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阴鸷侯爷后》 1. 第 1 章 景阳侯府,一个黑衣人进了侯夫人的房。 一个时辰后,嫁入侯府已有半载的宁如葵走出房门,年芳十七的侯夫人侧身看向长廊,她满面羞赧,耳尖泛红,抬脚时腿下一软,险些栽倒。 周遭静悄悄的并无旁人,她仍怕被人瞧见似的左右张望一圈,故作淡定地轻拍了两下裙摆,低着头快步走开。 不多时,宁如葵来到后厨,将熬好的参汤盛到碗里,她左右瞄了一下,神色惴惴地将怀里的那包药粉撒到汤里。 “这药非同寻常,吃多了对身体刺激大,若是碰到个身体虚弱的或者未经人事的少年郎,那滋味可不是普通人能经受得了,伤及根本还算是好的,保不齐...连命都没了。” 莲姨叮嘱的语调平缓,不带半分情绪,寻常得就像是做饭间隙顺带提点一句:盐别放多了,会咸。 ——哦对了,别放多了,可能会死。 莲姨交代完后就把小药包塞到宁如葵手上,她一脸惊恐,连连摇头推拒,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下此重手。 “姑娘,我说笑呢,折腾不死人,这药是让人专门调配过的,少了不起作用,多了尽兴些,主上要我来是帮姑娘成事的,不是为了弑夫。” 说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宁如葵听她说这些,听得面红耳赤,心惊胆战。接过药包的时候,如接过一块烫手山芋,手抖得厉害。就是现在撒药粉的这会也很紧张,手不听使唤地直发颤。 “夫人!” 不远处传来侍女桃云的声音,宁如葵心下一凛,手一抖药粉全部撒了进去,粉末浮在汤面上极其明显,她手忙脚乱地拿汤勺搅了搅,捏紧包纸,转过身做贼心虚地挡住那碗汤。 桃云笑嘻嘻地对她说:“夫人,侯爷回来了。” 宁如葵眸色微颤,手无处安放地抬起又放下,她勉强翘起嘴角:“好,我知道了。” 她亲自端着参汤送去书房,桃云上前想帮忙,宁如葵没让她经手,执意必须亲力亲为才行。 侯府里的人都知道,侯爷并不喜欢这位新夫人,但新夫人的兄长镇国公权倾朝野,威逼侯爷娶了她。 桃云原本还以为宁如葵会是个骄纵蛮横的大小姐脾气,但着实没想到她会是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 为了讨得侯爷一点欢心,进府的这半年来,事事隐忍退让,没有半点骄矜之气。甚至她为了能和侯爷多说上几句话,主动和府里的侍女管家们打好关系,只为了打听侯爷的日常喜好,就算被府里那些侍女姐姐们冷嘲热讽她也当耳旁风。 桃云想不明白,她性子为何是现在所看到的这般软弱可欺,乃至于都有些卑微。 镇国公的亲妹妹,又是先帝帝师宁太傅嫡女,为了她的婚事,镇国公百忙之中都要为她筹划,与太后争执强求,她若是受了委屈,尽可以找自己兄长哭诉几句,何愁事不成。 侯爷虽不甘心,不也低头娶了她。 可她偏偏没有,入府后低调安分,从未因为侯爷的冷漠而有所埋怨,相反不管侯爷怎么对她,她都一如既往的待侯爷好,一腔热忱未曾消减半分。 后来与她接触多了,桃云也慢慢理解了她。 夫人这是爱惨了侯爷,所以才会这样不顾脸面,不计辛劳地想感动他,想祈求侯爷的一点真心。 桃云未见到新夫人之前,她曾跟着府里的姐妹们一起唾弃过这位专横霸道的千金小姐,可怜他们侯爷孤苦无依,还要被迫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当她被安排给宁如葵做贴身侍女的时候,她还满腹牢骚,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定要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可见到人之后,慢慢相处了这大半年,桃云知道她与传闻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府里的人都向着自家侯爷,他们大多都不太喜欢这位新夫人,除了应有礼节以外,大家在相处上多多少少带着点敌意,尤其发现她虽出身权贵之家,但其实性子软弱,有时候会合起伙来避开她。 桃云一旦与她过于亲近,便会被其他人指摘说是侯府的叛徒。 所以在人前,桃云会尽量保持距离,宁如葵发现后也从来不会说什么,反而会贴心地配合她。 看着逐渐走远的宁如葵,桃云心中的那杆秤越发摇摆不定,她希望宁如葵能达成心愿,但也希望自家侯爷能幸福。 站在书房前,宁如葵深呼吸了下,抬手轻敲了敲门。 里面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让她进去的声音,她推开门,清冷淡漠的眼眸从书籍中抬起,望向她,只瞥了一下,缓缓移开。 这双眼睛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令人惊艳。一双墨色瞳仁,眼眸澄澈,右眼下还有一颗淡色泪痣,衬着昏黄的烛光,那张俊朗面容朦胧充满诱惑。 不过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冷淡,不如初见时那般温和,但宁如葵一对上他投掷来的视线,心口还是会忍不住绷紧。 当初在街上遇到他的那一刻,宁如葵就知道她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 宁如葵眨了眨眼,敛去心头杂思,但转而被另外一股焦躁的心虚笼罩,她端着参汤慢慢走了过去。 宁如葵将汤放下,局促不安地站在案桌前。 眼前无视她的俊朗少年正是她新婚不久的夫君,景阳侯谢景清。 在谢景清十岁之前,侯府没这么冷清。 老侯爷谢明炎年少时风姿俊朗,长相秀气,行事却杀伐果断,在战场上人称玉面煞君,常浸染一身血气,不修边幅。有一次回京都复命,碰到几个纨绔子弟醉酒闹事耽误了队伍进城的时间,他让人去请走,奈何都是达官贵人的公子,随从也不敢随便动手拉开。 当时百姓们都在围观看好戏,谢明炎直接骑马冲了过去,那几个为了一个翠青楼头牌姑娘打得你死我活的世家子弟这才醒过神,惊惶地往两边散开。 他们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被随从扶起后,恼羞成怒,当即要找谢明炎算账,谢明炎在战场厮杀数月,身上的冷肃之气尤甚,他只是握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朝他围过去的几个人,那些人的斥骂声顿时低了下去。 老侯爷年轻时得罪了不少人,参到先帝面前的折子就有一大螺。 谢明炎名声不好,有人传他杀人如麻,是嗜血狂魔,京都内没人敢把自家姑娘嫁给这么一个疯子。 所以老侯爷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才成婚,娶了刑部郎中的女儿。 从成婚后,谢明炎性情就变了许多,与朝廷各部的关系逐渐和睦。只是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夫人要为他纳妾,他不肯,但又不想让夫人心烦,索性便从同族近支宗亲家中过继了一位侄儿养在府中。 四年后,侯府夫人有孕,生下谢景清。 谢景清从小就是由兄长谢宇照料,与兄长感情很深。 十岁以前,谢景清的生活无忧无虑,上有父兄庇护,性情张扬,恣意快活。 可人生如梦,梦境说碎就碎。 在谢景清十岁的时候,父兄战殁边关,长嫂生下孩子后,孩子患有棘手的心疾,她带着孩子离开京都在乡下别庄修养。 自此,原本热闹喧嚣的侯府就只剩下谢景清一人。 谢景清交由府中的老人看顾,老侯爷生前交往的一些江湖朋友也会轮流到京都陪他一段时间,让他幼年不至于太孤苦。 谢景清的长嫂厌憎京都的一切,在夫君亡故后,伤心欲绝,几度想随他而去,万念俱灰之际发觉有了遗腹子,这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强行振作起来。 她虽未再踏入京都这块土地,但也时常写信托付友人及其娘家人帮忙照看谢景清,谢景清得空也常去看望他们母子,家人情谊未曾疏远。 如今主少即位,由镇国公宁晏和太后协同辅政,共佐幼主。 宁家把持朝政,太后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抗衡。 谢景清原本是太后挑中给自家侄女的乘龙快婿,可谁知会被宁家那个久居道观的小姑娘捷足先登了。 宁晏为宁如葵向陛下请旨赐婚,太后自然不肯答应。奈何宁晏会重提贡品采买旧案,意图攀扯太后族人,为免多生枝节,太后纵有不甘,也只得应允赐婚之事。 这桩婚事不仅太 后不满意,连谢景清本人也不情愿,成婚后,他就没碰过她。 时至今日,已经半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宁如葵以往一进屋总是话特别多,谢景清一般回应两句,就让她出去了。他耐心等了会,才抬眸看她,见她神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放下书,主动伸手去拿汤。 “侯爷!” 宁如葵正心神不宁,见他伸手过来,一紧张就出手拦截,两人的手同时碰到碗边,碗摇晃了下,谢景清被溅了一手的热汤。 那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被烫红了一片,宁如葵神色惊慌,表情看着比他还痛,她连忙拿手帕帮他擦拭。 谢景清神情不太自在,想抽回手,但看一眼宁如葵慌张的神色,还是迟疑着没有抽开。 他眼神飘移,看似不在意,但不一会儿目光又转了回来。 他盯着那双小手托着自己的手轻轻擦拭,心中泛起涟漪,他呼吸紧了紧,眼眸微凝。 静默半响,谢景清眨了眨眼,侧眸,不想看她,但视线却又锁在窗边。烛光摇曳,屋内窗台落下窈窕身影,她身形微动,一缕发丝垂落,轮廓绮丽温婉,他定定望着那影子,不觉失了神。 掌心传来细细的痒意,谢景清蹙眉回神,这才发现她竟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手心和手指,他神色诧异,抬起头,就见她一脸迷恋的神色,少年心下一怵,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抽回的力气大了些,拽得宁如葵身形微晃。 才摸了那么一小会,宁如葵有些遗憾地看着那只泛红的手被谢景清藏了起来。 她贪恋不舍的视线从他手的位置慢慢往上移,少年眸光染上愠色,正瞪着她。 从第一次见她,谢景清就对她没什么好感。 那时在街上,一辆失控的马车疾驰而来,有个小孩为了捡掉落的木偶,步履瞒珊地还在街道中央行走,他急着救人,紧急抱着小孩就往旁边滚去,结果不慎撞到在路边的宁如葵,她被冲撞倒下,起身后捂着胸口难受地趴在地上,神色痛苦。 谢景清以为她伤得很严重,将孩子交还给他的爹娘后,就赶忙去查看她的伤势。 可当他一碰到她,她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抓着他上下其手,甚至直接扑到他怀里去了。 围在一旁的人都在看笑话,她一个女子不知矜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紧紧搂着陌生男子的腰死活不肯撒手。 后来他才得知,她竟是镇国公宁晏的妹妹。 宁如葵对他一见钟情,执意要与他成婚,他别说心悦于她,甚至在听闻她对外宣称不管他是否定亲,都要想尽办法得到他的言论而对她感到反感。 谢景清如今的处境无法果断拒绝这门婚事,长嫂和侄子还需要他照顾,宁晏权倾朝野,手段狠辣,他犯不着为这桩无谓婚事徒生风波。 左右不过是一桩早晚会被安排的婚事,是太后的侄女还是宁晏的妹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出去!” 谢景清这半年来因为冷落她,本来心里还对她有些许愧疚,但眼下被她孟浪的举动气到,不悦道:“以后让侍女送过来就好,不劳烦你辛苦了。” “可....” 谢景清与她成婚只是权宜之计,既然宁家执意让宁如葵嫁过来,他们把他当棋子随意摆弄,他为何就不能反利用回去。 谢景清心里也在盘算着如何利用宁如葵反制宁家,可要利用她,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行,但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亲近她。 宁如葵嫁入侯府后,倒与之前传闻很不一样,她循规蹈矩,乖巧温顺,就算每次兴冲冲地凑过来,他冷脸相待,她也未曾有过怨言。 他还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谢景清指节用力收紧,掌心被轻抚过的地方微微发痒,他冷声打断她:“出去。” 宁如葵看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参汤,神色沮丧的伸手去拿,想端走。 她想说他那么生气,应是不想喝她亲自煮的汤了。 “你出去,汤放下。” 2. 第 2 章 宁如葵手刚搭到碗边,闻言,抬眸看向谢景清,他冷着脸,嘴唇抿紧,眼底眉梢还萦绕着怒意。 她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宁如葵独坐在床榻,双手交叠落在膝前,她坐姿乖巧,静静等候。 屋内未点上烛火,周遭昏暗。不一会儿,细微的声响传来,她看向窗户那边,窗户开着,没看到人,再一回神,黑衣人已经站在屋子中央了。 “姑娘为何没下手?” 宁如葵低头,小声回道:“我还是不敢....” 加了料的参汤她最终还是倒掉了,重新换了一碗。这晚上虽然没做成坏事,但心里倒是无端承担了不少的压力,整个人很恍惚,精神萎靡不振。 谢景清不喜欢她,光是碰他一下手,他都嫌弃得要命,要与他亲近谈何容易。 莲姨是兄长派来的,是来助她早日为谢家诞下子嗣。 太后在谢宁两家联姻后并未死心,还想着将谢景清拉入自己阵营。倘若她不能在一年内有孕,太后便会找借口再给谢景清赐几名侍妾。 太后与镇国公明争暗斗,斗得如火如荼;夹在两股势力间的朝臣,日日如被架在火炉炭烤一般,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谢家眼下处境就格外微妙。表面上既得太后器重,又与镇国公宁家结有姻亲,看似两头都有倚仗;实则只是双方争权的一枚棋子,一个好磋磨,互相制衡,可以随时用来杀鸡儆猴的人选。 太后和镇国公心里都打着一样的主意,谢家要是不能为自己所用,宁可毁掉,也绝不留给敌手。 谢景清看着少年封侯、风光无限,又娶了镇国公的妹妹,如今又深受太后倚重,但朝中知情的老狐狸都知道他结局未必能好,不愿与他多有牵连,满心只想飞黄腾达的投机者一看到他难免心生忌恨,他们私下揶揄讽刺谢小侯爷,实则心里嫉妒得发狂。 * 宁如葵当初一门心思就想待在谢景清身边,她也清楚谢景清才冠京华,风姿卓绝,倾心于他的佳丽不计其数,若不是宁晏从中周旋,单凭她一己之力,想拿下谢景清绝无可能。 所以即使知道宁晏在利用她,她也不想放过这个能名正言顺留在谢景清身边的机会。 只是就算如愿成婚,她也没想到她一个八抬大轿被迎娶入门的妻子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还得用这种手段去和他圆房。 宁如葵仔细想过,宁晏不见得有多想要谢家的势力,但他擅长制衡各方世家,喜欢牵制朝臣,只想要一切尽在他掌握当中,就算这件事对他来说弊大于利,他也无所谓得失。 他这人善于操弄人心,偏又耽于恶趣,喜欢看世人沉沦堕落,尽显丑态。 宁如葵此次回来虽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每每与他接触,依旧叫人脊背发凉。 谢家失势,不受先帝待见,但谢家世代忠义,朝臣里也有不少谢家旁支,眼下虽还不足以为俱,但盘根错节的关系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隐患。 谢家看似落魄,但谢景清年少有为,文韬武略皆是不凡。北边疆域还有他的舅父坐镇,太后除了他,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优秀的人选来对抗宁晏。 宁如葵觉得宁晏这一计,不单是与太后暗中角力,也有想顺带羞辱她的意思。 宁晏是庶长子,宁如葵的父亲早年先娶了一房妾室,待生下宁晏后,才迎娶宁如葵的母亲为正室。 宁晏十八岁的时候,宁如葵才两岁,宁太傅猝然亡故,没过多久她也被遣出京都,他们自幼分离,兄妹情分浅薄。 宁如葵一直跟着姑母在道观生活,对这个兄长很陌生,回到京都后他面上对她百般宠溺,实则步步设局,把她当作棋子摆布。 “姑娘还是听主上的话比较好,不然景阳侯往后恐怕会更遭罪。” 宁如葵也知道宁晏的手段,她若是不肯照做,宁晏说不定会找其他人来,而且宁家也还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姊妹....她不听话,宁晏也不会继续在她身上下功夫了。 这下不止太后会给谢景清塞妾室,宁晏到时也会跟着一起凑热闹,那这侯府往后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踟蹰片刻,为难道:“今日肯定是不行了。” 莲姨轻叹了一声,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心经,语出惊人道:“谢家没有为谢景清置备过通房,你把这本书多看几遍,下次才不会太辛苦。” 宁如葵:“.............." 这宁晏是个疯子,他身边的下属一个个的也不太正常。 宁如葵捏紧那本道貌岸然的清心经,待莲姨出去了,瘫倒在床上,重重叹了一声。 宁晏派人来接她回去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想回,但姑母临终前托付了她一桩要事,她必须办妥。 明心观的陈长老曾对她说过:“机缘若到,莫要逃避,这或许是你能去除阴煞的唯一机会。” 陈长老的卦象从来没错过,她回到京都的另一个目的便是寻找去除阴煞的办法。 宁如葵小时候曾被人推下河,被捞上来的时候短暂没了气息,正当所有人以为她没救的时候,她又睁眼了。 他们都说她是被厉害的水鬼缠上了,阴煞入体,所以注定活不长,更有人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十五岁之时,宁如葵刚听到自己只能再活三年的时候,她泰然处之,照常生活。 她一开始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并不放在心上。 但是后来身体状态越来越奇怪,时不时地会流鼻血,不是头疼腹痛,就是浑身发寒,心口绞痛。接二连三的小病小灾缠身,大夫把脉时总是无奈的摇头叹气,这些年的经历引发了她不好的联想,不安一点点扩大,到后面,经常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生怕自己一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今夜她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到年幼时落河时的景象,河底幽暗,她不停的往下坠,身体很沉,有一股怎么挣也挣脱不掉的拽力一直缓慢地拉着她往下沉。 在她吐出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之时,忽然,数条裹着黑气的枝蔓破空而来,狠狠扎入她的胸膛,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身体不住地痉挛颤抖,许久之后,抽搐渐渐停止,她彻底不动了。 那些枝蔓穿过她的身体后就消失了,年幼的她睁开双眼,眸光诡谲,一张脸似鬼魅一般,面无表情地漂浮在水中。 梦里的场景怪诞离奇,那张骇人的脸骤然由远及近,直逼眼前,宁如葵猛地惊醒,心口阵阵发紧,她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大汗涔涔地喘着粗气。 这时鼻间有一股温热淌了下来,她呼吸逐渐平稳,一脸习以为常地擦掉鼻血。 宁如葵起身洗了下脸,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思绪纷乱。 第一次碰到谢景清身体的时候,宁如葵就惊异地发现,身上长久以来的那种钝痛感消减 了许多,她没羞没臊地抱着他不放,心里庆幸陈长老说的果然没错,这京都果然有治愈她阴煞体质的良药。 谢景清就是她的解药,可以的话,她想好好和他相处,不求他能爱上她,但起码也别那么讨厌她,一点接触也不能有。 当下太后的看重,让谢景清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宁晏不觉得景阳侯会是自己的对手,不过是未雨绸缪,想将他牢牢攥在手中,以防滋生其他变数。 宁如葵心里清楚,能替兄长拿下谢景清的人大有人在,她若迟迟不行动,宁晏早晚有一天会找人替换掉她。 一想到谢景清会和别人在一起然后毫不留情狠心抛弃她的画面,宁如葵猛地坐直,眼睛直直地凝视铜镜,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服自己:“我就要个孩子而已,也没什么不妥吧。” 世家贵族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成婚前未曾见过面的大有人在。 婚后照样可以琴瑟和鸣。 琴瑟和鸣不可能,合作总可以吧。 一夜辗转,宁如葵反复宽慰自己,顺着自己的私心去梳理前因后果,越琢磨,脑子愈发亢奋,直到天色将明,这才疲倦入睡。 谢景清一大早便出去了,他很忙,陛下最近时常召见他,听说太后也在。 想也知道,太后那边肯定还在不遗余力地拉拢谢景清。 他们才成婚没多久,太后就这么急着往景阳侯府塞人,她是在暗搓搓和宁晏较劲。 宁如葵并不认为,谢景清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浅薄之人,他若是,那倒好办多了。 ——他是个连被自己妻子碰下手都会黑脸的吝啬鬼。 谢景清如此厌恶她,让她非常头疼。 她的兄长也是个很难缠的人,反复无常,城府深沉。他想利用宁如葵牵制谢景清,但也可以枉顾这场婚事的真正目的,执着于给她找罪受。 外头那些传闻大多是宁晏搞出来的,逼迫谢景清娶她的也是他,但他对外宣称,是她痴迷谢景清,他作为兄长,因为从小对她有所亏欠,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不得已为她请旨赐婚。 她是娇蛮霸道的大小姐,兄长不过是爱护心切,不得已而为之。 好名声都让他占尽了。 虽说她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也如愿留在谢景清身边了。 “谁死了?!” 宁如葵独自出来散心,正心烦意乱,耳边传来一人激动的惊喊声。 梨花阁门前围了很多人,她好奇凑了过去,人群中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么年轻怎么就.....” “你看到了吗?一地的血,姑娘们都吓坏了。” 有一个大叔讳莫如深地说:“那是薛将军的侄子,说是醉酒发疯从二楼摔下来了...” 身旁的人吁叹连连,宁如葵余光瞥见一抹青色闪过,抬眸望去,那人看着还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遭嘈杂,她看着官兵进进出出,蓦然回想起了莲姨说过的话:“你最好还是听从主上的话为好,不然谢小侯爷恐怕往后会更遭罪。” 宁晏如今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想稳固权柄,免不了会用些狠厉手段。 京都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并不少,排除异己也很寻常,宁晏在她面前似乎装都懒得装了,与下属议事也不会刻意避开她,或者说是故意想让她见识见识,对他有异心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3. 第 3 章 宁如葵虽在道观长大,但心思也并非单纯到不知道人心险恶,因为小时候被推下河差点淹死,受到过惊吓,她表面看着随性洒脱,但心里时刻谨慎戒备,尤其在这波诡云谲、人心叵测的京都,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 回京都住在宁家的那段时间,她见过宁府的一个管家因为中饱私囊被打断了双腿抬走,听到心腹和宁晏汇报太常寺公子暴毙,户部尚书与有妇之夫有染被抓住了把柄,清流之家被陷害贪腐抄家,这些事是宁晏巩固权势的一些手段,他培养了一群能干的暗卫,莲姨便是其中一员,他们分布在京都各处,一面帮他笼络人心,一面帮他铲除异己。 宁晏也不怕宁如葵出面告发他,一个刚回到京都的弱女子,没有人脉,无人依靠,她什么都不懂,不过一个傻道姑。 他那般嚣张地展现这些阴暗面,也是笃定了一点,他和宁如葵都是宁家人,宁家获罪,她也逃脱不了罪责。 宁如葵转身要离开,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下,抬头一看,是礼部侍郎新纳的妾室柳云冉。 上次在茶楼,柳云冉有孕被人推搡,差点摔倒,是她及时接住人,避免了一场祸事。 当时是礼部侍郎的妻妹与柳云冉起了争执,身边的几个侍女都打了起来,场面混乱,拎着打包好的茶糕点准备离开的宁如葵被挡住了去路,凑巧救下了柳云冉。柳云冉很感激,拉着她不让走,非要她评评理。 这张家李家的事,她哪里能说得上话,她就一个过路的。 礼部侍郎的妻妹对宁如葵没什么好脸色,狠狠剜了柳云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宁如葵当时都有些禁不住柳云冉的热情,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总算摆脱她的纠缠。 这次再碰到她,宁如葵就没那么好脱身了。 柳云冉有心和她交好,以上次搭救为由邀她去知味轩小坐。 “姐姐,你都这个年纪还不要孩子吗?” 宁如葵抿了口茶,愣了下,抬眸看向对面,柳云冉语气担忧:“谢小侯爷可是京都许多世家贵女倾慕之人,姐姐有这个福气能得他当夫婿,可不知道都招了多少女子的嫉恨。” 这柳云冉才十六岁,对京都各家情况了解得十分透彻,谁家姑娘非谢景清不嫁,谁家姑娘因为谢景清成婚伤心了好几个月,连太后的侄女对谢景清痴心不改,她都知道。 聊到天快黑了,宁如葵才有机会甩开她。 可刚送走了柳云冉,还未松口气,转头就遇上宁晏的马车,他撩开车幔,说要送她一程。 她自然无法拒绝。 上了马车,她坐在边上,敛容低首,一派温顺恭谨之态。宁晏坐在马车正中央,浅色眼眸带着审视看了过来。 宁如葵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下,宁晏一脸淡漠,她收敛笑意,默默转回头,气氛很尴尬。 宁晏和宁如葵年纪相差十几岁,从外貌来说兄妹俩都继承了自己母亲那一脉的容颜,所以看着并不相像。 宁晏眼睛狭长,眸色浅,眼睑下蒙着一层阴影,看人的时候眼神漫不经心,有点把你当成死物般的打量,面相偏柔,若是换下那一身金线玄衣,着破布烂衫,行走在街道,怕就是个半死不活,走两步就得咳一声的穷酸书生。 宁如葵则长着一双杏眼,眸光透亮如浸了清水,面容极具欺骗性,不笑的时候清冷疏离,亲近人的时候,就会像个待宰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神眼巴巴地瞅着人拿刀,一副不知死活的蠢样。 宁太傅就这么一双儿女,但幸好儿女们都很会长,尽挑好的东西继承。 狭窄的空间里,莫名的威压令人感到压抑。兄妹俩相对无言,宁如葵坐姿拘谨,神色紧绷。 宁晏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再次落到宁如葵身上。 他心里清楚只要宁如葵对谢景清下.药,那她和谢景清的关系将会彻底陷入僵局,谢景清绝对不会接受她。 宁如葵不傻,她也知道宁晏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要谢景清恨她,要她在侯府没有好日子过,夫妇不合心,她一个人孤立无援,会陷入更深的泥沼,难以挣脱。 宁晏让她生下谢景清的孩子,是要宁家和谢家关系更加稳固,毕竟只有通过血脉相连的关系才能牢不可破。 而且有了孩子的宁如葵也就有了软肋,会更好操控。 这样以切实利益相连,又刻意埋下嫌隙,让棋子互相猜忌折磨才是宁晏最喜欢掌控他人的方式。 姑母很了解宁晏,偶尔会跟宁如葵提起这位兄长,说起宁晏以前的事总是让她毛骨悚然。 听闻宁晏和他的生母关系并不好,连生母病重临终之际想见他最后一面,他都不愿见。 服侍他的侍从稍有不合他心意的便会被重罚,手段残忍,令人不寒而栗。有一次做得太过,还被父亲押到祠堂打了板子。 姑母说他那个时候不过才八岁,身上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了,却始终咬牙撑着,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是那些下人背后嚼他舌根,理应付出代价。宁晏觉得父亲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才会对他吹毛求疵,故意拿这些小事教训他。 姑母很不喜欢他,说起他时总摇头。当初会带宁如葵离开宁家,也是斟酌再三,怕年幼的她待在宁家不安全,所以才会亲自带在身边照顾。 “成莲来找过我了,你既办不到,哥哥也不勉强你,你喜欢他,会怕他怨你,我也能理解。”宁晏语气祥和,宽容大度。 宁如葵知道他这是在敲打她,她开口道:“没有,他待我不是很好,我也没必要心疼他。” 宁晏盯着她,她始终低着头,说话也没有看向他,她脸色平静,但眼里微妙的闪烁透露出不安的颤动。 马车缓缓前行,宁晏看着这张和苏璃一般无二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怀念。 那位温婉善良的宁夫人无论从家世,样貌、还是秉性都比他那个当侧室的生母强太多了。 宁夫人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干净纯洁的光辉,让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见了刺眼,烦躁。 宁夫人待他们母子很好,宁晏曾经想过,若是这位年轻的世家小姐就是他的生母该有多好,那流淌在他身体里的血是不是就能干净一点,没那么肮脏。 宁如葵如今也十七岁了,她也像一张纯白无瑕的白纸那般干净。 宁晏眼底覆上 一层薄寒,他随口道:“那...想个法子杀了他?” 宁如葵呼吸凝滞,懊恼地闭了闭眼,她越想表现出对谢景清的不在意,越容易露出马脚。 她搭在膝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衫。 不对,宁晏怎么可能会杀谢景清,他再怎么说都是景阳侯,谢家世代忠烈,动了谢景清,即使能起到震慑百官的作用,但也难免要生出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再说太后和陛下也不会同意。 宁晏不会为了一时痛快动摇眼下的安稳态势。 她还是过于紧张了,才会画蛇添足的多说一句“他对自己不好。” “兄长说笑了。”宁如葵淡声道。 “你喜欢他,我才帮你促成这门亲事。”宁晏沉吟道:“嫁过去,既然不能得偿所愿,何必看人眼色过活,谢景清有胆子冷落你,那就该付出代价。” 这些话听到宁如葵耳朵里只能是威胁,她看向宁晏,语气笃定道:“兄长放心,我...和他会好好过的。” 宁晏见她听懂了,笑道:“那就好,为兄能为你做的不多,但能做的一定尽力为你安排,眼下景阳候心思都放在别处,是不太能顾得上你,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心,他早晚会有求你帮忙的时候,到时你尽可以大胆和他提要求,他会无所不从。” 谢景清求她?这种事宁如葵想都不敢想。 车夫拉紧缰绳,马车停下,景阳侯府到了。 宁如葵恭恭敬敬地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府。 守卫迎了过来,宁如葵随口问了一句:“侯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宁如葵走在前头,提着裙摆,一脚踏进门槛,闻言身形一顿,她转头看向守卫,神色惊讶,脱口而出:“这么早?” 以往她都要强忍着瞌睡等他,谢景清成婚后天天很晚才回来。 府里的人经常窃窃私语,侯爷对自己新娶的夫人万般嫌弃,宁愿在外逗留,都不愿回家了。 宁如葵知道他故意躲着她,她也知道谢景清娶她也是情势所迫,短时间内要扭转他的心意并非易事。 距离陈长老所说的大限之期,只剩为数不多的半年了,宁如葵心里也很忐忑。 谢景清最近连被碰下手都那么敏感,她都不知道继续这么耗下去,会不会把自己的命给耗没了。 她怕极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时刻。 走过长廊,宁如葵发现今夜府里有些过于安静了,这个时间,管家和侍从们应该还在忙碌才是,怎么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 但她也没多想,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去厨房熬汤,可一想到上次谢景清说不让她送了,她止步,转身掉头,果断回屋去了。 今天先休息,自讨没趣的事明天再做。 进屋关上门,宁如葵眸光微凛,她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屋内此时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香味。 这屋子一直只有她在住,本该和她一起的谢景清不是宿在书房,就是彻夜未归,他平时不会轻易踏进这间屋子。 宁如葵捂住口鼻,挪动脚步往里进,走近一看,只见床幔垂落一边很是奇怪,她探头看了看,心头猛地一震,床上有人! 4. 第 4 章 她攥紧拳头,提起十二分精神慢慢靠近,拨开床帷后,映入眼帘的是谢景清躺在床上,他双手交叉被绳索绑在床头,两脚也被分开绑在两侧的床边。他嘴巴还被塞了一块布。 此时此刻,谢景清脸色涨红,满头大汗,几缕细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看他狼狈羞怒的神色,应是试图挣扎过几次都不得解脱。 宁如葵一只手还横在帷幔上没有放下,她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 谢景清恶狠狠地盯着她,他强压着怒火,一声不吭。一方面是他现在实在无法张口,另一方面他虽然被捆绑,但也不想在人前显露出难堪的一面,尤其在宁如葵面前,空气凝滞,双方就这么死死对视。 宁如葵被他瞪了好一会才回神,她挡着帷幔的手微微发颤,出于一种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她放下手,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还把另一边的帷幔也给拉下了,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她似乎想试图欺骗自己,看不到了,就仿若里面的人不存在了一样。 ——好,没有了。 隔着帷幔,宁如葵心口砰砰直跳,头皮发麻。里面的人没有那个义务帮她自欺欺人,窸窸窣窣的挣扎翻动的声音从帷幔里传了出来。 宁如葵背过身去,又转头扒开帷幔,看了一眼,又退出去,自嘲笑了一下,又回头扒开,眼睛瞪大,从头到尾地看。 谢景清身量修长,平时她一个人睡的床铺,宽敞得能让她来回打好几个滚,现在多了一个人,原本觉得很大的床铺瞬间变得拥挤。 他那一身青白外衫没有脱,腰带好好的束着,因为用力挣扎,他手腕被绳索勒破了皮,淤青红痕很明显,他鞋都没脱就上了床铺。 很显然,不是他自己要这样的。 应该是被什么人强行绑了过来。 “侯....侯爷...” 宁如葵颤颤巍巍地靠近,伸手将他嘴里的布扯开,他被绑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嘴巴被布条撑得酸痛,解救他的人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谢景清呼吸急促,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强烈的愤怒盖过了身体的知觉,他怒声道:“宁如葵,你到底要干什么?” 宁如葵脸色发白,她把那块塞过谢景清嘴的布放到旁边的小凳子。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莲姨不会有其他人。 宁如葵站在床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眼前靡丽的场景刺激到脑子了,头瞬时有些晕眩,她脚下退却,扶额轻摇了摇头,稍清醒了些,忙上前哑声道:“侯爷,我..我这就给你解开。” 她分不清是惊惧还是心虚,一颗心擂鼓似的跳个不停,回响的跳动撞得胸腔发闷,连呼吸都乱了章法。她微微弯身,眼前却突然一黑,扑倒在谢景清的胸膛。 那股奇怪的香味沁入鼻间,直入喉咙里,迅速钻入心口,扰得人心直发痒。 谢景清到此刻才发觉到不对劲,他脸色一僵,呼吸止不住地发颤,脖颈青筋直冒,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汗水顺势滑入衣襟里。 宁如葵的额头贴在他颈侧,几缕发丝不经意擦过,细碎绵长的痒意有如万蚁在他身体各处流窜,那股燥热的浪潮无比汹涌,缓慢袭来,淹没他的意志,褪去之后又留下一段可供他喘息的间隙,才恢复点清明,接着又扑腾着浪花将他再次卷入其中,不死不休的拉扯,抛掷。 谢景清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他被那股反复的燥意搅得极其煎熬。 不知他此时正水深火热的宁如葵还伏在他身上,不急不慢地撑起身,他屏住呼吸,指节克制不住地轻颤,死死蜷曲攥成一团。 腻人的香味感觉像是被吃进嘴里一样,卡在喉咙,烧着心肝,宁如葵被熏得头晕,眼睛迷蒙,看什么都好像蒙上一层水雾。 她的意识断断续续。 宁如葵撑起身时手无意按上他胸口,掌心之下灼人滚烫,她抬眸望去,谢景清紧咬牙关偏头躲闪,鬓角早被汗水浸湿。望着他咬唇隐忍的模样,她头脑昏沉迷离,只觉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那么烫?” 谢景清是在喝了桃云送来的汤后,失去了意识,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迷.药。 他怒不可遏:“宁如葵,你真是疯了,竟敢给我用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宁如葵被他一句吼得头也不晕了,立马坐直,她连连摇头:“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那些汤不都是你送来的吗?” 今夜来送汤的人是桃云,谢景清有些惊讶。那日不过随口抛出的一句气话,她竟真的不亲自来送汤了。 喝汤的时候,谢景清想事想得出了神,摊开的书看了许久,一页都翻不过去。 他以为她生气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没资格生气,他撂下汤勺,汤底已经空了。 谢景清自顾自地劝自己,不必在意她,她过不了两天就会忍不住来找他。 他翻开书继续看,但注意力还是很难集中,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宁如葵往日里不顾体面、胡搅蛮缠的模样。 啪的一声,他将书盖在案桌上,起身在屋内来回渡步。 他也不知道在烦什么,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之后他有些困乏,就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寝室,四肢被绳索捆绑,姿态十分狼狈。 谢景清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嗓音干涩沙哑:“所以你平日里那副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给我看的?故意表现得温顺乖巧、柔弱可怜,你煞费苦心做到这般地步就为了今天?” “宁如葵,你——!” 他怒到极致,挣扯着那条粗绳,手腕的血迹染上绳索,眼眸都是红血丝,因为药劲和愤怒的情绪,他好似要吃人的狼,粗声喘气,感觉若是在下一刻挣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扑到她身上,咬断她的脖颈。 放开他,她就死定了! 宁如葵很想跑,但又不能把他一个人就这么放着,出去找人来..... 若是被其他人看到谢景清现在这种模样,恐怕他不仅会杀了她,还会把她大卸八块。 他喝了那碗汤,若是不解决会不会有问题,莲姨的东西都是经过精心调制过的,不是一般人能扛得 过去,而且莲姨还故意“恐吓”过她,这东西....很厉害。 细腻甜香游离在床帏之间,宁如葵低身凑近谢景清,他神色惊慌地侧头躲开,她没理会他的挣扎,上前揪着他衣领闻,他身体瑟缩,厉声喝道:“滚开,别碰我!” 这香味是软.情香,能让人浑身酸软无力,心神涣散,难以保持清醒,线香会随着时间沉淀逐渐变浓,一旦吸入足量,便会让人陷入只想缱绻交缠的执念和妄想当中,直至肌肤相融,将其缠入骨髓的燥热宣泄散尽才能化解干净。 莲姨手里有不少的“好东西”,宁如葵先前就不小心打开过她的一个锦囊,不过闻了一下,当下是没什么事,过了一个时辰,神思涣散,连桃云进来与她说了什么她都想不起来。 后来莲姨才告诉她,那是软.情香,淡淡的金桂暖香,清甜柔和,闻久了慢慢会蚕食人的意志。因为这东西很珍贵,存货不多,莲姨舍不得用到她身上,被她碰了当时还不太高兴。 她闻出香味后,当即捂住鼻子,接着朝四周张望,除了谢景清身上衣服被熏了软.情香外,这屋里还有,她起身走开,找到了桌子角落的熏香,她一脚踩灭,脚狠狠地碾压了几下。 她来回走了几趟,发现屋内角落里都被点燃了线香,短短一截,足够蔓延整个房间。 再次走回谢景清那里,她脸颊滚烫,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宁如葵拉了拉衣领,衣服里的热气直往外冒,总觉得身体里裹着火球一样,热得她汗流不止。 这东西不是很珍贵吗?怎么一下子点这么多?! 莲姨下手也真是狠辣,不仅在谢景清汤里下了合.欢药,连她也不放过,屋子点满软.情香还不够,甚至连谢景清身上也撒了这香料的粉末。 这是要她不成功便成仁吗? 是算准了她会再一次打退堂鼓,所以特意布置得如此妥帖吗? 而且今夜的景阳侯府未免有些过于安静了。 平常夜里点灯,巡逻的仆从和管家都哪里去了。 整个院落连灯笼也不亮了。 连人都能引开,是要确保她这边绝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莲姨是宁晏派到宁如葵身边的帮手,宁晏说过,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莲姨深受宁晏的信赖,聪明能干,身手很好,做事更是滴水不落。 连清退闲杂人等都能做得如此彻底。 宁如葵重新走回到床边,她手轻抓住垂落的床幔,盯着床榻上的人看。 谢景清眼尾泛红,清澈眼眸荡漾着难耐的水光,气息急促,他微移眼眸,眸光里倒映出宁如葵的身影,涣散的意志在看到她出现后,眼里的脆弱瞬间被冲散,转成愤怒。 他倔强地盯着她,不会求饶,也不会屈服,声音狠戾:“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宁如葵咽了下口水,经由香味的熏染,她神志恍惚,看着床上的谢景清,视线不由自主地会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喉结,手腕看。 她有些不满足,觉得被遮住的其他地方布料有些碍眼。 5. 第 5 章 一颗豆大的汗珠因为他说话,声响震动,从下巴低处,顺滑地往脖子底下滑落,直往他衣领里钻。 她看得眼睛发直,脑子晕晕乎乎的,右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往谢景清身上探去。 “啪”的一声,极其响亮。 谢景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宁如葵突然抬起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可这重重的两巴掌没能让她恢复清醒,这一下让她觉得头更晕,脸更烫了。 “侯爷,我们得要个孩子。” 她神智涣散,如被摄了魂魄一般,脑子里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她动作轻缓地爬上床铺,理智在香味的浸染下慢慢滑向堕落的深渊。 谢景清一脸惊悚地看着她将手探向自己腰带,她手指拨弄卡扣,顺着织带一抽,腰束被扯了下来,他怒声喊道:“宁如葵!” 宁如葵动作利索地扔掉解开的东西,她是第一次解别人的衣裳,动作生疏,却又急得毫无章法,扯个系带都弄得满头大汗。 衣襟散开,腰腹紧实的轮廓一览无余,谢景清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气息仓促,怒骂交织,直到最后一道防线被解开,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宁如葵愣住,怔怔望着他,全然不敢相信眼前光景。谢景清在腰间系带被扯开的一瞬,面容僵滞,羞愤达到顶峰。 莲姨给的清心经很薄,里面被撕扯了一大半页数,宁如葵翻阅的时候,还觉得这一本破书页边粗糙,翻着格外别扭。 莲姨做事一向讲究高效,简洁,实事求是,多余的事能省则省。宁如葵想其他内容估计在莲姨看来很浪费时间,没有给她看的必要。 所以宁如葵只看到了简单的四页图,正反页都有,合计起来八面图画。 她知道男女差异,身高,体型,重量都很不同,可从图画来看,这很不现实,她一看就觉得是画师技法浮华虚艳,脱离了物象本真。 怎么可能是那种形状,一定是市集上的小贩逐利心切,故意画得夸张惹眼。 宁如葵怔忡半晌,此刻只想重新帮他穿好衣裳,可手往前伸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宁如葵惊魂未定地趴了好一会儿,她头皮发麻,腿屈着,脑中的理性叫嚣着不行,手上的动作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屋内线香被她踩碎,但谢景清的软.情香是洒在他衣服上的,闻了那么久,宁如葵此刻体内那股难以言明的燥意完全盖过了理性。 衣裳未全部解开,宁如葵神志尚还有几分清明,她还记得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胸前的墨纹。 那是她以前掉入河中被救起后,身体就多了一片刺青般的东西,形状像卷草,一缕墨纹,不是什么疤痕,没有受伤流血,只是那场濒临死亡的经历,诡异地生出了这样的东西,也是道观里长老们后来常常提起的阴煞印记。 突兀的痛感袭来,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险些溢出声响。 幼时,她胸口那个印记就时常传来隐隐钝痛,随着长大,那份痛意像长在她身体里一样,她与之共生,时刻要受折磨。 特别是在很虚弱的时候,印记处就犹如被万箭穿心般疼痛,痛感转瞬就会蔓延全身,痛彻骨髓,恍若亲历了一场死劫。 那是她最恐惧,也是最无助的时候。死了又活,然后在清醒的每一天回味那次死亡的滋味,她无比惧怕再次经历那种时刻。 印记无法消除,她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日日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而此时的痛却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外来侵入的怪异,不得体,不方便她哀嚎痛楚,仿佛此刻一旦泄出痛吟,便会生出别样不堪的滋味。 做坏事的人是她,转瞬便有了痛楚,惩罚来得相当快。 晕眩的感觉更甚,喘.息被她掩埋在手掌心,湿润的水汽喷洒在手上,她恢复了一点清晰的理智,抬眸看向上方,谢景清喉结滚动,咬唇涨红着脸,他未忍耐到底,不小心溢出一点无力的闷哼,他眼眸泛着震荡的水光,微微垂眸,那一眼看过来,极致羞耻的神态显露出从未见过的软弱。 看过的东西在香味的催化下不断在脑子里重现,莲姨给的那本心经,里面写的内容在眼前的刺激之下变得更加鲜明。 四页内容,大差不差,没有描绘太多,但足够达成目标。 莲姨是个重视成果的人,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不用其他没必要的动作。 宁如葵屈腿起了下身,她看到谢景清唇都咬破了,交缠被绑住的手攥成拳,手腕上青筋直冒,红色淤痕清晰可见,他挣扎着,绳索脱离了原来的位置,但他未能完全挣脱。 她心口一揪,蓦地生出疼惜。宁如葵伸手去擦他嘴上的血,声音温软:“谢景清,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永远对你好....” 这一句发自内心的承诺换来的是他狠狠咬住她的手,宁如葵低头,吃痛闷哼,他咬得狠,如恶狼咬住猎物时死都不会松开口的那种狠劲,她受不住地想抽回手,利齿往血肉扎入,顿时鲜血淋漓,流入他的嘴里。 宁如葵痛得哭出声。 谢景清听到她抽抽噎噎的啜泣声,愤然的恨意戛然而止,他恍惚着松开嘴,宁如葵手背上清晰可见深入骨肉的牙印,血还在滋滋往外流。 他短暂恢复清明,又瞬间回归混乱的状态。 恨意激烈交织,他被体内疯涨的渴望搅得神志不清。 谢景清二十一年的生涯里,生死一瞬的危机也曾有过,可就算再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他也没有那样的想象力去幻想眼前所遭遇的情景。 这种事谁能想象得出来,更遑论被确实的做了出来。 脚下的绳索不知何时被扯断,他本可以挣脱身上的人,可他却没有再做出行动。 上方欺辱他的人脸上还挂着泪珠,手上的血滴落在他胸膛,温热黏腻,她因为他动了下,身体往前倾,染血的手按在他胸前,血掌印十分显眼,她哀痛出声,随即诚惶诚恐地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拭血迹,低声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着也不清醒,神色呆滞,像个犯了错的,但不知道究竟犯了多大 错的孩童一般,被骂了打了,只会无措地掉眼泪,说对不起。 他看着她,微抬起的腿无力垂落。 这是一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婚事,谢景清在成婚后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那碗汤他喝得一滴不剩,因为她的开始,那份潜藏在身体里从未真正释放的本能被彻底激发。 他圆了她的心愿,与她成婚,婚后是待她冷淡,可已经对她仁至义尽。 他甚至还短暂有过动摇,想尝试着接受她。 “宁如葵,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宁如葵一个浅薄蛮横的世家贵女,仗着兄长的权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想要就要得到,她想要他,就千方百计要嫁给他。即使他存着不甘愿想报复她的心理成婚后不与她同.房,她还能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得偿所愿,谢景清觉得自己被愚弄,在与她的对抗中输得一败涂地,他只能捡着最让她受伤的话说,企图扳回一点局面。 此时此刻,他屈辱至极,除了这样自我安慰的反抗以外,也别无他法。 宁如葵神思涣散,鼻息间、喉间,乃至脑海深处,尽数萦绕着谢景清身上的香气,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要靠近他的渴念翻涌不息,愈演愈烈。 她没怎么听他说话,眼里只有他隐忍难受的神色。 她手上火辣辣疼得厉害,可身上的感觉却完全覆盖住伤口的疼痛。 谢景清看她从散落的衣物旁拿出一把短匕,屈身缓缓凑近,外衣敞开,衣带在眼前晃来晃去,内里还穿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他,眼里布满潮湿的软意,她左手紧握着短匕,右手被咬得都是血。 她拿着短匕往前伸去,忽然动作一滞,轻.喘停缓了下,左手指尖抖得厉害,颤巍巍割划几下,捆缚的绳索应声寸断。 谢景清赫然起身,手抓着她的肩想把她推开,匕首掉在床上,她一急,用受伤的右手去抵抗,皮肉筋被撕扯般疼,她痛得禁不住溢出轻吟。 谢景清在跟她的拉扯上没能占上风,他推不开她,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心头就发颤,整个人僵住,在本能和虚乏的作用下,最终只是抓着她的肩膀撑着,她也累了,推搡中,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瘫软地靠在他肩上,脸侧靠着,一双眼蒙着水雾,怔怔凝望着他,眸光迷离恍惚。 她目光追着他,他低头,眼眸就跟着低垂,他仰头,眼眸就跟着向上抬,听他克制不住偶尔溢出的声响,她脸上红晕就越重。 谢景清紧攥着她肩上的衣裳,修长指节扣住她单薄肩头,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他仿佛恨不得捏碎她一身骨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异样触感撕扯着神志。明明一心想挣脱失控的疯狂,却在层层起伏间反复沉沦。 他察觉到滚烫的视线,侧眸望去,正撞见她一瞬不瞬凝视着他。心头怒火再次翻涌,他猛地偏过头,眉眼间满是愠恼。 宁如葵记得心经上还写了几行字。 6. 第 6 章 她额头抵在他肩上,闻着那股越发浓烈的香味,这会发了一身的汗,热意逐渐退散,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只用左手抓着他一侧的衣服。 她脑子泛起疲懒,迷迷糊糊地想东想西,觉得这心经上画的体态有属实的一部分,但人物情感表情也有虚构的一部分。 画上恣意的快感至少她现在是没有的。 但是这种东西不重要。她咬牙安抚道:“再等等,谢景清。” 她不喜欢这种奇怪的痛感,很不寻常,也不舒服。但谢景清喝了那汤,总要排解掉才行。虽然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大抵都照做了,至于其他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谢景清再次仰头,好看的眉毛蹙起,带血的唇瓣鲜艳欲滴,她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眼前景象忽明忽暗,笼着一层薄雾。待那层氤氲水汽慢慢消散,游离涣散的视线,这才一寸寸归于清明。 她受伤的右手垂落下来,血滴落在床铺,片片红在被单上晕开。 帷幔随风轻摆,里面影子静止相依,只余交织的喘息声漫出。 宁如葵靠在他身上,慢慢睁开眼睛,除了手疼,还有其他位置的疼痛外,肩膀也被捏得很痛。 她现在有些清醒了,疯狂过后的残余情绪,是无法面对的羞耻。 她看一眼谢景清,他颈间一路往下,肌肤晕开大片绯红,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久久未能平复,看神色还很难受的样子。 莲姨往他汤里加了多少不得而知,但眼下似乎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宁如葵只得抓着他前襟,微微朝他再挪近几分,她刻意将淌血的右手往旁边挪远,避免手上的血再染到他身上,她小声说道:“你不用忍。” 谢景清在她又靠过来的时候,神色明显慌了下,他眉头皱紧,推搡的手使不出一点力气,意识到自己本能地希望她靠近时,他自我憎恶地咬紧唇瓣,手再次用力捏紧她的肩,他一边不排斥她的接近,一边又恨极自己本能的贪婪,指尖几乎要将她肩头揉碎。 她仰起头看他,他后仰躲开,她就抓着他的衣裳拽他回去,他觉得此刻的情景实在是荒唐极了,她还穿着中衣,长发垂落,面上微微泛红,他衣裳敞开,还穿在身上,胸膛沾了点她手上的血迹,两个人都是极其不像话的姿态。他声音发哑,讥讽道:“你满意了?” 宁如葵心虚低下头,抓着他的衣裳往下拽。 谢景清看她的手,视线跟着她拽拉的动作,他皮肤本来就白,加上汤药的滋补,血气上涌,只要稍微一点刺激就从里到外泛起灼热,肌肤烫得通红,他为了转移自己的感觉,恶狠狠地骂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女子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你——” 不知道是被他骂的缘故,还是烧得有些发烫的身体带来的感应,她觉得与方才不同,相触之处漫开绵密麻意,接着丝丝酥痒攀上脊背,一路缠上四肢百骸。 宁如葵缓了缓,抬头看他,谢景清想羞辱她,可一看到她那双晶莹剔透,过于直白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骤然卡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来。 宁如葵此刻体内情潮翻涌难抑,长久以来封锁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孤独都在此刻涌了出来,百感交集下,她只想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在她被淹没的那个黑暗深渊里能有人拉她一把。 脆弱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她从未和谁乞求过救赎,就是和道观里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她也未曾说过一句软话,她总是嬉笑着把所有不安掩盖了过去。 可此刻,她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什么都能说得出口。她嗓音发软,低声央求:“谢景清,你就只跟我好行不行,别听别人说什么,我们生个孩子就好了,生了孩子,就没人和我抢了...” 宁如葵眼巴巴地望着他。 少年眉眼如画,俊俏的脸庞对着她一丝笑意也没有,好看的眸子里只有嫌恶与怒意,寻不见半分温柔的暖意。 她看到他始终按捏在她肩上的手,手腕被捆出一圈淤红勒痕,裂口处血迹斑驳。 今夜他们身上都有伤口,血腥味和谢景清身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床幔之中久久不散,她脑子时而清明,时而昏沉混沌,屈着腿很累,另一只手不能碰,一碰就牵扯伤口更痛,她起身缓慢,只是本能地抓着他的衣裳借力,“你别那么看着我,是你身上太香了,我...我受不住才....” 谢景清气恼道:“你倒是无辜,你有个好兄长,竟能帮你做到这种地步,那汤,还有这香都是什么鬼东西,你受不了同我说什么!你...” 话音卡在喉头,他一把攥住她肩头,带着抗拒想将她推开,怒气翻涌而上,一腔愤懑尚未宣泄就被不合心意的畅快阻断,怒火郁结胸中进退不得。 宁如葵意识混乱,只凭着本能想靠近香气的中心,裹着层层软.情香的谢景清像蜜一样香甜,勾得人总想往他身侧再挨近几分。 耳边传来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用听就知道是骂人的话,因为语气听着不是很好,可宁如葵却着魔了一般喜欢听,他声音低沉,压低音量的怒声,发颤的呼吸极其克制,他很要强,所有感受都拼命压制着。 宁如葵觉得自己肩上的骨头真的快被捏碎了,她疼得厉害,就近咬住他脖子,软声规劝道:“你别这样,再捏,我咬你了!” 她先咬了再说。 谢景清手上骤然松了力道,如同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躲避,眼底掠过几分惊惶,他单手撑在身后借力拉开距离,偏过头刻意避开,她软糯的唇瓣从脖子上脱离,他声音紧绷发颤:“别碰我!” 宁如葵没真的咬,只是含住,脖子上连个牙印都没有,她见他那副仓惶躲闪的神情,抿了抿唇,低声道:“没...真的咬。” 谢景清嘴里都是血腥味,帷幔里香味弥漫,空气稀薄,他心跳得急促,胸腔沉甸甸的,满是挥之不去的憋闷。 莲姨给的话本,宁如葵只翻了一次,不敢细看。应是差不多了,她抬了下手,刚想搭一下他的肩 ,这时腿肚子一阵酸痛,支撑没稳住,头狠狠往他的侧脸撞去,哐的一声,她眼冒金星,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脸啊,怎么那么硬! 谢景清怎么想也想不到这种时候还会被她拿头砸脸,颧骨处麻辣辣的疼,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怔怔望着她,满眼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有些发怔,脸上被撞的地方不到片刻便浮起一片刺目的淤红。 她还在他身上,抬手捂着脑袋等那阵晕眩停下来,猛然间她察觉他动了下,细小的抽噎声骤然停滞,她缓缓抬头,豆大的眼泪还凝在眼角,湿漉漉地衬得眼底泛红,谢景清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凶狠:“起来!” 宁如葵身子一颤,悬在眼角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气氛僵冷,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偌大帷帐内一片死寂,两人默然相对了好一会儿。 直到宁如葵在谢景清杀意浓烈的眼神中醒悟过来,赶紧起身离开。 谢景清在她侧身往旁边挪动的时候,突然翻身而上,她本能奋起反抗,抬脚格挡阻拦,二人瞬间纠缠扭打在一处。 宁如葵扬掌直劈向他面门,动作敏捷,明明转瞬便能击中,指尖却猛地顿住,掌风轻轻掀动他耳侧发丝。就是这片刻迟疑,有了破绽,他顺势扣住她手腕,将她死死按卧床榻。 谢景清一手擒住她左手,一手掐住她的脖颈。 掐住脖颈的手指收紧,谢景清目光沉沉,语声微哑:“你...竟会武功?” 宁如葵被死死压制,喉咙又紧又疼,她涨红着脸,声音细弱发颤:“谢景清,你放开我...” 她这一晚上很狼狈,手被咬得都是血,脑袋昏沉胀痛,浑身酸软脱力,实在是没力气挣扎了。 谢景清眉眼狠戾,呼吸粗重,他看着她,眼底恨意交织,可扼住脖颈的指尖微微迟疑,始终没有再进一寸。 她躺在床上,淌血的右手想去抓他,但一看到他眼尾未散的潮红,心头一软,又放下了。 芝兰玉树、风华卓绝的谢侯爷平生从未遇上这等荒唐事,他这段时间对她所有的辗转动摇在这一夜被碾得粉碎。 宁如葵见他没打算要自己的命,连忙开口辩解道:“谢景清,不是我下的药,你相信我,我没去厨房,那汤不是我煮的,你喝不出来吗?” 谢景清目光紧紧盯着她,嗤笑道:“事到如今,你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宁如葵颈上的铁箍蓦然又紧了紧,她急道:“汤不是我煮的,药也不是我下的,但...今夜之事的确与我有关,兄长说了,倘若再不与你生个孩子,太后会下旨让你纳妾,你一旦有了别人,就肯定不会再理我,也不会让我碰你,那我怎么办?” 眼下除了示弱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声音哽咽,眼泪说掉就掉,“你娶了我,又不要我,我还能怎么办....谢景清,我不要你纳妾,你就...和我生个孩子不行吗。” 宁如葵知道她现在活脱脱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妒妇。 7. 第 7 章 谢景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哭得伤心极了,语气里竟还带着委屈。 他气息微颤,竭尽全力克制自己想一把掐死她的怨念,他猛地甩开手,“你到底在想什么,宁晏让你做什么你就做,谁说要纳妾了!” 宁如葵摸了摸脖子,慢慢蜷缩身体,靠在角落,她左手托着自己被咬得血淋淋的右手,眼神哀怨地看着谢景清,低声道:“你那么好,若不是因为我兄长,你也不会娶我,若是将来遇到更好的人,你一定会抛弃我,我不能没有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不能没有他。 她声音大了些,抽噎了下,声音又低下去:“我听东街的曹大娘说有了孩子,男人就不会轻易舍弃你,兄长也说有了骨肉,我们的关系才能稳固不变,所以.....我之前是想下药,但这次真不是我,我也害怕……” 宁如葵现在属于是刺激过度有点胡言乱语的状态,意识清醒后,心底的惶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平静不下来。 她细碎紊乱的语声钻入耳膜,扰得他太阳穴突突胀痛。谢景清眉头死死拧起,胸中躁动压抑不住,终是忍到极限,厉声怒喝:“闭嘴!” 宁如葵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他厉声打断呵斥,语气很凶狠,她身体惊颤了下,紧紧抿住嘴唇,瑟缩着蜷起双臂抱紧自己。 谢景清很少这么大声和她说话。 他有时候都懒得和她说话。 宁如葵知道自己理亏,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他觉得她更碍眼。 “.........”谢景清气得眼睛发红,看她畏畏缩缩的躲在一边。如宁如葵所预料的一般,只觉得碍眼。 “对不起,你骂我吧。”宁如葵爬出去,伸长脖子,扬起脸,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要不你再掐我,掐到你满意为主。” 她眼帘发颤,咽了咽口水,补充道:“就是....别掐死我就行。” “.......” 谢景清眉头就没舒展过,脑子嗡嗡作响,一看她就烦,她一爬过来,他就有点慌,厉声道:“别过来!” 宁如葵长发凌乱,双手撑在床上,她悻悻然地退回,颓废坐着,她低声道:“今天的事,是意外,你被下药,身上还有软.情香,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找借口,但我不想你出事,再说,那香...很厉害,我实在是扛不住啊。” 谢景清背过身去正要起身离开,可身体虚软无力,刚起来便重新跌坐回去,汤药余劲和软.情香还未散干净,他狼狈不堪,抬手抵着额头,指尖止不住发颤,他咬紧后槽牙,声音冷得刺骨:“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宁如葵在一旁看着,见他头也不回地就要下床,她眼睛盯着他,在他倒下的时候一脸紧张地想去扶他,爬到一半,被他一骂,又缩了回去。 谢景清脱下沾满软.情香的外衣,狠狠摔在地上。 宁如葵看惯他沉稳冷酷的模样,没见过他这般狂躁失控的一面,她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悄悄打量他,声音放得极轻:“我没有骗你,这香真的很厉害,你刚刚才....还是先别乱动了。” 谢景清呼吸粗重,放在膝盖的手紧紧攥成拳。 宁如葵望着他绷得僵直的背影,她轻轻垂下眼睫,屋内死寂沉沉,她小声试探着提议:“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她以为他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吗! 香味最开始浓烈,勾人情.欲,令人不可自拔的的顶峰已经过去了,余下的是让人疲软发虚的余香,刺激性没那么强了,但是闻着还是让人发昏脱力。 宁如葵也想闭嘴,可此时心底一团乱麻,神智尚且昏沉混沌。明明害怕他生气,却偏偏像自讨苦吃一般,不由自主地朝他凑近。 谢景清没理她,此刻连斥责她的心思也没有,他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门,不必强撑冷硬的一面,他一手抵着墙壁,低声喘息,眼前阵阵眩晕。 月色朦胧,谢景清只穿着中衣,嘴角有血,白衣上也染了血迹,他摇了摇头,似想到了什么难以忍受,连忙快步走开。 屋内的宁如葵身体紧绷,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手指收拢,抓着被子,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放松下来,瘫软地倒在床上。 她蜷缩着身体,越缩越小,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太荒唐了!! 她没想到她原来是意志力如此薄弱的人,一点迷.魂香就能让她丧失理智。 宁如葵装死躺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像闯入府邸偷盗的贼一样,神色惊惧,她四处张望,眼睛紧盯着窗户,俨然一副外边的人一旦破门而出,她就跳窗逃跑。 她下意识的觉得谢景清气不过,还是派人来抓她了! “夫人。” 正当宁如葵赤脚跳下床,慌里慌张来回踱步,一边想收拾衣物,一边又要先跑为妙的时候,桃云的声音响起。 宁如葵满头大汗地望着门那边。 没过一会,桃云和几个侍女在屏风内的浴桶里倒满了热水,准备好了宁如葵没让她们留下伺候。 她们应声退下,桃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宁如葵,她惴惴不安的咬着手指甲。 最后一个出去的桃云被叫住。 “桃云,侯爷今晚喝的参汤是谁送的?” 桃云一怔,道:“是我。” 宁如葵瞪大眼睛,声音急了些:“谁让你送的?” 桃云低头,紧张道:“不是夫人让我送的吗?” 宁如葵更急了:“我什么时候让你送了?!” 桃云疑惑道:“真是夫人让我送的,我……我记得夫人出门前和我说,如果您晚回来,就让我先把参汤送过去,我才……” 宁如葵反复问了几遍,桃云都是一样的说辞,她直视桃云的眼睛,看着也不像在说谎。 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宁如葵便让她出去了。 桃云神色恍惚的往后退。宁如葵又问道:“谁让你送热水过来?” 这时,桃云呆愣了好一会儿,她蹙眉,语气不确定道:“是夫人让我记着,差不多这个时辰就送热水过来……” “又是我说的?” 桃云也觉得自己记忆有些混乱,她挠了挠头,一脸迷茫地看着宁如葵。 宁如葵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让她出去了。 * 莲姨偶尔才会出现,大多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侯府。 府里的没人见过她。 想来莲姨大抵是烦透了她畏畏缩缩,迟迟不敢动手的窝囊劲,所以才会一点知会都没有直接动手。 莲姨一直挺瞧不上她的,不太想在她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宁如葵脱了衣服,身体浸泡在浴桶里,热水包裹的舒适感让人放松了不少。 她拿着帕子擦拭手臂,心绪烦乱。 这下有桃云作证,她再怎么辩白,谢景清都不会再信她了,也更不会原谅她。 莲姨思虑缜密,行事和宁晏是一派作风,真是不给人留一点后路。 她想和谢景清谈合作都不可能了,彼此往后只会互相憎恶。 宁如葵脸上愁云惨淡,手帕擦了脖子,往下擦胸口,她低头瞥了一眼,擦拭的动作凝滞。 她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拿了架子上的一件外衣快速披到身上,火急火燎,浑身湿哒哒的,赤脚跑到梳妆台前。 宁如葵头发都还是湿,地板上都是水,她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的盯着铜镜看。 镜中的她,扯开衣领,手指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墨色卷草样的刺青,卷草的上半段消失了一小块。 这是绝不能被看见的东西,陈长老说那是阴煞入体留下的印记,是咒印,不详之印。 姑母以前用了不少方法,也想把那个印记去掉,贴膏药,请人驱邪,洗澡的时候拼命搓洗,搓破皮了都不管用。 也恰恰是印记的这块地方,时常让她有心绞痛的滋味。 尤其这两年,痛感越来越剧烈。 流鼻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此时夜深人静,屋内满地水渍,不远处床边的梳妆台,一个披散着长发,身穿白衣的女子赤脚坐在铜镜前,嘴角微扬,笑容阴恻恻。 阴煞噬心,引人堕落。 宁如葵不知道此时的她看起来有多吓人,犹如从水里刚刚爬出的水鬼,阴森恐怖。 宁如葵做梦都想把胸前这个丑陋的印记去掉,可奈何毫无办法。 她原本以为待在谢景清身边,偶尔碰触他能让自己身体没那么难受就已经很好了,但没想到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连印记都可以抹除。 宁如葵穿好衣裳,脑子里闪过谢景清愤恨的神色,系衣带的手踌躇缓慢,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拢,她垂眸,眼里雀跃的光暗了下来。 如果说她原本就打算赖上谢景清一辈子,即使被谢景清厌恶,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她也无所谓,但现在想想,倘若这个印记能被消除,她也不一定非得要个孩子强留在他身边。 宁如葵浑身都是水,冷得直哆嗦,她走回屏风处,因为头晕得厉害,简单清洗了下身体,头发还没彻底干透就浑身无力地躺下休息了。 第二日,她便发烧了。 8. 第 8 章 宁如葵迷迷糊糊间一直看到桃云的身影,她慌里慌张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熬药,一会儿给她换额头的帕子。 就这么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桃云趴在床边,累得睡着了。 宁如葵坐起身,身体很重,酸软无力,她伸手抚了抚桃云的头,心里很是感激。 接下来她养了几天的病,谢景清一直没出现过。 侯府的吴管家看宁如葵的眼神越发怨恨,这还是谢景清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而且去哪里也没有和侯府的管家说一声,老管家认定是宁如葵做了什么惹了侯爷大发雷霆,连家也待不下去了。 那一夜,府里的人被莲姨设法引开了,谢景清孤身一人,才会被算计至此。 谢景清那时也压根没想过喊人过来,那般情景若是被人瞧见了,他的脸面将置于何地。 他当时只是抑制不住本能,都一脸自厌的神色,连在她面前也不想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拼命咬着唇,隐忍着不肯出声,脖子发红,直到某一刻,理智崩塌,她才得以听见他难以为继而发出的闷哼。 宁如葵一想起谢景清眼尾泛红,仰头克制不住喘息的模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不用面对谢景清让她松了口气,可一旦静下来,脑子里都是谢景清被绑在床上的样子,她怎么都忘不了,越想逃避,记忆就越加鲜明。 她只能转移注意力,自己找点事做。 恰好她之前让人打听的事有了眉目,一大早她便跟着一个名叫张顺的小贩辗转穿行于大街小巷,七拐八绕后,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破败的茅草屋。 宁如葵和张顺站在门外,刚要敲门,一阵辱骂声传来:“这死丫头,竟敢咬我,去,把人带走,没钱,就拿你妹来抵债!” 里面传来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还有在打手拳打脚踢之下的哀嚎声,砰的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带头的人,脸上有一道可怕刀疤,从脸颊处划到下巴底部,一个穷凶极恶的大胡子男。 宁如葵和张顺呆愣地站在门口,大胡子男低头瞪了一眼,张顺哆嗦着身子往宁如葵身后躲。 大胡子身后还有四五个打手,一个横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泪流满面,不远处,一个十几岁少年被两个打手按在地上揍。 院内一片狼藉,椅子被砸烂,一些衣服包袱也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凌乱地散在院子。 少年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还想挣扎着起身,一个大汉一脚踩在他背上,往地上吐了口痰,龇牙咧嘴地骂了几句,骂得上头又踢了他一脚。 小女孩显然被吓坏了,被人抓着也不敢挣扎了,只是声音哽咽一直喊着哥哥。 宁如葵看着眼前身材魁梧,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彪形大汉,她抬眸朝对方友善地笑了一下,微微侧头问身边的张顺,“你没找错吗?确定是这里?” 张顺平时除了做点小生意,还接一些帮人打听消息跑腿的活。 张顺的消息来源都很可靠,从来没出过错。事关他的招牌生意,他不敢含糊,自信道:“就是这家,杨浔,渝州人士,年龄和画像都符合,信物上次给姑娘看过了。” 另一半玉佩在宁如葵身上,张顺拿来的玉佩恰好和她手里合成一块完整的玉佩。 信物不会有错。 张顺按照约定没有透露雇主的任何信息,只是找机会接近这对兄妹,逐一核对信息。 杨浔去世得早,两个孩子由母亲抚养长大,前两年,杨浔妻子患病,家里没钱,杨浔的儿子杨屿川迫不得已跟人借了印子钱,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他母亲还是没能活下来。 玉佩是张顺找杨屿川的妹妹买的,杨屿川一直留着这玉佩,因为这玉佩他母亲很珍惜,小姑娘的哥哥在母亲死后也病了,她怕哥哥死,就偷了玉佩卖了钱买药。 “这位大哥,能先把那位小妹妹放下来吗?我有事想找他们谈谈。” 脸上带刀疤的大汉,往前进一步,低头逼近,声音粗狂:“老子不放,你想怎么样?” 宁如葵身后的张顺脚后跟直往后移,随时准备要跑,他看着另外一个同样魁梧的手下围了过来,腿肚子直打颤。 地上的少年伤得不轻,脸上都是血,胸口有一只大脚用力踩着他,不让他有机会起身。 敌方人多,个个五大三粗,宁如葵身形瘦小,束着利落的马尾,一身青衣,身后躲着一个比她略高一点的张顺,二对五,力量悬殊。 宁如葵忍耐着那张凑到跟前,满脸胡腮,五官长得不太清晰的脸,她蹙眉往后退了退。 领头的见她退缩了,冷哼了一声,正要离开,宁如葵抬起细小的胳膊拦住对方去路。 刀疤男凶恶地瞥了过来,宁如葵视线落在院子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她缓缓抬眸,笑意微冷,但语气依旧和善:“大哥行个方便,我今天出门急没有带多少银两,这些你先收下,不够的话,可以随我去....镇国公府宁家取,保准让你满意。” 宁如葵从怀里掏出荷包,把自己的耳饰和手链都取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领头的面前。 刀疤男脸色一变,吃惊道:“镇国公?你是镇国公府的人?” 宁如葵直接将手上的东西都塞了过去,她诚恳道:“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现在马上去,镇国公的府邸离这也不远。” 刀疤男掂了掂银两的份量,看着技艺不俗的手链,犹豫片刻,侧头使了下眼色让身后的打手放下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下地还没站稳就飞快地跑回自己兄长那边,跪在一边抱着少年哭泣。 她在院子里看着宁如葵和刀疤男说了几句话,刀疤男点点头,一挥手,身边的几个人就跟着走了。 等人走了,张顺瘫软地靠着门,刚才有一瞬间,他还以为宁如葵会和对方打起来,没想到她会直接拿银子出来解决问题。 宁如葵也不知道这对兄妹欠了多少钱,欠太多,如果报了景阳侯府的名号,总觉得对不起谢景清,所以她报了镇国公宁晏的名字。 少年看到妹妹安全后,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宁如葵让张顺去帮忙请大夫过来。 把少年搬到屋内后,小女孩去端了盆水,站在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着兄长擦脸上的血迹。 宁如葵在屋子四周转了转,屋内很简陋,没什么家具,那群人搜刮过了,没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 地上散落了不少的书籍,宁如葵上前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将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大夫来看过之后,开了几幅药,都是一些皮肉伤,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太过虚弱,吃的东西没什么营养,需得好好补补,修养一阵子。 小女孩拿着大夫给的药包,小手紧紧搂在胸前,她眼神怯弱的看着宁如葵,一脸戒备。 哥哥让她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宁如葵虽然救了他们,但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 少年还没醒,送走大夫后,张顺进厨房帮忙熬药,这些药钱和请大夫花的银两都是他给的,算是宁如葵找他借的,他还没拿到钱,就这么走了,万一对方赖账就完了。 宁如葵拿出那块合并在一起的玉佩,她蹲下身问女孩:“这块玉佩是你父亲的吗?” 女孩点点头,“可我已经卖给别人了。”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躺在床上的少年醒了,他挣扎着坐起身。 宁如葵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把姑母与他父亲年少时相识的往事与少年说了一遍。 姑母临终前一直记挂着杨浔。 年少时相恋,苏家嫌弃杨晏只是一个穷秀才,狠心拆散了二人,杨浔还被苏家派人打断了腿,身体落下了残疾。 后来杨浔被赶出京都,二人再无相见的机会。 姑母自那以后就带发修行,终身不嫁。 对杨浔,姑母始终带着愧疚。 杨浔本可以参加科举,却因为她被毁了前程。 姑母一直耿耿于怀,临终前还在唤着杨浔的名字,宁如葵答应她会找到杨晏加以补偿,她这才安心离去。 杨屿川也知道这段往事,母亲给他玉佩的时候曾说过,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着玉佩去御史大夫苏家寻求帮助。 杨屿川在母亲病重的时候去过苏家,结果却被打了一顿,连门都进不去。 宁如葵将玉佩拆开,一半玉佩系在小女孩腰上,一半自己留着,“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叫我...小葵就好,我是镇国公府宁家的侍女,姑娘她不好亲自过来,就派我来照应一二。” 宁如葵看少年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自报身份的时候,犹豫了下,怕往后相处起来对方觉得不自在。而且出门在外,顶着侯爵夫人的名号做事,会有诸多不便。 等交代好一切,宁如葵将兄妹二人托付给张顺照顾,张顺不太乐意,她承诺下次过来一定带足够银两,还有欠张顺的钱,她记着不会忘。 怎么说也是镇国公府的人,犯不着会赖和他这么一个小贩的账,张顺思索一番便答应了下来。 回到侯府,夜已深了。 她是从后门回来的,有桃云帮她打掩护,府里的人不知道她出去过。 谢景清已经有好几天没回来了,宁如葵出去了一趟有些累了,打算洗个澡早早休息。 她回来后,就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房,半点也没惊动。 宁如葵拿出火折点了蜡烛,烛火驱除黑暗,一张阴鸷的脸从昏暗的光亮里浮现。 她第一时间转头去看,谢景清正坐在床边,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她。 9. 第 9 章 骤然看到他那张脸,宁如葵吓得连火折子都拿不稳,脚下踉跄几步,差点站不稳,连忙手撑在桌上。 定睛一看,谢景清眼角有淤青,嘴角也破了,但如此狼狈也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阴鸷脸色,他眼神怨毒,好像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少年轻狂的脸显露出颓丧之色。 宁如葵一看到他脸上的伤,也不知道害怕了,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关切道:“谁打你了?” 谢景清一把扣住她的手,没让她碰到自己的脸,他低着头,手指收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纤细的手腕,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折断,他很想这么做,但也只是克制着加重了力气而已。 宁如葵被攥得手骨疼,她一点也不敢吭声,谢景清抬眸狠狠剜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冷声道:“别随便碰我!” 她踉跄了下,手扶着被攥红的手腕,默默站远一些。 “你兄长让我来问你,你要如何才会消气?” “消气?” 谢景清盯着她,语气嘲讽:“是啊,你不是和你兄长告状,说你自嫁入侯府就受我冷落,说我待你不好吗?我的....夫人?” “.........” 宁如葵看着他,眼神怜惜。几天没见,他弄了一脸的伤回来,脸色很差,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 谢景清眼里满是恨意,一对上她满是关切的眼神,别扭地撇开视线,斥声道:“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原本就挺凶的,现在更凶了。 宁如葵想起之前宁晏的话,知道他定是做了什么才逼得谢景清在经历那一夜之后,还要回来找她低头。 “是宁晏...要你回来找我的?你脸上的伤是他弄的?” 谢景清垂眸,深呼吸了下,他抿了抿唇,一脸不想和她多废话的厌烦神色,随后咬牙道:“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宁如葵看他那副受挫的神态,轻叹一声,踌躇道:“应该要...生个孩子才行。” 闻言,谢景清呼吸略重了些,他觉得荒诞可笑,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兄妹果真是如出一辙的无耻,秉性都一样卑鄙龌龊。” 宁如葵经由那一夜过后,改变了想法。也不一定非得生下孩子不可,他们两个不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他如今已经非常厌恶她了,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琴瑟和鸣的夫妻了。但也不能做相敬如宾的夫妻,这个不行,摸不得,碰不得,于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就只能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倘若谢景清真的无法接受她,或许等印记消除后,姑母的事情也办好了,大不了她再收拾包袱回明心观,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孩子他不想要,那就另外再想办法,宁晏那边可以适当敷衍,拖延下时间。 宁如葵被他骂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语气平静道:“宁晏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听话,竟会主动回来找我?” 谢景清眼神鄙夷,“你想说你不知情?又是你兄长自作主张吗,你上次....” 他一顿,喘了口气才恨道:“别装出一副清高无辜的样子,我都看厌了。” 这下真被厌弃到极致了。 未发生那件事之前,他还没这么抵触她,虽然看着冷漠,但偶尔她耍下赖,还是能从他身上讨到一点便宜。 宁如葵无奈道:“我是真不知道,你要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走开。 谢景清眼神奇怪地看她走开,接着就看到她从药箱里拿了几盒药膏,重新走到他面前。 她自顾自地往指尖涂抹了药膏,刚要上手帮他抹药,他侧头躲开,冷眼看向她。 宁如葵直起身,垂眸看着他,“你不是问,要你做什么我才会消气吗?现在别动,让我抹药,你做得到吗?”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哄小孩一般。 谢景清仿若未闻,她上手,他又抓住,恶狠狠道:“不用这么虚情假意,你不腻吗?” 宁如葵挣脱不开他的钳制,她不禁在心里哀叹:现在不管做什么,他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我之前就对你说过,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可以不信,但我是认真的。” 宁如葵忍耐着手腕的酸痛,小声控诉道:“谢景清,你不是要妥协吗?为什么还这么凶?你不是有求于我吗?为什么那么不会哄人?我又不是很难对付的人,明明你说两句软话,我就...” 谢景清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紧攥她的手发了狠的用力。 她弯腰,一手拿着药瓶,一手指尖微翘,被谢景清攥在手里举在中间,她说话的时候没敢看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听着怯弱,但让人心烦,此刻被抓得受不住,絮叨的话语一顿,哀痛声骤起:“啊...我不说了,不说了。” 宁如葵痛得又开始挣扎,谢景清死死抓着她,眼里布满杀气。 “你就这么得意,就不怕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宁如葵想,你又不是没这么干过,上次就想掐死她。 她笑了下,不怕死地说道:“那有什么,反正能得到你就行,我已经很幸运了。” 谢景清脸色骤变,像是怕什么东西沾染到身上一般地甩开她的手,眼眸无措转动,沉声道:“无耻!”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准有旁人。” 宁如葵凑近盯着他的脸看,视线扫过眼角的淤青,她蹙眉道:“还有,以后别受伤了,至少别伤到脸,我会心疼。” 她是真的会心疼,谢景清是她止疼的良药,还是可以帮她治好阴煞体质的宝贝,这世间就这么一个,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良人,破一点皮她都舍不得,生怕他伤损了身体会影响到什么。 万一这举世难求的宝物不灵了怎么办。 谢景清今日是带着极其屈辱的不甘心准备来妥协的,但此时听她说这些妄语,只觉得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癫。 他起身想离她远一点,宁如葵抬手按住他肩膀,“擦药。” 谢景清被她突然按了下,惊愕之余震怒,他抬头瞪着她,宁如葵连忙把手举起来,硬气不了多久就马上怂了下来,她小声道:“我是说...得擦药,不然青成那样,好好一张脸都糟蹋了。” 她比他还在意他那张脸。 谢景清气得头疼,连话都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他任由她上药,忽然安静下来了。 宁如葵拿指尖涂抹他的嘴角,不小心按重了些,他微皱了下眉,她立马道歉:“对不起,疼吗?” 谢景清冷着脸,一声不吭。 抹好了药,宁如葵将药放回药箱,然后慢慢踱步过来,她抿了下唇,看一眼坐在床上的谢景清,吞吞吐吐道:“你...那个,我抹好药了。” 谢景清以为她在暗示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闭了闭眼,站起身,手往衣裳上的系带摸去,他扯开系带,衣领敞开。 ——你干嘛? 宁如葵大声喊起来:“侯爷,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我要睡了!” 谢景清停下动作看向她,宁如葵脸上 涨红,侧着身子没敢看他。 他外衣敞开,走向宁如葵,他好笑道:“怎么,宁大小姐喜欢别人求你,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我还得陪你演这种戏码?” 宁如葵知道他身上有伤,而且看他现在心情很糟糕,她意思是希望他先回去冷静冷静,明日再谈。 谢景清不等她开口解释,直接拽住她走,宁如葵两手紧抓着他的手,下蹲挣扎,结果他只需稍稍用点力就能一下把她甩到床上。 谢景清也是气极了,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将他所有理智烧了个精光,他不由分说就去解她身上的衣裳,她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阻止他的手,眼看他就要扯开她的衣裳,她急怒道:“谢景清,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宁如葵趁他失神恍惚的空荡,猛地将他推开,身子连连向后躲闪,与他拉开距离。她撑着榻坐起身,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慌乱地拢紧衣衫、系好衣带。 谢景清重重跌坐回床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喘声粗沉,眼底积着无边倦怠与愠怒,他按捺住满腔躁意冷声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宁如葵身子轻颤了下,她压下心底的惊惧,面上浮着几分怯生生的惶恐,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分外刺人:“...像上次那样便好,别碰我的衣衫。既是交换,你又不情愿,多余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了。” 宁如葵怕他看到自己胸口的印记,只能随便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谢景清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哑声道:“你是在故意气我?” “你还敢提上次!要我继续让你以那种方式羞辱?!” 宁如葵惊慌道:“不不不,不是,我是说...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让你解我衣裳而已。 宁如葵也想解释,但开口后,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楚,而且她看着对方那副要吃人的脸色,觉得她可能会多说多错,她闭上嘴,斟酌说辞。 谢景清急躁震怒的心情在看到宁如葵奇怪的反应之后,慢慢平复,他跪坐在床上,蹙眉看着眼前的人,她惊恐的神色不像是装的,双手环抱在胸前,对他是防御的动作。 他反省自己方才拖拽她的动作过于粗鲁,因为过于愤怒,行为过激了,谢景清别开脸,心情复杂,不想为此道歉,冷声道:“你...自己脱。” 宁如葵看他一眼,身体往后挪退了几下,然后才伸手解开系带,将鹅黄外衣那一层脱了下来,她一边脱,一边低声说道:“那你躺下。” 谢景清听着她脱下衣服的声音,眼睛死活不往她那边看,只将视线凝滞在一处,放在膝盖上的指节不安分的蜷缩舒展。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说服自己:他本就是打定主意来和她谈判交换,以什么形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她要的是他这个人,宁晏要谢家为他所用,只要她怀上谢家的血脉,宁晏才会安心,她也只是想要以此绑住他。 谢景清认命地睁开眼,位置调换,宁如葵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谢景清双手撑在身后,在她缓慢逼近之下,慢慢躺下。 她双手撑在他腰侧,垂眸看向腰带,她只用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去解他腰间系带,谢景清受不了她轻缓的动作,撑起身子,自己三下两下粗鲁地扯掉了系带,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神色无措的宁如葵,一脸愤恨的不耐烦。 宁如葵局促地蹲坐在一边,双手尴尬地交握,眼神慌乱无措地上下转动,她一紧张,话就有点多:“我没怎么解过别人的衣裳,所以会有点慢,以后熟练了就不会了,或者你可以教教我...” 10. 第 10 章 她扣着指甲,在他把衣服扔到一边的时候,神情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慌张无措,她视线一直不敢往下移。 谢景清听她呱噪的声音,心烦,没好气道:“我还得教你怎么羞辱我是吗?” 宁如葵看向他,一脸无辜:“谢景清,我发现你很会曲解别人的话,我是想...” “我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继续说到什么时候!” 谢景清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和别人探讨这种问题,他恼怒自己的妥协,更鄙夷她奇怪的癖好。 ——为什么她不脱衣服,为什么非得他躺下不可? 但深究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宁如葵毕竟是宁家人,有那样一个兄长,她又能有多正常。 宁如葵抿了抿唇,豁出去一般上手推倒他,一个翻身就跨过去,因为太过突然,谢景清下巴被她头狠狠撞了一下,顿时无比刺痛,他仰躺在床上,脸上的淤青还在,下巴处又红了。 他疼得眼眸起雾,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横冲直撞,还有,那个头是铁做的吗? 宁如葵自己也疼得要命,坐在他身上,双手捂着头。 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嘴里嘶嘶喊疼,她后知后觉谢景清被她撞到了,急切道:“你怎么样?糟糕,红了,我看看...” 她一手撑在谢景清脸侧,整个身体贴近,一手抬起他下巴查看伤势,谢景清扯开她的手,脸朝向另一边,看也不看她。 宁如葵一脸羞愧,她似乎总是会不小心伤到他。 她拉下帷幔,垂坠而下的纱幔将二人从里到外都包裹在一寸之地。谢景清一开始是闭着眼,脸侧向一边,而后胸腹被她按了下,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突然被按这么一下,猛地睁眼,却不料看见她咬着唇,慢慢靠拢了过来,泛红的膝盖弯曲,一抬眸发现他在看她,她突然身体瑟缩了下,脸色涨红。 谢景清徒然觉得心悸,马上移开视线,但纵使眼睛不去看,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所有声响。 轻缓挪动的细碎声响,扯着他的衣裳不放,刻意屏住呼吸却时不时泄露的喘息。 空气一瞬凝滞,他瞳孔微颤,一把抓住宁如葵的手腕,他突然萌生后悔之意,想把她甩出去,可在闭塞压迫的空间里,他溃不成军,只是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惊惶地接受眼前的事实。 宁如葵上次在香味的催眠下,人在感知上是有一些麻木的,羞耻会被遮掩,只遵循自己的本能。但现在没有任何辅助的工具,她真切直白的面对那份真实,煎熬羞愧更甚。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随后抬眸望向谢景清,他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起身,视线突然平行,她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憎恶,他气恼道:“你哭什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宁如葵微怔,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泪,这才发现她哭了。她低头,声音发哑:“谁规定说不能哭的...再说,我又没有哭出声。” “闭嘴!”谢景清语气唾弃道:“我最烦你这副装可怜的模样。” 她抓着他的肩,蹙眉忍着,对上他厌恶的眼神,不甘道:“我不可怜,是你自己眼睛有问题,看什么都觉得可怜。” 他愣了下,气不过突然贴近,想咬她一口,那动作看着像是要亲她,但她很警惕,躲开,急道:“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咬我。” 她可真聪明,没能得逞的谢景清,忽然意识他刚刚其实也不太对劲,竟然想亲她,他抬手推开她,仿佛她是刚刚恬不知耻要往他身上凑的人,他才是那个躲开她的人。 莫名被推了一下的宁如葵,一脸无辜相地看着他。 谢景清摆清自己的位置,继续全身心抵触她。他放任自己像个木头人,但她小动作特别多,一会儿右脚滑了下,一会儿不动,静静地也像个木头人,他看她一眼,她才像是被催促一般,活跃一些。 那本道貌岸然的心经上绘有黏腻白皙的物质,一般到这个时候便告一段落了。 可谢景清还抓着她,她感觉有些尴尬,他此时眼眸泛着一层水雾,意识涣散,她想靠在他身上休息会,但又怕他嫌弃她,她只能强撑着自己平缓呼吸。 比起受外物影响的状态,宁如葵觉得这次她比较清醒,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该结束,只是她能控制,不代表对方就会跟着她的节奏。 宁如葵没道理让谢景清连这种时候也要配合她,他已经很委屈了,脸上还有伤,下巴也被她撞红了,如果现在让他完事了就下去,那他说不定又想掐死她了。 谢景清恢复清明,正要抬手推开她,宁如葵这边也正要行动,结果她低估了自己的战力,一起身就腿软,身体一倾,额头重重往他嘴边砸去。 牙齿往肉里砸,一下就磕破渗血,满嘴的血腥味。 宁如葵因为这一下,鼻间流血,一抬头,一边鼻孔往下滴血,两人面面相觑,一个咬牙恨得牙痒痒,一个神情懵然鼻子流血,一脸滑稽。 谢景清看她那副窘态,哭笑不得,连嘴边上的疼痛都忘了,因为偏偏这个时候,身体又有异样。 宁如葵怯怯然的看他,她擦掉鼻子的血,捂着胸口刺青的位置,见他没有再抵抗,慢慢挪动身体返回。 酸涨感再次袭来,她似乎掌握到了奇怪的关窍,这致使她体内涌起难以把控的浪涛,她双手紧抓着他衣裳,整个人蜷缩进他怀里,浑身颤抖。 宁如葵呼吸急促,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谢景清,他不知道怎么了就被激怒了,一把扣住她翻身倒下,帷幔被那股激荡起的急风吹开,影影绰绰的叠影只露出一截,未见全貌,又被密叠的帷幔完全遮盖。 谢景清一看到她的眼泪就心烦,他搂住她,还是以先前的姿势将她捞了起来,他冷声骂道:“宁如葵,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奇怪吗?没有哪个女子会像你这样。” 宁如葵撒气般推开他,她掐了自己腿一把,往旁边爬走,将被子套在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她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声音低哑:“是你自己不清楚,本来就该...按照我说的 来,算了,说多了,你又要生气,我好累,你能不能去弄点热水来。” 谢景清坐在床边,背对她,他正系着衣带,动作一滞,背影僵直。 他不理她,穿戴好衣裳,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出了房门。 宁如葵裹着被子,身上汗水黏腻难受,听着门关闭的声响,她身体往一边倾倒,打算休息一下,就自己出去打水。 她有些口渴,但身体疲乏得很,实在没什么力气起来,只能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茶杯。 没过一会,房门被打开了,谢景清竟真的听话去帮她弄好了热水。 他似乎还有话说,并没有马上离开房间。 双方也是什么都做过的人了,宁如葵也不忌讳他在,屏风内,她简单清洗了下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时,谢景清坐在桌旁,始终背对着屏风。 宁如葵捋了下湿哒哒的头发,觑看着谢景清的脸色,开口道:“能给我倒杯水吗?” 她不敢随意接近,怕谢景清又因为她不高兴。 可茶壶就在他面前。 谢景清对她那种怯弱的姿态感到疲惫,她总是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然后小心翼翼地无底线使唤他。 “宁晏抓走了白澈,白澈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他手上有一味药对治疗心疾很有帮助,我大哥的孩子现在急需这味药治病。” 谢景清帮忙倒了杯水,抬眸示意她坐下。 “那你脸上的伤是...”宁如葵坐在他对面,饮下水后,盯着他脸上淤青看。 谢景清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一些,他不想和她多说无关紧要的事,可她问了,他就要心平气和的回答,他不想再因为她怒火中烧,一再失态。 “我想救人,带了人夜闯国公府。” 宁晏放了他一马,也给出条件,只要做到了,那些跟他闯国公府的人还有白澈都会相安无事。 宁如葵就是那个条件。 宁如葵思忖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找兄长说情。” 这大概就是之前宁晏说的,谢景清迟早会回来求她的手段。 宁如葵次日依诺回了国公府,与宁晏聊了半天,下午她就带着白澈和那几个暗卫回了侯府。 谢景清带着人马不停蹄地离开京都,十余天后才回来。 宁如葵瞒着谢景清偷偷喝了避子汤,她原本就只是想靠谢景清缓解她身体长久以来的痼痛,生孩子只是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不得已的办法,倘若只是行亲近之事就可以消除身上那个不详的印记,那就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麻烦。 况且谢景清那么恨她,现在不是生孩子的好时机。 白澈大夫留在别庄治疗谢珩,所需药材比较珍贵,恰好莲姨有渠道能够足量且及时的提供白大夫所需要的药材。 谢景清还是不愿与她同睡在一处,每次过来,像履行公事一样,结束了一点多余的话也不说,之后帮她备好热水,然后像是和她同处在一个空间内都极其煎熬一般,逃也似的跑了。 11. 第 11 章 宁如葵胸口前的印记,一点点的淡化,连续几天后,印记一下子消退了三分之二,她心口的疼痛更是像彻底好了,再也没有发作过。 那种病痛是毫无预兆的痉挛痛楚,整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突然握紧,急剧的疼痛猛然袭来,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疼得死去活来,她每一次经历真跟快死了没两样。 但这样的次数也不多,从她发现有这个印记开始,这种疼痛也就发生过两次。 其余强度没那么高的疼痛,她倒是还能忍。 近来檀国内部动荡不安,边境部族屡次滋扰大靖边关,宁晏一心扑在朝堂事务上,无暇顾及她。 与此同时,萱和宫的太后正发愁。 温曜和肃王世子祁棕来向太后请安,为的是近期发生的一起要案,温曜借机谏言:“姑母,我有一计。” 太后抬头看他。 “扬州的这件案子可以交由景阳侯去办,那盐道仗着宁家的势才会如此嚣张,景阳侯只要接了这个案子就不得不开罪宁国公。” 太后倚靠着靠垫,慢慢坐直,神情肃然。 “但光这样海不足以令谢宁两家交恶,我们还得从宁晏的妹妹下手,可以想办法引她去扬州,只要她出了京都,我就有办法让她遇上几个山匪死在路上,她的死也可以大做文章,比如做成景阳侯的手笔....” 温曜点到为止,转头看了一眼肃王世子,二人会心一笑,齐齐看向太后。 “你是说要杀了宁晏的妹妹?” 温曜点头,眼神阴狠道:“与其在景阳侯那边白下功夫,还不如把碍事的人除掉,这侯府夫人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可...这不妥。” 太后摇了摇头,“那毕竟是宁国公的亲妹妹,若她死了,宁晏岂会轻易罢休。” 扬州的这起案子和肃王世子祁棕也有牵扯,祁棕和温曜常混在一起,为免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世子先一步找了温曜帮忙出出主意。 温曜任光禄寺少卿,平时就没少给太后惹麻烦,但奈何他从小就口齿伶俐,一张嘴就跟沾了蜜一样,甚讨太后欢心,一般不闯什么大祸,太后不会拿他怎么样。 太后最近正为扬州江都一带的私盐案发愁,两淮盐道郑明成实为宁国公一党,此次出了事,本该是给宁晏一记重击的好时机,可偏偏满朝文武找不出一个敢接此案的官员。 温曜的提议让太后眼前一亮,景阳候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祁棕见太后犹豫不定,他抬手一辑道:“太后,这宁晏生母只是个侧室,宁如葵才是正室所生,我想他对这个妹妹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要不然也不会从小就把她养在道观,不闻不问。” 贩卖私盐是重罪,祁棕没料到扬州那边的人会出问题,更没料到会和镇国公一党牵连的一起凶杀案扯上关系。 他现在为了彻底除掉这些隐忧,不管什么办法都要试试。 温曜道:“这景阳侯我看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姑母何不用这次的案子看看清楚,他到底站哪边。” 太后沉思片刻,低声道:“先帝在时就尤其忌惮谢家,放任满朝文武申斥老侯爷,先帝尚为太子之时,老侯爷就备受瞩目,征战沙场无往不利,文韬武略样样都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最后却闹到这种地步,当真令人唏嘘。” 她一脸伤感,但语气却略带嘲弄,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先帝在时与太后相看两厌,甚至还想要立珍妃的儿子为太子,太后对先帝怨念颇深。 如今太后的儿子登基为帝,越是为先帝所不喜的人,太后就越想收为己用。 温曜和祁棕互看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太后继续道:“朝中大臣都是些拜高踩低,唯利是图之人,今天能站在我们这边,明日若有了更大的好处,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奔宁国公,哀家要的是像谢家这等有风骨,忠心不二的人才,景阳侯那样的俊才,非一般手段可以拉拢,倾注的心力自然要多些。” “不过....宁家那丫头确实很碍事,你们此番若能除了她,那哀家自会有重赏,只是...勿要让景阳候牵连过深。” “是。” 二人抬手一辑,祁棕松了口气,温曜低头嗤笑,他对这个让自己小妹茶饭不思的人早就看不惯了,表面答应太后,但心里早盘算好了恶计,他要谢景清成为谋害宁如葵的幕后主谋,到时有了这个把柄,他就别无选择了。 几日后,谢景清被派往扬州,出发时只带了几名侍卫。 侍卫陆承驾着马车,其余几个侍卫骑马跟随,谢景清在马车内看着案宗。 行驶途中,谢景清发现地图不见了,他唤了声陆承后继续低头翻阅。 马车停下,车帘被撩开,有人进来了,一只手将地图和水囊递到眼前,谢景清伸手接了过去,这时他瞥到那只手背上有半边齿印,他脸色一变,一把扣住来人的手腕。 那个戴着面罩的侍卫被拽了下,眼睛瞪大的看着他,谢景清盯着那半张脸,那双眼睛惊惶,视线躲闪,挣扎着要抽出手,他厉声道:“谁让你来的!” 马车外的陆承听到谢景清的声音,害怕被追究,连忙甩了下缰绳,继续前行,马车一动,里面的人一个拉,一个要挣脱,身体一时失衡,那个侍卫直接扑撞到谢景清怀里。 身材明显比普通侍卫要瘦小的人手忙脚乱的要起身,一会儿按住谢景清的腿,一会儿费力地撑起身,谢景清眼神一凛,这次总算躲过她的莽撞,没再让她撞到下巴,可马车驾驶得不稳,车轮磕到路上的石头,突然往一边歪,那侍卫下意识想伸手抓个支撑物,她揪住了谢景清的衣领,拉着他往旁边倒,谢景清整个人被她拽了过去,一手撑着窗勉强撑住,那侍卫直接跌坐在下方,人被圈在一寸之地,上方谢景清两手撑着才不至于压到她身上,她仰头向上看,他低眸看向她。 马车停稳,陆承忙掀开车帘看里面情况。 “侯爷!!” 眼前谢景清一只腿屈着,衣裳凌乱,他两手撑在车窗旁,一个身材纤瘦的侍卫坐在底下,被遮挡了大部分身躯,但搭在谢景清腿上的手却很突兀,听到陆承的喊声,底下的侍卫气喘吁吁的探头看了过来。 这下形成的画面就更诡异了。 谢景清低垂眼眸眸凝视着底下的人,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陆承。 一记凌厉眼刀正中陆承脑门。 陆承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在谢景清转回头的时候,搭在他腿上的手识趣地收了回去。 谢景清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人。 那侍卫缩着身子,被卡在角落里,腿脚不便地屈着,她抬头看他,面罩遮住半张脸,谢景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眉眼弯弯,能猜到面罩下是一张讨好的笑脸。 谢景清起身坐到旁边,整理了下身上被扯乱的衣裳。 他冷着脸看向卡在角落的人,那人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一撞嗑到了头,她嘶了几声,慢吞吞的起身。 她抱着手臂,佯装这疼那疼的可怜状。 谢景清一看向她,她腰部挺直,正襟危坐,不惺惺作态了。 “你来做什么?”谢景清眼神犀利,面上不悦,他盯着她,道:“是宁国公又有 什么指示,要你来监视我?” 宁如葵瞥了他一眼,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心情很郁闷。 方才好好坐在陆承身边就好,非要嘚瑟给陆承看,说戴着面罩谢景清根本就认不出她,她本意是想让陆承放心,不用怕会被怪罪,一直惶惶不安的。 结果一进来不过片刻就被认出来了,偏偏还摔得那么狼狈。 明着肯定不让来,她也只能偷偷跟着来。 宁如葵鼓起勇气看向他,她扯下面罩,低声道:“跟我兄长无关。” “你穿成这样是谁的主意?”谢景清上下打量了下,语气讥讽道:“你可真有本事。” 宁如葵生怕他会责罚陆承,忙道:“是我硬要跟来的,你别怪任何人,一切由我承担。” 谢景清微眯了眯眼,眼神晦暗不明,道:“你承担?怎么承担,把你杀了?” 马车外的陆承吓得攥紧了缰绳。 这个事...有这么严重?! 他先前听从侯爷的吩咐一直在乡下别庄看顾谢珩,最近才回的京都。 侯爷领了差事,身边需要人手,他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下属,刚要出发,就发现一群人当中混了个奇怪的人。 夫人先买通了其中一个侍卫,换上了黑衣,没混过陆承的眼睛,她就改哭哭啼啼那一套,陆承没办法,只能答应带着她。 她承诺过不会有事,就算被发现也不会让他们受到惩戒。而且夫人说侯爷特别宠她,绝对舍不得怪她。 陆承想着也是,说不定侯爷一看到夫人也一起跟来了还会觉得惊喜呢。 不承想,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还有要杀人的震怒。 他在马车外瑟瑟发抖。 宁如葵知道他矛头指向的是自己,看来谢景清是真的很恨她,随便找个由头都想杀了她。 但他又不能真的杀她,想必心里更怄了。 见她沉默,谢景清没工夫陪她闹:“现在下车,我让人送你回去。” 宁如葵安放在膝盖的手攥紧,依旧不说话。 自嫁入侯府,她就是用这副人畜无害,胆怯懦弱的姿态让他放下戒心。 这人看着乖巧柔弱,实则复杂多变,对他隐藏了许多。 静默半响,宁如葵开口道:“我不回去,听说这桩案子被百般推脱,偏偏落在你身上,我不放心,我得跟着你,万一有什么事我好帮你。” 她从知道他要出远门开始,就很担忧,她声音放软:“谢景清,你别赶我走,我都走这么远了.....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路上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好了,你忙你的,我就想陪着你,可以吗?” 谢景清本想嘲讽她几句,她能帮他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又听她软声软气地说出后面几句,他所有难听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带着不容敷衍的烦躁:“怎么当你不存在,我倒是想...但你光是出现在我面前,就已经能扰得我心烦不已了。” 话出口,谢景清抿了抿唇,咽不下去的话还是说了。 很痛快,但他还是忍不住抬眸看她,在意她的反应。 宁如葵从来不吝于表达对他的关切,谢景清也没变,依旧只有冷言冷语。 她愣了下,浅浅一笑,神情有些落寞。 谢景清看她没像以往那样浑不在意,不自觉心口发闷,他看着她脸上泛起尴尬的笑容,觉得很刺眼。 谢景清移开视线,一开口依旧没什么好话:“回去,我不需要你帮。” 12. 第 12 章 宁如葵真心觉得他越来越不好相处了,但她没好意思和他计较,只是低声劝道:“你派人强行送我回去,我还是会想办法偷跑回来的,到时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你会更麻烦,我觉得你还是带着我比较好,这一路上我不是挺安静的嘛,也没吵你,如果真的觉得我很碍眼的话,我回头路上买个面具,把脸全遮住不让你看见行不行?” 她很有办法的想了个办法。 看不到脸就等于没看见她,看见她会心烦,那就不让他看见,这样总行了吧。 反正赶她走是不行的。 谢景清愣了下,随即恼怒:“你——” 他只是朝她看过去而已,宁如葵没来由感到害怕,身体瑟缩了下,声音微颤:“你别那么大声,外面都在偷听,别老这么凶,我待会出去还怎么见人。” 谢景清撩开帘子,瞥了下窗外,侍卫们都站得很远,背对着马车,他放下帘子,莫名感到燥热。 宁如葵把面罩带上,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一名暗卫了,她一本正经道:“侯爷,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她板正地给他鞠了躬,转身就掀开车帘出去了。 谢景清:“..............” 抵达扬州后,是温曜和祁棕出城接应,他们先于谢景清出发,提前到扬州了解情况,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案子牵连甚广,哀家怕景阳侯孤身一人要应付扬州那些官员会太过辛苦,就让温曜从旁协同督办,你好轻松些。”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太后不怀好意,故意指派谢景清审理扬州私盐案,说是查案,其实是想他亲自搜罗出镇国公的把柄。谢宁两家是姻亲,他包庇是重罪,严惩则会得罪自己夫人的兄长,怎么做都会惹得一身骚,被人戳脊梁骨。 太后表面关怀备至,实则心思阴狠,为免他办得不够合她心意,还要派她的侄儿过来“协助”。 几人没去府衙,而是先去了城郊的静微园。 静微园是永王萧寒在扬州的一处别院,盐道郑明成凶杀案里有一个关键人物与永王王妃有关,如今此人由永王府的护卫看管,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厅内,永王坐着轮椅出现,王妃随侍在旁。 永王萧寒是在十七岁的时候不慎从高台坠落,从此落下残疾,再也站不起来。他略长谢景清几岁,眉眼疏朗冷隽,一身银白长衫,就算坐着也难掩修长身段。 谢景清带来的护卫分散了一些藏在暗处,只有陆承和宁如葵跟着进了永王府。 从几人进门后,大家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扫过谢景清身旁那个身高略矮的护卫。 待永王请各位入座,永无发现他身边的王妃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名护卫,看得都入神了。 “谢侯爷身边的这个护卫倒是有趣...“永王一开口,所有人齐齐看向那个戴着玉兔面具的护卫,她挺直腰杆站在谢景清身后,昂头挺胸,很是扎眼,“看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让王爷见笑了。”陆承抢先解释道:“他..他面貌丑陋,恐会吓到人,所以戴着面具。” 谢景清正喝着茶,闻言,将茶杯放下。 陆承额头直冒汗,眼睛直视前方,这段时间夹在夫人和侯爷中间,他苦不堪言。 客套了几句,永王指派了府里的一个管家协助他们去衙门办差。 温曜和祁棕对查案不感兴趣,本就是出面认个脸熟,比起去逛牢狱,他们更想去观花楼与软香美人相伴。 两人在谢景清面前丝毫不掩饰贪欲享乐的行径,甚至还主动邀请,让他办完事可以过去一聚。 府衙内关了一个女人。 牢内干净整洁,两名王府护卫立在廊下值守。 永王的张管家在来的路上大概说了下缘由,这女子在郑家婚宴那天装扮成王妃的侍女逃离了现场。 由于郑道台父子死的那天,在场的宾客众多,次日事情便大范围传开了,永王亲自带着那名女子在扬州百姓的注视下进了府衙,至此案子引发了更多人的关注,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案子背后的隐情。 那女子名叫孟青,看着年龄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素布衣裙,安安静静坐在草席上,见有人走来,她从容起身行礼。 谢景清摒退左右闲杂人等,陆承和宁如葵则守在远处。 很多官员来牢狱审问过孟青,她一直闭口不言,谁来她都不搭理。因为此人背后有永王撑腰,审讯过程中他们也不敢过于刑讯,而寻常的审问方式根本套不出什么话。 唯独谢景清几人进来的时候,她的表现与先前完全不同,竟主动来到牢槛前,还向对方福了福身。 谢景清一开口便先问了账册的所在。 孟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眼窝乌青,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景清看,神色怪异。 案宗上详细记载了郑道台父子被杀的前因后果。 崔东是新上任的扬州推官,他和孟青来自同一个地方,孟青是个孤儿,而崔东和崔芷嫣二人是孟青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崔东上任后,查一起江匪旧案,其中牵扯出了郑道台豢养水匪、收受贿赂的各种罪行。他费尽周折拿到了一本账册,里面记载了道台郑明成这几年来收取的每一笔贿赂。 这本秘密账册既是罪证,也是崔东的催命符。 崔东的妹妹崔芷鸢,她学医出身,在崔东被诬陷通匪,后又因与水匪分赃不成反被杀害之后,她为了报仇,隐藏身份处心积虑接近郑道台的儿子。 郑明成一开始并不知道崔东拿到了秘密账册,只是崔东查案仔细,惹人心烦,他只派几个下属私下处理了崔东,事情很快办妥,再加上郑道台贵人事忙对崔东此人并不上心,所以自然也不认识崔芷鸢。 直到崔芷鸢把他儿子迷得五迷三道,在他老子面前闹了好几回,就是非她不娶,郑明成也只好答应成全他们。 而就在二人成婚当天,崔芷鸢在酒里下毒,当场和郑家父子同归于尽。 崔芷鸢以此震撼杀局开场,在临死之前将郑明成所犯罪行公诸于世。 崔东早有预感自己会有不测,他将账册藏了起来,只把账册的下落告知妹妹和孟青。 崔芷鸢成婚那天,孟青也在,她本来是要出城的,可是却枉顾崔芷鸢的叮嘱还是返了回来,偷偷进了郑家,亲眼看着崔芷鸢饮下毒酒。 谢景清还以为她不会开口,没想到她会老老实实地把她与崔家兄妹的过往都说了出来。 孟青在谢景清面前就表现得很正常,措辞清楚,逻辑思维合情合理。她说她之所以不交出账册,是因为账册是郑道台行贿通匪的证据,一旦上交本地府衙,恐会被销毁掩埋,崔东的冤屈永世难伸,故而哪怕被拘押,也执意不肯交出证物。 孟青说着,抬眼看向谢景清:“民女一介普通人,愚昧无知,只想为好友伸冤,还他们一个清白,账册小东说不能随便给别人,我不能说,但我可以说 点别的....” 谢景清皱了皱眉,觉得她身上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古怪。 一桩凶案、官吏通匪、清官被害的来龙去脉已经基本捋顺,关键证物也搜罗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差孟青手里的那本账册。 孟青神秘兮兮地说她看过那本密账,里面记载了来路不明的大额水路盐银,“侯爷,这郑大人富得流油啊。” 如此看来,郑武可真是犯案累累,什么都敢做,和盐商都有勾结。 案子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扬州城内议论纷纷,宁国公一派的人只想尽快平息事态,但另一波人却一反常态不断上折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景清接下案子心里就很清楚,陛下名义上是派他赴扬州审理漕道台父子被毒杀一案,查清道台通匪贪腐实情,收缴涉案账册,妥善定案安抚地方。 但实际是拿他当炮灰,谁都知道郑明成是宁国公的人,太后想拿这件事掣肘宁国公,但朝廷里没人敢接手。 就算逼着这些官员接手,有没有能力查出真相不说,也难保他们到时不会临时倒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有景阳侯谢景清是最佳人选,谢家势微,可仍是一把可以捅破黑幕的刀,用好了,可以送他一个人情,帮他镀金,名声鹤立。用坏了倒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毕竟这把刀目前名义上还是宁国公的刀。 左右谢景清是宁国公的妹夫,他揭开的真相最有说服力,一旦影响扩散,杀伤力也极具毁灭性,宁晏若觉得气恼,想毁了这把刀,太后最多可惜下,也没什么损失。 这刀若不能为自己所用,最好也要找个机会毁了才是。 总之,谢景清接下这个案子是众望所归,宁国公也没什么意见,从头到尾他也没找过谢景清,一副此事压根与他无关的姿态。 此次来,谢景清也不指望能从孟青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听她说了好一会儿,他发现她开始东拉西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谢景清没有打断她,听她说完,转身就要走了。 孟青看他要走了,突然冲到栅栏前,大声问道,“侯爷,你觉得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谢景清正领着宁如葵和陆承出去,听到她问话,回头看她,他想了下,淡声道:“我不知道。” 孟青笑了笑,手紧抓着牢笼的栅栏,轻声道:“我觉得好人多,像阿鸢,小东,都是好人,王爷和王妃也很好,侯爷看着也像个好人,所以我喜欢你们。” 孟青是个孤女,与崔家兄妹是老乡,崔家兄妹一直很照顾她。 永王的管家说过,他们之前有请了大夫帮孟青诊治过。孟青小时候发过高烧,有癔症,有时候很清醒,像个正常人,有时候又疯疯癫癫的。 所以她的话也不确定是否可信,只是眼下,她是唯一能追查到账册下落的线索。 孟青说完后,视线一转,看着宁如葵那边的方向说:“我可以给你账册,但只能给小兔子,我喜欢兔子。” ....... 也就是说孟青喜欢宁如葵脸上的面具,只想把账册给她。 陆承和谢景清看向戴着面具的宁如葵,宁如葵怔了片刻,迅速反应,她一拍手,上前套近乎:“是吧,喜欢兔子的都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尽管放心,把东西给我,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陆承:“........” 谢景清:“.........” 13. 第 13 章 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装疯卖傻,谢景清还是决定明天跟孟青去一趟。 出了府衙之后,谢景清并未入住当地官邸,而是随意找了家客栈。 夜里,护卫来向谢景清汇报探查情况。温曜和祁棕是早了他们七八天到的扬州。 这几天一直待在观花楼,并未做什么可疑的事。 案子的真相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温曜最想看到的是由景阳侯亲手坐实扬州道台和宁国公的牵连。 只是将郑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一丁点和宁国公相关的东西。 眼下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那本还未找到的账册。 谢景清独自待在房间又翻阅了一遍案宗资料,抬手本来想倒杯茶,却发现茶壶里没水了。 他打开门出去,站在二楼长廊外扫视着客栈内部,游移的目光忽然定在一处,底下戴着兔子面具的人束着高马尾,发尾一晃一晃的在大堂人群里穿梭,她一侧头看向陆承,陆承微微低着身,在听她说话。 谢景清两手撑在栏杆上,眼睛紧盯着那两道身影,直至他们走出大门。 从戴上面具后,宁如葵就一直避免跟他有所接触,不跟他说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算不小心对上视线了,也会仓皇躲开。平时都站在远处,真的像个透明人一样,想尽其所能的让自己变成空气。但她和其他护卫就不会这样,尤其和陆承走得特别近。 谢景清怔愣了好一会,视线一直定在他们出去的大门。 啪嚓一声,碎裂的声响拉回了他的思绪,上楼的小二摔碎了酒壶,正手忙脚乱的收拾,谢景清转身,自己去找小二给他弄点食物。 次日天光和煦,街市热闹。 宁如葵带着孟青出城,去往城郊取那本账册。 一路上孟青都很兴奋,沿街吃茶逛摊,宁如葵也不催她,就跟在身边,留意着四周的情况。 虽然他们是偷偷将人带了出来,牢里也有永王府的侍卫帮忙掩护,但难免还是有可能会走漏风声,与案子相关的漏网之鱼也很想要那本账册。 孟青手里拿着糖葫芦,瞥了一眼身后,突然抓着宁如葵的手,语气慎重:“账册我只交给你一人。我不想让他们跟着,包括那个侯爷,我只信你。” 宁如葵知道她会毫无预兆变得奇怪,之前还说信任谢景清是好人,现在又陷入多疑的情绪里,神神叨叨的。 宁如葵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点头,顺她的意调转方向走了比较偏僻的路,好甩开后面跟着的人。 谢景清和其他侍卫暗中尾随,可市井人流繁杂、巷口岔路极多,不盯紧些,很容易把人跟丢。 谢景清一直紧盯着宁如葵的身影,这时,她突然抓着人跑了起来,好巧不巧,人群中有人丢了东西大声呼喊抓贼,人群一阵轰乱,谢景清才稍稍错开了下视线,宁如葵和孟青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 他费劲地扒开人群,四处寻找,可在附近绕了一圈还是找不到,完全不知道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宁如葵跟着孟青走入城郊僻静荒巷,来到一处破落庙宇,孟青原来是把账册藏在佛像内,她绕到佛像后面取到账册,兴高采烈的奔到宁如葵面前。 当宁如葵伸手准备接过账册时,孟青一退,神色疑惑地看着她,然后把账册塞进自己的怀里,双臂抱紧,防贼一样地盯着宁如葵。 宁如葵放下尴尬的手,心道: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面还说只信她,转眼就把她当贼了。 她想,现在明抢怕是会刺激到孟青,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出了庙宇,二人走在林中,暗处急厉风声骤起,数名黑衣杀手从后方持刀围了过来。 孟青脸色瞬间惨白,紧紧攥住宁如葵衣袖,躲到她身后。 宁如葵面具下的脸色也没有多好看,她现在就一个人,虽然沿途有留下了标记,但谢景清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过来,她顿时心慌不已。 但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宁如葵拉着孟青先跑再说。孟青体力不济,费力地被她拽着跑。 后方一群杀手散开,又隐入林子深处,准备绕到前方伏击。 孟青看着前方时不时回头查看追兵的兔子面具,那兔子面具萌态可掬,藏在面具下的人紧紧拽着她的手,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可以抢了她怀里的账册自己逃走。 在如此危机四伏的险境下,宁如葵看到身后的孟青好似觉得他们是在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一般憨憨地笑着。 她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 ——命都不保了,还笑!! 林中追击的动静越来越近,紧追不舍,孟青跑不动了,宁如葵也没法再拉着她跑,只能先行躲进一个山洞。 她一把捂住孟青粗气连连的喘息,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躲了一会,宁如葵盯着洞口,心绪不宁。一路上都是脚印,这群人过不了多久就能找过来,到时被围堵处境只会更糟糕,她转头嘱咐孟青藏好,自己走出山洞。 她将洞口附近的痕迹掩盖好,然后往回跑。她计划是先把人引开,拖延时间。 宁如葵躲在石壁后方,看着前方的几个黑衣人,故意踏碎枯枝、暴露位置,等他们发现她后,她全速向着远离山洞的方向奔逃。 跑了好一会儿,后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名杀手突然出招狠辣,射出数把箭矢,直指她的命门。 宁如葵心头巨震,她惊险躲开,在草地上滚了滚,来不及休整,起身就继续跑。 她一边逃,一边惊悚地意识到这些人不想留活口,只想杀人! 她慌不择路躲入林间断壁,堪堪避开一箭,有几个人追了过来。 宁如葵屏住呼吸,那几个黑衣人就在附近,她听到有人报备没找到孟青,一个粗壮的声音冷道:“雇主只要那个戴面具的性命,另一个人暂时不用管。” “找到人之后,伪造成盐商会的手笔,下手麻利点。” 他们目标是她?! 谁要杀她? 林间风声呼啸,领头的杀手盯着宁如葵躲藏的那块残壁,缓缓逼近。 宁如葵攥紧拳头,正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黑衣人跳上石壁,低头俯身,一脸阴森道:“小兔子!你往哪里跑啊!” 另一边,谢景清快步穿梭街巷,顺着二人方才行进的方向沿路搜寻,一路追到城郊 荒巷外,循着地上散落的糖糕油纸碎片,在山洞内找到了孟青。 谢景清张望了下洞内,拧眉问道:“她呢?” 孟青担惊受怕地躲了许久,眼下看到熟悉的人,猛地上前就抱住一个护卫,哇哇大哭起来。那名被抱住的侍卫神情为难,拍了拍她肩膀安抚,其余几个护卫则进去搜了下洞内,陆承出来后脸色难堪,摇了摇头,并未找到人。 “她人呢?”谢景清上前一把拽住孟青手臂。 孟青神情畏惧的看着他,抬手指了指洞口,哽咽道:“姐姐说要把坏人引开....” 谢景清脸色一白,当即跑了出去。 陆承让几个护卫留下来看护她,二人按照孟青所说的方向去找宁如葵。 另一边,宁如葵正与几个黑衣人缠斗。 她身上带了几种药粉,趁几个人凶猛围上来的时候,一把将药粉撒了出去。 这是明心观余师姐研究的暗器,必要时能救命。三四个黑衣人中招,眼睛发红,视线变得模糊,喉咙呛得直咳嗽。 宁如葵一逮住机会就跑,而且跑得乱七八糟,方向急转,令人措手不及,剩余的黑衣人追过来,被她戏弄了几番怒火中烧,一扑空,拿着剑朝灌木丛狠狠砍了几下,都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在明心观为了锻炼身体,同门之间都会玩蹴鞠和来回追逐的游戏,宁如葵就喜欢蹴鞠,平时就没少玩。 只见她敏捷躲过一支箭矢,脚下恰好有个趁脚的石子,她瞄准正从右侧杀过来的杀手,一脚踢了出去,正中对方眉心。 由于太有准头,她还兴奋地一蹦老高。 以前玩蹴鞠的时候,都是她被踢中的份,难得这么危险的时刻,临场发挥这么好。 黑衣人额头当即就流血了,他抬手摸了下,一记狠辣的眼神瞪了过来,宁如葵见好就收,赶紧转身就跑。 折腾追了好一会儿,两个黑衣人终于把她困在一隅,就在宁如葵被两个杀手合力围攻,一名杀手眼看就要举剑刺入她胸口的时候,一击飞石横空打中了那杀手的手腕,剑掉落在地,杀手捂着手抬头望去,是谢景清和陆承追来了。 那些杀手见有人来了,竟不再进攻,撒腿就跑,陆承脚步没停,径直追了过去。 谢景清则往宁如葵那边跑去,她背靠在树干,面具被打落在地,兔子面具都破了一角,她手臂被划伤,一手扶着树干慢慢起身,她衣衫微乱,神情怔愣。 方才那个杀手要给她致命一击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下辈子投胎选好枕边人,不要再枉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杀手知道她是谁? 在扬州她一直都戴着面具,不过就是一个寻常护卫,到底是谁要派人杀她? 她何时有这种仇人? .....枕边人? 谢景清朝她走了过来,宁如葵视线上抬,定在谢景清的脸上。 谢景清看到她手臂上的伤,轻扶住她的手,语气担忧道:“你受伤了!我看看。” 宁如葵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咀嚼“枕边人”三个字,她轻轻抽回手臂,摇头道:“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14. 第 14 章 谢景清手被她推开,神情有些讶异,他看了看狼狈的宁如葵,心想她应是被这次凶险处境吓着了,他想开口说些安抚的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默默跟着她身边。 隔日府衙大堂,扬州同知柳大人开审。孟青当堂交出完整密账。顺着账册的线索查,陆续抓了底层盐商、中间人、码头管事、漕道台一众余党。 整个案子梳理下来,可以想见这本账册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密册,崔东查案犯了郑道台的忌讳,所以被悄无声息的处理了。不过只是杀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官,他们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这个郑道台即使后来发现丢失了账册也依然无所畏惧,他是觉得就算被查,他也有足够强大的靠山可以庇护他,就算账册被找到,牵连的也只是一些小喽啰,只要庇护他的人还在,他就可以东山再起。 而且整个扬州基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算有人拿着账册去报官也无济于事,朝中自然会有人会帮他拦下这份密册。 崔东的妹妹崔芷鸢也知道拿着这本账册,凭她人言微轻,去京都申告也无法为兄长讨回公道,所以她干脆选了一条绝路。 她选了这条路,就没打算活,婚宴当天她也给自己备了一杯毒酒。她选择在最热闹的婚宴上饮下这杯毒酒,告诉所有人郑道台所行恶事,将事情闹大,弄得人尽皆知,才使得朝廷不得不派人下来彻查。 之后,谢景清一直待在府衙,案子即将收尾,他要尽可能的将地方奸吏清算干净,永王派了几个得力僚属前来协助,事情好办很多,只是有一事令他有些分神,宁如葵罕见地不再跟着他了。 他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往下多想。 温曜派去的人没能杀了宁如葵,他虽然觉得可惜,但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当初祁棕担心自己会被牵连,不想事情闹大,怕案子越查越深,查到他身上,所以他去找了温曜帮忙。 温曜此前收了祁棕不少好处,二人关系不错,这个忙他自然是要帮的。 来了扬州之后,温曜和祁棕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只是随意敷衍去了几次府衙,后面就直接住在观花楼,夜夜奢靡。 但其实在此期间,二人已经秘密见过盐商会长,打点好了一切,案子会查出一批人,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人选,只等到时把人交出去交差就好。 一本账册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由朝廷派人出面裁定,必须有个结果才能止住谣言,平息风波。 郊外小河旁。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如葵悄悄跟着孟青来到了河边,她躲在树后等了大半天,孟青就一直蹲在那里盯着水流看,时不时地拿起石头丢河里,一待就好几个时辰。 宁如葵猜她可能发现自己了,索性走了出来。 “没做什么,看看鱼,看看天,姐姐跟着我做什么?”孟青抬头看她,瞥一眼后,又往河里扔石头。 宁如葵站在她旁边,抱臂直白道:“我想看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不傻。”孟青瘪嘴道:“你才傻。” 宁如葵低头看她一眼,认真道:“对,你不傻,不然崔家兄妹也不会把账册交托给你,只是你为什么谁问你要账册你都不给,偏偏等我们到了之后,随随便便就交给我们了?” “因为我喜欢兔子。”孟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戴兔子面具之后好像变得不太聪明了,记性也不太好,还是把面具戴着吧。” 宁如葵哭笑不得,“就这么简单?” “那你要复杂的理由....我想想....”孟青顿了顿,语气轻快道:“这么说吧,王妃对我挺好的,把账册交给他们不太妥当,会害了人家,交给其他人,那些人可能会毁灭证据烧了账本,你们是朝廷派来的,证明时间差不多了,再不结案,我可能会变成一个麻烦,谁也不喜欢麻烦,到时我估计会像头死猪一样被秘密处理了。而且住在牢狱里真的很不舒服,很多老鼠,我也待够了....“ 她一说起来絮絮叨叨,逐渐又有偏离主题的倾向。 宁如葵道:“那倘若我们拿了账册也把它烧了呢?” 孟青语声一顿,站起身拍了拍灰尘,看向宁如葵,面无表情道:“那算我倒霉。“ 宁如葵皱眉,觉得她潇洒得有些过头,看不透她。 “反正我一个人也翻不了天。”孟青抬手指了指天,笑道:“也捅不了天,只是阿鸢把账册交给我保管了,我总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小东和阿鸢说,什么都不比我的命重要,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她转身,朝后摆了摆手。 宁如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你要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孟青没有回头,又挥了几下手,慢悠悠地走远了。 当宁如葵等人回京后,其实孟青也跟着一起进京了。 肃王府,祁棕世子别院。 一名侍女将一杯掺有慢性寒毒的茶水放在了世子的桌前。 这毒发作缓慢,一开始只是寻常体虚乏力,慢慢侵蚀内里,身体会逐渐虚弱。 亲眼看着世子饮下那杯茶,她便离开了世子府。 人总该有点报应,一个世子贩售私盐被摘得干干净净,一个追求正义的小官死了都无人问津。 孟青之所以拿出那本账册主动现身,也是永王的计策,只有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保护她的安全,也会让藏在背后的人不敢轻易动手。 永王查出祁棕世子与此事也有些关联,但苦于没有什么证据。 朝廷派来的人,都与案件关联颇深。 谢景清是宁国公的妹夫,温曜是太后侄子,祁棕又和温曜关系斐然,盐帮死守秘密,这些人没一个可信的。 孟青选择把账册交给谢景清,期间也有些犹豫,只是那个兔子面具倒是有几分真心,为了救她,竟一个人引开杀手。 算了。 就这样吧。 京都街市繁华,孟青身着素衣隐于浩浩荡荡的人群当中,慢慢消失了。 景阳侯府,书房轩窗,一轮圆月高挂恰在其中。 谢景清正提笔写字,案桌旁有一封信,是大嫂写信来说谢珩的生辰快到了,邀请他回去聚一聚,信里还写着让他把宁如葵一起带回去。 他正在写回信,扬州私盐案的事情了结了,眼下他也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一趟,但是带宁如葵回去..... 谢景清蹙了下眉,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着:她病了,需要静养,这次就不回去了..... 写到一半,他微微失神,毛笔尖顿住,墨汁晕开一大片,一封字迹清隽工整的信纸就这么被毁了。

他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里的毛笔,靠在椅背,手臂抵在额头,闭眼休息。 好一会儿他才睁眼,神情若有所思。 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段时间,他突然起身,走出书房。 与此同时,宁如葵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放着棋盘,她在跟自己对弈,面容愁绪,正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你在干什么?” 听见谢景清的声音,她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 宁如葵站起身,抬眸看了他一眼,眉目平静,“侯爷。” 谢景清在看到她之后心里的烦闷又多了几分。 她先前唤他时不是这种低沉疏离的音调,是略微高扬的,随时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轻快语气。 “侯爷,你看什么?这书那么好看吗?” “侯爷,知味轩来了新厨子,我们下次一起去好不好?” “....很忙吗,那没关系,我去买回来。” “痛吗?我看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侯爷!侯爷!谢景清!看,是流星!” 从扬州回来后,谢景清就不怎么见到她了,她最近一直往外跑。 “我...睡不着。”宁如葵瞥向石桌上的棋盘,“就起来下下棋。” “听管家说,你最近都回来得很晚,去哪了?” ——管家没说。 景阳侯府的管家知道侯爷不喜夫人,不会那么没眼力劲去侯爷面前说夫人的事惹他不高兴。 “........”宁如葵终于抬头看他。 谢景清很少过问她的事。 “回宁府了?”谢景清问道。 “不是...” “桃云说你病了?” 宁如葵眼神飘了下,“是...我” “病了还天天往外跑,到天黑才回来?” “............" 他是来找茬的! 宁如葵突然醒悟。 可大晚上怎么这么有兴致? 谢景清眯了眯眼,声音低沉:“你在恼我?” 前面问的那些只是铺垫,后面才是他真正想问。 宁如葵正低头反省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惹得他这么气不过非要大晚上来找她算账。 这一句问出来,他已经默认了宁如葵对他心怀不满的事实,他神色不快道:“恼我什么?“ 月光倾斜,罩在宁如葵身上的高大身影自带庞然涨大的幻觉,令她不自觉的往后仰。 谢景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冷的,听起来像是有另一层意思:你敢恼我?凭什么恼我?说说看,到底因为什么,说得不对,我就要你好看。 她顿了顿,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 “是怕我....和兄长说什么吗?“宁如葵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她脸上无奈,“你是以为我又回国公府找兄长告你的状了是吗?” 她那语气和眼神,好像他很没良心似的。 谢景清没想到她会想到那边去,被点出来,当着她的面又不想承认不是,只是冷着脸看她。 宁如葵转身坐下,盯着石桌上的棋局,低声道:“在扬州遇到的那些杀手,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我,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15. 第 15 章 谢景清猛地转头看她,他径直坐到她对面。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景清语声一顿,垂眸思忖,想到她这几天的异常,他放在膝盖的手攥紧,哑声道:“你...你觉得是我要杀你?” 宁如葵没看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 “不是?那你躲我做什么?”谢景清嗤笑一声,宁如葵盯着棋盘的眸子微微动了下,他脸上的笑意凝滞,慢慢消失,声音冷了下来,“....为什么不敢看我?” 宁如葵抬头看他,轻声哄道:“我只是在想怎么和你说。” 谢景清紧抿着嘴唇。连日来憋闷的心情没有得到很好的纾解反而被引向了更加扰人的沉闷打击,迷茫的恨意总是能被她轻易导向正轨。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谢景清冷道。 宁如葵觉得他不会想管她的事,本来是不打算说的,她低声道:“...这两天” 很明显的谎话,宁如葵说完,瞥了他一眼,连忙转移话题:“在扬州,你不是让我们查温曜和祁棕吗?那个观花楼不是一般的青楼,我进不去...” 谢景清命暗卫秘密探查这两人的动向,可他没让他们带宁如葵去青楼。 她毛遂自荐说要守卫他的安全,刚开始还能安分的守在他房门口,后来他再打开门,她就不见了。 宁如葵没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继续道:“我女扮男装也进不去,谎称要去抓奸也不行,要偷偷潜入,那里都有顶尖高手戒备四周,他们有很严格的筛查机制...” “是你擅自行动?还是有人带你去的?” 说得正兴起的人一下子像被踩了脖子,声音哽住,她咳了一声,老实道:“是我擅自行动....” 宁如葵觑看他的脸色,他眼里浓重的怨气消散了一些,谢景清抬眸,她眼珠子立马错开。 “继续。” 宁如葵张了张口,愣了下,嘴又闭上。 说到哪了.... 她拧眉想了想,认真道:“温曜是温怡的兄长,温怡是太后原本想许配给你的人,你与我成婚后,听说她还大病了一场。” 谢景清:“.......” “你说温曜会不会为了替妹妹出气派人杀我?”宁如葵把几件事联想起来,“有人让小孩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说你去扬州会有危险,他们的目的是要把我引到扬州,如果这么早就开始谋划了,那应该是京都的人,扬州私盐案,或许与他们也有关,他们想利用这次的案子,来个一箭双雕,让我死在扬州。” 宁如葵顿了顿,道:“那群杀手逃跑时故意落下盐商私记碎银,倘若我死了,那刺杀就是扬州盐商所为,合情合理,可若是不打算只做到这种程度,想再把整件事安插到你身上呢?” 谢景清定定地看着她。 宁如葵垂眸看着棋局,手指摩挲着一颗棋子。 “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做,这样一来,谢家和宁家可就成仇敌了,宁晏自然不会放过你,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太后再向你伸出援手,你不想投靠也不行,因为你们已经有了共同的敌人。” “嗯,不错,听起来没什么不好。” 嘣的一声,宁如葵手里的棋子掉了下来,她蹙眉难过道:“我死了,你觉得很好吗?” 谢景清别开脸,面色冷漠。 宁如葵把棋盘上的棋子排整齐,嘴里嘟囔道:“真狠心....不盼我点好的,就想着等我没了你再续弦是吧,真是没良心...” “.......”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我对你来说还有用,你不会害我,再说你也不是那种人。”宁如葵托腮笑道:“而且你也不是完全不顾我的死活,那天不也及时赶到了吗?孟青说,你当时可着急了....” 杀手故意引导她往谢景清身上去想,也想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虽然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但敌人不知道。 宁晏不见得有多在意她这个妹妹,但是明面上她还是镇国公的亲妹妹,太后连这种杀招都使得出来,证明她真的很想得到谢景清这样的将才。 回忆起谢景清赶来救她时担忧不已的面容,宁如葵心里甜滋滋的,她想这块寒冰也不是完全不可撼动。 宁如葵还想往下说:“谢景清,你是不是...” 那句——没那么讨厌我了还没说出口。 谢景清则被她那句“还有用”刺了下,他听着不舒服,眉眼一压,语气凉飕飕的:“不是你说的吗,你对我来说还有用,我自然不希望你出事,至少别是这个时候。” 宁如葵慢慢收拢嘴角的笑意,眼睛斜睨了下他,谢景清说话难听,早该习惯了,她只失落了一小下,不介意地邀请道:“......我身体好多了,你晚上回屋睡吗?” 谢景清脸上的寒冰骤然破裂,耳尖唰地红了。 “.......”谢景清目光沉沉地瞪着她,没说好或者不好,漆黑的眸子卷着缕缕冒势出头的怒意,宁如葵不敢等他回复了,倏地站起来,“不、不想就算了,我回去了!” 说完拔腿就跑,一次也没有回头。 芜城,位处偏郊的木澄别庄。 这里幽静,青山碧水,云雾缭绕,很适合修养生息。山间有一处清泉,自高山而下的水流,水质干净甘甜,山下古槐村的村民都会不辞辛苦到这里来取水,据说喝了眼清目明,百毒不侵,还能延年益寿。 傍晚时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独自往山里走去。扛着锄头回家的吴叔看到了,忙喊住他:“小珩,天快黑了,你去哪里,快过来,你娘呢?” 谢珩望着眼前幽深的树林,转头看了看吴叔,他犹豫了下,脚往右挪动半步,寂静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窜动声,他侧头看去,晃动的灌木丛逐渐静止。 吴叔见他不走过来,一直呆呆地盯着某处,他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谢珩道:“没什么。” 少年很听话,转身就往回走,吴叔狐疑地看了一眼他方才盯的方向,树后有一个影子闪过,吴叔刚好转头错过了。 深夜,木澄别庄的院子,木门被缓缓推开。 蜷在窝中的小黄犬骤然竖起双耳,直愣愣地盯着那被开了一条缝的木门。 月光被乌云遮挡,夜色沉寂。 哐当一声,谢珩被惊醒,有人拿石子砸了他房间的 窗户,他披上外衣起身去开窗,窗外有个小小的身影弯身寻找着什么。 谢珩站在窗前,迎面吹来的夜风有些凉,他拉了拉身上的衣裳,低声问道:“有事?” 那身影转头,立马扔了手里的石子,急冲冲地过来:“谢珩!” 少年神色平静,抬手阻挡:“退后一点。” 头发乱糟糟上面还有一两片枯叶的女孩,眼底乌青,脸上染了脏污,她甜甜地笑着,边往后退,边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新来的那个白大夫,治好你了吗?” “好多了....” “那...能出门吗?” 谢珩道:“可以,不能去太远。” 顾知月听到一些奇怪声响,不放心来谢珩这边看看,她站在房门口,里面传来谢珩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敲了下门,里面的声音马上就停了,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又重敲了下,喊道:“珩儿!” 正当她想直接撞开门的时候,门开了,谢珩一脸淡定:“娘。” “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说话?” 谢珩前阵子病情加重,高烧不退,昏睡了好几天,顾知月自打生下谢珩后便很少哭了,但这次的情况实在把她吓着了,她也有些坚持不住,夜里守在谢珩床前止不住地掉眼泪。 在别庄照顾他们母子的老成连夜赶到京都去找谢景清,没过多久,谢景清就带着一个姓白的年轻大夫赶来了。 有了白大夫的医治,谢珩的病好转了许多。 “没谁,是我睡不着起来看看书。” “是哪里不舒服吗?”顾知月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拉着他的手进屋,声音轻柔:“....你要注意身体....别看书了,回去睡觉。” 谢珩乖乖躺回床上,顾知月帮他掖了掖被子,伸手抚摸了下谢珩的脸,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又睁开,忽然问道:“二叔上次回来没带小婶婶,这次会带吗?” “我写信给你二叔了,应该会一起过来。” 谢珩点头,闭上眼。 顾知月待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平稳,她拉下床幔,起身走了出去。 几日后,宁如葵跟着谢景清出现在木澄别庄。 宁如葵自成婚后还是第一次见谢景清的家人,她细心打扮了下,水蓝衫裙,发髻斜插一支冰蓝琉璃步摇,清冷容颜着了红妆,抿着嘴浅浅一笑,温婉端庄。 当天下了点小雨,她手里还拿着一把伞,站在谢景清身后,垂眸低眼。 顾知月一见她就喜欢得很,亲近地拉起她的手,自顾自地和她聊着走开了,宁如葵回眸望向谢景清,眉眼拘谨温顺,神态略显局促地跟着顾知月走了。 谢景清盯着宁如葵的背影,神色怔然,谢珩站在他面前,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二叔才将目光下移看向他。 “二叔,小婶婶长得真好看。”谢珩偏偏恭维了这么一句。 “.........” 谢景清揉了下他的头,“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很好,二叔呢?小婶婶会欺负你吗?” “....怎么会这么问?” 16. 第 16 章 谢珩看向前方,“她是宁国公的妹妹,宁家权势滔天,作威作福,他们与谁结亲不好,偏偏选中谢家,不就是看二叔一个人好欺负吗?” 谢景清觉得大抵全京城的人也是这么看他的,他板着一张脸,“不是让你好好养病,你没事听那些闲话做什么。” 谢珩如今也是半大少年了,他一直勤勉读书,锻炼身体,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谢家,像父亲和祖父那样,和二叔并肩作战。 “我快好了,白大夫医术高明,开的药也比之前的大夫有效。”叔侄二人并排在长廊走着,谢珩回身,倒退着走,开心道:“二叔,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别怕,要是小婶婶敢欺负你,我帮你教训她。” 谢珩仰头望着上方,眼里满是羡慕,他停下脚步,有些不甘心道:“但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高,长得和二叔一样高。” 谢景清轻笑一声,搂着少年的肩亲昵说笑。宁如葵在大厅,听到他的笑声,不由得走到门前往外看。 长廊下,谢景清捏着谢珩的脸颊,笑着抬头,目光正好对上不远处望着他的宁如葵,霎那间,欢喜的笑意消散,谢珩见他动作放缓,顺着他视线看去,宁如葵已经识趣地背过身。 谢景清放开谢珩,脸上冷峻,与先前的轻快情绪截然不同。 “你们来得正好。”晚饭后,顾知月抿了口茶,道:“明日是祁安节,城里很热闹,也有不少吃食小摊,景清,你一定要带如葵去放河灯,祈愿平安康健,早生贵子啊。” 谢景清看她一眼,宁如葵羞涩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推辞,谢珩来回看了看两人,开口道:“我也去。” “你不能去。”顾知月斩钉截铁道。 谢珩神色哀怨地看向母亲,顾知月眼神温柔地看着宁如葵,解释道:“珩儿身体不好,不能去那些嘈杂的地方,我得留下来看着他喝药,你们难得来一趟,不用顾忌太多,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 谢景清:“好。” 宁如葵:“我们就不去了....” 两人同时出口,宁如葵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我的意思是.....侯爷最近事务繁忙,我怕他会累,还是应该多休息才是。” 顾知月和谢珩一起看向谢景清。 谢景清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我没事。” 话至此,宁如葵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同意。 二人起身离开,回屋休息。 大厅内,谢珩直接判断道:“娘,二叔不喜欢她。” 顾知月拧眉道:“休要胡言。” “我也不喜欢她。” 顾知月瞪他一眼,斥道:“那是你二叔的妻子,不得无礼。” 谢景清成婚之时,谢珩还病着,顾知月走不开,母子二人没能参加他的婚宴。 有关于谢宁两家结亲的一些闲言碎语,顾知月也有所耳闻,只是朝廷之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次不止是谢珩想见宁如葵,顾知月也想见见这位弟媳,身为大嫂,她自然是希望谢景清身边能有个体己的人陪伴。 夜色朦胧,还下着绵绵小雨。 谢景清坐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如葵坐在梳妆台前,将发簪放入首饰盒,她起身往床那边走,坐在床榻,抬头看着谢景清的背影。 她两手撑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后跟无聊地摆动,这样来回踢了几下,她又抬眸看向前方,然后忍不住开口道:“谢景清,我困了。” 谢景清想事想得入神,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望向她的那个表情,仿佛这个时候才发现屋里还有她这么个人。 他盯着宁如葵发怔,等回过神,深棕色的眸光微微染上一层黯然,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要一起睡吗?还是....我打地铺?” “.......”谢景清漠然地看着她。 沉默半响,谢景清起身走向她,宁如葵面上毫无波澜,但按在床边的手指蜷了蜷,指尖用力发白。 她失神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起身,让开位置,刚要走开,又想起自己没拿被褥,忙又折回来,往床那边看,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这么来回折腾,宁如葵弯腰挡在那里,情况窘迫,一抬头,谢景清已经来到跟前,他瞥了她一眼,她脸上顿时烧得滚烫,忙退开一步,眼睛往衣柜那边瞄。 “我...我去拿被子。”宁如葵手指着衣柜,重复道:“拿被子。” 谢景清低声道:“睡吧。” 宁如葵止步,捏着手指,一脸踌躇地杵在旁边。 谢景清坐在床榻,抬头看她,她一怔,连忙从离他最远的位置爬进去,钻进被窝里。 屋内,昏黄的烛火摇曳,谢景清开始解开衣带,他将外衣脱下,也躺了下来。 烛火熄灭,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宁如葵睁着眼睛,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她身体缩紧,不敢乱动,怕一不小心就碰到躺在身边的谢景清。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她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故又惹得谢景清不开心。 她试着闭上眼睛,可屋里太静,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猛地又睁开眼睛,往旁边看了看,担心谢景清会被她吵醒。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看着谢景清的睡颜,一时移不开眼睛。 为了方便看清楚些,她咬牙小心翼翼挪动身体,侧向谢景清那边。 宁如葵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神色痴迷,平时裹挟着恨意,十分凶恶的眼睛在闭上之后,那张俊俏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长得很好看,一颦一笑都令人着迷,可他几乎不怎么在她面前笑过,面对她的时候,不是厌烦,就是憎恶。 宁如葵想到白天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不由得上扬,但回忆起他看到她之后立马变了脸色的那一幕,她蓦地伤感起来。 在来木澄别庄之前,她和杨家兄妹一起出门买书,偶遇了谢景清和几个世家子弟一道饮酒。 怕被他看到,她及时藏了起来。 后来她再碰到那几个世家子弟就有些在意,跟上去本来是想听点有关于谢景清的事情,没想到那两个世家子弟却说起自家内宅的事。 “齐兄真是厉害,如何就让内宅如 此和睦,听说夫人还亲自为你挑选美妾?” “哈哈,自然是我待夫人更好,夫人才待我好。” “哦?详细讲讲。” “杜兄,真心实意即可,女子所要不过是真心,你只要给得起,一份也是给,两份也是给,绝不能厚此薄彼。“ “你这...我听不明白,你上次也是这么跟谢小侯爷说的?” “就是偏爱不能摆在明面上,你装也得装得深情不是,哎...你真是,就是不如谢小侯爷开窍。” 没过两天,谢景清就破天荒说要带她去参加谢珩的生辰宴。 谢景清也许是听取了别人的建议,要改变应对她的方针,与其相看两厌地继续纠缠,还不如换个方式改变处境。 拉拢她要比疏远她,自我折磨要有用得多。 其实这也跟她一开始想跟他和谐相处的动机是一致的,只是她毕竟是宁家的人,要让谢景清相信她很难。 成婚后的这半年相处他们之间没有一点进展,谢景清对她的态度没有半点松动,而且在那次汤药之后,他们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难以修复。 宁如葵瘪了瘪嘴,心里酸酸的,她猜测谢景清是不是在太后那边看中了哪家姑娘,终于还是没能把控住太后设下的美人计,动了想娶侧室的心思。 听闻温曜的妹妹温怡,不仅长得花容月貌,还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她又是御史中丞的嫡女,若不是后来被横插一杠,谢景清原本会娶的人该是温怡才对。 可是温怡绝不会屈尊嫁入侯府当侧室,那会是谁,能让谢景清放下先前的恩怨都要来向她示好。 宁如葵觉得谢景清很没诚意,连缓和关系都做得很勉强。 她还怀疑,谢景清有了意中人,就更不愿意碰她了,自扬州回来后,已经很久没有..... 胸口的墨纹最近没有任何变化,偶有的刺痛她还能忍受,还不到极其难受的地步,她没有厚着脸皮去找谢景清缓解一二。 宁如葵后来也劝解自己,谢景清肯主动靠近她,已经很好了,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无所谓,等到拔除身体里的阴煞,他若是依旧无法接纳她,那...她应该也能放下。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其实很难适应。 宁如葵翻来覆去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入睡,当她再次翻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有些羡慕谢景清,他怎么就那么干脆地睡着了。 她盯着他,睡不着的怨气全写在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手鬼使神差地就伸过去了。 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试探一般地快速收了回来,等了一会,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她来了兴致,大胆地卷着他的一缕头发玩。 安静的,温顺地,任人摆布的谢景清对宁如葵来说实在诱惑太大,她摩挲着发丝,原本单纯的目光慢慢变了味道,微抿的软糯嘴唇于黑暗当中也能看得很清楚,她没碰过,但被咬过,很痛她是知道的,就是现在她手上还留有淡淡的齿痕,尖牙利齿藏在柔软的唇瓣之下,能撕开血肉的东西最好要离远一些。 可她到底还是有点病,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指尖刚碰到唇瓣,她一紧张指尖滑了滑,溜进了唇缝。 17. 第 17 章 谢景清睁开眼,嘴巴一张开,那手指就彻底没了阻碍,滑了进去。 人在睡梦中突然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会下意识闭嘴,他张开合上,宁如葵吓了一跳,要抽出来,而这个时候谢景清已经意识到了嘴里的是什么,手指滑过他齿尖,急于撤离,他直接闭紧,那半截手指就卡在齿间。 宁如葵寒毛直竖,她撑着身子起来想用点力把手指拔出来,谢景清横眉竖眼,一双冷眸如刀,嘴下毫不留情地一动。 “唔!我...我错了,我是不小心的。” 宁如葵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辩解自己的行为,只能直接认错,她声音在抖,害怕极了,“我不敢了,你松开嘴,我、我真的不敢了。” 不求饶不行,按谢景清的脾气,他现在极有可能会把她的手指直接咬断。 不敢? 错了? 这个人一张嘴就只会讨饶卖乖,每次不该犯的错还是照犯不误。 谢景清是想再用点力咬紧,让她知道痛,知道下不为例的道理,可他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他松开嘴,宁如葵连忙抽了出来,还来不及高兴,他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下来。 她勉强撑住自己才不至于扑到他身上去。 “不想睡觉是吗?”谢景清眼神阴郁地看着她。 “不是,我不习惯....” “什么?" 宁如葵老实道:“身边有人,我不习惯,睡不着。” 谢景清嗤笑道:“不是你叫我一起睡的吗?不是你希望这样的吗?” 有人劝过谢景清,“她始终是宁家的人,心自然是向着自家人,今日能喜欢你,明日也能喜欢别人,宁家权势如日中天,她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总归还不到腻的时候,你该有点自觉,别盲目陷进去才是。” 他当时就觉得很烦躁,心里堵得慌,什么叫他该有点自觉,宁如葵要喜欢谁,关他什么事,他要自觉什么,她将来腻了,不喜欢了,他还要好声好气地送她去找别人吗! 可笑至极! 他为此心烦意乱,那人倒好,不仅真如旁人所说的像是腻了他一般,不再找他,也不再渴求他,口口声声说不想他纳妾,好似没了他不行还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地央求,可才几天她转眼就跟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一样,天天往外跑,她甚至还怀疑他要置她于死地,变得不想靠近他。 宁如葵愣了下,心想她当时还给了别的选项,她可以去打地铺的,但宁如葵本能地觉得不能反驳,只得回道:“是没错,可真睡在一起....” “你就又不喜欢了?”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主要是很紧张,也确实不习惯,宁如葵一开始缩着身体,生怕碰到他,神经紧绷,脑子过于兴奋,就睡不着了,一睡不着,心思难免就多,多了就容易犯错,她刚刚不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吗。 ——差点断送自己手指头愚蠢至极的大错。 不过幸好他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谢景清眼里闪过一抹焦灼戾色,冷厉道:“晚了!不喜欢,不习惯都晚了!” 他咬着牙,语气阴狠:“怎么可能什么都让你顺心顺意,那未免太不公平!” 宁如葵跌坐在床上,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咬过的地方,手指还沾上了些许湿润,一摸到黏腻她脸色微变,低头瞄了一眼,抬起另一只手悄默默地覆盖住不太想被注意的地方。 “我...如果说,”也许是浮躁的夜晚勾起了她些许不知所谓的幻想,也许是近在咫尺,现在已经有所动摇的谢景清让她生出了莫名的勇气,她厚着脸皮道:“我想吻你,你会愿意吗?” 谢景清半撑着身子,燥热的怒意还在,蓦然听到这种问话,怒意轰地一下没了,燥热加剧,他声音发哑:“你说什么?” “我....我,你没亲过我,我只是觉得...想试试。” “.....” 宁如葵知道这样有点卑鄙,但她也不想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看得出来,谢景清很迷茫,也很挣扎,想对她好,想跟她缓和关系,但好像做不到。 若等他想清楚了,放弃与她交好的这条路,又变成先前冷冰冰,如同陌生的仇人一般的样子,那再想掰回来可就难了。 宁如葵耳尖泛红,她咽了咽紧张的口水,抬眸看他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眉头微蹙,一副后悔了但又不得不把话头继续往下说的窘迫神色,“你睡在我旁边,我很难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所以才会趁你睡着的时候,摸了下你的嘴...唇。” 她觉得该解释下方才的无礼举动,然后顺势把自己的想法暗示给对方。 谢景清原本就对她没什么好感,现在恐怕不是厌恶那么简单,该是厌憎到了极致,倘若不是为了他那个侄子,倘若不是他还有求于她,他应该不想跟她有一分一毫的接触。 不趁现在,再往后哪还有这种机会。 “你嘴唇好软,我想——” “闭嘴!”谢景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颊泛红,他咬紧牙关,又松了一下,脸上颜色变化莫测,最后目露凶光,“再说下去,我饶不了你。” 宁如葵瑟缩了下,她在这种事上是有冒失的悍勇,但也并非是那种不怕死的二愣子,她被拒后也不敢纠缠,老老实实躺下,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后半夜,把人闹腾醒了之后独自睡得香甜的宁如葵一只手搁在谢景清的胸口,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憨笑了几声。 而谢景清睁着眼睛,无眠到天亮。 翌日,宁如葵坐在床上,半眯着眼,迷迷糊糊,还不是很清醒,谢景清站在一旁已经穿戴整齐了,他听见后方起身的声响,微微侧头,低声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如果晚了...你就去安川桥等我。” “嗯...” 宁如葵茫然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出了门,她坐了好一会,眼皮子还是很重,挣扎了片刻,又躺下了。 .......... “等他回来,我一定说说他,你别伤心,大嫂陪你去逛。”顾知月没想到谢景清会扔下宁如葵自己出门。 宁如葵懂事道:“我们约好了地方碰面,他忙完了就会过来,嫂嫂别怪他。” 顾知月眼神怜惜地看着她,谢 珩站在一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确定他会去?” 顾知月正想开口安慰,被自己儿子抢先一步还往人家伤口撒盐,她踢了下谢珩的脚,咬牙道:“闭嘴。” 宁如葵尴尬一笑:“......会吧。” 连下了几天的雨,天灰蒙蒙,宁如葵坐在客栈楼台往下看,几个孩童踩着水坑跑了过去,她一手搭在栏杆上,一手拿了杯茶喝着,神情闲散,姿态慵懒。 她吃了点东西,打算坐一会就去谢景清说的安川桥等他。 正百无聊赖,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巴掌声。 二楼的人听到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纷纷赶到走廊去看热闹,宁如葵也不例外,挤在人群中。 楼下几个公子哥,衣着不凡,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浅粉纱裙的女子,她身边的侍女纤细瘦小,比她家姑娘还要矮一些,哆哆嗦嗦地挡在自家姑娘面前,神色惊慌无措。 女子眼眶发红,精致小巧的脸型,一袭长发及腰,眉眼垂落几缕慌乱颤栗的发丝,她呼吸急促,攥紧拳头身体在发抖。 正对着她的那个男子捂着脸,把手放下后,脸上浮现分外清晰的巴掌印。 这几个人在芜城似乎很出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得起劲的时候还会顺道给旁边一头雾水的人补充信息,一起交流。 “那是知府千金李小姐,被打的是芜城最大富绅林家的林大少爷,骄奢淫逸,妄想娶李小姐不成就胡搅蛮缠,这几日且还闹着呢。” “如此嚣张,知府大人不管吗?” “你可知这林家背后的人是谁,林家夫人可是太后的表亲,小小知府哪里敢管,要不是李小姐脾气犟,不肯屈服,怕是早就被逼着按头成婚了。” “哦....原来如此,欸,那林少爷后面站着的又是谁?” “...这倒是面生,林少爷结识了不少京都世家子弟,看那气质不凡的样貌怕不是什么皇亲贵胄。” “皇...哪里,哪一个?” 几个姑娘好奇地往前簇拥,想看看那个皇亲贵族的男子长什么样。小城哪里能见得着这种身份的大人物,大家都想一睹风姿,一个压一个地往着右侧挤。 有人叹息道:“那知府大人不敢得罪林家,林少爷这么纠缠下去,李小姐不就嫁定了吗?她怎么还敢当众打林少爷的脸啊,难道她不怕激怒了林大少爷,吃不了兜着走吗?” “听说李小姐有个意中人,不久就会回来提亲...不过可怜啊,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出现过,恐怕是根本就没这个人,李小姐迫不得已编出来摆脱林少爷的纠缠吧。” 那个被打的男子,慢慢往李小姐那边走近,侍女神色惊惧地拉着自家姑娘往后退。 宁如葵注意到人群中有个小女孩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楼下,手偷偷摸摸地扒拉别人身上的荷包。 这时,有个粗汉也发现了,突然大喊了句——小偷,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四周都是人,又都挤在一起,没半点空隙,一时之间堵得那女孩无处可逃,她一害怕就跳上栏杆,试图另辟蹊径跳到另一边逃走,结果刚跑没几步就踩空,就在宁如葵面前往下坠落。 18. 第 18 章 她也来不及多想,纵身跳了出去抱住女孩,身形翻了几转,堪堪落在大堂的一张桌子上。 一桌子的吃食被她踩得稀碎,桌子摇晃了下,她连忙抱着女孩又跳了下来。 刚落地,桌子倾斜,散了架,瓷盘酒壶摔了一地。 宁如葵放下女孩,女孩拔腿就要跑,她及时拉住女孩的后领,肃然道:“交出来。” 女孩转头瞪她,将怀里的几个荷包掏了出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塞给宁如葵。 宁如葵一松手,她立马跑走。 楼上几个失主已经跑过来了,一边接过宁如葵手里的荷包连声道谢,一边转头朝女孩跑开的方向怒骂了几句。 宁如葵正春风得意,围着她的人忽然变了脸色,迅速背过身走开。 她愣了愣,空旷的四周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宁如葵缓缓回头,那位林大少爷,阴沉着一张脸,问道:“你是谁?敢搅和本少爷的事?” “........”原本在楼上看热闹的人转瞬就进入到热闹中心,宁如葵身处其中才赫然感受到上面一环,数十双由下往下的注视有多炙热,她不想掺和,微笑道:“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找事。” 宁如葵是来做客的,不能惹麻烦,她随口解释了下,退后一步,想绕开林少爷离开,结果林大少爷往左一步,故意拦住去路,语气恶劣:“我问你,叫什么名字,耳朵聋了吗?” 林少爷舍不得对李小姐发火,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他额角几根粗大的青筋直跳,正愁找不到发泄对象的时候,宁如葵刚好撞了过来。 ——多好的出气筒。 林大少爷身后两个随从凑了上来,宁如葵两边的路都被堵住了,她皱了皱眉,随便报了一个:“小桃。” 说完她就想走,走一步,林少爷的随从就挡一步。 “怎么,看热闹看够了,就想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方才都说什么了?现在一句、一句都说给我本少爷听听。” 宁如葵实在是冤枉,“我没说啊。” 方才在二楼大家都是压着嗓音议论,但是底下的人不用想都能猜到会说什么。 林少爷抬眼扫视了一圈,面色阴狠,他咬紧后槽牙:“敢嚼本少爷的舌根,还想一走了之.....我让你说,当着我的面说...” 霎那间,客栈内噤若寒蝉。 “就是说....”宁如葵猛地抬眸,眉眼透着不悦,“林少爷仗着自己和太后是表亲,家大业大,财大气粗,大白天就骚扰知府小姐,人家不想搭理,还要硬凑到对方面前讨嫌,结果被打了一巴掌,是要说这个吗?” “........” 全场死寂,林少爷眼睛瞪圆,随从面色惨白,宁如葵淡定自若地抬头,问道:“我有没有说漏什么?” 林少爷一口气还没上来,气息骤停,压着火,眸子沉沉往下看,脸色十分骇人。 “没有。”林少爷往前逼近一步,弯腰贴近她,笑容阴森:“你说得好极了,本少爷很欣赏你,要好好款待你才行....” “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去。” 两个随从应声领命,宁如葵一手背在身后,正准备先发制人,这时,大门传来熟悉的声音,略带不快的口吻:“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如葵原本还斗志昂昂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拳头舒展,立正站好,她瞥了一眼气焰嚣张的林少爷,迅速变了脸色,神情畏惧地指着他们告状:“他们要抓我.....” 围在门口的人一个个散开,谢景清直勾勾地盯着宁如葵的方向,视线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转而又看向宁如葵,信步朝她走了过去。 “谢公子!” 李小姐旁边的侍女激动喊道:“小姐,是谢公子!” 谢景清目光还定在宁如葵身上,闻声,目光缓慢移开,侧头看了过去,他微怔了下,低声道:“李姑娘。” 宁如葵站在不远处,手还指着林少爷,她看着那位李小姐走到谢景清面前,脸色微红,低声说了什么,温润的眼眸盈着委屈的水光,她仰头,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睛紧盯着谢景清,手紧攥着手帕,才没说几句,眼角就落了泪,她慌张地别开脸,拿手帕擦了擦。 谢景清再看过来,眼里便含着瘆人的威冷,宁如葵那只指人的小手默默放了下来,有些害怕的咽了下口水。 林少爷眼神如刀,盯着走到跟前的谢景清,对方一眼也没看他,只是看着宁如葵,问道:“我不是让你在安川桥等我吗?” “我刚要去...” “我等了很久...” “....对不起,我以为你没那么快。”宁如葵低着头,她原本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林少爷脸色难堪,眼珠子来回转动,撇向谢景清那边,翻着白眼,目光毒,撇向宁如葵,眼里困惑居多,他就站在二人近处,完全被当做空气无视了。 宁如葵缓缓抬眸,谢景清后方走来一人,是那位被推测是皇亲贵族的男子,一袭月白广袖长袍,内衬烟青交领,近看之下,果然风姿卓绝,他手拿折扇,言笑晏晏道:“谢兄,许久未见,你何时结识了这么多红缘知己,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 没人理会,他又说道:“林湛,你可知眼前的人是谁,谢兄深受宁国公赏识,他的人你也敢欺负,还不快快跟谢公子赔礼道歉。” 旁观了许久的男子,这会才仗义执言,他看着宁如葵,轻声道:“姑娘,我代林湛向你赔罪,他脑子不好,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宁如葵:“......” “翊郡王,你认识他?”林湛上下打量了下谢景清,不太服气道:“宁国公的人?既是这般大人物,怎么不好好管教好自家的婢女,让她在外多管闲事,还口出恶言啊。” 婢女? 说谁? 我吗? 宁如葵懵懵地抬头,对上谢景清那张冷峻的脸,他微启唇瓣,她盯着他,隐约感应到他要说什么,随着谢景清开口:“她不——” 宁如葵的视线飘远,目光落到了站在远处一直盯着他们这边的李小姐身上,她突然打断他,“公子,我也有错,不该冒犯林少爷。” 谢景清眸子微动,凝视着宁如葵,她心虚垂眸,双手交握紧张地捏了 捏手,低下头看着地板。 李小姐和身边的侍女一道走了出来,她先是瞪了林湛一眼,转而神情温和地看向宁如葵。 “谢公子,请别责怪她,她刚刚还救了个小孩。”李小姐夸赞道:“虽是婢女出身,但不卑不亢,口舌锋利,刚刚说的那段话实在让人痛快!” 宁如葵被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她嘴角微扬,看了下谢景清,见他面无表情,忙收敛笑意,也板起脸严肃些。 林湛简直要被气死了,恨恨地盯着李小姐。 李小姐有了谢景清撑腰,一改怯懦的姿态,下巴都抬高了不少。 “好了好了,大家说开了就好了嘛。“翊郡王拿着折扇挥了挥,“快到放河灯的时间了,我们能相聚也是有缘,不如一起...” “李莞秋!”林湛突然伸手要去抓李小姐,她惊慌不已,急忙躲到谢景清身后,谢景清抬手抓住林湛的手臂,冷道:“林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少管本少爷闲事,我和她——” “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李莞秋仓皇看了一眼谢景清,眼里闪过一丝求助的意味,她颤声道:“谢公子是我意中人,他这次回来就是要跟我父亲提亲的,林湛,请你别再纠缠我了!” 宁如葵:“......” 翊郡王眼睛都亮了,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谢景清。 谢景清愣了愣,第一反应是看向宁如葵,她低头思忖,注意到谢景清的视线后,抬眸朝他笑了一下。 “好啊,李莞秋,原来是攀上高枝了,所以在这等着呢!我倒是小瞧你了!”林湛甩开谢景清的手,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气急败坏地走了。 皓月当空,一条秩序有加的河灯顺流铺展缓行,遥遥相望,一眼望不到尽头,河灯穿过石桥拱洞,远去的方向连着夜空,将人们的祈愿送往银河天际。 宁如葵蹲在水榭木台边上,她盯着自己亲手送出的河灯,它被其他河灯撞了下,停滞在中央不跟着大队伍走了。 河灯上的心愿写着——希望他能少讨厌我一点。 看来这愿望让神也很为难。 她起身拍了拍衣裳,看向前方,谢景清和李莞秋站在一处,李莞秋蹲下身,双手合十,诚心诚意祈愿,她的河灯就飘得很好,缓缓而行。 谢景清站得笔直,神色若有所思。 李莞秋脸上绯红,仰着头一直和谢景清说着什么,嘴角弯弯,一派小意温柔。 宁如葵觉得头疼,如针扎似的刺痛,她转身走开,走到石桥旁边的茶棚休息。 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她恍恍惚惚地坐了好一会儿,谢景清才过来找她。 谢景清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 宁如葵脸颊泛红,脑子很重,浑身乏力,她抬头看他,笑道:“你放河灯了吗?许的什么愿?” 谢景清:“.......” 宁如葵撇了撇嘴:“不想说算了,我也不跟你说。” 一滴水滴垂空坠落,正好滴在宁如葵额头,冰冰凉凉,她愣愣地拿手擦了下。这一晃神,谢景清兀自走开,宁如葵反应迟钝地发现他撇下自己走了,忙站起身追了过去。 19. 第 19 章 回到木澄别庄,听老成说顾知月白天带着谢珩去找白大夫拿新的药方还没有回来,宁如葵没有什么胃口,没用晚膳就回房休息了。 谢景清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她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脸颊发热,身上却畏冷,她缩进被子里,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她,还叫她名字,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清,她眼皮很重,困得不行,觉得吵,嘴上还哼唧了几声,让对方别吵。 声音停了,但是那人没走。宁如葵很困,但是没法继续睡下去了,她明显感觉床边有人,坐了很长时间。长到那人身上熟悉的香味浸染在床帐内,她闻着那股清香,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景清手里拿着一碗药:“你病了,起来喝药。” 他气色不太好,但语气温和。 宁如葵看了看乌漆嘛黑的药汤,皱眉摇头,声音微哑:“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 “你离我远点,小心被我传染。” 宁如葵已经昏睡了几个时辰,连谢景清请大夫来给她看,她都毫无知觉。 药熬好了送过来,他才叫她,她睡梦中一直在喊疼,大夫说是头风旧疾加上感染了风寒,喝了药就会舒缓一些。 谢景清沉默半响,耐心道:“起来,喝完再睡。” 宁如葵生病的时候,脾气就不太好,也没有什么耐心,因为痛的时候她得全身心绷着,压着,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应付其他的事情。 她翻过身,不理他。 “转过来。”谢景清声音变冷,“宁如葵......” “不喝不喝!你拿走!出去!” “........” 她烦躁地把被子盖过头,不听也不看。 若是宁如葵清醒的时候,她绝不敢这么和谢景清说话,平时讨好他都来不及,但她在明心观的时候就是这样,谁来都不好使,不喝药就是不喝药。 那些药根本就治不好她,苦得舌头都麻了,胃里一阵翻涌难受,灌了十几碗都不管用,可偏偏师父,师兄师姐们,还有连她姑母也要逼着她喝,她有几次都喝吐了还得坚持喝下去。 喊完缩在被子里的宁如葵也不安,等了片刻,头往外探出一点,一只大手啪的一下拉开她的被子,她看到谢景清把碗放旁边的小凳子。 碗里的药汤好像少了一点,她转头看向谢景清,嘴巴微张刚要说话,蓦地被两片苦涩的唇瓣堵住。 谢景清按住她的手腕,攥紧压在枕头边,她被苦味的汤汁呛到,侧头躲开,她还在咳嗽,下巴被强硬掰了过去,他又含了药吻了下来。嘴里的药汁有些没能入她嘴里,从唇边流了出去,趟过脖颈,湿了衣襟,她咽了几下,颈部肌肉滚动,泛着湿漉的光泽。 急促的呼吸夹杂着辛辣的苦味,宁如葵苦得眼泪都出来了,唇缝被狠狠撬开,舌尖横扫,带着凶猛的侵占欲,搜刮一通之后,喂的药水也在交缠中流失,都用来洗脖子了。 宁如葵双脚不停地踢着被子,由一开始的猛烈,到最后缓慢地停了下来。药一次次地喂过来,她本来还想挣扎,后来脖子一缩,认命地随他喂,她想开口说自己喝算了,可他就没给过她开口的机会,最后一口喂过之后,舌头还缠在里面,没了药汁的包裹,苦涩的麻痹,抵触的真实柔软让身体像过了电流一般,酥麻直通天灵盖,谢景清怔住片刻,忽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舌尖深深翻搅,愈发缠腻。 残留在她口腔里的药汁感觉都被他清洗干净了,他也间接喝了药。 谢景清吻到一半也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抽离出来,两眼猩红地俯视着底下的人。 他眸子惊颤,目光紧紧锁着宁如葵的脸,她喘了几口大气,身子一动,他就慌乱无措地攥紧她的手,下意识压紧,怕她挣脱。 谢景清的脸上最开始是怵然,而后开始浮现烦躁的占有欲,他盯着她被药汁滋润过的嘴唇,唇瓣泛着异样的潮红,他眼眸微颤了下,视线移开,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一开口,声音低哑:“你有完没完,就因为我拒绝你,就要闹成这样!” 宁如葵控诉道:“谁闹了,是谁吵醒我的。” 谢景清凑近,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她,宁如葵脸色一变,根本不敢看他眼睛,眼神躲闪,谢景清挨到一定距离停下,语气有些僵硬地问道:“那今天....当着别人的面,为什么说是我婢女?又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推给李菀秋。 “你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的妻子吗?” “回答我的问题。” 宁如葵顿了顿,皱眉道:“那位知府小姐有麻烦,你们又认识,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我觉得这样处理会好办一些。” 她一脸坦诚,说完侧头看了看他紧抓不放的手,谢景清看了一眼她脖颈的药渍,他脸上泛红,拿衣袖轻擦了几下,随即也放开了她的手。 宁如葵完全清醒了,这么扑腾几下,不累反倒更精神了,她瞟了一眼凳子上的空碗,眼神复杂地看向谢景清,低声问道:“你是在气我给你惹麻烦了?不过真难得,这次竟然没咬我。” 谢景清怔愣了下,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冷冷凝视她好一会儿,别开脸不做解释。 宁如葵又说:“或者你后面不觉得是麻烦了,我看你和李姑娘聊得挺好的,可是聊到了何时去提亲?” 谢景清放在膝盖的手攥紧,他慢慢转头,眸光凌厉地盯着她。 一起放河灯的时候,她刻意拉着翊郡王走开,让他和李菀秋独处。 李菀秋在那时才说出了被林湛纠缠的困扰,所以才不得不拿他当借口。 即使他知道宁如葵是好意,但当他看到她那么干脆地转身拉着别的男人走开,把他随意扔在那里,他还是无法遏制内心的愤怒。 宁如葵的爱意,喜爱来得莫名其妙,炽烈疯狂,一靠近就非得烧得人体无完肤不可,谁能禁得起她那种毫无章法的侵扰。 这种热烈很虚妄,抓都抓不住,保不齐下一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景清手指松开,面上不显,心中聚着一团火,慢慢烧着,他冷声回道:“你觉得该什么时候去?” “我?” 宁如葵震惊谢景 清竟然会询问她的意见,说起来正妻帮忙娶侧室的事宜是符合章程的,她斟酌着说辞,犹豫问道:“你....真喜欢她吗?不是只做到逼退林少爷就好了,李姑娘很喜欢你吗?她真要嫁你?” 她抓住他的手,神色着急。 “你不是很大度吗?” “不大度。”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之前还斩钉截铁地说不想让我看任何人,现在想法又变了?这话怎么听起来感觉你更希望我喜欢上别人,还急着确认是不是两情相悦....是的话你就要成全吗?你想成全谁?我?还是你?” 宁如葵眉毛一挑,撒开手,“这个...以后再说吧。” 谢景清只是随口试探了下,没想到她的反应与先前的执着完全相反,他垂眸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抿了下唇,声音干涩:“以后?你还真有什么打算不成?” 宁如葵觉得他试探得太明显了,又是喂药,又是成全的,还暗示她要大度,这李菀秋的出现刚好被他当做幌子试探她能接受的底线。 到底喜欢上谁了,要这么迂回作战? 怕宁家报复他心上人吗?所以这么百般讨好.... “你不是一直话很多吗?为什么不说了?” “..........” “是你兄长不让,要你待在我身边看着我,还是你自己觉得时机还没到?” 谢景清逼问的口吻让她有些难受,问话很敏锐,让人不安。 宁如葵的确想过可以成全谢景清,将来他如果想要和离,迎娶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也能接受,但...这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等什么....她不能跟谢景清说,这种事情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明心观附近村落的人都知道她掉河里死过一次的事迹,原本这也没什么,可偏偏有几次她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玩,凑巧有孩子也落了水,差点被淹死,每次村民们把孩子捞上来的时候都看到她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后来传闻就变成她是水鬼安插在人间的妖物,专引诱别人去当替死鬼。 村民不让小孩跟她玩,一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不允许她靠近。 就连明心观里的同门,也有人害怕她。 她小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厄运缠身,一定活不长。 可长老们给她做了许多平安符,说能驱邪,镇妖,他们一遍遍和观里的人解释,那些小孩落水的时候,是她最先发现去找人来帮忙的。所谓厄运也不会影响别人,只会作用到她身上,她是承载阴煞的载体,折磨的也是她的身体,会死的只有她一人.... 也多亏了长老们添油加醋的游说,从此人们看向她的目光,畏惧少了,怜悯多了。 随着她长大,大家逐渐就不再提这些,知情的人走的走,忘的忘,只有帮她看病的长老和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会知道一点内情。 长老说过,这种事要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你不详... 如果和谢景清坦白,想也知道他不会信,就算信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奢求他的一点怜悯度日。 “说说看,你的一时兴起会维持多久?你——“ 20. 第 20 章 宁如葵索性坐了起来,凑近,揪住他衣领吻了上去,她眼睛盯着他惊惶的瞳孔,确定他闭嘴了才松开,道:“是我,是我不让,不准,你别想了,别想碰除我以外的人,我没等什么时机,你也不准等,老老实实待着,别整天妄想有的没的。” “谁想——” “我以后不多管闲事了,我错了。”宁如葵干脆利落地截断道。 她前面还很霸气,揪着人衣领,命令式口吻,大概是病着脑子不是很清醒,竟胆子大到敢对谢景清吆五喝六的。 后面回过味来,意识到她刚刚亲了谢景清,她眼睛瞪圆,手指发颤地松开衣领,抬手往前挡着也不知道要挡什么,然后慢慢往后退,在谢景清开口的时候,也没听清他要说什么,二话不说先认错。 静默良久,谢景清率先开口打破尴尬。 “....我去给你打盆热水。”他冰冷的脸色温和了许多,接着非常好心地说:“衣裳湿了,得换身新的再睡,你等我一下。” 宁如葵怔怔点头,他出去后,她坐在床上呆愣了很久。 接连两天,谢景清都亲自盯着她喝药,李菀秋的事情,谢景清让陆承去了趟李家说明原由,宁如葵偷听陆承和谢景清汇报的时候说起了安阳郡王,他似乎也出面帮忙了。 林家最近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惹上了一些麻烦,正焦头烂额,又因为林湛这个败家子到处惹是生非,林老爷干脆把他赶出了芜城,让他出去外面历练,吃点苦长长记性。 再过一日便是谢珩的生辰了,宁如葵美美地躺在床上,心里窃喜这次病得真值,谢景清不仅亲自照顾,偶尔拉他几次手,他也不生气。 她一边想着他人真好,一边得寸进尺地预谋怎么试探他的底线,然后更进一步。 宁如葵虽然怀疑他并非真心,但也没太所谓,对她有所图总比无视她要好太多。 总而言之,不管谢景清怎么想的,反正他肯让她碰触就行了,往后的事等她先摆脱阴煞的咒印再说。 谢景清从始至终都没亲口说过他有意中人,也没有再提出条件交换,那她最好什么也别去探究,享受当下就好。 宁如葵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翻身准备入睡,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她睁开眼,坐起身看向窗外,有一个人影闪过。 她穿上外衣走了出去,在屋外巡视一圈在窗户底下捡到了几颗碎石,墙上还发现了血迹。 地上的脚印很小,看着是个小孩。宁如葵第一反应先跑向谢珩的房间,敲门无人应,她顾不得太多直接闯了进去,屋内没人,窗户大开! 宁如葵赶紧去叫醒别庄里的人,顾知月一听说谢珩不见了,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别庄里的人在庄内四处搜寻,均找不到谢珩的踪迹。 顾知月脸色惨白地听着老成的回话,其余人则举着火把出去外头继续找。 宁如葵在谢珩房间待了会,没发现有什么挣扎打斗的痕迹,她出来扶着身体瘫软的顾知月问道:“谢珩平时可有哪些比较要好的玩伴?” 顾知月一时气闷,说不出话来,老成满头大汗,声音急促道:“小少爷身体不好,平时就喜欢看看书,他很少出去,也没什么玩伴啊。” “夫人!夫人!”一个侍从急匆匆跑了过来。 “找到珩儿了吗!”顾知月急切道。 “西墙那边发现了一个狗洞,被人用砖头挡着,宽度大小也只能容许半大小孩进出,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少爷衣服上的一块碎布...” 顾知月披头散发,赤脚站在长廊下,听完侍从的话,神情怔忪,抬脚就要往西院去。 宁如葵拉住她,低声道:“嫂嫂,我去追,你现在心慌意乱的容易出事,兴许谢珩只是一时贪玩,先别慌,派人去古槐村,这里离古槐村最近,村民也许会看到什么,请他们帮帮忙。成管家,你去报官,让官府带人搜山。” 顾知月关心则乱,此时正六神无主,宁如葵握了下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就跑开了,她怔了片刻,深呼吸了下,转身回屋,抬手挽起长发,拿了根发簪随意扎紧,穿戴好衣裳,穿上鞋,带了几个人往古槐村去。 闯入别庄的人是个小孩,而且和谢珩是相识的,谢珩是自愿跟着走的,可墙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既是认识的,为何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进来? 宁如葵循着地上的足迹找去,足迹在一个小道岔口就消失了,她只能在附近继续搜寻。 往林子深入,夜色朦胧,视野很有限,偏偏这个时候还下起了绵绵细雨,她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前方有一处空旷的地方。 不远处有一间破败的草屋,有人正打开门出来,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 宁如葵当即藏在树后,那女孩没看到她,女孩提了一桶水往回走,在进去前还警惕地回头望了望四周。 女孩进去后,宁如葵紧盯着草屋的门,她回忆方才一瞬瞥到女孩的容貌,感觉似曾相识。 这时,背后有人缓缓靠近,那人手举着一根木棍,正当木棍狠狠砸下之时,宁如葵猛地侧身躲开,同时将匕首抵在那人脖颈,匕刃微刺入皮肉,渗出血来,她声音冷酷:“别动。” 那人扔了木棍,身体僵硬,神情惊骇地求饶道:“姑娘饶命....” “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 “....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看姑娘鬼鬼祟祟以为是什么坏人....”男子头发凌乱,面容消瘦,身上的粗布麻衣松松垮垮的并不合身,衣袖卷了一大截在手臂上。 宁如葵眼眸微移,看向草屋的方向,手中的匕首稍稍移开了些,男子原本无辜的眼眸瞬间猩红,他眼神狠戾,双手猛地朝宁如葵身上抓去,想抢下她的匕首。 “啊!!”宁如葵轻松躲开,抬手毫不迟疑地刺入他肩膀,男子惊痛一声,身体瘫软地跪下。 这里的动静很快被那间破草屋的人察觉,有一个体形健壮,满脸胡须的 男子抓着谢珩手臂将人拖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刀横在谢珩脖子上。 那瘦小的女孩也跑了出来,神色惊恐地喊道:“你干什么,放开他!” 女孩不管不顾冲上去夺刀,被那胡须大汉狠狠踹了一脚,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是哪个龟孙!还不给老子出来!”胡须大汉气势不足,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再不出来,老子杀了他!” 被刺中肩膀的那人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宁如葵那边,然后声嘶力竭地喊:“江哥,江哥!不是他们,只有一个女的,杀了她,快杀了她!” 宁如葵从树后走了出来,她当着他们的面将匕首扔了,抬手道:“我出来了....” 她慢慢走着,晃了晃自己干净的双手,没有其他武器。 “你个废物,连个女的都搞不定!”那胡须大汉虚惊一场,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接着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冲跑到身边的同伙怒吼:“就会叫叫叫,出了事就会跑,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那人肩膀还在流血,他手捂着伤口,脸色煞白地躲到胡须大汉身后。 谢珩脸上有擦伤,神色恹恹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孩。 宁如葵想起之前在客栈听人议论,黑鹰寨的山匪猖狂狠辣,劫掠过往商人,若遇反抗,一律屠杀殆尽。朝廷已派兵围剿,虽端了贼匪主寨据点,但还是有不少匪寇趁乱逃脱,四处流窜。 黑鹰寨的这些流寇前阵子还在邻城出现过。人们忧心忡忡,怕那些逃亡的流寇会跑到芜城来作乱。 宁如葵见这两人狼狈颓弱,惊弓之鸟一样咋咋呼呼,像是极度恐惧着什么。 她走到一定距离,不再靠近,声音和缓道:“...二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若为财好商量,还请手下留情,不要伤人。” 胡须大汉目光眺望四周,眉眼间惊惧不定,他最后将目光定在宁如葵脸上,厉声喝道:“少废话,乖乖地别动,否则我马上抹了他脖子!” “去,把她绑了!”胡须大汉踢了下旁边的同伙。 “....江哥。”面黄肌瘦的同伙不站出来,反往里躲,语气胆怯道:“她很厉害,我刚刚差点死她手里...” 胡须大汉一脚过去,同伙躲得快,他没踢着,面色发黑地死死盯着干瘦的同伙,同伙低下头,不敢看他,但也不会听他的去送死。 “臭丫头,你去,把她绑了,不然,我就弄死他!” 女孩捂着肚子爬起来,她手上包扎的地方裂开了,纱布渗出血,手疼得直发颤,她哑声道:“你说过...只要钱,不会碰他的!” 胡须大汉身边没一个可用之人,他状态很不安,拧眉烦躁道:“让你去你就去,再啰嗦,我连你一块杀!” “江哥...是吧。”宁如葵眼看他拿着刀在谢珩脖子前晃来晃去,连忙安抚道:“你稍安勿躁,杀了人,就什么都拿不到了,你们抓了人藏在这里,不就是想要拿些钱财逃命吗?” 21. 第 21 章 胡须大汉喘着粗气,看着宁如葵从怀里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接着又掏出一块腰牌,她直接扔了过去,掉在胡须大汉前方不远处。 “喏,银子和出城用的通行腰牌,天快亮了,赶早一点,换身干净衣裳,混出城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闹出人命来,可就不一定了。”她设身处地劝导,最后还恐吓道:“官府很快就会派人搜山,你们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可就真走不掉了。” 藏在胡须大汉的同伙眼睛发直地盯着地上的腰牌和钱袋,喃喃道:“官府...搜山....” “你个王八犊子!敢拿我的东西!”胡须大汉和那个消瘦同伙几乎同一时间扑了过去,一个拿了腰牌,一个拿了钱袋。 那个干瘦男人拿到腰牌后反而失去理智一般,面目狰狞地扑向比他高大粗壮的胡须大汉,还想抢那钱袋子。 胡须大汉也是没想到这一路被他狠揍,被他瞧不上的脓包竟敢向他出手,他一时怔住,钱袋子被拉扯,他破口大骂:“你个孬孙,敢抢你大爷的东西,不想活了!我还弄不死你了!!” 干瘦男人发了疯,抬脚就踹跟他争抢的人,但奈何细瘦的胳膊腿没有多大气力,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我得活,我要活,给我!那是我的!!” 两人拉扯钱袋,嘣地一下,钱袋被撕开,里面夹带的迷烟飘散出来,二人争抢凑到近处,迷烟直扑脸面,吸入后头晕脚软,踉跄了几步双双栽倒在地。 宁如葵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两个人像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直浮躁不安,加上互相不信任,又听到官府要搜山,一着急就想尽快逃命。 “你还好吗?伤到哪里了?”宁如葵轻抚着谢珩的脸颊,上下打量他,一脸关切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谢珩不太自在地移开脸,不让她摸,声音有些闷:“我二叔呢?” “他去西霖谷采药去了,白大夫让他去的,说是明天才回来。”宁如葵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看向他身后那个小女孩,“她是谁?你朋友?” 她站起身,已经记起眼前的女孩是谁了,“你...是那天客栈里的小...” 小女孩衣衫褴褛,紧攥着拳头,她个子小,瘦瘦巴巴的,一看就知道平时没怎么好好吃饭。听到宁如葵要说出“小偷”的事,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现在怎么办?是她害你被抓的吗?她是不是同谋,要不要把她交给官府?” 闻言,小女孩神情紧张,往后退了退,似随时准备要逃。 谢珩静了一会,冷冷看了下女孩,道:“不用管她,我们走吧。” 说完转身走开。 “.......” 宁如葵没什么意见,跟在谢珩身后,女孩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跑了过来,喊道:“谢珩,我...我只是想送一份生辰礼给你,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的小澄被他们抓走了,他们骗我....说不会吃它,只要我把你带出来,他们拿到钱就会放了我们,放了小澄的...” 谢珩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宁如葵看了看谢珩的背影,又回头看那女孩,她还在追着他们,边抹眼泪,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只剩下小澄了,现在它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谢珩....我以后不能去找你了吗?” 宁如葵想着帮忙打个圆场,正要开口,谢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还在朝他们走近的女孩,声音不大,但很冷,“嗯,以后别来了。” 女孩一下子僵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流,没再继续追过来,呆愣地站在原地。 * 当再次看到方才路过看到的大石头时,宁如葵脸色严峻地意识到她迷路了。 两人一道站在分叉口,谢珩仰头看她,好奇问道:“刚那个流寇说你很厉害,真的假的?” 宁如葵来回看了看岔口两条道,愁得不行,她看向他,反问道:“你是不是想笑我?说我连方向都搞不清楚。” “....我好好的地笑你做什么,这里山路复杂,密林丛生,你能找到我确实....厉害,我是问,你打架也很厉害吗?能打得过我二叔吗?” 谢珩脸上擦破了点皮,整体上精神还不错,他还想着他二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是宁家小姐,宁国公是你兄长,宁家如日中天,你该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才是,怎么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面对流寇无半分惧色,还会用迷烟....” 宁如葵被夸了几句,瞬间忘了自己现在迷路的窘迫,笑道:“也没有......” “你是不是也对我二叔用过这种迷烟?!”谢珩斜眼看她,攥紧拳头,大声道:“你老实说,平时可有欺负过我二叔,二叔虽然一个人在京都,但...但还有我在,你若欺负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小小年纪,说话没轻没重,竟说些让人抬不起头的话,宁如葵没敢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听谁说的我欺负他?” “大家都这么说,说你是个好色之徒,喜欢我二叔,就要强行嫁入谢家,没人抢得过你。”谢珩平时书读得不少,京都的桃色轶闻倒是也没耽误听,“宁国公对你甚是宠溺,万事无有不应,二叔朝堂上奈何不了你哥,回家了还得面对你这个蛮横霸道的妻子,你还会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我二叔娶了你,这往后的日子岂不是要被你吃得死死的,半点都翻不了身。” 宁如葵听得一愣一愣,当面被说成这样,她不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谢珩才十一岁,说起朝廷局势头头是道,分析个中厉害关系很敏锐,个头不大,面容可爱,但气势却很沉稳,被流寇威胁生命安危的时候一声不吭,硬是没开口向她求救,从头到尾冷静,没有做任何添乱的举动。 “好色之徒从何说起,你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吗?”宁如葵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他,“我好心赶来救你,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骂我?说我蛮横霸道....谢珩,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 “哎呀,跑得太急,都把我的裙摆给弄脏了,这里还被荆棘给勾破了。” 宁如葵一脸惋惜地拉拉裙衫,谢珩低头看去,裙摆处确有残破的布条,他面上一热,赧然道:“谢谢....” 骂人很起劲,但本性也是个一心为二叔着想的好侄子。 山道蜿蜒,不平整的石砖铺展开来,他们两个绕了许久总算找到了寻常下山的小道。道旁山坡上有几棵竹子,后边山岚高耸入云,路不好走,宁如葵回头伸出手,谢珩站在高她一阶的地方,垂眸看了一会儿,越过她,直接自己先走到前头去。 “.....”先前说起谢景清的时候气色绝佳,还难得有点孩子气的谢珩,现在死气沉沉,宁如葵跟上他,没话找话说:“对了,你平时都喜欢什么?” 谢珩道:“看书,下棋。” “下棋!那我们以后一起下。”宁如葵道,“你厉害吗?我挺厉害的,以前我还赢过我师傅呢。” 谢珩好奇道:“你还有师傅?” “有啊,师傅,长老,同门师兄弟都有,以前可热闹了,不过....” “......”谢珩看着她,“可你不是宁国公的妹妹吗?为什么不住在宁家?” 宁如葵想起过去,微微发怔,闻言,笑道:“你不也没住在谢家?” 谢珩道:“我是从小身体不好,不宜住在嘈杂的京都,才搬到乡下静养。” “我也从小身体不好,不能住在宁家,才搬到道观生活的。”宁如葵走了几步,发现谢珩停下了,回头看他。 谢珩皱眉,脸上不太高兴。 “...你故意学我说话?”谢珩看在她不顾危险跑来救他的份上,就算心里还固执已见地认为她不是什么好人的情况下,仍然克制着内心的抵触,态度和缓了下来,但聊着聊着,火气噌的一下复燃。 宁如葵认真道:“我说的是实话。” 谢珩走了过来,白了她一眼。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 谢珩继续往前走,没有回话。 “你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跟她跑这么远?” 谢珩踩到青苔,脚滑了下,宁如葵就在他身边,伸手稳稳抓住他,他也吓得紧攥住宁如葵的手臂,一抬头,看到宁如葵的笑脸,他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低头盯着脚下的路,步子踩得小心翼翼。 “她叫楚灵,爹娘不在了,一个人住在你刚找到我的那间草屋。”谢珩轻叹了一声,开始回答宁如葵的问话,“三个月前,她来木澄别庄偷东西吃,被我发现了,我没告诉母亲,后来,她就经常过来....” 宁如葵双手背在身后,跟在谢珩后边慢慢走着,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娘?” 乌云散开了,经由雨气清洗过的月色格外清透,悬于山岚之上,照亮前路。 “楚灵不想让人知道,她说古槐村的人不喜欢她,她怕我娘不让我跟她来往,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她。” 22. 第 22 章 “她也是古槐村的人吗?”宁如葵奇怪道:“不过...怎么就她们家把房子建在这深山里?” 谢珩道:“听吴叔说,楚家是从外地来的,楚灵母亲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样子很吓人,村民害怕被传染就把他们赶出去了,他们就一直躲在山里很少出来。” 宁如葵问:“她一个小孩怎么和那两个流寇待在一起?” 谢珩语气平静:“我也不知道,今天她来找我,哭着让我去救她唯一的家人,是条小狗,等我跟着到她家的时候,屋里就藏着那两个人。” 宁如葵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很生气...因为她骗了你?” 谢珩:“.......” 按照谢珩说的这些来看,应是这两个流寇逃亡之时暂避到楚灵的家里,他们只敢往深山里跑,不巧就遇到了楚灵。 他们威胁楚灵去筹钱,所以就把主意打到木澄别庄头上。 楚灵那天去客栈趁乱偷人荷包,难不成也是想拿回去给那两流寇交差? 宁如葵好奇道:“她方才说想给你生辰礼?给了吗?” “没有,我也不需要。” “我瞧她哭得挺伤心的,身上还有伤。”宁如葵道,“方才也很护着你,应该不是存心想害你。” “被骗一次可以长教训,再被骗第二次就是蠢了。” “...还有,欺骗是不可原谅的。”谢珩转身看她,眼眸发寒,“二叔说过,能骗到你的人就是因为觉得你蠢才会来骗你,你的信任在对方看来就是个笑话,楚灵骗我,有她的苦衷....” 谢珩顿了顿,低声道:“她的苦衷和她骗我是两码事,我出事了,母亲和二叔会伤心,你也为了救我差点陷入险境,会有很多人因此受到困扰。” “....”宁如葵神色怔怔地望着他说完就转过身的背影,“你...还真是人小鬼大,怎么这么牙尖嘴利的,我都说不过你。” 谢珩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说得过我要做什么。” “...也是。” 谢景清带着草药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闹开了锅。官府已经派人上山搜寻,顾知月听吴叔说之前见谢珩好像要独自进山,也觉得当时有些古怪,他一听说谢珩不见了,披上衣服就带着村里的人一起去找。 官府的人找到了隐藏在深山里的那间破草屋,抓获了两名昏迷不醒的流寇,楚灵那时已经不见了,屋子里基本没什么东西,一张桌子,一张床,其余都是捡来的杂物堆积在屋内的角落里,很是凌乱。 方桌上只有两个不大规整的木板立着,看着像是牌位,但是没写名字。 当谢景清急匆匆刚跑到山脚下,人已经找到了,一群人簇拥着顾知月和谢珩下山,谢珩一眼看到谢景清,直扑到他怀里,紧抱着他不放。 在顾知月面前谢珩还装得若无其事,不想让母亲担心害怕,一见到谢景清,他就觉得莫名委屈,难得有些脆弱。 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二叔的少年,在经历被人拿刀架脖子上随时可能会丧命的险境,他才真切感知到自己在面对比他强壮的人面前有多无力,别说保护别人,他还傻傻被骗,把自己拱手交到敌人的手中,害得大家要千辛万苦地来救他。 平时生病拖累母亲也就算了,他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体验到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顾知月拉着宁如葵的手,不住地道谢,周围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在夸她,宁如葵羞涩低头,她当时迷失方向正把谢珩往远离村庄的方向带,若是官府的人再晚点找过来,他们会越走越偏,一头扎进荒山野岭去了。 衙差还问她,是不是还有其他流寇追他们,所以才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 路上她还和谢珩拌嘴。 “不是你说的就快到了吗?”谢珩走累了,有些抱怨:“快到了,快到了,这都说了几次了。” “...应该是这边没错啊。”宁如葵底气不足,眼神迷茫地张望四周,嘴里嘀咕道:“你呢,一点印象都没有吗?你住在这里应该比我熟悉才对啊。” “...我又没来过。” “那怎么办,我也第一次来。” 谢珩瞪着她,她轻蹙眉头,满脸无辜。 正当他们两个像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撞的时候,远处寻人的火把一根一根冒了出来。 谢景清安抚了下谢珩,检查了他身上没什么伤,松了口气。顾知月走过来,和谢景清说了几句,牵着谢珩去向帮忙寻人的村民道谢。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下次能不能别那么莽撞。”宁如葵还在和官府的人说话,身后忽然响起谢景清的声音。 他上前二话不说就拽住宁如葵的手,将她转向自己,眼睛快速扫了下她全身,语气严厉:“要去,你也该带着庄子里的人一起去,万一....” 话说到一半,他抬眸对上了宁如葵清澈的眼眸,她眼角弯弯地看着他,谢景清夹着怒气的话戛然而止。 谢景清松开紧抓着她手臂的手,担忧的情绪一扫而空,他冷着脸抿嘴不语。 宁如葵看他那样,自动帮他把未言出的话补齐,还用了比较夸张做作的语调:“万一你出了事,我可怎么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 “很难以启齿吗?”宁如葵前面音调低沉,故意学他的,后面就欢快了些,调侃道:“你是害羞吗?多说几次就好了,以后还是要多说,我爱听。” 衙差迫不得已听别人当面调情,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挠挠后脑勺,赶紧走开。 “你有完没完。” 谢景清脸上冷峻,从听到她独自去找谢珩的时候,他一颗心就一直提着,眼下见她吊儿郎当还有闲心调戏他的恼人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很好玩吗?” “.....”宁如葵凑上前,刚想拉他的手亲昵一下,见他不高兴,她收敛神色,瘪着嘴低下头挨训。 一场骚乱就此终止,幸好都安然无恙。 以往谢珩生辰宴,都是家宴,这次顾知月打算大办一场,请古槐村的人同来庆贺。 木澄别庄的院子摆了长桌,桌上满是精致珍馐,村民们受邀而来,不但带了礼物,还把家里最好的 酒酿和家常美食一起带了过来,菜色琳琅满目,很是诱人。 安阳郡王萧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请自来,刚好在门口碰上了李菀秋,二人一进门就被喧嚣吵闹的场面镇住。几个男孩围着谢珩,有的拿着桃木小木剑比划,还有的捧着自制的竹蛐蛐笼,咋咋呼呼地介绍哪一只是常胜将军,女孩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荷包和小布偶,有的还用草编了栩栩如生的蝴蝶准备送给他。 谢珩眼花缭乱,忙不过来。 谢景清换了身墨灰长衫,出来后就没看见宁如葵,他站在长廊下,看着顾知月在门前迎客,他甚至都没心思注意看是谁,视线掠过,眼眸流转,有目的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你?” “...这不是那天...那谁,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宁如葵一袭粉紫裙衫,抬手扶着发髻上歪斜的珠钗从拐角走了出来,正好碰上顾知月领着李菀秋他们。 顾知月一脸欣赏地看着宁如葵身上的装扮,衣裳很合身,粉嫩娇俏,让人眼前一亮。 他们成婚的时候,顾知月没能去参加,一直心存愧疚。此次谢珩生辰宴,她特意帮他们二人各自备了几套好看的衣裳,好弥补当初不能亲自到场观礼的遗憾。 宁如葵一回身,脸色惊惶,抬手的动作僵硬,缓慢地放了下来。 “这是知府小姐李菀秋,上次珩儿去城里突然发病晕倒,还是李小姐帮忙请的大夫才能及时医治....” 顾知月拉着宁如葵的手往前走,有些拽不动,她还回头奇怪地看了下,安阳郡王眯了眯眼看着略显窘迫的宁如葵,李莞秋则脸上懵然,怔怔地看着顾知月。 李莞秋原本还很惊喜的神色,视线落到宁如葵锦衣裙摆,再次抬眸看向她的脸,神情微僵,眼里满是困惑。 一个婢女?为何和谢公子的家人如此亲昵? 宁如葵汗流浃背,脚步不甘愿地往前移动,安阳郡王已经看出端倪,开口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被李莞秋紧紧盯着,宁如葵头皮发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心慌,她甩开顾知月的手,神色仓皇道:“对了,我...我得去帮忙。” 她知道就算跑也没有用,李莞秋马上就会知道她上次说了谎,但她还是本能地想逃离现场,可一转身,面前堵上来一面墙,撞得她头上本来就歪斜的珠钗松松垮垮悬了几悬,最后还是掉了下来。 “.........”谢景清弯身捡起那支珠钗,当着几人的面将珠钗插在宁如葵头上,他不顾旁边惊诧的眼神,甚至动作缓慢,生怕弄疼对方似的,视线游离往下,他看到宁如葵尴尬的神色,温声道:“你急着去哪?” 再是迟钝,李莞秋也看出二人非同寻常的氛围,她眉头微微蹙起。 安阳郡王不嫌事大的拱火道:“谢兄,你眼里只有你的婢女,可有看到我们来了。” “....婢女,什么婢女,她可是....” “大嫂,他们由我来接待就好了。”谢景清垂眸看着宁如葵,他泰然自若地牵起她的手。 23. 第 23 章 顾知月点点头,便没多说什么,兀自走开忙自己的去了。 前院太吵,谢景清领着他们往正厅那边走,宁如葵余光瞄着后方的人,期间小心和谢景清较劲,想把手抽出来,但对方紧攥着不放,她抽不出来,抬眸瞪他,可他装作看不见。 今天李莞秋特意穿了红褐色襦裙,衬得气色红润,雅致大气,本来春光明媚的脸色,眼下暗沉无光,连粉嫩嫣红的唇色都无法提亮,一张脸恍惚无神。 虽然那日不顾脸面搬出了谢景清来摆脱林湛的纠缠,李莞秋事后也向谢景清请求了谅解,但她其实也存有私心,期盼谢景清能有所表示。 从她送顾知月母子回木澄别庄,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谢景清开始,她就心心念念想再见他一面。 可她每次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借着送补药的理由来木澄别庄,却很难碰到他。 林家三番几次求娶,父亲扛不住压力想松口了,李莞秋也是急了,才会再见到谢景清的那一刻,厚着脸皮说出了那些话。 上次分别回去后,林湛没过多久就被遣送出城,李莞秋知道是谢景清在暗中帮她,她心潮澎湃,那几日总在幻想,他是不是对她也有那么一丝在意。 “....李姑娘,你没事吧。” 李莞秋脚下虚浮,身形晃了下,走在她旁边的萧翊担忧道:“可是身体不适?” 闻言,宁如葵回头,趁机甩开谢景清的手,走到她面前,关切道:“怎么了?” 李莞秋扶额轻摇了摇头,听到宁如葵的声音,抬头看她,语气冷淡:“劳烦姑娘费心了。” “可姑娘为什么要说谎?”李莞秋看了谢景清一眼,眼眶发红,声音微哑:“你明明就不是谢公子的婢女。” 宁如葵怔怔地看着她,百口莫辩。这个时候谢景清走了过来,语气平静:“她想帮你。” 李莞秋在那时听到宁如葵是谢景清婢女的时候,心里的确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宁如葵会在那种情况下,快速做了判断,巧妙地促成了那样的局面。 “原来如此....” 李莞秋心里有气,嫉妒更甚,但她并非忘恩负义之徒,那日只有宁如葵跳出来为她解围,还为了她在人前认下婢女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她难堪,保全了她的颜面,她深呼吸了下,面向宁如葵福了福身,语气诚恳道:“多谢姑娘伸出援手,我定当铭记于心。” 宁如葵有些受不起,抬手想扶她,对方往后退了下不让碰。 安阳郡王拿着折扇碰了碰鼻尖,眼神奇怪地看了看谢景清。 李莞秋不用多问,已经知道二人关系斐然,再加上顾知月的态度,也猜到宁如葵和谢景清恐怕已经成婚,她既羞愧自己那日的言语,又气恼宁如葵的隐瞒,当下她把心底的一团烦乱按住,火速调理好心境,从容有礼道:“我今日身体违和,不便久留,就先行告辞了。” “李姑娘...我..”宁如葵开口想挽留,李莞秋却恍若未闻,旋即转身径直离去。 萧翊还有事和谢景清聊,不想走,可谢景清眼里饱含驱赶之意,他不想领会但碍于对方冷厉的威视之下,只得主动说道:“我去送送李姑娘,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宁如葵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宁如葵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李莞秋,一个救急,顺势而为的谎言,原本已经皆大欢喜了。 谢景清盯着宁如葵的背影,她沉默许久,他也静静站着。 等了好一会儿,宁如葵转头看他,面色不快道:“你刚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宁如葵其实心里清楚这事冲他发火很不应该,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与他说道说道:“你在他们面前拉我手了!” 谢景清:“.......” 宁如葵眼神凌厉,有理有据道:“谢景清,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被人碰的吗?尤其是我,今天为何这么反常?” 谢景清很想打开她的脑子看看到底装的是什么才会说出这种令人发笑的话,他平静无波的心境微起涟漪,但目前还在可控范围,所以他耐心道:“你难道想继续在李莞秋面前装作我的婢女吗?” “.....”宁如葵低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你。” “我?你在怪我?” 宁如葵自觉理亏,纵使觉得谢景清做得不妥,也没法说他什么,她叹道:“谢景清,你故意在别人面前与我亲近,是想让我难堪,还是想让李姑娘知难而退?” 谢景清微眯了眯眼,冷声道:“你觉得呢?我是因为什么?” “我觉得你两样都有。”宁如葵道:“我和你道过歉了,上次是权宜之计,你怎么还在生气...” 谢景清一言不发,但眼神愠怒地看着她。 宁如葵说话一时大声了些,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心虚道:“我..不是说你小气,你生气是应该的,你怎么对我都行,我心甘情愿,但人家李姑娘哪里经得起你这般对待,你这样枉顾他人真心,就不怕将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有那求而不得的人吗?” 京中有名的纨绔杜明,说他没有降服不了的女子。 那日是因为什么会去听他胡扯,还不是萧翊约了他喝酒,却迟迟未来,他才会被这群人缠上。 杜明的夫人贤良淑德,会亲自挑选美貌女子入府,不会为此争风吃醋,如今已有五六房侍妾,内宅安稳,从未有过龃龉。 旁人听他说起这些,无不艳羡,可谢景清却觉得可笑,这些人整日耽于情.色,没一点正事。 萧翊知道京中世家不少隐事,他说杜明的夫人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因为家族的安排,不得已嫁入杜家,她的心压根就不在杜明身上,为他纳妾看似大度,实则是厌烦杜明,想方设法让杜明离她远点。 是啊,毫不在意才会把自己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谢景清嗤笑道:“所以...你知道李莞秋对我有意?” 他压制内心沸腾的火气,声音冷冽:“你知道...是吗?” 宁如葵微张了张嘴, 迟疑片刻,低声道:“我猜的,她一看到你眼神都变了。” 谢景清道:“嗯,你猜的,你真聪明。你不想让她失望,还让我陪她放河灯,原本是不是还打算要让我去李家提亲,做实这门亲事?” “!”宁如葵微挑眉毛,否认道:“我没这打算。” “是吗?那现在为了李莞秋和我发火的人是谁?” “...我没发火。” “好,那很好,李莞秋的事情解决了,那说说看,你说的那个求而不得的人是谁?” “...我只是打个比方。”宁如葵被他绕了一圈,已经忘了自己的重点是什么。 谢景清却抓住了关键,锱铢必较,他语气发寒地问道:“你打比方咒我?” 宁如葵皱眉,心里觉得对方有些无理取闹,但依旧好声好气道:“没咒你,就是顺口这么一说,说我求而不得还差不多,谢侯爷怎么会有这种困扰。” “你求而不得?这话什么意思,你也有什么青梅竹马吗?你难道——”谢景清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拔高,带着几分急切,“心里也藏着谁,所以想把我推给别人,你好脱身!” 宁如葵被他逼近的气势震慑,身体往后仰,她失笑道:“什么跟什么,你怎么突然怀疑起我来了,谢景清,我都快被你绕晕了!” 谢景清道:“是你先利用我的!” 陆承这几日听从谢景清的吩咐在外办事,收到其他暗卫送来的消息就立马来汇报,不巧,就碰到侯爷和夫人在吵架。 他就在不远处躲着,听了一会儿,转身想走,结果谢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抬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那边停滞的说话声又起,谢珩好奇地探出身想看,陆承手忙脚乱,轻拽着谢珩,嘘声示意他别动。 陆承不由得侧耳听,但距离有些远,其实听不太真切。 宁如葵低声安抚道:“好了,我错了行吗?你放开我,我们不说这个了。” “你就只会道歉。” 宁如葵一直都把他当成世上绝无仅有的灵丹仙药一样供着,生怕他磕着碰着损伤什么,又怕他生气难过,上赶着哄他开心都来不及,她今天也不知道抽到哪根筋了,竟然为这点事和他吵嘴。 大概是好日子过多了,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快速转换心情,扬起笑脸哄道:“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再有,你就罚我,怎么罚我都行好吗。我其实就是担心你伤人家姑娘心了,所以语气就急了些,你平时伤我的心也就算了,我心硬倒是可以随便你伤,但普通姑娘让你这般冷酷对待,回去后可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伤心?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沮丧难过的模样,无论他有多冷淡,无论他说过多狠绝的话,她都无所谓,每天都会乐呵呵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会伤心吗?过往他对她冷漠,说厌憎她的那些话,她真的会因为他而感到难过吗? 谢景清松开她的手,语气有些酸:“我倒觉得你在意李莞秋多过在意我...” 24. 第 24 章 “一般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稍微走得近些,不是都会吃醋吗?你为什么和别人都不一样,反而指责我伤了别人的心?” 宁如葵愣了愣,道:“吃着呢,一直在吃。” “....我看不出来。” 躲在墙角的二人还在较劲,一个要往外冲,一个拼命阻挡,动作还不能太大,角落里窸窸窣窣的来回推搡。 宁如葵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还有逗弄人的笑意,原本打算就这么敷衍过去,可谢景清一脸肃然,眼里满是探究之意。 宁如葵站直,笑道:“那我下次表现明显一点。” “你这张嘴很会哄人。” “.......”谢景清说着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唇瓣。 他声音暗哑,指尖抵在她下巴,轻缓抬了抬,她身体紧绷,眼眸轻颤着看向他的脸,他那双勾人的深棕瞳色,荡着涟漪水光,视线扫过她的眼,自然下落。 宁如葵受不住被他那种眼神盯着,她头歪了下,脱离他的钳制,他的手还在跟前,修长手指还保持着托抬的动作,此时温润多情的眼眸凝滞,再一幽转,眼神晦暗了些。 似被打断了有些不快,眼里还夹杂着一丝痴缠的侵占欲。 鼻息吹拂在脸面,宁如葵耳尖发热,心口如擂鼓捶鸣一般,一阵阵发紧悸痛。 谢景清微垂眼眸盯着她。 “承诺许得很快....但只在要好处的时候说,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 甜言蜜语一箩筐的宁如葵眼下有些被噎住了。 来了木澄别庄后,谢景清转变很大,也不知道怎么想通的,对她没那么抵触了,甚至还会主动亲近她。 总归是件好事,她岂会放过送上门的便宜。宁如葵两手握住他的手,捧着举到跟前,言辞凿凿:“真的不能再真,我拿你当宝啊,谢景清,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恨不得天天抱着你,你不知道,我有时候想你都想得睡不....唔!” 谢景清听不下去,抬手捂住她的嘴巴,软糯的唇瓣贴在掌心,他一只手遮挡住她半张脸,指尖触及她脸颊上的肌肤,光滑软弹,他眉头微挑了下,手掌翻转,直接捏住。 宁如葵眼睛瞪大,嘟着一张粉嫩小嘴,表情滑稽地盯着他。 在谢珩和陆承的视角,宁如葵背对着他们,谢景清轻抬起她的脸,低头缓慢地贴近,快要亲上了! 一个敬佩自己小叔的少年,一个畏惧自家主子的暗卫,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脸,都瞪圆了眼珠子,手还互相拽着,此情此景,他们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纷纷伸长脖子盯着那关键的一幕,谁知,探得太过,被谢景清一眼扫到了,陆承一惊松开手,谢珩就这么哐当一声摔了出来。 陆承下意识缩了回去,后背紧贴着墙,还想躲着不出来,但看到谢珩摔得四仰八叉的样子,又脸色难堪地上前去扶他。 宁如葵听到声响,想转头去看,一动,脸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她回眸,语气带有微妙的娇嗔,“你放开。” 谢景清被她推开,指腹的触感犹存,掌心的湿润有些发烫,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陆承拉着谢珩想逃离现场,但谢珩却撇开他的手,堂堂正正地朝谢景清那边走去。 宁如葵看到举步维艰的陆承也走了过来,“你们在偷听?” “二叔,萧翊和李小姐刚来就走了,娘让我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喂,听见我说话了吗?” 陆承抬手一辑,若无其事只说自己要说的:“侯爷,属下有事禀报。” 宁如葵:“.......” 谢景清的视线还定在宁如葵身上,她退到一边,给谢珩和陆承让了位置,因为两人无视她,她瘪了瘪嘴。 陆承心虚,说完低头看着地面。 谢珩则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谢景清和人吵架的样子而感到新奇,眼睛直盯着谢景清。 “.....没什么,他们有事就先回去了。” 谢景清回答得很敷衍,显然不愿多解释,谢珩上前拉住他的手,“那快点,吴叔带了好酒,夸耀得很,我们去尝一尝。” 谢景清:“你能喝酒吗?” 听闻有好东西,宁如葵凑了过来,学谢景清板着脸道:“就是,你能喝酒吗?” 谢景清看她一眼,宁如葵抬头冲他笑。 谢珩皱眉道:“.....我看二叔喝。” 说着就要拉谢景清走,陆承开口道:“侯爷....” 宁如葵上前分开谢珩拽谢景清的手,转头和谢景清说:“我们先去,你忙完再过来。” 谢珩被宁如葵推着走,“对了,我给你的生辰礼,喜欢吗?” “听说你喜欢山水画作,我找兄长要了一卷名家云山图,据说是难得的珍品,烟云山水最是一绝....” 谢景清看着他们渐渐远去,陆承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才开口道:“侯爷,黑鹰寨残余部众已全部剿灭,沧霆盟的三爷要见您。” 宁如葵一边和谢珩说着话,一边余光注意着后方,她回头看谢景清和陆承,二人一前一后往后门的方向去了。 景阳侯府从老侯爷时期就不受人待见,有先帝厌弃在前,朝堂之上,谁敢顶着龙威震怒的风险与景阳侯府扯上关系,大多为了明哲保身主动疏远,更有谢家同宗子弟要与其割席划清干系。 谢景清自小待在风雨飘摇的侯府,无人可以倚仗,活得艰难,身后还有孤儿寡母要照料,还要在尔虞我诈的京城挣扎求存,他能坚持下来站稳脚跟,还被太后慧眼相中充当抗衡宁晏的利刃,可想而知,他绝非甘于困守一隅的庸俗之辈。 谢景清现在对她的态度变了,没有先前那般冷硬,甚至会主动靠近,这一步踏出之后,他的下一步打算又是什么呢? 他的未来规划里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吗? 宁如葵不敢想。 就是察觉到谢景清瞒着她似乎在筹谋些什么,她也佯装不知。眼下这一点和睦来之不易,她可不想横生枝节,破坏这份平静。 当谢景清忙完琐事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院里一片沉寂。 他回到房间,床幔已经放下,一袭朦胧侧影翻了下身。 谢景清撩开一边的纱幔,坐在床边,宁如葵侧躺面向他,脸颊泛红, 一身轻薄中衣,衣领微微敞开,一缕长发垂在颈侧,她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帐内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味,谢景清伸手轻抚了下她的眉峰,声音轻柔:“你喝酒了?” 宁如葵半梦半醒间,脸上有些痒,她轻蹙了下眉,很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喝过酒身体暖暖的,柔润的脸颊在发热,谢景清刚从外头回来,指尖有些凉,轻抚了下眉,他攫取着暖意不肯罢手,指腹贴在她脸颊,一寸一寸地抚过。 宁如葵被冰得清醒大半,猛地睁开眼睛。 谢景清脸上没有一点愧意,“.....怎么醒了?” “.......”宁如葵愣愣地看着他,身体往后缩了下,“你手好凉。” 谢景清的手落在枕头上,他手指摩挲了下,恶人先告状道:“你占了大半位置,我怎么睡?” 宁如葵哦了一声,往里挪了挪,让出足够大的位置给他,然后看了他一眼,她盖好被子,背过身,重新准备入睡。 谢景清躺下后,侧头看她冷冷的背影,“转过来。” 宁如葵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就乖乖翻身面向他。 谢景清也不睡,侧身就这么盯着她。 “你先前怎么说的?” 宁如葵眼帘颤了颤。 她喝了吴叔带来的酒,不过几杯下肚,脑袋就有些发晕,便先离席回房歇息,刚散了点酒气,周身懒怠,睡得正好,又被谢景清吵醒。 此刻原本蛰伏下去的燥热再次翻涌,蔓延至四肢,她脸颊滚烫,熏出一片酡红。 宁如葵没法睡了,缓缓睁开眼,低声道:“什么?” “...忘了?” 宁如葵看他深棕色的瞳孔染上迷离欲.念,她抿了下唇,哑声道:“没忘....” 她说着话,试探性地慢慢往他那边靠了过去。 “我说...想时时刻刻抱着你,我一直都在想你....谢景清,我..我能亲你吗?” 谢景清由着她靠近,面上冷峻,上一刻还像个蛊惑人心的妖异美人,等人上钩了又变了面孔,像个坐怀不乱的清冷佛子。 他没说行,或不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泥塑的俊美郎君就在眼前,是个不能动,也不会说不的漂亮人偶,酒劲上头的宁如葵凑近,微微仰头去碰他的嘴唇。 浅淡的酒香入口,轻轻磨蹭的动作,像在浅尝什么甜食,一小下一小下的含住,接着舔.开唇缝,谢景清呼吸变得粗重,他张了下嘴,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梳妆台的铜镜似被弄歪了,角度倾斜,恰好将床榻内的影动收入镜中。 镜中朦胧叠影交织出甜腻的水渍声,四片薄唇只是缓慢辗转,彼此都很小心,都在顾忌对方的感受。宁如葵手动了下,谢景清扣住她手腕推压在被褥上。 他呼吸发颤,汲取那份从未细细品尝的软糯,动作生疏且紧张。谢景清尝试着撬开唇齿,帷幔内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宁如葵手指蜷了蜷,猛地收紧。 上次喂药,她发烧,脑子糊涂,又加上汤药苦涩,灌入喉咙里,除了苦还是苦,她体会不了一点被吻的滋味,只剩下满口的腥涩。 25. 第 25 章 眼下却完全不同,口里多了其他的东西,她脸颊发烫,额头浸满薄汗,并没有比上次喂药的煎熬状态好多少。 喂药是喂药,药喂完就会结束,但这个由她引起的吻,她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她没想到谢景清会这么乖乖配合,随便她亲近,她原本还打算若是被推开了,被他呵斥了,她就马上道歉,道歉了一般就会没事,所以才那么任凭酒劲上头去做出平时根本不敢做的举动。 她呼吸有些困难,嘴唇也有点麻,想开口插一句“差不多了吗”都找不到适当的时机。 他的手贴在她脸侧,为了方便,轻抬起了些,他眼眸含着浓郁的欲.念,紧盯着她的脸,呼吸交融,扑散在脸边,滚烫得好像能烧破肌肤。 宁如葵不知所措,莲姨给的那本心经没有这些,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感觉整个心脏澎湃得快从心口跳出来了。 她真的觉得很不妙,谢景清那越加缠绵的亲吻似看不到尽头,温柔勾引的翻搅越发没有规矩,宁如葵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做了个不合时宜的春梦。 虽然这个梦很好,但她快不能呼吸了,她只打算轻轻吻一下的,突然靠她那么近,嘴唇看着那么软,声音低沉,身上淡淡的香味融着奇怪的氛围,她一时着了魔就亲上去了。 宁如葵腿肚子直打颤,不安分地弯曲,转了下,赫然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猛地推开谢景清,垂眸,眼神惊惶地看了过去,她一只手横在谢景清和她之间,因为他意犹未尽,紧扣着她的手腕,又欺了过来,她喘息连连:“停...我..我们不亲了、不亲了。” 上方的人欺近一段,被她用力阻挡,神色不满地扯开她的手按在头顶,他钳制住她的双手,贴住她的唇,舌尖舔.过下唇,他抬眸看她,深邃瞳色融开,层层加深,挑衅般的语气:“我不。” 宁如葵突然咬了下他的唇,他吃痛分开,唇色鲜艳红润,边上破了皮,微渗出点血,她眉眼染上红晕,眼角似哭过一样,湿润发红,咬了他之后,不敢看他,低垂着眼眸,轻颤的喘息慢慢纾解开。 谢景清神色茫然地盯着她,此时他才有些清醒,才终于意识到他刚刚恨不得—— 将她尽数占有。 屋内弥漫着暧昧的气味,谢景清额头抵在她额头,声音有些软:“是你先亲我的,为什么咬我?” “......我、我也不知道。” 宁如葵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身体瑟缩了下,回话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她怕他再吻过来,此时紧张到感觉都有些胃痛。 作为夫妻,这点亲密按理来说并没有什么,没必要这么大反应,中软.情香的时候,他们做的事情更离谱。 可她没想到吻会是这样让人亢奋到极致的事,心脏像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缓缓收紧,四肢发软,过于舒畅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 宁如葵别开脸,哑声道:“夜深了,睡吧...” 谢景清抬头,细细审视着她的脸,她抿了下唇,偷瞄了他一眼,又火速躲开,他低声道:“你还因为李姑娘的事生我气?” “没。” “那为什么....” “我...癸水来了。”宁如葵小声地说道。 谢景清愣了愣,半响松开她的手,躺到一边,手枕在额头,长叹了一声。 宁如葵把被子蒙过头,双手放在胸前,慢慢吐纳气息,平稳心跳。 蒙着被,谢景清的声音听着像从远边传来的,她现在还没法平静,依稀听到他好像在说什么,但她没心思听,所以谢景清在问了一句什么之后,看向身旁的宁如葵,等着她答复,结果等了好一会儿,等不来她一句话。 他一把掀开被子,宁如葵眼前大亮,她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谢景清撑起身子看着她,脸上不快,声音却是软和的:“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宁如葵见他耳尖泛红,对上她视线,就羞涩躲开,她脑子还晕着,没多少注意力在他身上,她没听他说话,有些愧疚,小心翼翼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到。” “.....明日要不要去白大夫那看看?” “怎么了,你身体不适?”宁如葵想到前天他照顾她,是不是被她传染了,她侧过身子,神色紧张地伸出手摸他额头,“头疼吗?” “不是。”谢景清拉下她的手,抓在手里,闪着异样光芒的瞳孔紧紧盯着她,轻声道:“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宁如葵一怔,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慢慢抽回手,笑道:“看什么大夫,不用。” “为什么不用?” “侯爷,你还这么年轻,不怕被人笑话吗?”宁如葵笑容浅浅,心里是慌的,但脸上故作轻松的玩笑,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 谢景清被她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堵得心口发闷,他嗓音微沉:“不怕。” 宁如葵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她转头看他,道:“没必要吧。” 谢景清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不愿,他心底的警钟再度敲响,从扬州,再到李莞秋,还有身边人的警示,他晦暗不安的情绪愈来愈深,几乎要破体而出。 “没必要?”谢景清重复着这几个字,音调阴沉,“你又不急了?那你当初这么对我是为了什么?情之所至,只是贪图一时快意,然后...你没兴趣了?” 宁如葵震惊不已,一骨碌坐起身,急道:“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们还年轻,要孩子的事不急,不需要去看大夫,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 谢景清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但宁如葵看得一清二楚,委屈不甘又有些伤心,还带着隐隐克制的阴鸷,仿佛要是她敢说一句没兴趣了,便能逼得他失控做出过激的举动。 宁如葵手足无措地解释,她盘腿坐着,微微蹙眉,又是一副很为难的表情,让人看了越加心烦,好似他一直让她很困扰,很无理取闹一样。 谢景清指尖攥紧被褥,当初她说要个孩子拴住他,不想他纳妾的时候,他觉得她简直荒唐得可笑,现在他怕将来局势翻覆,他怕她不会留下来,所以想用孩子拴住她 ,他也觉得他自己——荒诞可笑。 讥讽别人不聪明愚钝,自以为清醒通透之人,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栽在同一个问题上,等到自己面临到抉择时,也会选择同样愚蠢的方式。 谢景清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抬眼,眸中的愠怒没散干净,“...算了,睡吧。” “........” 他看着她,叹息,拉着她一起躺下,宁如葵被他按在怀里憋闷,她挣扎地探出头,眼里泛起薄薄水雾,他垂眸看了一眼,别扭道:“...转过去,别看我。” 宁如葵只是出来透口气,又没看他,但她还是听话的侧身,搭在她腰间的手也不放开,随着她转动身躯,反而越加收拢,猛地一拢就拢得更紧,她整个身体紧贴在他怀里,他额头抵在她发间,鼻尖在蹭着她的后颈,她听到闷闷几声低语,“宁如葵....宁如葵....” 没说什么,就一直重复不断,呢喃着喊她的名字。 在谢珩的生辰过后,他们又待了两日才启程回京。 回京后,谢景清依旧很忙,三天两头看不到人,但是只要一回府就会给她带东西,好吃的糕点,金钗手链,一枝桃花.... 每次都是不同的东西,有一天带了桃花酿还有栗子酥,尤其那个栗子酥软糯香甜,她舍不得一次性吃完,留了几个,半夜谢景清回来了。 他大概是在外忙得顾不上吃饭,见桌上还摆着他送的栗子酥,他就拿起来吃了。 宁如葵躺在床上,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起身撩开床幔,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身修长黑影,立在桌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她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圆,声音发哑:“你..在吃什么?” 她没有被他吓着,而是第一反应意识到栗子酥没了。谢景清咽下最后一口,转身朝床边走去,声音平静:“栗子酥。” “你..饿了吗?”宁如葵歪了下头,看了桌上的食匣,匣盖被打开放到一边,里面已经空了,她把视线收回,看向走到跟前的谢景清,不死心地问:“你全吃完了?” 谢景清垂着眼眸,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道:“还有一块。” “.........”宁如葵的目光随着他抬手定住视线,接着谢景清放下手,坐到床边,她视线跟着下移,盯住他手里的栗子酥。 谢景清道:“你不喜欢吃吗?怎么还剩着。” “我..喜欢啊,就是舍不得吃,才留着...明天吃的。” 谢景清愣了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栗子酥,道:“对不起啊,我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回来就看到什么吃什么了。” 宁如葵原本还盯着他手里的栗子酥,听他这么说,抬头看他面色疲惫,忍痛割爱道:“你好像很累,你吃吧,要不我去厨房再给你煮碗面,你这样吃不饱吧。”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褥下床,谢景清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他低着头,宁如葵往前探看他的脸,声音轻柔:“不想吃面?那你想吃什么?” 26. 第 26 章 谢景清抬头,眼眸微凝,心底一滩春水荡漾,宁如葵长发垂落,眼睫细长,一眨眼将明媚的眸色划开一圈涟漪,满眼柔情摄人心魄,她轻握住他的手,耐心等他回复。 她看他的眼神是无关欲.念的喜爱,像看什么珍宝一样,可所做出的行为往往与之相反。 如果对他毫无兴趣,为何要这样看着他?为何能....做出那些事? 他想不通,所以有时候会平白生出不甘的怨念,积攒的情绪越多,他越想让她做些什么来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谢景清垂眸,将眼里那些呼之欲出的灰暗藏在眼睫之下,他拿出那仅剩的最后一块栗子酥,抬手抵在宁如葵嘴边,不往里送,就轻轻抵着。 宁如葵挑了下眉,嘴巴微张,刚要问他干嘛,就听他声音低沉道:“我想吃这个,你来喂我。” 她垂眸看着已经含在她嘴里的栗子酥,这——怎么喂?未来得及开口,谢景清已经凑了过来,低头咬住露在外头的一小块栗子酥,那栗子酥很小一个,经不起这么分,一咬唇瓣细细滑过,她瞪大眼睛,眼看着他把那一半的栗子酥夺了去。 可还有一半在她嘴里,他边咽下嘴里的东西,边盯着她嘴唇看,他抬眸看她的一瞬间,宁如葵惊出一身冷汗,刚要闭嘴,他拽住她手腕就把她拉了过去,甜滋滋的软酥在嘴里化开,她抢先一步吞了下去,正庆幸之时,只见他微张开嘴,眯着眼看她,下一刻舌尖探入,他嘴角扬起一抹狂隽笑意,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意味,宁如葵呼吸急促,被动地与之缠绕。 她睁开眼,嘴里的栗子酥被搜刮殆尽,她觉得差不多也吃够了,抬手去抓他捧她脸的手,她意识凌乱,紧着神经,漫无边际的想,以后一定要多买两盒栗子酥,她一个也不吃了,通通留给他,都给他了,他就犯不着这样来抢着吃了,真是要命的吃法。 宁如葵刚扣住他手腕,他一下子急了,身体往前倾,舌.头更加不依不饶地翻弄,直至他手指触到一滴热泪,才不情不愿地咬.舔着她的下唇,慢慢分开。 一吻结束,酥麻犹存于四肢百骸,久韵持恒。 谢景清脸颊通红,额头抵在她的额头,手指轻抚着她的耳垂。 他气息喘匀了些,缓慢抬眸,宁如葵被他挠着耳朵发痒,头歪了下想挣脱,他马上凑得更紧,鼻尖相抵,炙热呼吸交缠,宁如葵不敢再动。 谢景清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锁着近在咫尺的唇瓣,红润鲜艳的色泽,微微发颤,他嘴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不用煮面,我...吃这个就够了。” 宁如葵声音有点抖:“好....行、行吧。” 谢景清指腹轻触了下她的唇,看着好似肿了,他事后良心发现,轻声问道:“....痛吗?” “.........” “为什么不说话,生气了?” 宁如葵浑身燥热,背上沁了一层薄汗,腿都发软了,幸好坐在床上,不然肯定站不住,她推开他的手,哑声道:“没有....你让我缓缓。” 谢景清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红肿的嘴唇,回想刚刚,眼眸轻颤,他瞥开视线,目光只能落于虚处。 宁如葵胸口起伏,喘息不止,呼吸滚着褪不下去的热意,她紧皱眉头,觉得心跳这种跳动的频率太快,震得她心口疼,她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谢景清,你这种招数,是跟谁学的?” 谢景清抿了下唇,头侧向一边,没说话。 宁如葵道:“我觉得你很厉害,比我厉害。” 谢景清霍然站起身,耳尖泛红,他听不得她说狎昵轻佻的言语。 宁如葵仰头看他僵直的背影,不知收敛地调侃道:“做得,但说不得吗?谢景清,你真是——” 谢景清转头看她,眸色蓦地变得幽沉,宁如葵垂下眼眸,没法再直视他的脸,怔忪片刻,迅速躺下,抓起被子蒙过头。 他那眼神带着警告意味,裹挟着难抑的冲动,仿佛在说:再胡说,你就别想睡了。 之后过了一段安宁祥和、又浸着旖旎甜意的时光,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 宁如葵许久没见莲姨,她基本不会白天过来,所以当宁如葵回到屋内见到她时,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莲姨面色沉沉,没有多余的寒暄,就马上带她回宁家。 近日檀国使团入京,宁晏忙于御前议事,少有闲暇。忽然这么急着见她,宁如葵心里有些忐忑。 上次让一群小混混去宁国府要债的事,宁晏没有说什么,让府上的管家给了银子就打发走了。 宁如葵表面对宁晏言听计从,但心里依旧不服。加上长久以来对这位陌生的兄长没什么好感,她就想给他找点麻烦。 一开始她还后悔不该逞一时之气,整日惴惴不安。后面发现宁晏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宁国公高瞻远瞩,叱咤朝堂,怎么会把心思浪费在跟她斗气上。 说到底,她让人去宁府喊冤,介绍菜农去送新鲜蔬菜照顾人家生意,揭发他底下官员欺民霸女,让灾民去宁府求助,种种小事不也是在为他们宁家积德。 办了这么多好事,宁晏一次也没有找过她,兴许太忙,又或是觉得她只要能乖乖听话,不会碍他的事,便没什么要紧。 宁如葵知道他会暗中派人看着她,她不想杨家兄妹因为她被宁晏盯上,索性到处闹事,今天打了几个恶霸,明日关照几个菜农生意,让他们去宁府送菜,所有费用支出均由宁府承担。 这样目标多,又零散,每天变着花样闹腾,只会让宁晏觉得她就是好管闲事而已,不会太注意到其他方面。 “兄长..........” 宁如葵面色煞白,她越过门槛,急走了几步。大堂内宁晏坐于上位,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手搭在桌上,手掌鲜血淋漓地往下滴血,不远处地上散落碎裂的茶盏碎片。 听到宁如葵的声音,宁晏抬头,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看到她,就咧嘴笑,笑容阴森 ,眼尾角狭长,此时蔓延开的阴冷看着简直像是从阴间出来的恶鬼。 宁如葵心底发怵,脚步停滞,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大堂内没有其他侍从,只有莲姨站在门边守着,宁晏倏地站起身,朝宁如葵走去。 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神情癫狂地看着宁如葵,见她面有惧色,他笑了下,解释道:“啊...吓到你了吗?是哥哥不小心,弄碎了茶杯,看起来吓人,其实不怎么疼的。” 宁如葵眉头皱得更深,脸色紧绷。 宁晏盯着她的脸,眼神瘆人,他缓缓走近,宁如葵寒毛直竖,不自觉往后退,他微笑道:“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 宁如葵侧头瞥了一眼低头垂眼的莲姨,停顿片刻,低声道:“兄长,你还是包扎一下伤口比较好。” 宁晏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语气微冷:“我问你,是不是过得很开心?” “.........” “景阳侯原先不是待你不好吗?连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成婚半载都不愿与你同.房,现在怎么就变了呢,还带着你出门访亲,这般看重你....葵儿,你有今天,是不是该感谢哥哥为你安排的一切。” 宁如葵本能觉得现在的宁晏很危险,她神色微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她问道:“兄长,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做错了什么?” 莲姨一身黑衣,身形笔直地站在门边,她漠然的眼眸始终低垂,整个人像一根毫无知觉的木头。 宁晏嗤笑一声,轻甩了下手上的血,血溅了少许在宁如葵的衣襟,他看着她衣裳上的血污,微眯了眯眼,道:“你没错,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好,你的价值超乎我的意料。” 宁如葵被他那恶意满满的举动惊到,神情惊愕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脏了?可会生气?” 宁如葵头皮发麻:“..........” “明晚宫宴,檀国二皇子会携其义妹灵沄王姬赴宴,据说那位灵沄王姬倾慕景阳侯,太后和陛下有意促成此事,倘若联姻敲定,两国缔结盟好,于大靖大有裨益,于我也没什么坏处....”宁晏唇角微勾,嘲讽道:“瞧瞧,你那放在心尖上的夫君,就像是馋人美味的花蜜,谁都想来扒一口。” 宁如葵眼眸随着宁晏的走动转移,她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时候对他那种天然的畏惧再次复苏。宁晏身上没有酒气,但看着与平常很不一样,一贯的肃冷矜贵的镇国公,此时就像个抓到夫君偷情的疯妇一般,浑身上下散发出准备同归于尽的癫狂。 成莲明明没在看,却闭了闭眼,脸上带着不忍直视的凄怆。 宁晏喜欢看她脸色苍白的模样,他低笑道:“葵儿,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很难过,不想二女共事一夫,人家灵沄王姬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她为侧室,你为正妻,谢景清这人你也有份,不用拉着这么一张脸,为兄还想着再为他找几名美人侍妾好辅助你安稳内宅呢。” 27. 第 27 章 “你要记住,就算嫁入景阳侯府,你也还是宁家人,为情所困,将刀刃指向自家人,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沾着血的手钳制住她的下巴,他面色狰狞地贴近,“你若掌控不了谢景清,那为兄也只好换个人了。” 宁如葵推开他的手,惊惶后退,“什么掌控,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背地里都在做些什么?我倒是小看景阳侯了,没想到他会和永王掺和到一块,陛下年幼孱弱,偏偏还染上寒症,各路藩王蠢蠢欲动,谁曾想连那残疾的废物也想来分一杯羹,你夫君扶持的人正是永王殿下,他们已经暗地里筹谋多时,手段都用到我身上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做着什么美梦!!” “谢景清....他做了什么?” 宁晏语气阴冷:“他不自量力,竟敢查我!你来说吧,葵儿,是要让我即刻杀了他,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过这个机会得你来给。” 宁如葵一脸困惑,实在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只听他继续说道:“檀国内乱不止,二皇子寇峥想借助我的势力平乱,既有求于人,自然要有所表示,灵沄王姬就是他送的第一件礼物,明晚宫宴,寇峥会找个说辞请陛下赐婚,我要你说服你的夫君娶了灵沄王姬。” 宁如葵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话。 谢景清查他?查他什么?之前的私盐案他都不管不问,谢景清到底查了什么让他如此发狂。 难道是—— 听姑母说过,宁晏年少时性情便喜怒无常,时常苛责打骂贴身侍从,但凡触及到他生母阮清霜的事,他就会情绪失控,犹如疯魔了一般。 谢景清和永王? 他这几日的温柔小意,主动亲近她,是为了什么?迷惑她吗?不想让她发现他所行之事,怕她会通风报信? 宁如葵是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她没想到谢景清竟然和别人联手了,还想对付宁晏。 她知道谢景清不甘愿一直作为棋子任人摆布,可这些天太过美好,她不敢多问,生怕幻境破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 她以为还有一些时间的。 “怎么,办不到?”宁晏脸上彻底没了笑意,“也是,是有点强人所难,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死于非命了。” 宁如葵抬眼瞪视他,“你以为谢景清会听我的话,当初还是你逼他娶我的,你这么厉害,何须我出马?” 宁晏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她。 他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成莲从后方走来,突然站到宁如葵面前,宁如葵皱眉,眼眸微动,眼里满是疑惑,“莲姨,你——” 啪的一声,宁如葵脸歪向一边,发丝垂落在眼睫,一双水润桃花眼飞染上惊惶的红晕。 半边脸很快红肿发烫,嘴角撕裂泛起刺痛,她僵住许久,微动了动嘴唇,一股血腥味泛滥在嘴里。 成莲打了她一巴掌后,神色漠然,只看了一眼宁如葵便转身回到自己刚开始所站的位置。 宁晏背对着她,声音慵懒,好似很无奈:“葵儿,谁教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怪我之前太放纵你了,以后...还要好好教导你才是。” 宁如葵捂着脸看向他,她眼神平静,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轻叹了一口气。 “....我会试试。”宁如葵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多废话,只能暂且顺着他的意思。 现在忤逆他说不定会刺激他做出更离谱的事,宁晏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回去再想办法。 “试试可不行啊,葵儿,你得办成。我这里也查到了一些事,永王妃有个胞妹容色绝丽,聪慧过人,就是她从中牵线,将谢景清引荐给永王,他们年少相识,早已情投意合,本该终成眷属,谁料.....葵儿,你觉得是谁阻碍了他们?” 宁如葵:“..........” 葵儿....葵儿的喊,叫得人心里真不舒服。 宁晏盯着她那张沾有血渍的脸,眼睛微微睁大,一双浅色瞳孔泛着过于兴奋的震颤,他笑道:“傻妹妹,你还以为他爱上你了是吧,兀自欣喜,结果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可笑,被耍得团团转,还觉得很幸福!” 宁如葵看他笑有些犯恶心,厌恶地别开脸。 “哥哥不会害你。”宁晏走近,贴到她耳边,“只有我才是真心为你好的。” 从宁府出来,宁如葵通体发寒,双手抱着手臂,畏冷地缩了缩身子。 莲姨出来送她,宁如葵脸上红肿未消,抬头瞥她一眼,没有话说,自己上了马车。 宁如葵坐在马车里,拿了莲姨给的鸡蛋在脸上滚了滚,脸上愁云密布。今天一下子获取了太多信息,她不仅头疼,脸也疼。 莲姨这一巴掌毫不留情,十足发力,打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别以为给个鸡蛋,给个药膏她就能原谅,此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这仇——暂且先记下,现在有更麻烦的事情在等着她。 谢景清必定是查到了什么隐秘的事,才会让宁晏如此跳脚。 是阮清霜?还是宁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事? 对于阮氏,她知之甚少,只知道阮家是地方小士族,阮父曾任县主簿,在她离开宁家后,听说阮清霜也被宁晏送走了,他们母子素来不睦,在宁家也不是什么隐事。只是个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成莲对药理之术颇有研究,她似乎也在找民间神医,白澈大夫先一步被成莲找到,囚禁在别院,宁如葵原以为是宁晏早早就想拿此人制衡谢景清,可有一次她回宁府,发现有侍女端着药汤进了宁晏的书房,进去没多久,便听见屋内传来哐当巨响,紧接着一阵疯狂砸毁物件的声响,那个侍女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宁如葵还想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结果就被莲姨拉走了。 宁晏性情阴晴不定,就连他的妻子也对他心存畏惧,有时候还会找她诉苦。 宁晏还隐瞒了什么不得而知,倘若去问谢景清,他会告诉她吗? ——不对,不能问。 谢景清既然已经决定和宁晏作对,那他就更不可能会把查到的事情告诉她,他又不傻,怎么会蠢到要和敌手的妹妹讨论 他们的谋划。 这一路她想了许多,还未理出头绪,马车已经驶到侯府门口。 她拿着手帕捂着脸,慢悠悠地走在长廊,桃云高兴地迎了上来,“夫人,侯爷在内厅等你用晚膳,还特意叮嘱了厨房,做了夫人喜欢吃的菜。” 宁如葵怔了怔,躲开桃云,快步往前走,说道:“我不饿,你让他自己吃吧,我累了,要先回屋休息了。” 她走得急,桃云在后面疑惑地追着:“夫人....” 宁如葵光顾着后方,没看到前面有人来了。 “不饿也要吃。” 她还在回看后方,听到声音,眼睛瞪大,脚步紧急刹住。 谢景清平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他上前轻抬起她的下颚,盯着她的眼睛,“嘴角怎么破了?” “.....打架了。” 桃云见侯爷来了,站在远处,看着二人举止亲密,欣欣然地退下了。 指腹轻抚着嘴角,明明不痛,宁如葵却故意嘶了一声,借故躲开他的钳制,谢景清眉尖微蹙,低声问道:“谁打的?” “就西街碰见几个恶霸,仗势欺人,我一时忍不住出手了。”宁如葵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得意道:“我一个人打两个,还打赢了,厉害吧。” “..........” “你.....事情都忙完了?” 谢景清听管家说过,她曾有一次浑身泥泞,脸上还糊着尘土,样子十分狼狈的回来,他还记得老管家当时脸上的表情,说起这事的时候,半是嫌弃,半是憋笑,说宁如葵掉进泥洼里去了。 以前有意冷落她的时候,根本不想知道她的任何事,府里的人大多也看着他的脸色,怕犯忌讳,在他面前不会提她。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管家会主动汇报她的情况,去哪遛弯了,又在哪里惹了事...... 他不在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无聊,甚至没有他好像更快活了。 谢景清隐隐认定就算他们分开了,她一定也可以走得很干脆,马上就会将他抛诸脑后,不会有半分留恋。 谢景清静静地看着她,叹道:“....先吃饭吧。” 他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拉她走,宁如葵胸中窒闷,脚步踟蹰地跟着他走,谢景清回头冲她一笑:“你乖乖吃饭,饭后有你喜欢的点心。” 进到内厅,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宁如葵没什么胃口,低着头拿着筷子一小口地吃着,谢景清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温声道:“鱼刺已经剔干净了.....你怎么了?” 宁如葵盯着碗里莹白细嫩的鱼肉,一夹塞进嘴里,入口即融。 谢景清看她闷闷不乐的,上手就将她的脸掰向自己这边,指腹轻轻抚过破裂的嘴角,他皱眉道:“很疼吗?吃得这么难受,你擦过药没?过来点,我看看。” 他托着她下颚,倾身靠过来,宁如葵被他突然靠近惊了下,蓦地推开他的手,她手里拿着筷子,动作一扬,两根筷子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嗒的一声之后,厅内突然静了下来。 28. 第 28 章 宁如葵怔了怔,弯身要去捡筷子,谢景清也同时低下身,手指按住了地上筷子,她伸出去的手无措地滞了片刻,慢慢起身。 谢景清将筷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她,“你到底怎么了?” 宁如葵把面前的碗推远,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疏离,正当谢景清觉得她不太对劲的时候,她却语气平淡地问道:“我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谢景清僵住,慢慢转头看她。 “我疼的时候,你碰我,我就能好受些。”她低头看谢景清放在桌面的手,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像这样,我就能好。” 宁如葵的手很暖,甚至有些发烫,谢景清之前就发现了,她像个小暖炉,特别是那种时候,浑身上下都热得不像话。 谢景清转回头,手也抽了回去,不让碰,直接放在自己膝盖上。 宁如葵瘪了瘪嘴,抬眸看他,眼里带着些许怨气。 矜贵的谢侯爷是不是演够了夫妻情深的戏码,不想应付她了? 宁如葵别开脸,盯着面前一桌的饭菜,一时无言。她想不愿意算了,不过随口提一嘴。 可她想起上次他抢她栗子酥的事,顿时横眉直竖,故意找茬道:“怎么不轰我了?上次摸你一下,就气得要命。” 谢景清愣了下,耳尖粉红,“你胡说什么?” 看她脸上带着愠怒,谢景清神色为难,温声道:“你...能不能分分场合?” “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发脾气了?” “你想说什么?” 宁如葵心中有一股无名火,蓦地端起酒杯灌了下去。 灌得急,她咳了几声。 喉咙辛辣,呛得人鼻子发酸。 “无非就是一些骂我的话,你这几天表现得那么积极是为了什么,我也清楚。你现在觉得我得寸进尺是不是?觉得我仗着宁国公的势很嚣张?” 宁如葵放下酒杯,火气蹭蹭往上冒,以往她就算再怎么被谢景清拒绝、厌恶也从来没对他发过一次脾气,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因为他这一下本该习以为常避开她的动作而忽然受不了了。 “我没这么想,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谁说你得寸进尺了,谁说要骂你了。你出去受伤了,我只是多问了几句,若你不想说,我、我不问就是了。” 谢景清眼珠子无措地转动,他一颗心因为她总是七上八下,说不清到不明的滋味搅得他酸涩难受,一看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一下子就慌了。 宁如葵被莲姨打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疼,她看着谢景清,心里想的全是宁晏说的那些扎人心窝的话。 “你话说得倒好听,我做什么都可以?方才不过碰你一下,就避如蛇蝎....用不着哄我,身体骗不了人,这些话还是留着以后跟你心上人说吧。” 宁如葵想保持理智,但潜意识有种莫名的情绪作祟,不吐不快。 她盯着谢景清,谢景清脸色不悦,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宁如葵率先起身,她喝了酒,嘴角破裂刺痛,此刻气性极大,只想回屋自己冷静冷静。 走没几步,谢景清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强行拽到跟前。 宁如葵脾气执拗,锱铢必较起来没道理可讲,那种只准他碰她,不准她碰他的心里不平衡感在此刻爆发,她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神厌烦地瞪着他。 “又干嘛,你就只会凶我。” “我——”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去找你的青梅竹马,找你喜欢的人,找谁都行,谢侯爷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从来也管不了你。” 谢景清面色铁青,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眼前模糊的脸,气得都有些耳鸣了,他上前抓住她的肩推着直到她后背撞上门才停下。 宁如葵肩骨一痛,刚抬头,她脸色惊骇,高大身影倾轧而下,嘴唇被咬住,宁如葵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刺痛,被咬破了一道口子。 她吃痛皱眉,双手挣扎在他胸前推拒,但奈何对方就是个撼动不了的大石头,动摇不了他分毫。 宣泄的咬噬之后,舌凶狠地撬开唇齿,毫不留情的往里深入,她后脑勺顶在门上,被他死死压制住,脆弱的木门吱呀吱呀作响。 老管家和一个侍女听到动静跑了过来,随着脚步声逼近,宁如葵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她睁着眼睛,眼尾泛红,谢景清紧闭眼睛,呼吸急促的吮.吸,唇齿搅弄更加发了狠地纠缠,似恨不得将她两块唇瓣给撕扯下来。 “侯.....” “啪!!” 老管家老眼昏花看不清什么,急匆匆的跑到近处,年轻侍女眼尖已经看到门上的倒影,急忙抓住老管家的胳膊,管家满心满眼记挂着小侯爷出了什么事,一句“侯爷”还未喊完,就听见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身后的年轻侍女惊恐得捂住了嘴巴。 一老一少石化了一般,僵在门外一动不动。 谢景清脸侧向一边,宁如葵打了人,手下意识地想去抚摸他的脸,往前伸了下,脸色涨红,语气愧疚道:“谁...谁叫你....” 谢景清:“........” 管家和侍女听到说话声,两人默契地踮起脚尖,悄默默地溜了,全当做自己没来过。 宁如葵摸了下肿痛的嘴唇,指腹上有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怒道:“又咬我,还非得咬出血才罢休。” 谢景清:“我.....” “你就这么讨厌我,只是说要亲你,就要被你以这种方式对付?” 谢景清皱眉,垂眸看她唇上刺眼的红艳色泽,心口一阵酸楚。 他不是讨厌,而是与之相反更加浓烈,让他手足无措的情感,他从来没有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翻涌而出,不停叫嚣着,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控制,甚至让他有些害怕。 宁如葵被咬了,也还了他一巴掌,但她心里难受得要命,嘴上不怎么疼,手却有些抖,她一攥拳,转身打开门。 谢景清抓住她,瞳孔猩红,声音阴冷:“你想去哪?” “回屋。亲也亲了,任务达成了,我很满意,侯爷不用这么卖力。” “你——” “放开我!侯爷不要太自以为是,我也不是次次都喜欢,多了会腻。还有礼物也别送了,有这功夫,侯爷不如多做点正事。” 谢景清被她甩开手的厌烦表情镇住,脸色发白地听着,她说完转身就走,他却再也不敢上手去抓她。 他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走回桌前,看见她之前放下的碗筷,忽然抬手把桌上的酒壶摔了。 谢景清粗喘着,神色震怒,眼里满溢而出的却是湿润的伤情,他眼尾泛红,恨不得一把扫翻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可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副碗筷,最终只是站着,抬手扶额,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侯府的人知道,侯爷和夫人感情不好,但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 夫人温顺乖巧,侯爷冷漠疏离,半年多来,一直相安无事。 自那次撞见二人吵架的场合后,老管家心里就堵得慌,老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侍女桃云再也收不到侯爷派人送来的礼物,她满面忧愁,碰见老管家,他苍老的脸庞也跟她一样,愁绪浓得化不开。 宁如葵算着日子,她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和谢景清吵过之后,她自己冷静思考过,是要人还是要心? 她得出结论她最近有些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无缘无故对谢景清发那一通火,她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原本她还想着找谢景清道歉,但一想到要去面对谢景清的怒火,她还是怂了。 杨屿川在这个时候在书院被一个富家子弟找茬,说杨屿川勾引他未婚妻,还闹到官府那边断案,她赶去帮忙,就暂且和谢景清冷了一段时间。 不久,陛下设宴款待檀国使臣,一众宗室、世家公子奉召赴宴。传闻那檀国王姬貌美无双,此番前来,实是倾慕大靖儿郎风姿,欲恳请陛下赐婚。 大殿之上,尚是半大孩童的天子端坐龙椅。太后位于御座左侧,右侧便是镇国公宁晏。阶下两侧,各家王公贵族盛装列坐;红毯正中,舞娘身姿曼妙,伴着清亮鼓乐翩跹起舞。 一曲终了,檀国二皇子起身一辑,先是赞叹大靖朝堂恢弘气象,后又细数沿途游览期间所见所闻,无不被大靖锦绣河山所折服。他目光扫过席间,落在对面正漫不经心饮酒的谢景清身上,话锋陡然一转:“陛下,舍妹昔年曾在边疆遇险蒙人搭救,这份恩情始终铭记于心,今为稳固两国盟好,恳请陛下成全舍妹心愿,将她赐婚于那位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席上一阵骚乱,大家都在好奇,那位救命恩人是谁。 坐在二皇子旁边,蒙着面纱都不能遮掩其玲珑绝色的灵沄王姬站起身,朝谢景清的方向福了福身,柔声道:“谢侯爷,你可还记得我?” 说着她缓缓摘下了白色面纱,在场无不发出惊叹。 肤若凝脂,容颜娇俏,一双眼眸自带异域风情,此时正含羞带怯地看向一人。 “这王姬看中的是景阳侯啊,可他...不是娶妻了吗?娶的还是....” “哈,这下有好戏看了!” 29. 第 29 章 谢景清还在心烦前天和宁如葵吵嘴的事,正低头喝着闷酒,他反应迟钝地发现嘈杂的大殿忽然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抬头看向对面两个站着的人,没什么兴致地别开视线,继续给自己倒酒。 前面他们说了什么,他没在听,别人为何看着他,他也不想理会,心底压着一团乱麻,搅得他难受极了,他没空管别人。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想看热闹的人期待着发生点什么,但实在没想到谢景清会直接不给反应。 还是坐在上位的宁国公出面化解僵局,“没想到灵沄王姬和谢侯爷还有这段往事,当真有缘。” 殿内以宁国公马首是瞻的秦二公子,接茬道:“何止有缘啊,简直是天作之合。” “就是啊,郎才女貌,很相配,很相配。” “谢侯爷真是好服气,我等真是艳羡不已啊。” 谢景清听到宁晏开口,这才有点在意地抬眸,看向高坐上位的宁国公,他看了一眼灵沄王姬,听着旁人揶揄奉承,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年幼天子放下杯盏,稚音清亮,问出众人皆知却无人肯点破的问题:“可...景阳侯已经娶妻了。” 景阳侯已有正妻,可府中并无侧室、侍妾。 谁人不知宁国公的妹妹骄纵霸道,宁国公素来宠溺,便是她想要天上明月也会想方设法满足她,景阳侯如今的处境,怎敢动纳妾的心思。 景阳侯谢家如今只有谢景清这一枝独苗,若非当年老侯爷去得早,宗族不想沾惹麻烦,刻意与谢家疏远,这会应当会催促他尽早为谢家开枝散叶。 现在由陛下、太后开口,替谢景清做主,倒也成全了皇室体恤老臣旧部的心意。 太后面色紧绷,心中对此事颇为不快,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宁晏的主意,直至近日,她才悚然惊觉,自己引以为高明的算计与拉拢在宁晏眼里根本毫无威胁,只要他想,他便能逐一拔除她身边可靠之人,只要他不允之事,任凭她百般筹谋折腾,终究难以扭转局面。 她原先还想计划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入景阳侯,结果宁晏来了这么一计,直接以缔结邦交为由逼迫谢景清。 一个宁如葵还不够,还要逼景阳侯再娶一个灵沄王姬,宁国公为追逐权势,竟全然不顾自己妹妹的处境了。 檀国二皇子看一眼低头羞赧的灵沄,转头笑道:“陛下,灵沄乃在下义妹。她素来敬仰勇武良将,更何况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若陛下肯促成这段姻缘,稳固两国邦交,舍妹甘愿屈居侧室。” 檀国近来内乱不休,国力衰微,此番遣使前来,本就是想借联姻稳固盟约,灵沄是从王室旁支受封的王姬,愿意屈居侧室,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殿内有些人心里不免犯嘀咕,那么多世家公子,怎么这等美事偏偏都让景阳侯一个人占尽了。 街头偶遇宁国公的妹妹,一下就被看上,非嫁他不可,正因这一桩姻缘,他的权势境遇陡然逆转。早些年救过的美人,时隔多年都忘不了他,不远千里,上赶着只求能做他的侧室。 年轻世家子弟心有不甘,看向谢景清的眼神颇有些鄙夷。 空有一张好皮囊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应允也没有其他选项。 年幼天子看了看景阳侯,侧眸又看了看太后,太后微微点了下头。 宁晏饮下一杯酒后,看向皇帝,微笑道:“如此良缘,实属难得,此事还请陛下圣裁。” “那.....”年幼天子面有惧色,宁国公一开口,他准备下旨了。 “陛下。” 谢景清一声掷下,在殿内四散,化为震荡的余音,“陛下,请恕臣难以从命。内子善妒,她曾向臣直言,除她以外,臣不可亲近其他女子,臣若纳妾,她便一死了之。” ——哈秋! 与此同时,客栈内女扮男装的宁如葵正倚在窗边,她正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发呆,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拢了下衣裳,觉得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坐在里屋的小厮张顺,一进屋就口干舌燥地喝了好几杯水,额头直冒汗。 张顺是做小本生意,偶尔跑跑腿,包打听这方面他自有一套,大隐隐于市,能力突出,深受雇主信任,但最近风头出得太过了,他收到消息以前得罪过的仇家正在四处找他,他得尽快转移才行。 离开京都之前,他得再多攒攒钱好跑路。 恰好,先前欠他一笔债的宁如葵上门来还钱了,还雇他去查了一点事。 宁如葵走到桌旁,放上一袋银子,叮嘱道:“这几天查的事,你可别往外说。” “小姐放心,我这条命还要呢。”张顺抓过钱袋塞进怀里,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多余废话起身就要走。 “欸,走那么急,不吃饭吗?” 张顺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的富贵人家,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能和镇国公府打上交道,若不是想攥点路费,这等权贵他是不愿过多牵扯的。 他急步一顿,想着从此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回头道:“宁姑娘,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完打开门就出去了。 宁如葵觉得最近劳烦他颇多,又是帮忙照看杨家兄妹,又是陪她四处奔波的,本想着请他吃一顿大餐,结果他那么着急就走了。 她静坐半响,发了好一阵子呆,随后伸了下懒腰,慢悠悠地起身回府。 一回府,老管家刘伯便急匆匆地上前,“夫人,宫里来人了。” 宁如葵越过大门门槛,束起的高马尾轻轻晃动,身后落日余晖漫染天际,老管家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侯爷呢,还没回来?” 刘伯知道前两天他们吵架了,讳莫如深地摇摇头,宁如葵往前走,道:“知道了。” 宫宴结束后,谢景清被宁晏的下属拦住去路,“侯爷请留步,国公爷在茶坊相候,邀侯爷一叙。” 皇城边上的一处僻静茶坊,最里间的雅室,陈设简约,烛盏暖光,室内环境静谧隐蔽,倒是个谈话的好场 所。 宁晏坐在桌前,木窗边的薄纱随风轻扬,他放下酒杯,抬头,正好看见谢景清站在门前,宁国公笑容和善,眼角缓缓漫开寒意。 宁国公一身玄色长袍,面廓温润阴柔,他三十四的年岁,气质文质彬彬,面容干净不蓄须,容貌俊秀,只是那双狭长的冷眸染着阴翳,让人看了心生不适。 小厮过来摆上了几样简单吃食便退下了,宁晏拿起一壶温酒,为谢景清倒了一杯,“侯爷,谋大事者切忌儿女情长,你今日的表现委实让我有点失望啊。” 谢景清冷道:“宁国公有何指教,直说便是。” 宁晏饮了口酒,笑道:“不急,葵儿这会该入宫面见太后了,我们可以多聊一会。”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景清脸色骤变,放在膝盖的手攥成拳,横眉怒视着他。 宁晏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唇角微扬,神色慵懒。 “侯爷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美人的心意,你造成的难堪局面,自然要有人去弥补,葵儿进宫面见太后,也是为了帮你,侯爷可明白?” 谢景清沉声道:“你和她说什么了?” 宁晏道:“没说什么,她一向懂事,不用我多说,自会主动为兄长分忧。” 谢景清想到前几日她嘴角的伤,猛地抬眸,眸色阴戾地盯着他,“是你打了她?” “她跟你说的?侯爷,莫要冤枉人,她可是我们宁家的心肝宝贝,谁敢动她一下,我定会将那人拆皮剁骨,扔了喂狗,我自己的人,我怎么舍得碰。” 谢景清眉头一蹙,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满溢而出,他目光审视着宁晏,嗓音微沉,带着强硬的语调:“她是我的人,宁国公说话该注意分寸才是。” 惯于阴阳怪气的宁国公光顾着恶心人,没意料到谢景清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是我的。 闻言,宁晏怔住,眼帘轻眨了几下,半响忽然爆声大笑,笑声狂野,声音洪亮,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言论那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景清:“........” 宁晏抬手擦了下眼角,眼眸低垂,瞥看谢景清的眼神里竟带着怜悯,他深呼吸了下,轻声说道:“我道是说错了什么惹得侯爷这般生气,竟是因为这个。” “宁晏。”谢景清似看透了什么一样,眼眸微凝,脱口就要说了出来,“你并不是——” “侯爷,你觉得葵儿真的非你不可吗?” 谢景清语声一顿,没有继续往下说,眼神凌厉地盯着他。 “我能让她嫁入侯府,便有办法让她再嫁他人。” “你——!” 宁晏神色阴鸷,手指捻着杯沿,冷笑道:“你能得到她,是我允许的...是我把一个冰清玉洁,纯粹无暇的宁如葵亲手送到你府上。人啊,总要有点瑕疵才有意思,她...太干净了我觉得不好。不过,侯爷原本不是不想要吗?现在怎么又争着抢着说她是你的人,你爱上她了?” 30. 第 30 章 谢景清脖颈青筋直冒,心火滚烫,他粗喘着克制火气,越听越觉得宁晏这人十足的阴暗恶心。 “我们的事,跟你无关!” 宁晏点到为止,拿起酒壶倒酒,想帮谢景清倒一杯,却发现他至始至终也没碰过酒杯,酒杯里的酒还是满的,他收回往前伸的酒壶,不介意地笑了笑。 谢景清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反应都很大,宁晏精准踩着他的痛点,最大限度激起他心底的戾气。 谢景清情绪越失控,宁晏心里越愉悦,他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地观赏着谢景清的慌乱,面上玩味十足。 宁晏饮着酒,酒香醇厚,他细细品着,语气戏谑道:“是吗?真的和我无关吗?侯爷不妨回去听听她会怎么说,到底....你们的事与我这个兄长到底有何关系。” 谢景清咬牙恨道:“你不用挑拨离间,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宁晏见他强装镇定的可怜样,越发觉得好玩,他语气嘲弄道:“好啊,侯爷,要不我们赌一把,赌....她回去后,会不会劝你娶了灵沄王姬?” “她不会!” 谢景清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原本还慌乱闪烁的眸光瞬间凝结在一处,散发出笃定到底的坚信。 宁晏微挑了下眉,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下,狭长的眼眸幽幽沉沉地看着对面的人。 谢景清惶然不安的时候很有看头,可他一旦沉稳平静下来,宁晏脸上的笑意就有些挂不住。 “你这么肯定啊,你是希望这样所以在自欺欺人,还是真的相信她会为了你违逆我。”宁晏嗤笑道:“侯爷,她若知晓你暗中算计宁家,一心想要辱没宁家门庭,令她的父亲声名狼藉,还要对她仅剩的兄长下手,你当真以为她还会选你吗?” 谢景清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转瞬消散,他不想继续待在此处听宁晏说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语,他起身斜倪着宁晏,厉声道:“我说了,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他要走,宁晏没有拦他,他低头看着酒杯,那张阴翳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明暗参半,眼眸微挑向上,举杯抿嘴看着谢景清离开的背影,眼底盛着掌控一切的狂傲。 谢景清走出茶坊,他很想现在就进宫把宁如葵带回来,但身为外臣无诏不得入宫,就算再急他也不能贸然行事。 他踌躇许久,还是让马车转道回府了。 萱和宫,太后身着织金红褐礼服,妆容端庄。她对宁国公这个妹妹没什么好印象,宁如葵行礼后,缓缓抬头,看清她的脸,太后神色微有动容。一双黑瞳澄澈干净,直勾勾看人,眼里一片纯净,下意识就会觉得她温顺纯良,没什么坏心思,看着那张脸...当真让人讨厌不起来。 殿内只留了两个宫女,魏嬷嬷随侍在侧。 太后先是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聊到一半,她忽然说道:“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迟迟不见好消息?” 宁如葵微低着头,面露羞赧,回道:“劳太后惦念,此事.....原也是急不得的。” 太后吁叹道:“景阳侯自幼孤苦,如今正值盛年,府中只有一位夫人,内宅未免太过空虚,谢家一脉人丁凋零,理应以延续子嗣为重,你说是吧?” 宁如葵张了张嘴,还未答,太后就移开视线,继续道:“眼下正好有一桩合适的姻缘,檀国欲与我朝联姻,灵沄王姬看中了景阳侯,甘愿自降身价嫁入府中为侧室,你既为侯府主母,应当识大体,明晓事理,好好辅佐夫君,为谢家香火考量。” “........”宁如葵静默半响,随后起身道:“太后说得是,臣妇也曾劝过侯爷,但侯爷不听啊....” 太后目光沉静,看着她恭顺的模样,心中暗忖:这人扯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 宁如葵道:“至于灵沄王姬,太后,此人恐怕配不上侯爷。” “你倒是大言不惭,一国王姬哪里就配不上了?” 宁如葵上前一步,左右观望了下,神秘兮兮低声道:“太后,灵沄王姬和二皇子他们私下....” 一直低眉垂眼的魏嬷嬷此时也忍不住抬头,神色惊愕。 太后哑然无语。 两个宫女听到了惊天秘密,头死死低着,大气都不敢出,纯当自己是个死物。 太后沉吟道:“...你莫要胡说!” “太后,此事千真万确,我也很为难,若传扬开来,檀国使臣肯定会颜面尽失,那...该如何是好,二皇子如此做派,想必结盟之心不纯,侯爷正人君子,风华正茂,臣妇绝不愿让他纳娶这般女子入府。” 太后面容肃穆,一眼又一眼打量着她。 ——真是能说会道,半句不饶人。 太后问道:“此事宁国公也知情吗?” “还不知道。”宁如葵顿了顿,“太后觉得我该说吗?” “..........” 太后一怔,语气严厉道:“哀家没空跟你扯这些,你做好自己侯府主母的本分就够了,旁的不用你多想。” “太后说得是,别的暂且不说,侯爷那边臣妇实在劝不动,他如今一刻也离不得我,眼里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人,容不下旁人,我若是劝他接纳灵沄王姬,他怕是要伤心死,他会哭的,侯爷一哭,臣妇可受不了。” 太后皱眉看着底下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她由衷觉得景阳侯和这宁家姑娘还真是意外的相配。 一个白天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夫人是个善妒悍妇,为自己不纳侧室找借口,一个夜里来她的寝宫表面为难,实则刻意彰显夫妻恩爱。 一个小姑娘怎么脸皮这般厚,太后雍容华贵半生,哪里应付得了她这种胡搅蛮缠的闹法,一个时辰后,太后疲惫扶额,实在不想搭理她,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出宫后,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宁如葵很清楚比起太后,宁晏才是最棘手的那个,不拿出更大的筹码,他怕是会一直没完没了。 可宁晏想要什么? 倘若谢景清真查到了什么隐秘,以宁晏的狠辣心性,理应早早出手根除祸患,又何必大费周章,执意逼迫谢景清娶檀国王姬? 他在忌惮谁? 永王吗? 宁如葵沉浸 在思绪当中,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外有人在喊:“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宁如葵掀开车帘,刘伯跑过来,神色担忧道:“夫人....侯爷他...” “怎么了?”宁如葵下了马车。 “侯爷一直在等你,等得心急,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都不见您回来,这会正闹脾气呢,饭也不吃....” 宁如葵加快脚步往里赶,回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府里来了一位小公子,说是您的同门师弟,囔囔着非要见您一面,侯爷回来碰见了,两人聊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聊什么了,侯爷突然震怒,命人把那个小公子押送到官府去了....” 刘伯领着她往内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和她说话,宁如葵走在前头,听到师弟,转身面向刘伯,倒退着走,“我师弟?哪一个?” 刘伯抬头刚要回答,眉头挑了下,砰的一声闷响,宁如葵后背撞到坚硬的胸膛,肩膀被人抓住。 “哪个?你有很多师弟吗?”谢景清垂眸看她,捏住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刘伯低下头,默默转身走了。 宁如葵眼看着刘伯一溜烟跑没影,她没有回头都能感受到后方的森森寒意。 谢景清手垂落,顺势牵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内厅去,进去后,他关上门,转身面向宁如葵。 “......”宁如葵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一脸若有所思,谢景清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喉结滚动,缓了一会才问道:“太后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宁如葵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找我商讨你娶侧室的事。” “商讨?你...同意了?”谢景清声音发哑,宁如葵眼眸微晃了晃,目光定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视线梭巡着偏了道,不知分寸地落到他唇上,今天的唇色偏淡,没什么血色,“你在想什么,看着我!” “........” 谢景清轻抬了抬她下颚,她眸色惊诧,瞪圆了瞧着他。 宁如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你把我师弟送官府了吗?为什么?” 谢景清满心期盼从她嘴里听到一个“不”字,结果对方顾左言他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是不肯给他个痛快,但他从她的反应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今天积攒到一定程度的焦躁化为连他都还未察觉的阴暗心绪,慢慢炖着,即将沸腾。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开,宁晏那些不堪、挑衅的话语犹言在耳,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使与他有过极其亲近的时刻,但他好像未曾完全的得到她,心底横亘着那毫厘的差距,那一点缝隙始终贴不合,游离在界限之外。 像是故意留有余地,可以随时撤退。 “他狂妄无礼,寻衅挑事。”谢景清别开脸,闷声道。 宁如葵:“叫什么名字?” 谢景清瞪视着她,宁如葵咽了下口水,知道对方快被惹毛了,她还以为他不会回答,结果下一刻就听他语气清冷道:“夏侯沐,一个毛头小子,当着我的面,说你原本是要嫁给他的。” 31. 第 31 章 他眉眼间带了轻蔑,但目光阴沉紧锁着她的脸。 “......小沐?”宁如葵低头思忖“他怎么会来?” 那个少年年纪虽小,但气质不俗,看着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起他大言不惭的嘴脸,谢景清心头火起,质问道:“你要跟他走?所以之前千方百计找我的不是,这次还要硬塞一个侧室给我好脱身是吗?” 宁如葵一脸懵:“小沐他说要带我走吗?” 谢景清逼近,“对,他说你不属于这里,时机一到就会离开......” 他语声一顿,眸色沉厉,忽地嗤笑道:“怎么谁都要来和我说一两句你的事,谁都可以插手你我的事。” 宁如葵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得先道歉道:“他从小性子就比较乖僻,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谢景清的冷笑还挂在脸上,但一听她说话,移开的眸子又挪回中心,专注地看着她,他凝视着她的眼眸,“我偏要计较呢?你是站他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他低头,轻拉住她的手,指腹摩挲掌心,说话的声音很轻,眸子深邃,那眼睛就像会勾魂似的,让人听之任之,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他。 “是我......还是他们?” 谢景清手指收紧,抓牢,后面这一句,从“我”到“他们”之间,停顿了好一会儿。 他等不及她回答,“你之前说过,再有一次,再...把我推给别人,就能罚你,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宁如葵浑浑噩噩被他蛊惑,听他轻柔的语调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真诚直白道:“我从来都只要你。” “.........” “只是....你若想要别人,我也不能一直霸着你不放。”宁如葵垂首敛眉,满心愧意,低声道:“上次乱发脾气是我不对,我只是有点难过,想你一天到晚不在家,可能是外面有了人.....” 谢景清眉宇间染了几分愠色,急声道:“我没有——” “好好,不说这个,是我胡思乱想,你别生气。”宁如葵哄道:“太后要我劝你,我找借口拒绝了,那灵沄王姬再美,也不行。” 谢景清眸中掠过一丝惊愕,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宁如葵看他神色,犹豫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那灵沄王姬,你见过没有,听说是个大美人?你会不会后悔?” 谢景清不高兴道:“你在逗我?” 宁如葵眉眼弯弯,垂眸小声道:“不敢。” 她抽出手,转身,谢景清盯着她头上的发髻,忽然从背后抱住她,纤弱的肩头被他一臂膀拢着,慢慢收紧,他贴近她耳边,低声道:“是你说的,只会选我,要是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气息扑在她耳侧,泛起酥痒,她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下。 谢景清下巴抵着她肩窝,嗓音低沉,震骨传响,沉沉叩进心口,“你....都喜欢我什么?” 她愣了愣,道:“长得好看。” 谢景清抬首,侧过脸看她,语气不悦道:“那若是日后你遇见一个生得比我还好的人,便会移情别恋,倾心他人,是吗?” “不会。” 谢景清蹙起的眉头舒展:“....为什么?” “你是不一样的。” 他疑惑道:“哪里不一样?” “你不止好看,皮肤好,腿也长,一双手指修长干净,腰腹紧实,身段挺拔匀称,还有....” 谢景清眼眸迷离,定定地望着她,他现在其实没什么心思听她说话。 拢在她腰际的手不安分地摩挲,缓缓向下移去。 “嗯?还有什么....”他嗓音轻缓,温热呼吸拂过她脸庞。 宁如葵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她脑子里浮现了不该浮现的东西,一种潜在的,连她自己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抵触油然而生,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喃喃道:“太...” 谢景清感觉她身体抖了下,他抬眸,问道:“太什么?” 宁如葵皱眉,抿了抿唇,神色尴尬道:“没、没什么。” “说谎,说下去。” 他手臂用力,搂得更紧,两人贴得太近,他的唇瓣几乎快贴到她脖颈了,宁如葵羞窘难抑,情急之下转头看向他,又羞又慌,仓促说道:“除了,除了会痛以外,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什么都好,哪、哪都好。” 她转过来,双手推拒在他胸前,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谢景清一开始没听懂,双手还搂着她的腰,神色茫然地看着她,顺着她夸他身材的话语,从脸,腿到手,腰腹,夸赞的话突然停了,再到后来.... 谢景清微扬的嘴角蓦地僵住了。 他慢慢放开了她。 宁如葵往后退开,看他神情不对,连忙保证道:“真的,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谢景清眼眸轻缓移开,又移回来,看着她,他耳尖泛红,连脖颈也红透了,气急道:“你闭嘴!” 宁如葵乖巧闭上嘴,这个话题到此为主,她尴尬笑了下,准备回桌吃饭。 谢景清抓住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支支吾吾道:“你是...是因为痛,所以才不想...和我...” 宁如葵回头,费力地听着。 谢景清倏然抬眸,满脸绯色,说着说着便动了气,他气恼道:“你自己说的,你也....喜欢那样。” “........” “那..你要我怎么做?”谢景清攥紧她的手腕,眉头轻蹙,神色颇为微妙,羞赧与为难交织,一副被逼到绝境、迫不得已妥协的模样。 宁如葵低头,此时也没法看他的脸,她满心疑惑,方才聊什么了,怎么突然就扯到这般私密的事上来。 不是要等她吃饭吗?饭快凉了啊。 她脸烫得厉害,想到那些夜晚,被谢景清抓住的手禁不住地颤了颤,“你非得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听她略有些娇嗔的语气,谢景清挑了下眉,眯了眯眼,心底泛起一丝古怪的恶趣,他嗓音低哑:“不是你先说的吗?从头到脚的说我,你说我身材好,哪哪都好,还说我什么太.....” 宁如葵慌极了,听都不敢听,手忙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谢景清眸中缱绻柔情几乎要满溢而出,他轻吻了下她的掌心,扒开她的手,凑近,宁如葵双手齐上,推着他的脸和胸膛,慌张无措道:“谢景清,你那样的东西想也知道会痛啊....还不让人说了,你还讲不讲理啊。” 谢景清抓住她两只乱挥的手,她手指乱挠,指甲还刮了他脸,马上起了红痕,她低着头,手臂挡着脸,头脑脸庞都热得直冒气,他想看她脸,直接将她手往两边掰开,让她不得不直面他。 他们的纠缠大都混乱无章,没一次是顺利的,总是诸多波折。 谢景清当时基本没做什么,被动的顺着她的意思,屈辱怨怼居多,她也没好受到哪里去,经常哭,手臂蒙眼,隐忍着流泪,连啜泣声都刻意压低。 他承认当时心存报复,毫无理智可言,等回过神,见她咬唇咬得直发抖,心里又不免怜惜她,忍不住想挨近亲她,凑到近处,她依旧手指蜷缩,紧紧攥紧,手臂遮挡眼睛,全程无视他,眼角清泪潸然流下,喉间喘息难耐。 谢景清没亲下去,他伸手拨开她挡住脸的手臂,扯开她逃避现实的防护,原本狡黠,灵动的眼眸震颤着,眼尾红得厉害,眼泪还在不住地往外淌,那模样可怜极了,轻蹙着眉头,语声呜咽,低低唤着他的名字,让他放开她的手,让他别看。 “别、别看我——” 他们从未谈过这些,谢景清忽然发现他总在和她置气,未曾静下心来,同她说说话。 “....没其他了吗?就没觉得好的时候?” 宁如葵涨红的脸,双手被擒住的神色和在床榻的时候一样羞恼,谢景清也是最近才有所察觉,他很喜欢看她这种表情,在他掌控之下,无力逃脱,偏又犟着脾气,不肯服输的嗔视。 但这人很狡猾,偶尔也会有变通的时候,她说:“有、有的。” 谢景清嘴角微勾,宁如葵视线望向别处,低声道:“这都是我需要的,痛也是应该承受的,再说也不是...都...那么难受。” 最后声音低到听不见。 她还有一个才能,总能在他快高兴起来的时候兜头泼他一盆冷水。 谢景清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你需要的?这话什么意思?” “你吃不吃饭?”宁如葵双手挣动了几下,依旧被钳制得死死的,她示弱道:“我能不能吃饭?太后今夜可没有给我留饭。” 谢景清凝视着她的眼睛,僵持片刻,他松开手,宁如葵转身跑开,直奔饭桌。 他迈开脚步,慢慢走了过去,心道:罢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 是夜,一个戴着猩红银纹鬼面的男子站在幽暗的林间,他身着黑衣,腰上挂着剑,一手撑在剑柄上,面具底下的眼眸低垂,其余面貌全遮掩在面具之下。 身后几个蒙面黑衣押着檀国二皇子寇峥和侍从走了过来。 檀国二皇子只着中衣,脸上鼻青脸肿,来的路上已挨了不少打。 一黑衣人抬脚喘向他膝肘,二皇子哐当跪下,神情惊恐。旁边的侍从被布条堵着嘴,浑身被五花大绑,他跪着,嘴里呜呜咽咽,恶狠狠地说着什么。 “主上,人带到了。” 32. 第 32 章 鬼面人抬眸,转身的一瞬,眼神变冷了许多。 他走到二皇子面前,这里密林幽深,十余个黑衣人围着他们,二皇子满心绝望,只觉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鬼面人未开口,微侧了下头,看向二皇子旁边的侍从,侍从仰头,用力绷紧脖颈,青筋暴起,他的布条被旁边的黑衣人扯开。 怒骂声当即响彻林间:“大胆狗贼,胆敢做出此等恶行,你们当真不想活了吗?” “这宁国公的幕僚怎么突然变成檀国皇子的仆从了,换主了?” 那侍从约莫四十有余,一身番邦装扮,在会同馆内独居一间宽敞房舍,白天是檀国皇子心腹近侍,夜里不用随侍主子左右,反而还有两三名美姬伺候,檀国二皇子很礼遇此人。 “...........”那名侍从面色发青,适才还怒不可遏,嚣张气焰骤消,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虚。 鬼面人声音很冷,隔着面具,冷沉暗哑:“叛国背主,你说该不该杀,我提着你的人头去宁府邀功,宁国公还要感谢我呢。” 话音刚落,侍从身后的黑衣人歘的一声拔出刀,侍从惊惧不已,面色恐慌忙不迭吐露一切。 侍从道出自己就是宁国公派遣到檀国二皇子身边的帮手,在檀国,酒肉横欲的日子过久了,这位幕僚一身筹谋算计都用在纵情声色和糊弄主子上,逐渐迷失本心。 宁国公和檀国二皇子缔结密约,宁宴许诺会助二皇子寇峥坐上檀国君主宝座,寇峥此人没什么政治才能,鼠目寸光,无德无能,若无旁人扶持,断然坐不稳这江山,那幕僚在檀国待的时间长了,便生出想做掌控这一权柄的大手,如宁国公一般,坐幕后之主,享万世荣华。 只是那幕僚抱着美人做春秋美梦,却浑然不知宁国公早看出他不堪大用,预备找人换了他。 鬼面人看着眼前的人,半响,嗤笑一声:“与你合作?” 幕僚一张巧嘴避重就轻说了半天,见那鬼面人态度有所松缓,趁机开口道:“在下不才,但最是敬重英雄豪杰,大侠一身豪气,岂可同草莽为伍,何不投身二皇子麾下,谋一个锦绣前程....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跪下和殿下认个错,殿下惜才,想必不会为难各.....” 声音蓦地哽住,黑衣人挥刀斩下,鲜血喷射而出,溅烫到二皇子脸上。 鬼面人的黑靴也溅了少许的血渍,夜色灰蒙蒙,他并未察觉。 “二皇子,有件事还需要你去办。” 二皇子寇峥唇色发白,眼珠子只盯着黑靴上的血迹,不敢向上抬眸。 “好....我办,我办。”二皇子瞟了一眼倒在旁边双目圆睁,脖颈还在滋滋往外冒血的尸首,身体直打哆嗦。 鬼面人低眸,冷道:“令妹的婚事是你搅出来的,此事还得你来收场。” 二皇子不住点头,忽而想到什么,慢慢抬头小心看着上方,为难道:“可宁国公他....” 鬼面人打断道:“你大可和宁国公说说今夜之事,请他体谅你的难处,顺道说说你预备夺权后如何卸磨杀驴的计划。” 寇峥没想到对方知晓这么多事,眼珠急转,浑身冷汗涔涔。 鬼面人半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和令妹的事...檀国王君知道吗?” 闻言,寇峥彻底瘫坐在地上。 鬼面人起身,身后黑衣人用黑布罩住二皇子的脑袋,将人带走了。 乌云散开,月亮澄澈清明。 鬼面人站在一大滩血迹旁,仰头望月,一黑衣人上前道:“侯爷,夫人....去府衙把人带走了。” “...她还真是一刻也闲不住,不是卖菜老人的生计,就是穷酸秀才的赌债,还有事没事要去招惹市井无赖,现在还来了一个讨人厌的师弟.....”鬼面人抬手拿下自己的面具,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变了音调,透露出他都没有察觉,但旁人一听就很明显的软和宠溺,“派人去接她回府,她那个师弟也带回去。” 陆承听他说话,忍不住抬眸瞥他一眼,旋即迅速垂首,低声应道:“是。” 宁如葵自然是不能把人带回侯府,但这小师弟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撵都撵不走,她正发愁呢,陆承出现了。 夏侯沐跟着宁如葵一起回到景阳侯府,宁如葵还在跟他讲规矩,他趁她不备,猛地甩开她的手,刚进门就直冲过去,对着正坐饮茶的谢景清高声喊道:“你们马上和离,我要带她走!” 宁如葵追了过来,急着进门,赫然被他一句话吓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总算有点理解谢景清为什么会一气之下就把他关进大牢里去了。 夏侯沐被关入府衙大牢,一夜无眠,双目泛红,他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身材远比同龄人高挑,剑眉星目,少年臂膀健硕,应是时常拉弓射箭,能扛能打的体型。 他不是大靖人,颧骨略高,轮廓立体,目光锋锐凌厉,眼底裹挟着粗矿难驯的野气。 宁如葵上前,一把拽着夏侯沐往身后退,自己挡在他前面,她神情窘迫道:“侯爷,你别听他胡说,他脑子坏了!” 谢景清目光落在她拉夏侯沐手腕的位置,他放下茶盏,面色清冷。 夏侯沐眼眶发红,反抓住宁如葵的手,嗓音发颤,隐隐带着哭腔:“师姐,你怎么可以嫁人!你说过会陪着我一辈子,不会不要我的,我才离开四年,你为什么不等我?我很快就能长大,我很快....” “我明明就只差....一点。”他攥紧宁如葵的手,话音未落大颗泪珠接连不断往下淌。 宁如葵怔住,谢景清眼见他们两两相对,举止亲密,他垂了垂眼,眸色骤然一暗,起身走向他们。 夏侯沐抬头,挂在眼帘上的泪珠啪的一下落了下来,他双手紧抓着她的手,“没关系,没关系,师姐和离就好了,我带你离开,谁也没法逼你,我现在是瀚辰的皇子了,我能保护你!” 谢景清听不下去,刚要把人拽回来,就听宁如葵开口说道:“谁跟你说我是被逼,我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闻言,夏侯沐苦涩的笑容僵住,愣愣地盯着宁如葵看。 他松开宁如葵的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宁如葵:“小沐,你是怎么到大靖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景阳侯府,你爹不是派人接你回去了吗?你怎么一个人到处乱跑?” 夏侯沐鼻子发红,瞪视着宁如葵:“你骗我,你以前说的话都是哄我的,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他喊了一嗓子,满目悲戚,一转身就跑了。 宁如 葵知道他从小脾气就大,但没想到人长高了,脾气见长,更加乖戾暴躁了。 她无奈叹气,正要动身去追,身后蓦地传来一句透着酸气的话语:“怎么,他掉几滴泪,你就心疼了?” 宁如葵脚下一滞,回头看他,脚下踌躇,她低头思忖片刻,还是往回走向谢景清。 “不是,你别误会,他以前没什么朋友,就只跟我玩,所以比较依赖我。” 从她转身走向他这边开始,谢景清眼底寒气尽数散了。 他垂着眼帘,眼底漫开一层腻软的情愫。 “嗯。”谢景清伸手牵住她,旋即牵着她回屋,宁如葵不住回头,还在张望夏侯沐离去的方向,脚步迟缓地被拉着走,他低声道:“放心,有人会跟着他。” 宁如葵沐浴过后,拿着帕子擦拭着发尾的水珠,心里一直想着夏候沐的事。他从小就很爱哭,可自打他娘亲过世之后,他便没再哭过了。 原来他是瀚辰皇族的人,当年来接他的人只说是行商的富家老爷,夏候沐也认得其中的老仆从,长老们征询过夏候沐的意思,他也愿意跟着回去,简单道别后,那群人就急着上路,把夏候沐带走了。 但他一个人从瀚辰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大靖做什么,就为了找她? 他也真是无理取闹,当着谢景清的面说那什么话,也不知道谢景清气消了没.... 她坐在床边,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她想得头疼,身子一松,顺势倒卧下去,一袭墨发在床上铺散开来,手里还虚握着半湿的帕子。 眼前帐顶青锻暗金线盘绕,昏暗的烛光隔着薄纱透进来,花影浮动,帐幔挽挂在床柱,珠穗悬垂,幽幽暗香漫染床榻,屋内一片清寂无声。 宁如葵眼皮发沉,慢慢闭上眼。 她呼吸平稳,意识朦朦胧胧,在几乎快睡过去的时候,有人窸窸窣窣地上了床,谢景清一手撑着脑袋,侧身躺在她旁边,手指轻抚过她眉头。 宁如葵蓦地睁眼,看到谢景清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作势要起身,谢景清一手直接将她摁了下来,砰的一声她又倒了下来。 谢景清不高兴:“你要去哪?” 宁如葵两手抓着帕子放在腹部,手指揉搓着,谢景清靠她太近,气息蛮横倾压而来,太有压迫感,她耳根发烫,低声道:“没、没去哪。” 谢景清翻身贴了过去。 宁如葵就随意躺在被褥上,腿还垂在床下,谢景清也一样,横躺在床榻中央。 宁如葵眼看他倾身而来,她心底发怵,双腿蜷拢,身子绷得紧紧的。烛火还未熄灭,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谢景清低头,宁如葵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额头冒出细汗,再回眸看过去,一片微凉覆落唇间。 宁如葵一怔,没有闭眼,眉头微蹙,眼珠微微转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唇瓣轻贴着,她静等片刻,还是抬手抵住他胸膛,想将他推开。 还未使力,他就轻握住她手腕移开,唇瓣分离,他眼神困惑地看着身下的人,她眼帘轻颤,错开眼眸,面上带着几分心虚。 “你在找这个?”谢景清从衣袖里抽出一条玄青素绸发带,他神色古怪,嗓音低哑:“又要我蒙眼?” 33. 第 33 章 他之前就被要求得蒙住眼睛。 宁如葵看着他手里的发带,轻轻地点头。谢景清怔了怔,将发带扔到一旁,他低身靠了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宁如葵对他不感兴趣,只盯着被搁置到一边的发带,头顶传来清冷话音:“等会再蒙....” 屋外弯月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清透无暇的月色悬挂高空。夜色沉静,宁如葵不安极了,她手抓着发带一角,生怕谢景清会忘,怕他忘了,她紧紧攥着,好可以随时拿出来提醒他。 谢景清手指轻抚着她额前的发丝,眼神无比珍视,指腹微微擦过她眼角,她不自觉地闭了下眼,眸子微转,视线随着他修长手指移动。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抚过眉眼,动作温柔至极。 “答应我,别骗我。” 谢珩说过,谢景清最恨欺骗。宁如葵心慌无措,她没理由在此刻拒绝白白送上门的谢景清,可她忽然不想继续了,她别开脸,抬手想推开他。 手腕被抓住按在被褥,他用力攥紧,她手里还抓着发带,一起被推压着陷入软被。 一看到他略带不快的眼神,挣动的手停顿,她像被定住一般,不乱动了。 唇瓣被轻含.住,他攫取着软糯,慢条斯理,比她平时吃糕点时还要娇气,不肯一口气吃完,舔.舐,轻咬,轻舔开那条唇缝,她呼吸紊乱,仰头一瞬,被撬开唇齿,她实在不懂,这次也没栗子酥,他怎么还能这样缠绵翻搅,又没他想吃的东西,怎么能那么蛮横,就要搜刮到底。 她脸颊通红地仰望着上方的谢景清,唇瓣分离,银丝牵连不断,她睁开眼,眼眸水光粼粼,含着柔绵软意,毫不设法的脆弱姿态。而上方那人与她正相反,粗喘着气息,眼里是浓重化不开的侵占欲,他在听到宁如葵发出难耐的闷哼,几近窒息之时才难舍难分地松开纠缠,回神的那一霎,他脊背发凉,骇然失色,方才几乎要迷失自己。 宁如葵不知道那个被摸一下手就生气的谢景清哪里去了,眼前这个如狼似虎的人又是谁,他那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恶狼。 她在他又靠过来的时候,哑声提醒道:“发带、你蒙上眼睛。” 谢景清完全屏蔽掉了她的声音,只看到她两片红唇软糯张开,他眼里看到的只是诱惑,所以他低头采掇。 宁如葵侧头躲开,他眼神迷蒙,顺势往耳垂那边咬去,身下的人惊颤不已,她另一只手推搡着谢景清,他忽然被惹急了,将她脸掰了回去,一口咬在脸颊上,她瞳孔震颤,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身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脑袋瓜里却冒出天马行空的问题。 ——谢景清他晚膳是不是什么都没吃? 是饿坏了,还是疯了! 宁如葵被座大山压着,两条腿发软,无助地轻颤,只靠一只手苦苦抵抗,可她用力撑着,却不慎让他落了方便,他埋入颈间之时,她竭力撑着的力霎那间就软了。 唇齿肆无忌惮在颈间刻下红印,越是挣扎,下一口就咬得更狠。 在察觉到衣带被解开,宁如葵脸色惊惧,惊呼道:“谢景清!!” 呼吸急乱的人身体僵住,慢慢松开尖利的牙齿,他抬头看她,她眼尾泛红,神色不安,看向他的眼神满是畏惧。 谢景清惊出一身汗,忙起身松开她。 他退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宁如葵仰躺着,衣襟微松,玲珑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头发凌乱,脸上,颈间,都是不堪入目的红痕。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好呼吸,宁如葵侧头看他,谢景清脸色发白,整个人慌乱无章,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外露之后,变得极其失控,他自己都不知道竟会做到这种程度。 宁如葵坐起身,顶着一脸潮红,骂道:“谢景清,你属狗的吗?” 谢景清被她骂着,低垂眼眸,不吭声。 “我只是让你蒙个眼,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把我咬成这样....” 她双手抱胸,神态严肃,但脸颊上的齿印,和眼尾的软红,根本起不到一点震慑力。 谢景清抬眸看她,宁如葵狼狈不自知的神色,板着脸责问,声音不大,低哑嗓音带着点抱怨的娇嗔,发丝凌乱地沾黏在脸上。那种样子,那种只有他才能窥见的隐秘,只有他能占有的满足,只能属于他的疯狂执念在他内心疯狂滋长,他看着她,无措消失无踪,他眸色幽暗,心里反倒徒增了不该停下的懊恼。 她一对上他的眼睛,想起刚刚被咬噬纠缠的恐怖,她慌忙移开视线,快速躺下,抓起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宁如葵不住地往床最里边挪动,防贼似的,往谢景清那边看了一眼又一眼,生怕他会突然扑过来。 静默半响,他也躺了下来。 “转过来。” 宁如葵不转,头缩进被子里。 谢景清盯着那一团鼓起的被褥,伸手想去扯开,停滞在半空,还是把手放在他们之间空空荡荡的床榻上。 “我不做别的,你过来,我要抱着。” 对方还是一动不动,一点声响都没有。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谢景清手指微微蜷缩,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 宁如葵听到他道歉,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转身去看他,他眼神幽怨,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马上就心软了,犹犹豫豫地朝他那边靠近。 谢景清伸手搂住她,一手环住腰身,一手按住肩骨,紧贴在一起,宁如葵头发乱糟糟的,在他怀里窜动,他搂得太紧,她不舒服想挣脱出来。 他微松了下手,宁如葵抽出手,仰躺喘息不到片刻,他就如一条野蛮缠绕甩不开的游蛇,又缠了上来,头埋入她颈间,双手紧抱着她的腰,不停地蹭她发丝,脸颊。 谢景清深吸一口沁香,嗓音低沉:“小时候,经常看爹惹娘生气,看兄长惹嫂子伤心,我那时候就想,长大后绝不会像他们那样,但现在总觉得反过来了,是你....总惹我生气。” 宁如葵脖颈一阵酥痒,她看着贴在她肩窝处的人,听他说起自己的爹娘,躲避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那一句听着有点委屈。 宁如葵被他这样亲昵的举动、软和的语气弄得没来由的心悸,她盯着帐顶发愣,谢景清紧贴着她,她微微侧开头,紧蹙眉头,表情看着不太情愿。 谢景清鼻尖尽是熟悉,使人安心的气息,他像只大狗,长腿长手,全包全揽的将最心爱 之物霸占着,他闭着眼舒缓磨蹭,伸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腰间握着。 宁如葵转头看他,蓦地推开他的肩膀,不高兴道:“那你走开,别这么缠着我,热。” 她突然躁动,连推了他好几下。 谢景清不打算松手,但看到她瞪过来的那个眼神,脸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他理亏在先,愣愣地被推开,宁如葵气道:“你回你屋睡,太挤了。” 谢景清脸色微变,坐起身,他横眉直竖:“你说什么?” “——要不下去睡,你太奇怪了,别挨着我。又啃又咬的,我又不是糕点,你还想像上次栗子酥那样吞了不成。” 而且谢景清不守规矩,老是耍赖。 她脸上的齿痕气鼓鼓,红扑扑的,说罢瞥他一眼,裹着被子,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谢景清被她冷落在床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呆坐片刻,默默的去衣柜搬了床褥铺在地上,他还心存侥幸地抬头看一眼床那边的人,对方狠心到底,从头到尾都没有转过来看他。 夜幕稍纵即逝,翌日清晨。 宁如葵坐在铜镜前,脸上齿痕还在,她眼神幽怨地盯着镜中的另一人。 “你这样出不了门。” “你故意的?”宁如葵猛地转身瞪他。 “对。” 宁如葵也不生气,看了他一会,面色平静地起身穿衣,打开自己的宝箱,当着谢景清的面戴上狐狸面具,她从他面前走过,“没事,我这样也行。” “就非得出去?想去找谁?” 宁如葵走了几步,停住,伫立片刻,拿掉脸上的白色狐面,她走向谢景清,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深邃坦然的眼眸,心里想着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缠人? 谢景清就这么和她对看着,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凝视她。 宁如葵率先败下阵来,门外适时传来敲门声,她戴上面具,陆承一看到出来开门的是狐狸,怔愣了下。 但他不愧是侯爷的得力心腹,脸上只闪过一瞬惊诧,马上恢复常态。 夏侯沐自己主动回来了,坐在大厅,说要见宁如葵。 “师姐.....你这是?” 宁如葵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随口解释了下,被虫子咬了,脸上抹了药,要避免吹风。 说到虫子时,宁如葵侧头看了眼谢景清。 夏侯沐一改先前哭闹的暴脾气,乖巧可爱的叫了谢景清“姐夫”,还为自己胡乱开玩笑的行径鞠躬道歉。 他说,之前是闹着玩的。 夏侯沐没管懵然的宁如葵和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谢景清,他自己就翻了篇,说完就要宁如葵带他出去逛逛。 到了集市,夏侯沐拉着宁如葵到处跑,谢景清和陆承在后面跟着。 夏侯沐买了一堆东西,玉器,玩具,还有几套衣裳,想给宁如葵买首饰的时候,她摁住夏侯沐的手,不让买。 东西太多拿不了,陆承被喊了过去。 宁如葵回头看,谢景清站在不远处盯着她。 他出乎意料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害怕。 “你累不累,不用勉强陪着我们逛。” 34. 第 34 章 宁如葵走到谢景清身边,伸手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睛看着前方兴奋的夏侯沐,微微蹙眉。 谢景清低头看她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边,他脸上冷淡,手一动,撇开她的手。 “想支开我?我在的话,你们不自在是吧?” “你明明就不高兴,还要来。” 宁如葵觉得还不如他直接骂几句走人比较好,也好比这样目光阴恻恻地一路跟着让人倍感压力。 谢景清走到方才夏侯沐想给宁如葵买发簪的摊子,他把玩着一支梅花纹样的素簪,低声道:“那少年是瀚辰皇子,瀚辰国土狭小,在这几年吞并了不少部落,势力日渐扩张,不容小觑.....他先前说要娶你的话,你当真觉得只是玩笑?” “....嗯?”宁如葵头上原有的发簪被取了下来,她视线顺着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心下意动,暗叹:怎么连手都这么好看。 谢景清将梅花素簪戴在她发髻上。 “你刚做得很好,没收他的东西。”谢景清端详着她戴梅花簪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宁如葵看他笑,就跟被迷了心智一样,心跳加速,心口时不时紧绷酸疼,她拧着眉,别开眼,心里想着书上说得对,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体质真是无福消受这样的美色。 宁如葵摸了下头上的发簪,脸上微热,低声道:“我听他说,好像还未正式册封,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我。” 谢景清牵住她的手,往前走,“那他什么时候走?” 宁如葵其实很想问问他永王的事,还有....是不是心里真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可她又害怕,一旦问了,所剩无多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跟他一起来的随从还没找到,可能得待一段时日。” 谢景清侧头看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宁如葵一看他,他便转回去,侧脸冷峻。 “要不我另外给他找个住处?” 谢景清怔了下,他手指缓缓收拢,攥紧掌心的温软。宁如葵觉得倘若两人最终还是会分开,她不想给他留下太多不好的回忆,想尽其所能让他开心。 至少有机会想起她来,吁叹几声,别太怨恨她就好。 她手指轻挠着他的掌心,谢景清手轻颤了下,转头瞪她,他耳尖泛起薄红,警告道:“别乱动。” 宁如葵眼睛看着前方,一脸的规矩乖巧。 “侯爷,是你先抓的手,你人后逾矩妄为的时候那么过分,我这才哪跟哪啊,你老是这样,我觉得我很吃亏。” 青天白日,听她堂而皇之地说起这些事,他脸上燥热,正当要撒开手,她却反而猛地抓紧。 “好了.....是我孟浪,侯爷是君子,我不乱动了,行不行。”宁如葵笑起来眉眼弯弯,游刃有余的姿态让谢景清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很熟练。 她一个长期待在道观清养的人,修的什么心,花花肠子怎么那么多。 夏侯沐暂且住在侯府,他对谢景清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恭敬有礼,也不再蛮缠,宁如葵说的话,他会听,也不会过分打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只是谢景清依旧很厌烦他。 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和宁如葵说起二人在道观一起习武读书的事,那些谢景清完全没参与过,也没听宁如葵说起过的往事。 “师姐以前还说过,会跟苏姑姑一样,终身不嫁,没想到长大后就变了,是姐夫太俊朗,师姐道心不稳了吗?”夏侯沐往宁如葵的碗里夹了素菜,笑容天真,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 宁如葵坐在两人中间,这饭吃得有点噎,谢景清冷着脸,小师弟一张嘴,话说个不停,她一边觑看谢景清的脸色,一边时不时回应下谢夏侯沐。 谢景清刚要给宁如葵夹块鱼肉,那小兔崽子眼疾手快地抢他一步,鱼肉已放到宁如葵碗里,他移动到半空中的筷子慢慢收了回去。 夏侯沐看谢景清一眼,笑道:“姐夫可真幸运,师姐难得对一个人上心这么久,长老们都说师姐没个定性,画符练武不专心,我也觉得师姐朝三暮四,说变就变,一看到长得好看的,就挪不动脚了。师姐可还记得那个姓裴的书生,你当时还让我去问,他娶妻了没有,若没有,你想.....” 谢景清侧眸看向宁如葵,宁如葵正喝茶,被瞪了一眼,当即就呛到了。 夏侯沐聊起儿时的往事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往外冒。宁如葵也没想过对方是不是故意的,只觉得从小孤僻乖张的夏侯沐变了很多,话也太多了。 “小沐快吃,吃完赶紧回去睡觉。”宁如葵实在没胃口了,放下筷子,看向谢景清,脸色尴尬地笑了笑。 夏侯沐点到即止,识趣地闭上嘴吃饭。 回屋后,宁如葵坐在梳妆台,心里想着宁晏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打算主动去宁家,那跟送上门找打有什么区别,不动最好,得看对方出什么招,她再应对。 她取下头上的梅花发簪,小心放入木盒,谢景清板着脸坐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那姓裴的书生,娶妻了没有?” 铜镜中的宁如葵脸色微僵,她伸手捋了捋头发,没回头看他。 “我都不记得了,才见过一次。” 闻言,谢景清脸色更差,语气发酸:“才见一次,就去问人家是否娶妻?那位姓裴的书生相必很好吧,你还懂得去问,换成我,你怎么就不管了?” “........” “听你师弟的语气,你以前就时常这样?” 宁如葵背影绷直,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手放在膝盖上转身面向他,坐姿端正,先摆出老实巴交的姿态,再说道:“侯爷,那都是儿时玩闹的戏言,当不得真。” 她蓦地抬眸,问道:“你小时候就没有喜欢的人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谢景清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宁如葵也不深究,只微微点了点头,卸下头饰后,准备沐浴就寝。 谢景清闷闷不乐,宁如葵上次因为他不守承诺的事,有些躲着他,他虽然不好受,但不想再惹她讨厌就也由着她。 只是宁如葵晚上记得自己明明蜷着身子睡在床的最里面,清早醒来,就发现被谢景清搂在怀里。 她睡相不好,容易扰人清梦,当下便决定夜里要在床的中间再摆几个枕头,免得睡糊涂了又越界。</ p>宁如葵心里清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就是控制不住想多拖延一下,拖延什么,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檀国的使臣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温曜进宫和太后说起此事还觉得怪异,太后知晓内情,心里直叹那宁如葵还真有能耐,能让说一不二的宁国公改变主意。 此事引起不少人私下议论,婚事作罢,很多人都觉得景阳侯这辈子算是栽在宁家那姑娘手里了,善妒悍妇,真乃家宅不宁,她背后又有宁国公作倚仗,谢景清在侯府还不知道会被欺辱成什么样,堂堂侯爵,竟连娶个侧室都不能自己做主,就连民间三妻四妾都是常有的事,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更有好事者,拱火不嫌事大,说那宁姑娘成婚都快一年了,还未有子嗣,景阳侯身边连个侍妾都不能有,怕就怕这谢家一脉就要断送在这骄横的宁小姐手里了。 夏侯沐出门听到闲言闲语,一气之下与人动了手,手臂被划了一刀,血染了半边身子。 谢景清回来就看到宁如葵一脸痛惜地为夏侯沐包扎伤口,夏侯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宁如葵的脸,两人都太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谢景清。 等宁如葵抬头,只看到一抹黯然离去的背影。 当天下午,谢景清和陆承比试,陆承小心对招,明明平时都能躲过去的招式,谢景清却故意往上撞,亏得陆承反应快,紧急收剑,才没有伤到他。 陆承见他不太对劲,慌忙假装腹痛,逮住机会就溜走了。 结果这还是难不倒谢景清,他铁了心要让自己受伤,然后不经意地出现在宁如葵面前,把她吓得不轻。 “你...怎么弄的?” 宁如葵托起他的手,手背被划开一个口子,血还在往下滴,她赶紧提来药箱,拉他到桌旁坐下。 谢景清盯着她,她拿出帕子,轻擦着他手上的血,眉尖微拢,眼底满是疼惜。 “下午和陆承练剑,不小心弄的。” “陆承怎么那么不小心,还伤哪了?” 与此同时,陆承正和几个暗卫聚在一起,他嘱咐其他人别和侯爷练剑,尽量避开他,侯爷心情不好,正想找人发泄,众人严肃点头。 陆承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护着的主子为了讨得自己妻子的一点怜惜,转眼就去跟夫人告状,而且还是告的假状。 谢景清看着她往伤口抹药,他抬眸盯着她的脸,宁如葵看着裂开的皮肉,一边抹药,一边觉得奇怪,她抬头看他,“痛不痛?” 这会应该觉得很刺痛才对,谢景清看她看得出了神,完全不知道疼,但听她问,紧抿着嘴唇,低声道:“还好。” 宁如葵托起他的手,往伤口上吹了吹气。 谢景清:“.......” 他伤口泛起一股酥凉,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 宁如葵小心包扎好,“这几天别碰水。” 谢景清低头摸了摸手上的纱布,语气平静道:“夏侯沐的那几个随从已经有消息了,我派人去接了,应该过两天就能到。” 宁如葵将药膏和纱布收了起来,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外边那些闲话,你别在意。” 35. 第 35 章 谢景清看着她的背影,起身跟着她。宁如葵把药箱放回原处,一回身,他就在身后杵着。 “我不在意,人多嘴杂,这说的也没什么。” 谢景清想起宁晏说的那些话,他心口像扎着刺一样难受,这些天他表面看着平静,但其实一直惴惴不安,越想驱散心里的不安,所作所为就越发荒诞。 宁如葵仰头看他,他挡在面前,也不走开,她想绕开他走但又莫名觉得他好像有话说,于是就静静等着。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宁如葵被盯了好一会儿,有点不自在,等不到他开口,只好自己问。 屋内静谧,他高大身影倾覆下来,暗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抿着唇,眼睛一错不落地盯着她。 “有话跟我说吗?” “嗯。” “.....很要紧吗?要不要去那边坐着说?”说着宁如葵侧身想走开,谢景清抓住她的手,她望着他,微微蹙眉,走也不让走,有话又不说,怎么突然间这么别扭。 谢景清摩挲着她的手指,步子往前进一步,几乎要踏进她两腿之间,宁如葵慌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后仰,他低声问道:“你能确定...你只会喜欢我吗?你说比起你兄长和其他人,你都会选我....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问过的话,一遍遍再问,得到答案,依旧无法安心,只能不断确认,索取承诺。 宁如葵脸色微红,她受不住被他那样的目光,灼热逼人,她心虚垂下眼眸,眸光慌乱游离。 能把宁晏逼到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的疯癫状态,想必谢景清和永王私下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宁如葵知道谢景清他们已经筹备多时,恐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今朝政,天子幼孤,太后昏聩,只想提拔外戚族人,宁晏把持朝政,虽能暂且平稳局面,可其底下官僚长久以来利益熏心,早已失去控制。 宁晏把宁如葵嫁入景阳侯府,原先也存有一点培植新人的心思,毕竟后路永远不嫌多。 这些事她本不该掺和进来,可身在局中,作为宁家人,宁如葵也免不了要去面对。她猜谢景清后面变了,待她温柔,耳鬓厮磨间尽心尽力,大抵也是想给她点甜头,让她安分些。他觉得她不过是个一门心思只想要情情爱爱的女子,只要给予一点情意,就能为他舍生忘死,顺带舍弃自己的兄长。 所以...他这几天反复在问,选谁。倘若她没有选对,也不知道谢景清会怎么对她? 会不会拿她当人质威胁宁晏? 她真不想落到这种下场,真到了那一天,城头三方对峙,宁如葵觉得宁晏会一把抢过手下的弓箭,当着谢景清的面,一箭射穿她。 那样谢景清失策,她梦碎身死,得意的恐怕只有宁晏一个人。 宁如葵打从心底希望谢景清不要这么做,这样反而正中宁晏下怀,说不定棋差一招,还会出现一些没必要的变故。 掐指算算,接下来她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纵使虚情假意也是好的,至少他愿意花心思。 宁如葵上前一把抱住他,脸贴在他胸膛,声音温润:“嗯,不骗你。” 次日,桃云收拾梳妆台,一不留神撞倒了首饰盒,木盒掉在地上,发饰珠钗掉了一地,她慌了神忙蹲下身去捡,混杂在发饰中间的还有一个锦囊,这时,桃云才发现,首饰盒里竟还有一个夹层,这锦囊就藏在夹层之内。 早先侯府的人都有个共识,宁如葵嫁入侯府,并不受侯爷喜爱,府里的仆从表面对她毕恭毕敬,实际心里并没有把她当作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宁如葵像一个强行霸占侯府夫人位置的恶人,是侯爷的敌人,更是景阳侯府上下要处处防范的外人,她毕竟是宁国公的亲妹妹,宁家的人。 难保她不是假意联姻,实际目的是要谋害侯爷! 桃云被派到宁如葵身边侍奉的时候,府里的老管家刘伯就曾私下嘱咐她,要多留心观察,多注意宁如葵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要随时向他禀报。 这半年多来,桃云没发现宁如葵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老管家也因为侯爷的态度转变慢慢接纳了她谢家女主人的身份。骤然发现这个奇怪的锦囊,桃云慌了神,但她谨记老管家的叮嘱,一切要以侯爷的安危为最优先。她迅速将锦囊收了起来,其他首饰原封不动整理好。 桃云急匆匆找到老管家,将锦囊交给他。老管家神情肃穆,马上带着锦囊出了门,他去了趟医馆,问了相熟的大夫,得到答复后,又将锦囊里面的东西仔细装好,原封不动递给桃云,让她找机会放回去,不要让宁如葵发现她动过首饰盒里的夹层。 老管家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嘱咐她,此事谁也不能提,尤其在宁如葵面前,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桃云好奇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可老管家不愿透露,只说不是她该知道的事,但桃云看老管家那苍白的脸色,也知道那东西不简单。 桃云心里七上八下,最近侯爷和夫人常腻在一起,感情甚笃,她由衷替夫人高兴,夫人终于如愿以偿,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但她却偏偏发现了那个锦囊,她不敢隐瞒,但又怕会是她亲手破坏眼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她多问两句,老管家就怒喝着让她闭嘴,安分办事。她没办法,只能一脸忐忑的拿着锦囊走了。 “师姐!” 夏侯沐在长廊内大声呼唤,方才明明看到宁如葵了,可一拐角,就不见人影了。 “唔!”宁如葵被人捂住嘴,眼睁睁看着夏侯沐从眼前跑过。 谢景清眼睛盯着外头的人影越走越远,偏殿幽暗,两个人影交叠在门边。宁如葵心下暗忖,要不是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知道是谁,被突然这样捂嘴,真该给他来个肘击,她皱眉看着人走远,想说也该放开她了,她挣动了下,他捂着她的嘴,将她抵在角落里。 堂堂景阳候,在自己府里,把自己夫人拽进偏殿,把人压制在墙角,手还捂着人的嘴,然后低声来了一句:“是我。” “呜呜。”宁如葵就靠在 窗边墙角处,左侧月光透窗而入,他们就藏在暗影里,谢景清的位置能清晰看到她明亮的双眸正瞪着他,他慢慢放开手,她猛地呼出一口气,“你——唔!” 谢景清只放开一瞬,听她说话声音大,当即又捂住她的嘴,他贴近她,压低嗓音:“轻点。” “......”宁如葵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景清道:“点头,我就放开。” 宁如葵怔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干什么?没看到小沐找我吗?”宁如葵小声问道。 谢景清微弯的嘴角一僵:“看到了。” 宁如葵手腕被他扣着,背抵着墙,整个人被他压制着,动一下就又被压回去,她无奈道:“你老跟小沐较什么劲,他还小....而且你真那么讨厌他,我都说了我带他去外面找间客栈住,也省得你不高兴....” 她说到一半,手腕被抓得更紧,虽然看不太清谢景清的脸,但也知道该闭嘴了。 谢景清不可能让她天天出去找那个居心叵测的小师弟,还不如放在眼前还更安心些。 虽然平时看他们总凑在一块,确实觉得很碍眼。 宁如葵觉得他贴得太近了,她侧开脸,一口气悬在喉间,僵凝片刻,才缓缓将气息吐出,她呼吸轻颤,“你别压着我...放开。” 她有时候张口就会说些挑逗人的话,以往对他动手动脚,脸也不会红,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可最近矜持了许多,不会随意拉他的手,甚至有些排斥他的靠近,这让他很难受,抓心挠肺的很折磨人。 这些细微的变化,谢景清没法开口和她计较,只能别扭地围绕在她身边,不漏痕迹地吸引她的注意。 可她的注意力总在别处,今天他实在是忍到极致了,才刚跟她单独待了片刻,那个阴魂不散的夏侯沐又找了过来。 他不退反进,一双绮丽的深色眼眸经由窗外挥洒的月光照射,闪着异样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眸微垂,缓缓靠近。 宁如葵没法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最后气若游音:“谢景清,早上不是才刚亲唔——” 唇贴住的瞬间,舌.尖便伸了进来,唇齿被轻易撬开,窗边暗处,喘.息此起彼伏,月光倾斜,谢景清微睁开眼,嘴下轻咬着她的下唇,她皱眉,伸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喘口气,他手掌贴在她后颈,顺势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猛地将她抵在窗边,她两手只能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茫然无措地承接着他的深吻,在如此躁动的侵占之下,她完全放弃了挣脱,每一次只是稍微拒绝或者躲避,他就会变本加厉,很难平静下来。 她头倚靠在窗台,往外就是幽暗长廊,高悬夜空的弯月,清澈透亮,这偏僻一隅的春色被一览无遗,宁如葵好不容易得了喘口气的机会,她嘴唇发热,脸色涨红,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没什么力气地低头,这会谢景清依旧不肯放过她,蹭着她的脸颊,埋入她的颈间,她身体激颤了下,受不住地仰头,正好方便他一寸寸往下噬咬。 36. 第 36 章 她的手搭在谢景清的肩上,手指无措地轻颤,舌.尖落于后颈,轻浅的触感让人脊背发紧,脑子一片空白。谢景清手揽住她的腰身,往自己怀里拉,他抱紧,像是怕被人觊觎一般,一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看向窗外,长廊内一个少年匆忙跑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年少的爱恋纯粹,干净,在分离的思念里与日俱增。夏侯沐记忆中的宁如葵永远是那个陪伴在他身边,脸上总是洋溢着温暖笑意的少女。 她神圣不可侵犯,是他唯一的光,谁都不能染指。 彼时他们的年纪尚小,在那间道观里,不曾见过人间真色,只有对彼此最纯粹的依赖。 直至被带回瀚辰,小小少年被迫见识无数丑恶,他的父亲,兄长和父亲的妻妾,兄弟姐妹的尔虞我诈,残酷的生存考验,每到生不如死的瞬间,他都只能靠着想念记忆中那个比世间任何人都好的少女坚持下去。 只要活着去找她,只要找到她,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他就还能是原来的那个他。 可再见到宁如葵之后,夏侯沐就深刻意识到,她变了,过去的他已经消亡了,再也找不回了。 谢景清抬手紧了紧宁如葵身上被他扯乱的衣裳,她抬眸,眼尾泛着被欺负过后的软红,谢景清低眸看她,伸手想帮她擦下眼泪,她慌乱低头,不让他碰,额头抵在他胸膛,静静地平复,偏殿寂静,她的呼吸声颤颤悠悠听起来尤为刺耳,颈部的黏腻触感犹在,她手指蜷缩,紧闭着眼睛,越不想感受,感觉越清晰。 是夜,谢景清在回屋的途中,一支短箭破空袭来,射箭之人无心伤他性命,箭矢就射在他身旁的廊柱上。 他取下箭矢,上面的纸条写着城东郊外,是谁他心知肚明。谢景清并未动怒,对方越发狂,他便越高兴。 谢景清独自赴约,来到郊外密林之中,他缓缓而行,一双阴狠猩红的眼眸从他身后掠过,下一刻猛然袭近,狰狞暴怒的面容突闪到谢景清肩侧,一柄弯刀急速砍了下来。 谢景清轻巧闪过,侧身一拳砸在夏侯沐的脸上,用力极猛,毫不留情,打得少年眼冒金星,倒地滚了数圈。 “在她面前,你倒是会装。”谢景清舒展手指,慢慢朝他走去,夏侯沐挣扎着要起身,冷不丁又被一脚踢中下巴,鲜血溅撒一地。 谢景清一脚踩在夏侯沐胸口,脚底重重往下压。 夏侯沐双手抓着他的脚,嘴角溢血,脸颊鼻尖沾满血迹,他想把压在胸口的脚推开,奈何对方踩得极狠,他只能勉强撑着,减少些痛苦。 他被打得凄惨,嘴角却挂着惬意的笑容:“那侯爷这样的面目,我师姐可曾见识过?我哪里装得过侯爷啊。” 谢景清冷笑,脚下再用力重踩了几分。 “我好好来赴约,是你突然提刀杀我,你还好意思说。”谢景清一脚踹开他,冷道:“说吧,找我何事?” “哈哈哈....”夏侯沐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手捂着胸口站起身,“我只是好奇,侯爷待我师姐是否如我师姐待你一般.....真心?” 他最后那两个字故意咬重,语气里满是嘲讽。 谢景清只当他是被那一幕刺激到了,不甘心之余只会用这种幼稚的行径来表达不满,他唇角微勾,笑道:“我们的事还轮不到——” “侯爷看过我师姐身上的印记吗?”夏侯沐猛地高声打断他。 谢景清神色一怔,转头看他。 他对夏侯沐那种故弄玄虚,挑拨离间的语调尤为憎恶,谢景清根本不想听他胡扯,闻言,一脸愠怒紧握拳头走向夏侯沐,此时只想再狠狠揍得他满地找牙,让他没法用那张嘴再提起宁如葵半个字。 “你们....有过夫妻之实吗?”夏侯沐丝毫不惧他冷峻的怒火,继续挑衅道:“有过的话,你不可能不知道啊。” 谢景清神色震怒,挥拳直冲他的脸面。 夏侯沐快速躲开,身形敏捷地跑开几步,他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嬉笑道:“别生气啊,打死我,你怎么和我师姐交代,侯爷这么在意她,怎么舍得让她伤心。” 这时,林中阴暗处冲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左护在夏侯沐身侧,其中一个雄壮威武的随护看到夏侯沐脸上有伤,当即怒发冲冠要冲向谢景清。 “住手!别动他,他可是我师姐的心肝宝贝,没了他,我师姐还怎么去除身上的阴煞。” 谢景清站在不远处,眼眸低垂,神色有所动摇。 那一瞬而过的不安被夏侯沐看在眼里,夏侯沐心底被凿开的裂缝收缩了一些,明知把宁如葵的秘密揭露出来,会给她造成困扰,他也在所不惜。 亲眼目睹自己最为珍重的东西被他人肆意侵占,他以往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化为乌有,那股空虚至极的茫然让他无比怨恨,怨恨所有的一切,连带着也怨恨上了他最看重的宁如葵。 他恨她毁了他的梦,他这么痛苦,她凭什么这么快活。 “什么阴煞?那是什么东西?”谢景清知道他满嘴胡话,但涉及到宁如葵,他没法真的视而不见。 夏侯沐甩开随护的搀扶,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难怪,这种事师姐不可能和你说,不但不能和你说,还得拼命隐瞒才行....” 谢景清眉宇间满是躁意,捡起地上的弯刀就朝他扔了过去,一旁的随护及时拔剑劈飞了弯刀,眼看自己小主人被如此对待,两名随护眼含杀气瞪视着谢景清。 “侯爷脾气真差,也亏得我师姐能忍。”夏侯沐脸上肿红了一大片,舌尖抵住后槽牙,舔到浓重的血腥味,他歪了下头,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谢景清,“你这样的人也就配给她解咒的份。” 谢景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没有因他冒犯的话语而生气,他深知夏侯沐少年心性,幼稚狠辣,就喜欢虚张声势。 “师姐她以前不慎落河,差点丧命,醒来后身上有个奇怪的印记,小时候师姐为了哄我开心,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那件事她只告诉我一个人。” “其他同门没人知道,连那个印记的样子,师姐也画给我看过,一个卷草模样的墨纹,就在她心口的位置,她从未给人看过。” “长老们说这是被阴煞缠身,身体常伴有剧痛,那水阴诡物,得靠纯阳之气驱除,陈长老给师姐算了一卦,她的机缘已到,不可错过,所以她就回了宁家,遇见了你。” 夏侯沐回到大靖后先是去了明心观,从长老们那边知道了宁如葵的去向,这才 火急火燎地赶去宁府,结果得知她已经成婚,嫁入景阳侯府。 这些过往的绝密,是夏侯沐当时娘亲过世时,他整日沉郁寡欢,宁如葵为了哄他,特意说出来转移他注意力的。 而后夏侯沐就特别关注这些事,查了很多道观的书籍,追着长老们问东问西。 “侯爷仔细想想,与师姐在一起,她就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她对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是真心实意吗?会不会...只是为了哄你听话?” 谢景清神情呆愣,浑身僵立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夏侯沐的声音由远及近,如一道轰雷,在脑中炸开,震得他神智发懵,眼前阵阵发黑,垂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夏侯沐从在母亲呵护之下的无知小儿到了瀚辰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几年,他夜不能寐,日日不得安宁,唯一支撑他的就是那间小小道观陪他玩闹的少女,是抱着要活着回来见他师姐的希望才勉强撑了下来。 他要的,他只剩下的,也只有宁如葵,只要能抢回她,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愿意。 “该说的,我都说了,算是给...姐夫的一点临别赠礼,师姐那,还劳烦侯爷帮我说一声,我还有事要办,就不与她道别了。” 夏侯沐阴冷一笑,看谢景清悲戚的脸色,心中畅快极了。 谢景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愣许久。 两名随护收起刀剑,转身跟随夏侯沐的脚步,三人身影慢慢远去。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宁如葵抱着一包栗子酥正高兴地往侯府赶的路上被莲姨拦了下来。 宁如葵不做挣扎,乖乖跟了回去,经过长廊时,就见宁晏的新宠乔悯儿捂着一边脸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 乔悯儿的侍女在后边追着,莲姨在前边带路,对此视若无睹,宁如葵抱着栗子酥,眼神探究地看着对面的人,乔悯儿手捂着都遮不住红肿痕迹的右脸,她哭得梨花带雨,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是谁。 待快跑到跟前了,她抬了下眼才看到宁如葵,眼神霎那间变得怨毒。 宁如葵刚回到宁府的时候,和府上几个姐姐都相处得不错,乔悯儿很得宠,气焰嚣张,有时候在宁晏的正妻面前都趾高气扬,宁如葵对她没什么好感,但表面还算客客气气的。 乔悯儿身姿娉婷,眉目含春,声音绵柔软糯,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她进府后,宁晏几乎夜夜宿在她的院子,为此其他姐姐还找宁如葵诉苦过。 乔悯儿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一句问候也没有,侧过脸,直接从她身侧走过。 宁如葵怔了下,脚步放缓,前方莲姨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她手紧抓了下栗子酥的油纸包,皱眉看着前方莲姨的背影,心中暗骂:这宁晏就是个疯子,怎么就那么喜欢打人耳光。 宁如葵上次挨了一巴掌,是一时疏忽,她没预料到他会对自己出手,这次她可不打算再傻乎乎地站着挨打了。 莲姨发觉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她瞪圆了眼,眸光激荡,攥紧拳头,抬脚往前走。 一进门,宁晏好像心情不错,一看到她竟笑了。 他很有闲情逸致地问道:“怀里抱的是什么好吃的?不给哥哥尝尝?” 37. 第 37 章 宁如葵一听他说哥哥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她打开栗子酥的油纸,摊开放在桌上,“栗子酥,很甜,你可能...不喜欢。” 宁晏凑到她旁边,笑容和善,伸手取了一块,张嘴咬了一小口,果不其然,马上皱眉,剩余没吃的就扔在桌上。 宁如葵盯着缺口的栗子酥,总觉得整包糕点都被污染了似的,瞬间没了胃口,她低声道:“你找我何事?” 宁晏接过成莲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哥哥想念妹妹不行吗,怎么,还需要有事才能见你?” ........最近宁晏很喜欢装兄妹情深的戏码。 他们与普通兄妹并不一样,从小不一起长大,感情疏远,对彼此也不了解,只是因为各怀鬼胎才又重新绑在一起。 宁如葵其实一开始没打算在京都长留,如果不是那天在街上遇见谢景清....她其实对长老们所说的机缘一直持半信半疑的心态。 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试一试。 她感觉得出来宁晏很憎恶她,她对这个仅存的家人,还有宁府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她自幼不在京都,明心观才是她熟悉的家。 刚到宁府的时候,宁晏就一副长兄如父的威严架势,对外营造出他极其宠溺的假象,可他在府里从来都不爱搭理她,看她的眼神都很冷淡,她与他那些妻妾的关系都比跟他要熟络不少。 有几次一起扑蝶嬉闹的场面被他撞见了,在那之后,几个姐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纷纷避开她走,刻意保持距离。 后面,宁如葵自己慢慢察觉出一点味道来,宁晏这人似乎很喜欢给她找不痛快。 她越难受,他就越开心。 小时候,她听姑母说过,宁晏性情古怪,极难亲近。但实际接触后,宁如葵才明白,宁晏心里阴暗,绝非良善之辈。 宁如葵已经懒得陪他演,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单刀直入道:“我坏了兄长的事,兄长没什么想说的吗?” 宁晏笑了一下,眼神颇有欣赏之意,他抬眸看了一眼成莲,成莲走过去捧起那包栗子酥往外走去,门口侍女上前,宁如葵听到她说:“扔了,把姑娘喜欢的桂花糕取来,沏一壶雨前龙井。” 侍女应声就去了。 宁如葵不喜欢桂花味的东西,宁晏发现后就经常叫人拿桂花糕给她,非让她当着他的面吃下去。 “无妨,你开心就好。”宁晏坐在上位,慈眉善目的看着她。 宁如葵侧头看了眼侍女放在她旁边的桂花糕,心里疑惑:他这是又犯什么病? 宁晏抿了口茶,成莲拿了笔墨过来,在桌上铺陈开纸张,她侧身走开,站在宁晏身后。 宁晏放下茶盏,指尖捏了捏杯沿,声音轻缓道:“你把这和离书签了,至于景阳侯那边,为兄替你跑一趟,你就不用回去了。” 宁如葵正目光好奇地盯着桌上的东西,听到他说的话,好半天,眼珠子才动了下,她转动眼眸,看向宁晏,哑声道:“你说什么?” 宁晏瞥一眼和离书,言笑晏晏地看着宁如葵。 “你明明就听清楚了....”宁晏耐心道:“景阳侯已经和永王联手,他们想扳倒我,你还留在谢家,不是给为兄添麻烦吗?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去处,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 “我不会和离。”宁如葵语气笃定道:“我哪里也不会去。” 宁如葵知道宁晏打从心里没把她当亲人看待,不过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随他利用摆弄。 她也对他没什么感情,所以一开始也无所谓他的冷漠。 只是这人越发得寸进尺了。 宁如葵站起身,言简意赅地说了这么两句,不想再多聊,转身就要走了。 某一瞬间,宁晏从宁如葵的脸上看到了谢景清那张同样坚信不疑的面容,夫妻二人倒是鹣鲽情深。他眼神愤恨地盯着宁如葵的背影,猛地一把打落桌上的热茶,啪嚓一声,宁如葵回头,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庞近在眼前,她神色惊骇,慌忙退了退。 她手腕被抓住,骨头被捏得生疼。 宁晏眼眸里闪烁着阴狠的猩红,他呼吸急促,却强行克制住情绪,一开口嗓音含着颤栗的音调:“哥哥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啊。” 宁如葵反手挣脱他的钳制,直接一掌用力打在他胸前,宁晏踉跄着往后倒,莲姨连忙上前扶住。 成莲神色一冷,转头就要对宁如葵出手,宁晏拉住她,抬头看着宁如葵,狞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宁如葵斜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宁晏甩开成莲搀扶的手,整了整褶皱的衣襟,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前顿感郁痛,他微蹙了下眉,轻声道:“你经常照看的那对杨家兄妹....杨家的欠债可是拿我的银两摆平的,我听说那个书生最近在准备科举想挣个功名,光宗耀祖。” “其他人也就算了,他们...的事为兄倒可以出一份力,虽然姑母不太喜欢我,但我对姑母一向恭敬,她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宁晏看着宁如葵步伐渐缓,视线从下往上,眉眼上挑,尽显得意之色。 宁如葵站定,背影僵直。 她不回头,他便往前走了几步,“沧霆派,你听说过吗?早些年谢老侯爷闯荡江湖似乎结交了不少朋友,少年意气,一群人还创立了沧霆派,以谢明炎为首,到处行侠仗义,在民间小有名气。” 宁如葵终于按耐不住,转身瞪视他。 她还以为宁晏现在诸事烦忧,不会注意到杨家兄妹,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宁国公国事繁忙,不用为这种小事操心。”她语声冷漠,连兄长的称呼都不用了。 宁晏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没了笑意,继续道:“我这里有一份密报,景阳侯与沧霆派的秦三爷来往密切,秦三爷剿匪有功,但...收缴的寇匪赃款却隐匿私吞,没有上缴官府,景阳侯与江湖草莽过从甚密,他在这沧霆派又是什么身份,这些....可不是小事。” 宁如葵低头不语,这会才总算知道谢景清在外都在忙些什么。 她抬眸看着宁晏,想到他若有真凭实据,早就上报给陛下,派人拿下谢景清了,犯不着来找她说这些。可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江湖门派,宁晏说的八成都是真的,谢景清恐怕和沧霆派真有什么关联。 宁国公就算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要他 想对付谢景清,那他就有办法把没有的事做实。 宁如葵走过去,盯着桌上的和离书看。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宁晏要这么花心思来对付她,就算她和谢景清和离,也改变不了当前的局势,她一个人能起什么风波。 宁晏拿起毛笔沾了墨,温声道:“想明白了就好,哥哥也不是要逼你,只是你这般死心塌地,可有想过他也会这样待你,将来事变,他是会想着你这个满身罪孽,家族倾覆无人可依的旧人,还是会抱着与他有恩,能对他有所助益的新人?你是个聪明人,不用哥哥教你怎么选。” 说着就把笔递到她手中,握着她的手往空白处挪去。 宁如葵神色动摇,看着眼前浮动的字眼,心头激荡,这一笔落下便是一别两宽,从此毫不相干了。 宁晏看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嗤笑道:“就这么舍不得?” 宁如葵下了决心弯腰就要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将落不落之时,手一顿,她突然直起身,干脆扔了笔,看向宁晏,“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和他和离,也会替你办事,只要你答应我,兄长放任檀国违禁商货流通边关,还有和檀国帝姬的私情我也会守口如瓶,不会吐露半分。” 成莲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就站在不远处随时待命,宁晏未有吩咐,她便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无知无觉。 此刻,乍然听宁如葵说这些,成莲先是看一眼宁晏呆愣的脸,再拧眉看向宁如葵,眼里闪过一丝惧意。 这丫头真是翅膀硬了,也真是不知道她兄长的可怕之处,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耐心。 宁晏盯着桌面上被溅了几滴墨水的位置,他手按在和离书上,手指摩挲着纸面,他低低笑出声,断然道:“十天,我给你十天的时间。” “你——” “嫌多?” 宁如葵说的那些,宁晏根本不在意,威胁不到他。 “好了,你要的条件,我答应你了,签字吧,等整理好了,成莲会带你去瀚辰。” 眼看着他今天非逼着她签下这和离书,宁如葵别无他法,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落下的每一笔都极其艰难,写一会就犹豫许久,而宁晏很有耐心地等着,没有开口催促。 宁晏连夏侯沐都想利用,还想借着宁如葵和夏侯沐这层关系拉拢瀚辰王的支持。 他不是不知道夏侯沐年纪还小,而且在瀚辰王一众子嗣中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这条暗线短时间很难得到什么助益。 但宁晏就喜欢这种弯弯绕绕,损人不利己的布局。 宁如葵回到景阳侯府,四处找不到夏侯沐,连谢景清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下难安,最后还是打开房门出去,先去看看杨家兄妹的情况。 城西酒楼上等厢房里,谢景清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坐在一边的萧翊,拿着折扇轻轻碰了碰自己鼻尖,抿了口酒,轻笑道:“谢兄,你这样喝很容易醉的。” “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萧翊放下折扇,坐直身躯,声音慵懒:“非常好,在白大夫的精心调理下,气色红润,饭量都大了不少,这位大夫...可真是个神医啊。” 38. 第 38 章 白澈原先一直独居在深山老宅里跟着老师傅学医,近几年才出山,隐居避世数载,还未领略这繁华盛世,就一闷哼被人套了麻袋装进了国公府。 没多久,辗转落到了景阳侯手里。 一个长相秀气的穷酸大夫,粗布白衫,一根木簪扎在头上,无任何金玉饰物。人看起来羸弱无力,被人扛上肩带走,放下来的时候,直抱怨骨头硌疼了,掀开衣袖,手臂被粗壮的大汉拽了几下而已就青了。 到了永王府,这位年轻大夫也没闲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次王妃不慎落水,年轻大夫英勇无比,就算不熟水性,也不怕死的跳入湖中救人,结果差点一起沉入湖底,幸亏几个嬷嬷发现,扯破嗓子喊来了护卫这才把两人救了上来。 为了给年轻大夫驱寒,嬷嬷们备了热水,不得不扒了大夫的衣裳,自此才发现,原来这位承袭神医衣钵的年轻大夫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白澈是她的化名,身份被发现后,她主动坦白自己真正的名字是白纾禾,永王和王妃倒没有因此怪罪,反而更加看重她。现在她两边跑,一边照料谢珩,一边医治永王的旧疾,最近常住在永王府,谢珩的方子也在调整,她只偶尔才去看看。 —— 谢景清摇晃了下杯盏,眸色晦暗不明,他低声道:“我要你帮我办的事,都办好了?” 萧翊浸染在一群酒肉朋友之中,这么多年也见识了不少纨绔无赖,但像谢景清这种疯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办好了。”萧翊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谢兄,你当真想清楚了,拿自己当诱饵,引宁晏出手,万一永王不可信,你怎么办?” 谢景清盯着桌上的一盘精巧白糕,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微挑了下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个挺好吃的,她应该会喜欢。” 萧翊看了看糕点,皱眉看向谢景清。谢景清不听他说话,他也不恼,只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永王蛰伏多年,虽然身体曾受过重伤,但双腿却完好无损,所谓残疾,不过是用来蒙蔽朝野,掩藏实力。此事萧翊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永王和王妃遍览四海,潇洒恣意,看上去全然不恋栈权位,实则借游历作掩护,广纳人才,积蓄实力,暗中筹谋大事。 当初陛下赐婚,将宁如葵许配给谢景清,永王曾找谢景清谈过,话里话外都在劝他切勿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萧翊对永王了解不深,只是出于对谢景清的信任才会帮着做点事。 谢景清未成婚前,萧翊不是没见识过他的不解风情,再曼妙多情的美人站在他面前,他都毫无兴趣,总是一板一眼请人家姑娘自重。 成婚后更是奇怪,有一次他提到宁如葵,谢景清满脸怒容,提都不让提。 不用想也知道,这桩婚事,他很不满意。 “你怎么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萧翊还等着他自己说,见他只闷声喝酒,还是主动问了:“你都打算到那种地步了,还担心什么,怕她会恨你?” 谢景清将盘子的糕点用干净的素帕子包起来,闻言,脸色一僵,哑声道:“恨我?” 萧翊看他脸颊泛红,神色恍惚地将帕子塞进怀里,他摇摇头,轻声叹气。 谢景清盯着已经空了的盘子,低声道:“恨我...也行,只要能留住她。” 说完,他站起身,手捂着胸口藏糕点的位置,呢喃着说要回去了。 萧翊跟在他身后,叮嘱道:“慢点,你醉了,好好走。” 谢景清身体晃了下,手扶着门边,萧翊上前要扶他,他一把推开,就要自己走。 萧翊不放心,送他一程,马车到了侯府门口,宁如葵也刚好回来了,她正要进门,听到马车的声音,转身看了过去。 侍从搀扶着谢景清下了马车,萧翊撩开车帘也看到了站在大门前的宁如葵。 宁如葵急走几步,到了谢景清跟前。 谢景清原本微眯着眼睛,赫然看到宁如葵的脸,眼睛都亮了,她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喝酒了?”她眼神担忧地望着他,“怎么喝这么多?” 宁如葵从侍从手里接过谢景清,牵住他的手。谢景清自看到她之后,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到她身上,一刻也移不开,连萧翊和他道别他都没搭理。 萧翊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心酸地叹了口气。 进屋后,宁如葵扶他坐下,正想放开他的手去倒杯水,手被死死攥住,她被拽得弯腰,一脸疑惑道:“....我去倒水。” 谢景清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低头,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低声道:“这个给你。” 他手不放开,将包着糕点的帕子放在桌上,想单手解开。“这是樊喜楼的糕点,你尝尝。” “你喜欢甜的东西,还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干什么呢?” 那帕子的结他单手解不开,边说话边费力的抠着。 宁如葵眼睁睁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宁愿不方便地拉着她的手去解帕子上的结,也不放开。 “你....醉得不轻啊,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这样,还怎么说。谢景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管什么糕点了,我让管家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好不好,你先放开我。” 宁如葵只瞥了眼摊开在桌上的白色糕点,是很精美,但她没心思品尝,她索性坐下,伸手去掰谢景清的手。 “...你要说什么,这样也可以说,为什么非得放开,你....你别想着让我放开,是你先抓住我的,我没逼过你。我只是要给你吃糕点,你不领情还用力掐我。” 宁如葵掰他手指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谢景清这种样子很少见,要是换了平时,她定会觉得有趣,少不了要逗弄他一番。 可是情况紧急,她已经被宁晏逼着签了和离书,宁晏下一步要把她送离大靖,谢景清又有把柄在他手上,杨家兄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有好多事想跟他商量,眼下实在没那个情趣陪他闹了。 “我没掐你,你醉了就喜欢胡说吗。我...我就是想要你清醒一点,往后我们怎么办....我怎么办?”</p >宁如葵很茫然,看了一眼谢景清,放弃一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拿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她一口就塞了一大块,嘴巴塞得满满的,嚼了几下,顿住,她蹙眉看了看对面的谢景清,没说什么,继续嚼。 可谢景清醉眼朦胧的,此时却看得真切,她不喜欢。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就放在她嘴边,声音平静,很自然地说道:“不喜欢就吐出来,别勉强吃下去。” “.......” 宁如葵一边往下咽,一边眼神奇怪的看着他。 “你吐啊,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谢景清突然就急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生怕无法挽回一般。 他盯着她嘴角蹭上的一点碎渣,气道:“这么讨好我做什么,用不着这样。” 宁如葵都咽了下去,“.......” “我何曾逼过你,向来不是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吗?” 宁如葵咳了一声:“那个....” “不用迁就我,真心实意待我,很难吗?非要这么假以辞色?” 谢景清醉了之后能因为一块糕点和宁如葵较真到这种地步,着实让人想不到。 她不吭声,一来刚吃下一大块糕点,噎得慌,二来有些判断不出谢景清现在是什么状态,该不该和他继续聊下去,感觉有点对牛弹琴,要不要先让他睡觉,明天再说。 这一晚上焦躁的心情被谢景清醉酒的胡搅蛮缠之下,宁如葵忽然没那么急切要和谢景清坦白所有了。 宁如葵因为之前心思都在别处,其实对他所说的话没怎么上心,她捋了捋,先从糕点解释:“...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桂花味重了些,没事,我能吃。” “你不喜欢桂花?你不喜欢....可也吃了,为什么,因为不到完全不能接受的程度吗?只是一块糕点,吃也就吃了,不是什么大事,是吗?” 谢景清低头,慢慢放开了手,指腹留恋不舍地滑过她的手指,一寸寸抚过。 他手撑着桌子起身,看了看宁如葵,往床那边走去。 宁如葵还坐着,侧头看他的背影,身体轻轻摇晃,但走得还算稳当。 “你...生我气了?喝醉酒就一顿数落我,糕点也吃了,还不高兴。” 宁如葵也走了过去,他坐在床边,头疼,扶额捏了下眉头,一仰头,她站在跟前,弯身看着他。 两相对望,她觉得他醉酒的样子蛮好玩的,嘴角含着逗趣的笑意,谢景清缓慢眨了眨眼,深色瞳孔泛着一层伤感的水光,脸上懵懂,惹人怜惜。 他手控制不住想去碰她,刚抬起一瞬,手指蜷缩,克制着收了回来,安分放在膝盖上。 平静下来之后,宁如葵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一眼不眨地盯着谢景清的脸,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近了一些,就着氛围,低头要亲他。 可快要贴上的时候,谢景清忽然侧头避开了。 “嗯?” “.......” “你躲什么?真生我气了?为了一块点心,因为我没说好吃吗?” 39. 第 39 章 谢景清不吭声,真跟闹别扭一般垂首低眉。宁如葵站直,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过身,打算先去给他弄碗醒酒汤再说。 他眸色一凛,眼里只瞟到她漠然转身,不想搭理他的背影,下一刻,长臂环拢住她腰际,手臂强势收紧,勒得她呼吸轻颤了下。 环住腰的手微松,将她引到膝间坐稳,宁如葵脸色涨红,手轻搭他手臂上,还未做推开的动作,他再次用力收紧。 怎么这般闹性子......等他酒醒后,倒是可以拿这些事取笑他了。 他就这么抱着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将她的脸掰了过来,粗喘着呼吸就要吻上来,宁如葵就这么侧着脸定住,咫尺之间,他视线沉沉扫过她的唇瓣,眸底幽光微闪,他神情痛苦,低头靠在她的肩窝,闷声道:“你别走...” 宁如葵:“.......” “不要对我这么不耐烦,你以前不会这样。” 宁如葵:“我没有不耐烦....” “你有....我给过你选择了,你选我的,你不能后悔。谁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我只听你说的。” 宁如葵脸颊和肩颈被他蹭得直发痒,腹部被勒得有些喘不来气。 抱够了,她好不容易劝他躺下,他乖乖点头了,却还是拽着她不放,她只能陪着他躺下。 二人侧躺在床上,面对面看着,气氛正好,他都靠过来了,宁如葵甚至都闭上眼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搂她入怀,紧抱着不放,就这么相拥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景清就被陆承叫走了,宁如葵根本没机会和他好好说话。 而后不过数日,京都风云变色,朝野百官人心惶惶,宫里流言四起,圣上病情急转直下,太医院的太医守在宫里整整两日两夜,他们用尽手段,但龙体仍旧不见好转。 太后连日侍疾,心神耗竭,熬了几天后,终是凤体不支,也病倒了。 现下朝堂事宜皆由镇国公宁晏掌控。 也就是在这群像环生的档口,有人呈报了一封奏折,指控景阳侯豢养私兵,和杀人越货的江湖匪帮沧霆派过从甚密,此事立刻在一众惶惶不安的朝臣之中掀起轩然大波。 朝中耆老,犹记得当年谢老侯爷是如何张狂悖逆,惩治佞臣的手段是何等酷烈,谢家沉寂多时,他们还以为那个谢小侯爷孤弱无援,成不了什么气候,却不曾想,他这般行径远比他那个桀骜不驯、目无尊长的父亲还要胆大妄为。 一时之间,忌惮谢家的耆老重臣放下昔日成见,会同年轻一派的官员纷纷上奏,力主彻查景阳侯。 事态发展过快,京都正值动荡飘摇之际,宁晏大权在握,直接下令包围景阳侯府,将谢景清收押送入天牢。 十日之约转瞬即到,宁如葵在一片纷乱当中根本没有时机和谢景清袒露一切。 另一边,萧翊受谢景清之托,早早妥善安排好顾知月母子的去处,案情还不知道如何发展,他先让顾知月搬离原来的住所,避开风波。 宁如葵理应跟顾知月母子一起走,但是萧翊在去接应顾知月那天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好不容易见到被软禁在侯府的宁如葵,想带她离开,可她却不肯走,还大声呼救,把四周的侍卫引来,将萧翊当成刺客,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当场就被抓了。 等了两日,成莲和几个宁国府的侍女去景阳侯府,光明正大当着侯府上下的面把宁如葵接走了。 景阳侯府的人一个个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离开,大家心里都清楚,谢景清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全拜宁如葵的兄长所赐。 现在侯爷下狱,夫人却可以安然无恙地从侯府出去,回到宁府继续高枕无忧地做她的宁家大小姐。 他们宁家兄妹就是害人不浅的祸害! 宁府别院,戌时甫过。 成莲领着一身黑色斗篷的人行进在长廊内,不过片刻,二人来到一间僻静房舍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取下帽檐,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未见其真容,只窥见那一双灵秀魅惑的眼睛,她朝成莲福了福身,娇声道:“多谢嬷嬷。” “药力发作需要时间,他身上有伤,情绪不太稳定,请务必小心。”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对此不以为意,眼神颇为自信,成莲也不多说,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门一开,里面传来一阵铁链拖拽震颤的声响。 等那女子进了屋,成莲将门关上,转身走了。 别院门口,一辆马车等候多时,宁晏一身便服走到门口,原本急促的步伐猛地一滞,跟随在他身后的成莲稳当地紧住步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等待他的指令。 宁晏僵立许久,转头盯着宅子里的一个方向,成莲抬头望了一眼,发觉他在看着宁如葵住下的那处院子。 成莲心下暗忖,纵使忠心不二跟随宁晏多年,她还是无法参透这人的阴诡心思。 他把景阳侯从天牢偷偷换了出来,关押在宁府别院刑求折磨还不够,竟然还用了这等毒计来羞辱人,即使见惯了宁晏的毒辣手段,今日再看,成莲只觉得她还是看低了他的阴暗秉性,这人大概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宁晏收回视线,侧头对成莲说道:“算了,别让他们再见面了,和离书让景阳侯签了,我明日回来就带她走。” 成莲惊讶抬眸,不动声色点头应下,她顿了顿,低声道:“杨家兄妹被人救走了,是几个市井之徒,应该是平时和姑娘有所来往的人。” “....她倒是也没闲着,不必管了,只要谢景清还在我手里,料她也掀不了什么风浪。木澄别庄那边的人看紧点,那个白大夫颇受永王信赖,让她识趣点,掂量清楚自己的立场。” 他转身越过门槛,往马车那边走,成莲跟着。 “小心别让谢景清死了,我还想借他杀一杀永王的锐气,让白澈把谢家那孩子带过来,我倒想看看景阳侯是不是会不惜舍弃自己侄儿性命也要拥护永王,还是要为了一己之私攀咬永王谋逆。” 无论选哪一条路,谢景清都会痛不欲生。 成莲搀扶他上马车,帘幕落下,马夫扬鞭,车子缓缓驶离府门。 —— “你干什么!别拉我,要去哪?我好好的在睡觉,什么事都没做,大半夜拖我去哪?” 成莲一过来就踹开门,把宁如葵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拖着她走。 宁如葵从景阳侯府被带到宁府别院,之 所以温顺听话,是不想杨家兄妹受到波及,想等他们安全出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成莲拉不动她,一回头见宁如葵死死抱着廊柱,“不说去哪,我不走。” 成莲放开她的手,问道:“姑娘不想见景阳侯吗?” 宁如葵一怔,面色平静道:“他不是在天牢吗?” 成莲笑了下,脸上讳莫如深,她也不往下说,转身自己往前走,似乎笃定了宁如葵会按耐不住追过来。 宁如葵还抱着廊柱,她盯着成莲的背影,面色踌躇,垂眸沉思片刻,还是拔腿跟了过去。 成莲余光瞥了下后方,拐过廊角的功夫,宁如葵已经紧追赶到她身后了。 别院深处,偏僻一角,两个侍卫守在一间屋子门口,他们听见有脚步声接近,神色紧张的抬头。 其中一个鼻青脸肿,另一个手臂上被划了一刀,血滋滋往外冒,他脸色苍白地看向来人的方向。 宁如葵神色讶异,跟在成莲身后,只见她摆了摆手,让那两人下去。 门是虚掩着,成莲上前推开,回头望宁如葵一眼,示意她跟上。 黑暗中铁链摩擦作响,成莲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宁如葵微眯着眼,烛光照亮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颤,神色愕然。 宁如葵身体僵直,呆立在原地。内室桌椅碎裂,一片狼藉,四周门窗紧闭,成莲只点燃了一支蜡烛,屋内烛火昏黄,展现在眼前的是脸庞和手上都沾染鲜血,脚上戴着铁链的谢景清,他将绳索缠绕在一个女子的脖颈,那女子赤脚费力地垫起脚尖撑着,双手紧抓着绳子喘气,她脸色涨红,眼里满是恐惧。 宁如葵一瞬忘记了呼吸,神色怔怔地望着谢景清。 他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一滴血就溅在他眼角处,白皙的皮肤染上血红,异常瑰丽。他眼眸湿润,眼神含着隐忍的颤栗,他似乎一开始没能认出宁如葵,盯了许久,灰暗的眸色才逐渐有了色彩。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谢景清声音低哑。 宁如葵光听声音都感觉他好像下一刻就快哭了。 她记着成莲路上的警告,攥着拳头,压抑着心里的怒火,故意不看着他,只把目光落在被他勒住脖子的女子脸上,“嗯,我来了,可以放开她了。” 谢景清手臂上还插着一支发簪,那是他拔了那女子头上的发簪自己扎进去以疼痛抑制住自己体内的冲动。 血流如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他直勾勾地盯着宁如葵的脸,唇色发白。 “你从哪里来的?”他看一眼站在旁边的成莲,又问:“之前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在东院。”宁如葵看向成莲,淡声道:“莲姨来找我,我当时...在睡觉。” 她正奇怪谢景清问这些做什么,成莲突然过来挡在她面前,谢景清推开一直当做人质的女子,只是往前几步,成莲却很紧张,手背在身后,抽出一截短刃。 这个时候宁如葵才发现,他身上不止手臂有伤,胸口,腹部,衣衫都在渗血。 谢景清眼眶红了,不甘愿地问:“他们对我下.药,送女人过来,你都知道?你一直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40. 第 40 章 他声音嘶哑,艰难道:“.....你在睡觉...” 宁如葵盯着地上蜷缩着身体不住喘息的女子。 藏在成莲身后的宁如葵低着头,眼帘低垂,在昏黄的烛光下,唇角抿成一线,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谢景清。 她开口,避重就轻道:“你在流血,先疗伤,我慢慢和你说好吗?” 谢景清无意识地往前走,目光只锁在宁如葵的脸上,完全不顾成莲拿着短刀指着他。 “好,你说。”他朝她伸出手,手腕露出被绳索摩擦破皮的伤口,“到我身边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脸上还带着血渍,满眼温柔,临近崩溃的状态下突然化春风一般平静下来。 宁如葵从成莲身后走了出来,按下她举刀的手,低声道:“莲姨,拿点伤药给我。” 说着她就要把手伸出去,在即将牵住谢景清手的时候,成莲扣住宁如葵手腕,将她拽了回来,低声道:“姑娘,容我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成莲会把宁如葵带过来,是应谢景清的要求,他挟持灵沄王姬,什么都不要,就只是要见她。 眼下多方势力争斗,檀国再无用也是宁宴的盟友,成莲不能让灵沄王姬出事,再者,先前用在谢景清身上的东西有点棘手。 “你等我下,别乱动。” 成莲扶起脸色惊惶的灵沄王姬往外走,宁如葵说了这么一句转身也跟着出去,谢景清根本不听,神色慌张地盯着她,想去追,可脚下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自由,铁链铿锵一声勒紧,宁如葵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他孤零零地站在幽暗的屋内,明知走不了,还执着的要往前。 院子四下还有成莲部署的暗卫,三人走出门,一名身手矫健的暗卫从屋檐落了下来,自觉上前扶住灵沄王姬。 这些人都是直属成莲管辖的部下,大多是由成莲亲自挑选培养的女孩,她们一身本领皆承自成莲,平时会根据需要变换身份,可做暗卫,也可潜入重要官员内宅收集情报。 最近有股势力在逐一拔除成莲安排在朝臣内宅的女眷,她的部下不是失踪,就是意外死亡,如今还剩下的人不到十个。 那名暗卫扶着惊惶未定的灵沄王姬先行离开,宁如葵忍不住调侃:“莲姨,你手下能人这么多,做点什么营生不好,就非得跟着宁晏吗?” 成莲长相端正,冷面不爱笑,看着大约有四十来岁,常年就会穿着单调黑衣,装扮简单,从不戴任何首饰,右眼眉头有道浅疤,疤痕不深。 宁如葵跟她交情虽然不深,但本能感觉她和宁晏不应该是一路人。 “这次的药挺厉害的,你确定要留下?”成莲直白道:“越压抑,后面越折磨人,他现在暂且没事,待会劲头上来了,会更煎熬。” 宁如葵忽然觉得这些话有点似曾相识,她朝成莲伸手:“解药呢?” 成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骄傲:“我闲着没事,还备解药?” 另一个暗卫领命拿了一个包袱过来,里面装了伤药和干净的衣裳,成莲递给宁如葵,“时候不早了,在主上回来之前,这里由我作主,景阳侯还不能死,姑娘若有所顾忌,我也可以另外找其他人来....只是我没想到景阳侯这人性子这么烈,也不知道姑娘当时是怎么得手的,就怕找其他人来,也和灵沄王姬的下场没两样。” 宁如葵接过包袱,抬眸瞪她,“宁晏到底想做什么,人都被关到天牢了还不满足,非要这么凌辱他?” 成莲静静地看着她。 宁如葵怒道:“就因为谢景清查他母亲的事,怎么一提到阮清霜他就要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他原本还想让你当面观赏。”成莲摆了摆手,身后的暗卫转身离开,没入长廊阴影里,“可他最后心软了,主上对你是特别的,但你还是别太恃宠而骄,他一向反复无常,对你的这点宠爱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宁如葵听她说完,怔住许久,冷不丁笑出声,她直勾勾地盯着成莲,讥笑道:“我先前想错了,你跟宁晏还真是一路人。” “你不懂,这世上我在乎的人很少,他母亲算一个,我答应她要照顾好她的孩子。”成莲提到宁晏母亲,冷若冰霜的面容浮起一丝怀念的温情,“我答应了,我就要管到底。” 本来懒得看她一眼的宁如葵拿着包袱就要转身,闻言,身子微侧,眸子低垂看着地面,静默半响,没有再回应什么,转身进了门。 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沉,再往里走,只有微弱烛火照亮,宁如葵看到谢景清安静坐在床榻边上,他把之前插在手臂上的发簪拔了,抬手又要往腿上扎。 只是挥下的一瞬顿住,蓦地抬眸看向前方。 他狠厉的眼眸凝滞,手轻轻地放了下来。 宁如葵走到他跟前,将包袱放到床榻,低头看他脚上的铁链,脚腕被磨得破皮出血,她蹲下身,拿出成莲给的钥匙,解开锁链,将铁链扔远。 她仰头看他,他目光沉静,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眼睛,宁如葵移开视线,看他的手,他还握着那支带血的发簪,她伸手,轻易就拿了过来,顺手也扔了。 “解开衣裳,我给你上药。”她坐到他旁边,低头打开药罐,声音低沉:“这些都是上好的伤药.....” 宁如葵余光见他一动不动,她拿着药,手指摩挲着瓶身,一直没有抬头看他。 她脸色疲惫,眼帘下的灰影有些深,夜里睡到一半被惊醒,而后又被莲姨拖来这里,发现谢景清的存在,知晓了宁晏原本的歹毒恶计,她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兄长对待自己唯一的亲妹妹会如此狠辣。 就算同父异母,感情淡漠,也不该憎恨她到这种地步。 纱帐透着二人的影子,屋内一片死寂,谢景清主动扯开衣带,衣襟敞开,胸膛和腹部的伤口不大,只是血流得多,有些吓人,宁如葵正愣神,一抬眸见他那身泛红的蜜色肌肤,她心头一震,但仍神情淡定地拿起帕子擦拭血渍,“你和沧霆派真有关联?扬州的案子也是你和永王的手笔?” 宁如葵并不是在质问他,而是一种云淡风轻,局外人带着好奇心的语气,她边说边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她指腹轻抚过,温热酥麻,谢景清按在床榻的手指禁不住颤了颤,倏地攥紧垂落的衣裳,攥成一团。 谢景清低声道:“你要说的...就只是这个?” < p>他怕宁晏会对宁如葵下手,早做好了将她送离京都的打算,可她不但没走,还回到了宁家。“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你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事,都只是为了利用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夫君,还能当什么?” 往他手臂缠好纱布,她将包袱放在床边的小凳子,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成莲大概对自己的药很自信,所以没考虑过谢景清会反抗到这种地步。 灵沄王姬于美色上从未失利,不曾想差点为了一次稳操胜券的交易而险些丧了命。 事已至此,有些话得哄着谢景清来,不能再刺激他。 “不是当除咒印的工具?你的小师弟说你从小身上就有个印记,身体常伴有病痛,无药可医。你之所以答应成婚,就是因为意外发现我能助你镇痛,摆脱阴煞.....” 谢景清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与她相伴的怪异之处又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夏侯沐说的不一定是假话。 夏侯沐说这些话,就是想挑拨离间,他料定谢景清回去后一定会质问宁如葵,找出真相。 可谢景清一句话也没问,他只要一句承诺,便什么都不管了。 “...........” 骤然听到这些,宁如葵毫无心里准备,她心神不定,身体微微后仰,视线飘忽不定,下意识就想逃离此处。 谢景清将她的表情和反应全看在眼里,再自欺欺人也在此刻清醒了。 宁如葵如坐针毡,心中暗骂这夏侯沐嘴巴怎么那么碎,好好地和谢景清说这些干什么。 难怪连道别也不说一声就跑了,敢情是做了亏心事不敢面对她! 宁如葵做贼心虚,一时之间都无从辩解,被自家人拆穿,她又慌又怒,千头万绪在脑子搅成一团,什么都理不清,但眼下有一个东西是确定的。 那就是完蛋了!她完了! 她不敢看谢景清,目视前方,蓦地站起身,谢景清抓住她手腕,抬头看她,“又要去哪,话...还没说完。” 他手掌心滚烫,宁如葵被那异常的热度烫得一怔,她低头看去,他脸颊泛红,眼尾晕开一层湿润的软红,暧昧旖旎,她这才想起谢景清被下药了,她被拽回去坐好。“你可以解释,告诉我,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你这样慌慌张张的,还想跑,不是很奇怪吗,不是一眼让人看出你在心虚?” “....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他攥紧她的手腕,手在发颤,宁如葵侧头看他,鬓角间冒出薄汗。 宁如葵觉得糟糕透了,原来谢景清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后才会那么胡搅蛮缠。 他倒是能忍,一句也没问,若不是今日被逼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他会瞒到什么时候。 谢景清体内第二波诡异的热浪席卷而来,方才和那些侍卫拼命,注意力都在防备打斗上,为了让自己清醒连扎了自己好几下,靠痛感撑着,可一安静下来,满屋子浸着熟悉的香味,身边又有个心心念念的人,他头晕眩了下,忙放开宁如葵的手,哑声道:“拿..拿刀来。” 41. 第 41 章 宁如葵揉了揉手腕,坐在床边不动。谢景清既知道了她的秘密,不管他信与不信,他定是恨极了她,没人想被当成什么解咒印的工具,更何况心气甚高的谢小侯爷。 谢景清攥紧膝盖上的衣裳,喘息间都带上暧昧的颤音。 莲姨说的药劲应是发作了。 “你不帮我拿刀,就走开,离我远点。” 闻言,宁如葵反而往他那边挪近,“要我去哪?现在出去?” “不是.....” 谢景清矛盾至极,不想屈服药物,又不想她离开这里。她一靠近,他浑身紧绷,眼神哀怨地望着她,他意识涣散,低声呢喃:“别、别走...” 他很少用这种恳切的语气。 大抵也是被逼到极致了,前面死活靠着一口气撑着。在所有人退出之后,他在宁如葵面前一松懈下来,体内那些被压制的热意卷土重来,裹挟着第二波的冲劲,势要逼得他心神崩溃。 宁如葵见他执意别开脸不想看她,她伸手抚上他脸颊,将他脸掰回来,对着自己,她手掌温热,烫得谢景清眼眸震颤,她指腹轻轻剐蹭着他的脸,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勾住他的下巴,轻抬起,她轻笑道:“我不走,留下来...就是为了帮你的。” 谢景清怔怔的望着她,脑中固守的神智,正寸寸碎裂。 宁如葵知道他现在很生气,整个人又愤怒,又狼狈,自顾不暇连追究她的余力都没有,甚至还需要仰仗她的救助,这种种不堪叠加在一起,让他备受屈辱,神态看着极其凄楚哀戚,惹人恻隐。 她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瓣,指腹轻柔摩挲着唇角线,她微微抬眸,手指动作未停,扒着唇瓣,拉扯了下,他唇瓣轻颤,露出一个口缝,然而当即神色气恼,瞬间抿紧了。 宁如葵还记得上次被他咬住手指头的危险时刻,她没那个胆量再继续挑衅,只是轻点了下他唇角,柔声道:“我觉得我们配合得很好,最近相处也不错,你应当是不讨厌与我在一起的,平日里也会迁就我的喜好,再说,你我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云雨之欢再正常不过,你现在有难,我不会见死不救。其他事我们暂且抛到一边,别计较了行不行?” 她几句话就把重点模糊过去了,欺骗,真心统统抛开,那还剩下什么。 不就是只有你我利益相连,恰好合适,何不顺水推舟,仿佛是在说再换个人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是不讨厌罢了。 谢景清浑浊迷茫的大脑瞬间清明,燥热的血液凝结成冰,他声音暗哑:“你觉得....我们配合得很好....我们之间只是这样?” 宁如葵没觉察出他语气里的阴冷,她盯着他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渍,视线缓缓偏移,望着望着,不由出了神,此情此景她莫名觉得谢景清这张脸真是过分昳丽,怪不得京城内外那么多女子为他神魂颠倒。 她不知不觉地靠了过去,眼眸低垂,那唇瓣没有血色,但也不耽误蛊惑人心,她凑近,抬眸看他,要贴不贴之际,还不忘回答:“不好吗?你蒙眼的那次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吗?我看得很清楚,你那次都.....” 哐当一声,宁如葵被狠狠按倒,她头晕目眩,眼前视野剧烈晃荡,一张震怒的清俊脸庞自下往上欺压过来,眉眼间翻涌着悲恸的怒意。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猛然被他压制还是会控制不住的颤抖,想挣脱。 宁如葵侧头看向别处,心里安抚自己不用怕,想着眼睛闭上会更好一点,但还没闭眼,下巴就被钳住,一转又正面对着他。 上方的人眼眶泛红,眼神却凶狠,他脖颈青筋直冒,一边压抑着冲动,一边死死盯着身下之人的脸。 宁如葵下巴被捏得生疼,她抬手去扯他的手,他没用什么力气,她却怎么拉扯都拽不开,指甲都在他手背上划破皮,他都无动于衷。 长久以来太过顺着谢景清的宽容在这一刻碎成齑粉,眼下再无半分迁就可言。她气不过,低头直接咬住他的手。 帷幔内,他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另一只手被她咬在嘴里。 宁如葵下巴都被捏红了,泛起一块红印,隐隐酸痛,她两只手紧抓着他手腕,咬的时候没用狠劲,只是想让他放手。 她咬了一会儿,他没什么反应,她抬眸心虚看他一眼,慢慢松了唇齿,他怔怔地望着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浅浅牙印。 谢景清也咬过她,当时还咬出血,她疼得直哭。现在她也咬他,他不疼,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宁如葵一看他哭,顿时慌了神,她想起身看他手,是不是咬出血了,可他却忽然脸色一变,扣住她手腕,不准她乱动。 他俯身盯着她,身体似乎被那药折磨得不行,额间渗着冷汗,胸膛剧烈起伏,他一只手攥紧她的手腕举过头顶,用力按住。 便是此时此刻了,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他仍然克制着躁意,嗓音干涩暗沉:“...不是喜欢,没有喜欢,只是不讨厌?你对我...就只是这样?” 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到她脸上,缓缓滑落,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生怕说错话,抿唇不语。 从谢景清知道她身上有印记开始,她再多辩解也无用了。等他清醒,不找她算账都算好的,还说什么喜不喜欢的,他压根不会再信,也就这会神志不清,还在执着想要答案。 现在这种情况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也只能哄了,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 “不止,是喜欢,很喜欢,我喜欢你,谢景清。” 她看着他,微微仰起头,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真诚,满眼柔情。 谢景清神色微变,像是从悬崖的绝望边缘被拉了一把,眼神懵懂无措,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来回梭巡,还在反复确定。 他紧闭着唇,一下忘了呼吸,脸上露出一种自欺欺人的恍惚,他慢慢低身靠过去,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一下在云端,一下又能踏在实地,他看不清她的脸,心里烦躁,猛地摇了摇头,眼神痛苦:“你在骗我。” 谢景清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宁如葵脸色一骇,习惯性的第一反应还是去看屋里的烛火,她还是不想让他看到,可已经来不及了。床幔被里头的挣动 吹起一阵风,本该合上的缝隙敞开,内里风景乍然一现。宁如葵脸色涨红,一侧香肩裸露在外,衣裳被拉扯垂落在手臂,那个卷草墨纹印记赫然从衣裳里露了出来。 “你说谎、你骗我....夏侯沐说的都是真的,你....只是在利用我?” 他看到的那个印记已经消失大半,但还留有一点轮廓,最上边还有几缕舒展开的卷须。 宁如葵被盯着,一脸屈辱地别开脸,同时心里也觉得无比羞愧,她肩膀发颤,脑子里无助地想着要是现在能有个洞能让她钻进去躲起来就好了。 她眼一闭,膝盖朝谢景清腰上一撞,翻身而上,手按在他胸膛,气喘吁吁地俯视着他。 谢景清盯着旋转的帐顶,片刻后,视线恢复清明,正想起身,胸膛被按住,她倾身压住他,脸凑近,猝不及防地吻住他的唇,她舔了下他唇缝,他呼吸轻颤,唇微微张开,宁如葵双手按在他肩上,防止他突然起身。 她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看也看了,你还想怎么样,谢景清,你死撑这么久想干嘛,你又不讨厌我这样,生什么气,等了了这些事,你再骂我成不成?你骂我的还少吗?非得这个时候和我这么较真吗?你听话一点,就看着我,什么都别想了。” “我听话....” 谢景清呢喃着这句,之后就由着她亲,她亲了下他泛红的眼角,亲完看他一眼,他始终盯着帐顶,仿若心不甘情不愿的怨夫,麻木的瞳孔凝滞许久。宁如葵觉得他反应奇怪,但还是皱眉往下亲,吻住他唇时,他闭紧,她抬头看向他,他垂眸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可怕。 宁如葵头皮发麻,正想起身,腰被抓住,一个翻转,位置颠倒。 “我会听话。” 谢景清完全失去理智,他声音冷漠,大脑一片空白,真的什么都不想了,只盯着眼前的人。 他只想把她牢牢掌握在手里,完整完全地感受她,他深深地望着她,她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听不到她的声音,或者是故意不听了。 期间,他短暂恢复清明,所有感受炙热混沌,他分不清自己和她的界限在哪里,仿佛完全相融在了一起。 她凑过来,要亲他,他冷冷别开脸,唇落在脸颊,她不甘心,又追着要亲吻,好不容易吻住唇,他却狠狠咬了她一口。 咬过之后他才解气,缠腻的口舌吮吸血腥味,一滴没漏入了他的嘴里,宁如葵的吻没能得到对方的宽大处理,她指甲划破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她亲手抹上的药被她抠掉了,血再次渗出,可她实在没法顾及他那点伤,浑浑噩噩,不得安宁。 血留在她指甲缝里,谢景清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漠然回头,专注盯着她。 饶是知道成莲手头上的东西都是些不正经的玩意,宁如葵还是难以想象,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要给谢景清吃这种猛烈危险的东西,是奔着要让灵沄王姬死在这里的打算吗? 但是——不应该啊,除非成莲是某个高人安插在宁晏身边的奸细,以此故意搅乱计划,要让宁晏和檀国彻底翻脸,好失去这一盟友。 42. 第 42 章 宁如葵当然不是因为游刃有余,还有那个脑子去想这么复杂的事情,而是已经恍惚到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一会想成莲是奸细,一会后悔极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也不管用。 下一刻,嘶哑的啜泣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她听着自己那陌生旖旎的声音,羞耻至极。 谢景清觉得她那个印记太刺眼了,屋内的烛光昏黄,但他偏偏还是看得很清楚,他愤恨地盯着,突然张嘴咬了过去。 他不想如她的意,可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吹灭了蜡烛,视野变得灰暗,只有一层月色的暗光。 他冷静下来,拥着她,霎那间他又觉得她没那么可恨了。 宁如葵唇瓣有他咬下的伤,也有自己咬的口子,她实在不想听自己的声音,咬紧唇,却无法封锁,断断续续的闷哼充斥在帷幔内,蔓延在寂静空旷的屋子。 他低头,定定地看着她,她紧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脸颊冒着细汗,看着好像很痛苦。他躁动的情绪缓和下来,忍耐着不继续了,她喘出一口大气,一睁眼就看到他那张近在眼前的脸,顿时寒毛直竖。 他不高兴地抿了抿唇,对她那副害怕的表情感到不满,他已经按她想要的听话模式去做了,怎么还要被她这么嫌弃,她又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将她捞起来抱着,仰头望着她,眼里满是不甘和痛苦,他眼尾泛红,润出清泪,那种哀怨神态竟是比她此时此刻还要委屈。 宁如葵手搭在他肩上,看他流泪,她愣住了,想帮他擦泪,一时又顾不上,瘫软地靠在他身上。 之后她便知道他是在装可怜了,肩上一痛,他跟条疯狗似的,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一直执着在她身上弄出各种痕迹。 她脸贴在他脸颊,鬼使神差地侧头舔掉他的眼泪,低声安抚:“别哭了。” 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真的受不了他这样流泪,总觉得心口揪着疼,比病痛发作的时候还要疼。她搂紧他的脖颈,泪滴到她胸口,她颤了下,腰枝被箍紧,她一时心软换来他越发无休止的纠缠。 夜空云散云聚,弯月穿行其间,忽隐忽现,时间在漫漫黑夜中流逝。 院中静宜,散落在四处的暗卫各守住自己的方位,藏于阴暗处,未得指令,绝不现身,也绝不会让人有机会离开西院。 院子深处,那间偏僻的屋子,门窗紧闭,往里的内室,床幔飘摇,叠影颤动,未曾停歇。有人往前攀爬,一只纤手微微发颤,摸索着想抓点什么,往前伸,抓到了软枕,手指攥紧,身影挪动才向前一寸,忽然,一声急促的惊呼传出,她脚踝被抓住拖了下去,连带着她刚抓到的软枕也一并跟着被拖走。 直至晨起的第一道曙光破开云层,谢景清才消停了下来。 宁如葵堪堪睡下,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裳,睡梦中她感觉谢景清帮她换上了衣服,她身体发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他慢慢抬起她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穿进去的。 换好之后,他就抱着她,搂紧,她憋闷得厉害,下意识捶打他胸膛,推开他,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侧躺着看了好一会儿,等确定她没醒,又揽住她的腰靠了过去,额头抵靠在她散开的发丝里,轻轻地亲吻着,眼里漫开无限眷恋。 体内那股燥热药力慢慢消歇,他意识昏沉,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傍晚时分,宁如葵睡眼惺忪间,感觉到身子在被拉扯,砰的一声,她猛地睁开眼,一根木棍在她面前狠狠砸了下来,她的手臂被拉拽着,身体被抱着,和自己手臂牵连在一起的是另一只手,是谢景清的手。 他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那木棍砸在他手臂上,他面不改色,就是不肯放开。几个侍卫抓着他的肩膀,正在把他往外拽开。 宁如葵神情惊愕,一回头,就见宁晏抱着她的腰正同谢景清互不相让的拉扯着,宁晏一脸震怒,抬眸看向其中一个手下,眼底杀意沸腾,宁如葵视线跟随,就见那名手下拔剑一挥,竟是想直接砍了谢景清的手臂。 “放开!!”她惊声大叫,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震住,暂且停下动作。 宁如葵连忙伸手去掰谢景清的手指,他眼眶泛红地盯着她,手指用力还是不肯松开。 宁如葵抬眸瞪视他,眼神厌烦,厉声喊道:“我让你别碰我,放开。” 她还被宁晏抱着,双方拉锯下,情势紧张,满屋子都是宁晏带来的侍卫,几个拽着谢景清,一个面相凶恶,就站在面前,刀起就要落下,硬碰硬没有用。 谢景清被她吼了一声,神情微怔,手松了力道,这一松懈,迅速被抓着他的几个人拖走。 侍卫按住他的手臂,两三个人愤而上前强行把他压制在地上,他忿忿不平的抬头望着上方,眼睁睁看着宁如葵被宁晏拢进怀里。 那一眼看得他难以忍受,竭尽全力还想起身,一名侍卫直接朝他脸上抡了一拳。 谢景清嘴角溢血,依然不管不顾,两只手臂都被死死抓着,人还在极力挣扎往前,他眼眸猩红,声音嘶哑:“你别碰她!别走!宁如葵!!” 宁晏抱着宁如葵往外走,他背对着谢景清,谢景清的视野只能看到宁如葵的一头墨发长直地垂落在宁晏手臂边上。 他看不到的地方,宁如葵眼神愤恨地盯着宁晏,她想挣脱下来,可腰上的那只手就按压得更重,身体被箍紧,难以动弹。 宁晏不管身后如何嘶吼,脚步未停,但步子迟缓,似是很享受当下这种将人牢牢把控在怀里的满足感,尤其还是在谢景清无能为力的时候。 谢景清声音骤然停住,因为宁晏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蔑一笑,他当着谢景清的面,低头挨近怀里的人,亲昵耳语了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了简直要撕碎他心脏的一幕。 宁如葵缓缓抬手勾住了宁晏的脖颈,依偎在他怀里。 谢景清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宁晏走到成莲面前,声音冷冽:“让他在和离书上签字,签好后即刻送往官府盖印,下次再自作主张,我就亲手杀了你!” 成莲低下头,脊背僵直,面色铁青,她转身走向谢景清,将和离书摊在地上,一个侍卫拿来笔墨朱泥。 谢景清低头看见和离书上已然签好的另一个名字,他怔然许久,随 即轻笑出声,成莲站在他面前,低声劝道:“侯爷,签吧。” 他看也不看成莲,目光只追随抱着宁如葵正往门口走的宁晏,他们出门的一瞬,他看到了宁如葵的脸,她漠然地注视他这边,轻轻一瞥,视线毫不在意地掠过,不愿多看他一眼,接着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屋内,颓然无神的谢景清低喃道:“是你说...会选我的.....” 那一声茫然到了极致,也不知道在向谁讨要说法。 成莲等了会,抬眸看向抓着谢景清手臂的侍卫,那侍卫瞬间领会,上前抓着他的手,直接拿他拇指强行按在朱泥上,眼看就要拉着他的手按在和离书上,原本放弃挣扎的人突然又挣动起来,这时,旁边的几个人只得过去帮忙压制他。 指印落在和离书上,成莲弯腰捡起,谢景清上手抓住她的裙摆,还想抢回和离书,成莲止步,站立片刻,侍卫上前直接敲晕了他。 那只攥着裙摆的手骤然失了力道,手指一节节松开,垂落下去。成莲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和离书送官府钤印归档后,成莲踏出府衙大门,本该即刻回去复命,但她却漫无目的在街上闲晃,目光被靠在墙角的一个乞丐小孩吸引,她走过去,往那孩子的破碗放了一锭银子。 那孩子跪倒在地,朝她一拜再拜,她没理会,给了银子就走了。 成莲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人影灼灼,恍惚间好似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她因为偷了父亲的赌本被打得半死,趁着父亲出门买酒,她挣脱捆绳跑了,这一走,便没再回去。 她开始四处流浪,徒步走了好久,不知道该去哪里,身上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最后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晕倒在一辆马车前,那时是阮清霜的父亲将她捡了回去。 后来她便一直跟在阮清霜身边,吃穿不愁,她很幸运,遇到了好人,阮老爷甚至还让她跟着小姐一起读书识字,她没见过阮老爷这样的父亲,他不打人,说话温和,从来不会苛待下人,十分宠溺阮清霜这唯一的女儿。 过了几年,阮老爷突发疾病去世,把小姐交托给她照顾。成莲那时就在床前对他立誓,会护小姐一生。 可凭她卑贱之身如何守护娇弱不堪的阮清霜,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女,什么也做不了。 阮清霜被叔父指给宁府为妾的时候,她阻止不了。嫁入宁府后,被内院管事引诱犯了弥天大错的时候,她也无法劝阻,只能帮着隐瞒,避免东窗事发。 成莲的年纪比阮清霜还小两岁,阮清霜很依赖她,因为在这世上只有成莲会像父亲一样纵容她,从来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只要是她的要求,成莲绝对不会对她说不。 成莲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就活在暴虐父亲的阴影之下,她不知道亲情是什么,何谓爱。 她能感受到的温暖是阮家父女给的,她对阮清霜的守护都是学着阮老爷的样子去做,偶尔她也会觉得困惑,帮阮清霜打掩护,纵容她继续犯错,帮她遮掩,她也觉得不对,但就是没法拒绝阮清霜。 直至小少爷宁晏降生,她抱着那柔软的生命,心底对他们母子的爱怜达到了顶峰。 43. 第 43 章 成莲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惶惶不安的阮清霜许下承诺一定会护好这孩子,她满心装着她们母子,从此需要她守护的人又多了一人,她生命里失去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亲人,上天又还回来了一个。 小少爷很健康,一天天长大,在九岁生辰那天,嬷嬷陪他玩捉迷藏,把人给看丢了,嬷嬷生怕被责罚,只敢悄悄找来成莲帮忙寻找。 那日,九岁的宁晏撞见了自己母亲与内院管家苟合的场景。 他呕吐不止,发烧了一整夜。 宁太傅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家,宁晏有一段时间顽劣不堪,经常惹出事端,不是撕毁宁太傅的书籍,就是烧了他的奏折,有一次甚至烧了父亲的书阁。 宁晏被责罚,却屡犯不改。 宁太傅越发不喜欢他,与他慢慢疏远。 过了几年,宁晏的性情变得更加阴冷可怕,府里的侍从惧怕他,都尽可能地避着他,一旦被安排到宁晏的院子伺候,每个人都像是被判了死刑一般绝望。 成莲依旧只能旁观,除了服从,收拾残局,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职责是守护。 原本以为她会继续这样过下去,直到那日她看到那个两岁女娃被宁晏推入湖中,挣扎在生死边缘之时,她第一次违背守护的指令,在永远只选择阮清霜和宁晏的本能里,选了别人。 成莲想着这些陈年旧事,走到一个面摊前,这时肚子突然咕咕作响。最近朝堂事态严峻,陛下病重,宁晏四处奔波,她忙前忙后,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的吃顿饭了。 她坐到桌前,点了一碗面。 对面桌,一家三口,女人夹了块肉到男人的碗里,男人吹着面条,小心翼翼地塞到小女儿的嘴里,肉嘟嘟的小女儿脸颊鼓鼓的,摇头晃脑开心地嚼着面条,女人看着孩子满足的笑脸也跟着笑了,她夹起碗里的肉递到顾不上吃面的男人嘴边,男人一愣,随即大口吃了。 孩子因为父亲吃那一大口的动作哈哈大笑,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也笑了起来。 成莲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低头吃自己的面。 “陛下也就这几天了,永王那边的动静如何?” “齐王和鲁王反水,北荣侯府已送来密函,若永王到燕城,定擒获入京,手下来报,永王正去往钦州。” 成莲起身奉上密件,京都朝臣各大要员已掌握大半,皇城内外都有禁卫军巡防,没宁国公许可,谁也见不了皇帝。 成莲低声问道:“白大夫的踪迹断了,派去的人只拿到一张纸条。” 宁晏坐在案前,放下手里的信件,他神情镇定,拿起一张泛着油脂的半张纸,看着像是匆忙撕下随意写上的。 ——大人饶命。 四个字而已,旁边还画了一个小脸,嘴巴被打了个叉叉。 成莲静候一旁,心里不免佩服白澈此人聪慧,不可小觑。他竟选在这个时间脱身,眼下正是帝都风云大变的严峻时态,宁晏和永王都没功夫关注他。而且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竟有办法成功甩掉暗卫,逃之夭夭。 宁晏微蹙眉头,盯着纸上的脏污,看了看自己的手,成莲当即拿出帕子递过去,他瞥了一眼她的脸,接过去细细擦拭手指。 帕子被扔在案上,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成莲。 宁晏望着窗外,语气和缓:“把景阳侯送回牢里,那永王萧寒装残疾装了这么些年,想必对瘫痪在床很有心得了,让人挑了谢小侯爷的脚筋,永王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派人来救他,那本大人就成全他们。吩咐下去,若有人来劫狱,做做样子就放他们走,我答应了葵儿,得留他一条命,总不能食言。” 成莲脸色一白,低头道:“....可若是姑娘知道了,怕不会好好听话离开大靖...”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成莲,你倒是比我还要疼惜她,平时也没少暗中帮她,你到底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 他回身,背靠在窗台,抱胸审视着成莲,眼神阴翳。 “大人,她毕竟是宁太傅的女儿,也是...你的妹妹,逼得太过,将来她会恨你的。” 宁晏微翘的嘴角凝滞,眸子微转,眼里满是嘲讽。 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在乎她恨不恨我,可笑,不过是我打发时间的一个玩具罢了。” 笑了几声,声音渐缓,他垂眸,神色失落地低喃了句:“....她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兄长?” 成莲见劝不了,也没再说什么,抬手一辑应下,转身出去了。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京都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宁府别院一别,宁如葵就再也没有见过谢景清,她和宁晏按照约定,足不出户,莲姨派了四个人看着她,她只能待在别院,哪里也去不了,待京中形势明朗,宁宴便安排人送她前往瀚辰,只是在马车驶往城门的那一天,宁晏的心腹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 ——陛下驾崩。 太后联合几个重臣,皇亲世家一起拥护永王萧寒上位,禁军统领李文昌被亲近副将斩杀,皇城边防瞬间易主。一夜之间,朝臣诸将,都在顷刻之间做出了抉择。 ——扳倒镇国公宁晏,投靠新君。 太医院的人也和永王里应外合,陛下早已无力回天,应是在几日前就没了气息,太后失神落魄,联合太医宫女做了场戏掩盖了过去,宁宴没能发现陛下病情的实际情况。 去往瀚辰的马车并不显眼,宁宴本来不打算相送,只是临时起意,换了身便服还是来送她一程,毕竟这一去,估摸着也要两三年才能再见,有一些话他还要当面嘱托。 心腹急声道:“大人,景阳候已经奉旨带兵包围了宁府,城内到处都在张贴通缉令,再不出城就来不及了,大人!” 宁晏怒目圆睁,只慌乱一瞬,下一刻眼神狠厉,“走!” 宁如葵坐在马车,从车窗往外看,那心腹和宁晏站在远处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没一会,他们走了过来。 马车帘子被掀开,宁晏坐了进来,其余几人骑马护在左右,成莲领着暗卫离开,宁晏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她去办。 侍从递上出城的通行文书,这是为宁如葵早早准备好的东西,不消片刻,守城门的人便放行了。 马车徐徐驶出城门,宁如葵这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也要去瀚辰?” 宁晏看向她,狞笑道:“新帝即位,景阳候作为天子近 臣,正带兵去宁家,要捉拿你我到新帝面前邀功请赏,我不走,难不成回去等着他上门来杀吗?” 宁如葵垂首沉思,内心震荡,但面上不显,她放在膝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衣裳。 马车出了城门后就加速行进,经此一劫,宁家树倒猢狲散,败得惨烈。宁晏一时之间还没缓过神,头抵靠在车壁闭目养神,他脸上血色全无,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你在想什么,可是想回头去找谢景清?”车内静默无声,宁如葵撩开车帷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引起了宁晏的注意。 宁如葵放下车帷,转身看他,语气不善:“宁国公年纪轻轻,记性好像不太好了,我和景阳侯已经和离了,还是托您的福,现在宁府被抄家,我也被通缉了,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宁晏嘴角微翘,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他一片挫败的内心在此刻得到安抚,没错,她回不去,就算谢景清想留她,永王萧寒也绝不会让宁家人继续待在他所倚重的重臣身边。 车外十几名侍从骑马跟随,那是宁晏亲自扶持、最忠心的部下,他们能力非凡,各有特长,是专门负责宁晏安危的死卫。 他面色平缓,逐渐冷静下来。先去瀚辰,借助夏侯家的势力休养生息,有宁如葵在,她既是保命符,也是稳固和夏侯沐关系必要的纽带。 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时,宁晏眉头紧蹙,反复推敲,搜寻每一丝可行的生机。另一边宁如葵好整以暇地拿了车内的食盒,里面有各色各样的糕点,她吃了一个,抬头就见宁晏苦大仇深地望着她,她挑眉道:“怎么,不让吃啊。” 宁晏:“.......” 去瀚辰的路程还很长,原本筹备给宁如葵的东西还算充足,食粮还够,但宁晏的衣物还要另外准备。 到傍晚,他们选了一家偏僻客栈,侍从扶着宁晏下了马车,“大人,先暂且在此委屈一晚,属下已派人去邻城查探,待休整好了再继续赶路。” 宁晏一身华服站在略显寒碜的客栈门口,门前灰尘随风起舞,弄脏了他的锦衣绸缎。他抬头望着歪歪扭扭的牌匾,面色难堪。 几个年轻侍从手脚麻利的收拾行囊,宁如葵在车上,伸手等着侍从来扶她,结果那名侍从眼里只有他的宁大人,宁晏一走,他就紧跟随后,完全看不到宁如葵。 客栈老板老崔一看生意来了,连忙抖索精神上前迎客。 这里环境虽简陋,但住店的人倒不少,客栈老崔女儿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算盘珠子,抬头就见一个样貌俊美的男子站在面前,一双冷眸望了过来,目光里满是睥睨和不屑。 侍从上前挡住她的视线,交了银子,让安排房间。 老崔美美地收了银两,吆喝着旁边懒散的伙计招待客人。 宁晏回头看,宁如葵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神色疲惫地捏肩活动筋骨。 在她身后一个壮汉怒不可遏地走了进来,嫌她在前面挡路,一急动手推开她。 这壮汉手劲极大,推得她身子一晃,踉跄退到一旁。 “阿玲,你是疯了吗?快跟我回去!” 阶梯那边,一男一女正跟着小二上楼,男子书生装扮,偏瘦弱,女子着粉色衫裙,身形娇小。 44. 第 44 章 粉红衫裙女子没有理会那壮汉,拉着身边男子的手继续走,大堂有几个人坐在角落喝茶,闻声看了过来。 壮汉追过去,一个身高七尺,身材健硕的大汉,声音哽咽地追着那两人:“阿玲,我们都定亲了,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抛下一切跟他私奔,阿玲!” 三人在二楼长廊那边拉拉扯扯,楼下的人也个个仰头瞧着热闹,被女子抓着胳膊的清瘦书生神色厌烦,垂眸瞥了一眼底下的人,忽然神色一怔,望向宁晏一行人。 宁如葵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慢慢走了过去。客栈掌柜拿了房牌让伙计领着他们去各自的房间。 大堂角落喝酒闲聊的几个人,在宁晏等人上楼之后,神情微变,同桌的一人起身出了门。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正好把他们的足迹清洗干净,就算有追兵也可以拖延个一时半会儿。 但还是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尽快赶路,早日抵达瀚辰才能安心。 宁如葵沐浴过后躺在床上,手捂着胸口,神情怔愣,她伸了伸懒腰,头枕在手臂上,侧过身,蜷缩起身子,轻声叹了口气。 这风水轮流转,也转得太快了,前几日还是阶下囚的景阳侯,一夕之间变成新帝重臣,她反倒成了朝廷钦犯,得亡命天涯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至少身上的印记彻底消失了,既然谢景清已经安然无恙了,她也不用去瀚辰了,得找个机会甩开宁晏才行。 不能回明心观,师傅云游四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脱身后先去找师傅吧。 宁如葵盘算了好一会,突然坐起身,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大雨,现在就跑。 “阿玲!!你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守在门口的侍从语声低喝,横身拦阻,似是有人要硬闯。 宁如葵穿上外衣开门走了出来,门外的人正是白天来追自己未婚妻的那个壮汉,他一身酒味,被两个侍从挡着,手不断往前伸,见门开了,眼底骤然一亮,两手奋力向前一推,那两个侍从被推得老远,壮汉脚步踉跄地朝宁如葵走去,手往前抓着,他嘴角一瘪,顿时涕泗横流:“阿玲,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我,我还能去哪,你别不要我,别走啊。” 眼看着那壮汉就要扑到宁如葵身上,那两名侍从赶紧上前阻止,一个抱住壮汉的腰,一个勒住他的脖颈往后拽。 但他们使劲全力也压制不住,遂动气拳脚全上,壮汉空有一身蛮力,被打了也不会反击,只是拿手臂挡着,跪倒在地,侍从打红了眼,胡乱朝他面门和腹部猛踢,满是愤懑。 “怎么回事?别打了!” 壮汉哭得像个孩童,捂着脑袋躺在地上,两个侍从气喘吁吁。 “阿玲.....我把所有的银子地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银子不够我再赚,别跟他走,他不是好人,你会受苦的。” 宁如葵听得心酸,真是个痴情种,自己都被伤成什么样了,还在担心背叛他的未婚妻会受苦,她蹲下身子,低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阿玲。” 那个壮汉抬头,一张脸鼻青脸肿,两眼昏沉迷醉,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宁如葵起身望了望四周,这么大动静,怎么没一个人出来看热闹。 两名侍从抓着壮汉的胳膊准备将他拖走,那壮汉一把拽住宁如葵的裙摆,侍从都是受了宁晏的死命令,必须看顾好宁如葵,眼见那痞汉如此放肆,当即拔剑要砍了他胳膊。 宁如葵正觉得奇怪,一回头,衣服被拽,身边的侍从又一脸狠辣的挥剑要斩下。 “徐安!” 那位名叫阿玲的女子正好神色惶急地跑了过来,到近处才发现徐安被人踩在脚下,有人还拿着剑,那架势,竟是要动手杀人。 这女子也不知道害怕,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指着宁如葵,声音尖锐:“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大半夜的想杀人啊!” 壮汉听到熟悉的声音,用力揉了揉双眼,总算有点醒神,他视线还迷糊,但还算有点意识,知道这世上没有两个阿玲,对了,他的阿玲对他说话从来都是颐指气使的,不似另一个人那般轻声细语。 他瞥见脸侧的剑光,纵使脑子糊涂了,也知道这几个人不是什么普通人,不能招惹。他四肢慌乱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跑到粉色衫裙的女子身边,拉着她的手就要离开。 那女子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双手用力推打着他的胸膛,一脸憎恶地囔着让他离自己远些。 “臭死了,别离我那么近,裴郎呢,你把裴郎怎么样了?姓徐的,你如果敢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侍从收了剑,上前低声请宁如葵进屋。 外头雨还在下,门口这两人盯她盯得这么紧,要跑也没那么容易。 被这壮汉一搅合,逃跑计划还得从长计议。 那女子凶神恶煞,声声咄咄逼人,一会说那壮汉丑陋,一会说他粗鄙,连裴郎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极尽各种羞辱,那壮汉低着头,全程没反驳一句。 徐安瞥一眼不远处的三个人,心急道:“阿玲,这里危险,我们先走....” 那女子又是一甩手:“要走你走。”她看向宁如葵的方向,略一沉思,想起什么,转身朝他们走去,“喂,你们主子是谁,我要见他。” 徐安双手揉搓,神色紧张地跟在她身后,要拉她又怕惹她生气不敢拉,只能在一旁着急得额头直冒汗,他压低声音:“阿玲,别去...” “怕什么,难不成真是什么京都来的大官,什么大官会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别是什么装腔作势的小人物,当我们是乡下人没见识就好糊弄。” 女子语气嚣张,胆气惊人,两名侍从互相对了下眼,眼底已漫出杀气。 宁如葵看她那副跋扈的秉性,也不像是个有眼力劲的人,便开口问道:“你听谁说的?” 徐安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他们吵了这么久,这客栈怎么这么安静,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裴郎和我说的啊,他白天看到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说以前见过,还说如果能得你们主子赏识,那将是莫大的福分。” 长廊尽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晏领着几个黑衣暗卫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衫服,一眼没看徐安等人,直接越过他们,奔着宁如葵而去。 “走。” 他言简意赅说了一句,宁如葵就被拽走,侍 从互相示意,随后跟上。 眼看着他们一群人就要离开,那女子疾步追了过去,张开双手拦住宁晏的去路。 她不依不饶喊道:“不准走,裴郎呢,他是不是去见你了,你就算是朝廷来的大官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把裴郎怎么样了,我见到裴郎之前谁都不准走!” 徐安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几步,他知道她自小娇蛮任性,从未出过宁安镇的一个小丫头被个腐儒书生哄骗,就敢只身跟着他离开。 他受她爹娘所托,从她十四岁到他家,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她,生怕她会嫌弃他这庄稼汉出身,拼命改变自己。 可她还是毫不迟疑地跟着那个书生走了,还把他所有的积蓄都带走了。 徐安追过来不是为了钱,他是知道那个书生不是什么好人,宁安镇虽小,比不得外面的繁华世界,但起码安稳,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想做个官夫人,一遇到那个书生,被他几句诗词就勾了魂,时常偷家里的钱财去救济那个书生,给他买酒,买衣裳,甚至书生逛花楼她都可以原谅,简直猪油迷了心,痴迷得一点理智都没有了。 徐安一个孤儿,天生地养,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的屋舍,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直很孤单。王玉玲一家像是上天怜悯他过得孤苦,特意送他的家人。 他眼看王玉玲跑过去胡闹,想赶紧将她带回来,但偏偏此刻头晕眩得厉害,原地站着缓了会。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刺耳的声响,唰的一下,刀剑划拉什么东西的割裂声。 宁如葵神情震骇,宁宴眼都不眨,拉着宁如葵从那女子身侧越过的时候,冷声说了句:“现在,你可以去见他了。” 拔剑抹了那女子脖颈的侍从收了带血的剑,刀剑入鞘,他面色冷漠地跟在宁晏身后。 王玉玲一手捂着脖子,血滋滋从她手指缝里冒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口里不住往外溢血,她抬眸惊惧地望向前方。 一个两个的侍卫从她身边走过,不远处站着同时呆愣住的徐安。 “啊啊....啊啊啊!!阿玲!!” 徐安彻底酒醒了,声嘶力竭地朝王玉玲奔去,她嘴里急不可遏的咳出一大摊鲜血,身体摇晃了几下,咚的一声倒地。 徐安跪在地上,腿脚瘫软地爬过去,他将她揽在怀里,神情惊慌地用手去堵住脖颈的那道刀口,血肉往外翻,筋骨已断。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行凶的人逐渐远去,喉咙里的声音像被堵住了一样,想喊也喊不出来,被他抱在怀里的王玉玲睁着恐惧的双眸,嘴巴一张一合,似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漏气的嗬嗬血沫声,徐安看她口型,依稀是在念“裴郎”。 念了一句,她捂着自己脖子的手无力垂落,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徐安,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怀里。 徐安耳边轰鸣,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他双眸猩红地盯着地上的一大摊血迹,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 宁如葵被拖拽着走了一段,她通体生寒,没想到在逃亡的路上宁晏不但不知道收敛,还比平时还要反复无常,下手狠辣。 她回头看那两人,有一个侍从竟朝那个抱着未婚妻尸首的壮汉过去了,他们这是不想要留活口! 45. 第 45 章 宁如葵猛地甩开宁晏的手,怒喝道:“你还要杀?” 她转身往回走,想阻止那个侍卫,宁晏扣住她手腕,阴冷道:“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犯悲天悯人的毛病,快跟我走!” 宁如葵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短刀,率先丢了出去,精准砸中那个侍卫的脑袋。 侍卫刀锋已露,回头看向宁晏,他眼神冷漠,没有给出停下的指令。侍卫便不顾及宁如葵的意见,加速脚步冲了过去。 围绕在宁如葵身边的几个侍卫当即上前擒住她,她一时挣脱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刀刃劈了下去。 “啊啊啊!” 剑没能落到那壮汉身上,他一声怒吼,起身拦腰抱住那名侍卫,将侍卫狠狠撞到墙上。 这人一身蛮力实在骇人,那侍卫当即晕了过去。 徐安一回头,望向长廊拉拉扯扯的几人,他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嘶吼着扑了过来。 抓着宁如葵的两个侍卫连忙上前阻挡,徐安不是习武之人,只凭一腔激愤,靠体魄去搏命,闪过几次斩击,还是敌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他手臂和胸口各挨了一剑,鲜血染透衣衫,眼见另一个侍卫挥剑直取他命门,他无处可躲,只能下意识拿手臂去挡,紧闭双眼等待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箭矢呼啸而至,正中一名侍卫。 箭矢穿胸而过,那侍卫仍保持着举剑的姿势。 二楼廊台的另一侧,一个士兵一箭刚出,转瞬又拉满了弓,箭锋一转,直指徐安旁边的另一个侍卫。 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猛地撞开,为首的人骑马冲了进来,两扇门破裂碎开,散落在大堂。 一支军队踏着泥泞的雨水闯了进来。 楼上宁晏一行人神色惊惶地看着大堂的景象,怔愣间,屋檐上藏着的射手朝宁如葵身后的侍卫又射了一箭,侍卫闷声倒地。箭矢擦着她的脸侧掠过,准头精准,分明是有意威慑,一行人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数十名士兵自那骑马之人身后涌出,转眼就将客栈内外围得水泄不通。稳住在马上的人,手中缰绳一收,斗笠檐口的雨水成串往下淌,他抬手摘下斗笠,随手掷到地上,甲衣上还裹着外面的寒气,冷风一激,到底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宁国公,好久不见,怎地落魄至此,竟跑到这种地方来住店,害我一通好找。” 在客栈外筹备马车行囊的侍卫已被击杀,宁晏身边也只剩下这四五个人,面对如此围捕之势,他们压根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但是这几个死士倒是忠心,眼看来人队伍浩大,也一脸无惧地挡在宁晏面前,呈包围之势护着他。 “季俢明,你可真是条好狗,这是跟对了主子,跑来撒欢耀武扬威来了?”宁晏站在二楼边缘,手扶着栅栏,俯视着下方的人,他目光鄙夷:“我平时扔给你的骨头,你倒是没少啃啊。” 纵使面临如此危机,宁晏也很冷静,镇国公的气势犹存,嘴下更是不饶人。 宁如葵不认识底下的人,听他们二人说话,想必是旧相识,但这番做派,说是仇家追杀也不为过。 二楼角落有人影窜动,大堂内挤满了士兵,现下已经被包围,就凭身边的几个侍卫,要突围出去绝无可能。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首者身披黑色披风,步伐沉稳,缓缓行来,他举着伞,走到季俢明的位置,伫立片刻,微移开伞,露出一张清冷漠然的脸庞。 宁如葵呼吸骤停,脊背发凉,方才还有闲心探头张望,看清那张脸后,脚下不自觉退了一步,缩身躲到一名侍卫身后。 楼上的宁晏神情淡漠,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泰然自若的神态瞬间变了,搭在栅栏的手用力攥紧,但他失态也只是一瞬,随即冷笑,讥讽道:“侯爷如今地位斐然,捉拿钦犯的事还这么亲力亲为,纵使夜黑风高,雷雨交加也挡不住谢小侯爷殷勤趋奉,一心向新帝表忠诚啊。” 昔日那个被铁链捆住手脚,浑身是伤的阶下囚,不过几日光阴,摇身一变就成了天子重臣,成了来追剿宁家兄妹的索魂人。 来索魂的谢侯爷在这样的雷雨天,身上清清爽爽,眉目如玉,以往含情脉脉的双眸缓缓抬起,眼里只盛着阴冷的寒意,他寻找着一人的身影,最终视线落在那个微微露出的蓝衫裙边。 宁如葵手紧攥着裙衫,心跳如擂鼓,脖子僵硬,不敢动半分,藏得好好的,偏偏那名侍卫护主心切,脚步一挪,往宁晏身边去了。 这下可好,她连躲都没法躲,大大方方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宁如葵明显感觉投射到她的目光一下子炙热了许多,她远远望着楼下的人,只看了一眼,便慌乱移开视线,一抬眸就发现宁晏也在盯着她。 那眼神莫名让她心底发寒。 果然,下一刻,她脖子就被架上了一把利刃,一名侍卫从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从马上跳下来的季修明拉紧了身上披风的系带,云淡风轻道:“宁国公这是演哪出啊?” 宁晏笑了笑,伸手勾起宁如葵肩头上的一缕发丝,“谢侯爷,你当真为了锦绣前程,连自己的发妻也不要了吗?葵儿她可是一心向着你,还想着回去找你呢。” 大堂内当即响起一阵清脆的拍掌声,季修明语气佩服道:“不愧是威名赫赫的宁国公,危机之下总能找到生路,连自己妹妹都能拉出来当挡箭牌。” “不过......宁姑娘不是早就跟景阳候一刀两断了吗?连和离书都亲自签好,送到官府盖印,手续齐全,档案封存,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了,宁国公是不是压错宝了?” 陆承瞥了一眼这位在京都风头正盛的季大人,神色微僵。 陛下派季修明跟着侯爷,当真是明智之举。 有这么一个嘴毒的助手,可以时刻提点下侯爷,莫要一时心软,顾念旧情,让宁晏的奸计得逞。 但陆承只觉这位季大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专挑自家侯爷最忌讳的话说,半点眼力劲都没有。 谢景清仰头,目光始终只锁着一处。 宁如葵被宁晏那轻浮的动作弄得不舒服,拍开他的手,神情厌恶。 这人拿她当保命符呢,先前还在告诫她回去找 谢景清就是找死,现在索命的人来了,他就把她推出去,拿过往夫妻情分求情。 他也不想想,当初谢景清落在他手里,受尽屈辱,怎么会为了那点本就似有若无的夫妻情分绕了他们兄妹。 对峙之际,被人遗忘的徐安,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宁晏,指节攥得发白。他腹部还在流血,下一瞬,他直直扑上去,将一名侍卫压倒在地。挟持宁如葵的侍卫一时分神被宁如葵一个肘击击中腹部,她趁机低身横脚一踹,将人绊倒,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隐藏在角落和屋檐的黑衣卫兵接连放箭,那几名站着的侍卫转眼成了箭靶,身上中了十几箭,宁如葵趴在地上,连滚带爬,一支箭矢正好插在她腿边不远处。 事发突然,宁如葵听到一声怒吼,射击纷纷停了,她趴在栅栏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谢景清正朝她这边奔来。 她愣了下神,而远处谁都没注意到的地方突然放出一支冷箭,危急之际,那个身材壮硕的徐安飞身挡在她面前,那箭正中他右肩。 宁如葵呆愣地看着他,他回头看她,双眸盈着泪光,嘴里还在呜咽说着:“阿玲......我会保护你,你别怕。” 他身上都是血,呢喃说了几句力竭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宁如葵上前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比较微弱。 所有士兵都争先恐后地去捉拿宁晏,毕竟这头等钦犯,谁先抓到手,必定能在圣上乃至全京都面前博个出彩的名声。 宁如葵低头垂耳,趁无人注意之际,溜进了一间空房。 外头一片混乱,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她推开窗,风雨扑面而来,她一手按在窗台上,正要跳出去,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一道雷电偏在这个时候劈开天际,霎那间电闪雷鸣,她只迟疑了一瞬便被来人抓住手腕拽了进来。 她下意识挣扎,抬手就是一掌,那人生生受了,紧抓着她的双肩,猛地用力将她抵在墙边,挂在她脸上的雨珠缓缓垂落,那人急切的喘息就喷在脖颈,声声沉吟,寒气逼人。 黑夜里,幽闭的屋内,一旁桌台上的东西被横扫在地,地面一片狼藉。闪电忽明忽暗,照明了那双愤怒怨毒的眼眸,宁如葵整个身体被钳制在墙边,动弹不得,她头微微侧向一边,神情颇为难受。 冰冷的手指抚上她脖颈,她瞳孔微颤,回头看过去,只见他垂着眼,神色不明。 “疼吗?” 她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那侍卫持刀架在她脖颈不经意间划伤的,皮薄渗出血,他的手指就点在伤口近处,宁如葵被那股冰冷惊到,脖颈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突突直跳。 谢景清抬头看她,气息微乱,语气森冷:“别跑,外头都是我们的人,万一失手伤到你怎么办?” 宁如葵脖颈被他轻抚的地方泛起痒意,她偏头躲了下,他修长的手指微滞,缓缓收拢,将她纤细脖颈握在掌中,不轻不重地捏着。 他盯着她,她神情尴尬,视线只敢落在别处,怎么也不敢与他对上。 屋外,厮杀声不绝于耳;屋内,却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紊乱的呼吸。 46. 第 46 章 她被他压制着,受不住地挣动了一下,谢景清低下头,舌尖轻轻掠过那道浅色红痕,血渍被他一并舐净,那轻微的刺痛,被这温软的抚弄一激,反倒成了一种难以适应的灼痛。宁如葵双手抵在他胸膛,竭力想把他推开,可他并不止于此,忽然加重了力道,改为吮.吸。 冰肌肤色涨红,宁如葵仰起头,酥麻的痛感涌上来,她咬紧了唇,喉咙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吟。 她推拒的手逐渐失了力气,手指轻颤抓紧他的衣襟。 “侯爷!宁晏已束手就擒,夫人她......” 陆承到处找不到宁如葵,方才依稀看到侯爷往这个方向来了,于是追了过来,看房门大开,心急不已,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侯爷好像压着一人在墙角,待看清了什么,身形僵住,着急的话头猛地夹断,神色惊惶退了出去。 雷鸣声平缓下来,宁如葵背靠墙边,窗外淅沥沥的雨声没有要停的趋势,其实这个时候逃走是最好时机,路上不会留下痕迹,只要逃得够快,肯定能甩掉追兵。但......谢景清说得也没错,他们带了一大群人马围堵了客栈,绝不可能放走任何活物。 不能心存侥幸,运气不好真会被乱箭射死。 谢景清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盯了她老半天,屋内幽暗,她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静宜之中,他忽然开口,嗓音暗哑:“.......不逃了?很好,我只问你一句,他说......你想过回去找我,是真的吗?” 宁如葵:“......” 谢景清等了好一会儿,未听到她的答复,他低笑一声:“我就知道......是假的,你怎么不再骗骗我?骗我,又不是没有好处。” 那是宁晏说谎骗你的,又不是我! 宁如葵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实在不敢奢望谢景清在得知她的那些算计,还有宁府别院那一夜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 他转身走开,伫立门口片刻,冷声道:“绑了,押回去。” 陆承低头,等谢景清走远后,才抬脚踏进屋内。 幽暗角落,一抹蓝裙衫身影,脸隐于阴影中,看不真切。 陆承远远站着,许久才开口:“夫人,对不住了。” 树倒猢狲散,宁家兄妹锒铛入狱,百官纷纷上奏,将宁晏多年来的罪行一一揭出:贪污受贿、通敌叛国、草菅人命。所有受牵连的高官接连落网,新帝仁慈,凡以往与宁晏为伍者,只要肯交代过往罪行、交出相关密册与所敛钱财,自悔认罪,便可从轻发落。 至此,宁晏所犯恶行累累如山,成了大靖有史以来最大奸臣。 宁如葵被关入天牢,这里没有其他犯人,守卫每日来送饭时,她总要拉着他们闲聊几句,听他们说,宁晏也在这里——只是隔了很远,关在天牢最深处。 宁如葵刚进来的前两天还焦躁不安,觉得自己死定了,悔不当初。不该听长老们的话下山,就应该留在道观里等死,说不定还死不了呢。 她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一想法。 她在牢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一会儿笑出声,一会儿抱住头揉搓头发,看管她的人,都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只当宁家一朝败落,宁二姑娘这是受了刺激,怕是要疯了。 更可怜的是,这宁家姑娘实在是倒霉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和景阳候成婚还不满一年,竟偷偷地签了和离书,甩了这千辛万苦得到手的如意郎君。 偏偏刚和离,两人的境遇又突然天翻地覆的调换了个彻底,一个韬光养晦,如今已经是天子重臣,一个一夕之间锒铛入狱,现在是生死难料。 怪就怪她,终究还是没那个福分,抢来的人不知道珍惜,也不知道又看上了哪家俊美公子,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和离,竟趁景阳侯落难,逼迫他签了和离书。当真是欺人太甚——喜欢的时候强取豪夺,不喜欢便弃之如敝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有人见过那份送至官府库房的和离书,这二人和离已是不争的事实,绝无虚假。 现在满京都的人除了议论宁国公的死期,讨论最多的就是宁如葵和谢景清这对怨偶的闲话,他们都在猜,京都之内,到底是哪位贵胄子弟入了宁家姑娘的眼,竟比得过光风霁月的谢侯爷。 不过流传开来的还有另一个版本,与这传闻截然相反,说是这谢景清从一开始甘愿委曲求全,就是为了利用宁如葵扳倒宁国公,其间还忍受了宁家姑娘不少折辱,那些事情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一般。 而宁家姑娘之所以和离,是因为看清了景阳候的真面目,急于撇清关系,甚至和兄长宁晏连夜逃离京都,却不曾想,那景阳候憎恶她到这种地步,亲自带兵去追了回来,这下落到谢景清手里,新仇旧怨正好一起算,宁二姑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得很。 关了几天,宁如葵吃饱喝足,逐渐平静下来,她想起下山前,陈长老曾给她的一个锦囊,说若遇危机,可解开锦囊寻求帮助。 陈长老平时虽不太靠谱,但掐指运算的功夫不可小觑——有希望,总比没有的强。 她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石床上坐起,浑身上下的摸索,摸到一半,一怔,想起那个客栈的雨夜她正收拾包袱预备逃跑,中途徐安敲门来闹,她去开门,自此追兵围堵客栈,事情越来越糟,她那个锦囊还在包袱里! 看守她的守卫看她呆坐片刻,又颓废地倒了下去。 习惯了她一惊一乍,自言自语的状态,他们摇摇头,叹息一声。 宁如葵侧身躺着,屈腿蜷缩着身子,可怜巴巴地面向墙,手拿着一根稻草反复揉搓。 “宁姑娘。”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唤她。 宁如葵从床上爬起,头发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根稻草,眼神疑惑地看向牢门外的人。 那人一身紫裙衫,素雅端庄,她掩着嘴,眉眼弯弯,忽又觉得不妥,敛了神色,往前走去。 自被抓回京都,还没有人来看过她,能在如今这种敏感时刻随意来探望的人,一定不简单。 “你是?” “宁姑娘,我是宋璎,是景清的朋友。” 宁如葵走到牢门便,双手抓着铁栅,头上还顶着那根稻草,神情怔怔地看着外面的人。 宁如葵道:“朋友?我好像没见过 你。” 宋璎抬眸,视线不由得地往她头上望,手指微微蜷缩,隐忍的攥紧。 宁如葵盯着她的脸看,那人肌肤雪白,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瞧着是个十分温婉的女子。 她心里蓦然想起一个人。 ——永王妃的胞妹。 宋璎实在忍不住,还是伸手将宁如葵头上的稻草取了下来,她笑道:“姐姐与我说过,景清的夫人是个姿容出众,又极有趣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没错。” 宁如葵摸了摸头,尴尬一笑:“你说的姐姐可是永王妃?” “姑娘真聪明,一猜就猜中了,不过可不能再称永王妃了,娘娘位居中宫,已是大靖的皇后。” 她神色温柔,嗓音轻缓。 “宁姑娘且等几天,陛下仁慈,宁晏的罪责与姑娘无关,断不会牵连到你身上,只是眼下朝政繁杂,许多事情还要理清楚,景清也一直在为姑娘的事情奔波,断不会让你在这里委屈太久的。” ......可就是谢景清把她抓回来的,他难不成还会替她求情吗? 看守的人都在外候着,牢里只有她们两个说话,宁如葵犹豫片刻,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宁晏?” 宋璎一怔,只道:“陛下自会秉公处理。” 宁如葵垂眸,神色惆怅,心下不免唏嘘。怔松间,宋璎抓住她的手,语气郑重道:“宁姑娘,我今日来其实是瞒着景清过来的,有些事我想单独和你聊。” 宁如葵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脸颊泛红,只轻轻握了握,便松开了。 “陛下刚刚即位,朝政正值动乱之际,急需一位纯正之臣辅佐陛下稳固江山,如今,也只有景阳侯能担当此任,为了江山社稷、君臣和睦,我斗胆,想请姑娘帮个忙?” “......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帮什么忙?” 宋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坚定道:“你能,而且只有你能做到。” 现下所有人都知道宁晏必死无疑,国公府被查封,宁晏的侍妾告发有功,主动交出了宁晏藏匿的账册,里面有几笔账是划到宁如葵名下的。 另外,还有宁如葵收买官府家眷,毒害朝廷命官的实证,那礼部侍郎的侧室柳云冉便是受她蛊惑,害了自己夫君。 宁如葵急道:“胡说八道,不是我,我没做过!” “我也不相信姑娘如他人所说的那样恶毒,景清也是。”宋璎低声道:“有人想置宁姑娘于死地,或者说有人不甘心自己死,想拉着姑娘一起陪葬。” 一语中的,宁如葵当即听明白了,是宁晏。 他们被抓之后,成莲一直没有消息,以她对宁晏的忠心,绝不会坐视不管,想必还在设法营救。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还偏偏在逃亡的路上和宁晏一同被擒,这样的处境,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我......想请姑娘离开,别再见景阳侯。”宋璎踌躇片刻,抬眸紧紧盯住她的眼睛,“陛下不会容忍景阳侯继续留你在身边,你毕竟是宁家人,是宁晏的妹妹,有你在,陛下就不能全心全意信任景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