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的方式不太对》 1、广发情书的海王(一) 邻座卷毛的椅子上仿佛有根钉子,整节课都坐立不安,临近下课的时候被忍无可忍的理论课教官骂了一顿,班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位颇有个性的同期。 薄明川也随意转头看了一眼,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视线。 对方像是被烫到了眼睛,迅速挪开了视线,继续和教官顶嘴。 巧合吧。 薄明川淡定收回吃瓜的目光,拄着下巴翻开教材下一页。 挺简单的,也挺无聊的。 因为开了扇门就来考警校,果然草率了…… 他开始在心中默数起距离下课铃声还有几秒钟响起。 “松田!你看薄明做什么?!” “哈?!我才没看他呢!” “薄明的理论课一直都是满分,课上从来没走过神,你的理论课排名有前50%吗?!” “真是的藤井教官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薄明了!” 耳边的喧闹声逐渐跑偏,自己的名字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明明是与他无关的风波,却仿佛他也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一员,所幸及时响起的下课铃声终止了这场无意义的辩论赛。 薄明川将教材夹在臂弯,穿梭在流动的人群,避开与每一个人的接触,顺利来到了教室门口,将一切吵闹和笑声扔在了身后。 二十出头的年龄,一大群优秀的年轻人齐聚一堂,难免碰撞出火花,至于被点燃的是友情之火还是战火就不一定了。 他和同期所有人都关系平平,没人主动找他交朋友,也没人主动过来挑衅,警校培训不过半年,相安无事地过去就算了。 “喂!你等一下!” 身后伸出只手,不偏不倚按在他肩上,薄明川脚步微顿,皱了下眉。 他侧目,发现是刚刚课上被藤井教官念叨了好一会儿的松田阵平。 “有什么事吗?” 约架? 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入校第一天就和人打了一架,掉了一颗牙。 因为藤井教官的话所以连带着对他不爽起来了? 薄明川被一路拖着来到教学楼后面,他松了松袖口,第一次被约架,还有些新奇。 “怎么打?” “什么怎么打,打什么打啊!我说你……就算是恶作剧也太过了吧!” 松田阵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什么叫做你一见到我就……就就就……” 薄明川:“就?” 松田阵平把一张纸“啪”的拍在薄明川脸上,“这个东西,不会是情书吧?!” 薄明川:“……嗯?” …… 回到宿舍,薄明川随手拉开抽屉,把这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告白信收起来,发现抽屉里已经有一封信安静陈列。 准确来说,那是一封未完成的情书。 薄明川把信纸撕碎扔进垃圾桶,毁尸灭迹。 还好这封没送出去,他还算尊敬那位伊达班长,也差不多猜到,伊达班长有恋人。 叩叩。 薄明川看向门口。 打开门,门外是张斯文清隽的脸。 同属鬼冢班的诸伏君,全名诸伏景光,薄明川对这个人印象不多,从没说过话,不知道深夜过来有什么事。 “打扰了。”诸伏景光语气礼貌,“方便让我进去聊吗?” 薄明川把门口让开,放人进来。 诸伏景光进了门,只停留在门口,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过警校宿舍统共就这么大,就算把自己镶嵌进门板里也抠不出更多空间了。 “找我有事?”薄明川问。 诸伏景光拿出了一封信。 一封外表极其熟悉的信。 跟垃圾桶里的残骸拼起来一模一样。 诸伏景光双手将信递还,“抱歉,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这种说辞很委婉,拒绝的理由本可以有一封声情并茂的情书那么长,可他偏偏只说是自己的缘故。 薄明川点头,“好的,谢谢。” 诸伏景光什么都没多说,很快便离开了。 薄明川把门关好,看着手里不知道第几封情书,自言自语: “最近的人设是人渣啊……” *** 薄明川,二十二岁,警校在读。 某天开始,他打开的门会随机触发平行时空体验卡,宛如一场大型人设抽抽乐。 大学毕业前开的那扇门让他体验了几天警察人设,回来后一时兴起报了警校,笔试面试都很顺利,以优异的成绩被警校录取。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能力,薄明川对任何事情的接受度都高得离谱。 存在即合理,他不觉得开车上铁轨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滑板上缆绳有什么不对,如果问他为什么这么淡定,那他只能回答:如果一个人曾经打开过奇怪的信息素和发情期的设定,或是一觉醒来发现被子里有一枚花纹华丽的蛋而且里面还住着个活玩偶,再或是亲眼目睹了忍者世界的炫酷大招闪来闪去毁天灭地,那仅仅违背了一点重力学而已,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最近的人设是不是有点变异了? 他的忍者体验卡、机甲师体验卡、超能力者体验卡呢? 为什么消费降级成海王了? 隔天中午,薄明川表情不变,看着面前的同期,又问了一遍:“我也给你递了情书,是吗?” 降谷零手里拿着情书,慢半拍反应过来,“也?” 薄明川:“你听错了。” 一回生二回熟,薄明川顺利回收了第三封情书。 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加上三封被退回来的,总共四封情书。 一口气撩四个人,不愧是海王,也太广撒网了。 尤其是网里的几个人还都跟他都是同班学员。 薄明川把所有情书毁尸灭迹,照常出席了下午的实训课。 他踩点来的,鬼冢班就差他一个了,教官正在点名,伊达班长一见他就大力招手,让他快入列。 “薄明川。” “到。” 赶上了。 今天是格斗训练。 薄明川的格斗成绩一直在不及格边缘试探。 倒也不是完全不擅长打架,以前开出来过奇怪人设,无论是去其他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他都有对抗经验,跟大多数没太接触过格斗术的警校生相比,他算是熟手。 但在格斗课上出彩比理论课上拿高分引人瞩目得多,不符合他的普通人理念。 其实他还挺喜欢那种传送到其他时空的人设的,虽然反科学常识了那么一点,但结束后对生活的影响几乎为零。 在本时空抽出的人设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但很容易残留相关后遗症,引起一系列麻烦。 比如现在。 这个位置是伊达班长给他留的,方便不留痕迹入列,然而旁边的卷毛像身上长了虱子,另一边的金毛也跟被传染了似的,两人坐立不安。 薄明川转头看了一眼,反而对上双蓝色的眸子。 是诸伏。 跟另外两个收到情书的人相比,他看起来坦然很多,也淡然得多,不小心对上视线也没什么反应,只低声询问旁边的降谷:“身体不舒服吗?” 降谷零摇摇头。 这就是在本世界直接换人设的麻烦之处,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怪人。 薄明川听着教官的讲解,松田阵平在格斗课上一向表现出色,被叫上去做示范。 一上场,摆开架势,整个人气场刹那变了,十几招下来,连教官都有点儿难以招架。 接下来是一对一对抗训练。 薄明川这次的搭档是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起初还有点放不开,几回合后略带惊讶,活动了下震麻的手腕,出招愈发大开大合,表情逐渐兴奋。 “快看那边。”周围的训练慢慢停了,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边缘的那块场地。 薄明川和往常一样训练,表现得别太好也别太差,做个不起眼的中等生即可。 他接住砸向面部的拳,手腕下压一拧,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迸发出战意的眼神,心里分神在想情书的事。 他未来不准备真的做警察,警校培训也就半年,几个月后再也不见,被当成海王也没什么大碍。 只是究竟是哪扇门开错了,才会开出来这么个人设,那情书的笔迹,看着还真像是他自己写的。 余光瞥见教官走过来,薄明川后知后觉,训练场安静得过分了。 一道道震惊的目光投过来,薄明川倏地回神,随着对手出拳,顺势倒在地上。 薄明川:“啊,我输了。” 松田阵平看着还没挥出去的拳,又低头看了看倒在面前的对手。 松田阵平:“……” 虽说输了,但能在松田阵平手下坚持那么久,薄明川还是拿到了个不错的分数。 鬼冢教官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还是很有天赋的嘛!继续努力,保持下去!” 实训课成绩平平,全靠理论课高分托底,但今天一看,多练练,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尤其是跟某几个闹腾的小子相比,听话守规矩的薄明川简直就是个天使,让人省心多了。 好的对手会激发潜能,安排松田和薄明一组果然是正确的,鬼冢教官哼着曲背手走了。 晚上,洗完澡,薄明川把所有抽屉、柜子连床垫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情书了,放松地躺在床上。 这次的海王人设应该已经结束了。 叩叩。 薄明川坐起来,看向门口。 高兴早了。 不知道这回又是谁中了招。 他下床去开门。 像诸伏那样趁着没人注意的晚上过来讲清楚,这次大概也是个冷静的体面人,不会难做。 打开门,没来得及开口,薄明川猝不及防被拉出去,被拖着穿过走廊,穿过散落着樱花的小路,一路到了教学楼后面。 月光下,面前的人微卷着的发梢略显凌乱,大概也是刚洗完澡,头发一吹干就跑出来了。 薄明川伸手,“还有其他情书?还给我吧,谢谢。” 一听情书这个词,松田阵平瞬间破功,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 松田阵平狠狠皱眉,“因为暗恋我就故意输给我,难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然后喜欢上你了吗?现在就拿出你全部实力,堂堂正正重新跟我比一场!” 薄明川:“……” 他仰头望着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选,他还是更想去月亮上跟忍者打架,而不是在教学楼后面被一个卷毛约架,等着被拿着手电筒的巡逻教官抓。 2、广发情书的海王(二) 两个人蹲在草丛里。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停顿几秒,脚步声逐渐远了。 确定巡逻教官走了,薄明川松了口气,看向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即便光线昏暗也看得出松田阵平整张脸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也可能二者皆有。 薄明川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才慢慢松开捂住松田阵平口鼻的手。 鬼冢班有人半夜约架很正常,鬼冢班有人半夜外出很正常,鬼冢班有人被通报批评也很正常,但这个人不能是他。 通报批评会引人注意,万一后面开出来什么奇怪的人设,要是被人察觉,局面就难以把控了。 此时此刻的麻烦就是最好的证明。 巡逻教官刚来过这边,短时间内不会再过来,薄明川当机立断回宿舍,没走出两步,被拽住了。 这熟悉的命运的拖拽感。 薄明川低头,松田阵平头发上粘着草叶,牢牢攥住他的手腕,眼神坚定。 “现在你可以跟我比一场了吧!” 薄明川拖着人形麻袋艰难往宿舍走,“我认输。” “没有这个选项!” “我打不过你。” “认真打了才知道。” 薄明川:“……” 他停下脚步,月黑风高,两人孤零零站在空地,微风拂过发丝,沉默的对视间,周遭草木柔韧晃动,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薄明川缓缓道:“其实我受伤了,才无法全力出手。” “你受伤了?”松田阵平一愣,手不自觉松开了,“哪里?去过医院了吗?” “心里。”薄明川说,“受了情伤。” 松田阵平瞳孔地震,终于想起这家伙前两天还给自己写了那么长一封腻歪的告白信,猛地后退两大步。 薄明川拔腿就跑。 “喂,你……!” 薄明川回了宿舍,所幸没人再敲门。第二天他才得知,昨晚松田阵平被杀了个回马枪的巡逻教官逮了个正着。 谢谢巡逻教官。 理论课上始终有束目光落在身上,像要把他身上烫穿个洞,薄明川淡定无视,然而讲台上教官逐渐淡定不了了。 “松田,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松田阵平流利回答,跟标准答案分毫不差,藤井教官的脸色多云转晴。 “你老看薄明干什么,薄明脸上有字吗?” 松田阵平理不直气也壮,“看的就是他。” 藤井教官微笑,“去后面站着看吧。” 松田阵平顶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被赶到教室最后面罚站,能把薄明川烫穿的视线从太阳穴转移到了后脑勺。 下课铃一响,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松田阵平来不及穿过人群,眼睁睁看着薄明川离开了教室。 食堂,薄明川在他的老位置坐下。 他一向独来独往,挑着最靠角落的桌位坐,警校的学员没那么多,座位宽松,从没人跟他抢这个位置。 正吃着饭,一个餐盘突兀摆在了他对面。 薄明川抬头,端起餐盘起身换座位,隔壁又出现个人,把他严严实实堵在里面。 有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不想引人注意,薄明川坐了回去。 在他对面坐下的人叫萩原研二,是同期里人缘最好的那个,也是薄明川最不想接触的类型。 一定要说还有什么身份,萩原研二还跟松田阵平好到穿一条裤子,据说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至于松田阵平本人,此刻就在他隔壁坐着了。 “你以前学过格斗吗?”松田阵平问。 薄明川吃青菜。 “为什么不出全力?”松田阵平又问。 薄明川吃米饭。 “下周实训我们一组吧。”松田阵平说。 薄明川吃完了。 他环顾左右,趁着没人注意,单手撑着桌子利落翻出去,用湿巾仔细擦了桌面,无事发生般端着餐盘走了。 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那张一向被空出来的桌子竟然坐满了。 坐在他刚刚坐的位置的人是降谷零,同期中当之无愧的首席。开学当晚跟松田阵平约架的人也是他,当初两人看起来势如水火,现在已经能同桌吃饭了,这大概就叫不打不相识。 至于最后那个位置,正落座的人是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在同期中的存在感不算高,名声倒非常不错,大家普遍认为诸伏君是个温和有礼貌的谦谦君子,但只要算一算就会发现,他写的检讨也不比松田阵平少多少。 要是再加上被藤井教官叫去整理档案的伊达航班长,鬼冢班的检讨书行业垄断者就此齐聚一堂,这几个人凑到一起,把班里其他人衬托得小猫咪一般温顺可爱。 “……” 幸好伊达班长不在,不然他广撒网递情书的人岂不是全坐一桌了。 四人都意外地敏锐,目光只稍作停留,就齐刷刷全扭头看过来了。 其中三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别开了视线,唯独萩原研二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当天夜里,薄明川的宿舍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熟悉的卷毛。 这位松田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搞事天才,不想闹出动静,薄明川把人放了进来。 松田阵平眼睛亮极了,战火噼里啪啦燃烧,迸出来的火星子快烫到薄明川的脸。 “下周的实训课,重新比一场,你赢了我就跟你约会,怎么样?” 薄明川:“……那我必输无疑。” 脑回路清奇的卷毛爽朗地走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薄明川:? 莫名其妙背上了个约定,但接下来几天松田阵平没再突袭找他,生活暂且回归平静,薄明川反而认真考虑起这个提议。 看松田阵平的眼神,真指望他失去兴趣不现实,放着不管,最后还是会回到你追我赶的麻烦里,所以这一架得打。 实训课上人太多了,倒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一架,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输掉,这事也就揭过了。 这么一想,当初松田阵平半夜找他约架,竟然是个很好的方案。 夜深人静,薄明川站在松田阵平的宿舍门前,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打着哈欠,“有事吗?” 薄明川:“抱歉,走错了。” 他记得松田阵平是住这间宿舍来着。 那两个人关系好,可能是他记混了。 他又回去敲了萩原研二的门。 不愧是人气明星,一连被打扰两次,萩原研二脸上竟然还挂着笑容。 “有事吗?薄明君。” “抱歉,其实我想找松田君,请问他住哪间宿舍?” 萩原研二指向不远处的另一间宿舍。 薄明川道谢,身后响起关门声。确认了门牌号,抬手正要敲,余光瞥见地上还有道影子。 一转头,对上双含笑的紫眸。 萩原研二懒散地靠在墙边,大家都是穿警校统一着装的短袖,他偏偏穿出了种别样的风流倜傥,“我正好也要找他。” 薄明川把门口让开,“你先。” 萩原研二扬了扬下巴,“没关系,你先吧,他现在肯定还没睡。” 薄明川已经想走了,可旁边还有个人看着。 他硬着头皮敲了门。 叩叩。 不知道在搞什么,开门的时候,松田阵平手里拿着把螺丝刀。 “萩?……薄明?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萩原研二说:“正好碰到了,薄明君找你有事。” 松田阵平扭头,“哦,你找我有什么事?” 薄明川:“……” 薄明川陷入巨大的沉默。 他来约架的。 薄明川看向旁边笑眯眯的萩原研二。 这种事总不能当着人家好朋友的面说。 “……我想问你借侦查学笔记。” “我侦查学比你分低啊,该找降谷借才对吧。”这么说着,松田阵平已经回去拿笔记了。 门敞着,站在门口就能将整间宿舍尽收眼底,各种零件散落一地,乱中有序。 落在身上的古怪目光还在,薄明川后知后觉,那跟最近理论课上落在身上的目光有点儿像。 但转头看过去时,萩原研二明明在看松田阵平,松田阵平也在专心翻笔记,还差点儿踩到地上的机械零件。 根本没人在看他。 错觉吧。 “小阵平,那个游戏卡带借给我吧。”萩原研二说。 松田阵平顺手一起拿出来了。 架没约成,薄明川拿着松田阵平的笔记回去了。 他随手翻看,还真有所发现。 每个人的刑侦思维不同,松田阵平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看起来跳脱,笔记中却透出浓重的逻辑感和沉稳细致。 薄明川多看了几页,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笔记做注释。 一落笔,纸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没水了? 薄明川换了一支,还是写不出字。 试到第三支,还是不行。 最近的理论课没写什么吧,他又不用像松田阵平那样批发检讨书。 盯着笔尖,薄明川恍然大悟。 买到劣质笔了啊。 3、广发情书的海王(三) 早上六点钟,例行晨训。 薄明川混在打着哈欠的学员们里,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列队整齐,看起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大家都差不多。 当然,那个人除外。 萩原研二的身高足有一米九几,留着半长碎发,帅气逼人,一露面就不间断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挨个回过去,笑容灿烂,随意立在操场,统一的制服都被他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时尚感。 薄明川也偶然撞见过萩原研二穿私服时的模样。 花里胡哨的衬衫,戴着墨镜也遮不住的帅气眉眼,路对面的同期聚在一起讨论,被萩原研二发现了,摘下墨镜笑着眨眨眼,女生们发出惊呼,围在一起朝他招手,邀他一起去参加联谊会。 那种风格的穿着打扮,如果不是在夏威夷,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不务正业的混混,萩原研二却穿出了潇洒自如的味道还完全不显油腻。 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薄明川走着神,萩原研二突然看过来。 他一愣,礼貌点了下头,当做打招呼。 萩原研二的表情有些奇怪,转头继续跟别人说话了。 薄明川倒不意外自己会被当成怪人。 昨晚他上门打扰两次,而他们在此之前连话都没说过,任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松田阵平有没有把收到情书的事情告诉这位好朋友……算了。 薄明川心想,海王就海王了,为什么网里全是男人。 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薄明川想找松田阵平聊聊约架的事,无奈萩原研二在场,他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只好作罢。 正说着话,萩原研二突然扭头,松田阵平顺着幼驯染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到有什么人。 “怎么了吗?” “没事。”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你刚说藤井教官和鬼冢教官什么来着?” “藤井教官说我交给他的检讨跟交给鬼冢教官的检讨重合度太高,要我重写……” …… 第四次想找松田阵平单独聊聊然而旁边又站着一个萩原研二,薄明川释然了。 那两个人好像连体婴儿,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等着松田阵平落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薄明川试图创造独处机会。 站在松田阵平的宿舍门口,薄明川问:“松田君,你可以陪我去便利店吗?” 松田阵平略带迟疑,还是答应了,“你等我换个衣服。” 薄明川的目光越过松田阵平,落到宿舍里面拿着游戏手柄的萩原研二身上。 “萩原君不去吧?” 萩原研二想想,“没什么要买的。” 太好了。 “那就我和松田君两个人一起……” 萩原研二放下游戏手柄起身,语气轻快道:“那就当成散步好了。” 薄明川闭眼。 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一起去便利店。 松田阵平双手背在脑后,“薄明,你要买什么啊?” 薄明川:“笔。” 鬼打墙一样,他的笔这几天总是用一会儿就没水了。 新人设是写字一定会断墨? 虽说没什么想买的,不过来都来了,顺便带点儿什么回去也正常,萩原研二跟着挑了几样零食。 薄明川趁着萩原研二不注意,捂住松田阵平的嘴,拖着松田阵平闪身去另一面货架背面。 松田阵平眼神震撼,薄明川留意四周,没顾上他,低声道:“别出声。” 松田阵平点头,薄明川这才松手。 “我有事跟你商量,松田君。” 松田阵平欲言又止。 “你也有话要说?给你三十秒,你先说。” 松田阵平不太自在地抓了两下头发,卷毛更凌乱了,“我说,薄明……你也太黏我了吧。” 薄明川:“……” 薄明川:“我请问你是怎么得出这个奇特的结论的?” “你今天第四次找我了。” 松田阵平满脸复杂,“就算……那什么,喜欢我,这样也太夸张了吧。你倒是稍微忍耐一下啊,明天晨训不就见到了。” 薄明川:“……” 这都要怪萩原研二。 你们两个才该反省一下为什么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 薄明川深吸一口气,抓紧时间说:“休沐日的时候,我们——” “小阵平,薄明,你们选好了吗?” 萩原研二从货架旁边探出头,“一起去结账吧!” 薄明川攥紧拳头,看向萩原研二的眼神彻底变了。 回去的路上,萩原研二闲聊:“薄明,你买这么多笔啊?” “嗯。” “你很喜欢这款笔吗?” “用惯了。” “薄明很擅长理论课呢。” “还好。” “可以借我刑法笔记吗?” 薄明川转头。 萩原研二笑着说:“不方便就算啦。” “可以。” 到了宿舍,薄明川让萩原研二在门口等他,他去拿笔记。 萩原研二抓着笔记本边缘挥了挥,“多谢!” 第二天晨训,薄明川在队伍中游慢跑,前面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并排聊天。 跑着跑着,那两人的速度慢下来,薄明川左右各多出个人。 “早啊,薄明。”萩原研二说,“我昨晚看了你的刑法笔记,真厉害,难怪每次都拿高分。” 薄明川冷漠加快速度。 跑在鬼冢班队列最前面的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以及班长伊达航。旁边冷不丁多出个人,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家伙,伊达航爽朗道:“薄明,今天干劲十足嘛!” 降谷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崴到脚。 诸伏景光关心:“zero?” 降谷零尴尬道:“我没事。” 愉快的晨训终于结束了。 上午的理论课,薄明川拿着教材,径直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不是特意抢这个座位,每次上理论课这里都空着,大概是因为大多数学员不想离教官太近,而想离教官近一些的学员也不会选靠窗这种稍偏的座位,所以反而每次都会空出来。 教室中后排,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天,不必回头看薄明川也猜得到中心是谁。 他随意翻着书,那头的聊天声忽然低了。 “薄明。” 薄明川目光一凝。 那道声音几乎是在他耳后响起的,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人单手撑在他的桌角,薄明川冷淡侧目,看到萩原研二的招牌笑容。 “谢谢你的笔记。” 薄明川将笔记接过来,什么都没说。 萩原研二顺势在薄明川后排坐下了。 松田阵平一进教室,精准定位萩原研二的位置,跟着坐了过来。 薄明川太阳穴突突跳。 幸好教官提前来了,所有人一齐结束八卦闲聊。 课后,薄明川被教官单独留下了。 薄明川跟在教官身后,教官说:“藤井教官每次提起你都眉开眼笑,说你是他的得意弟子,鬼冢教官也说你十分出色。” 教官问:“薄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警察?” 薄明川说:“抱歉,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 教官也不意外,“我过去在公安课任职,冷静、条理清晰的人跟这个部门十分适配,你不妨考虑一下,想好了告诉我答案。” 薄明川鞠躬,“谢谢教官。” 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教官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望着空旷的走廊,薄明川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前夕开的那扇门。 那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他的人设是一个年轻但经验丰富的警察。 他体验过太多职业,一个普通的警察,那只是一次最普通不过的角色扮演。 “薄明警官”——可被这么称呼的时候,他心中竟然涌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若失和责任感。 上午的课程结束,教学楼安静到极点,仿佛被隔绝出去的空间,薄明川独自穿过走廊,光影变幻。 【“薄明警官……”】 规律的脚步声中,他的耳边恍惚响起一道声音。 【“事到如今……”】 【“你还是无法从那件事里走出来吗?”】 薄明川喃喃:“那件事,究竟是指……”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设结束得太快、太早。 这就是他来到警校的原因。 但那尚不足以支撑起,让他真的去做个警察。 “薄明!” 薄明川抬头,教学楼前,有个人正朝他大力招手。阳光正好,将那个人衬得夏日般热烈。 “我突然想起来,你昨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但没……” 松田阵平话音微顿。 逆着光,即使眯着眼也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站在台阶上的同期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冷淡。 难怪教官们都喜欢薄明川,一看就跟他们几个不一样,是个正经又严肃的人。 眨眼功夫薄明川就到面前,抓住他的手腕开始跑,松田阵平脑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跑起来。 论速度他可不会输。 两双鞋子前后踏过斑驳树影和樱花花瓣,松田阵平侧头看前方那人的脸,冷不丁反应过来不对。 大家平常勾肩搭背、靠一下抱一下都正常,可薄明川暗恋他。 日头正晒,热气顺着被牢牢握住的手腕往脸上蒸,松田阵平终于想起来要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 薄明川:“趁着萩原君不在!” 松田阵平:“趁着萩不在???” 4、广发情书的海王(四) 薄明川带着松田阵平一路跑上了天台。 这个时间段,要么在吃饭,要么吃完饭在午休,更没人会往这种僻静的地方跑。 “刚刚就算热过身了。”薄明川低头松开袖口,“你不是想跟我比一场吗,不必等到实训课了,现在就开始吧。” 松田阵平撸起袖子,气势汹汹,“来!” 五分钟后,他凝视着躺在地上的对手,“你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差吗?” 薄明川:“我尽力了。” “你甚至不愿意再多演两分钟。”松田阵平也算看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跟我打。” “并不是。”薄明川坐起来,面色平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热爱和平,不喜欢打打杀杀。” 松田阵平吐槽:“难道跟我打一架世界就会毁灭了?” 薄明川抬眼,“不好说。” 他曾经开出来过那种只要左脚先迈过门槛就会下雨的人设,海王人设结束了,新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现在正处于只要跟松田阵平认真打架世界就会毁灭的人设中的可能性不为零。 理论上是这样。 松田阵平:“啧。” 人家就是不愿意跟他打,总不能逼着人家动真格。松田阵平干脆盘腿坐下了,没等开口,猛然想起男男也授受不亲,往旁边平移了几厘米。 气还没喘匀,他又反应过来,这也太刻意了,搞不好会让人多想,又火急火燎挪回去,两人间的距离反而比一开始更近,胳膊贴着胳膊。 薄明川身体倾斜避开,“你挤到我了。” 松田阵平:“……” 到底是谁暗恋谁,他没事操这个心干嘛! 在收到那封情书前,他和薄明川毫无交集。记忆里的薄明川一直是道冷淡正经的模糊剪影,像今天这样躺在地上扮柔弱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没能酣畅淋漓打一架固然令人烦躁,但想想竟然也有那么一点新奇。本能骗不了人,就算没分出胜负,交手的时候也探了深浅。 “你以前就学过格斗吧,真亏这么久竟然没人发现你在演戏。”松田阵平说,“你一定没学过表演,演技太差了。” “算学过。”无论是格斗还是表演,薄明川都有经验。 “我也是。”松田阵平的格斗是在拳击馆练出来的,他父亲是前职业拳击手,“我跟我爸学的,你呢?” “很难说。” 松田阵平面露疑惑。 薄明川开始细数:“我爸,我哥,我爸的哥,路过的狗……” “武学世家啊。”松田阵平托着下巴,“那你装不会打干嘛,实训成绩再高点,就能跟降谷争第一了吧。” 一想到有人去跟降谷零抢第一的宝座,松田阵平隐隐兴奋。 “我不想引人注意。”薄明川把袖子整理好。 松田阵平侧目,“啊?” “我跟你们不同,只是个平凡的人,想过普通的生活,这不是很正常吗。” 松田阵平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盯着薄明川的脸,试图判断是真话还是随口胡说敷衍他。 薄明川抬头,“怎么了?” 松田阵平将信将疑收回目光。 这家伙演技没这么好,竟然可能是真这么想。 他的表情更古怪了,“你说是,那就是吧。” 莫名静下来了。 天台空旷,微风拂过,两个人对视,松田阵平唰的站起来,“我回去了。” 身后响起一声:“松田君。” 他下意识回头,薄明川仰头看着他,本就偏浅的虹膜像是被光线磨透了,眼神专注。发丝落在额前,冷淡的眉眼没被午间的阳光烘出暖意,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还有什么事?” “今天的事可以请你不要说出去吗?包括萩原君。”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松田阵平用手掌扇风降温,“我连你写——” 他话音一顿,含糊道:“……我都没说出去过。” 薄明川说:“谢谢,松田君。” “谢什么,那是你的隐私……我回去了!”说完,他飞快地跑了。 薄明川起身,看到已经跑到楼下的松田阵平扶着墙喘气,一抬头,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出来他整个人一惊,又变成了空地上快速移动的黑点。 下午还有课,薄明川准备回宿舍,打开门,一只脚踏出去,天黑了。 薄明川:“……” 把脚收回去之前,他被一把拽住,压低的声音也掩饰不住那人语气中的激烈,“冷静一点!” 薄明川由衷觉得对方才是该冷静一点的人。 他转头观察四周,也是天台,黑漆漆一片。不远处,天台的边缘,有个人影坐在地上倚着墙,跟刚刚的他和松田阵平避着阳光躲在阴影下乘凉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躲的不是日光,是月光了。 薄明川多看了几眼。 偶尔是会这样,直接切换到另一个世界。 至于他原本的时空,一切都会自动修正,就像生成了个游戏托管,自动补全剧情。 他一直摸不准那个自动生成的人设,补全的剧情总是略带诡异,但会说话、会动也没失去意识倒地不起,起码比人凭空消失了好。 坐在那里的人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抬头,薄明川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病号服,外面套了件风衣,天色又暗,看着才不明显。 结合旁边的人说的冷静,薄明川合理怀疑,这次的人设是精神病院在逃患者。 他不是很想体验精神病院的生活,习惯性规划路线脱身。不知道这次的人设会维持多久,但愿短一点。 旁边的人突然惊恐道:“薄——” 世界在旋转,倒下去前被扶住了。 “薄明警官,你务必撑住!” 薄明川一愣,“薄明警官?” 笼罩在月亮周围的乌云缓缓散开,皎洁的月光投下来,冷汗渗透后背,薄明川的头越来越重,他喘息着抬眸,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他再次看向天台边缘的那个人—— 薄明川一转头,已经回来了。 艳阳高照,晒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有偷听的意思。”天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个人。 薄明川不知道刚刚的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没作声。 进出天台只有一扇门,他站在门口,其他人自然就出不去了。对方语气平和但冷静地向他解释:“我刚下课就过来了,一直在这里休息。你们一上来就打起来了,加上杂物挡着,才没留意到我。” 薄明川有些没缓过神,看着面前的人,隐隐熟悉,又说不上来。 “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请你放心,薄明君。” 不知何时背上濡湿一片,风吹过才觉发冷,半晌薄明川才张口说:“抱歉,诸伏君,打扰你午休了。” ** 下午的课上,薄明川心不在焉。 以前也不是像这样续上过某个人设,可他心里莫名怪异,脑海里总是闪现过那个漆黑的天台。 笔尖无意识滑动,三两笔勾勒出天台的轮廓,画到那个被笼罩在夜色中的身影时,颜色越来越浅。 又断墨了。 薄明川换了支笔,翻过一页,开始做笔记。 其他时空的【薄明川】跟他不是同一个人,在这种事上他一向分得很清。 中午没腾出时间吃饭,薄明川去了食堂,仍旧是角落那个位置,那么多空位,偏偏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萩原研二好像天生就有一种不会感到尴尬的基因,自来熟地聊起天。 薄明川没理会,专心吃饭,任由那些话流水一般从耳朵滑过去,不留痕迹。 “对了,要不要一起参加联谊?”萩原研二语气轻快,“人不多,都是同期的学员,大家都来过了。” 薄明川精准捕捉重点,“除我以外全部都去过?” 萩原研二想了想,“嗯……鬼冢班是。” “一般都会参加这种活动吗?” 萩原研二点头,“你来吗?” 薄明川筷子顿了顿,“好。” 他是独来独往,却也不想显得自己是个异类。在这种同龄人聚集的地方,太特立独行反而惹人关注。 萩原研二跟松田阵平是同类人,而且更难预判,拒绝了很难说不会重蹈覆辙,像被松田阵平缠上那样引起连锁反应。 况且这种极度受欢迎的人,真拒绝了才容易出问题,只要一句无心的话,他就可以从透明人变成被排挤。 薄明川倒不是觉得萩原研二是会做这种没品的事的人,但任何一个微小的事件都可能引来大麻烦,还是尽早扼杀在摇篮中为妙。 回宿舍的路上,萩原研二还在身旁,从食堂回宿舍都是走这条路,附近也不是没有其他班的学员,薄明川加快脚步。 “一直觉得,薄明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类似的评价也不是第一次收到了,薄明川对自己被当成怪人习以为常。 “你指什么?” “整个鬼冢班,只有你,我们以前从没说过话。”萩原研二回答。 对这种感觉可以随时参加市长选举的家伙,敬而远之才是正理。 “不过我没想到其实你……” 薄明川:“其实我?” 萩原研二:“没事,不说这个了,晚上我来接你,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