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结婚前》 1. 碧波万顷 这两天北京晴空万里,几架客机顺着跑道依次升空,冲进碎絮般的淡积云。 宽敞的候机厅内,一隅立着红底白字“南京书涵地理杂志社”的旗帜,圈起的区域内,八人安静落座,低头忙自己的事。 扎西多吉确认旅行表无误,起身走向角落。眼疾手快的梁胜利一把拽住他的衣服:“你干嘛呢?” 扎西多吉眨巴眼睛:“我找沈老师呀。” “沈……”梁胜利哽了一下。 想起这位黢黑的藏族小伙刚来部门两个月,低声提醒他:“沈涉山组里今天出了重大失误,他现在气得不行。路过的狗都得被他骂两句,你待会再过去。” 扎西多吉听话地停下,看向角落。 空落落的长椅上,他们的大主编沈涉山正独自坐着。 耳里塞着蓝牙耳机,单手懒懒撑住下颌,二郎腿随意翘起,右手拿着快喝完的冰拿铁。 扎西多吉对沈涉山的第一印象是:能力好,长得也好看。 现在见了几十次面,印象依旧是:能力好,长得也好看。 沈涉山真的很帅,三十三岁的年龄,状态像二十三岁,个高脸又小,气质清冷又潇洒。留着长尾鲻鱼头,发丝松散垂落。双眉飞扬,一双桃花眼水光清亮,鼻梁高直利落。 候机厅的灯光洒下,连唇下不起眼的小痣都漂亮。 哪怕是这身简单的防晒服、白T长袖,深蓝直筒裤一直盖到白球鞋,看着也比例极好。 不知道蓝牙耳机里说了什么,沈涉山晃了晃球鞋,嘴角扬起一点浅淡得体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扎西多吉觉得梁胜利在唬人:“沈老师也没生气啊?笑得多温柔啊?” 他刚说完,笑得“温柔”的人缓缓起身,往前走两步,冷哼一大声:“我请问他是大脑连通大肠吗?!怎么端了一坨屎就敢发上来了?!” 扎西多吉:“……” 这声音有力气。 沈涉山压根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听着跟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就往下骂:“平时阴奉阳违动作慢我都不说他了!不到一个礼拜已经出了三次事故,我走之前跟他说了仔细检查,结果给我交上来这傻叉玩意儿,什么叫用AI打上了?我用AI给他电子上香行不行?跟他说话比给猪开智都累!我*%d*&他%你*¥%……卧槽!” 扎西多吉本身汉语就是后面学的,头一回听见这么多种骂人的句子,人都听傻了。 梁胜利若有所思地点头:“身体好了以后收敛了好多。” 扎西多吉:“?收敛在哪里?” 再看“收敛”的沈涉山,他骂完挂了电话,胸口不停起伏。 可能越想越气,再次拿起手机,发语音过去。 “你们别什么蠢货都放我们组,我这里不是医院治不好他们的脑残!我休完年假要是还看到他,将来你们自己交接吧,我申请调组。” 发完消息,沈涉山的冰拿铁砸进垃圾桶,手机随便直接扔在旁边,怒气冲冲地坐回座位。 他眉头微蹙,像自我开解的猫,斜倚椅子呼噜自己的头发。 原本安静的区域更安静了,大家都不敢招惹他,全都低头装晕。 扎西多吉也想装晕,结果后背被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两步。 回头一看,梁胜利握拳说:“好了,你去吧。” 扎西多吉指着自己,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窝↗懆↘!你是要我死吗?” 梁胜利:“……学语言先学脏话是吧?” 梁胜利拍拍扎西多吉的肩膀,认真说:“哥们能害你吗?沈三这人就是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你要是还害怕,就去祝他新婚快乐,他立马就好了。” 扎西多吉半信半疑地走过去。 事实证明,梁胜利是对的。 他说了一句“沈老师新婚快乐”,对方的眉毛瞬间抚平了,让他坐在旁边。 沈涉山的手机放回中央扶手上,扎西多吉无意扫到屏幕上的照片,好像是一位戴帽子的帅哥抱着一个小男孩。 没仔细看,手机自动息屏。 “有什么事吗?”沈涉山问。 扎西多吉抬头将旅行单递给他,不好意思地说:“沈老师,你上次不是说新婚旅行想来西藏吗?我稍微做了张行程表,你可以参考参考。” 沈涉山愣了愣,仔细翻看这张行程表。 左边是推荐的行程安排,拉萨起止,南迦巴瓦、羊湖、纳木措一众雪域都在其中。 右边是扎西多吉自己拍的照片,有些恍惚,胜在真实。 沈涉山原本是想听当地人的话做过参考,没想到当地人给他写了张纸。 标准答案一出来,沈涉山更烦那几个蠢货了。同样是刚来没多久,怎么有些人跟没开智一样? “谢谢你啊。”沈涉山小心地折起这张纸,塞进自己的斜跨包里,“怎么想到写这个啊?” “沈老师之前不是帮我扛过事吗,就想着报恩一下,还能介绍我的老家,”扎西多吉说,“欢迎你来西藏玩。” 沈涉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特别是这么重情义的聪明人,真心竖起大拇指:“写的真好,都能上版面了。” 扎西多吉被夸奖后很开心,声音拔高:“我就随便写的,跟沈老师写的肯定不能比啊。” “这个倒不可能,”沈涉山摸着自己的包,笑了笑,“我就十年前刚毕业那会儿去过一次西藏,而且那次一直缺氧发热,浑浑噩噩的,有时候睡一觉就天亮了,没留下多少记忆。甚至过了好几年才听说我对象是我那时候的室友,但我完全忘了。” 对象的事先放一边,扎西多吉好奇为什么隔十年没去过西藏。像沈渉山这样级别的编辑,公司应该每年都会派去外地调研。 而西藏拥有地理爱好者所追求的山河万象与苍茫秘境,肯定是首选之一。 联想到梁胜利说的“身体好了”,扎西多吉刚想问是不是生病了,广播开始播报他们的航班号。 “走吧,上飞机了。”沈涉山淡定地拿起手机,起身背上斜挎包。 扎西多吉也回去收拾东西,跟随大部队前往飞机坪。 下午四点半,飞机平安抵达南京禄口机场。 走出飞机,湿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南京正浸在连绵冷雨中。 禄口机场向来人声喧杂,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回穿梭,接人围栏外站着一堆人,握着大牌子左右晃荡。 梁胜利收起书涵的旗帜,就此宣布解散。 飞机上两个小时躺得大家腰酸背痛,扎西多吉准备坐地铁回宿舍,正要拐出去,被沈涉山叫住了。 “我对象开车来接我,到时候顺路送你回去吧。”沈涉山说着打开手机,“他也谢谢你的行程单。” “这多麻烦。”扎西多吉刚要拒绝,沈涉山朝他举起手机。 一位备注是“幺儿”的人回答他: 【好的,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都这么说了,扎西多吉没法拒绝,又问:“沈老师,幺儿是什么意思?” “最小的孩子的意思,他比我小两岁,”沈涉山收起手机,“算算看这个小名我都叫了七年了。” “七年?!”扎西多吉感叹,“你们俩感情真好。” “其实分分合合过,不过最后都说开了。”沈涉山扬起一点笑容,“他人很好啊,虽然话少但温温柔柔的,我说什么都会回应,对我对家里人都很好,话少先干事,总之是很暖和的一个人。” 沈涉山的声音本身就很好听,谈论起对象更是温柔,宛如纳木措的水流,平静又沉稳,可见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扎西多吉脑子里立刻想象出那种头发蓬松、笑起来软萌的小姐姐。 嗯,挺配的。 他的视线扫过沈涉山捧脸的左手,落在无名指上环着的金蛇戒指。 做工无比精细,甚至能看见蛇鳞,一看就价格不菲。 上个礼拜沈涉山向他们公开自己领结婚证的消息,顺便展示了这枚婚戒,说是他对象融了金链子自己做 的。 手巧就是好。 一想到自己为了想给异地女朋友惊喜,埋头做了两天拼豆,结果做出一坨粑粑。 扎西多吉叹了口气:“要是让我做戒指,我女朋友可能会和我分手。” 沈涉山被小伙子逗得轻笑:“他从小有师父带他雕玉,做这个手拿把掐。我们直接买就好了啊,干嘛折磨自己。” “也对,”扎西多吉说,“我和我女朋友在等金价下去了,到时候直接买金块。” 成年人聊天,最终都会聊到“钱”上。 两人从戒指聊到金价聊到股市行情,再是房子车子。 沈涉山这对新婚燕尔在玄武区的居民区,买了一套上下两层、带小院子的二手小别墅。 并且沈涉山对象开了一家卖玉、修复古物的店铺,叫“随春玉”。 扎西多吉搜了下地图,位于言和路的住宅区底下,门店装修古色古香。 几百条评论除了夸赞作品的精细,基本都会加上一句话:“重点夸一下店长,长得特别帅,看着冷冰冰但很有礼貌,可惜英年早婚了。” 扎西多吉下意识认为这是在夸沈涉山,所以觉得后面的那句“看着冷冰冰,但是很有礼貌”是诬告。 他刚来那会儿是沈涉山带他的,见面就是亲切的微笑,还跟他说了很多话啊。 就像现在这样。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扎西多吉问。 “下礼拜六,不过我们不是传统婚礼,就是一些人聚餐,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沈涉山笑着回答。 “我肯定去啊!”扎西多吉使劲点头,“我想看沈老师穿西装!一定倍↗帅!” “哈哈哈,那就说定了,”沈涉山握起行李,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车马上来了。” 扎西多吉立马大小伙子立正了,手像刚长出来似的不知道放哪里:“沈老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老婆啊?嫂子吗?” “老婆?”沈涉山愣了愣,弯起笑眼,“哦,我没和你说过。” “说什么?”扎西多吉看着他。 “没什么大事,”沈涉山笑着摆手,声音缓慢扬长,“就是吧——我那位——不是老婆——” 说话间,一辆简约干净的白色城市越野停在等候区。 车门打开,黑发黑眸的男人缓步下车。 男人很英俊,双眼皮折痕深刻,眉目冷锐,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极其淡漠。 浅灰薄款翻领衬衫,袖口微卷露出蜿蜒青筋的手臂,搭配深色休闲西裤。身形挺拔,比一八五的扎西多吉还高一个头。 扎西多吉恍惚眼熟,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 下一秒,他身旁闪过一个人影。 拉着行李箱的沈涉山直接冲了过去。 跑到跟前,冷脸帅哥即刻伸出手臂,稳稳将他捞进怀里,低头埋进他的颈侧,臂膀收得极紧,仿佛要把沈涉山揉进自己身体里。 来往行人都在与亲友叙旧、结伴前行,随处可见久别重逢、紧紧相拥的恋人,所以没人关注他们。 似乎在此地,拥抱衡量的是思念长短,从来无关性别。 沈涉山笑得很开心,拍了拍帅哥的后背,大声说:“好啦好啦,我要被你闷死了。” 帅哥眼神柔和不少,稍微松开了手,不过身体依旧贴着沈涉山,张嘴说了几个字。单凭口型能看出,说的是“我好想你”。 沈涉山低低笑了一声,抬臂环住对方的脖颈,稍微点起脚尖。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而后唇瓣轻轻覆上,落了一个绵长的吻。 亲完分开后,帅哥手指蹭过沈涉山的下颌,紧跟着俯身,左右两边脸颊各亲了两下。亲得沈涉山笑呵呵地仰头,也亲了帅哥的脸。 粘糊的亲昵后,两人终于分开,牵着手说话。 此刻,有位目睹全程的绝望直男已经看傻了。 扎西多吉憋了半天,憋出今天最标准的普通话:“…………卧槽啊!” 给! 2. 碧波万顷 *沈涉山回家后请打开bgm《Parisintherain》Lauv* 扎西多吉接受的速度不是很快。 从他发现沈涉山的对象是男人,足足震惊了三分五十八秒。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准确的数字,因为他边震惊边试图打开电子手表看今天日历是不是不宜出行。 结果今天不仅宜出行,还宜结婚。 这时沈涉山朝他招了招手,扎西多吉只得硬着头皮慢慢挪过去。 没料到这位冷脸帅哥先一步朝他伸手,夸赞他做的行程表:“写的真好,跟我看到的专业导游写的一样。” 扎西多吉心里一高兴,瞬间把方才的冲击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是扎西多吉,老家是林芝的。” 冷脸帅哥声音和本人一样有种冷冽感,但很好听:“我是余岁晚,目前做点玉器和古物修复的生意,应该比你大一点,你习惯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扎西多吉想到余岁晚是手艺人,于是就喊余师傅了。 余师傅如评价写的那样“看着冷冰冰但很有礼貌”,做事也实在,二话不说就上前帮扎西多吉搬行李。 二十八寸、重达十公斤的行李箱在余师傅手里像一袋大米,倏地一下就提起来了。 扎西多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余岁晚转头看他:“怎么?” 扎西多吉:“我怕你把我也拎起来。” 余岁晚:“……” 扎西多吉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多了,余岁晚压根不在意他,视线全都在右边的沈涉山身上。 只要沈涉山说话,他就微微侧过身,轻柔地捋开沈涉山耳旁散落的碎发。 不过他怀疑余师傅压根没听沈涉山说话,因为沈涉山说:“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好。”余岁晚回答。 “本来还想把豆汁带过来搞个恶作剧,想想过安检还得自己喝就算了。”沈涉山说。 余岁晚看着他说:“嗯,可惜。” 扎西多吉:“……”可惜在哪? 扎西多吉之前觉得阳光卷毛萌妹适合沈涉山,现在觉得吧,冷脸大块头帅哥也挺配的。 两人站在一起窸窸窣窣说话,交往七年还能那么黏糊,撒旦来了都得说一句真爱。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的私事?一来二去,扎西多吉就这样自我疏通了。 而后时间回到现在。距离机场出发已经过去十五分钟,正好撞上南京的晚高峰,高架堵成一片。 越野车缓慢地向前挪动,音乐放着平缓的粤语歌曲。三人闲聊,扎西多吉压不住满心好奇,接连问了不少问题。 “沈老师,你们俩怎么领的结婚证啊?”他问。 毕竟在大家的普遍认知里,中国内地是不承认同性结婚的,所以没有相关的结婚证。 沈涉山简单地解释:“晚晚的户籍在台湾省台南市,我们俩就去台南的户政事务所办结婚证了。虽然结婚证并不被内地法院承认,但好歹有一本本子了。” “没想到还有这一招,”扎西多吉想不出别的回答了,一拍手,“余师傅祝你新婚快乐。” “嗯,谢谢。”余岁晚咬字清楚地回答。 至于余岁晚说话为什么没台湾腔。 他从小跟师父生活,那小老头是苏州人,平常在院里用普通话跟徒弟们沟通。 余岁晚相当于在苏州生活了十多年,所以普通话好,苏州话也会说,生气的时候偶尔还会说几句闽南语。 扎西多吉趴到沈涉山的座椅后背,小声问:“沈老师,你确定余师傅会对你生气吗?我怎么感觉你说什么他都会听啊。” “当然会生气啊,哎哟——”沈涉山故意拿手机当手帕擦自己的眼角,“你余师傅脾气老大了,我每天要哄很久呢,哄不好都只让我睡沙发。” 说完,两人偷偷瞟向驾驶座上的当事人。 面对沈涉山造谣,余岁晚眼皮都没动一下。 等堵车彻底不动了,他抽出垫在身后的外套,轻轻盖到沈涉山的腿上,伸手调低空调出风口,避开吹向沈涉山腿的方向。 余岁晚这才看向沈涉山,温声说:“要是冷了就说,我温度再调高一点。” 沈涉山裹着外套往后靠了靠,那副装可怜的模样瞬间偃旗息鼓。 扎西多吉笑起来:“结果沈老师被感化了。” 沈涉山半张脸埋在外套领子里,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眼尾弯弯,悄悄勾了勾余岁晚的小拇指。 余岁晚反握住了他的手。 车里的大直男不解风情,又想到好奇的问题:“这么说的话,公司里的老员工们都知道沈老师的事了?” 沈涉山松开手,望向车窗外:“差不多吧,除了你们新来的,我基本都说了。” 扎西多吉回想公司里那群人对沈涉山的态度,好像都挺正常的:“我还以为会有找茬的。” “一开始是有找茬的。”沈涉山轻描淡写地说。 “那怎么办?”扎西多吉问。 沈涉山言简意赅:“把他们骂哭了。” 扎西多吉:“……牛波一。” 雨和扎西多吉的声音一样渐渐停了。 暮色漫过错落的桥栏,长长车流迤逦,一片赤红尾灯顺着桥身向远方铺展。 十分钟后,车子驶离高架,后续路段终于通畅,车辆恢复正常行驶。 越野车头顶宽裕视野开阔,腿部空间宽松,不聊天的扎西多吉立马舒服地睡着了。 赶在他梦见自己养的牛卖了十多万,驾驶座传来余岁晚冷冷的提醒:“到了,你们先下车,我去停车。” 扎西多吉推开车门下来,眼前是一条颇有年岁的老巷。 “随春玉”藏在弯曲的青石板巷深处,门面不大,最外是木格窗,挂一块褪色木匾。 分前屋后屋,前屋玻璃展柜陈列玉雕、杂件古玩。 收银台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店员王清梅,看见沈涉山来了很高兴,凑过去问他出差怎么样了,身体怎么样了,腿酸不酸。 “安宁呢?”沈涉山问。 “问余哥要了块汉白玉的边料,在里面捯饬呢。”王清梅说,“你不在的这五天他一有空就闷在里面,问他做什么他也不说。” “我知道了。”沈涉山点头说。 沈涉山和店员交谈,扎西多吉在旁边观赏展品。 件件做工精巧,雕刻栩栩如生,定价却比起市面大商铺实在不少。 最贵的是正中央的和田直闪石紫罗兰籽料。没有进行雕刻,柔媚的粉紫色,带着独特的美丽。 价格同样也很美丽。 美到扎西多吉两眼价格,感觉自己的钱被凿壁偷光了。 沈涉山聊完,又带领扎西多吉穿过一道木扇门,来到后屋。矮院墙围着一方小天井,石凳石桌,中间种着老桂树,树边摆几盆放开了花的古代稀,一簇簇粉花肆意盛放。 一猜就是沈涉山养的,这人养花是一绝。 他们公司有块大棚,大家想种什么打报告上交,放眼望去都是花果蔬菜。而沈涉山种的花永远是最好看的,冰糕石竹、小麦仙翁、香槟玫瑰、古代稀…… 扎西多吉每次路过都叹为观止。 院落里处是一间单独的工作间,门口挂着“非专业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后头跟着一行极小的小字。 扎西多吉凑近了才看见是:【沈涉山除外】 ……绝对是余岁晚装的。 屋内传来水切机运转的嗡鸣,两人没有进去打扰,就在石凳上坐下闲聊。 听沈涉山说这位安宁是余岁晚师父的小儿子,师父走后由他养着安宁,后来沈涉山来了,变成俩人一起养小孩,一养就是六年,安宁今年十七岁。 从买房到装修再到定居,将一个小孩从小学养到高中,感情醇厚到无法估量。 “我记得我们两个见面的时候他十岁,但他总说我们俩以前见过,去西藏的时候也见过,但我完全没印象,他生了好久的闷气,”沈涉山手指敲在石板上,“但其实我们婚礼也是各自叫一些朋友,晚晚说他叫的几个朋友我以前认识的,但我也没什么印象。” 这些经历听来很蹊跷,扎西多吉不由问道:“你之前失忆了吗?” “应该没有,住院那些事我都记得。”沈涉山笑了笑,伸开手臂舒展筋骨,“可能是前几年上班经常通宵,忘性比较大,有时候会忘记前两天说的话,” 那一切都说的通了,扎西多吉点头:“熬夜就是不想熬但还想熬。” 沈涉山笑着说:“谁说你汉语差的,明明就很好啊。” 说话间,工作室的机器声停了。房门打开,走出穿着校服的男生。 安宁本来在想这次勾线应该再偏一点,恍惚间看见天井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使劲揉了把眼睛,径直冲沈涉山扑过去:“沈哥哥!” 高中的男生哪怕再瘦也足够重,跟水牛冲撞似的差点把沈涉山撞翻。 “刚来就要我去骨科拍照啊。”沈涉山笑着拍安宁的后背,“你在里面干嘛呢?” “秘密!”安宁大声说。 沈涉山笑着跟安宁介绍扎西多吉,安宁跑进去拿出自己前两天练习的小边角。 狭长的玉料上斜斜横出一根枝桠,一条小蛇攀附其上,鳞片只寥寥数笔勾勒,蛇眼却刻画得活灵活现。 “好看吧,哥哥你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个。”安宁说。 安宁身上既有沈涉山的爽朗大方,又承袭了余岁晚一双巧手。附近的邻居们、包括沈涉山的家人都很喜欢他。 现在扎西多吉也喜欢他了,感叹道:“手艺真好。但为什么是蛇啊?不应该是鸟吗?” “因为我养了一条蛇,叫小五。他喜欢用它练手,练完了还能送我做装饰。”沈涉山找出手机拍的照片。 画面里是一条布鲁克王蛇,通体雪白没有杂纹,缠绕在沈涉山的手臂上,特别漂亮。 搞地理的多数都喜欢爬虫,公司也有人在养守宫、蜥蜴这种动物,有人养蛇也不奇怪。 看沈涉山的外表会以为他爱养毛茸茸的动物,结果他们说余岁晚倒是养了一只软萌的天竺鼠,叫团团。 安宁说余岁晚大学的时候收养过流浪猫,最后放在社团里大家一起养。 这事沈涉山也知道,因为他们俩是同一个社团、不同专业的前后辈。 沈涉山之前提到过他们俩大学交集不多。关系最深的一次应该是社团西藏旅游,毕竟是室友,但沈涉山忘的差不多了。 再后来余岁晚也毕业了去大企工作,受邀参与文物修复,沈涉山自荐出差找合作,两人就碰上了。 暧昧两个多月最后在一起,这场海峡两岸的爱情故事就此展开。 扎西多吉对此评价:“你们俩红线比拼多多砍价还硬,我还以为大学后就没交集了。” “他大学的时候话很少,我们聚餐的时候坐角落里,感觉就是那种乖乖学生,特别老实。”沈涉山笑得很开心,“要是我回到以前摸他脸,他肯定会被我吓一跳。” “我觉得,他该不会大学就喜欢你了吧?”扎西多吉猜测。 沈涉山果断摇头:“不可能。他那时候还是直男。” “你怎么知道的?” “他室友跟我们说的啊,说他一直在找一位漂亮学姐,问我们有没有人认识,”沈涉山说。 “谁啊?”安宁插嘴问。 “不知道,没照片,就一个口头描述。我后面忙着毕业的事,没管他们,”沈涉山捏着安宁的脸说,“反正我们现在结婚了,那个学姐说不定也结婚了,是谁不重要。” 扎西多吉一脸羡慕:“这就是七年老夫老妻的底气啊。” 没等多久,那位“老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荔枝冰酪。 家里就沈涉山爱吃甜食,所以每次余岁晚只备一份的量,放店里的小冰箱,沈涉山回来就能吃。 沈涉山尝了一大口,满足地点头:“还是我家晚晚做的好吃。” 他又舀起一勺递到余岁晚唇边。余岁晚张口吃下,指腹轻轻蹭过沈涉山的面颊,柔声说:“别吃太多了,还没吃晚饭呢。” 几人再聊了一会儿,说起扎西多吉以前在老家遇到的好玩的事。 讲辽阔的蓝天碧草,迎风飘动的经幡,一家人身着藏袍登山祈福的光景。 聊着聊着王清梅点的外卖来了。 沈涉山和余岁晚都说吃完饭送他回去,扎西多吉左右推脱不了,只能答应了。 傍晚六点,众人终于吃完晚饭。余岁晚把车开了过来,扎西多吉正要上车,沈涉山忽然小声叫住他:“多吉,你教我一句藏语吧。” 藏族小伙爽快答应了:“行啊,沈老师要学什么?” “我爱你怎么说?”沈涉山问。 扎西多吉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地念:“nakiga。” 沈涉山重复:“那ki啦噶。” “对。”扎西多吉笑了,“还有一句????????????????????????????。” 沈涉山问:“什么意思?” 扎西多吉拉开车门,挥着手高声道:“新婚幸福!” 沈涉山笑着说:“谢谢。” 车门“砰”的关上,晚风带着五月草木气息,越野车朝前疾驰。 昏黄路灯扫过车身,车子穿行在连片的街区之间,很快消融在沉沉街巷的远景里。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彻底浸成浓黑,幕后人员的字幕自右向左缓缓滚动。 “哈——终于看完了。”盘腿蜷在沙发上的沈涉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抬手关掉电视。 送走扎西多吉后,他和安宁先回家。他们家离随春玉很近,走个几分钟路就到了。说是“小别墅”,实际上是两层矮屋改造的,门口种着一排沈涉山养的花。 他们设计的装修风格偏田园风,一进门就能看见用轮椅改造的移动零食柜,还有玄关放着的芙蓉玉。 家里还有一处特别的地方。 从客厅通往二楼的墙面上,每隔半米装着一道横向长条扶手;楼梯围栏处,也配有专供轮椅使用的升降装置。 安宁去二楼写作业,沈涉山在客厅理行李,顺便把扎西多吉做的那份行程表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嫌周遭太过安静,点开还没看完的剧集,放着最后的片段当背景音。 电影结束,小别墅又变回一片宁静。 沈涉山顺着扶手走到二楼,对紧闭的房门扬声喊:“安宁,我先洗澡了,要是你师兄回来了你跟他说礼物都放在卧室床上了。” 房间里传来轻快的回答:“好!” 沈涉山转身走进卧室,双人大床的床铺已经换上新的,整个房间干净到今早刚刚整理过。 他脱下外套,打开衣柜,随后愣了一下。 除了还在行李箱里的衣服,内搭的长短袖,还有睡衣,通通少了几件。 他转身拉开紧闭的窗帘,果然都挂在阳台上吹风。 “……”沈涉山眼睛微微眯起,眼珠暗暗流光,重新拉上了窗帘。 十几分钟后,洗完澡的沈涉山从浴室出来。 他留的鲻鱼头沾了水汽,长发梢的水珠会往睡衣里淌,于是他在外头又套上一件余岁晚闲置的长袖。 余岁晚的衣服尺码偏大,大到能遮住他的大腿,从浴室到卧室就不用穿睡裤了。 “要是此时还有一瓶酒就更好了。”沈涉山没哼几句,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脚。 已经回来的余岁晚正坐在床沿,一手捏着一瓶啤酒,一手拿着吹风机,朝他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吹头发。” 沈涉山一愣,立马扬着笑容走过去,顾不得身子滴水的头发,沾着点热腾腾的湿气先亲一次嘴。 余岁晚揽着他的腰,仰头回吻,唇恰好落在他那颗痣上:“先吹头发吧,待会脑袋疼。” “嗯。”沈涉山点了点头。 他们家洗头有一套流程,谁今天洗头了,对方就给他吹头发,再一起喝点小酒。 沈涉山坐到床前的矮凳上,喝下一口常温啤酒,心满意足:“看到我给你买的礼物了吗?” 半天没听到回应,沈涉山想起来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响,伸手摸上余岁晚吹头发的手腕。 嗡声骤然停下,余岁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怎么了?” “我刚刚问你,你喜欢我给你买的礼物吗?”沈涉山大声重复一遍。 “喜欢,你还给团团买了小衣服,它看上去也很喜欢。”余岁晚回答完又开始吹头发。 沈涉山不再多言,一边小口喝酒,一边借着灯光端详手上的戒指。 等嘈杂 的吹风声过去,瓶中的酒也见了底。 不知是酒意还是热风烘的,他脸颊泛着薄红,抬眼望向正在收拢电源线的余岁晚。 余岁晚把吹风机收进抽屉,掌心轻轻抚过他半干的发丝,动作轻柔缓慢。 暖光朦胧,气氛恰好。 沈涉山心头一动,开口问道:“幺儿,你知道藏语的‘那ki啦噶’是什么意思吗?” “我爱你。”余岁晚轻声说。 沈涉山原本还想逗逗他,没料到对方脱口而出,反倒一时怔住:“你怎么会知道?” 余岁晚看着他:“你告诉我的。” “我没说过啊。”原本陶醉的心情一下子没了,变成一股气向上涌,沈涉山猛地站起身,“有人跟你表白过?” “没有。”余岁晚抬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是你和我说的。” 沈涉山觉得余岁晚就是在花言巧语,肯定有人表白过,但不想让他急所以没说。他深吸一口气:“你甚至还记得这句话?” “我过目不忘,但也真的没有出轨。”余岁晚从容地抱住沈涉山的腰侧,迫得沈涉山跨上来。 沈涉山还在脑子里猜谁抢先一步,余岁晚已经沉浸式亲上他的脖颈,舌尖舔/弄锁骨中央的痣。 怀里的人没抗拒,他变本加厉地往上亲,一路吻到唇下的痣,左手胡乱动,抚过沈涉山平缓的线条,右手抵着腰窝,怕这人往后倒。 沈涉山终于有点痒痒,稍稍偏头,隔开两人之间一点距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所以这次我信你。” “我从始至终只想你一个人,”余岁晚轻咬了一下沈涉山的手指,缱绻的声音说,“要是我出轨了你可以杀了我。” “哪有那么夸张。”沈涉山笑了起来,那点小别扭抛到脑后,另一条腿顺势跨上来。 两人终于面对面贴着,余岁晚的腰扣抵在中间。 沈涉山隔着衣物摩挲余岁晚结实的胸肌,指尖慢悠悠打着圈:“不过在之前,我发现我好多衣服都挂在外面。” 扣在他腰后的手果然一滞。 “我记得南京今天下雨啊?我的衣服也没脏吧,为什么要在雨天晒出去呢?”沈涉山故意做出沉思的样子,看似自言自语。 余岁晚:“……” 沈涉山:“某人在我离开的时候,对我的衣服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余岁晚平静地回答:“干了。” 沈涉山:“……?” 沈涉山现在占上风,直接捧住余岁晚的脸,眼底笑意浓烈:“嗯?今天早上给你打视频你说有事,是这个有事啊?我们晚晚听着我的声音,我的衣服——唔。” 余岁晚没再给他继续调侃的机会,手臂骤然箍紧他的腰,将人往身前带,唇瓣稳稳压住他还想开合的嘴唇。 吻得温柔又强势,沈涉山下唇被轻轻衔住,舌尖浅浅蹭过他的牙齿。他下意识迎合,抬手环住余岁晚的脖颈,倾斜脑袋,微微张开嘴巴。 余岁晚立马接下这个机会,鼻尖蹭过他的侧脸,舌尖顺势探进去,直接扫过他的口腔。 暖灯昏暗,卧室漾开湿软的啧啧水声,伴着布料脱离的细微摩擦。 淡淡的酒香与沐浴后的清润气息,尽数融进绵长的思念里。 沈涉山短暂的休息之余,又开了一瓶酒,这次含在嘴里,坐下时顺便喂给了余岁晚。 七年的默契无需言语,他们知道彼此最舒服的点,恰好两人都有点微醺,这时候最爱接吻。 余岁晚吻得又沉又密,一遍遍描摹着沈涉山的一切,有时候亲的重了,沈涉山会脖颈绷起,喉间漏出闷响。 亲到后面,余岁晚又开始瞎叫名字瞎说话。 “沈涉山你好漂亮。” “眼睛也漂亮,头发也漂亮。” “……兔儿……小兔好漂亮。” 沈涉山咬着余岁晚的嘴唇,提醒道:“叫哥哥。” 余岁晚顺从地吻过他唇下的浅痣,改口了:“哥哥……哥哥真漂亮。” 余岁晚不爱叫沈涉山“学长”、“学哥”,哪怕沈哥都很少叫,就喜欢叫他的全名,说是喜欢这个名字。 而沈涉山完全相反,特别喜欢余岁晚叫他“哥哥”、“学长”,莫名会有一点“谈了年下”的实际感受,所以他有时候会强行让余岁晚这么叫他。 至于小兔,这个是沈涉山的小名,他只让家里人用这个名字,而且上高中后家里人也不怎么叫他这个小名。 因为实在太“嗲”了,他会起鸡皮疙瘩,大家面对毒舌又刁钻的他也讲不出这么可爱的小名。 偏偏余岁晚从交往第一天就觊觎这个名字,自从能叫了以后,独处时都不叫大名了,一直叫他小兔,竟然让沈涉山听习惯了。 “小兔好漂亮,我爱你……” “小兔……我的小兔……” 五天没见仿佛五十天没见,余岁晚抱着沈涉山从床头亲到床尾,从床上亲到落地窗前。 沈涉山喊停,余岁晚每次都说自己听不见,只顾低头缱绻。 余岁晚算半真半假,他耳朵确实有问题。 左耳听力障碍,右耳是正常的,平时会带助听器。上午听扎西多吉聊那么久都没不舒服的,每次到这时候就说听不见。 沈涉山想起大学时候的余岁晚,虽然冷冰冰的,但多单纯老实啊,跟他讲话眼神都会回避。 感觉自己把人给教坏了? 沈涉山实在太累,想着想着,十岁的余岁晚、十年前的余岁晚、十年后的余岁晚全浮现都出来了,随后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 “嗯……”口感舌燥。 他下意识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还碰到类似骨头的凸起玩意儿。 沈渉山猛地睁开双眼,正好对上身边的余岁晚。 黑发柔软地覆在额前,亚裔面孔极其出挑,眉骨锋利,此刻极乖地酣睡。 “靠。”沈渉山坐起身,被褥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身上红印无处遁形。 他瞅着那些痕迹,大脑响起昨晚三小时音频,忍不住咋舌。 “靠……真爽啊。” 他和余岁晚交往七年来最爽的一次,没有之一。 微醺的状态、身体的能量,全部恰到好处。两人低山臭水遇知音,嵌合度极高。 沈涉山从床起来,感觉身体都化成了一滩水,腿差点没使上力,差点又要坐轮椅了。 他虽然身高和体型不及余岁晚,但恢复能力还算强,去洗手间捯饬完,微妙感基本上就好了。 他走到客厅,安宁正在厨房和餐桌来回忙碌,看见他说:“啊你们醒来了?我刚刚去叫你们但你们睡好死啊,都没醒。” “太累了。”沈涉山打了一个哈欠。 “师哥呢?”安宁抬头往上看。 “让你师哥再睡一会儿。”沈涉山揉了揉安宁的头发,“我们先吃吧。” 等他们俩吃完,二楼的房门被推开。 换好衣服的余岁晚走下楼梯,他身上套着一件棕色夹克,内里搭着白色打底,下身是深黑长裤,头上扣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帽檐微微压着,掩住一点眉眼。 沈涉山看着他:“你要出去?不吃早饭了?” “去看看那天的餐厅,鹏哥让我去试菜。”余岁晚亲了一下沈涉山的脸颊。 安宁突然也举起手说:“我也要出去。” “你要去干嘛?”沈涉山问。 “秘密。”安宁冲他眨眼睛。 “安宁跟我竟然有秘密啦,”沈涉山握住余岁晚的手,故作委屈,“晚晚怎么办?我是不是当外人了?” 余岁晚十分配合,淡淡接话:“按生物学上来说,我们确实都是他的外人。” “诶呀!我没那么说!”安宁哪里斗得过这两个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人,肉脸蛋纠结半晌,松口稍稍剧透,“你婚礼的时候就知道了,多的不要再问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涉山见好就收,不再打趣,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走后,沈涉山歪靠在沙发上,又拿出那张旅行计划表,低头细细翻看。 他陷在诸事顺遂的欢喜里,指尖轻轻叩着纸面,数着日子,婚礼还有八天。 全然不知,距离他突然穿回十年前,同样也只剩下八天。 3. 碧波万顷 沈涉山休息两天回公司,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分喜糖。先分给专题编辑部的小伙伴们,再去隔壁图片编辑部串门。 梁胜利刚好在门口,抓了一把糖丢给同事们,目光落在一身驼色高领毛衣的沈涉山身上。 沈涉山立在门边,身形挺拔,如同模特一般。 来往的同事路过,都礼貌地问好:“沈老师好”“沈编好”“梁老师好”。 “头一回这么早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回来了呢。”梁胜利嚼着阿尔卑斯奶糖,含糊问,“新婚旅行的车子酒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沈涉山说。 “这么快?”梁胜利把糖咽了。 “多亏多吉写的那些排雷,一下午就选好了,”沈涉山拉好包链,站直身子打算动身,“我正要感谢一下他。” “你要去新媒体?”梁胜利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沈涉山看着他纠结的脸色,抿了抿嘴。 “唉,”梁胜利挠了挠头发,叹口气,“你别搭理李威东,他人就那样。” “谁让他敢说我对象的?”沈涉山冷哼一声,“有病。” 李威东是新媒体部的主管,沈涉山觉得他就是个大脑残。 上班泡杯茶,顶着满是油水的大肚子就开始教育年轻人,管完自己部门还会找别人的事,沈涉山还在图片编辑部的时候就被他找过麻烦。 当时沈涉山的工位上还摆着他和余岁晚的情侣合照,出入的人都知道他有男朋友。 一天午休,这个老封建踱过来,拿起他的相框啧啧两声:“我说句实话,你们年轻人有怪癖也正常。但还找了个看着就不好说话的,心机重,啧啧,将来要小孩了就把你甩咯。” 可惜沈涉山不是那种好欺负的类型。 他当即攥住水笔猛地一杵,笔尖直接扎进桌面,缓缓抬头:“滚你大爷的,关你屁事?你要是没事干就撒泡尿给自己洗澡,老人味都快熏死我了好吧?” 他说完,李威东脸跟彩虹似的五颜六色,据说一礼拜都没找别人事。 两人的梁子也彻底结下,哪怕沈涉山不在图文编辑部了,他见了面就会使绊子。 沈涉山也不避让,照旧出入新媒体部。 见到沈涉山过来,扎西多吉十分欣喜,部门其他人也笑着接过喜糖,纷纷道一声新婚快乐。 “地址发给你了,带个空肚子来就行。”沈涉山跟扎西多吉说。 “好好好,一定会吃回本的。”扎西多吉笑呵呵地回答。 话音未落,李威东阴恻恻地冒了出来,捧着水杯去接水。 见到这片景象,他撅起嘴巴,刻意抬高声调:“多吉啊,我说话比较直哈,但也是关心你,你一个人来这里得注意交友,别被带坏了。” 扎西多吉汉语不好都听出指桑骂槐,瞥了眼沈涉山。 沈涉山理都不理,自顾自分装喜糖。 李威东继续说:“多吉啊,你们那相信因果报应吗?” “啊?”扎西多吉顿了一下,“有说过。” “对嘛,”李威东吹开杯口浮起的茶叶末,慢悠悠晃着水杯,“你以后也别做这种超纲的事,老天爷都看着呢,小心以后也被什么车撞断了腿,差点走不了路。” 新媒体部一下子安静了,正要去拿糖的同事动作全都顿住了,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操,这老登终于疯了是吗?! “傻逼啊卧槽。”有仗义的实习生小声嘀咕一句。身旁老员工连忙捶了他一下,悄悄把他拉到一旁。 众人也各自坐回工位,部门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响。 扎西多吉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看大家突变的脸色,也瞬间明白一切。 平时爹味就算了,现在还拿别人伤疤说事?是人啊? 换做别人早就哭了,但沈涉山不为所动,冷着脸又数了几颗糖。 他小声安慰沈涉山:“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沈涉山神色平静,找来一只碗,将喜糖倒进去,“半个身子躺棺材的人说什么都听着点,省得说我们欺负活死人。” 扎西多吉缓缓闭嘴,那些打字的手也全都停下了。 李威东嘴角抽抽,毕竟自己刚才说的过头了,也没法反驳。 他只能换个话术开始了:“我是替你爸妈着急,你们这样家里香火都断干净了,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生育率都低了。” 沈涉山呵呵一声,看着他:“我看你对生育也没做什么贡献啊,不就射了一发吗?说到好像是你生的一样。” 李威东:“……” 众人:“……”真有种。 李威东脖颈瞬间涨红,指着沈涉山骂:“沈涉山你他妈什么意思?!我说两句你能顶十句?” “我说话你还数数了?”沈涉山耸肩,“挺好的,确实得开发智力,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也不会拿别人身体问题开玩笑。” 一旁的扎西多吉用力点头附和。 “你你你……你。”李威东气的胸闷,捂住条纹polo衫的胸口,“现在的年轻人啊、只想着自己快活,没想到爸妈会抬不起头!不孝子啊不孝子!” 沈涉山突然降下声音,点头认真说:“确实,我们就得学你儿子。” 李威东没想到沈涉山会附和他,一愣,刚要说话。 沈涉山指尖轻点太阳穴,皱起眉思考:“多孝顺啊,三十多岁的人了没工作还爱贷款,欠的钱让老婆跑了。只能让都快退休的你来上班还钱,不像我妈被我这个不孝子气的,每天躺在沙发上痛苦地享清福吧。” 他不带喘气地说完,新媒体部寂静无声,唯有墙角鱼缸的增氧泵冒出小泡泡。 李威东自己气的说不出话,倒在椅子上,面部的红色素都快冲脑门了。 沈涉山淡定地继续分糖,把包里的糖拿出一点放在桌上,跟那些会来吃喜酒的同事说:“我先走了,有事明天见。” 大家傻愣地点头,跟他挥手。 “好好上班。”沈涉山拍了拍扎西多吉的后背,“有些人只是年纪涨了,但小脑还没涨,不该听的别听。” “我知道的!”扎西多吉点头。 沈涉山头也不回地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呯!” 门后传来保温杯重重砸落在地的巨响,夹杂着李威东气急败坏的怒骂。 沈涉山翻了个白眼,对着房门的方向比出中指。 李威东闹事丝毫不影响沈涉山的心情。 他下班回家,出门散步的时候将这些事当乐子讲给余岁晚听。 两人去玄武湖散步,人还挺多的。漫天落霞垂落下来,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湖水粼粼波光漫过十里长堤。 晚风拂来,一身清爽。 “你说他是不是傻逼?”沈涉山牵着余岁晚,脚步放得很慢。 余岁晚也慢慢走,和沈涉山保持同频:“就是我上次接你的时候,肚子八个月大的那个老头?” “对。”沈涉山点头。 “自己生活不如意就羡慕过的如意的。”余岁晚秒答,“看着脑子就不正常。” 沈涉山就爱听余岁晚冷不丁地骂人,笑了许久,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诶呀,对了。过两天见到我妈别叫阿姨了啊,沈女士再三叮嘱我的,你要是叫她阿姨她就不给你红包了,你说她幼不幼稚!” “不幼稚,”余岁晚温声说,“她跟你一样对我好,怎么算幼稚。” 沈涉山沉默了一会儿,脑袋轻轻靠在余岁晚肩头,轻轻叹出一口气:“有点小后悔。大学的时候就找你玩呢?或者那次旅行的时候就跟你搞好关系呢?那我们还能多谈三年。” 音调下来了,声音轻轻的。 晚霞将两人的气息揉在一处,余岁晚望着前路,低声开口:“其实那时候已经算认识了。” “幺儿,我说的认识不是说话,”沈涉山举起他们俩的手,“我说的是像现在这样拉手,我们俩没有吧。” “有过。”余岁晚说。 “没有。”沈涉山立马说。 余岁晚立刻停下脚,肯定地看着他:“有,西藏的时候我差点掉下去,你拉住我了。” 沈涉山还以为他说的什么事,这个他倒是有印象,那是他们爬山的时候,余岁晚在他后面失去平衡,他下意识拉了一把。 这种正常人不是都会做吗? 沈涉山不以为意:“害,那顶多算救死扶伤。照你这么说我天天和合作商握手呢。” “还有……”余岁晚没说完,正好沈涉山手机响了。 是沈芳华给他电话,声音极其洪亮:“宝贝啊,我和你小阿妈们后天几点到比较好啊?我们买个票。” 沈涉山开免提说:“上午来吧,带你们试试衣服。” “行,”沈芳华呵呵笑了两声,“小余在不在旁边啊?” “在,我让他跟你说。”沈涉山把手机给余岁晚。 余岁晚站得直挺挺的,甚至摘下了帽子,很郑重地说:“阿姨好。” “唉!这时候还说阿姨啊?”沈芳华跟沈涉山一样特别喜欢调侃人,“你再说阿姨我就挂了。” 余岁晚顿了顿:“……妈。” “听不见!再大声点!”沈芳华喊。 “妈……”余岁晚又说一遍。 “再来,还是听不到!”沈芳华故意大喊。 沈涉山帮余岁晚梳理稍微压塌的头发,对着手机说,“听不见就挂了吧,拜拜。” “哼!没良心的!”沈芳华笑骂,“我那天叫安宁陪我逛街,不给你买东西,不喝你的茶了!” “哦哦哦,那我自己喝了。”沈涉山按下了挂断。 不过几秒沈芳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棕色小熊冲破地球,配字:【你妈来咯!】 余岁晚:“……真潮流。” 沈涉山哼一声,幼稚地回了一张“拜拜”的表情,手机塞进口袋:“走吧,回去了。” 余岁晚应声,十指紧紧扣住他的手,并肩继续往前走。 两人到家时,安宁恰好从外面店里回来。 安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件,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连忙把东西护到身后。 沈涉山是很开明的家长,不会剥夺小孩的隐私权。他揉了一把安宁的脑袋,什么也没问,让他先进去了。 余岁晚走在最后,合上大门。 铁门之上,艳红的喜字被门灯映得鲜亮。 灯火明灭流转,等夜色褪尽,晨光漫洒而下,喜字表面烫印的碎金像是发着亮光。 门扉再度向外启开,沈涉山走出来,单手插兜站在门口。 额前发丝利落,后颈的长发柔垂,身穿全新灰色新中式改良长服,衣摆后侧裁有单边燕尾。 他嫌走路束缚,敞开衣襟没有扣上,看上去极其潇洒肆意。 肆意的沈涉山其实紧张的要死。第一次结婚啊,马上要见余岁晚那些朋友们了,说不定还会见到余岁晚的亲妈。 他们没有置办婚车,也摒弃闹洞房这类繁文缛节,两人的想法就一个字:快。 两人光是拍妆造就用了一个下午,这时候只想快点弄完快点吃饭。 沈涉山心跳加速,跟蓝牙里的人说话倒是语气正常:“你们要是饿了自己拿都行,反正自助餐,我们五分钟后就到。” 他刚挂电话,白色的越野停在门口,车窗缓缓下滑,露出梳着大背头的余岁晚,他把西装脱了放在后座,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一手虚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沿,指尖松松悬在窗外。 沈涉山特别爱看余岁晚头发梳上去的样子,眉眼锋芒毕露,俊得撞进心底。 那些大学同学要是发现这人长那么帅,肯定后悔当年没关注他吧。 沈涉山得意地扬头,走到窗边调戏道:“帅哥,顺路的话带我一个呗,我也去喝喜酒。” 余岁晚弯着一点笑眼,伸手勾起沈涉山的下巴:“行,但你去了要跟我结婚。” “好啊,那就结婚吧。”沈涉山低笑着垂眸,在他指尖轻吻一下。 余岁晚被勾的呼吸加重,就要凑过来亲,沈涉山却躲掉了,故意从前面绕上副驾驶座。 等他系好安全带无处可躲了,余岁晚倾身凑近,温热一吻落在他的脸颊。 车载显示屏泛出淡淡的冷光,数字静静跳动,下面附赠一行字。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六日。 婚礼。】 婚礼如期进行,选定的餐厅门口的告示牌树立在阳光下写着:【非常抱歉,今日已包场】。 扎西多吉递出邀请名片,服务员开门放行。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沈涉山允许突然加人了。 这是自助餐啊。甚至座位上还没有写牌子,大家像食堂吃饭一样随便坐。 餐厅格调雅致,回字形自助餐台摆满餐食,大半宾客已经取餐闲谈。 要不是他问了一下开餐时间,真以为自己来迟了。 人群簇拥的中心,站着沈涉山与余岁晚,穿上西装的他们更加器宇轩昂。 扎西多吉看到这两人,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沈涉山真好看啊,余岁晚是真高啊,两人长得也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的。 扎西多吉端着一杯果汁也去敬酒献上礼金。 沈涉山开心地招待他,让他好吃好喝,等五分钟走个流程就能吃了。 扎西多吉其实想说再久一点也行。 头一回参加自助餐形式的婚礼,在场又有不少相熟同事,跟在公司吃饭也没啥区别了。 敬完酒,他退到一旁喝饮料,听见后面那位大哥用浓厚的东北口音说:“我也没想到啊,去西藏那会儿我看你们还不熟,没想到过几年说交往了,还是奔着结婚来的。诶,我都想起小何他们了,他们还好吗?最后治好了吗?” “小何?”沈涉山问余岁晚。 “你忘了?”东北大叔问,“何问云啊。” “啊……你一说名字我有印象了。”沈涉山想起是名单上的那位,也是十年前去西藏跟他们一起住青旅的人。 但具体是谁……沈涉山看向余岁晚。 “当时他和他对象两个人去的,最后跟我们团里玩了几天,我们就认识了,他对象……我也不能解释,”余岁晚简单向沈涉山解释,又转头回大叔,“他过会儿到,你自己问他吧。” “行。”大叔说,“我到时候问问。” 沈涉山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记性也不好,忘了很多事。” 东北大叔一拍脑门:“哦对对对,你那时候经常晕过去,我们还给你取外号了,你知道叫什么吗?睡美人。” “啊?为什么?”沈涉山问。 东北大哥笑了:“有次你前面还好好吃饭,吃着吃着就睡过去,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缺氧又病了,结果一模鼻子是在睡觉,乐死我们了。” 沈涉山:“……” 沈涉山有点天塌了。 他完全不记得还有这种事。如果真有,那他当时在别人眼里不就像个小丑吗? 之后又来了几位一起去旅游的大学同学,也都承认了这个外号。 有位更是神补刀,说:“有次你吃了一根死贵的二十块钱的雪糕,你说这玩意谁买谁冤大头,后面你又晕了,醒来之后又说这个冰激凌看上去挺好吃的,我们一没注意,你又去买了一根,吃完了。” 沈涉山:“……” 大学同学:“你当时怎么想的啊?” 沈涉山:“我是冤大头。” 等那人走开,他伸手扯住余岁晚的衣角,低声闷道:“我那时候好像个傻叉啊。” 余岁晚揉着他手腕说:“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就当你身体里有不同时空的就好。” “……那你还不如说我有双重人格呢。”沈涉山笑着说。 虽然这个安慰一点用都没有,但沈涉山还是亲了一下不会安慰人的余岁晚。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开始举行仪式,主持人也非常坦诚,说:“根据两位新人的要求,我们一切从简,我们今天也不走催泪的路线,大家开开心心吃饭,开开心心回去,所以我们很快就来到敬酒这个部分!” 余岁晚的妈妈最终因为身体原因还是没有来,所以空了一把椅子。 主持人示意沈芳华上台。 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依旧风韵犹存,五官偏向西域的美人,睫毛卷翘,头发特意烫成蓬松的卷发,身形高挑,一身正红色礼服衬 得她气色很好。站在沈涉山身侧,任谁看都知道是母子。 她在主位落座,两位新人上前,双手捧杯敬茶。 余岁晚还好,沈氏母子只要一对视就想笑。 沈芳华压低声音说:“主持人长得好像你姥爷那只拔了毛的鸡。” “噗……”跪在地上捧茶的沈涉山险些破功,亏得余岁晚及时接话:“妈喝茶。” 沈芳华立马变得端庄温和,从兜里拿出一份厚重的红包,慢慢地说:“好孩子。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儿子了。” “谢谢妈。”余岁晚接过红包,脸色稍微变了一点,压低声音,“妈……你塞了多少?不是说意思一下就行吗?” 沈芳华刚要说话,沈涉山连忙把茶杯递上前,语气比平日温柔数倍:“妈妈小心烫,千万别烫伤了您娇嫩的手指。” 沈芳华:“……见钱眼开。” 沈涉山笑呵呵地哼了一声,敬茶终于结束了。 他们在台上说的话,台下一句也听不见,底下的人都在为这和谐美好的一幕鼓掌。 熬到最后终于来到誓言环节。 安宁作为花童缓步登台,身着明黄色中式长袄,气质很好,怀中捧着沈涉山亲手制作的花束,花色明艳盛大。 他端正地站在两人中间,紧张得指尖微微发颤。 沈涉山柔声鼓励:“没事的,就像我们彩排的那样就好。” 安宁点了点头,从花束里拿出准备好的戒指盒,协助两人完成交换戒指,随后将花束递到沈涉山手中。 此刻应该下台的安宁,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这时,主持人说:“除此之外,我们安宁同学有特别的礼物要送给这对新人。” 安宁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盒盖。 盒心静静躺着一枚汉白玉雕琢的古代稀。 玉料肌理细腻,雕出四枚舒展的花瓣,瓣边带着卷边,像正半开半敛。为了防止掉落,还沾上了几根发卡。 安宁走到沈涉山面前,将这朵玉花轻轻别在他耳侧。 它没有真花那般轻盈柔软,冰凉玉色衬得沈涉山清俊如玉,谁看了都会迷糊。 何况是对面的余岁晚,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挪开半步,哪怕在说话的人是安宁。 “我真的很喜欢有你在的日子,你的存在是我和师兄的动力,”安宁低头,眼眶渐渐红了,“就算从前你差点和师兄分手,我也不想和你断了联系。或许我很自私,可我真的不想你走……我现在没有钱,没有什么能送你的,但我想送你最喜欢的花。谢谢你沈哥哥,愿意接纳一个素不相识的我。” “安宁……”沈涉山抚住耳侧的玉花,鼻尖泛起酸涩,微微吸了吸气,将安宁拥进怀里。 安宁把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洇湿沈涉山的肩头,最后在掌声之中下台。 主持人不在性别中纠结,选择了最公平的说法:“最后,两位先生对对方有什么话想说吗?” 沈涉山一时无言。哪怕那些“我爱你”,平日早已说过千百遍。 他也想过用地理人的方式表白。 比如大陆可以分离,冰川可以退却,但我不会,我的所有地质趋向,全部指向你。 这些适合他们刚在一起时说的肉麻情话,或许余岁晚不爱他的那段时光,而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赘述。 毕竟经历过生死,他比谁都看淡命运,却没有看淡过余岁晚对他的真心。 他们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表露爱意。 就像此刻,余岁晚静静凝望着他,神色郑重珍重,缓缓托起他的手。 素来不喜欢当众吐露心绪的余岁晚,却拿起麦克风,嗓音温柔又沉缓。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沈涉山愣了愣。他第一次听余岁晚说这句话。 “我也爱你,但等我先处理个事。”沈涉山说完,冲台下的众人喊:“谁要捧花!现在上台来!谁接到捧花,这一年保证发财!” 一众朋友当即哄然涌上前,团团围拢,等着争抢捧花。 如果是保证生孩子,底下没几个人愿意上来。但你说是发财,谁能忍? 沈涉山转身,举起那束捧花抛向空中。一时间,拿出吵吵闹闹,欢声笑语。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啊啊啊,没事,我拿到了一只,也算有钱了!” “一片花瓣行不行?好歹赚个几百块钱……” 余岁晚含笑望着众人争抢嬉闹,眼前忽然递来一小束精致玲珑的花,其中有他喜欢的紫色铃兰。 他微微恍惚,顺着花束抬眼望去。 沈涉山眉眼明媚,笑得灿烂:“我怎么会让你没有花呢。” “沈……不,小兔。”余岁晚打破了只在私下叫小名的决定,一把拉过沈涉山。 沈涉山轻笑一声:“这个时候也占便宜,就是不是会叫哥哥。” 余岁晚没有答话,额头与他轻轻相抵,随即俯身吻住他的唇。 繁花簇拥之下,他们拥吻在一起。 随后,婚礼成功落幕,大家吃好喝好,直到七点半,大家陆续离开,那些离得远的台湾朋友们先回酒店,明天再回家。 八点半,他们送安宁与沈芳华平安到家,两人动身去往预订的酒店。 九点,夜幕垂落。他们站在二十楼的高层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南京的万家灯火。 公路如点点星河蜿蜒,勾勒出人间一日奔忙的轨迹。 十点,他们喝了一点小酒,气氛微醺,爵士乐变成伴奏。外套褪落在床沿,床单凌乱铺开,唇齿之间,自始至终不曾分离。 他们亲的汹涌澎湃,如同长夜骤然烧起的燎原星火,动作与鼓声严丝合缝。 零晨三点,沈涉山实在睡眼朦胧,最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沉睡了多久,清晨的天光直直落在脸上。 他蹙起眉头,翻了个身,伸手紧紧攥住床单,含糊呢喃:“晚晚……你要是醒了就把窗帘拉上……好亮啊。” 几秒后,亮光真的消失了。 沈涉山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想亲亲小男友,哦不是,小老公。 手伸出去摸索半天,却摸到了空荡荡的木板。 ……木板? 沈涉山脑子里嗡的一声,睡意散去大半。他撑着胳膊缓缓坐起身,揉开惺忪发胀的双眼。 眼前的景象跟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入目哪里是酒店柔软的大床,只有一块窄小生硬的木板床铺。 满地的花瓣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冷硬的瓷砖地。 “……嗯?” 沈涉山大脑宕机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从床上爬起来,结果没走几步竟然走到了卫生间。 里面设施简陋,花洒直接架在蹲厕上方……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他眯着眼睛,抬眼望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人明显没睡醒,眯着眼睛看东西,哪怕有点浮肿也挡不住美貌。长发垂落,几乎及腰,身上套着一件宽松衬衫,下摆束进及膝阔边牛仔裤里。 看见那头长发的瞬间,沈涉山心头猛的一沉,他五年前就把头发剪了。 搞了半天他还在做梦? 沈涉山觉得这梦有点眼熟,但现在不想玩,准备靠痛感逼自己从梦里挣脱,狠狠掐了一把脸颊。 “操……嘶。”真切的痛感顺着皮肤传来,沈涉山倒吸了一口气,现在是彻底醒了。 他揉着脸颊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想看看现在在南京哪里。 顷刻间,凛冽透亮的天光涌进房间,晃得他下意识闭紧双眼,等眼睛慢慢适应强光,才缓缓睁开眼睛。 远处连绵雪峰横亘天际,峰顶覆着皑皑的白雪,几缕薄云缠绕在半山。 山下藏屋星星点点排布,五彩经幡在风里轻轻翻卷,草甸漫向河谷,空气里裹着雪域独有的寒凉。 在南京看到雪山的沈涉山:“?” 他伸手,唰地拉上窗帘,又猛地一把拉开。 拉上,再打开。 拉上,最后再打开,还是那片雪山。 沈涉山:“???” 他这是被/干到哪里来了?! 4. 碧波万顷 现在有两个问题,他在哪里?他怎么过来的。 第一个问题并不难。 沈涉山作为地理科学专业,中国高校地理科学展示大赛全国一等奖获得者,地理刊物主编,全国人文地理纪实优秀作品奖…… 之后不赘述了。 这间逼仄的客房站不下那么多人。 总之他第二次开窗帘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雪峰山体线条平缓舒展,地处宽阔的河谷台地,为高原宽谷地貌;草甸为主,缺少高大茂密乔木,气候高寒。 最重要的是那些藏式民居,存在高原特色的标志物经幡。 全中国只有一个地方会结合这些东西—— 沈涉山正要开口,清冷的声线先一步自身后响起。 “我们在拉萨。” 沈涉山猛地转头。 几个小时前还湿着发丝,俯身吻过他唇角的余岁晚,此刻一身黑色长袖长裤,正坐在对面的床沿低头看书。 以为自己又开始做梦的沈涉山,心绪翻涌难平。 看到那本书名字叫《科目1历年真题》,更加激动,指着余岁晚不停颤抖:“你,你……” 余岁晚缓缓抬头,面上没什么情绪:“怎么了?” 沈涉山:“你驾照被销了?” 余岁晚:“……” 余岁晚沉沉吐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从昏黄的阴影里,一步步走到光亮之下。 大片的阴影笼罩过来,沈涉山仰头望对方,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余岁晚,又不是“余岁晚”。 他们爱了太多年,吻过太多次了,对彼此的眉眼、躯体都非常熟稔。 眼前这张脸依旧令他心花怒放,英俊无比,左耳带着肉色的助听器。但脸型多了点肉,眼神淡漠疏离,身材也没有三十一岁那样像大冰箱,肩膀倒是一样。 像是大学时期的余岁晚。 “晚晚?”沈涉山试探了一声。 “余岁晚”拉窗帘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向他,语调冰凉地说:“学长,不是你说关窗帘的吗?为什么又打开了?” 因为他现在脑子有问题。 脑子的事先放一边,沈涉山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等等,你叫我什么?” “学长,”余岁晚重新拉上窗帘,房间瞬间暗了,“缺氧会出现耳鸣的症状,我觉得你还是需要休息。我会和方领队解释的。” “方领队?”沈涉山脑子转了一圈,拳头敲了下手掌,“你说方钱啊?她是领队?” 余岁晚不解地望向他:“你说你身体不好让她当领队。” “……对,对,”沈涉山沉默了。 方钱,他的大学同学,地理社的副社长,也是婚礼上说他吃了两次雪糕的朋友。 西藏、青旅、叫学长的余岁晚、还是领队的方钱…… 记忆碎片轰然相撞,沈涉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几步冲到床头柜,抓起那台再熟悉不过的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正中央一行的日期果然写着:2014年7月21日。 此刻,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浮出水面。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十年前西藏旅行的时候,按时间推算,是他们在拉萨的第二天。 “怎么就……”沈涉山满心恍惚,抱着手机坐落在床沿。 难怪刚刚就觉得有点违和,以前折腾一晚上他得缓一会儿才能起来,现在立马就能下床走路了,而且…… 沈涉山撩起上衣,往下扯了扯裤腰,小腹两侧的术后刀疤果然也不见了。 沈涉山摸过髂骨处光滑的皮肤,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能不感慨吗? 、电视剧里主角穿越的理由要么是被卡车撞到异世界了,要么是加班猝死回到过去,又或者卷入字画回到古代。 而他,是被法晕了。 “呵呵。”沈涉山无语地笑了。 “咳咳。”旁边传来咳嗽声。 沈涉山抬头,余岁晚拿那本书挡着脸,慢慢挪到门边。 沈涉山疑惑地歪头:“你干嘛?” 门口的人弯腰去扯鞋扣,说:“你如果要换衣服我就先出去了。” 沈涉山一怔,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差点忘了,眼下这个时间线里,余岁晚还没和他在一块儿,也没跟他一起洗过澡。 现在还只是个不熟的小学弟。 他就说大学的余岁晚特别老实吧,撩个衣服就要逃了。 沈涉山很想调戏一下余岁晚,但忍住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学长和学弟,不能随便撩拨。 不然他撩完了到时候穿回去了,二十三岁的沈涉山不得一脸懵地被说是渣男啊。 所以现在连小名都不能叫。 这可别扭死沈涉山了,强行保持沉稳学长的模样说:“晚……余学弟,我就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摔跤,现在好了,你也不用走。” “哦。”余岁晚放下手里的书,折回自己床边,拧开了小小的夜灯。 沈涉山看着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一笑,温声问:“晚……余岁晚,你为什么不开大灯啊?这么暗你眼睛看坏了。” 余岁晚依旧冷冷的表情:“你不睡觉?” “现在不困啊,”沈涉山说。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几下叩门声。 余岁晚拿着书起身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寸头男,仰起脑袋朝屋里望:“老余,沈学长怎么样了?” “醒了。”余岁晚侧开身子。 沈涉山看见寸头男的那刻眼睛一亮,嗖地站起来了,喊道:“大宇!” 乔恩宇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哆嗦,转头看向余岁晚:“……学长咋了?” 余岁晚缓缓回答:“高反。” 乔恩宇:“神经,高反会叫我名字啊?怎么不叫你名字?” 余岁晚:“他叫过,而且叫了小名。” 乔恩宇沉默两秒:“……他高反这么严重啊?” 余岁晚垂眸侧身:“对。” 沈涉山听不到两人聊什么,但他有点激动。 让他看见瘦的乔恩宇了。 乔恩宇是和余岁晚一届的学弟,黑皮运动型男生,性格憨憨的很老师。有个高中就在一块的女朋友,两人毕业后就结婚生了女儿,小姑娘周岁宴的时候他们俩还去送了块玉佩。 三十一岁的乔恩宇常年坐办公室,比现在门口这位至少胖了两圈,今年五月终于开始减肥,好友圈天天晒跑步时间,但因为放纵餐吃多了,又胖回去了。 沈涉山走到余岁晚旁边,看着身形利落的乔恩宇,感慨万千地问:“大宇,你知道最好的局部减肥法是什么吗?” 乔恩宇都懵了,平时沈涉山也不跟他们聊天啊,怎么今天突然问话了。 他看了眼余岁晚,余岁晚平静地耸肩,没法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游泳?” 沈涉山晃了晃手指:“是手指运动,吃饭的时候用你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你的嘴巴。” 乔恩宇:“……” 余岁晚:“……” 安静几秒后,乔恩宇猛地转头朝着走廊高声喊:“方队!陈队!沈学长高反加重了!” 沈涉山:“……” 沈涉山往走廊探出脑袋,熟悉的青旅过道,一扇扇房门依次排开,彩色经幡随风轻轻飘荡。 十多年未记得的记忆好像都回来了。 沈涉山不听两人叫他换拖鞋,自顾自走出房间,来到中间的楼梯区。 装饰着藏族风格的彩带,墙壁颜色也是大地的青绿色为主。 他要是没记错,这家青旅一共四层,三楼整片都留给他们地理社团。 回旋楼梯将楼道一分为二,左边长廊是男生宿舍,右边则是女生的房间。 乔恩宇刚喊完那声,女生最里面的房间门打开了,方钱从里面走出来,挠着头发说:“怎么了?沈三又怎……沈三?” 她看见站在走廊的沈涉山愣了愣,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说你头晕要吐了吗?乔恩宇、余岁晚,怎么回事啊?” 面对满脸担忧的方钱,沈涉山扬起笑意:“我现在好的差不多了,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余岁晚走过来,说:“刚刚有点讲胡……” 沈涉山连忙踮起脚,捂住余岁晚的嘴巴,笑意盈盈地说:“谢谢晚,不,余学弟的照顾。” 余岁晚:“……” “哦——那就好,”方钱打量沈涉山,发现确实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精神了,又开心起来,“你活过来就好,你要是不行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哪有那么夸张。”沈涉山笑着说,“你将来处理的可好了,回去后校领导都表扬你,之后才能接着办这个活动。” “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方钱又拍了拍余岁晚的肩膀,“谢谢你了余岁晚。你待会和沈三说一下下午的流程,我发群了了。” “好。”余岁晚说。 “你们回去聊吧,再休息一会儿。”方钱又喊来乔恩宇,“乔恩宇!我们去下面说。” 其他出来的学妹们见这里聊完了,纷纷围上来,询问沈涉山的身体状况。 沈涉山笑意温和,一一应答。期间余岁晚明显想走,低下头准备溜出人群。 沈涉山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摆,余岁晚抬眼,安静地望向他。 沈涉山故意眨巴双眼,声音委屈地说:“我待会要是晕倒了,没人能送我过去啊。” 身形明显矮上一截的两个女生点头:“确实,我们要是帮忙的话只能扛了。” 余岁晚:“……” 余岁晚不走了,但也不说话,站在那儿低头看科目一。 沈涉山心想,真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爱说话,冷冰冰地像跟电线杆似的。 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这样的余岁晚算有个性,也很不错。 寒暄完,沈涉山回屋把长发束起,套上一件羊毛开衫,去找方钱报备,打算出去逛一圈。 方钱点了点头:“你正好看看周围有什么东西,喜欢的话就买吧,不然多亏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涉山说,“我待会就回来。” 沈涉山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推开青旅的门,外头就是小集市。 集市街道开阔疏朗,寥寥几辆小车缓缓驶过,沿街每隔数米就立着一处吸氧装置,有些人走不动了,站在那旁边吸氧。 高原的天空蓝得澄澈透亮,云层低垂。空气清冽稀薄,日光毫无阻碍泼洒下来。 大团大团浮在楼宇与远山之上,站在这里,能远远望见布达拉宫屹立的轮廓。 这便是海拔3650米的拉萨,离天空最近的城市。 他刚才住的房间窗户朝向后院,看不到这一幕。 如果开窗就是这个景色,他恐怕一瞬间就会反应过来在这里。 沈涉山看向自己的手指,没有任何戒指装饰的手指也没有显示浮肿。呼吸也仅仅只有略微发闷的感觉,放缓呼吸就能够适应。 腰不酸腿不疼的他头一回觉得走路那么轻快,很快就走到了小集市中央的位置。 此地游人更密,旅客们穿着各色的藏袍打 卡。路边立着一面旗帜,上面印着藏文,下方配着黑色汉字。 中文字刚好被游客的遮阳伞挡住了。 西藏的紫外线比较强,基本人手一把小雨伞。 沈涉山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涂防晒霜,手掌遮着自己的眼睛转身就要往回走。 他没有留意身后来人,径直撞了上去。 沈涉山赶紧低头道歉:“不好意思啊,没看见路。” 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余岁晚的眼睛。 对方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覆住眉眼,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看见余岁晚的瞬间,沈涉山的眼睛立刻弯起,满是笑意:“你怎么来啦?担心我会晕倒跟在我后面吗?” 余岁晚淡淡地说:“大家怕你又晕了。” “哦。”沈涉山嘴角向下一撇,“知道了,别人不叫你你就不来了。” 不等余岁晚再接话,沈涉山擦过他身侧,径直朝着青旅的方向往回走。 路上两人没说话,沈涉山更郁闷了。 他知道余岁晚一直跟在他后面,他就故意放慢步子等余岁晚上来跟他平齐,结果他慢了,余岁晚也慢了。 他快步走,身后的人脚步也变快。 总之就是一米的距离。 什么意思啊?他们俩虽然这时候不熟,但也可以变熟的啊。 怎么和乔恩宇就能面对面说话,跟他就一米距离啊? 走到中途,沈涉山不干了,在一家旅拍店铺门前停下,转身盯着余岁晚,抱臂指使:“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走,你走前面。” “不行。”余岁晚干脆利落地回答。 “为什么?”沈涉山扬声问。 余岁晚说:“方队长说你心眼多,会自己瞎走,转眼人就没了。” 沈涉山:“……”啧,被猜到。 沈涉山开始耍无赖,晃了晃束起的长发:“我一个人走前面像赶鸭子,没意思,要不然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余岁晚又一次干脆拒绝。 “这也不行?”沈涉山怒了,“这次又是为什么?再不行的话我们俩干脆一人一辆出租车算了,各回各家!” 余岁晚静静听完他的话,手指着地下,语气平淡:“因为你每次晕倒都是朝后倒的。” 沈涉山恍然大悟,余岁晚跟在身后才可以第一时间接住倒下的他。 “行,这个理由我能接受。”方才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沈涉山开开心心地说问“幺……余岁晚,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学长请你。” “没有。”余岁晚说。 沈涉山再接再厉:“你帮了我我肯定得谢谢你啊。” 余岁晚摇头:“真没有。” 沈涉山又问:“吃的也不要?” 余岁晚说:“待会吃晚饭。” 沈涉山:“玩的呢?” 余岁晚:“有手机。” 沈涉山:“……” 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 沈涉山无比怀念那个他说要买东西就跟他一起去买的余岁晚了,他们俩甚至都不是AA制。 AA制? 沈涉山一顿,又抬头问余岁晚:“那这次我请你,下次你再请我?” “……”余岁晚虽然表情没变,但沈涉山从眼神看出动摇了。 果然是这个原因。 余岁晚不想给他添麻烦,所以他请客是不行的,但要是互相请就可以。 十几秒后,余岁晚点了点头:“行。” 过半秒又补充:“不要太贵的。” “行啊,你要什么就给你买,下次买个同样价格的给我就好。”沈涉山开心地拍了一下余岁晚的肩膀,“来都来了,肯定得要留个纪念啊。” 余岁晚四处张望,很快指了一处卖纪念品的小店:“就那个吧。” 沈涉山点头,两人走了过去。 这家店铺类似于南京夫子庙的纪念品店,感觉每个城市都会有这么一家店。 门口悬挂一排布达拉宫主题的冰箱贴,难得的是,竟然没有烂大街的“我在拉萨很想你”。 “一四年就是好啊,没有烂梗,”沈涉山拿起三块五一个的冰箱贴,“连价格都低。” 除了冰箱贴,店里还卖其他小挂件,像那种印有二次元角色的徽章甚至十元两个。 沈涉山摸过徽章的塑料薄膜。感叹:“真好,还没把二次元当韭菜的年代物价是多么正常。” “我选好了。”身侧传来余岁晚的声音。 沈涉山凑过去,余岁晚手里拿着一个布达拉宫的冰箱贴,镶着一圈金灿灿的边框。 价格不贵,只要七块。 “好啊,就这个吧。”沈涉山爽快地付钱了。 余岁晚没走,说:“学长,你也选一个。” “我……”沈涉山对其实是想一直不买,让余岁晚跟他有这种牵扯,以后好聊天。 他只能也选了一个冰箱贴,余岁晚拿出手机,准备付款码扫钱。 店员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普通话说:“帅哥,再加几块钱可以打八折。” 余岁晚随便一指说:“再拿个那个。” 店员把一只小仓鼠挂件装进袋子:“好嘞,一共十元。” 余岁晚应了一声,点开支付宝界面。 虽然只有几秒,站在身后的沈涉山还是瞥见了手机主页那张长发女孩的背影。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从沈涉山唇角褪去。 对啊,难怪对他那么礼貌呢。 他都忘了,二十一的余岁晚还是个在找“漂亮学姐”的大直男。 5. 碧波万顷 沈涉山和余岁晚回到青旅时,方钱正站在门口和青旅老板聊天。 沈涉山对这位西安来的老板印象很深,身形微胖,一头卷发,声音也像卷舌说话,西北人独有的爽朗热忱,性子干脆利落。 后来走的时候,老板还给每个人都塞了一包零食,同行的几个小姑娘为此在车上哭了好久。 老板先瞥见走近的两人,指了指他们的方向。方钱闻声回过头,神色几分雀跃,朝他们挥了挥手。 “布达拉宫三点四十就停止入场了,咱们今天就不进去参观,只在外头看。所以等吃完饭再过去,这边要晚上八点天才黑,太阳也不会那么晒,你觉得怎么样?”方钱说道。 “我都可以啊。”沈涉山低头说。 方钱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有点惊讶,歪头说:“怎么了?不开心啊?” 沈涉山摇头说:“大概是高反又犯了。晚饭记得叫我,我先回去躺会儿。” 说完,他朝老板简单打了个招呼,转身径直踏上楼梯。 “哦,刚刚小萌也有点高反,你们都先休息吧,”方钱冲沈涉山背影喊,“你们今天千万千万不能洗澡啊。” 沈涉山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知道。” 沈涉山走后,方钱便同余岁晚一起上楼。 “对了,我还没问你,”方钱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刚。”余岁晚扫了眼手机,“十五分钟前。” “你还计时呢?”方钱乐了。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余岁晚说。 方钱往上走两步,突然悟了,拍了下余岁晚的肩膀,笑道:“你是不是怕沈三出事啊?” 余岁晚没回答,点了两下脑袋,从包里拿出刚买的冰箱贴:“顺便买了东西。” “挺好。”方钱咧开嘴,脑袋左右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我还怕大伙会避开身体不舒服的人,看到有你这样的学弟,我就放心了。” “应该的。”余岁晚说。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便陷入沉默。方钱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楼梯间安静得过分,像湘西赶尸那样安静。 不,可能更安静。 走到三楼中央,憋不住安静的方钱终于看到自己的房间,连忙对余岁晚道:“那我去通知其他人,你也回去歇歇。” “嗯。” 方钱快步走开,余岁晚转向左侧,慢慢走到305房间门口。 这家青旅的门锁是新更换的,刷完房卡,还需要按下密码才能解锁。 余岁晚微微俯身输入密码,“滴”的一声轻响,顺手推开房门。 沈涉山大半截身子伏在床上,脑袋朝向地面,长发顺着肩头散落在身侧。修长的手悬离地板,指尖一圈圈虚划。 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外套鼓鼓蓬蓬地撑开,余岁晚恍惚一看,以为是一簇蒲公英。 这簇蒲公英正在自我开导。 二十一岁的余岁晚正处黄金年纪,哪怕在谈恋爱都没问题,而且他当时也不喜欢余岁晚,所以相安无事。交往后余岁晚没有再提过漂亮学姐的事,又岁月安好。 其实一切都很通顺,但他看到手机屏幕不再是自己时,心里有咯噔一下…… 行吧,他就是吃醋了。 沈涉山在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他正在脑补画他和余岁晚。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在他俩中间画了被×了的爱心。 画完他又立刻后悔,强行全涂黑了,变成了完整的实心。 他刚涂完,听见门开了的声音,知道是余岁晚回来了。 他以为余岁晚要走过来询问他怎么了,结果鞋子踩地的声音走到身后的床铺前就停了。 沈涉山停下动作,稍稍扭头一看。 率先撞进视线里的,是科目一封面上长着鹰钩鼻的大叔。 沈涉山:“……” 余岁晚坐在床上,倒是没在看题目,而是把书贴在他的肚子这儿看手机。 不会是在跟那个女生聊天吧?沈涉山心里忽地就悬了起来。 沈涉山这人喜欢有什么事就直来直往地说。像他过生日,都是先跟余岁晚说他那天想要什么,也不用猜、不用惊喜,按他说的买就行。 现在也是这个情况,沈涉山心里想着,嘴巴已经说出口了:“余岁晚,你在和女朋友聊天吗?” 余岁晚的手指明显一顿,抬眼望向他:“我没女朋友。” “哦——”沈涉山点点头,得到这句答复,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至于对方此刻究竟在和谁交谈,就和他没关系了。这是余岁晚的私事,他没必要再追问。 沈涉山双腿像蹬自行车一般,在床上往后挪,翻过身调转方向,扯开发间的橡皮筋,重新扎了个侧马尾。 这样躺着睡觉会舒服很多。 他长发的时候很少散着头发睡。他发质粗硬,睡一觉很容易乱定型,醒来是什么样子全靠碰运气。 从前在家,都是余岁晚帮他扎头发。原本也不会扎啊,渐渐就学会了,现在还能帮顾客带来的女儿扎头发,那种小麻花辫、翘起来的包子头,什么都会。 真好啊,真好……沈涉山陷在回忆里,眼皮慢慢发沉。 虽然床有点硬,但让他想起小时候睡的床了,枕头也很柔软,屋里也有淡淡草木香,很舒服。 他应该在五分钟内就能睡着。 闭眼没多久,就听见余岁晚开口:“方领队说待会要去吃完饭,大厅集合。” “好。”沈涉山翻了个身,面朝余岁晚。 余岁晚这会儿在看书,但他把灯关了,留下那盏小夜灯。 这样不行啊。 沈涉山撑起自己上半身,半坐着说:“你要是看书的话就开灯吧,我开灯也能睡着,你那个小夜灯感觉会瞎眼睛。” 余岁晚看着他,目光又扫向小夜灯,最后选择合上了书,也躺在床上,但他是平躺着,双手举着看手机视频。 “对嘛,”沈涉山点头,重新躺回床上,“驾照这玩意儿你以后肯定有的,好不容易公费旅游,就别老想着学习。” “嗯。”余岁晚淡淡应了一声。 屋子里静悄悄的。 沈涉山望着余岁晚的侧脸,分不清是高原缺氧使然,还是困意涌了上来,倦意一层层裹住他。 他打了个哈欠,缩到被褥里,眯着眼嘟囔:“要出发了再叫我,没事别吵我。” 他没听到余岁晚回答,两眼一闭已经睡去了。 等他再次被叫醒,正好是出发前五分钟。 “哇,真准时。” 沈涉山差点就蹦过去在余岁晚脸上亲两口,还好走到半路上想起来现在不是那时候。 只能过去拍了拍余岁晚的肩膀,跟他一起走向楼梯:“谢谢你啊。” 大家沿集市东南方向走,拐过一个胡同,就到了青旅老板强推的一家火锅店。 推开门,暖融融的热气先裹了过来。 店内木梁厚重,座椅上厚厚铺着藏式毛毯,都是藏青与深红交错的色块。大家坐在上面都会摸上面的羊毛,扎实又温暖。 房梁下悬着几串风干的麦穗,沉沉垂落,混着铜锅的烟火气,漫出一点谷物干燥的香气。 穿藏式马甲的店员来回穿梭,脚步声轻,铜壶碰撞发出清浅的脆响。 店里大半是本地食客,高原的日光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不少人肤色偏深,颧骨分明,眉骨生得浓黑,眼瞳像浸过雪山的光,很亮。 沈涉山这样扫过去,发现很少人戴眼镜。全场总共五位戴眼镜的,其中四个在他们之中。 几分钟后,鸳鸯锅沸腾了。 前几日一路坐车,再加高原反应,一行人吃得都少。 今天身体终于缓过来,饥感彻底涌上来。几盘牦牛肉刚端上桌,转瞬就被一扫而空。 铜锅咕嘟咕嘟沸腾,白雾袅袅升腾,把一张张人脸熏得朦朦胧胧。 管社团经费的指导老师陈白安大手一挥:“再加些蔬菜。” 乔恩宇嘴里塞着牛肉说:“我还以为你又要点一次牛肉。” “差不多了,吃多了待会吐了。”陈白安笑着说,“你看沈三三才吃了多少,你一人吃了他五人份。” 大家都转过来看沈涉山。 沈涉山正低头刷一款早就停服的老游戏,冷不丁被点名,笑着说:“我是怕我再高反了,一头闷进火锅里不就完了?” 陈白安冲沈涉山旁边的人扬起下巴:“那余岁晚呢?” “六分饱。”余岁晚说。 一女生震惊地问:“吃这么多才六分饱?” 方钱倒是理解:“他块头那么大,消耗也多啊。” “对啊,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乔恩宇也跟着点头,大声说:“简直是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沈涉山:“……”停之停之停之! 他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来这里半天了不敢乱聊天,其中还有个原因,就是怕听到一四年的烂梗。 仿佛那年说“踩了”“我顶”的老互联网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用抖音拍手势舞“我在江湖悠悠”了。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觉得正常。陈白安哈哈大笑,又点了两份肉,迎来了大家的欢呼。 吃完饭,方钱特地去问老板这里能不能玩点桌游,老板爽快答应了。 方钱从包里拿出一盒是《德国心脏病》,她甚至连铃铛都带来了。 这游戏就是玩家发手牌,每张牌都有不同水果和1-5的数量,当场上第一张的同一种水果数量加起来是5,那么最先按铃的人可以收获桌上所有牌。 沈涉山玩这个很厉害,所以方钱让他当裁判。 简简单单的桌游,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 连店长都被吸引过来,一口略显生硬的普通话,好奇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游戏?看着有意思,我也想玩。” 大家拉着老板一起坐下来玩,结果老板玩上头了,还是员工走过来提醒他现在是上班时间。 两人说了一堆藏语,他们也听不懂,坐在那看两人吵嘴。 沈涉山吃着赠送的冰粉,清甜微凉,他瞥了眼余岁晚:“晚上还挺凉快。” “嗯。”余岁晚说。 “你不吃吗?”沈涉山问。 “还好,我想吃肉,”余岁晚夹起一片牛肉。 沈涉山笑呵呵地点头:“对啊,你特别喜欢吃牛肉来着。” 刚要把牛肉塞进嘴里的余岁晚停下了,抬眼望着沈涉山,“……你怎么知道的?” “你平时不就爱吃牛……”沈涉山话头一顿。他原本想说家里的牛肉干都是你一个人吃完的,去哪采购也都是先买牛肉干。 突然想到这个时候他 们俩不熟,又改口说:“食堂看见的。” “哦……”余岁晚没有继续吃肉,斜睨一眼沈涉山,随后起身。 沈涉山看着他走到前台,听服务员指了方向,横穿店铺走到饮料机,接了满满一壶柠檬水回来,放到同行一位学弟面前。 学弟窘迫地点头道谢。 这看上去是很随手的一件事,所以其他人都不在意,只有沈涉山在意了。 这个小学弟刚才应该是不小心吃到了辣椒籽,呛了两声。但他位子又靠里面不好走,也不想打扰别人,在那儿狂喝椰子汁。 真细心啊。沈涉山心花怒放,果然还是他喜欢的那个余岁晚。 这场晚饭吃的也是相当的完美。 最后,老板加上了他们每个人的联系方式,特地提醒他们:“欢迎你们下次再来啊,下次来直接给你们打八折,一定赢你们!” 大家都客气地说下次一定会来的。 换作从前的沈涉山,多半会只当这是场面客套。可往后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方钱过一年就去看店长了,乔恩宇的婚礼也邀请了这位店长。 思绪只是一晃而过,眼前的晚饭已经落幕。 大家吃完饭已经是六点,他们在门口决定是走路还是打车去布达拉宫广场,毕竟他们有11个人,至少得三辆车。 沈涉山好不容易腿好了,肯定是选择走路。 等举手投票时,大家都选了走路,理由是来都来了,多看看有什么东西。 他们经过小集市,走在大马路的人行道,周遭房屋低矮,没有高楼横亘着割裂视线。 风漫过山腰,经幡翻动的声响不是轰鸣。是细碎绵密的,一层一层漫过来,仿佛能尝出一点高原独有的清苦。 “这破网。”方钱摇晃有一次卡住的手机,“这破信号!” “用我的看吧,我这个还行。”陈白安也抬起自己的手机,他因为下载地图了所以还算不错。 “你换3G了吗?”陈百安问。 “早换了!”房钱说,“听说后半年推4G啊,我在考虑要不要买。” 这两人在前面带队,大家的话题突然变成了买新手机。 沈涉山混在人群里,心里暗自感慨。 只有他清楚往后会迎来5G,会涌现层出不穷的AI技术。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快得人来不及沉淀,就要不停接纳新事物。 像此刻这样慢慢走路,闲散闲谈,慢慢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这样慢悠悠的时刻,往后会越来越少。 沈涉山至此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穿越,现在索性不想了,像这样顺其自然地先旅游吧。 沈涉山正在这儿触景生情,旁边的乔恩许也触景深情了,悲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我也想买,但没钱啊,香菇蓝瘦!” 沈涉山:“……” 一行人顺着人行道继续向前,集市渐渐被甩在身后,路面开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天色缓缓沉降,浅蓝浸成灰紫,远山轮廓慢慢化开,和天际融作模糊的一片。 红山的轮廓遥遥浮现在视野之中,红宫深重的绛红沉在暮色之中,像沉淀许久的旧墨。 整座宫堡安坐在山巅,宏大,却没有咄咄的气势,反而很安静祥和。 他们来到布达拉宫对面的广场,一脚踩上去就开始自由活动。 有人问两位学长:“这里原本住着谁啊?” “最早是吐蕃的松赞干布修的红山宫,当初为了迎接文成公主,后来毁于战火。到了十七世纪,五世达赖重新主持修建,才有了现在白宫、红宫的格局,之后又历经好几代陆续扩建,慢慢成了今天看到的样子。”沈涉山说。 “哇,”学妹有礼貌地说了谢谢,拉着小姐妹转述去了。 余岁晚被乔恩宇拉走四处逛,沈涉山随意四处走走,对着暮色下的宫殿拍了几张自拍。 难得来到这里,总要留点纪念,不然原身体的主人时少说也要翻个大白眼。 “我去上个厕所。”沈涉山走回来跟方钱说,“你过几分钟再在群里喊。” “好嘞。” 约莫五六分钟过去,方钱估摸着时间,在群里发出集合通知。 没过多久,乔恩宇和余岁晚最先回来。 “嗯?我以为他去找你们了。”方钱说。 “沈学长还没回来啊?”乔恩宇问,“我们俩都从厕所回来了。” “你们没遇到他吗?”方钱心头一紧,“卧槽不会真迷路了吧。” “如果迷路了他会发消息的。”余岁晚说,“说明他应该是没有空发消息。” 这时方钱的室友小萌抬手指向人群深处:“你们看那边,那个人好像沈学长。” 三人顺着方向望过去,熙攘人流穿梭往复,一眼就看见了沈涉山。 长马尾顺滑的发丝垂落在后背,身上穿一件素净的米色针织外套,下搭深蓝色阔腿牛仔裤。暮色柔柔铺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清隽清冷。 他抱臂站着,听对面陌生男生说话,一直紧皱着眉头。 乔恩宇问:“你认识对面那人吗?” 方钱翻了个白眼:“大哥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能认识谁啊?” “那他们俩怎么聊起来了?”乔恩宇挠挠头。 话音落下,四人卧槽一声,终于反应过来。 沈涉山这是被搭讪了! 6. 碧波万顷 *从开头就可以打开歌曲:《扎西德勒》痛仰乐队* 公共厕所建在十字路口地段,对面正好是一排店铺。 沈涉山出来后,去对面沿街闲逛消磨时间,直到看见方茜在群里@众人准备集合,他慢悠悠动身折返。 正好他听见广场传来了弹唱的歌声,听着越来越响亮的歌曲,他脚步轻快了一些。 没想到走到半路,忽然窜出来一个男生拦在路中间。对方自称是做旅拍的,说沈涉山氛围感出众,想给他拍几组照片。 沈涉山不理他往前走。 没料到这人这般厚脸皮,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们工作室拍过很多coser还有商业模特,感兴趣可以来支持一下,我们还有两万粉的账号,你的长相放网上肯定能火的。” 沈涉山斜睨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我不需要。” “没事没事,可以不拍照。”男生一个跨步挡住沈涉山的路,“加个好友可以吗?” 这个时候沈涉山已经有点火大了,但看男生年纪挺小的,还是耐着性子停下,语气克制地回绝:“我不加公众号。” “不是公众号,是……”男生话没说完,忽然低下头,双手攥在胸口,下身莫名局促地扭来扭去。 沈涉山看得费解:“你蛋疼?” 男生:“??” 顶级长相配顶级的语言系统的沈涉山继续问:“不然你扭什么?” 男生不扭了,认真地掏出手机二维码:“我其实想加你好友。” 沈涉山:“……?” 嗯? “我?”沈涉山指着自己提醒他,“哥们我男的。” “我知道,我看你从男厕所出来了,”男生点头,“你是直男吗?我是同。” 听男生口音还是福建那边的,可能想两人也不认识,公开了也无所谓。 你说多神奇。 远隔几千公里跑到他这里出柜。 不过沈涉山真思考起来,他现在应该算是双性恋,毕竟他从小就觉得性别无关紧要,动心才最重要。 “一半一半。”沈涉山如实回答。 “那我就有可能了?”男生眼睛一亮,想要往前走一步。 沈涉山紧皱眉头,抬手横在两人中间,隔开安全距离:“没可能。我有对象了,已经戴上婚戒了。” 男生都愣住了:“哪有戒指啊?” 沈涉山一愣,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指节,这才记起那枚婚戒现在根本不存在。 男生看出他的拒绝,笑了一声也没强求:“就当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这人朋友还挺多的,都是俊男靓女,不亏。” 沈涉山双臂环胸,眉眼冷下来:“不要。” 其实小伙子长的不差,年轻就是本钱,他足够年轻也足够健朗,看着就是很会玩的那种人。 可惜他面前有着一座无法越过的大山,长相比不过余岁晚,谈吐也不过余岁晚。如果他们是在十年后相遇的,沈涉山应该会拉着余岁晚直接在他面前表演亲嘴。 亲嘴没看上,男生穷追不舍地说:“真没损失,我们这些人都很开放的。” ……开放是否有些过头了? 被拒绝一次就好了,非得骂人是吧? 沈涉山真的很烦这种纠缠的人,火气直窜眉骨,只能死死压住情绪:“一次就够了,再多说几次只会让我觉得你烦,别逼我骂你。” 他后槽牙咬得发紧,骂人的话憋在喉间。可在男生眼中这模样带着几分破碎的氛围感,更有兴趣了。 他刚要拍上肩膀博取好感度,一束头皮发麻的冷光射向来。 再抬头,身形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站在了沈涉山身后,光线被他挡去大半。 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下颌。晦暗的阴影里,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阴恻恻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扑过来,吓得男生手猛地一顿,按住突突的心脏说:“卧槽!吓我一跳!” 听见对方这反应,沈涉山顺势转头,这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余岁晚。 他的手虚虚悬在沈涉山手臂两侧,沉沉俯视着面前的男生。 方才还满腔火气的沈涉山,脸色瞬间烟消云散,拉着余岁晚的袖子笑道:“晚,学弟!你怎么来了?” 余岁晚视线从男生那儿落回沈涉山脸上,眼神明显缓和了很多,说:“大家在等你,派我过来看看。” 沈涉山四处张望,发现了不远处站在一块的方钱等人,他冲那边挥挥手,方钱也跟他挥手。 沈涉山对着余岁晚飞快眨了眨眼:“没事,我快处理好了。” 余岁晚缓缓垂眸,看着袖口没回话。沈涉山已经转回身,看向愣在原地的男生:“诶,我朋友们来找我了,我们走了。” 沉默几秒,那男生忽然一拍手掌,指着余岁晚说:“哦!你是人不是鬼啊?” 余岁晚:“……” 沈涉山:“……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男生忽略那句话,仔细端详余岁晚的样貌,果然又戳中他心头好了,笑着说:“帅哥你也挺帅的啊,能不能交个好友。” 余岁晚更果断:“不能。” 男生:“我零点九五偏1,但为你当零点五也可以。” 沈涉山:“?” 沈涉山差点喷了,瞥了眼余岁晚,余岁晚果然茫然地冷脸问:“零点九五是什么意思?” 男生嬉笑着逗他:“你猜?” 余岁晚:“你的IQ。” 男生:“……” “你别听他放屁了,”沈涉山连忙推着余岁晚往后,不让他继续跟这人纠缠,同时转头警告男生,“你快点走。再让我看见你真要告你骚扰了。” 男生耷拉肩膀,终于悻悻转身离开。 沈涉山心底感慨。不是说二零一四年还没那么开放吗?怎么尽让他摊上神经了?还好他这段记忆不会保留,不然得膈应死二十三岁的自己。 沈涉山心头松了口气,也和余岁晚一起跟乔恩宇、方钱他们集合。 方茜朝男生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真的在跟你搭讪呢?” 沈涉山点头。 “那你答应了吗?”王萌问沈涉山。 “当然没有,我干嘛随便给号码,”沈涉山说,“他还想要余岁晚的号码,也没给。” “不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乔恩宇抓狂地抓着头发,看向几个神色平静的人,“怎么那么淡定啊?那人可是同性恋啊?!” “那怎么了?我不理解也不反对啊。”方茜淡淡回了一句,懒得再跟他争辩,低头在群里招呼其余的人过来。 旁边王萌举手说:“你不是知道吗?我最近在嗑cp。” “你还嗑呢?”方钱抬头看了眼王萌,“你那也对太拉郎配了,你好歹嗑个有互动的吧?” “我都搞同人了要什么逻辑啊。”王萌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金句。 俩女生就开始聊起内娱同人cp的事,彻底把乔恩宇抛在一边。 乔恩宇目瞪口呆,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余岁晚,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瞪大眼睛追问:“那你呢余哥?你不会也嗑什么cp吧?” 余岁晚安静几秒,淡淡地说:“哦,那个人刚刚意思是他是同性恋。” “等等?”沈涉山一把推开乔恩宇,震惊地看着余岁晚,“你才反应过来?” 余岁晚点头:“嗯,我以为他只是想好友。” 沈涉山:“……你现在是真直啊。” 被推开的乔恩宇又探出头来,追问不休:“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反不反胃?” 余岁晚看了眼沈涉山,再回答乔恩宇:“还好吧,不歧视。” 沈涉山莫名开心了一点,跟着说:“我也是。” 乔恩宇绝望地护住全身加起来不过两百块的自己,指着这四个人发颤:“天哪!这世界还有正常人吗我操!我朋友要是同性恋我绝对直接一脚踹过去啊!想想就膈应。” 沈涉山静静看着乔恩宇义愤填膺,没说话。 他很想知道,要是现在说膈应的乔恩宇知道自己将来会在吃他们婚礼上吃掉六块牛排,还问余岁晚能不能打包,会是什么感想。 他倒是很能理解乔恩宇。毕竟现在是2014年,这个时候同性恋还得电击疗法,台湾省也没有出台同性婚姻,网上相关的博主只要冒头,转眼就会遭到封禁。 大家对此的了解还停留在“会传染”“不正常”“有违常理”上。 这十年有太多东西变化了,物价飞升,大家管自己都难,也懒得管别人。所以LGBT博主层出不穷,这种话题已经成为茶余饭后随口一句话了。 “诶唷卧槽,我上次就遇到一个同……哦陈队来了。” 陆陆续续有社团的其他人赶过来,乔恩宇才停下高声的抱怨,改成小声嘀嘀咕咕。 快八点了,拉萨的太阳悬得很低,天空是层次丰富的浅橘与灰蓝,没有彻底暗沉。他们趁天完全黑之前赶回青旅。 零星路灯缓缓亮 起,还有人在街道上用藏语弹唱特色的歌曲,不少游客围在旁边拍照。 沈涉山回望红山,仍能望见布达拉宫巍峨的剪影,金顶静静闪着微光,可惜还没亮起整排灯火。再往前看,朦朦胧胧和天际相接,和来时看见的又不一样。 清冽的晚风迎面吹来,他的呼吸都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干冷。 沈涉山走在队伍的第二排,最后一排是乔恩宇与余岁晚。 余岁晚依旧很安静,乔恩宇依旧嘀咕,只是那嘀咕声压得并不低,沈涉山听得一清二楚。 眼看快要回到落脚的青旅,实在听烦了的沈涉山拦下乔恩宇和余岁晚两人:“乔恩宇,我跟你说过事吧。” 乔恩宇点头:“你说。” 沈涉山:“你们宿舍是不是有八个人住?” 乔恩宇嗯了一声。 沈涉山靠近了一点,轻声低语:“我听说你们宿舍曾有一个人是gay。” 乔恩宇:“……?!” 乔恩宇的脸色从原本的还算不错,变得特别阴沉,衬得余岁晚都眉目温和了不少。 沈涉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潇洒上楼。 沈涉山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看手机,房门虚掩。 没过几分钟,余岁晚推门进来,轻轻合上房门,走到两张床铺中间:“真的?” 沈涉山从视频里抬头,看着他:“啊?” “乔恩宇他们宿舍。”余岁晚重复。 “哦,真的啊,”沈涉山又重新看手机,“不过是已经离校的老学长,所以我说曾经,不算说谎吧?” “嗯,不算。”余岁晚说完,脱下外套挂在衣架,回身坐到床边,拿出手机,飞快敲击屏幕,像是在跟人聊天。 沈涉山看似在看视频,余光却不住偷偷瞟向余岁晚。 他很想知道余岁晚来找他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心里不安呢? 沈涉山又自己找到了答案:应该没有吧,只会觉得惊奇怎么学长被搭讪了。 换做十年后的余岁晚,应该会火急火燎地飞奔过来,攥住他的手离开,找到僻静处才沉下一张脸说:“我刚刚有一瞬间想把你关起来。” 沈涉山一般是要笑的,顺水推舟应下来:“好啊,你关吧,我在家吃吃喝喝。”然后两人就会回家“关”几个小时。 沈涉山总偏爱余岁晚因他而起的种种情绪,恼怒,难过,嗔怨,吃醋。那些袒露无遗的喜怒,才拼凑出一个完整鲜活的人。 可眼前这个余岁晚,周身漫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喜怒哀乐都淡得近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副残缺的躯壳。 如果说人有七情六欲,大学的余岁晚就是七情缺了六情,六欲缺了五欲。 沈涉山无比好奇,他们从这里分别直至再见的这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同亡魂归窍,把散落殆尽的七情六欲全都拾了回来。 他猜测是跟余岁晚的家里人有关,总不可能是那个爹忏悔了?不可能,要是忏悔了,余岁晚也不可能接受啊。 余岁晚和他一样,睚眦必报。只不过他是当场就报了,余岁晚会忍到他有能力反抗的那天。 几句迟来的愧疚,怎么可能能抹平经年的疮疤?更何况是一辈子的残疾。 沈涉山一想到那个老登心情就不大好,翻身下床,准备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刚收拾好东西,身旁的余岁晚开口提醒:“学长,方队说,在这边不能洗澡。” 哦对,而且像他这样高反严重的更不能洗澡了,至少得缓到明天。 一生气什么都忘了,沈涉山把东西放回去,尴尬地站起来:“哦我忘了,那我明天早上洗。”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余岁晚说这话时的表情有些严肃,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说,指向空着的床铺,示意沈涉山坐下。 沈涉山陡然一惊,缓缓坐下。 难道是自己魂穿的事被看出来了? 不应该啊,他严格按照自己以前的性格做的啊,吃饭的时候没让余岁晚摸自己的大腿,走路的时候也没搂着余岁晚说话啊。 都快把他憋成柏拉图了,不可能暴露吧? 沈涉山怕就怕余岁晚眼力见变高了,真发现了端倪。双腿规规矩矩并拢,小心翼翼开口:“怎么了?” 余岁晚双手在腿上交叠,先叫了他一生:“学长。” 沈涉山咽了咽喉结:“嗯。” 余岁晚冷凝的视线盯着他的脸,认真地开口:“什么是零点九五?” 沈涉山:“…………?” 7.碧波万顷 为什么有人会好奇这个? 余岁晚的问题把沈涉山听懵了。确定对方一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沈涉山更懵了。 愣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为什么好奇这个?” “因为他说的时候你好像听懂了。”余岁晚把手机拿起来,“我在网上搜了一下。” 沈涉山大吃一惊:“你还搜了?”身子不自禁凑上去看。 他也只知道一和零的称呼,不知道这零点九五是什么意思。 难道因为医院检查被指检了所以去掉了零点零五吗? 他看过去,余岁晚的手机屏幕中搜索框明晃晃写着:【0.95是什么意思】 往下一瞥。 第一条的解答是:【视力0.95基本正常,与1只差一行线,不用太担心啦!】 沈涉山:“…………” 什么玩意儿? 对面的人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视力好?” 沈涉山五味杂陈地再看一眼:“他想跟你炫耀。” 余岁晚拿回手机说:“但我视力比他好,两只都是一点零。” 沈涉山:“……”确实是一,你不仅眼睛是一,你从头到尾都是一。 换平时余岁晚问出这种问题,多半是想套他的话然后亲他,现在……真不好说。 沈涉山上下打量此刻极其纯洁的余岁晚,想调戏的话到嘴边,末了只是捻了捻自己的发尾,低声道:“挺好的,你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书,视力会维持得更好。” “谢谢学长。”余岁晚礼貌地回答。 沈涉山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很讨厌余岁晚叫他学长了。 这个称呼无时无刻在提醒他:他们俩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能过界。 以往睡觉前,他们总挨在一起聊天。余岁晚会抱他、吻他,两个人闹作一团倒在床上,相拥着入眠;或是窝在沙发打Steam游戏,输的人脑袋上被贴满纸条,赢的人换来一个亲吻。 现在呢?沈涉山低头看向两人相隔十几厘米的脚尖,仿佛这就是这些天里允许抵达的最近距离。 晚风从纱窗飘进来,他的心和风一样潺潺而动。 聊天的兴致骤然消散,沈涉山站起身。 余岁晚抬眼看向他:“你要出去?” “我找陈队问问明天行程,毕竟我也是一开始的队长。”沈涉山走向门口,“要是回来晚了,不用等我了,你关灯了就睡。” 余岁晚依旧看着他,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沈涉山走出房间去找陈白安。 他作为毕业生还能来参加这次社团活动,也有陈白安推选的功。沈涉山在校期间跟陈白安相处的不错,陈老师就像知心哥哥似的,会给他们提点生活上的建议,做心理辅导。 陈白安因为带的东西多,还要处理账目,所以单独一间房住。 沈涉山来的时候他正在记今天的账,他给沈涉山倒了一杯水,坐下说:“新鲜凉白开,刚放凉的赶紧趁凉喝。” 沈涉山噗嗤笑出声,抿了一口。 陈白安抬眸看他:“怎么样?” 沈涉山咂咂嘴,把玩着水杯:“品出矿泉水的味道了。” 陈白安笑了两声,敲了敲桌子:“你和余岁晚吵架了?他惹你了?” 沈涉山立马说:“怎么可能,他多老实啊。” “我们这里就你一直说他老实。”陈白安说道。 沈涉山歪头问:“难道你们不觉得吗?” “我是还好,但社团里的其他人一开始都挺怕他的,”陈白安捧起杯子喝水,“要是没你先跟他说话破冰,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同学,可能现在都没人敢跟他搭话,就跟他在自己系里一样没什么朋友。” “啊?”沈涉山震惊了,“他怎么会没朋友?他不是和室友关系挺好的吗?” “我是说他们系,他室友又不是跟他一个系的。”陈白安说。 沈涉山还是不相信:“长成那样还没人喜欢他?” “就是那张脸的问题,不笑的时候多冷啊,我上次来开门,他先到了,没开灯把我都吓一跳,更别提他们了。”陈白安说。 沈涉山下意识替自家男友抱不平:“那是他们胆子太小,他哪里冷……”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好吧,眼下的余岁晚确实有点冷冷。但不至于到怕的地步,就是很安静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陈白安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沈涉山,“总不可能是想家了吧。” 沈涉山手指点着杯壁说:“陈哥,你有没有遇到过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但又碰不到的情况?” 陈白安点头:“当然有啊。” 沈涉山抬眼:“真的?谁啊?” 陈白安:“发年终奖前两个月。” 沈涉山:“……” 陈白安捂住胸口:“那个难熬啊,你马上要去实习了,你应该能懂。” “行了别演了。”沈涉山打断他,“那一般该怎么调理?” “把注意力挪到别的事情上,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陈白安答道。 “放别的事儿上?”沈涉山若有所思,手搓着下巴,细细盘算。 陈白安在沈涉山思考的时候又算了一笔钱,挺笔问:“还有事吗?” “没了。”沈涉山把剩下的水喝完起身,“谢谢陈哥。” 陈白安挥挥手:“你明天记得把行李先理好,我们逛完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回来就走了,去下一个地方住。” “好,我知道了。”沈涉山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恰好碰上另外两个同学,二人问他明天出发前能不能先绕路买吃的。沈涉山自然没有意见,但如今他不再是队长,叫他们去找陈白安或是方钱请示。 正和同学说着话,他余光瞥见自己住的那间房门敞开,余岁晚端着水杯走出来,目光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沈涉山正要挥手打招呼,一位男生聊上头了,说:“三哥你下一站当我室友吧?我想拍点照片但不知道学名,想问你来着。” 男生话音落下,余岁晚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热水器方向走去。 沈涉山转头回话:“问我没问题,室友就没必要调换了,我和余岁晚住一起挺好。” 男生点头说:“行吧,那我到时候找你。”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分开,沈涉山回到房间,屋内灯还亮着。余岁晚坐在矮小的桌前低头忙活,像是没有听见他进门的动静。 桌子实在太矮,余岁晚身形又高,只能长久佝偻着脊背伏在桌面,光看着都觉得腰背发酸。 沈涉山又想起余岁晚在系里孤苦伶仃的待遇,也许就像这样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又是一阵心疼。 “你在画毕设吗?”沈涉山换好鞋子,走到余岁晚身后。 余岁晚停了下笔,又继续画:“嗯。” 沈涉山凑过去看。 正中勾勒出玉牌的长方形轮廓,四角打了圆角标记。上方松枝勾出骨架,一只仙鹤侧身立在松枝上,脖颈修长舒展,羽翼寥寥几笔带过,喙间衔着的灵芝。 仙鹤脚下是没画好的山岩。 边角处有细碎的繁体字批注,记着厚薄、浮雕深浅的设想。余岁晚的繁体字写的好看,像是字帖上的字。 他很爱看余岁晚雕玉,灯光照着男人眉骨锋利又俊朗。那双手仿佛自带造化,几笔落下,万物栩栩如生。 这些年余岁晚为他做过很多东西,他哪怕不戴出去也会存在家里的展示柜里,客人来就拿出来炫耀。 眼前这张画的成品玉佩就在展示柜的最上方,现在还没有名字,但沈涉山知道它叫什么。 “松峦衔芝鹤龄佩。”沈涉山轻声说,“真好看。” 椅子上的人笔尖一停,抬头看向沈涉山:“你怎么知道?” 沈涉山没想到自己说出来了,赶紧撒谎说:“啊?我猜的,融合了一下以前网上看过的图。” 余岁晚直直盯着他,沈涉山被盯得心虚,假装伸懒腰地离开了这里:“啊,我困了,先睡觉了。” 余岁晚没说话,好久才收回视线。 沈涉山洗漱了一下,趴在床上看手机。 这一年依旧流行长视频,他看完一集四十分钟的人文纪录片,困意翻涌上来。迷迷糊糊直起身,脱掉外套,顺手解开裤腰带,打算换上睡裤。 桌边亮堂的灯光也暗下来,余岁晚从那处起身也去洗漱,等他回来,恰好看见沈涉山的裤子“啪嗒”一声落地板上,只剩两条笔直的长腿站在那儿。 余岁晚:“……” 沈涉山:“……” 余岁晚用草稿纸遮住脸说:“我先出去。” 沈涉山尴尬了几秒,想起以后余岁晚脱他衣服的速度比他还快,又不尴尬了。 “不用啊,都是男的害臊什么。”沈涉山麻利套好睡衣睡裤,盘腿坐在床上,抬下巴示意对面床铺,“你就在这儿换就行。” 余岁晚安静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换下外套,单手脱下自己的长袖,沈涉山落在他线条利落的腹肌上,心里暗暗点头。 以后这六块腹肌还会更明显,甚至变成八块。 摸上去的手感像看完玛丽苏后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还没等他看够,余岁晚转过身,背对着他更换睡衣。 啧。沈涉山不笑了,无聊的他躺回床上。 随后灯暗下来,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余岁晚躺下了。 沈涉山望着顺着窗纱倾泻淌入的月色,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睡上一觉,自己就直接回到原本的时空了? 结果当然是他没回去。 翌日清晨,外头阵阵喧闹人声将他唤醒。依旧是熟悉的小屋,熟悉的木板。转头望去,对面床铺整整齐齐叠好被褥,余岁晚已经出门了。 沈涉山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 他坐起来打开Q/Q群,方钱在群里问有没有人出现高反的,大家都说自己没有,沈涉山也回了一句没有。 【方钱】:诶唷你醒来了? 【沈涉山】:yes 【方钱】:我们在买早餐,你下来一起吃啊 【沈涉山】:可以可以,地址发我我来了 【乔恩宇】:【分享地址】 【陈白安】:哈哈哈哈给你留着 沈涉山赶紧洗漱了一下,冲下楼,按照地址找到早餐店。 推门进去,除他以外的人基本都已经到齐,昨天说出去买东西的两个学弟已经吃完,准备走了。 余岁晚和乔恩宇坐在一起吃早饭,正好多出了两张空位。 沈涉山取完餐,径直坐到余岁晚身侧,故意打趣:“学弟怎么不叫室友起床啊,打算吃独食? 余岁晚摇头,看着他说:看你睡得很沉。下次我,哦……以后有机会。” 前面一句音量很正常,后面一句突然轻下来,没了声音。 “怎么了?”沈涉山看向对面的乔恩宇,“你惹他了?” “我惹他干嘛啊?!他不一直都这样吗?”乔恩宇高昂地辩解声后,又耷拉肩膀,“沈哥你先别管他,你快告诉我谁是那个gay。” 沈涉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乔恩宇居然还揪着昨天那件事不放。细看对方眼底,甚至熬出淡淡的黑眼圈。 不是,这哥们是真纠结了一晚上啊。 沈涉山都看笑了:“你还纠结呢。” 乔恩宇:“废话啊!你宿舍有个gay你害怕他什么时候对你出手啊?” 沈涉山耸肩:“不会啊,我又没你这么自信。” 乔恩宇:“……我怎么感觉沈哥你在阴阳我。” 沈涉山笑笑不回答,低头吃自己的小馄饨。 据老板说这小馄饨是牛肉做的,难怪吃出了一种嚼劲,吃完一碗馄饨,刚好锻炼了咬肌,水肿都小了不少。 趁着空闲,沈涉山拨通沈芳华的电话。 沈芳华这个点应该还在小商品市场守着自己的店铺,和周围的几位小阿妈聊天。 所以接他的电话时有点不可思议。 “好点了吗?”沈芳华问,“你昨天说头晕没聊完突然就挂了,我还以为你人也挂了赶紧给小陈打电话。” “没那么严重。”沈涉山笑着应答,“现在已经好多了。 “听出来了,声音都精神了。”沈芳华说,“小陈说那个你学弟把你背回去的是吧?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嗯,我肯定谢过了。”沈涉山看了眼余岁晚。 “听说还是个挺帅的小伙子,哎哟,真想见见,有照片没,”沈芳华又问,“看看帅小伙。” 沈涉山想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你到时候还会让人叫你妈来着。 他这边听沈女士讲这两天遇到的客人,听着听着,沈涉山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把勺子往碗边一放:“妈,你等会儿再吐槽。” “啊?怎么了?你要上厕所啊?”沈芳华还是那么直言不讳。 “不是,”沈涉山听笑了,认真地说,“你这两天要是爬高的地方,千万注意梯子,让别人扶着你。” 对方安静两秒,回答:“就这个事?” “对。”沈涉山点头,认真叮嘱,“就这件事,千万别一个人爬,知道吗?” 沈芳华随口应了两声嗯嗯,恰逢有顾客上门,匆匆挂断通话。 乔恩宇这才说话:“怎么了?阿姨摔过啊?” “可能会摔,可能不会摔。”沈涉山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沈芳华就是这段时间从梯子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打了一个月板子。 沈涉山就是想知道,经过自己这样提醒以后,会不会改变历史,影响将来的命运。 如果真的能够改变……沈涉山的视线下意识飘向余 岁晚。 余岁晚看着手机视频,边吃了一口生煎包。 沈涉山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一行人吃完早饭,短暂休整,备好水和随身背包,八点动身步行前往布达拉宫。 十年前的沈涉山审美和现在差不多,衣柜有各种色彩各种衣服,随便搭上一套出来都很有朝气。 他换了一件毛呢长外套,里面是黄棕色的毛线衫与衬衫,中间用桃红的丝带系了领结,长发也用相似的条纹丝带绑了一个小的蝴蝶结,正好相称搭配。 步子走快时,发间蝴蝶结跟着轻轻晃动,长发随风飞扬,模样格外惹眼。王萌夸赞好看,他便大方送了她一条丝带。 王萌这个大小姐当即给沈涉山转了一百块钱,走到布达拉宫旁边的商铺,又请他们十个人喝奶茶。 不过大小姐觉得只点一种太无聊了,昨天刚在房里看完《弥留之国的爱丽丝》就随便点了十杯,让大家看运气拿。 拿到典藏版就加赠一次请吃饭。 “大小姐来赞助了。”方钱笑着说。 “萌姐你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说让我喝柠檬水就喝柠檬水,”乔恩宇喝着奶茶说,“你现在就是我亲姐了。” “哪凉快去哪里喝。”王萌嫌弃地白了一眼。 大家哈哈大笑。 沈涉山也跟着笑,余光悄悄瞟向身侧的余岁晚。 余岁晚身着烟灰速干长袖,外搭哑光黑薄防风外套,卡其工装长裤,脚踩登山鞋,头戴宽檐帽,特像专业登山的人。 这位登山小伙还没喝,正举着奶茶看名字。 沈涉山记得这一杯的味道。上礼拜路过的时候买过一杯,酸酸甜甜的百香果配上茉莉花奶,味道还可以。 但余岁晚肯定不喜欢,他这人不喜欢吃酸的,连葡萄都不爱吃。 “别看了,你又不喜欢酸的,”沈涉山拿出自己那杯椰果奶绿,“你跟我换吧,我这个还好。” 余岁晚没有换,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酸的?” “你表情那么纠结,一看就不喜欢啊。”沈涉山是这么解释的。 其实是交往多年的默契。 他不仅知道余岁晚不喜欢酸的,还不喜欢吃折耳根,不喜欢吃白萝卜,不喜欢吃海带,不喜欢吃香菜,不喜欢吃内脏。 当然了,余岁晚也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以两人出去点菜都会避开那些东西。 沈涉山不等他再多说,干脆抢过那杯百香果,插上吸管直接开喝,慢悠悠细品。 走到检票口,杯子已经快要见底:“挺好喝,甜甜的。 “你喜欢甜的。”余岁晚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嗯。”沈涉山点头,“我是甜食党。” 余岁晚点头,没有说话,沈涉山也没再聊天,满足地喝着饮料,听前面聊八卦。 大家走到检票口,奶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这时旅客们也很多,他们跟在后面一起进去。 过南门第一道安检门,寄存完大的背包,他们便踏入雪城的院落。 裸露的树枝撑起了低矮灰白的旧式屋舍,阳光毫无遮挡泼洒在墙面上,都是风吹侵蚀的斑驳痕迹。 在去换票处之前还有两处地方可以参观,一个是雪巴列空,古代藏区税收部门,另一个是雪监狱。 两处空间狭小昏暗,没太多看点,沈涉山随手拍两张照片算作打卡。 院内草木稀疏,视野开阔,能完整仰望整座红山巍峨耸立的全貌,白墙红殿层层叠叠压在山巅,气势磅礴。 旅客都在这里拍照打卡,他们也拍了一张集体照,也就是沈涉山家里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 核验预约凭证之后,他们正式踏上上山的之字形石阶。 石梯顺着山势盘旋向上,千百年来无数脚步把石面磨得光滑,坡度迂回绵长,需要一点体力。 高原长风迎面拂来,掀动衣摆,带着稀薄纯净的气息。 有一些穿着藏族衣服的人,在路过旅客时会大声说一句“扎西德勒”,这在藏语里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扎西是吉祥,德勒是好,意思就是吉祥如意!”方钱在前面喊,“要是遇到了别人,你们也这么和他说吧!” 沈涉山想起了扎西多吉,那多吉是什么意思?他忘了问。 其他人撑着身体回答好,跑在前面的乔恩宇笑着他们:“你看他们还有力气喊吗?哈哈哈哈,都没气了。” 大家都说乔恩宇猖狂,乔恩宇“略略”了两声,跑上去了,沈涉山轻笑一声,呼吸有点堵塞,但无伤大雅,走路很稳健。 走到半山腰开阔平台,便是德央厦广场,这里是入宫前唯一的休憩区与换票核心区,坐落在白宫正前方。 大家累得气喘吁吁,几个人找吸氧吸氧。 沈涉山坐在边上稍微缓一会儿,往下看去,整座拉萨城徐徐铺展在眼底,屋舍连片,远处群山朦胧。 要是晚上来看,应该会更庄严肃穆。 沈涉山想也许这次穿回来是让他完成遗憾呢?毕竟十年后的他应该是上不来了。 走到一半就得让余岁晚背着他走,到时候也不好下去,新婚旅行应该不会来这个地方。 正想着,一瓶水贴在他的脸上。 他错愕抬头,看见余岁晚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提前拧开瓶盖。 “给我的?”沈涉山指着自己。 余岁晚点头。 沈涉山正要开心地接过,发现余岁晚手里还有两瓶水,看样子是帮别人买的。 也是,这时候的余岁晚也没非得照顾他的必要。 他兴致缺缺地接过水瓶,刚说了一声谢谢,余岁晚站起来就走了,转头给方钱了两瓶水,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沈涉山脸一沉,笑容渐渐变淡。 迫不及待就要走,原来是去找别人聊天了,看样子水都是就近给的,他要是离得远还不一定送到他手上。 呵。直男。 之前提过,沈涉山是个暴脾气,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余岁晚面前,直接把瓶子推过去:“你给别人吧,我不用了。” 余岁晚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像猫一样炸毛的沈涉山。 沈涉山没等他说话,已经转身跟陈白安他们走上台阶,拉开了牦牛毛门帘走进白宫。 “奇怪。”余岁晚攥着水瓶呢喃。 方钱没觉得沈涉山有什么奇怪的,笑着说:“我说你带两瓶水上来你还真带了?既然你都这么贿赂我了,说吧什么事,我要是能帮肯定帮你。” “下午分房间还是你抽纸条吗?”余岁晚问。 “应该吧。”方钱看着他,“你想干嘛?” 余岁晚瞥了眼早已不见人影的大门,抬手往下压了压帽檐,平静又冷静的眼神看着方钱。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能够听见:“如果你抽到别人跟沈学长一组,把那个人的名字换成我。” 8.碧波万顷 刚入白宫,沈涉山感觉跟他们走进德央夏广场前穿过的廊道差不多。 外界的风被隔断,幽暗的长廊向深处延伸,四大天王的壁画在昏昧光线里若隐若现。酥油、藏香与老原木的气味很明显。 殿内光线偏冷,不能拍照,还得摘下帽子。 大家小声谈论壁画的由来,沈涉山站在阶梯的最侧边,没加入讨论。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倒不是生气,毕竟现在的余岁晚没错,方钱更是无辜,可能就是要个水而已。 只是心口像被细针一点点扎着,闷得发躁,再加上高原缺氧带来的闷胀感,他被压得只想喘气。 目光扫过围栏前的游客,不少人把纸币按在额头,闭着眼虔诚祈福。 乔恩宇看样学样,也拿了一元纸币祈福,末了,他哼了一声:“我在给我家宝宝求好运。” 大家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跟他一样拿出纸币祈祷。 沈涉山立在一旁,垂眼望着踩在石砖上自己的双腿。 他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真能靠祈福就获得好运,运气也不至于差到这份上。 沈涉山抬眼望向内里回廊,恰好听见导游讲解的声音。他悄悄挪步,混进旁听的游客队伍。 “连通外面的德央夏广场都是由西藏特殊的材料阿嘎土制作而成的,白宫门庭也叫松格果觉,在他的对面呢是鼓楼,是作为报时用的,我们刚刚爬上台阶后看见的遮挡黑布,就是牦牛帘,是他们当时人工一点点搬运上来的,”导游指着比较矮小的通道口说,“然后,这里是通风口,毕竟这么长一段总要通风。” 旅客们蹲下来观看,突然矮一大片,就剩沈涉山像跟甘蔗站在那儿。 导游瞥了他一眼,眼神表示你怎么不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沈涉山想说,要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在你家墙上开一个。 他最后没说,扯扯嘴角,装模作样弯下腰,导游满足地点了点头。 沈涉山:“……” 半分钟后,导游见后面的人渐渐多起来,招呼他们继续往上走。 沈涉山退出来去找伙伴,刚好遇上往上走的陈白安、乔恩宇与王萌,他们就一起走了。 顺着单向步道向前,来到白宫核心主殿——东有寂圆满大殿。据说以前重大册封、庆典都在这里举行。 大殿开阔恢弘,十多根梁柱规整庄严。殿中央安放□□喇.嘛的高大宝座。地面铺厚重藏毯,巨型壁画恢弘,带点发灰的痕迹。 沈涉山慢慢看,他知道一些历史背景,所以不做多余评判。 只是想说设计师挺天才的。 穿过主殿继续向上,是白宫顶层的东西日光殿。这里采光充足,窗扇向着拉萨河谷。 “经堂、会客室、卧房、书房一应俱全。以前会摆上佛龛,鎏金佛像、玉雕观音那种,”导游说。 不知不觉,沈涉山又混进旅行团里了。这次不仅有他,还有陈白安和王萌,他们俩也懒得看旅行书。 “好巧,都过来蹭课。”王萌说。 “在这里跟你当同学了。”沈涉山开玩笑。 “凭实力蹭的课只能说咱们运气好,其他慢的人还选不上课,”陈白安笑着说。 “得,到时候他们被分到水课了。”王萌笑了笑。 沈涉山往后看了眼,一片的旅客,却找不到那个他心念的高大身影。 走到这里,他那些恼怒早就没了,甚至开始后悔刚刚走的太快,会不会被当做耍脾气。 最好别降好感度啊。沈涉山默念。 等了一会儿,余岁晚还是没来,他只能跟着旅行团一路走。 廊道墙体色调由纯白渐变暗沉,过渡为厚重的暗红色调,脚下石阶材质也随之更迭。 红宫更加肃穆静谧,佛殿连绵排布。 五世□□灵塔巍峨伫立,塔身镶嵌宝石、珍珠、绿松石,在点点酥油灯的火苗下泛着暗芒。 游客都下意识压低说话的声音,一路嘀嘀咕咕的陈白安和乔恩宇也渐渐不说话了,只有对满眼金子的感慨。 王萌说:“如果全是真金的,加起来都得好多钱了。” 乔恩宇转头看她:“你家有吗?” 王萌噗嗤一声:“我家要是有的话我就当校长了,谁还来上课啊。” 沈涉山听完几人的闲谈,继续听导游解说。除此之外还有十世、十二世、十三世□□的灵塔,每一座都金饰累累。 穿插在灵塔之间是一座座独立佛殿,法王洞、圣观音殿、殊胜三界殿等等……他们一家一家走过去。 地理包括是人文与地理,沈涉山在翻阅资料时看见过这些殿宇。 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抵达殊胜三界殿。 殿内有一尊银质千眼观世音像。此像共十一面一千只手,正面三面神态慈悲,右面三面半威半柔,左面三面怒目凛然,最顶上两面含笑。 这里挤满前来祈福的人,有人俯身低头默念祈愿,有人指尖捻转佛珠。 沈涉山站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没有躬身,也没有合掌祷告,只安安静静望着这尊古像。 人影往来攒动,旅客们切割着他的视线,突然,一道身影撞进他的余光。 摘下宽檐帽的余岁晚,来到他的身侧。 光影在他身上斑驳流转,眼眸在昏沉的殿内亮得惊人,像盛着幽幽鬼火,注视着这尊佛像。 沈涉山惊讶了几秒,很快想起闽南地区会信这些,这个时候的余岁晚应该是有点信的。 可余岁晚没有跪拜祈福的动作,反而和他一样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佛像之上。 这个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会想起我吗? 沈涉山很想问,但没问出口。答案肯定是不会的。 他们俩这时候什么关系都没有,余岁晚顶多在想那位长发美女吧。 两人就这般并肩立了一分多钟,沈涉山压着声音开口:“刚刚不好意思。” 余岁晚没回头。 沈涉山还要说话,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余岁晚的左边。 应该要在右边才对。虽然余岁晚带了助听器,但对低频的声音不敏感。长久以来,他都习惯站在余岁晚的右侧说话,极少站在左边。 沈涉山想换个位置再说一次,但又算了。没听见正好,等下去再说吧。 于是他看了眼余岁晚,转身跟上向前挪动的大部队,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岁晚几步跟在他的身后。 有旅客想挤进来快点走,看到余岁晚的脸立马退回去了,再赔了两句话:“啊对不起,下次不敢了真别打我。” 余岁晚:“……” 沈涉山:“……” 沈涉山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旁边的人挤了下沈涉山,也跟他道歉了,沈涉山倒不介意,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们逐层参观完红宫各大殿堂、灵塔殿与壁画长廊,花了近一小时,最后顺着官方单向出口折返。 踏出宫门的一瞬间,浓烈炽烈的高原日光扑面而来,满城风光回归视野。 沈涉山感觉魂也回来了。 终于能大声说话的大家也特别开心,一下子嘈杂起来。 “我去,给我都整饿了。”乔恩宇哈哈大笑。 “已经逛完了,下去后再吃中饭,然后去大昭寺看看。”陈白安回头看渐渐到齐的队伍,“嗯,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大家到齐了再走。” 沈涉山正打算找机会同余岁晚说话。方钱恰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远远朝他挥手。 “诶唷我终于出来了,你们走的好快啊!”方钱说。 沈涉山看着那瓶剩下一半的水说:“我们在等你们呢。” “还是沈三好,”方钱从包里拿出另一瓶没动过的矿泉水,“你要不要喝水啊?我让余岁晚买了两瓶备着,谁缓不过劲可以喝。” 沈涉山望着那瓶水,猛地一愣:“这是备用的?” “对啊。”方钱点头。 沈涉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这不是完全误会对方了吗?余岁晚肯定觉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作为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沈涉山早就过了道歉丢面子的年纪,现在只想找人道歉。 他跟余岁晚谈恋爱的时候都是谁错了谁先道歉,没有谁哄着谁的说法,所以除了那次分手,他们俩他吵架都是按分钟计时。 他快步走到余岁晚身侧,对方刚把帽子重新戴好,沈涉山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余岁晚低头看着他。 “不小心迁怒你了,”沈涉山用正常音量说话,“不好意思,我那时候不是对你生气。” 余岁晚微微歪头,静静望着他。 沈涉山也跟着歪了歪头。 安静几秒后,余岁晚回正了头,认真地问:“你什么时候迁怒我了?” 沈涉山:“……?” “你没发现吗?”沈涉山双手比划,“我把水丢给你后就走了。” 余岁晚恍然“啊”了一声:“我以为你那是不渴。” 沈涉山:“……” “你以为我不渴了所以退给你了?”沈涉山重复了一遍。 “不然是为什么?”余岁晚反问。 “没什么……”沈涉山一时说不清该庆幸,还是该尴尬。 合着自己纠结一路,对方压根就没把事当事? 正巧陈白安那边记好了名字,喊他们下山。 “这样也好,你没多想也挺好的,不然你这么好的记性,应该会记很久。”沈涉山冲余岁晚笑了笑。 余岁晚没有笑,直直注视他:“你怎么知道我记性很好。” ……又忘了。 沈涉山想拍一下自己的嘴。余岁晚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是他们家交往后安宁告诉他的,据说只要他愿意,无论什么年月的事都能记起来。 他当时觉得新奇,还考验了一会儿余岁晚去年他们俩哪次约会吃了什么饭,看着照片对答案,没想到都对了。 之后这个记性就记在一些小孩没法看的事情上。 每当沈涉山抱怨时间太长了,余岁晚都能用精准的时间驳回他:“上次比今天多了十二分钟,上个礼拜一多了二十分钟。” 那时候的余岁晚就是这样的视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今天再记下来。 “……你都拿奖学金了,肯定聪明啊。”沈涉山指着已经走的大部队转移话题,“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余岁晚沉默地点头,他们走在大部队最后,循着蜿蜒石阶缓缓落回山脚。 沈涉山回头看。 千百年的香火与历史,全部封存在这重重宫墙之中,外界人间烟火,尽数被隔在山门之外。 回到地面,车流从街道穿过,那股肃穆感终于散去了,大家身子也松弛不少。 他们沿街边聊天闲逛,聊着路上遇到的见闻,最后在一家川菜馆停下了。 陈白安带他们落座点单,清一色地道川味菜肴,热油爆炒的锅气瞬间填满整间包厢。 沈涉山还算能吃辣,毛血旺麻占多数,所以他吃的挺开心的。 生病后他胃口巨减,吃多了容易吐,像这样爽快地吃两碗大米饭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加上刚运动后,饭量剧增,真给他吃美了。 其他人跟他一样大口大口撕咬米饭,桌上总共十五道菜,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能收十五盘光盘。 “嗝——饱了饱了,好爽。”乔恩宇瘫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看向沈涉山,“沈哥你也是好胃口啊。” 沈涉山擦净嘴角,浅浅弯了弯眼。 再瞥见余岁晚面前摞着的四个空碗,乔恩宇默默补了句:“余哥也是,稳定发挥。” 余 岁晚淡淡扫他一眼,继续翻看手机。 “大家都吃饱了吧,待会咱们去散步,”陈白安发着消息说,“差不多下午两点回去,大家洗个澡,睡个午觉再走,别忘了作业打卡,毕业的两位就不用了。” 剩下的在校大学生发出哀嚎。 “别嚎了,别人还没机会旅游呢。”方钱拿起旅行册站起身,“看看后续行程,还有不少好去处,多爽啊。” “对了方姐,我们下一站去哪啊?”另一位同学问。 “去这里!” 方钱说着,旅行册往桌上一摊,中央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林芝】 沈涉山合上册子塞进行李箱,起身对着窗外舒展腰身。 “理完了,澡也洗好了,终于能休息了。”沈涉山眼看这片第一次吓到他的风景,越看越美丽,越看越怀念,“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他嘀咕的时候,房间浴室里传来水流声,那是余岁晚在洗澡。 午饭后他们去逛了大昭寺,短短半小时就返程休憩。 沈涉山先洗澡,脏衣服单独拿袋装了放行李箱,现在穿上了那套睡衣。 要是让他回忆大昭寺,那里和其他寺庙一样,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经筒,很有韵味。 穿藏袍的人也很多,沈涉山倒是想看余岁晚穿藏袍的样子,应该很好看。 其他也没什么。 有信仰方面的人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地方,但他们这群人没想法,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倒是在路上遇到了两只看店的小狗,刚出生没多久,特别可爱乖巧。 店长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告诉他们能随便摸,咬也咬不了一口,牙齿都还没长尖。 沈涉山对这种可爱又毛茸茸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摸了两下就起来了。 余岁晚倒是完全被吸引了,蹲在那里摸了好久。感觉要不是路太远,他能揣兜里回南京。 沈涉山想起了小五和团团,一天没见还怪想他们的。 他下意识摸婚戒,摸到空荡荡的手指肉,回神现在小五和团团都还没出生呢。 “现在连安宁都还是小宝宝吧,七岁的安宁,”沈涉山笑了笑,想想就会很软乎。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沈涉山冲浴室大喊:“晚……学弟!有人敲门,我先开门了!你在里面换衣服再出来啊。” 里面的水流关了,传来一声:“好的。” 水接着流,沈涉山再去开门,又是乔恩宇。 乔恩宇也换了衣服,被水浸湿的短发滴滴答答渗水:“啊学长好,我是来问你们有没有一次性毛巾。” “有的,我给你拿。”沈涉山翻开行李箱,取出一包递给他。 乔恩宇探头打量屋内,感慨道:“你们俩这么快就理好了啊?我还都没动呢。” “先理再睡觉呗。”沈涉山说,“我感觉我要晕碳了,特别困。” “学长你竟然还能睡着啊,”乔恩宇拆了外包装,毛巾搭在自己的头发上,“我还以为闹了那个事后你会越想越气然后睡不着了。” “怎么可能。”沈涉山冷哼一声,“该睡不着的是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局子里喝茶了吧。” 其实这里还出了个小乌龙,事情还挺复杂的。 那个店长还把他们俩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明星了,问他们俩从哪里来的。 恰好这里人流量大,不知道谁听了一半传出去说这里有明星,转瞬之间,十几名游客举着手机围上来拍照录像。 还好店长在那里帮忙解释:“他们俩是素人!素人!不要拍照!” 大家才慢慢收起手机,自觉地把照片删了。 当然也有不自觉的,但被余岁晚一把抓住衣服,大家围着他让他把照片给删了。 这不删不知道,这人在店长没说话前就偷拍了路上好几位长得有点“亮眼”的旅客,其中还有不雅角度的。 听那人口吻,说是想放网上火一把。 要不是陈白安拦着他,沈涉山真能拎起墙边靠着的扫帚给这人脑袋来一下。 最后一行人直接将对方送去了派出所。 “仔细想想,咱们学校那表白墙其实也是一个性质。”乔恩宇思考着说。 “对啊。”沈涉山点头,“所以每次墙上出现我我就让他们删了。” “哦——原来是删了,”乔恩宇笑着说,“我就想说学长你这长相不可能没人捞啊,怎么一条都搜不到。” “捞什么,我最讨厌这种不问就拍别人照片的人了,看都不想看他们。”沈涉山嫌弃地挥手,“这种人当朋友我都得离远点。” 他说完这句话,浴室的门打开了。 余岁晚头顶搭着一块干布,带着微凉的水汽走出来。 “余哥应该也有同感。”乔恩宇说,“不然他也不会天天戴口罩。” 余岁晚戴好助听器,拿着手机随口问:“什么?” “说学校表白墙的事,学长让表白墙把自己的照片都删了。”乔恩宇搓着自己头发说。 “还有不是拍的,是收藏好友圈照片发的,那种也下头卧槽,我真的巴不得这种人都离我远点,”沈涉山说,“对吧晚,学弟。”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消息,余岁晚神情不是很好,抬眸望着两人,语速缓慢地开口:“那种收集别人空间发的照片,自己看的呢?” 乔恩宇摇头,沈涉山哼了一声。 他以为这是在说那个偷拍的人,虽然有些人会存别人发过的照片当头像,但真遇到这种事,他也不理解。 沈涉山摩挲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极其抵触地说:“线下看到有人存自己的照片都会感觉很怪吧。我反正是不会接触这种人的,跟他们共处一室我都觉得恶心。” “啪嗒”一声。 余岁晚手中的手机,当着他们两人的面,重重砸落摔在地板上。 9.碧波万顷 他们从青旅坐中巴出发,直至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特别热闹,车里就没安静过。 先是乔恩宇在看侄子下载的《熊出没》,整车都是熊大喊光头强的声音,后来王萌嫌弃地白了一眼,等声音小下来开始分零食。 零食分完了,陈白安喊大家玩小游戏。 一桩接着一桩,全车人都兴致高涨。连有高反的沈涉山都玩了两把游戏,实在有点头晕才坐回位置休息。 唯独余岁晚不说话,眼神放空,怔怔望着窗外掠过的山野。自从手机摔了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沈涉山倒是能理解。 没拿稳,自责嘛。 别说余岁晚了,他和乔恩宇当时都吓了一跳,还好手机没事,就磕到了边角。 但这自责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两小时啊?! 沈涉山很想拉着余岁晚衣领说:哥们,两个小时都够熊大原谅光头强砍树了啊! 最后他没说这句,拍了拍余岁晚的肩膀,虚声说:“别想啦!” 余岁晚缓缓转过头,没说话,只是和他对视。 沈涉山以为这人还在纠结呢,认真地看着他:“手滑不是很正常吗?我也手滑过,不小心点赞了明星黑料。” 余岁晚:“……” 沈涉山正要对他扯出一个笑,巴士车身忽然向上一倾,猛地震颤了一下,车厢里顿时响起惊呼。 尤其是乔恩宇,等周遭稍稍安静,又拔高嗓门喊了一句:“卧嘞个槽! 大家本来还挺慌的,被他这么一弄全都笑起来。 “好好好我录下来了,等你结婚了给你投屏。” “哈哈哈哈你有病啊!” “我也是醉了,神经啊你哈哈哈……” 笑声里,沈涉山下意识挽住余岁晚的胳膊,身子紧紧贴着他,朝窗户倾身观察情况。 山路开始盘旋向上,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灰褐的山石铺满两侧山坡,已经看不见高大树木。 有两位遇到驮着大包艰难蹬车的骑行者,看见他们的车后减速靠边停下。 2014年还没有开通拉林高速,所以他们走的是G318国道,再根据现在的地形判断…… 沈涉山确定地告诉余岁晚:“我们现在应该上米拉山口了,这里路面有点石碓,所以比较陡。” 他说完,车身又一震,前面的司机用山东话说:“大家莫慌——米拉山口到咯,你们拍照的拍照。” 沈涉山回正身子,得意的笑容:“我说的准吧?有哥在呢,你不用怕。” 余岁晚垂眸望着他,视线往下挪。 沈涉山也跟着往下看,落在他们紧贴的手臂。 ……这是觉得别扭要他放手? 呵呵。 沈涉山心底嗤了一声,不愧是有喜欢的人的,不让他这种“别人”随便接触。 这也算是好事吧,说明洁身自好,足够专一。可惜现在专一的对象不是他。 换作平时,沈涉山高低调侃一句。 可能跟越来越高的海拔有关,沈涉山头晕的症状加重,实在没有调侃的心情,自愿松开手,揉着太阳穴倚着靠背。 没料到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盖上他的额头,沈涉山身子僵了几秒,睨眼瞧旁边的人。 余岁晚眉头拧得很紧,目光重重落在他脸上:“头晕?” “嗯。”沈涉山闭眼,“高反。” “吃药了吗?”余岁晚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买了布洛芬。” “不用,我适应一下就好了。”果然还是会关心人,沈涉山淡淡地笑了,“没想到我高反那么严重,以前都没这感觉。” 余岁晚本就淡漠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的手掌再停留片刻就收了回去,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低声喃喃:“果然……是我的问题……” 后面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沈涉山没有在听,他在想,要是这是十年后的余岁晚,应该早就伸手将他揽住了。 还会亲他的手背,亲他的脸颊,让他靠在肩头稍微睡一会儿,又会和他玩成语接龙,见缝插针地夸他。 像上次那样,夸他的头发翻涌如浪,像温润的孔雀石,笑起来的时候碧波万顷。 明明是寡言少语的性格,为了哄他开心,能絮絮叨叨说上十几分钟。 说得后面词穷了卡壳,表情特别逗。 余岁晚虽然是年下,但照顾他的时候就像同岁一样,做事有责任感很成熟。所以他总喜欢仗着自己生病,故意做一些过分的事调戏余岁晚,然后再装病弱地不让他回击。 可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沈涉山默默将手放回自己的大腿,闭目养神。 巴士再开了一会儿停在路边,缓缓打开车门。 司机打开保温杯说:“到了啊,你们可以下去拍个照。” 陈白安站起来指挥:“我们今天是逛这个景点后,就开到巴松错了,明天再到林芝,所以这里应该不会再停留了。同学们有要下去的跟我一起下去,身体不舒服的可以留着缓一缓哈。” 沈涉山想起扎西多吉的旅行单,他写的是走拉林公路,只要五小时就能到林芝,当天就能入住酒店。 十年变化最大的果然是交通枢纽。 大家纷纷放下包,依次下车。方钱路过这儿问了一句:“沈三你没事吧?” 沈涉山摇摇头:“等我一会儿就好了,这地方我肯定得下去。” 方钱哦了一声,转头问里面的人:“余岁晚你也不走?” 余岁晚摇头,说:“我要留着。” 沈涉山知道他这是想陪自己,但真没必要,默默挪开位置:“你跟他们下去吧,学长自己待会。” 余岁晚皱了皱眉,似乎要说什么话,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因为比较高,车厢里行走不得不一路弯腰,弓着身子慢慢走下车。 所有人都走了。沈涉山坐到余岁晚方才的位置,望向窗外。 傍晚六点多的天空是橘灰的,大块云团在山巅缓慢游走。 刻着红色海拔字样的巨石立在路边,一旁黑色牦牛石雕静静伫立,地面散落大大小小垒起的玛尼堆。 外头的风应该很大,风马纸被大风卷得在地上团团打转。 不少自驾游客停在这里,裹紧外套拍照,大口大口呼吸稀薄的氧气,最后对着照相机比剪刀手。 余岁晚在这群人里实在太高太显眼了,他静静伫立在那里,墨黑的发丝被染上一点橙色,衣角被风卷的层层起来。 似乎不放心车里的人,大家在那打卡拍照的时候,他经常回头看大巴。 沈涉山怕他撞到过路的游客,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这个人才没再回头。 沈涉山再缓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也下了车。 这里没有商铺摊位,只有山、风与流动的云。 风真的很大。 漫天经幡被狂风扯得猎猎震响,蓝白红绿黄的布条像要飞到天边。吹得沈涉山长发飞扬,后悔没扎个麻花辫。 他慢慢走向大部队,人多了,风也挡着了,稍微好一点。 沈涉山自然地走到余岁晚旁边,拉了拉余岁晚的袖子:“拍的怎么样了?” 余岁晚没来得及说话,陈白安过来了,抓起沈涉山的手塞进一个暖宝宝:“手怎么这么冰啊!这个送你了。” “谢谢陈哥。”沈涉山开心地说。 “也给你个。”陈白安贴心地交给余岁晚,也不等他们回话,转身分给下一个同学。 余岁晚盯着暖宝宝说:“陈哥真负责。” “对啊,所以我比较喜欢和陈哥聊天,”沈涉山点了点头,想起下午的事了,“我和你说,我们上午遇到那个偷拍的那个人,后续就是陈哥处理的,啧啧,成熟的男人。” 陈白安以前老被他们开玩笑叫“熟男”,沈涉山工作后也经常这么叫他,陈白安每次都会发个“无语了”的表情。 沈涉山突然想起陈白安在他们俩婚礼上的时候说:“我都没想过你们俩在一块,小余还找我说你讨厌他来着,问我你喜欢什么,我当时还真以为你讨厌他,想办法帮他挽回朋友关系。” 先不说怎么可能讨厌呢,就说后面挽回吧,真是挽着挽着成男朋友了。 这么一想,陈哥还是僚机啊。 沈涉山笑了起来,下一秒,旁边的人来一句:“你喜欢成熟的?” “嗯。”沈涉山没多想地点头。谁不喜欢跟有脑子的人做朋友, “年轻的不可以吗?”余岁晚说。 “年轻是年轻多少?”沈涉山眨巴眼问。 “比你年纪小。”余岁晚看着他说。 比他年纪小,又不成熟的? 沈涉山一下子想到被自己骂哭的实习生,年纪小,不成熟,甚至有点白痴。 想到为他加班的日子,沈涉山火气一 下子盖过冷气,咬牙切齿地说:“只要不像那个人,给我上班的时候嘟嘴撒娇卖萌,错了只会跺着脚对空气挥动拳头说自己是聪明的小羊,就行。” 余岁晚:“……这人脑子有病吧?” 沈涉山满意地点头。十年后的余岁晚听完也是这个反应,甚至说得更狠。 可能是和他相处久了,嘴巴也刁钻了一点,跟现在问零点九五是什么的形成天壤之别。 沈涉山忍不住感叹自己:“唉,真是话又多又恶毒。” 他随口说完,注意就被准备拍照的队伍吸引了,冲余岁晚招手往那边走。 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某人唇角一点一点下沉,眼神像此刻毫无预兆的风,沉沉地盯着他的身影。 沈涉山听见身后的人问:“话多又毒舌?” 他点了点头。 他脑子转的快是好事,但多说多错,到时候又伤到余岁晚和安宁了怎么办,所以他很喜欢余岁晚的性格的,羡慕地回答:“对啊,到时候能改就改吧,先从少说话开始改。” 余岁晚脸色又一沉:“还要再少吗?” 当然了,沈涉山皱了皱眉:“现在多的我都嫌烦。” “……嫌烦。”余岁晚重复他的话。 改变也不是一蹴而就,沈涉山已经看开了,挥挥手说:“不提这个了,先去拍照吧。” 余岁晚抿了抿嘴,缓步走过去。 大家在海拔纪念碑旁边拍照,沈涉山向西回望,拉萨方向的荒岭沉在暮色里,很漂亮。 他开开心心往边上一站,让余岁晚站在他的身后。可惜余岁晚被安排到了中间,陈白安说:“这样感觉画面平衡一点。” 方钱从旁边找来一位小姑娘帮忙拍照,怕耽误人家时间,赶紧说:“行了!大家抬头!看着这位小姐姐啊,她帮我们拍照!” 小姑娘腼腆地拿起相机,方钱跑回队伍里。 小姑娘喊:“我说三二一,你们就做表情。三——二——一——” 大家一起笑眯眯地喊:“茄子!!” 拍完照片,大家没有久留,回到车内。 大巴车拐弯,驶入漫长下坡。 海拔持续沉降,沈涉山的呼吸也不仓促了,整个人精神好了很多,用手机稳稳拍摄窗边的风景。 G318国道顺着尼洋河的走势蜿蜒向前,碧绿的河水在谷底曲折奔流,周围林木被落日染成暖调。 偶尔闪过桥畔、路边悬挂的经幡,无风的时候安安静静垂落。路上依旧有往来的大货车,会车时缓缓减速。 天地辽阔,群山环抱,白日拉萨的苍茫粗粝已经彻底消失,他们迎来了温润蓬勃的绿意。 沈涉山想,这才是真正的碧波万顷。 余岁晚眼里的他,原来是这样的颜色。 大家认真拍了好一会儿绿树,拍得视力都快变好了,方钱终于把相机的合照上传照到手机里,喊了一声:“照片发群里啦!终于有信号了!” 沈涉山迫不及待点开合照,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点点余岁晚的胳膊说:“还是大自然的灯光好,对不对?” 余岁晚看了一眼,张嘴要说话,却像卡了一下,最后点头说:“嗯。” “你看这里的背景,妙不妙?刚好是混色。”沈涉山放大图片,对准后面的天色。 “妙。”余岁晚说。 “还有后面的经幡,很有氛围感。”沈涉山又说。 “雅。”余岁晚说。 ……? 沈涉山初见端倪,问:“你高反了?” 余岁晚摇头:“没。” 沈涉山:…… 那说话怎么感觉比之前还少了? 沈涉山还要问,乔恩宇隔着走道冲余岁晚喊了一句:“诶老余到时候打一局啊。” “你开个号叫我。”余岁晚偏头看他,“但我不玩辅助。” “那你打野。”乔恩宇说。 “几点?”余岁晚看了眼手机时间,“手机就六十的电。” “够了,你边打边充呗,又不是充不进。”乔恩宇说。 “行,你叫我。”余岁晚点头。 “ok。”乔恩宇满足地坐下了。 “那也带上我?我可以打辅助,”沈涉山转头问余岁晚,“我玩得挺好的。” 余岁晚看着他,顿了几秒说:“行。” 沈涉山:?? 不是,情况还有新的退展啊?? 10.星光灿烂 *篝火表演开始时,请打开bgm《JhimJhimauneAankha》EkdevLimbu注意看歌词* 沈涉山想了一路,终于大巴抵达民宿门口前找到余岁晚变人机的原因。 他们俩都是大高个,两座间难免拥挤。他又总爱找余岁晚搭话,膝盖时不时就撞上去,一遍遍蹭到对方的大腿。 十年后的余岁晚可能会笑着给他盖毯子,但这时的余岁晚还是个老实直男,只会觉得位置被侵占不舒服了。 唉,说到底还是关系不够好。都说三岁有代沟,他们俩现在差了十岁,已经三条代沟了。 沈涉山满心烦闷,屁股陷进大厅的布艺沙发里。突然听见前台传来爽朗的笑声,他抬眼望过去。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厅里只剩他们一行人,不知是谁同前台小姑娘说了几句,逗得她清脆地笑出声,大家也跟着哄笑起来。 民宿屋内暖光融融,落地窗外明月高悬,清光漫过沉寂的林海。很安静,所以才显得笑声很明显。 站在队伍后面的余岁晚没笑,也可能是看手机没听见。 陈白安办好房卡,扬了扬手里一叠身份证高声道:“好了,大家按群里发的室友和房间号上去休息吧,行李到时候服务员小伙会拿上去的。” 方钱和陈白安叫名字拎身份证,沈涉山看这画面越看越像大清早排队领鸡蛋的,甚至每个人都背着包,倒也对上了。 “我瞎想什么呢。”沈涉山把自己逗笑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弯着眼乐。 这时一名身着藏袍的服务员端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您好。” 沈涉山放开支着下巴手,人轻轻后仰,眼神带着礼貌的笑意,一身衣着衬得他气质矜朗,硬是给小姑娘看脸红了。 小姑娘差点咬舌头:“您,您是和他们一起的吗?还是单独来的?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他们一起的,我在等他们发身份证呢。”沈涉山看了眼扎堆着人的前台,旁边立着个浴场的牌子,“这里还有温泉啊?” “对,一楼有公共浴场。”小姑娘说。 “好,”沈涉山保持微笑,取下一瓶水,“谢谢你。” 小姑娘礼貌倒退,握着另一瓶回前台。人群恰好散开,挡住她的身影,沈涉山的目光顺势落向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陈白安拎着行李箱,身份证和房卡递到沈涉山面前:“现在还头晕吗?” “好多了。”沈涉山其实没头晕,表现的蔫蔫的也是因为猜余岁晚的事心情不好,但在其他人眼里他很像不舒服了,所以让他坐在这儿休息。 他余光扫向身后的余岁晚,对方明明在看向自己,可一旦四目相接,就飞快移开视线躲开。 沈涉山皱了皱眉头,嘴也向下撇,一脸恹恹的模样。 陈白安误以为他高反又加重,转头看向余岁晚:“你先带他上去吧,至于那什么篝火营地,我看就算了。” 沈涉山耳朵一竖,身子稍微坐正了点:“什么?还有篝火?我要去。” 陈白安不信地打量他:“你都这样了还去?” “没事,”沈涉山大手一挥,“有晚……余学弟呢。” 陈白安转头看向余岁晚,余岁晚可能也没想到会叫自己,明显愣了一下。 沈涉山微微抬着下巴,眼尾轻轻弯起,故意朝余岁晚飞快眨了下眼:“他总不可能丢下我不管吧,对吧学弟。” 漫长十五秒的沉默过后,余岁晚压了压帽檐:“……嗯。” 有戏。沈涉山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这步走对了。 “那好吧,到时候叫你们,”陈白安挥了挥手,“还有余岁晚,你和我说的事我知道了,应该是可以的。” “好。”余岁晚点头,“谢谢。” “什么事啊?”沈涉山问。 “他的一点私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陈白安显然不想说,看了眼手机,避开话题,“你们整理东西吧,我去找别人分房卡了。” 陈白安一走,心情转好的沈涉山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跟在余岁晚身后往五楼走。 两人踩在厚实的地毯之上,如同踏进蓬松的松针堆,摩擦出细碎又沙沙的轻响。 他们的房间还挺好的,双人床,大概三十多平方。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远处湖水泛着月光,密林环抱着湖泊,顺着山势层层堆叠,雪峰的峰顶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流云掠过山巅。 沈涉山注意到右下角星星点点的光亮,想来就是陈白安说的篝火营地。 他早年间去海南时遇到过篝火晚会。那时候他刚和余岁晚在一起呢。他们带上安宁,三人环岛自驾,好心的民宿老板招呼他们过去凑热闹。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乐队在上面演奏。大家围着火堆发懵聊天,明明彼此素不相识,却能毫无隔阂地闲谈。 年轻人畅谈理想,年长的人回溯过往,所有人暂且抛开明日的烦忧,只沉溺于当下的暮色与火光。 这也是沈涉山很喜欢旅行的原因。 天地辽阔,众生来去匆匆,绝大多数都是萍水相逢。缘分求而不得,却常在旅途中悄然降临。 就像他和余岁晚那样重逢。 沈涉山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余岁晚,扬声说道:“我们去看看吧?!” 余岁晚抬眸,终于从一个字变成两个字了:“等等。” 沈涉山坐在床上等,看着余岁晚从行李箱里拿出图纸铺在桌上。 他了然,这是余岁晚的工作习惯。如果当天有像想做的事,就会在出去之前都准备好,这样回来的时候能直接坐下开始处理。 十年了,这个习惯一点都没变。 等余岁晚铺完,沈涉山也理完行李了,正巧陈白安发来可以集合去营地的消息。 【方钱】:1 【乔恩宇】:1111 【刘子昂】:下来啦 【沈涉山】:1 沈涉山没看见余岁晚的评论,怕这人又反悔不去了,身子向后一仰,手掌撑住床面,故作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要不你别去了?学长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余岁晚顿住收背包的动作,看向他。 沈涉山转头望向窗外,故作惊叹:“哇,这里晚上好像比南京要黑啊,要是迷路了,我走个两小时应该也能走出来。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余岁晚:“……” 沈涉山啧啧两声,扬起声音说:“但要是中途晕倒了,可能时间得久一点。不过也没事的,你把药给我,我带过去吃……” 他没说完,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转身,余岁晚已然立在门边,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走吧。” 沈涉山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不慌不忙站起身,换上暖和的加绒外套,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去篝火营地的总共八人,这个地方离民宿有段距离,他们八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差不多十几分钟,来到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 游客还挺多的,人声嘈杂,停车场停着好几辆房车。 粗大木柴堆叠成篝火堆,火苗噼啪往上窜,橘红火光四下摇晃,柴烟被山风吹得四处飘散,地面摆着简易桌椅。 一般是五个到六个人坐一块儿,他们到的时候都是零散的空位,只能自己拼桌。 沈涉山边走边看位置,最后选在靠绿林的地方,那处火堆坐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生,抱着一把吉他似乎在那练习。 火光勾勒出清晰的面部轮廓,长得挺帅的,甚至有点眼熟。沈涉山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坐着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他停下弹奏,那个寸头男生就开始说话:“下次你演这个吧,导演同不同意不知道,但好歹有才艺分。” 抱吉他的帅哥爽朗地笑了笑。 “我们坐那里吧,”沈涉山扯了扯余岁晚的衣角。 余岁晚的视线跟着他看过去,点了点头。 沈涉山走过去,礼貌询问:“你好,我们能坐这儿吗?” 两个男生一同抬头,抱吉他的少年应声:“可以,请坐。” 等沈涉山和余岁晚坐下,寸头男缩起脖子,跳动的篝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青红交叠。 过了好久,他实在憋不住气,试探着开口:“那个……帅哥,你生气了吗?” 余岁晚:“……没。” 沈涉山双手伸向火堆取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帮他解围:“他发呆也是这个表情,不是生气,他性格比较安静,话很少。” “哦是我误会了,”寸头男尴尬地挠了挠头,“嘶……还有啊帅哥,你没说话之前,我还以为你是女生,刚刚差点喊你姐姐了。” 火光跳跃流转,将周遭夜色衬得更深。 沈涉山长发松松披散,暖光让发丝多了温润的琥珀光泽。骨相利落冷峭,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韵,远看像他们引来了山神。 恰好他名字也有个山字,“山神”笑呵呵地问:“你们俩是自驾来的还是跟团来的啊?” “自己出来玩,”小帅哥抱着吉他问,“你们是跟团?” “学校社团活动。”沈涉山说,“地理社。” 寸头男和小帅哥都惊了一下,寸头男错愕地张大嘴:“你们什么学校啊?这么有钱还让学生出来旅游。” 沈涉山耸耸肩:“都是我们社团老师争取来的,但同样要求比较高,能来的都得是在自己系里得过奖学金或者国家级别比赛里得过一等奖的。” 小帅哥问:“二等奖也不行?” 沈涉山摇头。 寸头男问:“你得过什么奖啊?” 沈涉山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那些奖项他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那太多了,站不下那么多人……” “三年国家奖学金,中国高校地理科学展示大赛全国一等奖、全国GIS应用技能大赛一等奖、共享杯科技资源创新大赛全国一等奖,大创项目国家级一等、野外实践综合测评第一、毕业论文获评院级优秀。” 余岁晚语速平稳,说完便低下头,帽檐垂落,目光落回跳动不息的篝火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留下懵圈的三人陷入死寂,全都怔怔地望着他。 片刻后寸头男先回过神,指着余岁晚说:“他,他话也不少啊。” 沈涉山:“……” 小帅哥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你们俩是同一个系的?” “不是啊,他是雕塑系的。”这才是沈涉山懵圈的地方,他们俩甚至都不是一个系的,余岁晚怎么比他妈还清楚。 沈涉山心情当然很好。 他爽得要命,如同考试押中大题,拆开方便面还多得了两包调料。 他椅子挪过去,手指点了点余岁晚的大腿,仰头看着他,仰起脸,压不住笑意凑近:“学弟,你怎么知道的?” 余岁晚偏过头,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沈涉山太喜欢这反应了,拍了拍余岁晚的肩膀,故意开玩笑:“没想到学弟偷偷干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余岁晚骤然转头,神色认真地说:“陈队发群里,我看见就记下了,没有特地去记。” 沈涉山的笑容僵在嘴边,喜悦像被山风一吹便散得干净,空落落沉下去。 他就开个玩笑,至于这么想摆脱关系吗。还特地补上最后一句,就怕他误会是吧? 沈涉山抿了抿嘴,把椅子挪回原位,拾起一根枯枝,垂着眼使劲戳泥土,声音也冷淡不少:“知道了,不开玩笑了。” 余岁晚张张嘴似乎要说话,被对面寸头男的鼓掌声打断了:“太牛批了,你这记忆力背台词肯定很快。” 寸头男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跟旁边的帅哥说:“我没说你背的不快的意思。” “我知道。”小帅哥笑了笑,顺势问余岁晚,“这位同志,你得过什么奖啊?” 这帅哥年纪不大,讲话跟老干部似的。 沈涉山虽然心情不佳,但还是忍不住夸一嘴自己对象:“他得过全国艺术与设计大赛一等奖,你可以搜一搜,学校已经把他推上《曾竹韶雕塑艺术奖学金》报名名单里了,那个艺术含量也很高。”毕业后奖项更多,但现在没法说。 小帅哥笑着说:“哇,你们真厉害。” “都挺优秀的。”沈涉山呵呵一笑,抬眼对上余岁晚的视线。 篝火的火光斜斜扫过,帽檐投下一小片浅影,覆住他半边眉骨。 余岁晚下颌微收,没有抬得很高,瞳仁被火光染出一层暖调,就那样安静地凝望着沈涉山。 沈涉山语气不好地问:“怎么了?我说错了?” 余岁晚问他:“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告诉我的呗。 回母校参观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说的,说得一个奖就让我亲你一下,我亲的嘴都要秃噜皮了,你后面说剩下的回去边做边亲,我说行然后我们两个就天天做一些小孩看不了的事行了吧? 沈涉山心里气愤地嘟囔,面上不在意地手心取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不是……”旁边似乎有些郁闷,话不说完,把帽子摘下来,随手往后捋了一下头发。 对面寸头男当场低呼一声:“哇兄弟,你长得这么帅!有没有考虑过当演员?” “不考虑。”余岁晚重新戴上帽子。 “他现在那么厉害,还是专注自己的事比较好。”小帅哥情商极高地说。 沈涉山越看这位帅哥越觉得眼熟,刚刚寸头男那句话一下子点醒他了。 他朝小帅哥抬了抬下巴:“你是不是江似扬?” “四羊你终于火了吗?”寸头男开心地晃着小帅哥的肩膀,“我们出息了!竟然有人认出你了!” 沈涉山笑出声:“难怪说话一股老干部味儿。” 小帅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说:“你竟然认识我?” 沈涉山点头。 何止他认识,爱看电视的都认识,2024年顶流男艺人之一,年年出爆剧。 去年演的悬疑剧《山茶花后》连沈涉山小区理发店的阿伯都有在看,剪个头发就能看见大电视在循环播放。 沈芳华也爱看,追剧的时候天天发好友圈喊他们一起来看。而她的好儿婿余岁晚竟然直接请江似扬来找沈女士,沈女士感动得直接包了大红包。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里换的手机号码。 2014年的江似扬年轻许多,没那么成熟,但依旧很和蔼可亲,而且也没火,演的都是小配角,所以会对有人认识他表示惊讶。 “以后不止是我,好多人都会认识你。”沈涉山说。他知道江似扬的未来,所以他只是普通地告知。 但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一种陌生人的鼓励,寸头男立马性情上了,站起来对着沈涉山举起水杯:“这还说什么呢!哥们,都在水里!” “小周你干什么呢?”江似扬耳尖唰地泛红,半张脸埋进手掌,小声催促他坐下,“大家都看过来了!” 小周笑呵呵坐下了。 “你们出来玩呢?”沈涉山问他们。 “空窗期,没事出来采采风,认识一些新朋友也好,能更了解不同角色的生活。”江似扬说。 < p>“你有这种好态度,难怪以后会火,”沈涉山很欣赏认真工作的人,跟江似扬说话都轻松了不少,像和朋友一样说话,“我妈还有我对……我家里人都特别喜欢看你的电视剧。你以后肯定会火的,红遍全国的。” “谢谢你,”江似扬礼貌地低下头,“你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将来的。” 其实江似扬在明年就会因为一部综艺火遍大江南北,同样也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但沈涉山没有说出口。 所以命运本很玄妙。你永远预料不到下一秒自己会声名鹊起,会得偿所愿,亦或是受挫落败。 大家能做的就是极力过好每一天,这样不会遗憾。让他穿回十年前,也许就是在补充这些遗憾。 沈涉山看向余岁晚。 篝火跳动翻涌,把影子拉扯得长短交错。他们并排坐着,却像他们在篝火下拥抱。 算了,以后也能拥抱的。沈涉山想。 小周从包里拿出了一些零食,几人就这么又聊了一会儿,听了一些演戏的八卦,沈涉山心理感叹还好小时候没听沈女士的话当演员,不然以他的个性已经被导演封杀了。 不一会儿,再小周的强烈要求下,江似扬抱着吉他浅唱一曲。 断断续续的曲调混着其他人阵阵爽朗的笑,在山谷之间悠悠回荡。 江似扬的歌声很好听,他这边唱完,营地即兴的小节目正好接上。当地居民身着宽大厚重的藏袍站在场地中央,外放的民族乐曲一响,随着节拍放声歌唱、旋身起舞。 兴致上来的游客跟着旋律随口合唱,还有几个人干脆起身,和他们一起围着篝火随意踏步起舞。 乔恩宇混在人群里,舞姿笨拙得像初学走路的小鸭子,甚至同手同脚,逗得大家笑弯了腰。 沈涉山痛痛快快笑了一场,指着跳舞的大叔们问他们三个人:“你们说那边的大叔几岁了?身子怎么那么健朗啊?” “不知道。”江似扬也笑着拿出照相机拍照。 “真健朗啊,我到那岁数跳一下得医院挂号了。”沈涉山看见方钱被邀请上台,作为好友的他立马笑着冲那里起哄,“方姐加油啊!拿个礼物回去!” 方钱笑得十分腼腆,拉着藏族小姑娘的手一步一步跟着跳。 沈涉山看得可开心了,用手机拍视频。 恰好余岁晚坐的位置视角绝佳,他便把椅子挪过去,倾身举着手机拍摄,一边随口说道:“方姐就是聪明,练一遍就学会了,对吧。” “对。”余岁晚回答。 但其实,余岁晚根本没有投向他所指的方向,自始至终,视线都牢牢锁在身侧的人脸上。 篝火摇曳不定,橘红的光一块明一块暗落在沈涉山肩头。火光在发丝缝隙间流淌,几缕发丝擦过余岁晚的掌心,又悄然滑走。 沈涉山全神贯注地笑着,笑得眉眼舒展,眼底盛着晃动的火光,唇瓣微微张开,下唇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随着抖动。 鲜活明媚,熠熠生辉。 山风卷过来,身上淡淡的洗护清香味混着柴木烟火的气息,一并漫进余岁晚的鼻间。 嘈杂的歌舞、哄笑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屏障,似乎只剩下他轻薄的呼吸声。 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向上腾起。 余岁晚跟着抬头,头顶夜空铺着稀薄的月光,流云慢悠悠淌过。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教过他分辨感情。只是,生活在台南小渔村十几年的他,没有一天是这样璀璨的夜晚。 他贪婪地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惜时间一点点走,沈涉山拍累了,实在撑不住这样的姿势,稍微手搭了一下大腿。 只是这一撑,没有落在自己腿上。 而是按在了余岁晚的腿面,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物件。 沈涉山赶忙道歉:“不好意思,碰到你手机了。” 余岁晚:“……” 余岁晚睨了他一眼,背朝他坐着了。 沈涉山皱了皱眉,什么意思,现在碰一下都不行,就这么躲着他了? 现在的氛围也轮不到沈涉山气愤,前面的人浪又一阵高呼:“哇——” 原来是有人在表演魔术。 这下沈涉山不得不站起来看了,拿手机又拍了一段视频,顺便把他们这片的人都拍了一遍。小周和江似扬爽快地比了一个剪刀手,拍到余岁晚的时候,余岁晚戴上了帽子,也算配合地看着镜头。 等歌舞声渐停,只剩下前面表演魔术的人。大家回到位子,又开始聊天。他们也趁机互换了手机号,出于艺人保护,他们俩加了小周的号码,以后要是有事找小周联系。 沈涉山看着这串数字,终于想起自己那时短暂清醒后看到这串手机号以为是恶作剧,也不敢打电话。 所以后面是余岁晚联系对方。 之后的事,沈涉山目前想不起来了,因为他实在太困了。篝火烘得人浑身暖洋洋,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沈涉山眼皮慢慢耷拉,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这时,一直在听他们聊天的余岁晚时隔二十分钟终于开口:“我们该走了。” “要不要我们送你?”江似扬背上吉他站起来。 “不用,我们是大家一起回去的。”沈涉山打了一个哈气,慢慢起身。 “你们住哪儿?”小周问。 “那边的民宿,”沈涉山把名字说了一遍。 小周乐呵地拍手:“真巧,我们也住那里。” 江似扬赶紧说:“那我们送你吧,小周开车水平很好的。” 沈涉山看其他人好像还兴致勃勃没有困的迹象,也不知道自己要再等多久。 反正江似扬的人品是值得肯定的,家庭背景正的发红,他最终点点头:“嘶,行吧,我和老师说一声。” “我已经说好了。”余岁晚晃着手机说。 沈涉山看着余岁晚:“你……” 沈涉山:“你也困啊?” 余岁晚:“……” 沈涉山:“不然那么着急回去睡觉。” 余岁晚看着他,沉默半天才回:“……对。” 不管余岁晚是真困还是假困,沈涉山是困的不行了。 一坐上小周的车后座,空调暖气还没开呢,他感觉自己已经要睡着了。 车内没有难闻的气味,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像柑橘加点茉莉。 沈涉山很是偏爱这股味道,口齿含糊,梦呓一般呢喃:“下次买一瓶给晚晚……” 晚字的“n”还没说全,眼皮彻底耷拉,完全睡过去了。 车厢轻微颠簸,他睡得毫无防备,脑袋一下下轻点着,身子顺着惯性慢慢歪斜。 在头颅快要垂落下去的瞬间,余岁晚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 前排江似扬回过头,瞥见后座熟睡的沈涉山,压着声音低笑:“睡得可真快。” “谢谢你们。”余岁晚说。 “没事儿,以后有空联系。”江似扬笑着说,“沈哥人真好,还送我们东西。” 余岁晚嗯了一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涉山垂落腿边的那只闲散的手。 他一点点描摹对方凸起的指节,而后,极其谨慎地,将自己的手指浅浅同它交叠在一起。就像他们正在牵手。 巴松措的深夜安谧沉静,清辉倾泻,夜空澄澈干净。 繁星密密倾泻而下,像山风能穿过树林,铺满它们漫漫长路。 余岁晚想。 今夜星光灿烂,今夜无人知晓。 11.星光灿烂 沈涉山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被推了推身子,睁开眼就到民宿了。走到电梯口,沈涉山打了一个哈欠:“小周你开车真稳,我上次睡那么熟还是坐我对,不是,我家幺……反正我家里人的车。” 沈涉山越说声儿越小,心想他是真该睡了,语言系统都混乱成什么样子了。 “哈哈哈,确实不早了,我也要睡觉了,”江似扬看了眼手表,“明天还得出去呢。” 小周突然举起手,似乎有话要说。他盯着余岁晚问:“我有个问题想问余老师,你睡觉的时候会摘助听器吗?” “会。”余岁晚斜睨他,“但为什么要叫我老师?” “这不正常嘛,圈里见谁都得叫声尊称,叫习惯了。”小周歪着头,“台湾那边不这么叫吗?” 沈涉山也看向余岁晚。就见对方低下头,声音淡淡的:“一般叫艺名,或者全名,熟点的就叫哥叫姐。” 沈涉山视线也往下,余岁晚的手贴着裤缝线,指尖悄悄摩挲布料。他熟这个小动作,余岁晚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为什么紧张?难道他睡着的时候,这几个人聊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当然没人给他答案。 电梯一到,几个人分头回房。沈涉山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差点直接睡死过去,残存的理智又硬把他薅起来,硬是洗了个澡。 等他出来,余岁晚正坐在桌边继续画那张《松峦衔芝鹤龄佩》。岩石逐渐成型,沈涉山刚要凑过去看,余岁晚忽然抬头:“关灯了。” 沈涉山有点意外:“你不画了?” “不……”余岁晚话音卡在喉咙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倏地站起身。 沈涉山疑惑地让开道,余岁晚抱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径直走进了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又怎么了?”沈涉山挠了挠下巴,也没多想,绕回自己床边翻行李箱找睡裤。 刚才洗得急,忘了拿裤子,像在家似的套了件长袖就出来了。他套上刚到大腿的短睡裤,终于舒舒服服钻进了被窝。 沈涉山边充电边看手机,玩当年最出名的神庙逃亡。2014年的游戏甚至都没有广告弹窗,他最高跑了二十万米,越玩眼皮越沉。迷迷糊糊瞥了眼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都过去半小时了。 可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余岁晚居然还没洗完。 沈涉山奇了怪了,忍不住冲着浴室方向喊了一嗓子:“喂,都快半小时了,还没好啊?” 他视线一转,余岁晚的助听器还在桌上。 沈涉山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板,扬声问:“还没好吗?你该不会在里面滑倒了吧?” 里面的水声渐渐停了。隔了几秒,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嗯……快了,刚才花洒有点毛病。” “哦,难怪那么久,”沈涉山没多想,他刚刚洗澡的时候也发现花洒有点转不动,可能轮到余岁晚洗澡花洒真掉了。 他转身踱回床边,一掀被子又躺了回去。 不过几分钟,余岁晚走了出来,脖颈处还沾着几粒细碎的水珠。 房间的灯都关了,两张床之间留着小灯,昏黄的光圈出一小块地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 被褥被揉成一团,沈涉山侧躺着,左腿搭在被面上,衣角往上卷了些,露出半截像汉白玉的小腹。 夜灯的光线比上一站青旅的要亮得多,温温的,毫无保留地铺在他身上。 沈涉山经常徒步,腿上不是软塌塌的虚肉,是流畅舒展的男性线条。 大腿肉感充盈,像揉到刚好的发酵面团,膝骨浅浅凸起,小腿线条缓缓收窄,匀净又结实。 又是这样。 余岁晚猛地闭上眼。沈涉山刚才毫无遮蔽的身形浮现在脑海。 他记性太好了,所有细碎的片段全都被完整封存起来。笑起来的沈涉山,略带嗔怒的沈涉山,困倦垂着眼的沈涉山,还有靠在他肩头熟睡的模样,包括学校里那些对视。 许许多多的碎片,与刚才看见的画面一起,在逼仄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来回翻搅,他借此发泄欲望。 他第一次在外面做这种事。 而当事人,就躺在离他几步远的床上睡觉。 直到此刻站在床边,手掌还残留着那场宣泄后的燥热。 甚至望着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他心底会窜出更贪的念头——想伸手,从额头到下颌,从小腹到大腿,细细地摸一遍。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 沈涉山咕哝着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嘴巴轻轻砸吧了两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眉眼舒展。 余岁晚浑身一僵,像被冷水当头浇下,瞬间从妄念里惊醒,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涌向他。 “不行……” 他缓缓坐到床沿,脊背微微佝偻下去,胳膊抵着膝盖上,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今天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沈涉山那么好,给予他的那些照拂,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搭理他。可他却揣着这样肮脏、见不得光的私心,对沈涉山做那种事…… 淦。真是有病。 如果沈涉山知道他有这些想法,一定会像那些人一样讨厌他,后悔跟他有来往。而且现在因为和他待在一起,身体一直不见得好,本身就已经是他的错了,再听到这种事…… 旁人怎样看待他,他都可以咬牙受下。唯独沈涉山,他承受不起。 今天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他们两个就该像以前那样半熟不熟,否则他以后可能还会像今天这样忍不住。 于是余岁晚忍痛下定了决心,往后必须更严苛地拉开距离,不能再有过分的接触。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离开,不再回应。 可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看见那张脸一次次露出落空的表情。他每次都会心软,然后答应。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的。他不该贪图一切,不该许下那个心愿,不该有所求。 毕竟他凭什么呢,就像那个人说的,他什么都得不到。 余岁晚抬起头,眼眶酸涩得几乎痛苦,渐渐泛出红意。他伸手按掉了夜灯。 夜色里看不清大半神情,只剩一双沉暗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床上睡得正熟的人。 沈涉山的确睡的很熟,第二天精神抖擞地起来,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躺在这么软的床上腰也不酸。 方钱在群里说去对面早餐店集合,沈涉山换上衣服跟大清早画图的余岁晚说:“走吧一起去?” “我已经吃过了。”余岁晚头也不抬地回答。 沈涉山大吃一惊:“你怎么不叫我。” 余岁晚说:“你睡着了。” 沈涉山:“……”早睡害人啊! 计划落了空,沈涉山吃早饭的时候都有点蔫,也没藏着情绪,坐下没两分钟就被方钱看出来了。 方钱端着牛肉饼和酥油茶过来,坐下就问:“你们俩昨天怎么那么早就回去了?” “困啊,”沈涉山无语地笑了,“你们玩到几点啊?” “凌晨一两点吧。”方钱说着,王萌也过来坐下了说,“我们认识了好几个大学生,有个妹子巨可爱,哎哟真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特别单纯地问我怎么才能领租房补贴。” 沈涉山哈哈大笑,方钱吃了口牛肉饼,笑着说:“你们应该再等一个人,两个人打车多贵啊。” “我们没打车,是别人送我们回来的。”沈涉山说。 方钱和王萌都愣了一下,方钱竖起大拇指:“好自来熟,也不怕被骗了。” “不会,那个人是个演员,”沈涉山说,“江似扬知道吗?那时候跟我们坐一块,然后就送我们回来了。” 王萌眼睛“唰”地瞪圆,伸手一把捂住嘴,声音都劈了:“等等?你说谁?!” 沈涉山歪了歪头:“江似扬啊?” “啊!!”王萌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旁边餐厅老板攥着个点菜本,蹬蹬蹬从柜台跑过来,一脸紧张:“怎么了我的朋友?!遇到老鼠了?” 王萌:“……” 沈涉山:“……如果遇到老鼠应该不止她一个人叫了。” 老板憨憨地点头:“哦也是。” 方钱忍着笑跟老板解释了两句,把人打发走。王萌也反应过来自己太夸张,红着脸坐回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沈涉山被她那一声喊得有点懵,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这是?吃到辣椒了?” 王萌指着自己又指着沈涉山,情绪激动的她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你,你,遇到你我了?” 方钱淡定地按住她的手,帮她翻译:“她意思是,你遇到江似扬了?” “对。”沈涉山回答。 王萌使劲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像店门口风一吹就乱窜的气球娃娃。 沈涉山:“他欠你钱了?” 王萌:“……倒也不是。” 方钱说:“她算江似扬的新粉,最近在嗑……那个就不说了,总之她比较激动。” 王萌给方钱点赞,两个女生击了一下掌。 “哦——他跟我们一个民宿。”沈涉山说,“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他,下午可能就见不到了。” 王萌一下子又能说话了,抓起牛肉饼往嘴里塞:“那我赶紧吃完赶紧回去。” “小心点别噎着了。”方钱递过去一杯水。 王萌说了声谢谢,猛吃了半个牛肉饼。 沈涉山只在大胃王对决里看过这个速度,不由感叹:真猛啊。 不知道的还以是她三天就吃了个牛肉饼。 王萌吃完撒腿就跑,剩下俩人慢悠悠接着吃。 沈涉山边吃边看群聊,群里可热闹了,四散闲逛的伙伴们同步发来清晨的随拍。 山谷间浮着半透明的白雾,田埂上的青稞沾着晨露,绿得鲜亮,远处雪山尖挑着一点亮白。 【刘子昂】:我放空间里了,大家记得来点赞哈! 【方钱】:已留评莫辜负 【陈白安】:拍的真好看,不愧是我们专业摄影师 【林子涵】:已赞 沈涉山点进他的空间,那几张风景照下一句有很多人评论了,他一晃就看见余岁晚的名字。 沈涉山都没看过余岁晚的空间,这时候的余岁晚应该发的都是自己玉雕的作品吧?像他微信好友圈那样,除了他们三人的照片就是店铺的图片。 梁胜利都说加他就像加了个微商。 沈涉山抱着点窥探年少黑历史的心思,美滋滋地点开了余岁晚的头像。 结果屏幕弹出空白页,中间显示着:【申请访问他的空间,对方同意后即可查看】 沈涉山:“……?” 沈涉山再看了一眼,他们俩确实是好友。 也就是余岁晚把他锁外头了? 沈涉山把手机盖桌上,手指敲了敲桌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对面的方钱:“那个方钱啊,我刚刚想看看别人的空间,发现好像被权限了。” 方钱也正看手机呢,听到这话退出了视频说:“谁啊?我看看。” “你看看余岁晚的。”沈涉山伸长脖子看她的屏幕。 方钱点了两下,面露尴尬:“我都没加他好友呢,看不了。” “看来他就是不给人看空间,”发现不是只针对自己一个人,沈涉山心里那点小郁闷瞬间散了,立刻多云转晴,“吃饭吃饭。” 方钱看着对面一会蹙眉一会儿这么开心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这是他高反的后遗症,让他好好休息。 沈涉山答应的好,吃完饭回民宿,正巧遇到一行人准备去浴场泡温泉。 他几步跑回房间,余岁晚刚收了画,俩人在玄关打了个照面。 沈涉山翻着换洗的衣服:“中饭过后我们就去湖边。” “嗯。”余岁晚走到洗手台,开了水冲手上的炭笔灰。 “所以你待会和我们一起泡温泉吗?”沈涉山看着他。 “不去。”余岁晚回答。 沈涉山故技重施,重重叹了口气:“唉,要是待会儿太热,我一不小心晕倒在里面可怎么办。” “……”洗手台的人没说话。 沈涉山拎起衣物袋站起身,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我已经留下紧急联系人的号码了,到时候让他们帮我打电话。” 水龙头终于关了,余岁晚走出来,看着他说:“我待会过去。” 沈涉山不知道待会是多久,但他知道余岁晚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心情愉悦地下楼,浴场人不多,总共就四个人,其中一位是陌生人。大家换下衣服,先去冲澡,再去泡温泉。 沈涉山把头发盘起来,换上泳裤,舒舒服服地靠进池壁。他听着其他人聊天,半侧着身,目光落在身后的山野间。 水流轻晃,他浑身筋骨都泡得软乎乎的,像猫似的眯起眼睛打盹。 没一会儿,岸上传来个熟声音,乔恩宇人未到声先到:“诶唷,沈学长!” 沈涉山还没转身,乔恩宇已经下来了。这人也是奇葩,穿了件运动潜水泳衣,就差戴上潜水镜和脚蹼。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喷,凑过来调侃他:“兄弟你这是准备潜泳啊?” 乔恩宇脸不知道是泡红的还是臊的,挠挠头:“之前陈哥说带游泳的装备,我还以为要去纳木措游呢,就翻出这件来了。” 有人笑他:“纳木措那地方是你能随便游的?你怎么不去玄武湖游呢?” 乔恩宇冲他们吐了舌头,慢慢挪到沈涉山旁边说:“学长,我刚刚光看你的后脑勺,我还以为女生走错门了。” “那我露个上半身给你认认。”沈涉山稍微往上坐了坐,露出胸口以上,“这样行了吧?” “这样行。”乔恩宇点头,“这里真漂亮,我都想拍照发空间了。” 沈涉山抬抬下巴:“拍呗,没人拦你。” 乔恩宇展示空空的两手:“要是能带手机进来我就刷空间了,刚刷到余哥的说说还没来得及点赞。” 余哥的说说?沈涉山身子一愣,缓缓转头确认:“余岁晚的?” 乔恩宇点头。 “怎么回事?”沈涉山皱了眉头:“他的空间不是不可见吗?” “可以见啊,我昨天还在他底下评论了。”乔恩宇说完,发现沈涉山的脸一点点沉下去,突然反应过来了,赶紧解释,“他应该是留下了同龄的或者好友,你们学长应该都看不到。” 我难道就不是好友吗?沈涉山想说。 不过也是,在旅游之前他们确实不熟。 说不定余岁晚不想过来,也是觉得和不熟的他们坦诚相见很奇怪。 沈涉山低下头,闷着没再说话。 乔恩宇这时候是真想要个手机啊,好歹能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好尴尬啊卧槽,他现在只能闷在池子里吐泡泡。 冒了一会儿泡,其他都离开了,乔恩宇也跟着出去,沈涉山说想再看会儿山,独自留在了池子里。 乔恩宇回更衣室换衣服,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个陌生大哥,脱了外套耷拉着拖鞋,熟门熟路就往里面走。 大家没太在意,站在那儿聊游戏上的操作。 不一会儿,余岁晚也进来了,乔恩宇立马凑过去问他今天打不打游戏,余岁晚边脱外套边说:“看情况。” “哦对了,沈学长还在里面泡着呢。”乔恩宇主动报备。 余岁晚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脱短袖,声音平平:“我知道。” “我和他说……”乔恩宇没说完,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我擦!” 刚才进去的哥们半块浴巾遮着自己的隐私部位,像阵风似的从里面冲出来,一只拖鞋都甩到了脚踝上。 他们几个人呆呆地看着这位大哥。 大哥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开口,一口地道山西方言:“里面、里面怎么有个女的啊?!” 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乔恩宇挠了挠后脑勺:“不可能吧,我们刚从里面出来。” 其他人点头:“对啊,都是男的啊。” 大哥脸都白了,颤巍巍捂着脸颊:“我擦?那合着就我一人能看见?” 一个同学单纯地提醒:“要是这玩意儿只能你看见,那不就是女鬼吗?” 大叔的脸更白了。 “怎么了?叫那么大声。”听到响声的沈涉山披了块浴巾走进来。 乔恩宇帮忙解释:“这位大哥说他遇到女鬼了。” 沈涉山笑了:“看错了吧,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就是那个女……卧槽!”大 哥刚要解释,一转头看见沈涉山,吓得往后一缩,贴着墙指着他,“你、你不是鬼吗?!怎么还能走路啊?!” 沈涉山:“……” 大家:“……” 沈涉山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脸,微笑着说:“其实我不是鬼。” 大哥身子颤抖,咽了咽喉咙:“那你是……” 沈涉山:“我是秦始皇,最近带兵打仗,给我五十块,我能封你做宰相。” 大哥:“……” 大哥意识到面对的是个真人,大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慢慢缓过来。沈涉山伸手扶了他一把,大哥连声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睁眼上下打量了沈涉山一圈,大哥啧啧两声:“小伙子身材不错啊,练过吧?” “对,带兵打仗练的。”沈涉山说。 “唉你别打趣我了。”大哥笑着拍拍沈涉山的肩膀。 沈涉山正要回答,换完衣服的余岁晚柜门一关,走到他们俩中间,看着沈涉山说:“进去了。” 沈涉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胸肌,再是下面的腹肌,最后是泳裤下的…… 还没等他看仔细,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头,余岁晚欲言又止,最后错开他们身子走进去了。 沈涉山想。 其实没必要遮的,每天打招呼的玩意儿,长宽高他都快背下来了,单手拢一圈就是它的宽度。 不过现在的余岁晚估计还没什么经验,像这种单纯又老实的小孩,搞不好连春梦都没做过。 都说一起泡温泉能增加感情,说不定到时候连这种事都和他说了呢。 沈涉山偷笑两声,跟着走进温泉。 事情没有按沈涉山预想的发展。这温泉总共也就四米宽,他们俩隔了四米远。 沈涉山企图往那边靠近,他动的瞬间,余岁晚也往旁边动。他不动,余岁晚也不动。 余岁晚:“。” 沈涉山:“?” 什么意思?跟他玩贪吃蛇呢? 沈涉山挪了两下也累了,干脆坐在原地开口:“晚,学弟啊,我看你的空间是不是把我们都屏蔽了?” “嗯。”余岁晚说。 还算诚实。 沈涉山又问:“学长能看吗?” “你?”余岁晚摇头,“你不能。” “行吧,不看就不看,我们聊别的,”沈涉山往下浅了一点,盯着山野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吗?巴松措的湖水有一个传说。” 余岁晚转头看着他。 “相传青年扎西与恋人卓玛相爱却遭世俗阻隔,双双投湖殉情。湖水将二人化为湖心岛,永世相依相守。” 沈涉山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真假,但我知道殉情这件事,现实里肯定是有的。” 旁边传来短促的一声:“嗯。” “换做是我,我应该做不到,”沈涉山长长地说,“不是不能跳,是我不会允许我的恋人殉情的。” 余岁晚看着他:“你有恋人?” “没有。”沈涉山摇头,露出一点点笑容,“但我知道他会。” 余岁晚会的。 沈女士告诉他,当初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余岁晚连遗书、安眠药全都准备好了。只要医院那边下达死亡通知,余岁晚就会跟着他一起走。 所以他能说话后,先骂了余岁晚。 听上去他似乎很恶毒,但他不得不骂,因为他知道余岁晚很犟,认定的事不回头。 就像当年跟台南的亲戚们公开他们的恋情时,被那位畜生爹打得警察都来了也不分手,直接飞回来找他。 他骂他,骂他凭什么这样轻贱自己,凭什么要为另一个人,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余岁晚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 抱着哭成傻逼的他,一遍又一遍,声音痛得发颤:“如果没有你,那年梧桐大道的雨里,我早就死了。” 沈涉山抬手蹭了蹭眼角,整张脸都被温热的池水打湿:“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活着,成为我的眼睛,代我走遍我想去的地方。你应该明白的吧,我们地理人的梦想就是去各国各地,感知世界的不同。不过他不一定会听。” “如果那个人死了呢。”余岁晚问。 “我会留着,总要有人记得他啊。”沈涉山笑着说,“我会让很多人记得他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余岁晚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温柔,大方,善良,爽快,有礼貌,安静,看着冷冷的但是对我好的,”沈涉山把余岁晚的特质都说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明示了,还特地提了一嘴“冷冷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在说余岁晚。 沈涉山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但他高估了现在的余岁晚的自我认知。 完全没往自己这里想。 甚至在说完后,余岁晚垂着眼望向水面,心底默默想:说得这么具体,果然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他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作为火气方刚的大学生,他深知自己会被什么吸引。尽可能不去看沈涉山的模样,可那人讲话又好听,他不得不看。 这一看,他就没法挪动身子了。 余岁晚闭上眼睛尽量不想,还好他带了外套,到时候可以遮一下回浴室。 池子里就此安静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同望向池外的山野。 阳光把层层云杉染出深浅不一的绿。 温泉蒸起的白雾袅袅往上飘,和山间漫着的薄雾缠成一团。风从林隙间穿过来,拂过发烫的额头。 沈涉山想,等十年后再和余岁晚过来住一次,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能坐在一起聊更多的事。 余岁晚会亲他,会说爱他。 他们在一个春天相爱,想想就很美好。 沈涉山望着闭目养神、耳根被温泉热红的余岁晚,一颗水滴顺着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滴进水里。 “滴答。” 水面投出沈涉山的倒影。 他举着一片兜满露水的树叶,兴冲冲转头对着身后打卡拍照的一行人扬声喊道:“这个好,没有漏!” “嗯,九二年的露水,奢华。”乔恩宇比划抽雪茄的手势说。 沈涉山笑了笑,随手洒向大地。 泡完温泉,吃完饭,他们一行人跟着陈百安安排的导游动身前往巴松措,刚才那位大哥也跟着过来了,很快融入他们这群大学生队伍。 大家走走停停,饱览山间风光,不知不觉便走到观景台。 湖面铺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湖水是饱满的薄荷绿色,像整块揉得匀净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间。 大家挤在前面拍照,沈涉山一步步往后退,特意退到余岁晚身侧,眉眼弯弯:“温泉怎么样,是不是泡完后身子都不酸了?” 余岁晚没看他,轻声回了一句:“……嗯。” 沈涉山想起浴室那漫长的水声,又问:“对了,你回房间之后怎么又洗了一遍澡?楼下浴场没洗干净吗?” 余岁晚又开始用手磨蹭裤缝线,撇开脑袋说:“不习惯。” 沈涉山:“哦,你是怕脏是吗?” 余岁晚含糊应下:“……算是。” 沈涉山正要接着往下聊,方钱拿着小本子凑了过来:“下一站林芝采用自由选择方案,你们俩还要当室友吗?” 沈涉山点了点头:“好啊。” 方钱在本子上记上一笔:“那你呢?你也是吧。” “不,”余岁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我要换房间。” 沈涉山懵了一下,眉头直接皱起来了,看向余岁晚:“嗯?为什么?” 方钱也懵了:“对啊,你不是担心他出事吗?” 余岁晚淡淡扫过二人,神色看不出半点起伏:“真要是出事,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但没必要再住同一间房。” 沈涉山:“??” 不是,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不理解的沈涉山就要质问,手刚要碰到余岁晚的衣料,对方已经侧身避开,对着他们微微欠身:“我先走了。” 风带着巴松措湖面湿润吹过来,远处游人的说笑声隐约飘来。 沈涉山接收不到这些消息,他整个人完全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条消息。 余岁晚刚刚是在躲着他吗? 12.星光灿烂 众人拍完照沿原路折返,一路笑闹着说山里空气养人,鼻炎都被治好了。 犯鼻炎的同学张口胡诌:“啊——黑夜给了我塞了的鼻子,而我却用来寻找光明。” 乔恩宇不理解地问:“咋的?你鼻孔是电灯泡呢?” 那同学抱着胳膊装出一副柔弱模样:“我不知道啊,我只想安静的做个美男子。” 沈涉山本来心情不佳,听到这段乱七八糟的网络梗瞬间无语笑了,下意识想跟余岁晚吐槽,手往旁一捞,却空了。 余岁晚早就走到前面去了。 他加快脚步凑上去,余岁晚往侧旁错半步;他放慢脚步落向队尾,那人反倒迈开长腿,三两步便越过了乔恩宇。 乔恩宇懵懵的,抬头问:“嗯?你也鼻塞了,走这么快?” 余岁晚:“……没。” 管他有的没的,乔恩宇逮着人就开始聊,拽着余岁晚的胳膊生怕他跑了,强行加入他们“怎么治过敏性鼻炎”的话题。 沈涉山没听清他俩聊些什么,目光只牢牢落在那只被拽住的胳膊上。 心里慢慢沉下去——不是他多心,余岁晚是真的在躲他。 沈涉山冒起无名的火。 到底怎么了?上午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躲着他走了? 难道这么快就讨厌他了?!不是,凭什么讨厌他啊?他做了什么事吗? 难道是因为他一直叫错名字吗?但叫了好几年的晚晚和幺儿让他怎么突然改口啊? 还是说他太想靠近了于是给了余岁晚压力?可是看篝火的时候他们不是挺亲近的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一切事出有因,不能乱发脾气。但他喜形于色,怒也于色,旁人一眼看出他心情不好。 陈白安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沈涉山脑子转得快,视线钉着余岁晚的背影,故意提了声调:“是有点不舒服。头晕恶心的,快走不动了。” 刚才不理他的人,后背猛地僵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涉山嘴角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 陈白安没发现,好心地问:“要不找人背你一段路?” “太麻烦了,”沈涉山装模作样摆着手,一副咬牙硬扛的模样,咬字特意加重了后半句,“我还挺沉的,一·般·人·背不起来。” 陈白安不愧是老师,听懂了后面的重音,立马叫了声余岁晚:“余岁晚啊,麻烦你一下,你和我一起护他下去吧。” 余岁晚顿住,慢慢转过身。 沈涉山捂着胸口,配合着粗喘了两声,声音虚飘飘的:“这几天已经很麻烦学弟了,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余岁晚:“……” “学长我来背你吧,”乔恩宇高高举起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虽然没他高,但举铁还行的,应该可以扛你走回去。” 说着乔恩宇就要往这边走,余岁晚忽然抬手拦了他一下,先走回沈涉山面前。 他把肩上的包摘下来塞到沈涉山手里,而后直接半蹲下身。 沈涉山愣了愣。 他本意是想让余岁晚靠近他,没有真的想让对方背自己。现在观景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人看他们。 他无所谓,但他怕余岁晚被盯着不舒服,所以说:“我没那么严重,用不着背,扶着我走就行了。” 余岁晚点点手指,示意他上来。 陈白安提醒沈涉山:“你再不上去,路要被你堵死了。” 沈涉山没法,只能小心翼翼伏上去,手臂虚虚环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抓着背包的带子。 余岁晚托着他的腿弯稍一发力,稳稳站了起来。 这一年的沈涉山恰好在增肌,分量不轻,可余岁晚背得很稳,脚步踏在石板路上,都没怎么喘气。 好熟悉的后背啊。 宽阔,结实,带着温热的体温。沈涉山忍不住侧过脸,轻轻埋进他颈窝侧边,呼吸放得很轻。 他忽然就想起二一年的春天,鸡鸣寺的樱花开得如云似雪。他们低估了春日南京的人流。当时人潮汹涌,轮椅没法前行,背着他走完了那段长长的下坡路。 甚至怕他多想,一路还找着话头说,问他樱花的原产地,问鸡鸣寺名字的由来。 那时候靠得那样近,余岁晚温柔的声音随着花香磬人心脾。他弯着眼尾一句句地接。 那条下坡路有多长,他们就说了多久的话。 而现在…… 身旁绿树成荫,仿佛也走了很长的路,可沈涉山只觉得太短了,短得眨一下眼,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甚至没有对话。 沈涉山手臂不自觉地搂紧了一点,很想问上那么一句:为什么不再看我了呢? 他最后也没有问出口,他们没有说话,走出了园区。 沈涉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放自己下来,直到回民宿,沈涉山依旧心不在焉。 其他人都当他是高反后遗症,那几个吸氧的小姑娘拉着他一起吃药,说是要组一个体弱多病会,专挑他们这种经常高反的,到时候统一发药。 小姑娘给他们备注的全名叫“康复院”。 听着这股专科医院味儿的名字,沈涉山总算被逗笑了。又跟她们闲扯了几句,大家四散开来。 沈涉山回到沙发,一转身,正好撞见准备出门的江似扬。 江似扬戴着口罩,肩上挎着包,看见沈涉山时很开心。 “早上没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沈涉山笑着说。 “没那么早,”江似扬把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清俊的眉眼。“我再住个两天才走,诶?余老师呢?” “他被我们老师叫走了。”沈涉山冲上指了指。 回来的路上,陈白安就叫走了余岁晚,也不知道说什么事,两人大概得待会才能回来。 他本就没心思上楼,索性在大厅坐着等,没成想先等到了江似扬。 沈涉山点头,问:“你们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江似扬望着窗外说:“去有故事的地方吧。” “有故事的地方?”沈涉山重复了一遍,跟着看向窗外无限好的风光,似乎有点懂这句话了。 “他们说来西藏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我想去听听看。”江似扬笑着说,“昨天还没问你们的故事呢。” 沈涉山张口就开始瞎编:“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为了梦想和自由跟大家来到这里。” 江似扬笑了两声,说:“但我觉得你也不普通吧,言行举止比我们成熟很多。” 因为现在确实比你们大十岁,再不成熟点他就是低智儿童了。 沈涉山心里吐槽,嘴上说:“可能是遇到太多事,有点看淡了。” 江似扬一拍手:“哦,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神马都是浮云?” 沈涉山:“……?” 不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梗? 他忍不住问:“江似扬,你家……是刚通网吗?” 江似扬的耳根红了一片,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怎么上网的,好多梗都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沈哥,你是挺浪漫的人。” “我?”沈涉山愣住了,“我可没觉得。” 江似扬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会精挑细选给对象准备小惊喜的人。 而他……选礼物都很务实,会直接给出答案,完全跳过了礼物的部分。 他给余岁晚送礼物也是这样,虽然余岁晚没有多说什么,但其他人有说他们俩这种送礼物的方法是在“直接”。 这算浪漫吗?不算吧。 可江似扬说得认真:“昨天聊起你的专业,你讲了好多特别细的东西,能看出来你一直都在认真观察生活。我喜欢这样的人。余岁晚老师应该也很崇拜你吧?” “他?”沈涉山听到最后一段话,指着自己,“崇拜我?” 江似扬点点头:“你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特别专注。” 沈涉山哈哈笑了一声,摆摆手:“他听人说话本来就习惯看着对方,我那会儿说得多,他自然看得久。” “但是……”江似扬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声,打断了话头。 两人一齐转头望过去。 沈涉山认出那是小周的车,便说:“好像小周把车开过来了,你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嗯,那再见。”江似扬有点遗憾,“可惜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没事,旅行嘛,本来就是遇见不同的人。”沈涉山冲他挥挥手,“时光很短,但很高兴认识你。江似扬,后会有期。” 江似扬礼貌地微微欠身:“后会有期。” 看着江似扬的身影走出大门,沈涉山斜靠回沙发里,反复琢磨着那句“崇拜”,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觉得是江似扬多心了。如果真那么崇拜他,就不会躲着他了。 现在明显是讨厌更多。 没等多久,余岁晚和陈白安就回来了。陈白安没料到他还在大厅,笑着走过来:“你不会在等我们吧?” “嗯,”沈涉山随口找了个由头,目光落在余岁晚身上,“我忘带房卡了。” 余岁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为什么不打电话。” 沈涉山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会接我电话吗?” 余岁晚呼吸滞了瞬间,又一次错开了沈涉山的目光。 沈涉山心里冷嗤一声。 陈白安没看明白,以为他们俩吵架了,赶紧当和事佬:“他肯定会接啊,刚刚不还背你了吗?这里风大进进出出的,你们俩回去好好说说。” 陈白安就像那种父母,小孩吵架,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两人都赶到一间房里,不拉手和好就不放出来。 被赶回房间的沈涉山和余岁晚:“……” 事实上,关起门来,俩人也没和好。 余岁晚是真的在躲他,不跟他对视,不跟他有多余接触,收了画纸就蜷在床上翻旅行手册。 沈涉山路过床边想搭句话,刚凑过去,余岁晚干脆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让他看。 可奇就奇在,只要沈涉山叫他帮忙,他又会低低应一声,起来帮他做事。只是不看他,不碰他。 直至上车,沈涉山都分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搭理他还是搭理他。 沈涉山本想两人坐一起好好聊聊,谁料这次座位是按林芝的室友排的,沈涉山眼睁睁看着余岁晚跟乔恩宇坐了邻座,而他跟不怎么熟的刘子昂学弟坐一块。 俩人还就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个过道。 刘子昂是个爽利小伙子,上车先拆了包薯片递过来,问沈涉山要不要。 沈涉山捏着薯片吃,眼睛一直往对面瞟。 乔恩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是游戏的话题。 余岁晚安安静静翻着旅行册,后来乔恩宇也想凑过去看,他直接把册子立起来,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看样子谁都不能碰旅行册,不是单纯对他那样的。 沈涉山正看着乔恩宇二进攻,前面王萌反趴在椅背上,冲他笑:“沈学长,昨天谢谢你啊。” 沈涉山抬头:“怎么了?” “没有你我都要不到合照。”王萌笑嘻嘻地拿出相片。 沈涉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照片?” “民宿对面刚好有家打印店,我就导出来印了。”王萌说。 “还有打印店?我都没注意。”旁边刘子昂插了句。 “我也不知道,我上午正好碰到余岁晚,他告诉我的。”王萌指向对面的人。 沈涉山斜眼瞟了余岁晚一下,那人像是完全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哦对,那天余岁晚也在,你其实直接问他就行。” 余岁晚依旧没抬头。 行,不理他是吧? 沈涉山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上来,干脆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吐了口气。 旁边的刘子昂看着这位怒气冲冲,长发都有点炸毛的沈涉山,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薯片:“沈哥,你……是不喜欢黄瓜味薯片吗?” 沈涉山:“?” 没等他说话,刘子昂又从包里摸出另一包:“我还有番茄味的!” 沈涉山五味杂陈:“……你人还挺好的。” 沈涉山架不住对方热情,接了那包番茄味的。刘子昂也问其他人要不要,自然问到了余岁晚。 也不知道那本旅行册有什么好看的,余岁晚半天才从书页上抬起眼,声音淡淡的:“不用了,谢谢。” 刘子昂大方地说:“行吧,要了直说就好了。” 乔恩宇伸手:“那我要。” 刘子昂收回薯片:“你滚。” 乔恩宇:“我操?” 俩人跟小狗似的龇牙咧嘴斗嘴,沈涉山的目光越过他们,静静落在余岁晚身上。 没人搭话,那人又低下头,重新埋进那本册子里。 啧。 沈涉山偏头看向窗外,小声嘟囔了句:“也没见你这么专注地看过我。” 从巴松措往林芝的车程漫长,车厢里渐渐静下来,大半人都倚着座椅补觉,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沈涉山揣着心事,毫无睡意。脸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致一路缓缓变换。 偶尔路过热闹的乡间集市,车子穿进小城镇的街巷,掠过沿街的小店,又慢慢驶回开阔的山路。 车子追着天光一路向前,盘上色季拉山口的那一刻,风忽然就敞亮了。 鲁朗的林海层层叠叠,一直漫延到雪山脚下,雾在杉林间沉降。远处南迦巴瓦的雪顶半掩在云霭里,露着一线莹白。 沈涉山想,七月的西藏是被绿色浸出来。 他们住的是镇上的藏式小屋,推开门就是山野,碧绿草坡上散着几头牛慢悠悠啃草,脖子上挂着红绳。 据当地导游说这是他们给旅客展示用的牛,所以不会宰了吃。 大家围着那两头牛拍照。 沈涉山没围过去,他呼吸有点难受,跟“康复院”的姐妹们在旁边吸了一会氧总算好点。 他远远看着余岁晚被人拉去合照,也不推拒,跟木偶似的别人说什么姿势他就比什么姿势。 沈涉山瞅准时机,也跟着人群凑上去,蹭了张同框。 等主人来了,牦牛晃着尾巴慢悠悠走了,大伙才陆续回屋收拾行李。 按行程安排,下午都是自由活动。 沈涉山整理好东西,跟室友刘子昂打了声招呼,便下楼了。 据老板说,民宿后面一片草地都是他的,放心去玩就行。 有人把楼下吧台的椅子搬去草地上,捧着咖啡坐成一排,这些年轻人望着远处的山云海,闲得自在。 而余岁晚也在其中,不过没跟那群人坐在一起。 沈涉山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稍偏的角落,低头翻着那本旅行册。 没有戴帽子,天光漫过他利落清晰的下颌线,翻书的动作慢而安静,侧脸轮廓冷硬又柔和。 脚步声靠近,他都没有听见,对旅行册露出淡淡地笑容。 换做十年后的余岁晚,看见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让他过去,抱着他一起坐。 但现在的余岁晚讨厌他,所以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涉山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赌气似的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呗。” 余岁晚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摇了摇头,隔了几秒才低声说:“你不是不舒服吗?” 沈涉山瞪大眼睛:“我不舒服就不走了?” 余岁晚点头。 沈涉山真的差点骂脏话。 真当他看不出来啊?什么不舒服,全是躲他的借口罢了。 一次,两次,三次……从温泉到观景台,从民宿到车上,一次次躲着他。 哪怕现在也攥着这本旅行册,又不是当导游看什么旅行册啊? 哦,难道说下一趟宁可当导游去也不要见他吗?! 沈涉山越想火气越往上窜。他从小到大有话直说,对方不说就逼着对方说。 今天被自己特别在乎的人无视了这么多次,实在忍不住了。 最后一点火苗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余岁晚手里的旅行册,带着点冲劲儿扬声质问:“你现在再讨厌我也没用!你将来还是得跟我结婚,躲不了!” 话冲出口,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瞪着对方。 “……”对面的人没辩解,只是慢慢低下了头。 怒火中烧的沈涉山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瞥。 火气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刚刚动作太急,册子一扬,一摞照片从里面滑出来,哗啦啦散了半片草坡。 满地光影里,主角全是他沈涉山。 出门吃饭和美食合影的他,自习室里笔尖抵着下巴走神的他,山路上举着相机眯眼取景的他,辩论赛站在台上目光发亮的他。 每一张、每一个角度,全都是他空间里的照片。 沈涉山:“?” ????????????? 自己在电子屏幕里的影像忽然变成实体,几十张照片铺在草地上,换谁都看傻了吧。 他也宕机了很久,才缓缓抬头。 对面的人也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的慌乱,黑眼珠定定地望着他。开口不是辩解,而是一句:“我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结婚?” 沈涉山:“……??” 13、星光灿烂(二更)你想要我们... 13、星光灿烂(二更)你想要我们 *最后結束打开bgm 《One Last Night》 Vaults' 像一块石头“咚”地砸进水里,沈涉山整个人都被砸懵了。 先不管結不結婚的事了,他的Q.Q空间怎么飞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捡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随手拿起一张大一时与蜥蜴的自拍合照 照片里的他年轻又笑得张扬,还是当年流行的胶片机质感,底色偏黄。 连这么早的照片都收藏了? 沈涉山一邊用指腹摩挲相片邊缘,庆幸当年没拍丑照,一邊又满心震撼。 为什么收藏?余岁晚喜歡他?不对啊,可余岁晚不是喜歡那个学姐 思绪乱麻似的缠成一团。他用袖口蹭去照片上的草泥,捡到第三张时,,头顶的光忽然被一道阴影截断, 他抬头,余岁晚就站在面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目光直直盯着他。 剛才还质问为什么不看自己的人,此刻被视線烫的浑身不自在,举起照片挡住半张脸,收緊肩膀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照片?!' 余岁晚没有答话。 沈涉山把照片往下放了放,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不确定地问: “你你喜欢我嗎?对嗎?’ 余岁晚抬起手,将沈涉山手里那张照片往下拉,直到整张脸重新露出来。 他低沉轻声地重复:“你说我们将来会結婚,对嗎?” 沈涉山卡壳了。 余岁晚慢慢屈膝蹲下身,膝盖挨着草地,拾起一张飘落的照片。手指擦过上面的草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年二十一了,过几个月就二十二了。 沈涉山没明白这话跟眼下有什么干系,愣了愣,干巴巴地应:“啊恭喜?" 余岁晚看着他:“过法定结婚年龄了。 沈涉山:"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结婚这一句啊?? 沈涉山指尖按壓着眉心,无奈道:“你能结婚,可在这儿不行啊,又不合法。 余岁晚继续摩挲着相纸的纹路,声音平平的:“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会结婚? “我是被逼急了乱说的。”沈涉山面不改色地撒谎,趁对方还在思考,立马换了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我嗎? 余岁晚安靜思忖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对。 沈涉山挑眉:“相这么久?' “因为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应该要比喜欢更重一点,”余岁晚皱了皱眉,“这个词太轻了。” "轻?”沈涉山没琢磨明白,下一秒,余岁晚伸出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緊緊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沈涉山清晰感受到胸腔剧烈的震颤,心跳快得惊人, 他错愕地抬眼。余岁晚眉眼依旧清冷淡然,目光却沉而坚定,背靠山海不为所动。 这一刻,沈涉山理解了余岁晚的意思,这确实比喜欢更重一点。 那些我爱你呼之欲出,但碍于他们的关系又没有办法说出口,換成溢出的心跳声 难道这么久以来,余岁晚一直怀这样的心思同他相处?那么,又是从何时滋生的? 在他思忖那些蛛丝马迹的时候,耳边飘来余岁晚极轻的声音;“你今讨厌我吧7 沈涉山猛地抬头,忍不住大声:“为什么讨厌你?’ 余岁晚的雙眸一絲黯淡无光,情绪壓得很平,語调没有太多起伏:“我收集了你的照片,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我会觉得恶”沈涉山话说一半,顿住了。 他想起抓偷拍犯的那天,他曾跟余岁晚是说过收集照片的人很恶心 不是,他怎么知道余岁晚会这么做吧?他当时压根就没想到余岁晚的事啊, 难道说余岁晚一直记着这句,所以才躲着他、不敢和他说话只敢打印照片看着他? 沈涉山一想,还挺有道理的。 为了确認猜想是不是对的,他故作委屈地问余岁晚:“那你呢,一直躲我,还特地换房间,你难道不是烦我了? “我烦你?”余岁晚荒唐地看着他,向前踏出一步,攥着沈涉山手腕的力道悄悄收紧, 他们离得很近,近的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余岁晚身形高大,淡淡的压迫感却溫柔地笼罩住沈涉山, 沈涉山盯着余岁晚,见他嘴唇开合,最后没有说话。 沈涉山感觉手松开了。 又要缄默不言?又要躲开他的视線? 沈涉山不允许他这么做,手掌覆在余岁晚的手背上,郑重地提醒:“余岁晚,开口,全都告诉我。 余岁晚的手有点发抖,瞳眸也打着颤,最后化成一缕青烟,成为了缥缈的话:“我怕你越了解我,越讨厌我。”不可能。”沈涉山立马否决了。 余岁晚低下头,想起那些漫无边际的黑夜,胸口抽痛,眼角也有点酸痛:“到时候你会对我失望, 跟他们一样离我而去,我那还不如回到原点。 他越说,表情越痛苦,好像这些事真的发生了,最后变成了喃喃低語。 那是沈涉山这些天看过的,余岁晚最悲伤的眼神,像是有无数没法流下的眼泪。痛苦地盘旋在他的身体里, 似平又西与汶此心跳一起尺数咽下夫。 沈涉山清楚余岁晚的过去,知道心底痛苦的来源。 所以他直接伸手,捧住余岁晚的双手,将那两掌宽厚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两侧,大半张脸落在对方掌心 余岁晚一怔,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沈涉山牢牢按住, 沈涉山望着他,轻声说:“余岁晚。 余岁晚的动作骤然停住,不再挣扎。 沈涉山贴着手掌说话:“你看我是不是真人。’ 余岁晚小心翼翼蹭过那片柔软的脸颊,这张小小的脸,源源不断传来溫热的温度, 那双溧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许久后,他点了点头:“是。 沈涉山松了一口气,继续認真地说:“我是不是要比那些人聪明。 余岁晚秒点头:“嗯。 沈涉山:“要比那些人厉害。” 余岁晚:“咽。 沈涉山笑弯了眼睛:“这就对了,我有明白是非的能力,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所以我不是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余岁晚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准确性 沈涉山不催,反正他问心无愧。如果现在不是他的灵魂,他想,23岁的沈涉山应该也会这么做的, 不论爱不爱,他不希望朋友伤心 现在的余岁晚比十年后的余岁晚更敏感,很容易想多, 或者可以说是,有着不配得感, 他一直以为大学的余岁晚只是安靜、老实,没想到不爱说话不会加入他们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到底有多少人曾经否定过他呢?沈涉山不敢想,他只想冲过去一人一拳。 他已经恨得牙痒痒了。真是操了那群煞笔了,把好好一人霍霍成什么样? 沈涉山再次,认真郑重地说:“他们说你不行说你不好都是因为他们比你废物,他们嫉妒你。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了,所以才愿意和你说话,知道了吗? 他等待对方点头。 对方看着他,久久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沈涉山见所有心结都说开,心头一松,先前压着的沉甸甸的情绪散了大半,连散落一地照片带来的冲击都淡了许多。他轻快地拍了拍余岁晚的肩膀: “那你以后不要躲我了,怪伤心的。 余岁晚的目光先落在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片刻后抬眼,牢牢望进沈涉山,低声说:“学长。 沈涉山应声又弯腰捡起了一张照片:“嗯? "你想要我们两个谈恋爱吗?”余岁晚问, "”沈涉山的手顿了一下。 对哦,剛剛余岁晚可以算是表白了。按正常流程,他应该要答应下来。 但可惜,他现在不是”沈涉山”本人,没法答应。 他要是现在和余岁晚交往了,到时候他穿回去了,23岁的沈涉山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段恋情,很可能会觉得自己疯了然后去精神病院看是不是有梦游症, 沈涉山纠结了很久,紧紧闭上眼睛,忍痛割爱说:“现在不行但做朋友可以。 他以为余岁晚会问他剛刚还说他们要结婚,为什么不能交往,他都已经在心里打好了一长串说辞 没想到余岁晚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淡淡应道:“好。 好?就这样? 轮到刭沈涉山纳闷了,追问开始捡照片的余岁晚:“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教过我,”余岁晚捡起最后两张照片,打开旅行册,全都叠好放进夹层,“拒絕别人不需要理由,所以我也没有必要问你的理由。 沈涉山:”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是他大三的时候,社团里那些人渐渐发现余岁晚其实人挺好的,而且因为要维持同学关系,他不大会拒絕别人,所以那些人总会找他借东西 那群人常常借了不还,或是反复索取。沈涉山看不下去,某天特地跟余岁晚说不想答应的时候,完全可以毫无理由地拒绝 没想到余岁晚竟然记到了现在? 沈涉山愣了愣,呆呆地回答:“啊那行吧。” 余岁晚收好旅行册,双手捧着本子看向他:“你刚刚说想出去走走,现在还去吗?’ "走,”沈涉山立马说。 就这样,时隔漫长的一天一夜,两人终于再次并肩同行, 陈白安在群里发了散步路线图,给这群总爱撒野的大学生圈定了活动边界,再三叮嘱越界必究 沈涉山本就没打算去闯什么无人区,两人便顺着碾平的乡间土路,慢悠悠地往前踱。 鲁朗的空气像被松针和草叶反复洗讨深吗一口凉丝丝的甜意师着沈涉山的鼻腔沉讲肺耳 不愧是东方瑞士。 下午的日光铺得漫山遍野,像融化的金箔一层层铺在起伏的草甸上,风卷过来时,齐膝的草浪顺着坡势缓缓翻涌,草尖的光簌簌跳动 沙沙的声响贴着沈涉山的耳尖擦过,他心里软得像羽毛拂过。 远处云影在针叶林海间慢慢游走,风里裏着野小花的淡香、松针的微苦,还有一点湿润泥土的腥气,是城市里永远闻不到的、鲜活的山野气息 四下安静,只剩草木摩擦的轻响,没有城市源源不断的车鸣喧嚣,也没有那些回忆里闹人的画面。 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可以说这段路程沉默占大多数,就像—— 些绝交后又和好的朋友,总会有一些放不开。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沅比普通朋友要盘根错节。 但也绝不尴尬。沈涉山随口说点什么,余岁晚都会接,声音淡淡的,但一直在回应。 沈涉山这时候也相信了江似扬说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余岁晚真的一直在看着他, 走了十多分钟,两人顺着另一条岔路往回折返。 其实这一路,沈涉山憋了好几个刚刚没说完的问题,走着走着,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所以你为什么宁可打印出来看照片,也不和我说话。 余岁晚脚步没有停下,视线扫过晃动的草尖,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无风,的湖面:“因为不能和你说话, 我才要打印出来,可以一直看。 沈涉山:" 好像没毛病。 “那换房间也是因为这个?”沈涉山继续问。 "不换房间的话,我怕我会对你做一些事。”余岁晚答道, “一些事?”沈涉山追着问。 "没什么。”余岁晚偏过头望向一侧,“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刚巧他们走到一片密林边,树木层层叠叠,绿得幽深,林子深处望不见尽头。 沈涉山赶紧转开话题,抬抬下巴示意林子里:“你说这时候从里面窜出一只大狗熊会怎么样。 "先跑了再说。”余岁晚说, 沈涉山一下乐了,捂着嘴巴笑:”你怎么每次都这句?上次在玄武湖你也是这么答的。 余岁晚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我什么时候和你去过玄武湖。 "”沈涉山僵住了。 坏菜了。 沈涉山嗓子一紧,脑子飞速转着要怎么圆谎,余岁晚却先一步开口了:“学长,你晕倒那天醒来的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还是小名。 “我也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毕业设计是什么名字,你却知道。 余岁晚慢慢地说,沈涉山钉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心跳猛地撞击胸腔。他想要开口辩解,却一次次被余岁晚的话语堵住 “还有最重要的,结婚。” “我们能够结婚吗?学长。 余岁晚抬手,撩过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不小心擦过眉骨。沈涉山眼睫一颤,下意识闭了闭眼, 那只手没退。食指顺着眉骨滑下来,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温度微凉,触感却烫得沈涉山心跳越来越快,随后在他的痣上停住了。 他听见余岁晚的声音落在耳边,很轻,很稳,也很温柔:“所以学长,现在的你,并不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星光灿烂(二更 显示所有文的作汪 感谢小天使们的59瓶营养液~ sever 无事小神仙 X2 泡了个泡泡★X9 Liz耶咦 X10 无事小神仙X2 肆月陣雨_X] 原计划是9000字,但不好意思的是前一章原定3000字结果把两章合并了!终于入v啦!到时候会有抽奖!!大家欢迎来评论! 换了漂亮的封面,感谢我们@GalacticRabbit! 小剧场: 45心里:暗恋的学长和我结婚,好幸福(开心但表情没变,不愧是冷脸男)摸到脸了,脸好小好柔软好喜欢。 33心里:拙劣的谎言一下子被看穿,不愧是我的高智商男友,好喜欢好喜欢 快点叫晚晚吧好吗,好的,然后我们45闷烧养成记启动了。 14、星光灿烂这是你。.. 14、星光灿烂这是你 余岁晚作为港澳台艺术生,但各科考试成绩稳占第一。毕业后作与博物院有合作,受邀进行各类文物修复指导 被些仅仅里沽涉山知道的一部公,女ビ年么操めと理此Tルト的术 他都不 想再提, 总而言之,他的男友很脱明 沈涉山本就没打算长久隐瞒,这件事迟早会被对方看破。 但怎么会这么快啊?! 沈涉山在听余岁晚这些戳破谎言的指认时,脑袋里杂七杂八想的都是这些话,以至于对后面余岁晚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学长。”余岁晚輕声唤他。 沈涉山猛地回神,张了张嘴,有些生神:“啊,啊?。 余岁晚视线往下藩,目光落在他唇上,低声道:“但怎么可能呢,又不是拍电视剧。 沈涉山:“ 看来他男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科学 沈涉山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要由他亲口坦白。 他偏过头,余岁晚的指腹喔喔擦过他的雁,沈涉山垂眸望着脚下的泥土:“你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不是现在的我我是从未来来的,这事情说杞来挺复杂的。我上次说的其实也是真的,我们两个会结婚 你可能不相信1 余岁晚打断了他,語气笃定而平稳:“我信。 沈涉山愣住了,抬眼看过去 余岁晚此刻望向他的目光溫沉綿长,如同匠人凝视一件历经漫长岁月オ才寻回的残玉,恍 恍惚问,沈涉 山仿怫跌回十年后那 些朝夕相伴的日子 他忍不住开口:“你刚刚不是还说这不现实,相信科学吗? 全岁晚摇了摇头,说:“不,我早相信你。 沈涉山心里刚有点感动。 余岁晚又说:“特别是結婚这件事。” 沈涉山:我看你就是把结婚了。 余岁晚再向他靠近半步,指尖顺着沈涉山的手背缓缓向上,滑进袖口:“所以,现在是多少年之后的你? 因为平时余岁晚说话就喜欢摸他,沈涉山早就习惯了这份触感,没有留意指尖的遊走,先回答:“十年后。 “我们結了几年?”余岁晚问。 “刚不到一个月。”沈涉山回答, 余岁晚的手骤然停下,眉头微微盛起:“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 "不,在一起好多年了。”沈涉山看着他的眼睛,“七年。 余岁晚沉思片刻,抬眸望向他:“我们在这次之后,隔了三年才联系? 沈涉山明了一声, “你的记忆和现在的你是融合的嗎?还是分开来的。”余岁晚追问。 沈油山相起自己同头看过段时光都是艾然陌生的,很大概李早不井享的, 像是第二人格占据主人格的身体 “应该是不共享的,直到结束后我那段时间都迷茫有些惜,记忆断断績绩 这里有些地方很熟悉,有些地方很陌生。”沈涉山低头点] 我好像没有记忆,但 余岁晚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輕:“难怪会隔了几年。 沈涉山微微否头:“难怪?- 没什么。’ 『全岩晚的手再次动起来,指尘慢慢座滓腕骨凸起的地方。 “那你不答应,是因为现在的你本来不喜欢我。 沈涉山有些尴尬,但这是事实:“对,我确实不喜欢你。如果答应了,等现在的我回来以后会很尴尬。 他频了顿,又怕余岁晚伤心,赶紧摆手说:“但将来我们俩关系很好的,不然也不会结婚,你说对吧。 这一抬手,他才察覺到余岁晚一直握着自己。 披当場抓包,余岁晚神色依旧平靜,开口问:“学长,我现在可以碰你嗎? 沈涉山: "你不是一直在碰嗎? “我说的是接下来这些日子。”余岁晚加重了尾音,“每一天。 在这种方面,沈涉山秒懂, 他当然没问题,但“沈涉山”不大行。 他看着手腕说;“我的话倒是可以,但也不能大过,别人容易发现,到时候也不好收場。 余岁晚微微俯身凑近,手掌贴上沈涉山的掌心,語气轻柔:“那我可以到什么程度呢?学长,你能告诉我吗 不等沈涉山应答,溫热的手掌已经扣住他,十指紧紧交缠 全岁晚的手董亮大,几乎能将他整只手包事在莹心”像这样拉手,可以吗?”余岁晚问他 "可以。”沈涉山点了点头, 余岁晚鬆开一只手,像逗猫挠痒痒似的,手背轻轻贴上沈涉山的脸颊:“这样呢? 沈涉山闭上眼睛,往那溫暖的掌心蹭了蹭,轻轻点头:“也可以。 余岁晚指尖移到他的唇上: “那这样? 沈涉山额首:“可以 下一秒, 脸频上的触感覆然消失。 沈涉山没有反应过来,余岁晚双臂穿过他腋下,用力将他拥入怀中 如同每一次久别重逢的机場瞬间,他低头深深埋进沈 涉山照热的颈意,发丝轻普着肌肤,呼吸缓缓扫过皮射 有点痒痒的,但很温暖又熟悉 沈涉山不自覺地吸了一0气. 此刻,余岁晚身上拥有阳光烘出来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防晒霜香气,闻起来让人安心 沈涉山随即轻轻踮起脚尖,双臂自然环住余岁晚宽厚的后背,紧紧贴近他的胸膛 两人身形相贴,没有一丝空值,胸腔里两颖心脏同步記落,彼此共振,心跳都清晰有力 余岁晚的声音落在他耳侧,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些:“那像这样抱着你,也可以吗? 沈涉山心底本还有一丝犹豫,可他实在抗拒不了这个拥抱 要知道他这几天教了多久,可是原本的自己会7 不会突然清醒过来?但好像不会 几番挣扎之后,他还是妥协了。他把脸埋在余岁晚肩头,闷闷出声: “如里不被发现的话,应该也可以的, “那太好了。”余岁晚说完,便不再说话. 彩林鮫簸作响,整片山野静谬温桑,一阵风吹过,青草与彩枝的清甜拂过他们的周身,像绵软的棉絮 沈涉山很喜欢和余岁晚拥抱,有人说爱一个人就是要拥抱的,他也是这么覺得。所以他们两个不会羞愧于拥 沈涉山放缓呼吸,他沉默了多久,他们就抱了多久 直到远处飘来几声牧民的说笑声,沈涉山才猛地回神,轻轻拍了拍余岁晚的后背。 余岁晚援缓鬆开怀抱。沈涉山迅速轉头望向侧方的草地,两名牧民正缓步穿过草甸。 血色顺着脖颈睾上脸颊,沈涉山摸着自己烫得厉害的耳朵,站在余岁晚身侧 难道这就是偷愉摸摸“谈恋爱”的刺激感吗? 再看身侧的余岁晚,依旧神色清浅淡然,目光淡淡藩向远方, ,掌心却始终扣着他的手腕 “有点痒。”他小声说,余岁晚不动了。 在等牧民离开的时候,沈涉山往后走了一步,鞋尖蹭过草地,踢飞一枚碎石。石子滚藩草丛的轻响未潛 两只小鳥经盈掠出,落在枝極上。 嘴尖偏红,一身橄榄绿的羽毛,胸腹浅浅染着黄。 它们紧紧依得,头颐相框,追顺地替彼此核理羽手 沈涉山一眼认出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嘴相思鳥. 他心里轻轻一动,直像他和余岁晚 他朝枝头抬了抬下巴:“你见过吗?’ “图窑书上见过,“余岁晚用手指比划很小的形状,“我师父店里销量前几名,缺货就会i 让我们画去做玉作 "这么畅销?”沈涉山好笑,“难道寓意真这么灵?’ “相思鳥在古代代表忠贞爱情,所以。”余岁晚停下不说了 “所以?”沈涉山歪头, 余岁晚说:“双数出货,单买不卖。 沈涉山:" 搞半天是捆绑消费啊, 沈涉山抱臂,仰头望着那两只小鸟:“那你知不知道,相思鸟要是一只出 另一只会在附近盘旋 不停哀叫 余岁晚也抬头看向那里,小声说:“它们看样子应该很幸福。 幸不幸福,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又不是鸟 沈涉山只知道自己现在挺幸福的,无论隔了几年岁月、几度春秋, 能和全岩晚并启站在汶川即些沿曹美的闲话, 看些无关紧要的风园, 就已经足够好了 他想起早几年的时候,房子还没落户,他们挤在南京一间四十余平的老旧出租屋 刚搬进去的时候正是南京的梅雨季,屋子总漫着一股半幹7 不温的霜味。 壤角常年晕开注浅的灰斑。墙醉又很薄,隔音差得可怜,愿壁人家训孩子写作业的声 时传过来,尖锐又清晰。安宁趴在卓邊写作业时听见,总小 晚上,他们三个人守着吱呀摇晃的旧风扇吃晚饭,扇叶轉得慢吞吞,吹得墙上贴的设计 草稿鸣鸣撤角。那时怪古宁在长真体。所以他们在吃饭ト会多花心思,怕再忙, 饭房也会右水里 可能是西瓜,也可能是哈密瓜,冰在搪瓷盆里半小时,挖下去甜汁顺着勺柄往下淌 也是这样的夏天,两人都穿洗得发软的短袖衬衫、宽邊大短裤,趴在阳台生锈自 的铁栏杆上,看对面楼人家挂在窗外的 就像现在看这两只相思鸟似的,一左一右,肩膀挨着肩膀 他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栏杆上,最后全都融在一起 那时候说穷说苦,但从没有说过不幸福 他们动加班速西北的向往,廿全着香燕高厦 澈洗练的蓝天,说两人有朝-日-宗要再去一次西费 说完后,他的手肘措在栏杆上,指尖轉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轉头问余岁晚,他们还能好多久 余岁晚拉着他的手说,很久很久 “久到你不爱我了,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余岁晚说完这句话就低头吻了他。 潮湿的晚风、清甜的冰棒气息,是沈涉山第一感觉。他闭着眼睛回应,当时觉得任何困难都抵不过这个潮湿又温热的吻 沈涉山张开双眼,看着鲁朗潼澈得像洗过的天空, 弯眸轻笑;“有人说,西藏会人心神宁静,忘记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岁晚斜睨他一眼:“为什么。 沈涉山:“因为大家脑子缺氧了,所以想不了那么多事, 余岁晚: =. 看着他一脸无語的表情,沈沙山再也绷不住,笑得直拍大腿 这些天在学弟学妹面前端着前辈的架子,连生病都先顾着别人,再加上总揣着余岁晚是不是躲着自己,沈涉山的神 现在所有话说开,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笑得轻松又自在:“哈哈哈 余岁晚静静看着他,層角轻轻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让那两只小鸟暂停梳理羽毛,其中一只往旁邊跳了两下,另一只立马紧跟过去。 最后树技一晃,两只鸟齐齐振翅,飞向远处的蓝天,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两人也慢悠悠走回民宿, 他们走了没一会儿,看见民宿口那些坐草地上晒太阳的同学们正在玩小遊戲。巨大的野餐垫铺在轸 草上,堆满~ 場意包装和喝了 一半的饮料,大家吃得不亦乐于 见他们俩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 沈涉山挺感兴趣的,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你玩不玩?‘ 余岁晚往那边看了一眼,基本都是一些餐点上自顾自就能降起来的人,他摇了摇头: “我要上去了。 沈涉山眉毛立马皱起来,极其不悦地唛唛两声: “你不早在躲我吧?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玩。”余岁晚说 沈涉山盯着余岁晚的微表情,没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放下了心,松开手说:“行吧,那你先回去吧。 余岁晚刚要走,听见沈涉山扬起的声音: “我跟我室友一起回去,你真别说,小刘人挺好的。 余岁晚:“ “我说我有点头晕,他叫我吃完晚饭跟他们一起去便利店看,他请客。”沈涉山喃喃回忆整理东西时刘子昂跟他说的话,真觉得这小伙子将来大有作为 可惜毕业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了,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像他那样的情商,应该在职场里混的很好 沈涉山可惜地耸了耸肩: “要是能多联系联系就好了。 余岁晚:“" 刚上完厕所的乔恩宇回来,一眼看见余岁晚坐在人群边,当场愣住,便劲揉了揉隈睛 太阳打出租车出来了? 乔恩宇啪叽坐在余岁晚旁边,手往椅背上一摆,拍腿大笑:“老余你也来玩啊,我以为你对这个不感兴是 余岁晚淡淡看了他一眼:“确实不感兴趣。 乔恩宇疑惑地问:“那你坐这幹嘛? 余岁晚目光挪向和方钱聊天的某人:“怕被愉家。 养恩宇;“?" 乔恩宇刚要问什么意思,策划遊戲的林语涵站到他们中间提醒他们遊戲要开始了 这个游戲其实就是“你有我没有”,每人轮着说一件事, 如里没右做讨别人说的该件事,就放下一根羊指 等所有的手指头放光了就输了 比如王萌说:“我有房。” “我也有房啊。”另一个人嬉皮笑脸地喊, 王萌看着他:“我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 一圈人默默折起一根手指, 他们玩得很有分寸,不许提天灾人祸,也不能互相嘲讽。 所以这也被称为黑历史大赛,大家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港 沈涉山听下来,只觉得:“校规还是定少了。 最轻的一桩是有人在寝室开自助小火锅,半年赚了三万. 最炸裂的一条是有人的前男友出轨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对方的小四,并且第一个小三还是大她男友二十岁的大叔,最后她男友和大叔的老婆好上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位神人是某社团社长, 炸裂新闻一出场,大家也不管输和赢了,全都在问这人是谁,场面一度特别混乱。 沈涉山和方钱两个已经毕业的人格外淡定,一个低头刷手机回消息,一个坐在边上喳瓜子,静静看这群年轻人闹腾, 沈涉山偶尔抬眼,看向安静坐着的余岁晚,表情这才稍微动了动,冲那边弯起笑眼, 那边的人稍微一愣,下意识想把帽樵往下压,手抬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戴帽子,只抓了一把空气。 沈涉山低低笑出声,继續喳瓜子,不知不觉手里攒了一小捧,幹脆一把全部塞进嘴里。 刘子昂见沈涉山那么淡定,墨过来问他, “学长你怎么没反应啊?难道不炸裂吗? 沈涉山嚼完瓜子,语气平淡:“炸裂,但是这个人我认识,之前听过这段故事,所以现在没什么反应了。 刘子昂悚呆了:“卧槽?你怎么会认识?‘ 沈沙山警了他一眼:“你不相信我的人脉? 信,太信了。 大家都信,所以他一说完,大家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想打听名李和更多内幕 沈涉山懒散地翘起二郎腿,扫过这些兴奋的小同学们,喫嗤一笑:“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是谁呢?他不是立马就来找我了? "也是哦。”有人立马反应过来了,“那沈哥你就说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沈涉山说,“后面她那个男友披发现后还被打了一顿 场上一片哗然。 "哇,我真的裂开了啊。”一位同学说 方钱这时放下手机,拾了抬头:“这件事告诉我们一定要看一下对象的手机,不然你都不知道能被瞒多久 有个男生提出疑问:“但要是偷看,对方事后倒打一耙怎么办? 旁边人推了推他胳膊:“幹嘛非要偷偷看,直接问不行吗?” 那男生笑起来:“一看就没谈过。你直接要,人家不会给吗?聊天记录删干净就行了。 沈涉山不敢说话。 他就是直接问余岁晚要手机的那种人,因为他觉得真有问题的话肯定不给,如果给了说明听坦荡的 没想到还有删记录这个说法 说到手机,沈涉山忽然记起一件搁置许久的事,他忘了问余岁晚的手机壁纸是谁了。 余岁晚的喜欢不假,室友提过他在找学姐也是真的。真假掺半,等合适的时候,他要好好问清楚 沈涉山想着想着,听到旁边的人说:“那学长你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沈涉山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岿然不动,他很想说“其实我是穿越的”,最后还是回归正常地回答: “我要是把我得过的奖都说一次,你们是不是都熟了, 大家喧阀起来:“哇塞,玩赖 沈涉山轻笑两声:“你们继续玩,我就听听。 众人也不勉强,转头继续游戏 一轮轮过去,终于轮到余岁晚。男友要说话,沈涉山停下喳瓜子的动作,坐直了些。 他想,以余岁晚的老实性格和故事,应该会说“我会一天内做玉雕”“我能一个礼拜不打游戏”再或者 “我在台湾得过什么什么奖项” 又直白又简单 沈涉山坐正听着,余岁晚扫视他们一圈,每个人都很短暂,扫过沈涉山时停留了好几秒 最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垛,淡淡地说:“我求婚被拒绝了。 沈涉山:"???? 除了听傻了的沈涉山,其他人默默掰下一根手指头说:“这个我确实没有…… 乔恩宇拍拍余岁晚的肩膀安慰:“正常,打游戏嘛,有些人现实里有对象肯定会拒绝你的。 沈涉山一下子反应过来,开口:“哦,原来你们都以为是游戏里。 "不然呢。”乔恩宇疑惑地看着他,“总不可能在现实里求婚吧?老余又没什么认识的人,对吧。 沈涉山:“ 那可真不一定。 不过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其他人和乔恩宇一样都当游戏里求婚这样过去了 又玩了一小会儿,陈白安过来城大家去吃晚饭 一四年的西藏不少路段还没修好,房屋设备也没有那么好,川菜和全国连锁的快餐店居多,毕竟量大管饱。 他们选的这家店就是川菜馆,推开窗,草甸平辅向天际,松林连绵捕展,干净治愈,像帧帧定格的手机壁纸 云层散去了,南迦巴瓦峰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藩日熔金,暖橙光要在雪峰顶端,好看得不像话 不少人先拍合照再吃饭,沈涉山也是,拍了几张还艇出片的 大家都是分散坐的,沈涉山这次没和余岁晚坐一块,最终是和陈白安还有方钱坐一桌,闲谈着这趟旅途的点滴琐事与后续安 大家从黄昏吃到日藩下沉,似乎可以在这里消磨时间到很晚 “我以为会挺乱的,没想到大家那么省心。”陈白安满意地说,给自己倒了一点果汁, “我们之后可能要去爬山,你能去吗沈三?”方钱转头看沈涉山。 “我不清楚,看情况吧。”沈涉山说。 “哦对了,”陈白安拿起手机站起来,“我去结个账,开张发票。 陈白安一走,方钱的手机立刻响了。她皱起眉,不耐烦地直接挂断 沈涉山想起玩游戏的时候,方钱的手机总是响,起先接过, 像是没谈好没,之后每次响起来,方钱都会看一眼再挂断 他开口间:“你手机一下午都在响,没事吧? 方钱干脆直接关机,把手机搁在卓边,夹了一筷子毛血旺:“瞎别提了,就是家里那群亲戚,喊我去相亲,催我要孙子了!我天哪!我妈都不管,他们着什么急 沈涉山愣了愣,随后说: “他们这么想要孙子我有一个办法。 方钱凄近点:“你说。“ 沈涉山:“你可以让他们出去认学,这样他们天天可以当孙子了。 “噗喘”方钱乐得不行,她就爰听沈涉山说话,听得人又爽又开心,“我要是有你这张嘴就好了。 她拿起杯子和沈沙山碰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的性格很好,”沈涉山说,“你按你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将来肯定能财富自由,经常带笆妈出来旅游 方钱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你这么夸我,我还挺感动的。 “我是说真的。”沈涉山认真地说 方钱一直是个鲜活又耀眼的姑娘,敢拼敢闯,做事利藩干脆。 十年后的方钱早就不在意那些亲戚了,来他们婚礼的时候她正准备出国旅行, 临行前还悄悄资助了安宁一大笔学费, 所以人挺奇怪的。 在他们这群人眼里,方钱是成功人士,三十三岁,猫狗双全,财务自由 但在老一辈人眼里,她工作再好没结婚就是失败,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债结婚还房贷的二勇才是成功人士。 综上所述,沈涉山微微嘴笑,直白总结: “你那群亲戚就是傻通。 “我真挺好奇的,”方钱摇头感叹,“你将来谈恋爱了,对象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镇得住你啊 方钱在认识沈涉山之前就听过他的事迹。 曾经有位行政处老师穿他们系一个学弟的小鞋,盖章流程处处推選卡人。沈涉山直接署着那位学弟去办公室壮那 一坐,打电话叫校长和学弟的导师过来四方对峙 她当时觉得这哥们太牛了,一定要认识一下,结果现在真认识了,还成了好朋友 世人讲究人情世故、面面俱到,习惯性给别人留余地、撑面子。可沈涉山从不受这些束缚,想做的事坦荡去做,不想做的事直接拒绝,从不会被道德绑架 他潇洒自在,无所畏惧,同样正直清廉,不爱接受别人无端地示好,最后都会还回去 而且一-开口很容易把自己毒死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和这种厉害的人在一起?方钱真的很好奇。 她猜想,应该也是像他这样口若悬河,怼的对方哑口无言的人吧 哑口无言的余岁晚吃完最后-口米饭,第十次望向靠窗的那一点 到虐有什么好看的一直看那边?“养恩才回头张望了两眼,口看几觉闲达的几个人,也没有什么新春的左西 "没看什么。”余岁晚说,“我在看外面的风景。 “你不像是这种人啊,”乔恩宇继续看着那个方向,企图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没看几秒,刘子昂大脸突然探过来,兴冲冲地说:“晖酶晦家人们,去不去便利店? “走起啊,”乔恩宇一下子站起来了,转头跟余岁晚说,“老余啊你跟他们回去吧,我们几个去便利店. 余岁晚缓缓站起来,抬手理了理衣角,语气清淡;“我也去。 “你也去吗?”门口等着的沈涉山看见余岁晚,有一丝意外。 “出来走走。”余岁晚说。 “好吧。”沈涉山也挺高兴的,转头听那些人聊天,等剩下的人到齐, 听到还差一个人就走,他又转过来找余岁晚 余岁晚身形挺拔高挑, 站在门口几乎快要贴近门框,微微踮脚就能触碰顶梁 沈涉山瞥见身后有人陆续走出,下意识伸手拽了一把余岁晚的袖口,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低声叮嘱:“小心脑袋 他只顾着留意身后人群,没看见余岁晚垂落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后脖颈上,屠角扬起一抹浅浅的满足 几分钟后,最后一位小伙伴也来了,沈涉山走在队伍中间 往便利店的方向前进 鲁朗的夜来得清透,山里温差极大。沈涉山觉得晚上有点冷, 特地表了那件松软的外表,走路时松散的碎发微微垂落, 堪堪遮住脖颈, 可山间晚风穿透力极强 他只能微微耸肩,下巴缩进外套领口,缩着身子慢慢往前走, 一边观赏四周的景象 墨蓝色天夸铺在连绵的山尖之上,万里无云,星星亮得干脆。沿街错镨落的藏式木屋灯火通明,暖黄路灯摇曳,将一行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卧槽我说真的太地了!!" “我懂我懂!! 这几个人像是压马路一样聊天,有人复盘傍晚的游戏,有人分享手机刷到的新鲜趣事,细碎笑谮散落晚风里。 不知谁提起早上的豆腐脑,瞬间引爆话题,大家立马分成咸甜两派,各执一词争得热火朝天,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起了争执 “我就不争了,我都行。”沈涉山对此不感兴趣,自觉退出。 他脚步放缓,悄悄退到队伍最后,自然而然挨到余岁晚身侧。 余岁晚的速度也是真的快。 他的手背刚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这人利落反手,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小拇指 沈涉山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夜色空旷,整条小路安安静静,还好没有人在后面, 两人指尖隐秘相牵,借着夜色遮掩,沈涉山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要过来啊?你把要买的东西发给我不就行了。 余岁晚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没有要买的。 沈沙山愣了:“那你来干什么?' 余岁晚慎过头。目光落定在他验上,眼底带着沈涉山能看见的活战笑息 “学长你觉得呢。 "”沈涉山故意挪开视线,“我不知道,可能你馋了吧。” 余岁晚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李着他的指腹,轻声道:“你的手好冷。 沈涉山嗯了一声,余岁晚直接抬手,将他微源的手完全包住,抬至自己屑边低下头, 温热的气息一次次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沈涉山指尖微蜷,想抽回,却被余岁晚牢牢摄住, “有人呢。”沈涉山小声说。 “没关系,就说你生病了,你之前晕倒的时候大家都这么给你取暖,”余岁晚声音压得极低, 贴着晚风钻进他耳里,“就这么一会儿 沈涉山不动了,垂眸看着两人交要的手: “那你自己解释,我不解释了。 余岁晚弯起一点点眼睛:“咽。” 刚巧前面有人问还有多久,传来刘子昂的声音:“快了快了,那个店长说这条路走到底就到了,同志们加油! 沈涉山看了眼前面,前路平整开阔,沿途立着两盖小巧的红绿灯丁,慢悠悠闪烁着微光, 看样子还要走上五分钟左右, 他转头问余岁晚:“我的手机没电了,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余岁晚哦了一声,像怕他跑了似的,掌心始终牵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另一只手摸出兜里的手机,递到沈涉山面前 沈沙山用空着的右手点开屏鞣:“密码。 余岁晚说:“我生日。" 沈涉山想也没想直接输入了1012,果然开了。 一开屏幕,赫然印着那张长长发女生的背影图。沈涉山心里不是滋味,抿了抿嘴唇,举起手机问:“这是网图吗? "不是。”余岁晚还在轻轻搓着发凉的手背,浑然没寮觉沈涉山情绪的变化,“我拍的。 哟,还是自己拍的。 沈涉山有点酸酸地说:“你拍的还挺好看的,你们俩拍的时候没少援造型吧. 余岁晚:“我愉拍的。’ 沈涉山: 沈涉山这次仔细打量紡屏画面,眉头微抬:“我认不认识这姑娘啊, “姑娘?”余岁晚短促地预了一下,稍作停预才应声,“哦,认识。 他竟然认识?沈涉山一下子好奇了:“谁啊?” 余岁晚朝他轻轻扬了扬下巴。 沈涉山下意识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啊。 他转回头,一脸茫然地问:“没人啊。“ 余岁晚伸手,点向他的胸口:“这是你。 沈涉山:"? 15、星光灿烂你抽烟是给... 15、星光灿烂你抽烟是给 沈涉山再看了一遍壁纸,画面里的长发背影立在大学湖畔,側对着湖面,像是在和人闲谈。因为长发遮挡,所以看不清身材轮廓 他几乎要把眼睛贴在屏幕上,又怕前头的同学听见动靜,壓低气息小声嘀咕:“这怎么可能是我? 余岁晚望着他诧异的模样,語气平靜道:“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六点,你和你朋友在湖边散步时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掃地阿姨, 顺便和撞人的男生对骂,最后你赢了。 沈涉山:" 好吧听上去还真是他。 可余岁晚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事啊。 每次聊起大学旧事,这人总说自己是透明边缘人,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日子寡淡没什么好说的,三言两語就草草带过”你都没告诉过我。”沈涉山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误会余岁晚,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機递回去,“你早说啊,搞那么大一误会。 余岁晚接过手機,摩挲着機身,低头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向他: “如果有一个陌生的学弟突然告诉你,他把你当手機壁纸了,你会怎么想? 沈涉山哽住了。 他之前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当然是觉得“恶心”,但余岁晚的话肯定能除外 他认真斟酌了好几秒,确信现在的自己无法接受余岁晚做这种事。 没法反驳,他微微踮脚凑近,声音壓得极低:“那谈恋爱了以后总能说吧。' 余岁晚答得干脆:“我应该不喜欢提及大学的生活,所以如果你不问,我也许就不会说了。 沈涉山扯了扯嘴角,隨手往下拽了拽有些歪的衣领:“你还真了解自己。'”因为我没怎么变。”余岁晚说。 沈涉山立马有异议,睁着清亮的眸子看他:“谁说的,你变化可大了。’”什么变化?”余岁晚说着,指尖轻轻覆在他小臂上,慢悠悠摩挲着,沈涉山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他正要细细细数,突然想起他们在讨论照片的事,立马抽回手,轻轻拍了下余岁晚的手背,笑着怪: “别扯开话题,现在在说你的事儿。 "什么事?”余岁晚看着他。 譬如,如果余岁晚这張照片是他,那么传说中的长发学姐难道也是 沈涉山没问出口,前方绿灯亮起。刘子昂回头催队,两人默契松开手,各自垂在身側, 沈涉山用手挡住嘴巴,小声地说:“回去再告诉你。” 余岁晚靜静颔首,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路走到便利店门口。 这家店是川藏本地的连锁便利店,装修简约干净,类似城市里的全家。高挑清瘦的收银小哥站在櫃台后,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温和招呼:“欢迎光临 店里人气很足,不少穿着专业登山外套的游客在挑选物资。还有个年长的大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慢悠悠在轻食货架前来回踱步闲逛 他们这群大学生乌泱泱进来,先扎堆逛起了饮料冰櫃。 刘子昂十分活络,回头冲沈涉山摆手:“隨便拿! 沈涉山再怎么说也是学长,哪有让学弟破费的道理,决定从价格最低的开始选。隨便翻看冰箱,一看一惊 绿瓶尖叫只要三塊钱!? 面对现在五元的市场价,沈涉山看见“3元”两个字,眼泪从嘴角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刘子昂凑过来拿起一瓶冰红茶,掃了眼价签,唛喷摇头:“景区果然要黑一点,这都要贵一塊。”又嫌弃地丢了回去 沈涉山:“ 物价没涨就是狂 沈涉山想自己也曾这样轻狂过,语重心长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孩子,我们要珍惜当下,知足常乐。 刘子昂哪会理解他的想法,疑感地问:“你怎么突然像我爹了? 沈涉山:"" 不远处,喬恩宇怀里抱了两包薯片,半个身子探出货架:“那不行。 沈涉山轉头问:“怎么了?‘ 喬恩宇:”你可以先认你爸是爺爺,这样学长就能是你爹。”滚你爺爷的!”刘子昂追过去捶看恩宇, 沈涉山看得眉眼弯弯,身側的余岁晚默默打开卧式冰柜,挑出一根雪糕,轉头问他:“那时候这个多少钱? 这根雪糕在余岁晚手里稍显小,沈涉山笑着回答:“大概五塊钱吧。 余岁晚微微皱眉: "有点贵。 “这些雪糕我基本买过一遍,这个五块,这个六块"沈涉山挨个扫过冰柜里的品类,如数家珍, “总之基本都翻了一倍,小布丁都变成一块钱了。”你不是很爱吃甜品吗?’ ,余岁晚手一轉,冰棒在手里轉了半圈,“那时候甜品也很贵吧。”嗯,巧克力涨价,一小块蛋糕就要三十多。”沈涉山抬手圈出小小的尺寸,”不过后来都是你在家给我做小蛋糕,又漂亮又好 说着说着,他猛地反应过来,唰地转头看向余岁晚:“你现在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余岁晚选了一根冰棒看生产日期,淡淡地说:“听你们聊天的时候听到的。 沈涉山:"" 一次两次,感觉这人已经大言不惭了, 沈涉山胳膊肘撞了下他的小臂,开玩笑:“又是偷拍又是偷听,你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我啊。 余岁晚摇头,拿起一只碎冰冰,轻描淡写地说:“你似乎一直很忙。’ 沈涉山看着他合上冰柜柜门,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垂着头低声应:“我都没留意。 余岁晚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知道这人开始生闷气。 这是他留心观察很多年才摸清的小惯。沈涉山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会低头,舌尖抵着腮帮子,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他不大喜欢这样,他最喜欢看沈涉山笑,很好看,很漂亮,像梦里似的。”你还要吃什么?”余岁晚勾住沈涉山的指尖,顺势把话题岔开 沈涉山稍稍抬眼:“我都行。’ 沈涉山嘴上这么应着,思绪已经飘回大学的日子 他大学的时候确实挺忙的,可能跟他是团支书也有关系,两个身份相互交叠,时间满满当当。 每次去社团都是先报小组试题,他们从没在一组过,所以沈涉山此刻对余岁晚的印象只是老实又内敛、听他说话的乖乖学弟 他们本该萍水相逢,但有人默默记下一切,所以藕断丝连。 沈涉山心里乱糟糟的,感觉自己好像剛才游戏里那个渣男,亏欠别人 而余岁晚是能捧他的那个男的,冲他脑袋来了两下,有点嗡嗡的 心情不是那么的美妙的他跟在余岁晚身后一路反省,没注意大家买了什么东西,等回过神 他已经跟在队伍后面排队了 队伍拉得很长,从收银台一直延伸到零食货架,进店的客人全都挤在这里等候。 排在最前头的是几名游客,后面跟着刘子昂他们。他一手鸡蛋三明治一手尖叫地站在中间,余岁晚在他后面抱着一包夹心吐司,”你还喜欢吃这个?”沈涉山问。”好像是这里特色的面包,买来试试。”余岁晚说, “你要吃的话,回去给你一半。” 一想到今晚两人不住同一间房,沈涉山剛舒展一点的心情又沉下去。 他正要说话,队伍前头忽然闹起来。轮到结账的刘子昂抬高了声音:“不是?!你怎么插队啊? 沈涉山转头望去,剛才在轻食区闲逛的老头,撅着半个屁股硬挤到刘子昂前面,回过头理直气壮: “我孙子在外头等我,我腿不好,排不了这么久的队。 “”你腿不好还抽烟呢。”喬恩宇指着老头嘴里已经点燃的烟。 老头又不回答了。 收银小哥面露难色:“大爷,你每次来都插队,我们也很为难啊,而且这里不能吸烟。”哦,原来是惯犯呢。”刘子昂嘲讽一声,后面的人也附和。 大爷左手叼着烟,没再吸,而是喷啧两声:“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尊老爱幼都不懂,一天到晚书都读狗肚子里了,我看这地方也就这样。 几个学生被这番话气笑了,乔恩宇发出感叹:“哇!出来旅游还能撞上道德绑架!有没有救了!’ “我擦,仗着我们好说话是吧?”有人捂着脑袋说,“我们是大学生又不是傻子啊,排队不插队啊可。 大爷唾沫横飞,见道德施压不起作用,又嚷嚷着别的地方都允许他插队,凭什么到这儿不行 这一话出来,原本等得不耐烦的其他顾客也纷纷开口指责。”怎么?哪个地方让插队的?" “麻烦你快点行嗎?别倚老卖老欺负小孩了,真服了么人呐, 大爷脸皮厚得很,抖了抖耳朵装作没听见,依旧死死占着刘子昂前面的位置, 催店员先给他结账 “不行,得先给我结。’”不给我结我就不走了。 店员苦苦劝说,场面眼看着越来越乱, 下一秒,队伍里飘来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大家都让这位大爷先排吧,反正他日子也不多了,能排一次是一次,等他回去,他孙子剛好给他送终。 话音落下,全场沉默:" 前排的人像击鼓传花似的一个个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涉山身上。他正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压根没抬眼。 方才和一群人争执都面不改色的大爷,脸色猛地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沈涉山大吼“我操!你,你,你说什么呢?!" 沈涉山抬,轻笑一声,侧过身拉了拉余岁晚的袖子。 等余岁晚微微俯身,他扬着声,像闲聊一样开口:“晚学弟,你看这大爷还挺懂,知道自己要走了,怕没人来看他,先给自己上了柱香 余岁晚目光扫过那根还燃着火光的烟,平静点头:”对。’ 大家:"" 来不及为沈涉山的战斗力感叹,所有人又转向噎得说不出话的大爷身上 大爷脸色由红转白,正要继续叫嚷,沈涉山抬手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大爷要说的话 随后他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语速慢悠悠的:”老爷爷,我这里给你个提议啊。 大爷还没吭声,乔恩宇先好奇搭话:“什么啊? 沈涉山指着大爷口袋里露出的半个香烟盒说: "你这个香烟盒先不要扔,你回去让你孙子用里面的铝箔纸啊,给你折几个银元宝,连同香烟一起烧给你,也算一份大孝心,你说对不对。 大家:卧槽,天才。 "你!你你你你' 大爷气得浑身发抖,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抬手就要冲上来动手 他胳膊刚抬起来,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大爷抬眼,对上阴沉冷冽的视线,瞬间呆在原地,风湿都给吓好了。 余岁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稍一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这里到处是监控,外地人搞那么难看,天不丢人。 大学生都是开团秒跟,立马附和他们两个:”对啊,丢不丢人。”一股烟臭味,你孙子有你汶家长汶斐子都算完了。 乔恩宇更绝,打开手机假装慌慌張張地说:“我操有人抽烟啊,太危险了卧槽,我要火警了! 大爷面子彻底挂不住,这辈子很少被人这样怼得哑口无言 他气呼呼一把抓起自己的袋子,快步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店员小哥松了口气,带着委屈说道::“他精神有点问题的,老是来,每次来就故意插队,我说他他还会骂我。 "没事儿,这不走了嗎?我看他之后也不会来了。”几人出声安慰。 “谢谢你们,”店员小哥抬手抹了下眼角,连忙拿起商品扫码结账,一边忙一边问,“你们是来旅游的嗎? 刘子昂点头:“对。”希望你们在林芝玩的开心,”店员笑着说,“他只是个例,别破坏了你们玩的心情。” "没事儿,我们拿他当乐子看呢。”一位男生挥着手机遗憾刚刚没拍下来,“啧,咋就忘拍了呢。拍下来发网上铁定能火。 乔恩宇重重拍了下沈涉山的肩膀,只觉得浑身舒畅:”难怪方队说想出头就得带沈学长,太舒爽了。 "低调点。”沈涉山拿下他的肩膀,“我还是很尊老爱幼的。”对对对,”乔恩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退到一旁,拿出手机給女朋友发消息转述, “卧槽宝宝我和你说刚刚真的巨搞笑啊,我们在便利店 刘子昂笑道:“他看余岁晚的脸都要吓尿了哈哈哈,太牛了。 “我没做表情。”余岁晚淡淡开口。 刘子昂: "你没做表情才牛啊。 沈涉山转头打量余岁晚,有点疑惑:”他为什么怕你?”不是挺正常挺英俊的吗? "不知道。”余岁晚盯着他的眼睛,“我就这么看着他。’ 沈涉山凝望着他,确定一件事:嗯,多帅啊,有什么好怕的 他特别喜欢看余岁晚的眼睛,眉骨生得高,眼窝偏深,近墨色的瞳仁像能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 多温柔啊,多帅的一张脸,有什么好怕的。 直到沈涉山交上三明治扫码,他才想明白大爷为什么脸色突变。 肯定是嫉妒了。发现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他们俩长得还那么帅。 俩帅的还在将来不小心配了。那大爷知道了岂不更不敢看了直接跑了 想到这儿,沈涉山开开心心拿起自己的东西。 好不容易结完账,一行人拎着零食走出便利店,方才的插曲成了所有人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 沈涉山打开手机才发现,争执的时候就有人把事情发到群里了 不一会儿,没去的人都来回复。 [陈白安]:你们没事吧?没打架吧 [方钱]:这就得说说你们了,敢在外地跟别人吵起来 [刘子昂]:方姐我们不敢了 [方钱]:最重要的是怎么可以不叫上我,我也要围观[举灯牌’ [陈白安]: [王萌]: 沈涉山看着群聊哈哈大笑,喝了口尖叫喊余岁晚一起看。两人像是手臂相碰地走路,但其实并没有碰到 只是怡好两个人的手都背在身后,恰好指尖无意碰到,恰好扣在一起。 于是沈涉山在余岁晚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一朵小花。看着仿佛仅此而已,但早已不一样, 他们当然不一样。沈涉山望着夜空想,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每次去往一处地方,返程的路总显得格外短。沈涉山说不清缘由,一行人不多时就走到餐馆外的小路上。 也许是走到了越来越熟悉的地方,所以心情会自动被喜悦占据。不是有句话吗?开心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好快就到了啊,”刘子昂在距离餐馆一百多米的路灯下停下,支起自拍杆,朝众人扬手,“我们拍张合照啊,便利店小队。 大家默契围拢过去,互相挤着,生怕站在最边上的人被裁出镜头 乔恩宇对这个名字不大满意,提议说:“扫奸除恶大队多好听。 旁边有人随口接话:“名字随便取,照片又不会动。" "没事,我们多换几个姿势连拍,凑起来就能做动图。”刘子昂吭哧吭哧连着按下好几次快门 大家看见里面有闭眼和比较糊的,喊着说:“不是,我是不是闭眼睛了啊? “我给你一百能不能把我丑照换了,求你了。 余岁晚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语气平静:“他是想把所有照片都一层层叠起来,变成动图。 刘子昂一把辛酸泪,听到有人帮他说话,拍着胸口冲余岁晚比了个手势:“知我者你也。 余岁晚淡淡瞥他一眼,算是礼貌回应,目光很快落回身侧沈涉山的侧脸。 沈涉山认真听他们聊天,想说几年后照片就能直接拍出live图了,没想到遇到了手动定格小动画 沈涉山又一次拍了拍刘子昂的肩膀:“你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啊,老艺术家才坚持手搓。 刘子昂緩緩抬头:“你今天真的好像我爹。 沈涉山停顿几秒,笑着接:“好儿子。’ 刘子昂:“7”拍的怎么样了?'”刚和女友通完电话的乔恩宇揽过刘子昂的肩膀,探头看向屏幕,“哇塞,果然好看的得站中间,我都变帅了。 沈涉山也凑过去看。 大家轮换站位换姿势,每次轮到沈涉山站在画面正中时,整张照片的氛围感莫名格外 贵一点。”余岁晚冷不丁开口,“什么时候发给我们。 “别急啊,”刘子昂挥挥手,“我让那几个女生帮忙P图,给哥几个全都磨皮美颜,保证人人都帅。 等一行人跟大部队汇合,两个女生说修完图会发到群里。 沈涉山留意到女生说完这句话之后余岁晚就有些心不在焉。旁人聊得热火朝天,唯独他一路低头盯着群聊页面,每隔十几秒就往上滑动刷新 在回民宿的车上,余岁晚也时不时拿出手机,听沈涉山说话才放下回话,等别人说话了又拿起来 沈涉山看着余岁晚,余岁晚盯着手机,像一场无声的循环。 便利店那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两人配合的多有默契啊,他说他的,他管他的。 怎么现在又故障了?沈涉山觉得自己像修理钟表的师傅,放在网上高低被说一句匠人精神, 最终他们回到民宿,沈涉山没上楼,让其他人先上去,笑着和他们解释:“我和晚余学弟有事要说。 哦,那我先洗澡了。”刘子昂回头说。 “嗯拜拜。”沈涉山拉住余岁晚的袖口,走出民宿后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上午来过的那片草地。沈涉山晃了晃余岁晚的肩膀,抬手指向头顶: “别看手机了,抬头看看。 余岁晚终于抬头。 没有喧器的鲁朗夜里,星空软得像一块深色丝绒 银河如奔涌的长河横贯头顶,星光落在每一根草尖。旷野风声寂静,两人立在茫茫草场之上,渺小又孤绝 渺小得仿佛能融进浩瀚宇宙。 沈涉山再一次感叹伸手可见的银河,忍不住真的张开手指,像是要接住这些星光:“真漂亮啊。” 同样的风景,在不同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哪怕此刻并肩站在一起,余岁晚也清楚,沈涉山看见的是漫天璀璨星河,而他的目光始终凝向雪峰边缘的月色 银辉漫过雪脊,下方林海是一片沉默的黑色,无声又寂寥 他记得有人跟他说过,月亮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大家看见的都是月亮的尸体, 这是一句比较悲观的词语,不符合当代人对月亮的审美。余岁晚也不喜欢。 不知道这句话说给精通地理的沈涉山听,对方会笑他过分文艺,还是拿出一套唯物的理论,慢慢拆解 恰好这时候照片来了,余岁晚低头点开手机,当即保存所有照片。 特别是那张沈涉山站在画面正中的合照,他细心裁剪,只留下他和沈涉山两个人的身影,最后把手机锁屏,行云流水 围观全程的沈涉山目瞪口呆:“你那么喜欢这些照片啊? 余岁晚:“我只想要你那一张。’ 沈涉山纳闷:“那你收集这么多我的照片要干嘛? 余岁晚:“对。 沈涉山:“?”嗯? 沈涉山问:“我的意思是,存手机里随时能看,为什么一定要打印出来? 余岁晚眼睛默默瞟向别处,还是那句:“我不能说。 到底有什么隐情防他防成这样。沈涉山好奇,但他知道人都有心事,现在不说,那就不提, 沈涉山朝他挥挥手,招呼余岁晚走到民宿旁 这道墙原本是用来拦小牛的,上午他还看见不少游客坐在上面闲谈。 他微微屈膝,轻轻一跃,稳稳坐上墙沿,这下终于比站在地面的余岁晚高出一截, 沈涉山拍拍旁边的位置:“你也上来呗。” “不用,”余岁晚向前走近两步,目光锁着他, “你往后倒我能拉住你。 沈涉山点头:“好吧。有道理。 余岁晚手掌撑在沈涉山腰侧两边的墙面上,无形中将他圈在自己的范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压得极近 沈涉山被他这个举动洹笑了,抬手捧住余岁晚的脸颊,微微俯身,笑着说:“晚学弟,现在我比你高了。 余岁晚望着他,视线緩缓向下落:“你是从什么时候习惯叫我的小名的?交往多久之后? “”两三个月吧。”沈涉山有点不好意思,稍稍偏开一点视线,“晚晚、晚晚的叫多了,现在都改不过来了。 “那就不要改。”余岁晚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你像叫他一样,叫我吧。 沈涉山轻笑一声:“什么他和你,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余岁晚轻轻摇头,抬覆上沈涉山的手腕,缨绶将那双手引至身前,放低:"是,但又不是。 沈涉山看着他:“什么意思?" 余岁晚低下头,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沈涉山干净修长的手背上,将无处安放的志忑全都寄托給鲁朗这夜的星 声音极轻,轻得像此刻草甸的呼吸。 现在的我只是一位单纯地爱你的人,而未来的我,是被你爱着的人。’ “我用什么能留住你呢。”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目的人的非京2 不,他什么都没有。 余岁晚缓缓抬起头,目光浸在月色与星光交织的清辉里,第一次唤出完整的名字, "沈涉山。””你随时都会离开,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呢?‘ 16、星光灿烂将来的我一... 16、星光灿烂将来的我一 又是这样的眼神,和他们分手时一模一样, 沈涉山能理解这种彷徨又无措的情绪,似乎总要抓住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因为余岁晚很喜欢他,喜欢到不舍得度过明天了。 他緩緩抽回手,抬起掌心,一下下輕拍余岁晚的后背。 余岁晚身体微僵,抬眼望向沈涉山。 漫天的星河高于他们头顶,民宿的灯火在身后靜静铺开。沈涉山的长发輕飘飘落下,眼里盛着琉璃光,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不能悲观地想你在失去什么,这样我们每一刻都在失去,会觉得每天在浪费时间。你要想啊,我们将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在人海里走散。 余岁晚摸着刚刚被触碰的地方,久久凝望着他含笑的双眼, 等远處传来晚归旅客的说笑声,他才恍然回神,輕声确认:“"可以这么想嗎? “当然可以,”沈涉山笑了笑,“我们会后会有期,会明天见。’ “我们,明天见。”余岁晚低声重复了两遍 '对啊,既然事已定局,不如先享受当下。”沈涉山拍拍自己的胸口,“譬如我啊,穿过的时候很茫然,但一想来都来了,先把没体验过的都记下来,等回去好好回忆。 余岁晚被他輕快的語气逗笑,神色舒展,伸手牵住沈涉山的手说: 其实我更担心,要是不小心改变了历史,将来我们相遇不了。’ 沈涉山点头:“所以我在测试。‘”测出来了?”余岁晚问。 沈涉山想了想,说:“目前还在掌握之中,人物关系和我那微薄的记忆能对得上。” “”你用自己身体测试嗎?”余岁晚皱眉问。 "不是啊,是别的事,”沈涉山说,“如果成功了就能少受伤,如果不成功的话,那时间线就没改。 余岁晚点点头。 他指尖摩挲着沈涉山的指节,又开口:”对了,你现在什么感觉。他们说晚上高反高反会加重,你要是不舒服早点说。 “我现在挺好的啊,身轻如燕。”沈涉山将另一只胳膊举得高高的,使劲向上拉伸,骨头发着酥脆的声音, 换十年后再发出这个声音,可能就代表他腰闪了。 唉,这把心酸泪都在酒里了。 一提及酒,沈涉山才猛然想起,这几日还没小酌过。这么好的风景怎么能没酒呢。 说起酒,沈涉山連“学姐”的事都忘了问,看向余岁晚:“我记得在西藏第一天不能喝酒,但现在應该可以喝酒了吧,我怎么没看你们点过。 余岁晚摇头说:“陈老师怕出问题,说过除了你和方姐两个毕業生,我们都只能喝饮料。 沈涉山表示理解,大方地一挥手:“这样啊?!那待会回房间喝一点。 他这里倒是潇洒,对面的人脸一下子黑了。 因为天黑,沈涉山没注意到,兀自晃着腿,在脑中畅想饮酒的画面 坐在窗前,开一杯红酒,哇,腔调。 他正心里美着,双手忽然被攥住,两只手掌被牢牢包裏,像是生怕他就此离开。 沈涉山疑惑地抬眼,对上余岁晚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甚至比刚刚要暗好多,低着声音重复:“你要回房间和刘子昂喝酒? 沈涉山本来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大反應,刚要问,脑袋-通反應过来了。 他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容,故意抬高一点声调:"对哦,有些人把房间给换了' 余岁晚:" 沈涉山:"没事儿,到时候也可以串门,等喝完了再搬回去。' 余岁晚:" 沈涉山他欠欠地抽出手,像兄弟一般,指尖轻轻点了点余岁晚的肩头说:“辛苦学弟啦^_^ 这一句尾音轻挑,对面的人心被挑起来又被放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沈涉山感觉攥着的手又紧了一些 沈涉山饶有兴致地看这样的反应,十年后的余岁晚要是遇到这种烦闷的情况,一定会直接和他说的。 没有现在这么拧巴。 于是他微微歪头,看向对面的眼睛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嗯? 对面低下头,眼睛瞥向一邊,倒不是闷闷不樂,像是心情不好:“下次不换了。'”哈哈哈哈一原来是在想这件事啊哈哈哈一 沈涉山噗嗤一声弯下腰大笑,身子倾得厉害,额头几乎要靠上余岁晚的肩膀, 余岁晚皱着眉,似乎在问“我那么不开心,你竟然笑得这么开心” 沈涉山看见这个表情笑得更欢了。 笑够了,他才转回头,眨着眼望向余岁晚:“我骗你的,我和刘子昂喝酒哪有和你喝酒有意思。 余岁晚淡淡地说:"如果真这样,我刚刚也想到解决办法了。 沈涉山兴致勃勃随口一问:“啊?你想怎么做啊?” 余岁晚:“把刘子昂砸晕了搬到我宿舍。 沈涉山:0.o 是把人给解决了啊?! 他連忙伸手按住余岁晚的胳膊,小声替无辜的小刘辩解: “玩归玩,别扯到别人,小刘多无辜啊,还请我们吃東西。 余岁晚微微抬下巴,挑眉看他:“我也是大学生。” 沈涉山:"’ 重点是这里吗?”对,你是年下,还是全新大学生,”沈涉山点头,“放人才市場上还会被HR婉拒说不要本科生,要二十一岁但有十年实习经验的没毕業大学生唉西八。 沈涉山本来在开玩笑,结果把自己说生气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毕业后的他面试的第一家公司就因为这个理由把他给刷了。 要不是现在找到單位了,他真想跑回去骂那个HR. 余岁晚察觉到他情绪沉了,不再继续说笑,手掌轻轻摩挲着他方才拍过的地方:“现在别想你工作的事了,就当来度假。 沈涉山气头上呢,没留意他手上细微的动作,甚至就这么被哄顺了。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远處嘈杂的区域说:“你看有新客人来了。 余岁晚看过去说:“对。‘ 那邊灯火通明,而他们立身的角落浸在昏暗里。 好像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 沈涉山记得,那是几年前,他们俩刚在一起又不想让沈女士先知道的时候,余岁晚以朋友的身份去他家。吃完饭两人在小花园牵手散步,结果遇到邻居大婶了,两人就躲进小林子里, 也是这么暗的环境,远处也是这样嘈杂的声音。余岁晚揽住他的腰,他贴在余岁晚厚实温热的胸口。 等大婶一家走后,两个人像谍战剧的主角一样探出脑袋,最后两人对视一眼,樂开了花。 路人可能觉得是俩个长得帅的疯子,躲着他们俩走。 沈涉山想想就高兴,转回脸看向余岁晚,轻声道:“还有你啊,以后不要想自己很孤独了,你将来会叫好多人来婚礼,都是你朋友。 说完他撑着墙面准备跳下来,余岁晚伸手护在他腰侧。 双脚稳稳落地的瞬间,余岁晚低头对他说:”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沈涉山弯起眼眯了眯,笑着应声:“知道啦,我们回去吧。‘ 二人没有立刻回房,先到大厅的饮料柜,挑了一瓶啤酒,还有一大瓶可樂。虽不是红酒,好歹也算有酒。 余岁晚抱着两样東西走在后面,沈涉山走在前头,抬手叩响房门。 门开了。刚洗完澡的刘子昂穿着印卡通图案的短袖,正拿毛巾揉搓湿发。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余岁晚你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礼物。”不是單给你的。”余岁晚说。”一起喝。”沈涉山笑着说,“我还买了点花生,待会热好了下去拿。” 刘子昂连忙伸手接过瓶子:“要不再叫上乔恩宇?" 余岁晚不想再多拉人了,淡淡拒绝:“他应该在和女朋友聊天,没空。’ 对门的房间咔哒一声,刚打完电话从外面回来的乔恩宇站在门口,朝着三人傻嗬嗬地扬手:“刚刚谁叫我呢? 八目相对。 随后都看向余岁晚。 余岁晚:"-起吧。' 房间有一張圆形底下带把的桌子,但显然不够大,乔恩宇又把他们房间的桌子搬了过来,两張并在一起 刘子昂和余岁晚端来拍黄瓜、椒盐花生,还有几包便利店零食, 沈涉山往每个人的塑料杯里倒好饮料,最后给自己斟上啤酒,举起来抿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 刘子昂花生刚塞嘴里马上拍手:“哇,学长豪气。, 余岁晚从旁边抽出两张餐巾纸,本来想直接上手擦的,最后还是垫在沈涉山手里, 沈涉山舒爽地向后一靠,阖上眼:“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能一边听八卦一边吃吃喝喝,上了班哪有这待遇。 "对哦,学长实习了。”刘子昂語气带着同情,“难怪感觉学长你跟我爸的气质那么像。”你那么爱叫他爸,你不会真根让他做你爸吧?”乔恩宇放下水杯说 "你要死啊。”刘子昂白他一眼,转头问余岁晚,“余哥你毕业了是回台湾找工作,还是留南京找啊?’ 沈涉山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端着杯子靜静看向余岁晚, "先回去处理一些事,之后再回来,”余岁晚夹起一筷拍黄瓜咽下,缓缓开口,"如果可以,我想把我妈也接过来。 刘子昂问:“你爸呢?他不过来?。 余岁晚淡淡地说:“他死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 唯有沈涉山夹起一粒花生米,咔哒一声慢慢嚼碎。 刘子昂冷汗直流,赶紧在大家的见证下自罚一杯可乐,喝完拱手道歉:”抱歉啊哥们我不知道,哥们犯蠢了。 余岁晚摇头说:“没事,我只是说他要是死了就好了。” 可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刘子昂: "' “懂你兄弟,”刘子昂擦了擦嘴巴,拍拍胸口,“原生家庭这块儿。” "你就这么恨你爸呢?”乔恩宇挠了挠头发,”有时候父子俩都是误会,像我们这样喝个酒吃个饭,哪天就说开了。 沈涉山放下杯子,看着乔恩宇。 这时候的余岁晚应该还没告诉过别人自己家里的事,所以乔恩宇可能也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但听者有心 沈涉山瞥了眼身侧垂眸不语、指尖捻着酒杯打转的余岁晚 他此刻在想什么?回想你们有没有一起吃过饭?还是在想无能为力的冬天?还是在恨呢? 沈涉山转头,轻声开口:“乔恩宇,你跟你爸关系很好吧?””嗯对,他还跟我打游戏来着。”乔恩宇傻呵呵地说, “所以啊,你不能要求别人跟你一样去原谅他爸。”沈涉山用筷子轻点杯沿,“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确定他们能坐一起喝酒而不是直接打起来呢?‘ "哦对,忘了有些家长很傻叉了。”乔恩宇尴尬地搓鼻子,举杯朝余岁晚示意, 沈涉山心满意足地后退,脚尖轻轻踢了下余岁晚的脚 等余岁晚抬眼,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余岁晚没有作答,默默喝了一口充满气泡的可乐,最后缓缓放下。杯身被攥得微微变形,歪歪扭扭立在桌面上。 这場夜间小聚餐持续到晚上十点,余岁晚喝了两杯就不再喝了,和沈涉山一样听他们讲话,只不过他更加安静。有时候沈涉山拉着他手一起欢呼,他才跟着呼了两声 他们聊了好多内容,想到什么聊什么,甚至还讲起了鬼故事, 恰逢民宿关掉门口的灯,窗外骤然暗下一片,吓得刘子昂浑身一哆嗦。 刘子昂躲在乔恩宇身后,乔恩宇被他这个动作也猛地一惊:“别搞啊!尿差点漏了两滴!” 刘子昂像背后灵一样飘过来一句话:“尿不尽是病,可以吃药。 乔恩宇默默竖起中指,刘子昂也竖起中指,甚至还假装挖鼻孔し, 沈涉山喝酒后心情本来就好上一个台阶,现在乐得一直在笑,整个身子往后仰。亏得余岁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椅沿,不然他整个人都要摔下去 沈涉山赶紧说:“谢谢啊。 余岁晚点了点头,之后手就没松开了,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往自己这里拉, 等沈涉山发现的时候,他的手都快放到余岁晚大腿上了。 “我就说怎么突然变挤了。”沈涉山笑着拍了下余岁晚的肩膀,但也没动,就这么轻轻靠着。 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半,这群人才整理东西。 余岁晚和沈涉山去还盘子,顺便倒垃圾。此时已经没有那些嘈杂的人声了,前台也趴在桌上看手机电视剧,似乎昏昏欲睡 他们俩一前一后上楼梯。 沈涉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刚搭上楼梯扶手,身后余岁晚忽然开口:“我一直在想,将来他有来我们的婚礼吗? 沈涉山回身站定,余岁晚立在台阶上,静静望着他。 即便没有点明名字,沈涉山也知道是谁。 "没有,”沈涉山摇头,“他本来就不在名单里面。" 余岁晚走上两步,又与沈涉山站在同一节台阶: “和你谈恋爱的这段时间,你没有叫我放下吗。 ’你希望放下吗? “不想。”余岁晚语气冷而平静,“我会恨他一辈子。” “那就不放下。”沈涉山抬了抬下巴,单手叉腰,神态张扬又坦荡,“我又不是你,干嘛替你做选择。你可以恨可以讨厌,你可以祝他去死,没人可以替当时的你做决定。 那些过去的事,那些雨季、崎岖的道路,在余岁晚的胃里翻江倒海,最后一场席卷他荒芜岁月的浪潮涌来,全部倒翻了。 倒得天昏地暗,星夜沉醉 余岁晚深深呼吸一次,才望向眼前的人,那张泛着点点水光的嘴唇,还有那颗小痣 "所以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轻声说,“将来的我一定很喜欢亲你吧。”而且也会有晚安吻。”沈涉山继续往上走,想起现在他们俩的关系,可惜地叹了口气,“可惜现在不行。 余岁晚快步跟上,没有半分迟疑:”也可以。 "怎么可以?”沈涉山笑着说,“这里人这么多,保不齐什么时候出来,你又不能碰我。 余岁晚不再说话,沈涉山踏上走廊,走到自己房门前正要叩门,手腕忽然被牢牢攥紧。 他闻声转身。 光影错落间,余岁晚薄唇轻轻熨过自己的指腹,短暂停留。接着将那片温热手指,慢慢按到沈涉山的唇上, 在沈涉山错愕的时刻。他又微微俯身,呼吸轻擦过沈涉山的耳尖,嗓音轻而沉:“晚安学长。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星光灿烂 感谢小天使们的49瓶营养液~ 柳果离心 X5 蝴蝶 X5 上厕所要带纸X5 肆 饺子好不好吃X 75183237 X: 饺子好不好吃 可以多多评论的!拜托啦!! 小剧场: 交往后余岁晚:33下班了,赶紧抱着亲亲 沈涉山:终于下班了,赶紧抱着充电。 然后两人亲着亲着就这样充满了电,累瘫了,等安宁出来就看见两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还拉着对方。 完全纯爱小情侣。 17、星光灿烂他们俩以前。 17、星光灿烂他们俩以前。 早上八点,大家在民宿门口集合,每人都背着旅行包,但不鼓囊,都怕拿多了走不动路 陈白安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大喇叭,站在台阶上举起来,按开电源:“开机’ ‘关机”看恩宇在底下跟着起哄。 其余人哄笑起来,陈白安笑着骂他:“神经啊你。” 看恩宇哼了一声。陈白安对着喇叭扬声:“大家昨天睡得还好嗎?’”好!”底下一片應声。 沈涉山没回,因为他昨天睡眠质量一般. 那个借指的晚安“吻”过后,他表面平静地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最怕老实男撩人,说起情话来又真挚又突如其来,给沈涉山整的像回到暧昧期,对着空气就来了两套军体拳,动靜不小 震的声音有点大,刘子昂问他怎么了,他撒谎说今天吃太多了床上举铁锻炼一下。 刘子昂信了,现在还喝了一口可乐问他:“现在消食了吧?’ 嗯。”沈涉山点点头,“跟我的早餐一起进入下水道了。’ 刘子昂差点又喷可乐,擦了擦嘴巴,“学长我和你提个建议。 沈涉山耸肩看着他。 刘子昂:“能不能不要老用这张脸说一些超神的话。’ 沈涉山:" 那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不仅现在这么说,将来三十多岁了他也会这么说话。 沈涉山没有接话,趁着陈白安继续叮嘱事项的间隙,側过身,偏头看向身側的余岁晚:“你有薄荷糖嗎? 余岁晚戴着頂棕色的帽子,没有其他人那么跃跃欲试,也没有昨天做那些事后任何的纠结 面不改色地凝望他:“怎么了? 沈涉山看半天想看出点羞涩和不好意思,结果只有疑惑他要什么 这人难道忘了昨天晚上都幹了什么嗎? 沈涉山观察对方的表情,胳膊往腰间一戳,说:“嘴里一股酥油茶的味儿,我想去去味儿。'”好。”余岁晚从包的侧边拿出两颗糖,放在沈涉山的手里, 恰好是昨天晚上碰到他嘴唇的那两根手指,沈涉山像是毛衣起静电般小小发麻了一下。 他抓到薄荷糖就收了手,礼貌说:“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余岁晚拉上书包拉链 沈涉山撕开包装,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昨晚的事,怎么没反應啊?‘ 余岁晚重新背上背包,往沈涉山这里小步挪了一点:"什么样的程度算是反应? “就是沈涉山剛要回答,喬恩宇凑过来,一巴掌拍在余岁晚的肩上。 余岁晚低头看着那只手: “有事?‘ 喬恩宇语左右晃脑,重心长地说:“有事就跟哥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怎么了?”沈涉山问。 “就昨天晚上啊,”乔恩宇拿手比划,“我正要睡着了,听到砰的一声,过去一看脑袋往墙上敲。” 沈涉山愣了愣,抬眼看余岁晚 对方视线悄悄往旁边偏开,联尖几不可察地发沉,明摆着心虚了, 沈涉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抬头,那双眼睛像弯成了小狐狸眼,点了下余岁晚的手腕:”哦一他往墙上敲,为什么呀? "没为什么。”余岁晚拿掉乔恩宇的手, “你最好快点回去,不然又被叫名字。 乔恩宇悻悻地站了回去。 余岁晚的目光下滑,落在沈涉山的针织外套上,红棕色和白色拼接,一条黑色长裤松松垮垮拖到脚后跟,看着很休闲又暖和,“今天是什么風格? “森系吧,近期不是挺流行的。” 沈涉山垂眸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这套穿搭是他特意恶补2014年网上的潮流资讯挑的,正是当下大热的風格, 沈涉山抬眼,眉梢輕輕一挑:“不好看? 余岁晚的视线慢慢挪走,摇头小声说:“好看。””嗯哼,有眼光。”沈涉山笑着说,”你今天也挺帅的。 “和他比呢?”余岁晚看着他问。”谁?”沈涉山愣了下,环顾四周,“还有谁呢。 余岁晚指着自己,声音冷不丁的: “我 沈涉山:" 余岁晚的表情还挺真诚的,宛如那晚星光下的他 沈涉山也认真想了想,三十多岁的余岁晚长得就更成熟,以简单舒适为主,但也往熟男風味靠近. 或者和他穿配套的情侣配饰,譬如他穿蓝色的衣服,余岁晚的腰帶或者鞋子就会是蓝色的;他的外套是滇红色,那余岁晚的帽 子和内搭就 有时候会穿比较緊的黑色毛衣,假装自己脱不掉让他帮忙脱,再然后就少儿不宜了。 眼前的余岁晚还是学生模样,常穿简单冲锋衣配黑裤子,一眼就是鲜活的男大学生 成年人不做选择,他两者都喜欢。 沈涉山说:“各有千秋吧,你后面成熟了,衣品也变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余岁晚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看表情也不是不开心,沈涉山就没多问,轉回去继续听陈白安说话 "最后我们要去学校建交的一位藏族老师家里看望一下她,再去林芝市区看藏东南文化遗产 博物馆,还有世界柏树王园林。”陈白安非常满意自己没卡壳地说完了一大段内容,看他们都心平气和,“好了,说完了,待会就出发。’”好”大家喊。 老板笑着说:“感觉跟看小孩子似的。’”本身就没多大。”陈白安笑了笑,把大喇叭还给了老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那位老师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坐車二十分钟。 車子还未停稳,沈涉山远远望见山坡上悬挂成片的经幡,山风掠过,布帛晔哗作响。 藏寨不是挤在一起的村落,房子稀稀拉拉落在各处。石墙抹上白灰,深褐色原木坡屋頂,窗框门框涂着藏红、石蓝的彩绘 车辆在路边停下,众人下车,走进一座小院里种满格桑花的两層工布藏房 陈白安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有些发白的老奶奶,穿着藏袍, 深褐色氆氇料子,无领无袖的长坎肩,里面是一件长袖衬衣,腰间系粗布腰帶。”你好啊,次仁卓玛老师。”陈白安取出准备好的礼物,递给老人家,“我是之前跟你联系的小陈。 次仁卓玛的普通话特别标准,甚至还带点儿化音:“啊,你们都进来吧,大家喝点水。' "十多个人呢,多不好意思。”陈白安说。 "没事儿,家里大着呢。”次仁卓玛大开家门,邀请他们进去, 房子应该是重新装修过了,原本第一層是养猪牛的,改成了简易的储藏室,外观幹净 第二层是家人居住的地方,走进屋子,一股混合酥油、干木柴与松脂的暖味。中间立着火塘,铜壶架在火上咕嘟冒着热,木梁被长年烟火熏成深褐,但也漂亮 家确实挺大的,外头看不出来,但每层至少也有个八十多平方了。 陈白安跟大家介绍,如今家电渐渐普及,像次仁卓玛家这样保留传统藏式结构的房子已经不多。 众人惊叹房犀别有洞天,静静听陈白安和次仁卓玛说起当年在校共事的往事, 两人共事多年,次仁卓玛虽然年纪远大于这群年輕人,性格随和,深受学生喜爱,每到教师节,总会收到来自各地学生的祝福”你退休后大家都舍不得你。”陈白安说,“还有人说让你回去呢。” “我现在有空陪两个小孙子玩耍,日子多舒服,干嘛还要返聘。”次仁卓玛笑得爽朗,“你们问问这群孩子,要是拿到退休金,谁不跑,肯定跑得比我还快。 十几个头使劲上下摆动”老师,你有两个孙子呢?”方钱左顾右盼,“没看见人啊?‘ "一个上大学了比较腼腆,现在趁暑假打点工。还有个高中了现在在别人家,大的那个待会就回来了。”次仁卓玛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的满意,说清楚这些事情后,又轉向了同学们:“再告诉大家一句我的人生哲学吧, 陈白安凑近点听:“什么? 次仁卓玛:"人是铁饭是钢,下班不跑是傻瓜。” 大家: "’ 总算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受学生欢迎了。 大家继续听着,听这两位讲那些光辉的岁月。 听久了,沈涉山走出房间,摸着那些有年岁的墙壁,心里构思藏寨房屋制造和地理位置的特殊关系 余岁晚和乔恩宇緊跟着走了出来。 乔恩宇本打算去找厕所,看见沈涉山的动作,好奇发问:“怎么了? 沈涉山抬头扫视頂端的房屋,喃喃自语说:“很厉害的设计。 “啊?”乔恩宇往上看,“厉害在哪?"”自己垒成这样,能不厉害吗。”沈涉山拍了一下粗糙的土黄色墙面,“鲁朗雨水、雾水多,平顶会积水渗漏,所以做倾斜木板屋顶。特别是这墙壁,房屋一般都是用片式混合黄泥垒砌的,听说抗震能力特别强。 乔恩宇默默地说了一句:“专业对口了。” 沈涉山本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烂梗,没想到来了句几年后火的句子,竟然还有点前瞻性? 眼睛一亮说:“你这话说的好啊。” 乔恩宇自己都没明白好在哪,只看见沈涉山的眼神,仿佛第一次认可他的智商 乔恩宇:"学长,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傻子吗? 沈涉山:“那倒不是。” 乔恩宇满意地点头:”对嘛。 余岁晚淡淡补了一句:“比傻子好点。” 乔恩语:“?' 乔恩宇立马抓住余岁晚的领口,向沈涉山告状:“哇,你听他说的。 “我剛剛就想这么说。”沈涉山笑着抓起余岁晚的手,“真有默契。’ 余岁晚抬手,和他轻轻击掌。 乔恩宇本来棋生气,后来又被这俩人左一句右一句哄好了,屁颠屁颠叫他们俩陪他找公厕。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跟着去了。 公厕藏在小路岔口的一侧,离主路不远,靠着几丛杂乱的矮灌, 是就地搭的简易平房,土坏墙刷了层发白的石灰,边角已经斑驳剥落。 犀顶搭着石棉瓦,犀檐下垂着一小串褪色的玛尼风马,风,一吹,薄薄的纸片轻轻颤动 剩下两人往前面逛了一会儿。沈涉山意外很熟悉,他老家乡下也有类似的道路, 只不过远处没有这些雪山,也没有飘摇的经幡,无边的山坡上有几头牦牛慢悠悠低头啃草,偶尔扬起尾巴,一声悠长的牛鸣顺着风飘过来”牦牛肉真好吃。”沈涉山捂着肚子说。 现在缺氧吗?头晕吗?”余岁晚直直看着他, “这么一说是有点闷闷的,”沈涉山扯了扯领口,“高度也没那么高啊。””不舒服了和我说。”余岁晚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车上还有吸氧机。”没那么严重。”沈涉山笑着点上余岁晚紧皱的眉头,“你出来也是为了这个事?’ 余岁晚点头,沈涉山笑得更灿烂了,踮起脚,彻底揉了一把余岁晚的头发 他边揉边想,现在这样悠闲又自在的日子真好。 十分钟后,乔恩宇从里头出来,就看见那两人刚从前面的路回来。”你们去哪了?”乔恩宇问走到面前的两人。 “随便诳逛,又不可能陪你蹲坑。”沈涉山捏紧皇子,“洗手没?‘ 乔恩宇觉得有道理,没说什么,跟上他们的步伐,一起走回去, 上完厕所的乔恩宇走路都昂首挺胸,一边蹦跳一边和两人聊校队篮球:“余岁晚,你这个身高不去打球实在太可惜了, 余岁晚目视前方的路没说话,沈涉山先帮他说了:”他的手又不能受傷,怎么可能参加。 “所以我在可惜嘛。我还能逼着他上啊。”乔恩宇笑着说,“而且他也没那么容易听别人的话,叫了好几次全都被拒了。 沈涉山心底一阵雀跃。 就该这样,学会拒绝,不要再做一味迁就别人的烂好人。 打篮球极易磕碰傷手,万一手指扭伤挫伤怎么办? 在他们家,三样东西最珍贵:他的脸,余岁晚的一双手,还有安宁的身高。往常他的脸要是被谁捏红了,余岁晚立马摆出真正的阎王脸,直接冲出去找人算账了。 同样的,要是有人把余岁晚的手给怎么样了,沈涉山已经抡起椅子甩过去了。 当年去余岁晚家里的时候就出过大事,故事很长,这里不好回忆。 总之闹挺大的,但好处是再也没人烦他们了”对,就该这样。”他凑到余岁晚旁边,悄声说,“拒绝的好,值得一个赞。 余岁晚终于转了头,望着沈涉山:“没奖励吗?‘ 沈涉山冲他笑了一下,轻轻抚摸对方放在身后的手背:“长太高摸不到头,摸这个代替一下" 对方脚步一顿,而后加快步伐,背在身后的手也放在了前面。 乔恩宇走在前头,忙着拍照,完全没留意身后两人的小动作。 不知道是眼里只有风景还是怎么,连路边野草都要拍上几张。照片拍得糊乎乎的,一股脑发给女友,还录了条软乎乎的语音:“宝宝快看我拍的照片~ 沈涉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那个声音是你发出来的? 乔恩宇回头,又正常了:“怎么了?不行啊?” 余岁晚,“我以为你嗓乙发炎て。 乔恩宇: “ 沈涉山摇头:”不至于,没那么过分。 乔恩宇立马站沈涉山旁边,指着余岁晚:”你看学长多有眼光。’ 沈涉山:“顶多像溺水了。 乔恩宇:” 乔恩宇不想搭理他们俩,走前面继续给“宝宝”发语音。 沈涉山在后面笑得可开心了,拉着余岁晚的胳膊边走边笑 他对乔恩宇没意见,因为他和余岁晚暧昧期时,比这还要腻歪。恨不得用语音代替文字,吃了什么也要发语音,声音也比他还夹, 简称夹子夫夫, 那时候他还逼余岁晚叫他哥哥,而余岁晚又喜欢叫他小兔,所以演变成了:"小兔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个“呀”字用尽了他们毕生所学,每次夹不起气泡音就蒙混过关。 现在回头重听,几乎听不出是他们。但这个事他们是不会让乔恩宇知道的 走回次仁卓玛家门口,乔恩宇撑着墙壁说:“我系个鞋带。 他刚蹲下没几秒,身后传来有点不普通的普通话:“你们在我家门口干嘛呢? 沈涉山率先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瘦的男生,跨坐在自行车上,双脚撑在地面 不止沈涉山觉得耳熟,余岁晚也回头了,紧接着是乔恩宇,他还半蹲着,干脆蹦跳着把鞋带系好,直起身转过来 看见来人他眼睛猛地一亮,唰地站直身子,指着男生说:“你,你不是昨天便利店的店员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星光灿烂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9瓶营养液~ 金宁, X2 萍萍想睡覺X] 肆月陣雨 CHI X12 千千浅 X5 风云 X3 山茶花 欢迎大家观看!今天木有小剧场但是下一章有香香香!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同路同极(竹马) 二流替身 [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