会不会不纯粹了?” 周雁安语出惊人,周夏差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出弟弟话中的意思,问:“有什么不纯粹的?” 按他之前的话说他们小时候还在一个盆里洗澡呢,也没见姐弟情不纯粹啊。 当然周夏只在心里想想,她问:“那你还当我是你姐吗?” 周雁安回答的斩钉截铁:“当!” “那就行了。”周夏说:“别因为这件事烦恼,更不要伤害自己,我永远是你的姐姐,你的家人。” 周雁安心里还别扭着,他逐渐开始分不清爱和依赖的感觉了,正想说什么,院子外的林襄哭喊着跑进家门,正巧碰到出来透气的林飞军,他熟练地抱上大腿告状。 “爷爷,有人打我呜呜呜!” 林飞军问:“谁打你?” “不知道!”他拿出一块豆丁大的石头呈上去:“凶手是它!” 周夏:“......” 她心虚地拉拉周雁安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快进去吧,外面好冷。” 32. chapter32 外来的宾客有些在下半夜回去了,有些则是简单打地铺过了一夜。 最近天气好转,清晨雾气浓重,田野里匍倒的野草上盖了一层白霜,气温直逼零度,把宿醉一整晚的林襄冷醒了。 李赵旬是四个兄弟里醒的最早的,正坐在床边穿袜子,看到林襄起来,好心提醒:“襄啊,昨天打牌手气稍微好了点,赢了你一千二百三,记得给我啊。” 林襄刚醒脑子没转过来,听到李赵旬提钱的事,想起放在浴室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摄像器,三两步爬起来。 “襄,记得还钱。” 林襄不耐烦道:“一千多还能欠你个穷鬼吗?” 他急匆匆往外赶,李赵旬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心里哼哼几声。 这次钱能还上他跟他姓! 不出所料,林襄在浴室找了一圈没找到摄像机,差点把楼顶都掀了,李赵旬看热闹不嫌事大,边穿衣服边问:“怎么了,早上要洗澡啊?” “洗你妈!” 摄影机还是他贷款买的,花了快一千多块钱,弄丢了钱打水漂不说还要再花钱买一个。 林襄盯着洗手台下方,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放在这里的,虽然喝了酒记忆有些断片,但摄像机是喝酒前放的,他清楚记得就在这,怎么会不见呢?! 干净的镜面照出他扭曲的脸,像是在嘲笑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林襄一拳打在洗手台上,把李赵旬吓了一跳。 “你干嘛啊,输了钱还玩不起啊?!” “滚远点!”李赵旬吼:“老子烦着呢!” 他一寸一寸寻找起来,李赵旬看了会儿,站在墙边说风凉话:“找什么?昨天来了那么多人,你有稀罕东西不藏着肯定得被人拿走。” 李赵旬无心之言倒给了林襄答案,他脑子里想到平时有交情或结仇的人的面孔,怒气冲冲跑出去。 周夏起来的很早,周静萂一夜没睡,趁早上送走客人去床上补觉了,林襄半夜睡了会儿,清晨起来把堰塘凝固的冰破了。 地上的冰霜还没消失,打开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呼吸一口胸腔比吃了薄荷糖还清凉。 周夏系好围巾先去堰塘边找林木,人没看见反而看见了一根钓鱼竿,等了会儿,漂浮的鱼鳔轻微晃动几下,随后咻呼沉入水底。 林木端着菜篮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看见沉没的鱼鳔,喊道:“上鱼了,夏夏,拉鱼竿!” 鱼儿受到惊吓在水里剧烈挣扎起来,竹子制成的尾端跟着上下抖动,周夏怕鱼跑了,手忙脚乱抓住鱼竿扬起来,彩色鱼鳔浮出水面,透明鱼线尾端挂着一条小小的鲫鱼。 “不错不错!” 林木从周夏手上接过鱼竿把弯钩上的鲫鱼取下来,伸开拇指食指丈量鲫鱼的长度,预估十厘米不到,干脆利落地把鱼扔进水塘里。 周夏问:“不吃吗?” 林木笑了下,解释:“这么小的鱼没什么吃法,况且还是条母鱼,等养到开春在吃吧,到时候给你炖鱼籽火锅。” 水桶里装着几条长得肥美的鱼,周夏说不出名字,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鱼鳍,水面下看着迟钝的鱼反应异常灵敏,游远的同时尾巴溅了周夏一脸水。 “唔——” 周夏手忙脚乱地擦脸,林木往水桶里看了眼,说:“哪条鱼欺负你的?等会儿我都炖了给你煲鱼汤喝。” 他话语中的疼爱毫无掩饰,周夏想到来找他的目的,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确定在新父亲心中是手足兄弟更重要还是她这个女儿更重要,但如果让周夏选的话,她会选前者。 “爸.....”周夏措辞片刻,隐瞒了林襄做的事,说:“我跟小雁决定今天回去了,快要开学了,我们得准备准备。” “这么快?” 林木愣了下,说:“不是还有一周吗?你妈妈呢,问过她了吗?” 周夏绞着手指:“妈妈还在睡觉,我等会儿问她。” “怎么这么突然啊,是不是家里菜不好吃还是哪里不好?我们是一家人了,你说出来爸爸就改正行吗?” 他拍拍周夏的肩膀,语气令人信赖,周夏心里升起愧疚,摇头:“家里一切都好,只是我跟小雁要上学了。” 林木没强求,后面赶来质问林木的林襄突然听到周夏的话,认定是她拿走了摄像机着急跑去城里变卖,他忘了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质问受害者,抓住周夏的肩膀逼她转过来。 “是你拿的是吧?!” 周夏张张嘴,吃痛地握住他的手:“什么?” “装什么无辜呢?!”林襄身上满是未消的酒味,宿醉后的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周夏:“就是你拿的吧!别不承认了,除了你还有谁?!” 这下周夏明了他说的是什么了,但死不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痛!” “林襄!”林木看不下去了,呵斥道:“你态度放好点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啊!这么快就连成一条心,成一家人了?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他连连点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木,你别跟我装了,你现在装什么清高的君子?要不要我把你——” 啪—— “闭嘴!” 林木用尽全力地吼出这句话,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林襄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咬紧后槽牙。 “你敢打我?!你欠了我多少你敢打我?!以后不整死你老子不姓林!!!” 林木面容松动一瞬,紧接着板起脸。 “你是不是人?周夏是我的女儿你的侄女!你怎么能打她?!” “打她?打她算什么?!” 林襄骤然发难,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调转矛头,用力把周夏推入水中。 堰塘边没有围栏,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家长们用水鬼的谣言恐吓不懂事的小孩让他们不要靠近水边,但每年因为溺水死去的小孩仍有许多。 湖面有小块的冰层没化,周夏毫无防备地掉下去,觉得自己也要成为众多溺死鬼中的一个。 时间像开了慢倍速,冰面受到撞击破碎的声音、林襄癫狂的笑容、林木震惊的表情,一切那么清晰...... 周夏好像还听到了谁嘶吼的声音,随着湖水灌入耳朵,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冷。 水分子渗透衣服死死黏在皮肤上,肾上腺素褪去后,一切事物的触感变得清晰。 大脑无法控制四肢,周夏无力地挥动几下,身体因为失温变得发烫,意识逐渐抽离身体,一切变得好重,身体、衣服。 她不受控制地下坠,好久都没碰到湖底。 又一道落水声响起。 ....... “离婚我告诉你!” “只要林襄那个畜生在这个家一天,我就一天不进你们林家的门!” 带着哭腔的嘶吼在周夏身边响起,身体很温暖,温暖到烫人的地步,她晃晃脑袋努力睁开眼,发丝是干燥的,一向冰冷的手脚暖和的不像话。 滚烫的泪落在周夏脸上,看到周夏醒了,周静萂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她。 “夏夏....夏夏!” “我的女儿!” 眼皮有千斤重,任凭周夏怎么用力都只能挣开一条微弱的缝隙,她模模糊糊看到站在房间门口满脸担心的王红、拿着吹风机的林木,门外挤着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周雁安坐在床边,把姐姐穿着袜子的双脚捂在肚子上。 周静萂端来桌上温热的感冒药贴在周夏嘴边,抽吸着问:“渴不渴,夏夏,你有力气就快点吧感冒药喝了,还热呢。” “妈.....” 周夏嗓子很痛,声带像被刀割一样,她费劲伸出手抹去母亲脸颊的泪水,嗓音沙哑:“别哭...我没事。” 周静萂泪流的更多了,不停落在周夏 脸上,她努力让自己憋回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夏夏喝药....喝药!” 有周静萂在身边,周雁安想关心也不敢作声,他双手握住周夏腿部没捂住的地方揉搓,希望让姐姐暖和一点。 王红看到周夏惨白的脸,难受地擦擦眼睛,说:“静萂你放心啊,林襄那小畜生我们肯定狠狠教训他!狠狠替夏夏出气!” “出气?!” 她不提还好,一提林襄周静萂又要发疯了,天知道她早上醒来看到躺在堰塘边不省人事的女儿时有多惊骇心痛,那种痛就是林襄把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气,她抄起手边的水盆朝门边砸去,吼道: “你出什么气?!我看你们是同气连枝来欺负我们母女!出事这么久?!林襄那个畜生死哪去了?!” 林木上前几步,好言安慰:“静萂,我会教训他的!夏夏是我们的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受欺负?” 周夏瞳孔紧缩,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母狮怒吼:“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 “静萂.....” 他说:“我们结婚了啊.....” “结了就不能离吗?!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要个结果!我的夏夏那么好的女儿,他想杀人啊!他是不是想杀人?!” 周夏靠在母亲怀里被吵的不得安生,微微摇头。 “别吵....别吵了。” “好,好。”周静萂忍着泪水靠着女儿的头顶,百依百顺:“我不吵了,都听你的,你快快喝药,喝药了就好了,喝药了就退烧了。” 周夏闻到感冒药苦涩的味道喉咙发紧,她喝不进去。 体外是暖和的,体内好像还泡在冰水里,近乎休眠的器官发挥不了协调作用,她努力克制住发抖的身体,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毁了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我还好,没什么事情,我......” 她说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唇上流了下来,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 浅褐色的药被更深沉、更浓稠的液体染浑,周夏颤颤伸手,轻轻碰了碰人中,皮肤传来湿黏温热的感觉。 周雁安大惊失色:“姐!” 周夏没觉得有什么大事,看到指尖沾染的一片红色,表情茫然。 “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周静萂低头看去,眼泪瞬间掉下来,她悲哀一声,着急地拿纸巾替她擦干净。 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血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王红拍着大腿怒斥家门不幸出了林襄那么个败家子,又去浴室端来一盆热水用热毛巾捂住周夏的鼻子。 “夏夏啊!我的孙女!” 周静萂扶着周夏问:“仰头,乖乖要不要仰头?” 周夏俯身靠在床沿,血一滴滴落在水盆里,王红看的心里发抖,大声使唤站在一旁的林木:“干看着干什么!去换水啊!” 林木如梦初醒,端着水盆刚想出去,风一样的身影先一步冲向屋外。 “雁安!” 周雁安从堂屋角落拿了锄地用的铁锹跑出去,气势比寻仇的还凶,林木后退两步,水盆泼在地上。 王红训斥道:“你看看你办的是什么事!连个盆都拿不稳吗?!” 林木一声不吭跑出去,很久没见回来,王红手忙脚乱折叠洗脸巾,翻了好半天没看到干净的一面,她把方形毛巾铺开,绵软的布料上全是血渍,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 周夏双手捂住下半上脸,鲜红的液体源源不断从并拢的指缝中流出来,接着滴到被褥上。 她无神的双瞳动了动,摊开手,满目血红看得她头晕目眩,细弱的身体晃动几下,终究撑不住晕倒在母亲怀中。 “夏夏?夏夏!” 王红腿脚发软:“怎么会这样?” “林木!你倒水倒哪去了?!” 没有人回应,门口散开的缝隙重新被看热闹的人填上了。 33. chapter33 林襄一时冲动后并不后悔,家人和没走的客人围在堂屋里,没人找他麻烦,正好给他腾出空间消停寻找丢失的摄像机。 屋内他都翻遍天了,特别是周夏和周雁安的卧室,别说摄像机,连螺丝钉都没见到一个。 林襄徘徊在屋外草堆覆盖的地方,心里冷笑:莫非他还能被两个小孩玩的团团转? “小畜生,老子看你能藏哪去!”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一脚踢开脚下的稻草,藏在草垛下的什么东西顺带被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露出真容。 正是他苦苦寻找的摄像机! 林襄大喜过望,刚要弯腰捡起来,目光落到神不知鬼不觉靠近的黑色帆布鞋上,他心中警铃大作,对于危险的感知让他防御性躺在地上滚了几圈。 “反应挺快!” 双眼血红的少年擦了擦唇角,接着扬起铁锹再次朝他打去。 林襄以前混社会认大哥,欺软怕硬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放下马威不成反被对方压在地上打的回忆历历在目,人到中年混吃等死体力不如年轻人,身上也没有防身的物件,林襄只能躲。 林木追出来的及时,从小路跑了几百米才找到正被压在地上打的林襄,他身上挂了彩,皱巴巴的浅色棉袄上全是在地上沾的泥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周雁安你干什么!”林木呵斥道:“他是你二叔你疯了吗?!” 录像的时候没想到是二叔,推侄女下水的时候没想到是二叔,快死了倒想到了。 周雁安拿他的话当耳旁风,握着铁锹柄用力往下按,林襄撑不住,转头喊出几百年都没说过的“哥”。 “救我哥!他被鬼上身了!救救我!” “我告诉你打死我你要坐牢的!” 战况一边倒,林木没想到周雁安能疯到这个地步,姐姐在冰水里泡了几分钟,他竟然残忍到拿铁锹把人打出血! “你放开!” 林木上去挥开周雁安的手,把他提起来用力推到旁边。 周雁安恶狠狠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神,林木心中一惊。 像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你醒醒他是你二叔!” 林木极力劝阻,也不管周雁安听不听得进去,耐着性子讲道理,刚才怂的跟个鹌鹑似的林襄摸到脸上破皮的伤口,瞪大眼睛看向正在跟林木对峙的周雁安。 他恶向胆边生,悄悄的,伸手握住扔在一旁的铁锹。 ..... 周夏晕过去后不流血了,周静萂伤心欲绝,护着濒死的小崽,对着每个想要上前查看情况的人发出低吼。 这时候人越多越麻烦,他们是人又不是动物园里任人观赏的猴子,王红把水倒掉,又把宾客请到院子里。 周夏病成这样肯定得去医院,家里没车,年前开回来的越野车是林木找关系好的兄弟借的,现在人不在,王红只能厚着脸皮跟熟或不熟的亲戚打去电话,没车的表达出关心,有车的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王红挂了电话咒骂几句,接着赔笑脸拨通下一个电话。 打了将近半小时,车的事情解决了,但家里缺个会开车的人,林木自从出去后就没回来,王红不知道他去哪了,拿着车钥匙找遍每一个房间。 没走的亲戚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留下来,王红走到哪好像都能听到窃窃私语的议论,等她转头,声音传来的位置空空如也。 幻觉而已。 王红想哭哭不出来,顺着门外的小路走了会儿,看到了站在堰塘边的三人。 周雁安浑身上下都是水渍,显然刚从堰塘里爬起来,林襄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林木站在中间默不作声,等周雁安冷到颤抖后,才冷声问:“清醒了吗?” 周雁安左手紧握成拳,右手以奇怪的角度垂落着,没说话。 “你还不知道错!” “错?” 周雁安眯着眼睛,气得笑出声。 他指着自己问:“你在问我吗?我有什么错?!我杀了林襄都算为民除害了!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弟弟做了什么畜生事,不要我说给你听?!” 林木不知道林襄做了什么,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就是周雁安丢了铁锹还想拿刀报复,林襄再怎么说是他弟弟,他们一个姓,是一家人! 林木吼他:“那你再怎么也不应该拿刀捅他!他是你的二叔!” 周雁安嗤笑两声,“你只看到了我拿刀捅他,他拿铁锹打我的时候你怎么没看见?!瞎了还是死了?!再说我拿的是防身的刀,捅个十下八下能死我跟你姓!” 他语气里没有后悔只有不甘,林木见他不知悔改,骂道:“疯子!你先找你二叔麻烦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他跟周雁安摆父亲的架势,偏偏周雁安不吃这套,唯一能制止的周夏还昏着,周雁安说话更加口无遮拦。 “我姐把你当父亲我可没有!我是狗杂种,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你打心底里不认我这个孩子!要不要我再跟你算算账?算算你是怎么拿我当外人怎么偏心的?!” 因为是外人,所以帮着林襄打了他一巴掌。 因为是外人,所以把他手臂掰脱臼扔到水里。 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太久没理发了,期末时指节长的头发长到了眉毛,周雁安皮肤睫毛都是湿的,唯独一双黢黑的眼睛凝结成霜死死盯着林木,盯的人不寒而栗。 质问的话说的林木神色动容,他语气软化下来:“行了,刚才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确实需要冷静了。” “犯不着你假好心,有这份心意多去关心我姐姐吧!” 林木才想起周夏的情况,王红小跑过来把车钥匙放在林木手上让他赶紧开车带周夏去医院,转头又看见周雁安落汤鸡的样子,“哎哟”一声。 “早上不是才落了水吗怎么又湿了?快点去洗澡!” 周雁安没动,问:“奶奶,我姐怎么样了?” 王红说:“一直在流血,刚刚昏过去血才没流了!” “什么?!” 周夏昏了两次,再次醒来是在病床上,小小的房间放着两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吊吊瓶的病人。 小诊所装了三个灯,每一个的灯管都发黄发昏,导致光线并不明亮,墙面有很多有指甲刮出来的痕迹,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但不得不习惯。 这是镇上唯一的诊所,大点的医院驱车还得一小时,周夏用手背大致量了下额头的温度,诊所里的医生下药很猛,早上烧的流鼻血,吊完葡萄糖后就好了。 生病的人来了一批又走一批,长相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匆匆来到诊所,等孩子落座打针后,她捂着鼻子咳嗽几声,把窗户打开透气。 外面光线同样昏暗,周夏恍惚好久才意识到现在是傍晚了。 她身边没有人陪护,听着耳边小孩和家长的说话声,从病床上坐起来,把液体流速的速度调快了许多。 她不太想待在医院,她想回家。 穿白大褂的护士拿出体温计放在她腋下,没一会儿,周静萂和林木提着容易消化的食物从门口进来。 “夏夏!” 见周夏醒了,周静萂激动地哭出声,她坐在病床边握住周夏没有打针的手,冷的像铁。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难不难受......等会儿我们去大医院看看好不好?” “不难受。”周夏唇色苍白,但精气神好了不少,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指着青菜粥说:“饿了,妈妈。” 能吃饭就是好事,周静萂边哭边像小时候那样喂她。 周夏眼珠转了转,没看到弟弟的影子,强压住疑惑,低头一心一意喝粥。 青菜粥里放了一点点盐,不像瘦肉粥那样有肉腥味,淡淡的蔬菜香充斥口腔,周夏喝完一碗,满足地躺下。 “妈妈,我们输完液回家好不好,我想家了。” 现在哪怕是周夏要天上的月亮她也给,周静萂说:“那我们改天去,今天回家,回家妈妈给你做饭。” 林木神色复杂,周夏瞧见了,笑着拉住他的手和周静萂的放在一起,说:“等到开学,爸妈你们一起送我好不好?人家上学有爸妈送,我也想像人家一样。” 周静萂还因林襄的事在跟林木闹矛盾,手不动声色地移开。 林木知道周夏是听到他们吵架的事在担心,摸着她的头发点头:“你开学我这个做爸爸的肯定得送你,我还得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当生活费,把你前十六年和往后一辈子的生活费都包揽了!” “妈妈呢?” 周夏满怀期待看着周静萂,周静萂不好当面拂了女儿的心意,移开的手重新放回林木手心。 “妈妈也陪你。” 周夏满意地露出微笑。 现在就差周雁安了,幸福的场面太刺痛人,周夏庆幸弟弟不在。 鼻血不流了,烧也退 了,周静萂摸着周夏的脸问了好多好多关心的话,周夏摇摇头,吊瓶见底,护士过来抽针又嘱咐了几条输液后注意事项,周静萂恨不得录音后背下来。 周夏不想让母亲太担心,大大方方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什么大问题,随后又扑在母亲撒娇。 “我没有事情啦,马上上学了也不敢有事呀!我不想上学妈妈,如果寒假能有暑假那样长就好了。” “傻孩子!” 周静萂不是以学习为重的人,也从不督促周夏学业,周夏既然有学习的天赋她跟着骄傲,周夏没有,她也能打工养她一辈子。 “你不想上学,妈妈给你再请一个月假期,那样寒假就和暑假一样长了。” “那样多不好。”周夏摸摸脸颊,说:“学校还有我的朋友呢。” 周静萂调侃:“没有男朋友吧?” “......” 周夏心虚地咳嗽几声,她既然上学期明确拒绝了吴胜学,那应该是没有的,周夏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来,背着双手有些扭捏。 周静萂看出来了,但没做声,送周夏到门口后跟林木去买菜了。 两个大人不在周夏反而松了口气,打开门,客厅半点光线都没有,明明还没到晚上..... 周夏没去自己的房间,而是第一时间敲响周雁安的房门。 她怕林木把弟弟落在老家了。 等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周雁安头发乱糟糟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房内光线不好,笔挺的身影顿了会儿像是在辨认面前是谁,见是周夏,周雁安侧身让她进来。 “睡了吗?”周夏站在门外轻声问:“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刚醒。” 周雁安打开灯,刺眼的光线照的他睁不开眼,周夏脚步灵巧地走进房间,俏皮道:“你姐姐我都快烧成灰了你竟然不去医院陪护,太让人伤心了。” 周雁安手放在左边脸颊不停抓耳边的头发,低声道歉。 “我本来想去的,是.....” 是林木那个老不死的不带他! 他们俩的恩怨暂且放在一边,目前来看林木对母亲和姐姐十分不错,三人走在街上能称得上幸福的一家三口,周雁安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正在破坏两人来之不易的幸福,缄口不言。 周夏没等到回答,笑了笑:“我又没真的怪你。” 她知道多半是有缘由的,这次来只想看看周雁安的情况,周雁安跑出去时她还有意识,可是阻止不了,他性格冲动脾气不好,还是在别人家里,周夏实在怕他受委屈,现在见他还好,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你真是吓死我了,跟姐姐说说你怎么突然跑出去了,去找林襄吗?” 周雁安贴着墙没否认,这是用脚趾都能想到的事。 “你啊。”周夏说:“我说了几遍让你遇到事情不要冲动,不要以暴制暴那样不好!” 周雁安看着晃动的鞋尖,固持己见:“我把他打服了他就不敢了。” 这话说出来周夏明白自己之前那么多思想工作都白做了,她问:“那你自己怎么办?打输住院打赢坐牢,你想住院还是坐牢?” 周雁安说的坦坦荡荡:“我是未成年。” “未成年也要坐牢啊!你总有一天要长大的,不能总拿未成年当借口!” “那就坐牢吧。”周雁安思考了一番,说:“我不会打输。” 这番话,这副模样,让别人看到了指不定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精神病。 周雁安清楚自己的性格和做法十分偏激,他改不掉索性就这样了,或许和那个畜生爹有点关系,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血里全是劣质基因,这么想,动不动喊打喊杀也情有可原。 周夏看清了他眼里的认真,开口:“我呢?” 周雁安茫然:“什么?” 周夏问:“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想过我吗?” 想过她会因为他受伤,因为他被处罚而伤心吗? 周雁安失语片刻,辩解道:“你可以来监狱看我。” “......” “我搞不懂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我认为最最最不可取的方法,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点呢?” 周夏眼底浮出晶莹的泪水,伸手拉他的肩膀,周雁安沉浸在姐姐的话语带来的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握住胳膊的一刻,周雁安身体僵直半秒。 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