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与偏执Alpha协议结婚后》 1. chapter01 “书禾姐,今天这么早就走了啊。” 方书禾从会议室走出来,白色真丝衬衫搭配黑色西裤,简单普通的通勤搭配在她身上却显得不同,沉稳,活力充沛,总会令人多看几眼。 她脚步匆匆,随口应了声“嗯”。 说话的是轮岗的实习生小陈,是个Omega,眉清目秀,能说会道,会来事。 “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小陈站起来,半俯腰,身体探向斜对面,笑眯眯的,声量不高不低。 周围埋首的人都抬头望过来,目光里满是惊讶。 方书禾进公司半年,就成了项目部一组的负责人。 起初,有人颇有微词,还闲话说她绝对是靠脸上的位,后来方书禾带领团队出色地拿下了几个case,那些人亲眼目睹后终于心服。外形好,看着就让人愿意与她相处,待人处事知进退,加之运气就被提拔成组长,只是大家私下还会感慨“可惜她是个Beta”。 公司项目部最近来了个大单,要是签成了,本年度的业绩指标就能提前完成,这个月项目部三个小组每周都在加班加点,尤其三个组长,更是连轴转。组员们苦不堪言,冲着额外时间能换调休的萝卜,硬着头皮干。 今天周六方书禾突然早退,属实另他们吃惊。要知道,三个小组里,最有希望拿下这笔单子的就是她了,同样是加班,她却每天活力满满,看不到一点劳累的迹象,执行力强,目标明确,不吃销售的饭,也能做好其它事。 不过,撇开一组不说,还有二组三组,怎么也轮不着小陈出头。 “不用啦,我已经交代好了。” 方书禾手下动作不停,将电源线绕成整齐的圈,同笔记本一道塞进包里。一组的人都在会议室,大家会加班把整理的资料给到她,她已经提前跟人事打过招呼,晚上给组员点个夜宵,走一组的活动预算。 “这样啊”,小陈拖长嗓音,羽毛般轻飘飘扫过,像是在撒娇,个把月的相处他自认为与方书禾拉近了距离,“书禾姐晚上是有约会吗?” 方书禾眉头蹙起,动作慢了半拍,想起午间休息时,小陈经过她工位在她身后多停留的那几秒,笔记本屏幕上是绿色的聊天界面。 他一定是看到了。 落在身上的眼神多了几道,方书禾眼皮耷下来,当做没听到,她摁下插排开关,拎起电脑包,抓起手机,往外走。 她请假了,理由是“有事”,人事都审核过了,自然也不用同别人交代。 拐弯,走出办公区,她头也不回。 身后,咬住下唇的小陈面色青白交加,没想到方书禾直接没理他,在其它部门时,谁不是对他笑脸相迎,一个Beta而已,狂什么狂,业绩再好,又不是能好一辈子。 等电梯的功夫书禾扫了眼手机,现在是下午四点,造型是来不及了,她还得去换身衣服。家里的司机跟着姐姐,她基本上靠地铁通勤,不凑巧就打车,总归公司每个月有交通补贴。 等到她回家收拾好自己,赶到地方,已经是晚上六点十分。 宴席刚开始。 宴会厅里,方怀瑜站在大厅入口不远处,一袭黑色长裙,更衬得那张脸冷若冰霜。 等瞧见书禾,她才松了口气,冰雪微融。 悠扬的乐曲声里,衣香鬓影。 厅顶安装的检测器无声地工作着,此刻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当场闹出信息素事故,怕是能令人笑掉大牙。 几名侍者分散在角落,除了服务客人外,他们还需要处理突发情况,比如呼叫外面守着的医生,或者控制住场上失去理智的客人。 云弘酒店从未出过纰漏,自是与其服务脱不开关系。 姐妹俩找了个角落,轻声交谈。 “你说的法子真有用?”怀瑜问妹妹。 “嗯,姐,你信我。”书禾答。 方家姐妹站在一起,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姐姐怀瑜是Alpha,海城有名的冷美人。当然,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特点。 自打方家话事人车祸后躺在医院,方怀瑜便挑起了家中的梁,接过她母亲一手创办的公司。方书禾初次露面,倒是让大家吃了一惊,任谁瞧见她都不会将她与Beta联系在一起。 蓝紫色礼服垂在脚踝处,微微拖地。分明是极难驾驭的冷色调,在她身上反倒与她的气质相融,毫无违和感。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攫住了四下的视线,或隐晦或直接。 她的腕上干干净净,没带抑制手环,修长的脖颈后也没抑制贴。 真的是Beta。 一张脸算不上多优越,作为Beta足够了,比起姐姐来的确差些,但却同样能勾得旁人的目光。 四周打量的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目光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方家是为了裴家来的。 谁都知道,方家因一场祸事伤了元气。方怀瑜行事再肖似母亲,到底年纪轻,应付不了背地里的豺狼虎豹,她接手的半年里,客户流失了近三成。 方家生意如火如荼,是块肥肉。海城的人都等着狠狠咬下一口来,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哪会愿意伸出援手,大家都静静等着,伺机而动。 在他们看来,方家这时候必是要将女儿推出来了。 不能将家里的Alpha送出去,那便是要将Beta推出去了。 毕竟,Beta是养女。 还是没接手家里生意的。 要说谁能解决方家此时的困境,也只有这场宴席的贵宾——裴家新贵,在燕市炙手可热。 这不是胡乱猜测,事实上,方家的亲戚便是这么打算的。 不同的是,他们要解决的是方怀瑜。 他们打算让方怀瑜嫁出去,剩下的书禾是养女,又是Beta,更容易对付。 跑了半年客户的方书禾平静站着,从小到大,她就习惯了各种打量的目光。从惊讶到可惜,皆是因为她的Beta身份。 说真的,她从未抱怨自己身为Beta,相反,十分庆幸。 参加这个宴会,是姐妹俩商量好的。 方书禾心知姐姐在公司不轻松,繁琐的事务、浮动的人心、未知的前景,种种堆在一起。得了便宜的亲戚在公司占了个闲差,在母亲倒下后跳出来,以长辈的身份指手画脚。 ——怀瑜,我帮你和书禾定了两套礼服,会提前送到你们家。 ——书禾啊,周六晚上有个宴会,都是海城有名有姓的人物,你一定得去,帮帮你姐姐。这么大了,该懂事了。 “懂事”的书禾没有穿旁人送来的礼服,怀瑜也是。 两人选的是此前母亲送给她俩的本命年礼物,意义特殊。 “裴家人估计会晚些到,一会我跟你一起去。” 怀瑜理了理妹妹颈边的碎发,事到如今,她必须信任妹妹,公司的事搅得她头疼,加上“亲戚”想要浑水摸鱼,她得尽快破局。 找投资,拓展新业务,同时稳定资金链。 “方大小姐,令母近来可好?”来人举着酒杯,眼尾岁月的痕迹明显,身前的西服纽扣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 明明对着方怀瑜说话,眼神却不住地往怀瑜身侧的书禾身上瞟去。 方怀瑜抿唇,眼底掠过不快,眼前人曾是方家的合作伙伴,也是家中“亲戚”请来帮忙的,说是有人脉,能搭上燕市裴家。 裴家算是传奇––––早年经商,后来布局房地产,在其如日中天时,激流勇退,沉寂下去。近些年,转而研究智能化产业,在旁人意识到时,已经跃居龙头,客户涉及多个行业。 对比海城,燕市裴家是很好的选择。 < p>方怀瑜回过神,上前一步,恰到好处挡住那道视线,手中的酒杯迎上去,杯口矮了三分,轻碰。 垂下的手微晃,比出一个手势。 接收到姐姐的提醒,方书禾礼貌点头算打过招呼,招手唤来一旁的侍者,低声询问洗手间的方向。 宴会伊始,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方书禾站在洗手台前,望着镜子轻轻吁了口气。 镜中人的嘴角缓缓上扬,眼睫垂下,目光微闪。 从她来到方家,已经过去十七年,家人对她极好,一应待遇与姐姐的别无二致,她绝不允许旁人破坏她的家。 手包里放着u盘,那是姐姐做的合作方案——她才不会白白让人算计,父母都在,就有人想要吃绝户分一杯羹,等下辈子吧,她就是拿出股份来交给外人寻求合作,也不会便宜小人。 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做。 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方书禾整理好表情,走了出去。 方怀瑜身边围着几人,她不欲过去,这样的场合她并不喜欢。如果半年前家里没有出事,此刻她还会在做自己的事。 既然等的人没到,不如再躲会儿。 宴会厅左边有扇侧门,方书禾撩起裙摆,沿着过道悄悄走过去。 礼服下是舒适的平底鞋,加上她动作轻,厅内无人察觉。 外面通往庭院,踩着鹅卵石路,夜风吹佛在身上,让人能卸下满身疲惫。 不知是夜景不佳还是特意安排,越往里走,灯光暗了一些,留下足以视物的光线。 喧嚣声远去,鼻翼间萦绕着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夹杂着淡淡的泥土气味。 比里头好闻多了,方书禾心想。她嗅觉灵敏,除了香氛,还能闻到人体附带的味道。 人为改造过的特殊香氛,除了清新空气外,兼之稳定信息素,一般公共场合都会使用,有几个味道可选,浓度有差异。 两者混在一起,实在难闻。 吹着夜风,她静静欣赏周围,庭院的绿植层次分明,显然是设计过的,与酒店的建筑风格相得益彰。 快半年没碰画笔了,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分析构图。 方书禾的唇角下压,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色不过尔尔,转身准备回去。 窸窸窣窣声响起,接着是重物砸地声,以及闷哼声。 抬起的脚尖顿了顿,终究换了方向。 她往声源处走去。 一条长椅藏在茶花架下,若是她适才多走几步,必然会发现。 有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地上,单手把住长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还好吗?” “别过来。” 方书禾停下脚步,与长椅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华如练,流水般泻下,撑在长椅上的手臂袖口处一抹光亮闪了闪,她正巧瞥见只迸出青筋的手,手指修长。 大抵不是摔了,结合声音里的警惕,方书禾推测这人是易感期到了。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不愿意让外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更何况,这并不安全,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打定主意,方书禾抬脚后退。 压抑不住的闷哼留住了她。 沉吟片刻,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掏出抑制贴。 边慢慢靠近,边轻声道,“没关系的,我是Beta。” 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也没有易感期,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保持理智,十分安全。 方书禾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力气也不小,但凡事都有例外。 距离那人一米,她停下,轻轻弯腰,探出手臂,将抑制贴放在长椅的边上。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后退。 余光掠过那人,仅靠背影,也足以让她确认。 那是一个Alpha。 2. chapter02 裙摆擦过地面,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听不见,裴谌仪抬起头,目光落在长椅那头的抑制贴上。伸出手臂,抓住它,扫了眼,他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 治标不治本,对他没用。 约莫半分钟后,再度响起脚步声,精准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有人刚落地就中招了啊?” 话里的嘲笑与打趣明显。 “不是。”裴谌仪甩过去一记眼刀,对面立刻颠颠地掏出针剂。 “啧,别说你硬挺了一路”,撕开塑料包装,沈珩时递过去,“要我说,你就该回酒店,这针打多了不好。” 裴谌仪没理会身边的喋喋不休,娴熟地抽液,右手先是推空针管里的空气,再解开左腕的袖口,撩到上臂处,给自己注射。 市面上常见的抑制针剂,取下前端的护帽即可直接使用,免了一步,操作省心,便于应对突发状况,通常三秒内生效,相对应的,可能会有头晕、发烧、恶心等副作用,个体反应不一。 裴谌仪用的抑制剂是其私人医疗团队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定制的,即刻生效的同时,确保将副作用降到最低。高效作用的同时缺陷可以忽略,短保质期以及对存储有要求。 “里头一刻钟前开始的,人不少,热闹得挺没意思。二楼给留了地儿,走吧。” “嗯。”放下衣袖,裴谌仪别上袖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具体行程又没公布,在燕市中的招?”沈珩时琢磨出味来,眯眼。转瞬,表情一言难尽,说到底,海城这么大点地方,有肉也是零嘴,又不管饱,但是,恶心人是没问题的。 “又是你那些‘兄弟’?” 裴谌仪淡淡应声。 . 宴席上,戴着隐形面具的人举着酒杯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方书禾喊住路过的侍者,请对方悄悄地去院子里看看,了解情况后,侍者当即通过对讲机吩咐下去。 她的动静虽小,总有眼尖的。 一人扯了扯领结,昂首挺胸地走来,绅士地俯首,再表明来意,想请方书禾喝一杯。 他身形瘦弱,站在方书禾面前显得小只,瞧上去不到一米七。 视线从那人憨厚的方脸上划过,方书禾扯动嘴角,疏离有礼地笑,接着抿了一小口酒液。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也不知道这是张三还是李四。 Beta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他是全场第一个与方家千金搭上话的,再加把劲说不定就能弄到联系方式了。 一时间,眉飞色舞,妙语连珠。 听了几句的方书禾垂眼,掩住眼底的不耐,思绪渐渐飘远,让自己躲开没营养话的攻击。 裴家人怎么还没到,还要等多久。 这一幕恰巧落在二楼两人的眼里。 “喏,蓝紫色礼服那位,就是方家小女儿方书禾。远些黑色礼服的是她姐方怀瑜。‘双盛’方总车祸后,海城的......都盯着呢。” 盯的是人还是生意,不言而喻。沈家计划在海城弄个度假村,他待了两个月,多少知道了些。 “嗯。” 习惯了身边人的态度,沈珩时耸耸肩,也不介意,“时间差不多了,去露个面?还是你要见谁,我让人带上来。” “下去。” 两个字轻飘飘洒在沈珩时耳边,他将“医生一会就到”咽回肚子,默默跟了上去,他手里的生意还是老爷子看在裴谌仪的份上才勉强交给他的,于情于理,他得看着好友。 守在楼梯口的侍者见状,握着对讲机轻声告知楼下的同事,随即与另一人躬身退后。 红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像是有人按下休止键,细微的交谈声,碰杯声通通停下,舒缓的琴声里,众人纷纷仰头,屏息凝神,望向走下来的天之骄子。 裴谌仪在最后几节台阶站定,掀起眼皮,往下扫了眼。 他看上去身量极高,估计接近一米九,气场惊人。没有动作,光是站在那里,无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蜜蜂的嗡嗡声停了,方书禾抬头,不经意落进一汪幽深的湖水里。心跳突然错了一拍,那张脸好看的过分。 Alpha的皮相出色,这一位尤盛。是与Omega的娇艳明媚不同的美,锋利的、耀眼的、极具攻击性。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侧脸棱角分明,薄唇紧抿。眼眸是少见的幽绿,酒红色西装十分衬他,身姿挺拔,一种野性的漂亮。 毫不夸张,Alpha突出的形貌气质,真是太适合做模特了。方书禾大大方方地望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才叫能靠脸吃饭嘛。 裴谌仪稳稳走下最后一阶,向前迈步。 人群海水般悄然无声地朝两侧分开,默契地让出条宽敞的路。 四下里响起小心翼翼的招呼声,完美地维持在能让Alpha听到却又不会觉得被打扰的程度。 他颔首作为招呼。 落后一步的沈珩时无奈得摸了摸鼻子,有这位在,他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有人从身后小心翼翼跟上来,眼神却飘向裴谌仪。 等人站定,沈珩时才开始为彼此介绍,“这位是王总、这是张总......这位是‘FH’集团的裴总。” 余下的人不约而同地紧盯着,眼红不已,懊悔没提前与沈少打好关系,现在失了先机。哪怕裴总没理他们,但好歹在人跟前露了脸不是,指不定人手里流出一点半点,那就能让全家飞黄腾达。 方怀瑜走到书禾身边,歪头小声说:“那是裴家的人。奇怪,有点眼熟。” “不是一个人啊。”照片上那么丑。方书禾歪着脑袋打量。 “咳咳。”方怀瑜心知妹妹要说什么,连忙提醒注意场合。 按照亲戚发来的照片,的确不是同一人。 ––––怀瑜,书禾,你们看看,这就是裴家三少,到时候你们见到他争取谈下合作。 此合作非彼合作,姐妹俩都清楚这点。 被书禾一打岔,方怀瑜脑子里的线断了,她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尽管换了人,计划还得继续。方书禾蹙眉,她得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直接上前。 犹豫间,偷瞥的眼神顿在某处。 ?他后颈露出的那是...... 落在身上的视线专注,裴谌仪借着转身取酒杯的动作,随意地望过去。 四目相对。 即将有求于人,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方书禾下意识露出浅浅的笑,认真的,毫不敷衍。 裴谌仪微愣,唇角僵硬上扬。他与身边的人碰完杯,便放回托盘。 垂下的手握成拳,裴谌仪感受着胸腔里心脏激烈的跳动,一声又一声,沿着胸口蔓延。 果真是她。 原来是她。 高了,也瘦了。 刚刚见到的脸与记忆里的那张缓慢重合,想起她坦荡的眼神,心跳渐渐回归正常,她的眼里是欣赏、惊叹,跟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她不记得他。 心绪激荡,袖子下的抑制手环放出微弱电流,裴谌仪唇线拉直,冲沈珩时使了个眼色。 沈珩时心头一跳,连忙站出来拦住寒暄的几人,抬手唤来侍者询问休息室的位置。 几人有眼力见地让开。 一旁偷偷观察这厢的几个Omega连忙回到家中长辈身边,打听裴谌仪。有的看清现实摇头,这不是他们能高攀的起的,有的叮嘱小辈一会儿多露脸,指不定有一番缘分。 VIP休息室里,裴谌仪撑在洗手台前,捧了把水扑到自己脸上。 身后,麻雀沈珩时叽叽喳喳,“我叫医生过来?” “不用”,手环里的电流加剧,他的手臂颤了颤,片刻后,“再来一针。” 沈珩时不答应,严肃拒绝。裴谌仪定定看着他,不吭声。 嘀咕了两句,沈珩时认命地从西服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支,打开后粗暴地塞人手里。 “我*?!”他差点跳起来,被电了才发现是裴谌仪犯病了,“带药没?” 他一拍脑袋,主动拿过针剂,替他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幸好我多备着了。” 裴谌仪少时被接回燕市后,过得不太平,受伤是常事,被暗算最严重的一回在医院住了近半年,后来就需要常年服药。 药没带,就得再来一针。Alpha若是失了理智,随便释放信息素,那就麻烦了。 “海城的事说吧,要干啥,我来办。你赶紧回去,做个全面检查,把人揪出来给个教训。” 裴谌仪垂眼,没接话。等恢复后,他才重新放下挽起的袖子,抚平褶皱,确保看不出异样后,才走出去。 . 宴席仍在继续。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抱住来自燕市的大腿,海城的这些人还得生活,要么聊着彼此的生意,要么喊上家中适龄的小辈相互认识。 方书禾这次没能躲开。 前不久被姐姐拦住的人再度出现。脑袋上抹了一层厚厚发蜡,反射出油光,飘逸的发型也藏不住地中海的本质。衬衫的纽扣紧紧得绷着,随时要跳下来的样子。 不着痕迹地挪开眼,方书禾疑惑,“有事?” 她记得这人,上次亲戚非得叫上她俩去个饭局,说是找到了救方家的法子。 姓什么来着,王还是陈。 下一秒,思绪被扯回。 中年Alpha举着酒杯,递到方书禾面前,瞪着双眼望着她,大有一定要她接的意思。 由于比对方高了一头,方书禾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头顶,以及眼下遮不住的乌青。 细微的味道从地中海身上往鼻子里闯,方书禾强忍着不露出嫌弃 的表情。不远处方怀瑜担忧地看过来––––她瞧见了,但她被人绊住,过不来。 方书禾给了姐姐安抚的眼神。 那些围在姐姐身边的人可不是为了谈生意帮方家,而是巧妙地灌酒。在他们眼里,先是年轻冷艳的女Alpha,而后才是“双盛”的执行总裁。 就和现下一样。 “三少有事没来,晚些时候我再联系。”酒杯往她的方向近了几分。 言下之意明显––––她得把酒接了,才有后续。 方书禾懒得分辨三少四少,她的好脾气是分人的。更何况,她有自己的计划,刚刚她听到了旁人的讨论,大意是说,这位在裴家也说得上话,要不看沈少乖乖走他后边。 她本就是奔着裴家去的,被人半道拦住,正烦着呢,当下更是不客气。 皮笑肉不笑,“抱歉,您哪位?” 地中海噎住,不敢置信方书禾敢这样对他,脸色一变,正要摆谱,被人打断。 不知什么时候,裴谌仪走了过来。 “谢谢你给的抑制贴”,他朝身侧伸手,一旁的侍者连忙弓腰双手举高托盘,在眼神示意下,又递到方书禾面前。 庭院里的声音沙哑,和现在清亮干净的嗓音天差地别。方书禾反应过来,取过酒杯。 杯沿轻碰,桃红色的酒液在杯里摇晃。 轻抿一口,方书禾微微歪头,“借一步说话?” 裴谌仪点头应允。 两人先后放下酒杯离开,留下满脸铁青的地中海,阴狠地望着方书禾的背影,落后一步的裴谌仪似有所察,侧头警告地看了眼他。 明明是一记眼神,地中海却背头皮发麻,等人走远他啐了一口,片刻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去了另一边。 方书禾找了个人少的位置,许是Alpha的气场强,没人这时候没眼色地挤过来。 伸出手,她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方书禾。” 几秒后,裴谌仪虚虚握上去,触之即分,“裴谌仪。” 好久不见,他在心里说。 方书禾没在意小细节,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机会难得,她低头从手包里掏出u盘,递给对方。 “这是我姐方怀瑜做的方案,是关于海城、周边三市连锁酒店的布局规划,请您过目。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机会合作?” 裴谌仪认真听完,接过u盘,慢悠悠道,“沈家计划在海城建个度假村。” 方书禾眼珠一转,说到底,沈家与她方家某种程度上是竞争关系,这事姐姐跟她说过。 她面色淡然,早有准备,“方家会给出至少三成,您过目后,我们再聊。周边三市常驻人口加起来才抵得上海城总数,海城也算是旅游城市,未来人流量不会少,对于此,方案里有详细内容,包含娱乐、酒店等空间规划,住宿区域除了常规酒店外、还会有民宿、别墅、度假村供选择。” “这份计划书不会让您失望的。” 方书禾直视着Alpha的眼睛,一口气说完,她和姐姐将方案看了十多遍,改了不下五遍,绝对没问题。 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利益,以及合作的诚意。 裴谌仪全程专注,眼睛眨也不眨,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眼前的人。 再次确定了,她不记得他。 “方家打算用什么说服沈家?” 方书禾沉默,这个问题,她和姐姐也讨论过,“双盛”的新业务布局本就涉及度假村,只是还未来得及施行就......的确,沈家是变数,所以她才想着直接找上裴家。 在燕市,沈家不会不给裴家面子。 “根据景点分布及旅客流量差异,提供分级别的服务......关于这点,方案里第49-52页做了简单的阐述。不好意思,这部分是我姐的心血,我不能在这里说明。” 说完,她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蜷起,无意识地抠弄衣服。 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意识到什么,方书禾强行忍住。谈判应当保留底牌,她赌了,没有说出方案的核心内容。 裴谌仪捕捉到,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视线微挪、低垂,似乎在思考。 琴声渐止,正是换曲的时候,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能做的都做了,方书禾干脆抛开烦心事,光明正大欣赏Alpha的脸,如此近的距离,瞧不见皮肤上的一点瑕疵,造物者还真是偏爱这个群体啊。 不过,也不是那么爱,要不然怎么会有易感期这种东西。啧。 裴谌仪握着u盘,回过神,不期然对上她的眼神,本该尴尬的方书禾率先开口。 “你很好看,特别适合做模特。”话一出口,方书禾抿唇假笑。面前的Alpha神色微怔,许是没料到她如此直白。她眼睛闭了闭,暗骂自己沉迷美色,他们还不熟,这样会冒犯到人。 裴谌仪轻笑,“加个联系方式?” 3. chapter03 周日十点,方书禾按照惯例和姐姐一起去医院。 到的时候,方父正坐在床前给妻子梳发,看也不看旁边的不速之客,唯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序地应答,嗡——嗡——。 气氛僵硬。 姐妹俩同时紧了眉头。那人瞧两人到了,站起来,意有所指道:“怀瑜,书禾来啦。正好大家都在,我们来谈谈––––” “出去!”方父冷喝,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姐妹俩对视一眼,坏了,怕是双盛的事泄露了。 生活顺心如意,保养得当,方父五十岁出头,原本看上去跟三十多的青年人一样。一朝变故,他的两鬓染上点点斑白,唇边胡碴钻出了头,领口翻起一边,等人走后才深呼吸平复下来。 “‘双盛’是不是出事了?”轻下来的嗓音里沉重许多。 瞒不下去了,方书禾主动接腔,“一点小问题,不算严重。” 闻言,方父沉默,两个女儿都知道,却一直瞒着他。 方家与别家不同,是慈母严父的组合。方母忙于双盛,工作之余更多的是关注姐妹俩的身心健康,对她而言,女儿们快乐成长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她没要求,总归她给俩人开了各自独立的信托账户,每年年尾都会有一笔不菲的款项存入。 足够姐妹俩安稳度过一生。 方书禾曾提议让姐姐直接取用救急,怀瑜果断拒绝了,这两个账户但凡有大额资金变动,银行必然会知会方父。 为了不让方父再多操心,两笔钱一直没动。 事实上,目前的双盛,不拓展新业务,投入再多也无济于事。 方父深吸一口气,“我就不该......” 半晌,他正色道,“实在不行,就把双盛切割–––––” “不行!”方怀瑜打断他,双盛是方家的心血,“我会解决的。” . 午后。 姐妹俩一起去医生那里了解母亲最新的情况,结果仍旧是“病人脑部没有淤血,没有肿块......继续保守治疗”。方怀瑜将所有的诊断拍下来,发给国外的朋友,拜托她联系脑神经方面的教授。 经过走廊时,方书禾无意一瞥,眼神停在某处。 是裴谌仪。 身姿挺拔,在人群里分外惹眼。 方书禾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前一晚他们加上微信后便分开了,没多久裴、沈二人离开,加上怀瑜被灌了不少酒,她便也跟着离场。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果不其然,裴谌仪没穿正装,仍旧惹眼,妥妥的行走的衣架子。 沈珩时惊讶,“方小姐,好巧。伯母也在这里?有时间我们去探望下。”转向裴谌仪,“我去拿药。” 在医院这种场所碰见,出于礼貌,方书禾还是寒暄了下,“裴总是刚来海城水土不服?” 裴谌仪沉默几秒,“不是。” 空气里一时弥漫着尴尬,方书禾听到他继续说,“信息素紊乱。” 方书禾露出个“我懂我懂”的表情,毕竟前一晚她撞见了。脚下恨不得立时挖出座城堡钻进去,她就不该冲动过来,人身体不适说不准都没看方案。 “我看了计划书,设想不错,但——”察觉到有陌生人在靠近,Alpha抬脚,边说边往外走。 方书禾的心整个被半截话勾住,不由跟上他。 外面是半封闭式花坛,另一端通往住院部,这个点人不多。 适合交流。 “但沈家的度假村已经在走审批流程了。” 言下之意,无法合作。 不!方书禾的脑子转得飞快,对方认可了怀瑜的计划书,说明是赞成“双盛”未来发展的规划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争取? 她掐住掌心,逼迫自己冷静,迅速梳理要点,“怀瑜的计划是在海城以及周边三市推出智能化的连锁酒店服务,现在配备的送餐机器人、自助洗衣房等尚处于初级阶段,‘FH’在智能化布局上是行业领先,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方案里的设想更为详细、大胆,早已布局智能化,可惜缺了资金、渠道。裴谌仪仔细读过方案,不得不说,他是认可“双盛”的发展设想的。 他直言不讳,绿色的眸子紧盯对面的人,“方家如何说服沈家?” 方书禾一时卡壳,这个问题她有跟怀瑜探讨过,得出的结论是双盛让出一部分利,显然此时的答案不是这个,“FH”不差这点利益。 双盛支持沈家在海城的度假村计划?不,沈珩时已经跟海城的一些人打得火热,该疏通的他都已经疏通了。裴谌仪的目的是要说服沈家分一杯羹?那可不见得...... 头脑里混乱不已,她想不出一个可以扭转眼前局面的答案来。 “跟我协议结婚,三年为期。”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小鸟在枝头鸣唱。光影将Alpha英俊的脸一分为二,一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半躲藏在阴影下。 深邃的五官与专注的绿眸构成了一幅摄人心魄的画卷。 方书禾艰难挪开目光,难得露出少见的呆滞表情,她愣愣地想,一定是她最近作息混乱导致的。 不仅脑子转得慢,而且幻听了。 裴谌仪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惊讶,茫然,不解,迟疑。 没有抵抗、排斥。 很好,她身边没有人。 目光落在她交叉在桌面的双手上,裴谌仪伸长手臂,拈下她肩膀上的一片树叶,“你没听错。” “......为什么?” “三年协议,换我来说服沈家。” 这是他刚刚没说完的话,和上一句联系起来,方书禾更懵了,像是坠在崖下的徒步者,想了很多求救的办法均无果,这时天上掉下了一根坚固的登山绳,晃悠悠地诱惑着她。 “我不明白,我是Beta。”脑海里像塞了浆糊似的,方书禾忍不住蜷着手指,一下下挠掌心。 从小到大的教育里,Alpha与Omega才是天生一对,除却彼此基因里刻录的易感与情|热期的枷锁外,这两个群体才是社会认可的主流。 剩下的Beta朴实无华,不受信息素影响,相当稳定,堪称维护社会稳定最完美的工蚁。为此,Beta与Beta相组合成了社会默认的另一种组合。 虽然,还是有不少少数群体的,比如说AA、OO、BO等等。 燕市的裴家,大抵也是坚守与维护社会主流价值体系的。 似乎是看穿了Beta的所思所想,裴谌仪垂眸,挪开眼,“因为一些不方便透露的私人原因以及FH的股权分配,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与燕市望族无关的人。” 方书禾了然,自动将前半截屏蔽,家里出事前,给姐姐献殷勤的不计其数,Alpha、Omega、Beta都有,海城尚且如此,想必燕市的裴家就更精彩了。 他需要的是挡箭牌,一个假妻子,最好与各方毫无联系。至于原因,她的目光不受控地移动到裴谌仪的脸上。 是有些不理解的。 压下好奇心,方书禾听到他继续说,“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再适合不过。” 赞同地点头,她更理解了。Alpha有易感期,Omega有情|热期,基因里镌刻的本能决定了繁衍的必要性。 还是Beta好,天生自由。 “还有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方书禾觉得奇怪,如果裴谌仪需要一个挡箭牌,就算指定Beta,大概报名的人能从燕市排到海城。 总不能是看中了双盛吧,她心中一凛。 裴谌仪轻轻一笑,深邃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眼神里氤氲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方小姐,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对你情根深种,这样,没有人会怀疑。” . 回到怀瑜身边的时候, 方书禾的脸还是热的。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她和裴谌仪竟然是高中同学?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太尴尬了,直到现在,她还没想起来。 好在裴谌仪足够绅士,没有戳破。 “考虑好后答复我。”最后,裴谌仪是这样说的。 “想什么呢,我电话打完一转头你人就不见了。” 方书禾咽下了蹦到嘴边的话,她几乎要告诉姐姐双盛有救了,然后她就会被教训一顿––––怀瑜绝对不会赞成她用这样的方式,她会揪着自己的耳朵,“疯啦?什么狗协议,让他见鬼去吧!” “我刚刚瞧见裴总和沈少了,过去打了招呼。”她撒了谎。 “喔,这样啊,那周一我让秘书联系”,方怀瑜掏出车钥匙,动作顿了顿,“FH难,沈少那里说不定有机会。” “今天也回去住?” 昨晚,怀瑜喝多了不舒服,方书禾跟着回去,不仅煮了醒酒汤,还熬了点米粥。想着要确认下,她一口答应。 城东,半岛别墅。 方书禾回到二楼卧室,窗户正对着片人工湖,湖的另一边则是林立的高楼。 夏日,她会坐在窗前,就着蝉鸣,用笔复刻这方风景,彩铅或者颜料,端看她的心情。 原本,方父要给她弄个画室,就像怀瑜有专门的琴房一样,她拒绝了。在她心里,卧室就很好。 空间足够大,能摆得下她那一堆物件。 学画的那段时间,书禾的房间乱糟糟的,总是这儿躺着支笔,那里掉了张草稿。 彩铅还好,用上颜料,室内的气味不好闻,方胜茹就给房子重做了通风系统。 在支持女儿的兴趣爱好上,方母开明得过分,丝毫不觉得她不跟怀瑜一起学琴有什么不妥。 家里留着她少年时期的稚笔,用画框裱了挂在墙上,不少人来方家拜访都会夸上两句,以为是从哪里淘来的名家遗作。 每当这时,她就会和怀瑜挤眉弄眼,方父在一旁佯装咳嗽提醒。 后来,大学里她的作品一度拿奖,那些旧画从未被取下过。 方书禾回过神,放下抚在画架上的手。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想起了回来的目的,索性拉开书桌下方抽屉,低头翻找。 里面有份同学录——海城二中所有班级的合照都在里面。 她先找到自己的班级,一一对照上面的脸。 一无所获。 方书禾不信邪,这么有记忆点的人她总不该没印象。干脆一张张开始找,还是没找到。 最后没辙了,她给元知微发消息,问她记不记得裴谌仪。元家与方家是世交,小辈关系不错。 没有回复,方书禾一拍脑袋,她给忘了,人在国外呢,有时差。 等她洗完澡回来,手机正在床上嗡鸣。 元知微朝她丢了枚炸弹––––她在国外读书遇见了裴谌仪,此人出名有三,一是裴家主支流落在外的”血脉”,二是令人惊艳的外貌,三是与其身份不符的优异成绩。 第一点尤其为众人津津乐道,他是个私生子。 原话是这么说的,“从乡野小地方接回燕市的,要不是裴家主支没人了,哪轮得到他”。 元知微模仿完,立刻找补,“小地方不是我说的,我从小也在海城长大的。” “怎么突然打听他?”电话那头的元知微眯眼。 “双盛想跟裴家合作。”方书禾老实答,原来是真的,从知微姐嘴里听到了答案,心底的怀疑渐渐淡了。 “裴家年轻一代的子弟里,他的确有能力”,元知微停顿片刻,“不说别的,多少企业想跟FH合作,不出意外,他会是裴家的继承人。” 挂断后,方书禾盘着腿发了会儿呆。 确定裴谌仪不是扯谎后,她心里有了主意。 点开微信,敲下一行字,发送–––– 行,我答应。 4. chapter04 周一。 方书禾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拿着咖啡走进办公室,与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同事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在上午例行开周会,先是领导层开会,接着轮到各部门小会。顺利的话,一般部门小会会在半小时内结束,不影响大家午间休息吃饭。 今天的安排变了,项目部的会议推迟到了下午一点半。 三个小组的组员轻松不少,纷纷卸下面具开始摸鱼,要么在小群里闲聊,要么在外卖软件上挑选中午的外卖。 方书禾打开昨晚加班写完的粗略方案稿,检查、完善,添加到邮箱附件,并预约十一点半发送。 她左手边坐着个女生,进公司刚满一年,叫王晴,也是Beta,齐腰长发,平刘海,连续三个月业绩不达标,被人事喊去谈了几次话,最后签了PIP协议。方书禾加入一组后拉了她一把,悄悄分了个单子给她,帮她擦线过了考核。 这会,她探头过来,小声问,“书禾姐,福朗的项目下午开完会是不是就要准备去工厂了。” “是”,方书禾想了想日程表上的安排,“估计在周三或者周四,怎么,要出差有点紧张?” “......是有些。不过有书禾姐在,我就放心了。”想了想,王晴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两人在这边低声交流,斜对面的小陈不知怎的,键盘敲得哐哐响,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方书禾皱眉,眼神瞥过,正巧捕捉到他压不下去的嘴角。 . 作为中型规模的公司,傲东算得上财大气粗。靠近城西CBD附近,周边饮食、娱乐选择众多。虽说没食堂,给员工的补助相当大方,每人每天的午餐餐标是50元,晚餐或者加班另算。 和王晴吃完饭回来,方书禾端着咖啡杯去了茶水区。 早间一杯咖啡已经满足不了她了,为了保证福朗项目会上有更好的状态,她决定再来一杯提神。 公司的咖啡机是德龙的,但采购的豆子委实一般,方书禾不是很喜欢,要不是咖啡放久了口味不好,她会早上一次性做两杯。 等待的功夫,方书禾倚在墙边,正好给进来倒水的同事让路。 隔壁是用餐的吧台,有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对,就是她!就在我们公司......真的吗,不是亲生的啊。” “好......嗯,叔叔,谢谢您!” 方书禾无意偷听别人的隐私,端着咖啡杯往外走,正好与眉飞色舞的Omega迎面对上。 是小陈,脸上的笑容热烈,在对上她的瞬间僵住,令人不舒坦,方书禾没多想,点点头回到工位。 身后,小陈盯着她的背影,露出鄙夷的冷笑。 下午。 项目部的经理谈萍带着方书禾,以及二组三组组长,与营销部、服务部的人,一番唇枪舌剑,在傲东副总的见证下,终于通过了福朗的项目。 接下来是加急的审批流程,人事部的人会负责预订周三下午的机票,周四谈萍、方书禾、王晴将到福朗的工厂签单。 消息在公司群公布后,项目部的员工自发站起来鼓掌。尤其是一组的成员,他们围到方书禾身边欢呼,恨不得将她举起来。 福朗的单子拿下后,意味着项目部的每个人年底都将获得丰厚的奖金,当然,其中二组三组成员拿到的年终奖肯定比不上一组的。 嘴角挂着笑的谈萍抬手,止住大家,“好了,大家再辛苦这两天。一会我请大家喝下午茶,还有和平饭店那家的蝴蝶酥。” 办公室里再度响起欢呼声。 每个人都有了干劲。 傲东这边流程继续,方书禾需要去跟福朗的负责人沟通,算是二次确认,以防有变动。 方书禾在“福朗&傲东项目群”里发完pdf版的方案,敲下一行字:@徐总@王经理,下午好!这是根据贵司要求完成的方案,请查收。另如无问题,咱们就按上次聊的周四见面? [徐总:好的] [王经理:好的,我们看下。下班前给到答复。] 终于到这一步,方书禾松了一口气。 笔记本下方的软件栏里,绿微图标跳动。她扫了眼当前的界面,疑惑点开另一个窗口。 是私人微信。 [裴Vow:协议什么时候给你?] [裴Vow:其它重要的细节(领证、婚礼等)我们需要当面谈。] 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一下子解决了两件事,虽然后者严格来说是假的,但双盛有新的开始是真的。 [我好方啊:这几天都行,周四我要出差,周五回来。] . 方书禾走进约定的西餐厅,包厢窗外是护城河的夜景,橙红交织的夜灯下,三三俩俩的行人正在散步。 “先吃饭。”裴谌仪将手里的菜单掉了个个,递过去。 正饿着,方书禾没客气。今天的裴谌仪穿一身黑色西装,高挺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配上手边的文件夹,颇像是刚结束一场商务会谈。比起宴会上那身酒红套装,少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柔,但依旧矜贵冷冽,不容忽视。 等到他歪了歪头,疑惑地望来,方书禾连忙回神,某一秒,她竟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再想要细究时,脑海里又空空如也了。没放在心上,她点了自己想吃的。 服务员离开后,餐桌上陷入沉默。 裴谌仪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合同。” 如此迫不及待,方书禾暗自吐槽。她认真翻阅文档,十几页条条框框罗列了她需要配合的地方––––主要是公开场合,接近一半内容是列举的“观众”——在裴家部分人员面前不能露馅。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裴谌仪提到的领证与婚礼,合同里并未说明。而是着重强调两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私下互不干涉,决不允许出现任何丑闻。 翻过一页,指尖顿住,最后面是份婚前财产公证书。 “签下后,每年会有2000w投资在双盛的新项目上,这笔钱由FH单独拨。”裴谌仪漫不经心开口。 “财产公证这块,你也可以让律师拟一份。其它条款不满意的话,可以改。” “不用。”方书禾摇头,合同她很满意,尤其是公证书,将一切都算的清清楚楚,她才放心。至于她名下的财产,妈妈有为她请人专门打理,到时候要一份目录就行。 另一份合同她看了,一模一样。 见方书禾低头不语,裴谌仪双手虚虚交握,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预先准备的钢笔静静躺在她手边,她却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 “有疑问?” 想起前一天的相遇,方书禾深吸一口气,“我能知道是因为你的身体吗?” “我是裴家的私生子”,说到这,裴谌仪停了下,平静地盯着对面。方书 禾的脸上毫无波动,惊讶、鄙夷都没有,就像是他刚刚说出口的并不是隐私话题,而是类似“今天天气怎么样”的寒暄之语。裴谌仪目不转睛望着她,继续说下去,“哪怕创建了FH,总有人不满意,能动心思的就是我的婚事,塞人不成就动些手脚,alpha信息素紊乱引发公共安全事件,只是其中一件。” “我需要等待时机将他们钓出来,沉溺于情爱导致公司业务出了差错,背后的人届时都会出手,方便我一次性处理。” 答案出乎方书禾的意料,她提问只是想确保alpha的身体、关系圈健康,以及......拖延点时间。到目前为止,裴谌仪很坦诚,就合作而言足够了。 她点点头,对方话里意思不外乎裴家内部实际上仍在争权。毕竟越是高门大户,家里的腌脏便少不了。这样一想,其实方家也是,公司的事不就是“亲戚”搞出来的。 “还有要补充的?”她问。 “签下协议后,先领证。我会在海城待一段时间,等合适的时间再对外公布,之后需要在燕市举行婚礼。”裴谌仪望着方书禾缓缓地说。 身为Alpha,他的样貌尤为出色,绿色的眸紧盯方书禾说出这番话时,像是真的深情款款。 废了一番力气,方书禾将这句话消化完。 ——签协议,领证同居坐实“感情”,再举办婚礼。 生意人将一切算的透彻,也摊开来说了,她本该没什么再犹豫的,这一刻还是迟疑了。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一举两得。 门外响起叩门声,裴谌仪抬手,伸进桌上的柠檬碗里,洗手。 “进。” . 裴谌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方书禾受他影响,莫名地放任自己忘了适才的犹豫,沉浸于美食。 前菜清爽又开胃,鲜切鱼肉搭配酸甜的牛油果酱、红薯泥。牛排她点的是店家的招牌T骨,熟度七分,搭配了酱汁更是加分。贝壳意面上撒着一层黑松露,就着芝士简直要将舌头咬下来。 甜品是乌龙茶冰淇淋和无花果慕斯。 这顿饭,她给八分。 吃饱喝足,犹豫被腹内的馋虫一并吞掉,方书禾拿起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裴谌仪收起另一份,“在办购房手续,等证件下来我通知你。” 公事公办的口吻,像是领导在交代下属。 “要我送你?”说这话时裴谌仪已经起了身,似乎是想起两人需要培养感情后,回头补充的。身量高的Alpha遮住了包厢内大半的光,柔和的光影洒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 方书禾头摇如捣蒜,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后,“我住附近。” 背着光的裴谌仪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包房门,示意她先,等人出来后朝书禾点点头,大步离开。 没给她留下问话的机会。 发生的一切似是梦一般,方书禾拎着包慢吞吞地往回走。 这里离她住的地方不远,走回去正好消食。 人行道的一边,车流不息,前方几百米处是红绿灯,鸣笛声此起彼伏。 她回神时,人已经站在红绿灯处。 协议已经签了,没有后悔的余地。既然如此,她得尽快熟悉新的身份,要不然,姐姐那里不好交代。 绿灯亮起的刹那,她提步向前。后方不远处,一辆低调的私家车里,裴谌仪幽幽凝视着前方的背影。 5. chapter05 难得的工作日夜晚,不用在公司加班。 方书禾洗完澡将自己砸进床上时,还有些恍惚。 工作占据了她太多时间,往常这个点她仍坐在工位上,乍一放松,心里空得慌。 扭过头,阳台上孤零零立着画架,上次动笔还是好几个月前。 心里一动,方书禾从床上跳下,踩进软和舒适的毛绒地毯上,干脆地将画架拽到床边,拿起炭笔。 簌簌声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散乱的几根线条出现在纸上,接着是小半轮廓,渐渐地完善成一张脸,黑白、阴影、光线多重表现下,这张脸与台阶上那人扫视下方人群时重合。 眼眸并不是勾人心魄的绿,简单的炭色瞳孔宛若活了起来。 里面什么都有,里面什么都没有。 方书禾瞪圆眼睛,丢了炭笔,默默坐了会儿后将画稿扯下来,就要揉成一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怀瑜。 [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书禾,刚刚沈二约明天谈合作!!] 速度这么快,方书禾疑惑,一边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发过去,边暗自肯定合作对象真是选对了。 [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有机会聊就有合作空间,早知道之前就该主动接触。] [我好方啊:现在也不晚。] 一耽搁,方书禾“毁尸灭迹”的心思淡了,这张画挂在这儿也不是回事,她三两下将画稿上下两端空白处对折,丢进抽屉,和自己原先的一沓画稿扔在一起,就当是练手了,她想。 关上抽屉前,她将那份协议放了进去。 一觉醒来,又得上班。 闹钟是九点半的,方书禾摸到床头柜上,打开手机,才九点一刻。 昨晚吃饭的时候,谈萍在项目部群里发了通知,允许大家今天晚到一小时,下班也不用弹性打卡。方书禾那时候在品鉴美食,看完就忘了,也没关闹钟。 顶着翘起尾巴的头发,方书禾坐在床上哀嚎一声,干脆躺回去咕甬两下,再跳下床,往厨房走。 难得有时间,她打算给自己做个早餐。 咖啡机勤恳地开启日常工作,她从冰箱拿出全麦吐司、沙拉酱、牛肉片、鸡蛋、生菜、番茄,几分钟的时间快手三明治就出锅了。伴着浓郁的咖啡豆香,她开始洗漱,换衣服。 为了成为合格的社畜,她的通勤装基本是搭配好的,尤其是要出差面见客户,配饰也是简单大方不出错的,五套衣服能够组合出多种搭配来。 衣橱的另一侧,挂着宽松舒适的T恤与休闲裤,多巴胺色系,能量满满,再是几条风格各异的长裙,还有哥特风套装、西部牛仔风套装......与左侧宠幸半年的风格千差万别。 方书禾欣赏完衣橱,坐在茶几前就着咖啡吃起三明治来,切屏刷起视频。咽下一口,顿住,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直到坐在工位上,她还是没想起来。似乎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渡消耗,突然得到休息就会背叛大脑。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今天办公室的气氛多出几分不同寻常。 名为“PeadFortune[爱心]一组放飞地”的群里,大家开始闲聊。 [晴空万里:哇,今天公司很热闹的样子] [咳咳我是老王:报信的呢?] [海城一枝花:小的来啦.jpg] [海城一枝花:早上坐电梯时,看到人事部的姐姐们下去取了一堆外卖] [Monitor:楼上是什么部门来着,竟然吃独食?] [原来是奥利奥呀:吼,区别对待这是!等下周的我们自己点!!] ...... 方书禾正在跟人事部核对三人的身份信息,她们马上要出差,得提前订票订酒店。 旁边凑过来一个脑袋,王晴眨巴着黑色大眼睛,“书禾姐,你有小道消息不?” “没”,方书禾扫了眼沉寂的大群,没屏蔽,确实没动静,“可能是人事部自己庆祝的吧。” . 消失了一上午的谈萍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区,一身白色西服套装,飒爽干练,所过之处,留下阵香风。在走进办公室前,她敲了敲磨砂玻璃。 咚咚两声后,所有人抬起脑袋,茫然望去。 “书禾,过来下。” 方书禾应声,锁屏电脑后,抓住纸笔和手机。 关上厚重的玻璃门,杜绝了外面种种八卦的视线。她脚步顿了顿,谈萍正站在窗边抽电子烟。 猛吸完一大口,谈萍转身,“坐下说。” 等人坐下后,谈萍坐回对面,直接了当地通知,“福朗的项目有变动,这次你不用出差,人事那边我来沟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头脑嗡嗡,极淡的柠檬味飘来,方书禾冷静提问,“原因。” 谈萍握着电子烟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将它放下。对面的人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誓要问出个一二三四来。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是眼见着方书禾业务起来的,姣好的容貌不提,令她提拔方书禾成为一组组长的原因是她的能力,会学敢闯。 “是这样,书禾,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人员的调整是公司层面做的,跟你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是有,方书禾对谈萍论不上多了解,但她了解职场,只是她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等福朗谈下来,后面有其它的项目,我优先给你。”谈萍说。 “是福朗那边?”方书禾抓住了话里的暗示。 谈萍沉默。 有时,职场上需要倾听的是话外的意思,谈萍已经帮到她了。方书禾死死掐住掌心,“ok,我这边需要怎么配合?” “下午你整理下这个项目资料,王晴不动,加上小陈。” 方书禾脑子转得飞快,职场上飞单的事常有,要么是客户那边变卦,要么是同事手段不干净。 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回到工位上,隐匿的视线悄悄打量,方书禾故作不知。 她发现,她并没有那么难过,事实上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与形形色色的人沟通,应付同事与客户,即使她有能力解决,她也不喜欢。 很累。 办公室里,除了业务交流外,众人总会闲聊。有的一张嘴不是孩子、老公,就是说哪个Alpha/Omega明星好帅,同款某某味道的信息素好闻,还有的会借玩笑催单身人士赶快定下来,抓住时间...... 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她想要的一直很简单,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p>鼠标冷静地复制、粘贴,方书禾快速地将福朗项目的相关文档放进一个文件夹。近两个月的心血在“吧哒”声后,压缩成5.58G的zip。 邮件很快编辑完成,发送对象、抄送对象选择好,存储为草稿。 她定了时。 福朗的项目一直在线上沟通群进行,谈萍作为项目部负责人也在群里,所有的沟通与进度她都能找到,等她在群里公布就行。 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方书禾看着屏幕上一溜的网页窗口,发呆。 视线挪动到微信分身的置顶联系人上,第一个是家庭群,叫【三朵金花与她们的骑士】,右上角有红色的数字“2”。 取名的是方父。 [叫我X骑士:发送了一张图片] [叫我X骑士:看!快夸我!] 是睡美人方胜茹的照片,扎着俩小辫,颧骨处擦着两团胭脂,淡淡的,唇上鲜红,瞧着很喜庆。 [不准方:爸,你还拍照!等妈醒来,看她不打你。] [我好方啊:臣附议。] [叫我X骑士:你们别说啊,我偷拍的。] 方书禾唇边笑容苦涩,妈妈要是醒着的该多好。 置顶的第二个人是方怀瑜,消息跳出来。 [全世界最好的姐姐:谈完了,沈少突然跟开了智似的,不像是之前混日子的二世祖。] [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不管怎么说,有希望,他说资金方面他来解决,我怎么觉着突然顺利起来了?] 紧跟着,是第三条——瘫倒.jpg。脑瓜疼,等谈下来书禾你不用上那牢什么子班,还画你的画去。 这一刻,方书禾心底积聚的郁闷像是扎破了气球,一哄而散。 聊天界面弹出新的对话框,来自裴谌仪。 [裴Vow:什么时候有空,去领证。] 方书禾怔住,几秒后,键盘声响。 [我好方啊:明天。] 对面安静了,她绷紧的肩松懈些许,既然合作对象这么给力,她自然不能落后。 啪——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 方书禾扭头,王晴慌乱不已,眼睛一会儿盯电脑,一会儿往碎玻璃上瞅。 “啊呀,吓死个人啦,还不快收拾掉。”小陈站起来,拍了拍胸口,眉毛夸张地挤成一团。 “哦哦。”王晴伸手去拾,被一只手拦住。 “用扫帚。”方书禾说。 见小姑娘急慌慌地往外跑,失了平日的冷静,方书禾的视线挪回到笔记本上,刚刚谈萍在项目部大群里发了通知,小陈立刻回了“好的”。 原来打翻水杯是因为这,方书禾想了想,在小群里安抚大家:好好干,不用管其他。接着私聊王晴,提醒她尽快在大群里回复。 周围的视线难以忽视,甚至有别组的同事昂起脑袋,想要看清风波人物的表情。 方书禾神色自若,在OA系统上填写请假申请。 六点整,她走出公司大楼。 天边的火烧云浓烈,不远处,浅白的月牙高高屹立在靛蓝色的幕布上,总有这样的时刻,日与夜凝视彼此。 同样的,生活难得两全其美,有时关了扇窗,好歹会留下一道门。 这一瞬,她很想见姐姐。 6. chapter06 次日,方书禾被闹钟吵醒。 一夜睡得不踏实,以至醒来时她迷蒙蒙地摁掉闹钟,恨不得再来个回笼觉。 不行,她告诉自己,今天要领证。 快速洗完脸又用冷水扑了扑面颊,她的目光聚焦在镜中人的眼下。方书禾拿起粉刷,轻扫,遮住眼下淡淡的青,她左右看看又将头发拢起,随意抓了抓。 白衬衫,黑裤。她昨晚特地做的功课,还贴心地转发给裴谌仪。 她下了楼,轻轻的鸣笛声引起她的注意。 一辆黑色揽胜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驾驶位的窗户下降三分之一,露出张惊艳的脸。 是裴谌仪。 低调又不低调。 昨晚他问了公寓位置和见面时间,方书禾没想到他会直接在楼下等着,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 附近聚集了一小波人,是小区里的住户,不知是在鉴赏车还是欣赏车里的人。 说来也巧,方书禾选的公寓特殊,整个小区里就前面三栋楼是小户型公寓,其余均为两室以上的住宅。因着都是民水民电,小区里的住户各个年龄段都有,此刻“旁观”的大多是中老年。 方书禾不想沦为“观赏性动物”,匆匆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 坐下后,正襟危坐。 “早餐。”裴谌仪目光直视前方,言简意赅,等人系好安全带后,关窗,启动车辆。 中间的储物箱里,放着杯咖啡和甜甜圈。 “......谢谢。”看包装,是双份的。方书禾若有所思,握住咖啡杯送入自己口中,眉毛挑起,温度刚好。 拿铁,不加糖,是她常喝的,但甜甜圈,不是她的心头好。 “补充糖分可以有效缓解紧张。” 方书禾笑了笑,没将这放在心上。 两人走进民政局大门,接收到热烈目光的洗礼。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同样准备领证的情侣们,纷纷将视线投向这对颜值碾压其他人的“准新人”。 领证的日子,每一对情侣都是精心打扮,誓要在证书上定格美好的瞬间。 这俩人就像是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衣饰简约,难掩风范。 男俊女靓。 方书禾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身旁站着的人身上,是与她一样的色系搭配,白色衬衫,黑西裤,反差色系让他周身冷硬的气质软和了些,不过分成熟,也不那么青涩。 很奇妙的感觉,她昨晚信息发的有些迟,对方并未回复。没有意见,就直接采纳了。 将心里怪异的感觉压下去,她沉默地跟在Alpha的身后,看着他拿着两人的相关证件领取了《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坐在一边各自填写。完成后在柜台前确认后签字,排队等待拍照。 像是提前做过攻略一样熟悉。 相当贴心,包括早餐。换做是她,最多保证淡妆出门,完全没有做功课的想法。毕竟,这是合作,走个流程,不是吗。 方书禾甘拜下风,默默反省自己的“不敬业”。 也不知今天是否的确是个好日子,人还不少。幸福的泡泡在空气里飘啊飘,她捏紧的手指莫名松了松。 还真是有些紧张。 没办法,第一次结婚。方书禾想,若非这场合作,也许她此生都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这厢方书禾在胡思乱想,头顶传来裴谌仪低低的嗓音。 “书禾,准备拍照。” 被能溺死人的温柔眼眸笼罩,方书禾僵硬的不知手脚该怎么动了,她再度感慨这位入戏真快,这样显得她的工作很差劲。 “来来来,这对新人,靠近些。”工作人员脸上笑开了花,招呼两人摆好姿势。她伸手比划着,指挥两人肩膀贴近,“对,就这样,女方歪头看下,家里有这么帅的男人,怎么只在心里偷乐,欸对喽。” 听着幽默的表达,方书禾下意识往裴谌仪那边靠近,她扭头看两人间的距离,裴谌仪朝她安抚性地勾唇,美人如玉。 她转回去,嘴角上扬。 咔–––––照片定格。 拿到红色的小本子,方书禾才有了种脚踩实地的感觉,照片里两人肩膀贴着,笑容甜蜜。啧,她不禁感慨,她就说么,幸福是可以演出来的。 . “海玥湾的房子”,裴谌仪拿出备好的房本,递给副驾驶上的人,“你先搬进去。” 方书禾接过,打开,房本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她才回到人间没多久,又轻飘飘感觉要上天了。 海玥湾算是海城排得上号的豪宅,江景房大平层,入门级都得1800w。 房本上写的是398平,方书禾悄悄算了下,不敢想实际价值。 家里条件不差,她张嘴就要拒绝,被人拦住,“晚上我回趟燕市,回来后我也会搬进去。” “等公布婚期,麻烦会很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噢,是要同居,方书禾咽下自己的话,她记得沟通时谈过这个问题。按照合约,她得配合。而且,按照Alpha的意思,麻烦多,这算是种补偿? 既然这样,她就没什么不敢收的了。 她会好好扮演裴谌仪的“妻子”的。 “好。” 余光里,Beta犹豫后很快改了决定,裴谌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他并不满足。 三次了,她竟一点都没想起他。又或者,她认为自己并不重要,只是协议的婚姻对象。 裴谌仪抿唇,眉眼间拢着不快。 . 方书禾住的地方租期还有半年,近地铁,周边有大型商超、医院等,地段好,不愁租,她联络房东,主动提出按合同赔偿一个月房租,对面也干脆地同意了,让她退租后把钥匙放到物业那儿去。 搬家的决定做得快,打过招呼后她便开始行动。 打包,装箱,叫车。 她的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全部塞下。 原本她准备等裴谌仪从燕市回来再说,谁知Alpha的话打消了她的念头。大意是房产购置得急,需要她搬进去补缺。 方书禾没拒绝,沈二那里他打了招呼,又置办房产,裴谌仪行动如此迅速,目前来看,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搬家公司专业,三小时就将所有的行李送到地方。 全部堆在玄关处。 管家打来电话,自我介绍后礼貌询问她是否需要□□。 想起裴谌仪提过,腰酸背痛的方书禾同意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中央摆着环形沙发,大片玻璃视野广阔,囊括了对面一方天地,目测下来光客厅面积相当于她那间公寓至少3倍。 左侧是开放式厨房,应有尽有。右侧连着块休闲空间,摆着极具设计感的桌椅、造型别致的推车。 方书禾粗略扫完,这里写着一个字,空。 家具齐全,给她的感觉还是空。 任谁住在这里都会胸怀宽阔。 循着玄关,她换了个方向,先是间带有洗衣房的卧室,带独卫。隔着间小客厅,左手边是主卧、大衣帽间等,右手边是次卧。都有独卫,且面积不小。 方书禾走遍几个重要区域,一眼就相 中了次卧,无他,次卧外是个阳台,窗景不错,正适合她画画,还可以晒太阳。 书房贴着阳台,距离主卧不远。 总体来说,两个人住绰绰有余,房子的设计中规中矩,对方书禾而言,住所够用就行,问题是她没找到屋子里缺啥。 手机震动,管家到了,他正在门外。方书禾左绕右绕才找着玄关。 “方小姐,您这边的行李需要如何安置?”管家着一身制服,身后跟着专业的团队,触及到业主的视线,她微微旋身,“这边是配备的厨师、司机、甜品师、收纳师、保镖等。除了保镖外,其余都是Beta,也可以根据您的需要调整。” 严格说,不算夸张。这是海玥湾盛名在外的原因之一——配置服务到位。人员专业,若是业主有特殊要求,还可以进行定制化服务。 方书禾没有要别人伺候的习惯,还是数十人。 她让人将行李搬进次卧,管家笑容不变,招呼身后的收纳师动手,其余人得了眼色先行离开。 两名收纳师彼此对视,征询了方书禾的意见后开干,一小时多便将次卧收拾得井井有条,还贴心得做了标记方便查找。 期间,管家露了一手茶艺,她看人素来准,眼前的Beta瞧上去温柔可亲,但那是表象。这不,任谁能跟陌生人一起安静品茶近两小时,闲谈滴水不漏,她甚至没能挖出一点业主的喜好。最近大家私下都在聊这位天降的客户,她没敢参与。 管家:“方小姐,方便添加下您?后续您这边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眼见着收纳师一前一后走出次卧,“我给您安排位保洁上门?” 方书禾应声。 回到卧室,环顾,相当满意。她的行李不多,除了装有画稿的整理箱,其余已经全都“各就各位”,依旧显得空荡荡的。 甚至让她萌生想要装饰的想法。 这套平层是当下流行的意式风,要是改颇费功夫。 方书禾将画具摆好,目光触及整理箱里鲜红的两本证件,一大一小。 发呆的时候,手机跳出提醒。 [裴Vow:开门。] 门外站着个生面孔,娃娃脸,穿着身休闲背带裤,他一见方书禾,便介绍自己,“你好,方小姐。我是裴总的助理李正,叫我Lee就好。” “我来给裴总搬家。” 方书禾摸不准Lee知道多少,点点头侧身。 李正戴上鞋套,进进出出。他走进主卧,神色未变,这套房子他在线上看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来。进入衣帽间后,他嘴角轻轻抽搐,总算知道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将行李箱放好,李正随即打开手机,向老板报告。 [正义使者:老板,方小姐已经搬了进来,但她没选主卧。] 手机上,备注“管家”的人连着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已经是一小时之前了。 ––––“李先生,方小姐没有挑任何人,是不是她不太满意?” ——“方小姐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方小姐允许人上门打扫。” 李正皱眉,凭他的眼力,他十分确定方书禾很好伺候,绝对比老板容易,但很显然,对方不给任何机会。 这跟他打谈到的消息不一致。。 另一边,待在酒店套房里的裴谌仪正在开会,他切出聊天框,仔细。 他并不意外,方书禾当他是合作对象,仅此而已。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裴谌仪抬手,迅速给李正发去条新的命令。 7. chapter07 长期高强度工作与临时搬家让方书禾睡了个好觉。 要知道她可是换个地方很容易失眠的人。 第二天,闹钟提前了半小时。从海玥湾到公司,打车需要半小时,如果不堵的话。 方书禾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愣神几秒,反应过来她是在新地盘。 房子大了也不好,得走不少路,她昨天瞄了眼步数,想着是不是要弄个健身区出来,比起她每次全副武装去健身房,先消毒再锻炼,自然是家里省心。 或许可以商量下。 为确保今天不迟到,方书禾特地预留了四十五分钟打车。 时间安排到位,到了公司楼下,她取了咖啡上去正好打卡。 周三请了一天假,除了在OA系统走完流程,她只在一组的工作群里交代了下。 似乎给同事们留下了她备受打击的印象。 说不难过是假的,这份情绪还没来得及发酵,就已经被领证、搬家等琐事所吞没。此刻察觉到有些人对她怀有同情甚至等着看好戏的微妙表情,方书禾反倒无所谓了。 傲东上上下下近几个月都在为福朗的单子做准备,业务线上人员的变动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切以业绩为准。下午,谈萍几人会照常出差。 午间休息时,方书禾进茶水间冲麦片,无意听到隔壁用餐区的闲聊。 “陈哥你这运气真好,是不是准备轮岗结束后就留在项目部了?” “去年项目部年度销售额比之前翻了一番,大家年底拿了不少奖金,今年只会多不会少。我看年底的‘最佳新人’非陈哥莫属,升值加薪包也是手到擒来了。” “哎呀,还早呢,我就是运气好。” ...... 好一出捧哏的戏码!方书禾没听下去,因而错过了后面几人对Omega家世的吹捧。 她回到工位,旁边的人凑过来,原先披散的长发被高高盘起,淡妆的王晴褪去平日的死气沉沉,显得成熟可靠。 王晴将两人间的行李箱挪到另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雏鸟似的。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其他人能够请教,她只知道,毕业后能遇到方书禾这样的前辈委实是幸运。分客户是小,教职场生存法则是真可贵。 方书禾暗叹一口气,明明整件事与王晴无关,但有些时候,需要避嫌。而这已经不是她所能轻易说出口的了。 “加油,跟谈经理好好学。”她浅笑着嘱咐。 . 方怀瑜那里有了好消息,给漫长枯燥的下午添了几分乐趣。 “晚上七点半在宝芳斋一起吃个饭。”怀瑜给她留言。 除了姐妹俩,还有沈珩时。 与前几次见到的正经形象不同,私下里的沈珩时多了几分随性与吊儿郎当,活像是只孔雀。还是跑到三亚去旅游的那种。 方书禾不免多看了两眼,思索着沈二大抵是可靠的吧。 镇定如方怀瑜,眼角也难免抽了抽,“白天聊的全是工作,晚上就轻松些。沈少,这些是宝芳斋的招牌。” 沈珩时从善如流,举起茶盏,一饮而尽。新的计划书正在筹备,除了跟方怀瑜聊的三小时,下午他还跑了现场,私人时间完全不想聊工作。 想起兄弟临时来海城又火速决定投资双盛,他将目光投向对面闷声用餐的方书禾。为了后续事宜能够顺利进行,裴谌仪没告诉任何人他领证的事,故而沈珩时还在试探,“我记得方总提过方案里也有书禾小姐的参与?” 方书禾咽下一口长鱼,慢条斯理回复,“我对公司不感兴趣,姐姐纵容我,我就胡闹提点意见。”对面的人神情认真,她不清楚沈珩时对两人协议结婚的事知道多少,想问裴谌仪又觉得不太合适,干脆保守回答。 “这样啊,若是书禾小姐也在双盛的话,怕是有心人会跳得更高。”沈珩时想起下午偶遇的人,还是给她提了醒。 方书禾早习惯了,从小到大因着她的存在一直有人看她不顺眼,这一点她知,家人知。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方怀瑜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让人上了好酒。沈珩时顿时两眼放光,他还想着在女士面前需要绅士些,特意点的普洱茶。 一顿饭,宾客尽欢。 整日眉头不展的方怀瑜在人走后终于展颜,“书禾,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要是咱妈醒着她肯定会严厉地批评––––” “‘应该选裴家,裴家是行业龙头,无论如何,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沈二少作为合作伙伴可以,但沈家复杂......” 怀瑜模仿着母亲的口吻说话,方书禾的注意力从驶离的揽胜上收回,她怎么觉着这车见过。目光对上姐姐的,两人噗嗤笑出来。 她们都想她。 按过去方胜茹的教导,她一定会引导姐妹俩思考,分别说出做选择的理由。比如说怀瑜学的是钢琴书禾选的是画,比如说书禾放弃高中黏着姐姐转头去了另一所以艺考出名的学校,再比如大学时书禾拒绝了进入双盛实习的安排。 在方家,书禾最信任的人是怀瑜,几乎所有的事都会告诉她,姐妹俩之间没有秘密。这次情况特殊,双盛内忧外患,怀瑜面对前路也是茫然的,她想帮怀瑜。 方书禾相信自己的判断。算了,等双盛有起色再说吧,她想。 . 周五,一个社畜最爱的工作日。 无所事事的方书禾盯着笔记本屏幕发呆,数字变为“17:59”后,她开始在心中倒数。周围人咳嗽的咳嗽,伸懒腰的伸懒腰,大家都默契地等待下班。 拜福朗的项目所赐,今天大家不用加班。 六点整。 办公室发出解放的欢呼声,速度快的人已经等在了电梯边上。 电梯第三次停靠,方书禾总算挤了进去。 新家缺生活用品,她准备晚上去采购一番。 牛乳馒头,健康又美味,适合做主食;夏威夷果仁补脑子必备,芝士夹心饼干,脆脆的海苔味果蔬脆,最适合躺在地上看墙面电影了;再来点小酥肉、鲑鱼块,统统丢空气炸锅,还有无花果乳酪欧包、意式提拉米苏,简直是造福她这种懒人。 左右手各一大包,方书禾艰难走到出口,外面人山人海,幸好她结账时就提前打了车。 海玥湾的安保服务堪称贴心,出租车被拦在大门外,保安亭里有专用推车协助业主送货上门。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刚服务完一户正巧碰见带着大包小包的方书禾,便主动上前。她全程未多说一句,将东西送到后便礼貌告别。 方书禾颔首道谢,管家微笑,“应该的,方小姐有需要的请随时联系。” 为周末做准备的方书禾很快将这抛之脑后。 50平的出租房与400平的大平层相比,居住体验相当不同。 半岛别墅是真的家,家里还有姐姐一起,尽管大学后爸妈就搬进了隔壁一栋,很少过来,美名其曰给她们私人空间。 不像这400平的“家”,冷冰冰的,连她这种喜好安静的都不免觉得静得过分了。 打开歌单播放,方书禾开始为自己准备晚餐–––––还是得珍惜现在的“单身”生活,等合作伙伴搬进来,想想她就浑身不自在,沾了毛刺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芝士培根香气。 岛台旁,方书禾坐在高脚椅上,边看着平板上刺激烧脑的破案片,边享用美味无比的晚餐。 丝毫没注意扔在一旁亮了几次屏的手机。 外面响起电子门锁解开的声音,方书禾一惊,翘起的拖鞋从脚上掉落,她顾不上穿好抓起把水果刀往外跑。 与拎包人李正大眼瞪小眼。 李正神色一凛,“方小姐,家里是有人闯入 ?”怪不得他几次联络方小姐都未曾得到回应,如果是这样,海玥湾的安保服务就太差了。 方书禾尴尬地将刀藏到身后,对上Lee身后裴谌仪幽深的眼。 “......我正看破案片呢,顺手拿的。”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裴谌仪:...... 厨房岛台倒扣的水杯架上少了一只,杯子里的红色汁液浅浅剩了层底,旁边是双加厚防烫手套,一边摆着烤盘,里面是吃了一半的披萨,果盘里剩下几颗蓝莓和柿子,最右边是个巴掌大小的蛋糕,留了三分之一。 静音的平板在继续播放影片,进展到特案组出外勤查看尸体那一段。 裴谌仪个子高,一眼就望见了厨房的模样,轻而易举推断出方书禾沉迷于追剧,以致忘了看手机,以及...... 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停在某处。 李正麻溜地将行李从推车上一一搬下来,穿上鞋套后再搬进主卧。 方书禾瞪大眼睛,意识到她的工作即将开始了––––裴谌仪正在搬家––––两人马上就开始同居。 然而,她和裴谌仪住在两间屋里,这件事Lee是否汇报给他,方书禾代入角色,估摸着得给合作伙伴通个气,上前压低嗓子,“裴总——” 这一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清晰至极。 走到玄关处的李正颈后一凉,他应当是听错了。 裴谌仪唇线抿平,眼眸深深,留下“他知道”三个字,转身亲自拎了个大型宠物托运箱进来。 方书禾的诧异被打断,目光跟随Alpha的一举一动,比起家中出现的新成员,她更对箱子里的动物感兴趣。 一颗毛绒脑袋从方形窗口里钻出来,喉咙里哼哼唧唧,想要立刻解开束缚。 随着坚固笼门的打开,牵引绳的一端与箱子里的暗扣分离,一只体态健美的黑白大狗走了出来。 是只俊俏的陨石边牧。 先是高傲又不失谄媚地绕在裴谌仪腿边转悠,高高翘起的蓬松尾巴兴奋地晃来晃去,丝毫没有进入陌生地界的恐慌与不安。 它昂首挺胸,翕动鼻子,最后瞄准旁边的方书禾。 一身皮毛顺滑无比,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一看就知道是只被精心养护的狗狗。 方书禾瞬间走不动道,她半蹲下,伸出手,虚握成拳,手背朝上,缓缓靠近,“哇,你好。” 边牧摇着尾巴,仔细嗅闻。慢慢往前移动,低头。 狗脑袋贴近方书禾,用力蹭了蹭。 方书禾惊喜不已,不客气地一巴掌盖在狗狗头上,揉了揉。一下,两下,边牧躲开在脑袋上肆意妄为的手,退后几步,弓腰,双腿前倾。 它在邀请方书禾跟它一起玩。 几个月没去流浪动物基地了,很久没与动物接触的方书禾欣喜不已。她扭头问不知什么站到她身边的裴谌仪,“它叫什么?” Beta仰着头,眼神亮晶晶的,是与看他截然不同的眼神。裴谌仪抓着只厚底拖鞋的右手倏地捏紧,他低头,左手摸上边牧的脑袋瓜,神色平静,绿眸深邃,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在游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皮皮,它的名字。” “它是你救的,高中。你不记得了吗?” 裴谌仪俯身,英俊的容颜逼近,目光灼灼,方书禾屏住呼吸。 她讷讷地对着这张脸发呆,Alpha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皮皮”、“它是你救的”、“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吗”、“不记得......” 片刻后,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绕在方书禾脚边的皮皮张嘴“汪”了一声,想要吸引两脚兽。裴谌仪冷冷睨了眼它,皮皮立刻委屈收声,小小声地哼唧,耳朵也耷拉下去。 方书禾在回忆里拨弄寻找,终于,名字到了嘴边。 “你,你是戚谌?” 8. chapter08 记忆长河里埋着无数的贝壳,里面是裹着沙砾的珍珠,那些美好的、珍贵的、难以忘怀的记忆通常会藏在其中。 方书禾从小便在绘画上展现出卓绝的天份,海城二中在几所高校里对艺术生的支持政策最好,她便跟怀瑜分开了。 虽是艺术生,方书禾的文化课并不差,甚至拿出来旁人都会真诚发问–––––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答案很简单,方书禾愿意,家人也鼎力支持。 高一上学期的某天,她在学校外墙角处的垃圾桶里捡到了只小狗崽。 灰不拉几的一团,巴掌大小,身上的皮毛黏成了一撮撮的,可怜兮兮地躲在垃圾桶的角落里嚎叫。 那天,她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家人有过敏的先例,她救下它也没办法养,但她还是捡起了那只狗崽。 黑豆一样的眼睛,糊了层眼屎,孱弱的身躯拼命地在她掌心里扭蹭,久未进食,有气无力地嗷嗷喊着。 方书禾抱着它冒雨冲进了校门外小卖部,在那里,她与戚谌第一次见面。 少年背对她蹲在小卖部外面,白T、蓝白色校裤,脚边堆着一摞拆过的纸板,被压得齐整。 “请问,能给我一个干净的纸箱吗?”举着手里哼哼不停的小狗,方书禾问他。 少年顿住,转过身,露出张苍白骨感的脸,视线从灰脏的狗崽移动到方书禾的脸上。 “等一下。” 记忆里清丽的瘦弱少年与眼前容貌俊美的成熟男人怎么也无法重合到一起,虽说分化成Alpha对外貌有加成,但会出现眸色变化么。 虽说见过几次,她是完全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一不小心,方书禾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Alpha分化,鲜少会出现瞳色改变。”裴谌仪抚摸着皮皮的脑袋,咕噜声从他掌下溢出,他垂眼,掩住眼底的神态,“我后来被裴家接走,带上了皮皮。” 裴谌仪承认身份,方书禾捏着尾指不知所措。记忆里戚谌的确是不告而别,她去小卖部回回扑空,好不容易遇上老板,得知他离开,她还难过了段时间。 再重逢,两人奇妙地因一纸协议连接在一起。 她就说怎么合照里都没找到,方书禾瞳孔微微放大,所以说是因为那一年的相处,裴谌仪才选择跟她合作的。想到这儿,她突然有问题想说。 此时,李正从主卧方向过来,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裴谌仪一个眼刀甩过去,李正只觉脖颈一凉,不知道自己哪里没让老板满意。要知道,他从海城飞回燕市收拾东西,再去接老板,忙得脚都没沾地! 李正摸着鼻子,屈身绕开老板,看在丰厚月薪的份上,忍了。 皮皮斜眼瞅了瞅主人的脸色,狗狗祟祟地贴上方书禾的腿,脑袋瓜蹭啊蹭。 方书禾回神,弯腰撸了把狗头,眉眼弯弯,“它吃粮还是?” 没人回,她直起身,不妨手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她的拖鞋,这才意识到右脚是光着的。 好在屋里一直是恒温的,没感觉冷。 墙边放着个行李箱,上面贴着皮皮的大头照,裴谌仪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分装好的狗粮来。 “先吃这个。” 皮皮翘起的尾巴似是闻着味,大力晃动,谄媚不已。 小腿痒痒得。 方书禾“诶”了声,自然而然接过去给皮皮准备吃的,同居对象的突袭带来的紧张消失,得知对方是高中的戚谌,且与皮皮重逢的喜悦超出了一切,她没发现她几乎是下意识接纳了这一人一狗的靠近。 趁这功夫,李正拎着剩下的行李往里走,经过老板时小心询问他自己还需要做什么,裴谌仪一言不发,冷冰冰地瞟了眼玄关处。原来是嫌自己碍事,李正不由灰溜溜地加快了脚步。 “皮皮有专门的碗不?”方书禾手上拿着刚买的食具,犹豫要不要分给小狗一个。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裴谌仪拿了只不锈钢碗过来,他扯下抽拉水龙头冲洗,擦干净后递给她。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不小心触碰到,手指蜷了蜷。方书禾一无所察,戴上一次性手套,抓了把狗粮放碗里。 皮皮坐在脚边乖乖等着,得到允许后埋头苦干。 “皮皮过得很好。”方书禾蹲在地上托腮观察,后半句话“你呢”差点脱口而出。 戚谌变成了裴谌仪,应当是好的吧。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皮皮吞咽的声音。方书禾突然意识到她不该问这句话。相识的一年与现在隔着陌生的七年,过去并不代表什么––––这场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 冷静下来后,方书禾感受到身后不容忽视的视线。屋子里的确是多了一个人。明明看不到身后的Alpha,但他的存在感十足。方书禾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皮皮吃饭自有它的习惯,沿着碗的边沿一点点消灭食物。她忍不住摸了把皮皮尾巴上黑亮的毛,头顶上传来Alpha的声音,“把我当戚谌相处,自然些。协议等文件都是Lee操办的,他知道。” 方书禾应声,心知这是说她晚上抓着水果刀的反应过激了,拜托任谁自个住的地方被闯入都会条件反射吧。不过,裴总很难接近,但海城高中的戚谌会让她放松不少。 “还住得习惯?”听到问话,住进来还没一天的方书禾面露难色,裴谌仪看在眼里,他昂起下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房子在你名下,你想怎么收拾都行。” 方书禾有种奇妙的感受,她的确产生过折腾房子的想法......考虑到两人的合作,这套大平层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生活气息,一定会露馅。 “这段时间购置些东西,增加些人气。” 皮皮将碗底舔得锃亮,方书禾拿起碗准备清洗,顺嘴问了句吃饭没。 “没。”裴谌仪扫过岛台上凉了的晚餐,悠悠转向方书禾。 方书禾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晃晃,“我来点外卖。你有忌口?”她会认认真真地点开外卖软件、挑选、备注后下单,至于多的没有。 “介意我用冰箱里的菜?”说着裴谌仪打开冰箱,里面过分的整齐,第一层是某农的矿泉水,第二层是按照口味分布的电解质水,第三层是一板老酸奶,第四层是个透明药箱。 底下的抽屉里是瓜果蔬菜的天下,两小盒开未开封的蓝莓,吃了一半的草莓,巴掌大小的方形玻璃饭盒里是洗干净的彩色番茄,右边是两颗西红柿,大半棵球生菜、一把生菜。 以及,冰箱门右侧最底下放着板鸡蛋,什么都没了。 “呃,随意。”方书禾握着手机愣了几秒,“下面有牛肉片,还有些快手菜。” 在打开冷冻区之前,裴谌仪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和他设想的稍有不同,方书禾从不亏待自己,包括不勉强自己。 –––––她不喜欢做饭,所以怎么方便怎么来。 和以前一样。 . 屋子里多了个人,即使对方从合作伙伴升级成老同学,方书禾还是会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们需要扮演夫妻,这是不可或缺的磨合阶段。 裴谌仪在厨房忙活,她在外面干坐着玩手机或者直接回房间,似乎都不合适。 幸好有只狗,使她免于尴尬的境地。 “皮皮晚上要溜吗?”方书禾打破一室静谧,这人吃饭竟然就这么干吃,也不配个电影口水剧啥的。 她像是在听Asmr,还就着炒鸡蛋的香味,怪馋人的。 能听但不自在。 裴谌仪吃相极为优雅,咽下口中的细面,“牵引绳放在玄关柜,右上第二个。” 如得赦令,方书禾兴奋地招呼皮皮往外走。 一人一狗在玄关处折腾了会,屋子静了下来。 裴谌仪将最后一口番茄送进嘴里,拿起手机,解锁。 相册自动同步最新的照片,是红本子上两人的电子照,他点开,手动挪进加了密码的文件夹。 划动,是另外两张照片,一张单人照,青涩的方书禾穿着蓝白配色的 校服,慵懒地坐在公园里,仰头沐浴在阳光下。 另一张是集体照,方书禾所在高一(3)班的合照。 两张照片上她都是短发。 那上面没有他。 准确地说,任何一张班级合照里都不会有他。 因为,他在高二分化成Alpha后没多久就转走了。 转走之前,他悄悄用手机拍下了那张单人照。 裴谌仪抚摸着照片里的脸,像过去无数个时刻做的那样。 那时,他还不叫裴谌仪。 自有记忆起,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头些年,虽然清苦,日子能过,后来母亲缠绵病榻,身体再也不能支撑工作,他便开始靠救助金生活,空闲时间出去找点活计、赚点补贴。 既要给母亲买药,又要维持日常开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不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尽可能给母亲补充好营养,事事以她为先。 每天早上,他会煎两个鸡蛋,先在锅里热油,将鸡蛋下锅,等到鸡蛋勉强成型,鸡蛋边微焦酥脆后,在一边慢慢倒入开水,等鸡蛋熟后倒红糖,最后滴上几滴香喷喷的麻油。 红糖鸡蛋是给母亲准备的,他会就着剩下的汤泡前一天的剩饭。 将新米泡好,预约在电饭煲里定时,等中午回来他再炒菜。 好在海城二中可以走读,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那个周二,在校外附近小卖部打零工时,他遇见了同样走读的方书禾,短发,穿着蓝白配色的校服,书包挂在左手肘上,急匆匆地跑进小卖部问他有没有纸盒。 她捡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浑身脏兮兮的,眼睛还没睁开。 被打湿的人发梢都在往下滴水,却毫不在乎,竭力护着手里的落汤狗,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只有那只狗。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面重复了一遍问题后,他弯腰从收银台柜子底下拿出了只纸盒——他原本放在那里等着晚上带回去的,店长看不上纸盒,告诉他可以自行处理。大多他都收拾了卖掉给店长,有些质量不错还干净的他带回去。 母亲病重了,除去买药钱,他身上满打满算就剩下一百二十块八毛,得等十天救助金才下来。他本打算用硬纸板做些超人模型摆摊去。 书禾捧着小狗小心翼翼地塞进纸盒,道了声谢匆匆跑走。 死板宽大的校服盖不住她身上满满的活力,那是他对书禾的第一印象。 第二天放学后,两人再次见面。 方书禾拿了瓶酸奶,一袋肉松面包,一盒饼干,戚谌默默结账。 这样一直持续到周五晚,戚谌忍不住开口,“小狗怎么样了?” “在诊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你要去看看吗?” 戚谌站在一排笼子前沉默了,笼子里的小狗收拾过,干干净净的,身下摆着白色的隔尿垫,前腿上插着针管,狗头边摆着碗水,一碗吃的,闻着像是打碎的肉糜。 “小狗乖,小狗乖,再吃一点嘛。”在方书禾的诱哄下,小狗伸出红红的舌头舔食起糜烂的肉沫来,吃完后,继续躺回去,冲着两人哼唧叫。 “诶来啦,小狗比较小,手术不一定能撑不过去。”穿着蓝色褂子的人走过来,指着小狗说。 “做,做手术就有一半可能活下来。”方书禾没有犹豫。 真好啊,小狗遇到了她,戚谌心想。 “嗡”地一声,门开了。 不是幻觉,裴谌仪抬头,一人一狗回来了。 方书禾捂着脑袋赞叹,“皮皮好聪明,下雨了就叼着绳子往回跑。” 裴谌仪放下手机,眼前的一幕与过去何其相似,但也有不同。 “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他说。 “那我回房间。”头发湿哒哒地垂在肩头,方书禾浑身难受。 人影消失,裴谌仪垂眼,将岛台上的餐具一一放进洗碗机。 是不同,他想。 这一次,他不会再离开了。 9. chapter09 方书禾本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醒来已是十点多,她打着哈欠往外走,客厅一整个大变样。 岛台与沙发间多了块巨大的地毯,米色的绒,瞧上去脚感就很好。茶几,餐桌上满满当当,生鲜蔬菜、米面粮油以及卷纸、PE食品袋、抹布、蛋糕模具等...... 裴谌仪站在柜子前收拾,背对着她。听到动静他回头道了句“早”。 “早。”方书禾惊讶,这也太多了吧,估计得半年的用量。 她按捺住疑惑,站在咖啡机前等待,旁边飘来一句“我也来一杯”。方书禾熟练地操作仪器,还是不习惯屋子里有别人。 变化不止如此,远处多了个什么,她眯着眼分辨,随口问,“皮皮呢?” “Lee过来送东西,顺便带下去溜。” 两杯咖啡摆在一起,袅袅香气溢散。方书禾往客厅方向走,那东西骤然发出动静,吓了她一跳。 “主人你好,我是第三代H型家用机器人006,很高兴见到你,yohu。” 播音腔,正经中发言自带搞怪。怎么说,怪有活力的。靠近后,她发现这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机器人,市面上没见过。 仿真度不高,可以说只有人体的上半身,下方是个长方形的底座,靠履带活动。 006伸出手,“嗨,主人,你真好看。” 摊开,掌心朝上,是个邀请的绅士动作。 “等我充完电,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006的脑袋是圆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五官,歪着脑袋的模样友好、呆萌,不会出现恐怖谷效应。嗯,因为是机器人,原本冒犯的行为颇有反差感,方书禾来了兴趣。 此刻,它正待在基站里充电。 “你......还会跳舞?”方书禾的目光上下移动,一言难尽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半个身体能干什么。 “当然,我会很多噢,清洁、烹饪、采购样样精通,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武双全,世无其二。” 方书禾抱着手臂等它自我介绍完,相当捧场,“我现在要去买张彩票,怎么买能中一等奖?” KO! 006张嘴,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呆滞,几秒后挤出一句,“我是唯物主义者。” 话音落下,006和方书禾默契地大笑,一人一物的互动完整地落在裴谌仪眼里,嘴角不免上扬,006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就要嘲弄,裴谌仪立刻冷脸喊它过去干活。 方书禾收起笑,目睹006垂着脑袋过去。气氛有瞬间的僵硬。 咔——面包片出炉。 方书禾连忙端着咖啡坐在茶几前细细品尝。有了地毯,她习惯性地脱了鞋,直接坐在地上。 以往安静的公司大群跟浇了热油一样,信息一条接一条。点进去,是恭喜项目部签下福朗的贺信,一连串表情包夸夸刷屏。没多想,她随手转了一条接龙。 退出后,她叼着半拉面包片,思考周末的安排。终于不用加班,富足的时间使她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心念一动,她给怀瑜发了条信息。 忙活的人停下来,端着另一杯咖啡靠近,在墙边站定。 “006提前到了,它还算智能,你有要求直接告诉它。” 方才人背对着她,这下看了完全。裴谌仪踩着拖鞋,灰色的睡衣睡裤,配上那张脸,颇有一丝人夫的气质。 将脑子里的奇怪念头甩出去,方书禾眼神飘向006,满脸的不信任。 它说的是真的? 嗯。 两人用眼神交流。 想到裴谌仪名下的FH,方书禾不意外他身边会有少见的前沿科技智能工具,但市面乃至海外的机器人研究停留在两方面,一种是已经研发用于商业,对于机器人外形不做要求,另一种则是致力于无限逼近人类,从外形开始。 说不好奇是假的,不过他们还不是可以畅谈业务的关系,方书禾很有自知之明。不过,作为同居者,她还是贴心地告诉了裴谌仪下午她有事。 这是她认为的友好相处方式。 . 她已经几个月没去流浪动物基地帮忙了,最近事情多,林为安实在忙不过来。 流浪动物基地在郊区,地铁s1号线倒数第二站。 出站后还得步行四十分钟。 不过,这次她有顺风车直达。 禄望动物医院与海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离得不远,周末也依旧“客”满为患。 林为安坐在她那辆二手面包车后备厢,抱着方书禾打包的午饭狼吞虎咽。 宝芳斋出品,无人可挡。莹亮饱满的米粒粒分明,豌豆香甜,肉末飘香,旁边搭配着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清炒土豆丝酸辣脆爽,还有一碗可口的冬瓜海带豆腐汤。 一份招牌炒饭大份36元,要是放在以往,两人绝对不够吃,方书禾睡了懒觉,这会并不饿。 “你慢点,我不跟你抢。” 吃饱喝足,林为安满意地放下筷子,直接用手背抹嘴,揉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她跳下车,放下随意拉上去的袖子,三下五除二将两人制造的垃圾收起来,拎着打包袋往几米外的垃圾桶走去。 “好了,要进去看看––––?”林为安停下脚,鼻翼翕动,往周围瞥了瞥,没路人,也不是面包车里的味道,“奇怪,禾禾,帮我看下我是抑制贴没贴好么?” 她转过身,低头,朝着方书禾露出后颈。 方书禾跳下车,将她颈后的T恤拉下一小截,大约是在第五-第七颈椎处,贴着块小小的抑制贴。 没翘边,没移位。 大拇指放上去,顺着抑制贴的方向轻轻按了下。 “没问题,需要换一张吗,我包里有。” “那就不用,可能是闻错了,等等,禾禾你别动。这个味道好像是你身上的。” “啊?有吗?” 林为安又仔细地感受了一遍,很淡,不是方书禾常用的香水。她是Omega,对信息素气味敏感,但那味道又实在寡淡,她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估计是你挤地铁沾上的吧。” 方书禾没放在心上,和她一前一后往医院里走。 林为安算着时间,把基地里适合绝育的猫猫狗狗拉了一批出来,18只猫,10只狗,统统安排绝育套餐。 操刀的医生腰断没断她不清楚,她一个人把它们弄出来,腰是真的要断了。 回去还有场硬战要打,得把28位勇士标记好尽可能隔离开,还要管基地里其他的动物们,她真不行了。 这也是方书禾一口应下的原因。 铺着深蓝色无菌布的长台上,躺着一排憨态百出的猫猫,无一不翻着白眼,嘴巴微张,露出截猪肝色收不回去的舌头。 一旁的桌上放着个铁盘,一半是大小不一的蛋|蛋,一半是细长或者发炎肿胀的卵巢。 绝育圣手推门进来,摘下口罩,呲出一口白牙,“合照呢?怎么样,我这手艺不赖吧?”眼神飘向没拿手机的方书禾,她正俯身盯着最近一只橘猫的肚子,白色纱布边溢出浅浅的酱油色。 拍了纪念照,林为安心满意足地收手,在志愿救助群里汇报战绩,指尖连续戳个不停——“来!原图直出”,丝毫没察觉。 “那是正常的,伤口可能会有轻微渗出,没有大的崩裂就没事。”见状,绝育圣手朝两人解释。 圣手是林为安的师兄,方书禾再放心不过,“嗯,狗狗们怎么样了?” “排着队呢,让我们几个吃口饭,补充点能量。” 说话间,外头有人喊“许医生,外卖到了”,许医生 戴上口罩指着外面,示意自己出去先吃个饭。 这件诊室不会有人进来,林为安在群里汇报完,想起书禾家的事,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还那样。”方书禾面色坦然,双盛有怀瑜在,应当有转机,但妈妈那里......至于和裴谌仪协议结婚的事,她现在没准备说出去。 林为安没再多说,毕业那会她俩正在临市旅游,着急忙慌赶回来后,她拿出了自己的小金库给书禾,对方没要。 她知道,书禾家不缺这点钱,有些东西是钱解决不了的。 大堂里的挂钟来到三点五十,方书禾、林为安两人一起将被迫瘫倒的勇士们搬上面包车,往流浪基地赶去。 伤痕累累的面包车吱呀哇哩地行驶在马路上,驾驶位、副驾驶的车窗拉下一半,轻盈的风吹进来,将车内部混杂的气味交换出去。 猫狗都是有体味的,尤其是狗,流浪基地没有足够的人力,保证猫狗们定期体检已经是极限,至于驱虫、洗澡、美容,那是有余力的时候才会考虑的。 流浪基地说是基地,不过是简单的水泥房和水泥大棚,坐落在一片山青水秀的山林脚下,远处树木郁郁葱葱,近处广袤的草地上一群狗狗们撂着蹄子欢快地撒欢儿。 唯一特殊的是个长长的阳光房,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猫树、猫抓板,有好心人士送的,有志愿者们自己做的,用树干、矿泉水桶等等,丑是丑了点,也是一番心意。 方书禾走了几趟,将猫包拎到玻璃门旁,林为安在里面安置刚绝育的猫猫们,她许久没来,容易吓到它们。 相比之下,狗狗们比较难对付。勤于锻炼的好体格派上用场,方书禾轻松地托起狗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水泥屋檐下的狗窝里。 摆是一只只按着头尾摆的,等她一转身抱着最后一只四眼过来时,勇士们的队形已乱,哼唧着扭来扭去,几只竭力想站起来,醉酒似的站不稳,或者走了几步又软下去。 “不要动啦,等麻醉代谢后就能走路了,一会给大家加餐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一溜夹杂着哼唧声的狗吠。 流浪基地的加餐很简单,平时狗狗的伙食是狗粮、肉轮换着吃,这次便是一起上,再加上近保质期的牛奶。 基地不小,每周末能固定有二十人在这里帮忙就不错了。其他人忙的脚不沾地,铲屎、打扫卫生等事务繁杂劳累。 方书禾喂食完这伙绝育过的勇士,终于能坐下来歇会了。 她曾经有个某音账号,主要做动物领养的,平时发些萌宠日常、救助科普、领养日活动等等,大学四年慢慢积累了不少粉丝,前段时间忙起来时顾不上,就把账号给了林为安。 她现在有空能做一期简单的图文内容。现拍的照片,简单进行图片处理,刚保存手机屏幕就跳出裴谌仪的语音电话,方书禾手一抖直接挂掉。 手忙脚乱间,林为安锤着后颈出来了。 “好累,诶有工作啊?” “......啊是。” 林为安已经习惯她进“傲东”后忙得成天不见人,甩着钥匙道,“走吧,我送你回去,还是城西那公寓?” 人说谎时神经相当紧绷,公寓她退租了,房东速度快的话估计都有人搬进去了,方书禾果断拒绝,“我坐地铁,要不你还得折腾一大圈。” “你这一身......” 林为安视线落在方书禾的衣服上,灰色的圆领t恤,黑色的宽松长裤,在基地忙活一下午,形象确实不佳。 “送到地铁口,我打车。”说话间,她抽空看了信息。 [裴Vow:什么时候到家?] 方书禾挑眉,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报告行程一样。 “大概一小时。”她发过去。 对方没再回了。 10. chapter10 方书禾刚抬手准备验证指纹,家门自动打开。 006咧开嘴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笑吟吟的,“欢迎回家。” 充电时的它看上去并不高大,没腿的它充完电后“站”了起来,几乎到她胸口。 瞧见骤然长了个子的006,方书禾咂舌,顾不上换鞋拉着它旋转180度,原来是这样––––全靠背后充当“脊梁”的长方体支柱运行–––––凭借它,006可以自由活动自己。 总算明白它为什么大言不惭称自己全能,“长高”的它的确能够到厨房台面。 就像此刻,它弯腰拿起她的拖鞋。 哦莫,方书禾暂且认可了它,机器智能到一定程度确实像人。006脚下还跟着只大狗,尾巴晃得欢快。 “皮皮,乖狗狗!”她自然地去撸狗头,谁知皮皮扭头躲开,斜眼瞅她眼,尾巴低下来,屁股一扭,走了。 方书禾目瞪口呆。 客厅焕然一新,干净整洁,皮皮绕开地毯找另一个主人去了,裴谌仪腰间裹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岛台餐桌上摆着菜,香气浓郁,勾起方书禾肚里的馋虫。 暖色吊灯给这一幕披上了名为温馨的面纱,方书禾站在原地,直到006喊她,“主人,包给我好了,要放在哪里?” 回神,方书禾无奈,“能好好说话?” “好呀好呀,叫主人说明我们是上下级关系,叫其他的就更好啦,那代表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一人一机交流着往里走,比起色乍看一眼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屋里有秀色可餐的替代品。 Alpha想必白天出门了,穿的是正装,白色衬衫外是围裙,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宽肩窄腰,挽起的袖口上别着袖扣,举着炒锅翻炒时手臂线条流畅,力量感十足。 围裙系带下是堪称完美比例的翘臀...... 不得不说,真是天生的衣架子,无可挑剔的身材,要是能做模特就好了。 方书禾的视线过于炽热,几乎在她视线描定的瞬间,裴谌仪就有所感应。 那目光不带有半分旖旎,纯粹、热烈的欣赏,像是磁石一样,恨不得贴上来,从上到下,到了某处时他差点手一松将锅丢出去。 猪肝炒青椒可以出锅了,他单手装盘,转身将盘子放到岛台上,像是没听见门口动静似的,一脸诧异,“回来了?” 瞥过那人后,视线尽量自然地收回,见过她穿校服的模样,见过她穿礼服的模样,穿睡衣的模样,这还是重逢后他初次见到她穿的这么随意。 裹在宽松T恤与长裤里的人像是从哪里滚过一圈,身上还沾着别的味道。 裴谌仪目光微凝,装作不在意,“先去洗个澡?” 方书禾腹内的馋虫被彻底勾引,在肚子里大唱空城计,好香好香,恨不得冲过去大快朵颐,想起她和裴谌仪是合作关系,强行忍住。啊可惜与她无关,她真的好饿。 故作冷静应声,她目不斜视地往次卧走,啊好香,啊好饿,先洗澡,洗完澡外卖就到了。 “或者吃完再洗?”听到这,方书禾疑惑停下,下一句紧跟着Alpha的解释,“两个人都在家就一起吃饭,需要多相处。” 如果只是前一句方书禾会脚底抹油,有了解释,嗯,她觉得是应该的,伴侣怎么会不熟悉彼此的喜好习惯,等以后社交场合里很容易出岔子。 以及,她真的很饿。 方书禾给自己找好理由,欣欣然入座。 爆炒猪肝、油焖大虾、红烧小黄鱼、清炒莴笋、凉拌干丝、香煎面包片以及奶油蘑菇汤。 中西合璧。 国外留子流行这?方书禾不理解这个吃法,但饿肚子的她不会去指手画脚质疑厨子,不过......盯着这一桌吃食,她难免讶异,裴谌仪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 她还记得Alpha从阶梯上走下来的一幕,气场惊人。 或许他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会更符合他给她的印象。 目光不自觉跟着对方的手移动,他拿起了岛台上放着的表,正在往腕上带。 006滑行过来,贴心地在两人面前放餐盘,主食是面包片,不适合用碗。 “小禾,家里没锅,今晚蒸不了米饭。我已经下单啦,明天就能送到。” 方书禾的思绪正停留在alpha重形象上,现在知道了晚餐是如此搭配的原因。对喔,她带过来的厨房用品里就电煮锅跟空气炸锅,连餐具都是周五晚上重新买的。 没在意006的称呼,她实在忍不住了。夹起一筷猪肝送进嘴里,恰到好处,处理得干净就没有怪味。 裴谌仪用餐极文雅,余光一直在观察。 方书禾没客气,直接抓了面包片啃,筷子挨个宠幸其他菜。都尝过一遍后,竖起大拇指朝alpha比了个“赞”。 “喜欢就多吃点。”裴谌仪说,紧绷的下颚放松。 “真这么好吃吗?”006幽幽出声。 “嗯。”方书禾竭力肯定,品鉴一圈浅浅满足快要痉挛的胃后,放慢速度。 006失望耸肩,它又吃不到。干脆滑走,它去给皮皮喂吃的了。 方书禾吃饭慢,在公司时很少跟同事一起,通常是别人吃完,她才吃到一半。本就关系不熟,对方还要碍于面子玩手机等她,她吃得不舒服。 除了王晴会特意放慢速度迁就她外,裴谌仪似乎在这方面和她不相上下,还多了个优点。 相当赏心悦目。要是去做吃播,啧,流量杠杠的。 “我买了法琅锅、电饭煲、炖盅、电饼铛。小禾,你还喜欢吃什么?”喂完皮皮,006凑过来,扳着手指问。 方书禾暂停与小黄鱼的战斗,“买这么多做什么?”就像是差生文具多,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大发厨兴时买了一堆,最后统统落灰丢掉。 闻言,006激动不已,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用的上!我会的可多,你只管提要求,我都能做出来。” 方书禾咬了口面包默默放下,吃小黄鱼就面包片,很奇怪的搭配,一会刷了牙再吃吧。她狐疑地看向006,“是吗,那晚上怎么不是你掌勺?” 精准戳中命穴,006蔫了,它转身就走,“啊呀,我去看看皮皮吃完没。” “我在国外三次食物中毒,都是托它的福。”安静用餐的美男子突然开口,方书禾大为震惊,她隐约明白裴谌仪这手厨艺是怎么来的了。 远处006小声为自己正名,“我有进步,不会再那样了。” 裴谌仪不理它,“不过在其他方面,它挺靠谱,你可以相信它。” 方书禾没太放在心上,做饭能把主人送进医院,这也挺匪夷所思。 006转了一圈,找了新的活计,它把方书禾换下的衣物放进洗衣机。它从洗衣房探出脑袋,喊,“小禾,你的衣服我给你单独清理消毒喔,全是动物毛毛。” “啊,行,谢谢6。” 干完饭的皮皮迈着轻盈的步伐靠近,绕开地毯,寻了一处凉爽的地界躺下。 正巧在能看见她却不让摸的距离。 “皮皮。”方书禾喊,后者懒懒地摇了下尾巴,趴伏在前腿上的脸抬起,上面写满幽怨。 一拍大腿,她刚明白,感情是皮皮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所以才不乐意亲近她。 她感慨出声,对面的裴谌仪掀起眼皮,不经意道,“下午去动物园了?” “啊?没,我和朋友去了流浪动物基地帮忙。” 裴谌仪眼神微闪,送进嘴巴的饭菜有了它该有的味道。 两人安静用餐,像是回到了从前。 那个暑假,他和方书禾一起在游乐园里兼职,最开始他以为是不知生活疾苦的大小姐外出体验来着,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帮自己——知道他家中情况的人都会道一声可怜,表示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后消失。 方书禾不一样,她会认真对比,给他俩争取同样的时薪。她会教他面对客人时挤出真切的笑,遇到刁难时会挡在他前面,还会和他分享家人准备的便当。 远超双人的份量,她会找各种借口喊上自己,到后来就成了某种默契。有她在,两人的冰激淋档口很少有冷清的时候,午间她先吃,剩下的他来包圆。 那时候戚谌就记住了方书禾的口味。 这么多年来,没变。 方书禾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八分饱,比往常吃得多。既然对方辛苦下厨,那她也礼尚往来干点活。她起身就要收拾碗碟,裴谌仪拦住她,“你不用做。” 见她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解,裴谌仪解释,“家务之类的琐事,交给006做就行。” 这样的话,她便什么都没干,方书禾露出为难的表情,“那下次我请你吃饭,海城必吃榜。” 裴谌仪没接话,周身的气压沉了沉,好半天挤出一个“嗯”字,往玄关处走去,皮皮尾巴似的跟在脚边。 方书禾意识到哪里不对,她正琢磨着,手机响起来,是姐姐怀瑜打来的视频。 这下糟了,她住的地方姐姐是知道的,得想个办法。 对着镜头,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恰巧能看到墙角。深呼吸,方书禾滑动接通。 “姐!” “怎么这么慢?明天––––”那边的人脸上贴着面膜坐在秋千椅上,见状眯着眼睛凑近,“你现在在外面?” “嗯,下午和安安在基地帮忙,有点晚,就去她那儿了。”方书禾面不改色,心里的小人双手合十,对不起了为安,拿你当挡箭牌。 006蹑手蹑脚地滑过来,躲在拐角处探出半拉脑袋,见状方书禾朝它比了个“嘘”。 “行,那好好休息。对了,明天咱看完妈去接机,知微回来了,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好。”被006一打岔,方书禾彻底忘记了几分钟前自己惦记的事。 通话结束,006走出来,“小禾,今天辛苦了,泡个澡吧。” “我给你准备了星级服务。” 方书禾记得那间大浴室,里面淋浴区、坐便区、洗漱区、泡澡区完全分离,但是离主卧很近。她下意识的将它划分到主卧的区域了。 被006拉着走的一瞬,方书禾恍惚片刻,现在机器人已经这么先进了吗,她对它们的印象还停留在送餐时卡住客户衣服导致客户跟着下楼求救。 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浴缸边放着移动茶几,上面是洗净切好的水果拼盘,酸奶等,下方是叠好的浴袍,正对着的墙面上放下一方幕布。 “小禾,想看什么电影直接说。屋子里的一切电器我都接管,当然,卧室除外。” 劳累了一下午的方书禾没能拒绝泡澡的诱惑,她大手一挥,“跪安吧。” 006:“嗻”。 方书禾认可了006的优秀。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起,是则来自裴谌仪的消息。 [裴Vow:我在楼下遛狗,晚点回。] 躺在浴缸里、刚进入氛围的方书禾扫了眼,莫名其妙,遛狗怎么也要说。工作上的习惯,不能让客户结尾,她擦干净手,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11. chapter11 海玥湾之所以算是高端楼盘,除了地段因素外,配备的设施与服务同样是一等一的。 这个楼盘有沈家的投资,出于商业化的考虑,未来入住率会稳定在一个合适的范畴内,能够保证居住体验。短时间里,沈珩时挑不出更好的了。 若是时间足够,裴谌仪会更偏好庄园。 可惜,书禾现在不会离开海城。想到这里,裴谌仪放慢脚步。狗绳松散地挂在手里,他冷着脸,适才方书禾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在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之前,她对自己疏离警惕,连微信里的主动聊天都是为了双盛,签下协议后明显少了戒备,但也仅限于此。 在她心里,自己是因合作同居的协议对象,彼此需要保持距离。起初,裴谌仪是这样打算的。在闻到方书禾身上极淡的信息素气味时,他发觉自己做不到无视。 他捏紧绳子,另一头的皮皮感受到主人的低气压,垂着尾巴晃悠过来,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 裴谌仪轻轻阖眼,告诉自己不要急,可以慢慢来。 不知不觉间,裴谌仪走到西门,外面是贯穿海城的湖,夜色下,水面波光粼粼,河岸两道偶有行人,遛弯的,跑步的,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个出挑的年轻人。 裴谌仪目不斜视,遛着皮皮走远。 屏幕里阿拉斯加拉着雪橇在冰原上自由地狂奔,方书禾趴在浴缸边上,水温舒适,身体的每个毛孔几乎都张开,贪婪地呼吸。 一身疲惫渐渐消散。 困意袭来,方书禾打着哈欠扫了眼手机,泡了快一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睡觉了。 门外,走廊尽头,006正在拖地,见她出来,立刻滑过来,双手交握在身前,一丝不苟地像个管家,“小禾,泡澡服务还满意吗?” 方书禾点头肯定,瞧着006满足地眯眼,想到什么,她问:“皮皮还没回来?” “是的,今天应该会晚点,得等我打扫完。”触及她不解的目光,006贴心解释,“小禾白天出去,回来身上有很多味道,皮皮一直在鞋柜处闻来着,它不喜欢陌生动物。” “啊”,方书禾忘了这点,她该提前考虑到的,“下午我和朋友把一群猫猫狗狗绝育了,顺便在基地打扫来着。” 006:“哇是TNR吗真好,我也可以帮忙,小禾不要跟我客气,我可以捐款!”它的小金库绑着裴谌仪的私人账户,这些年多的零花钱它都攒着呢。 生活里除了家人和林为安这群志同道合的人外,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支持TNR的“人”,虽说社会进步,现实里仍旧有太多的流浪动物。同样的,相关的科普常识教育任重道远。 方书禾盯着006,眼神复杂,“你的存款是裴谌仪付给你的工资?” “不是”,006认真摇头,“工资是工资,零花钱是零花钱。” 出乎意料的回答,方书禾失笑,她竟然在这里和006讨论它账户钱款的性质。无论是哪种,这跟她另外做的是两码事,她是不会让它牵扯进来的。 小心翼翼地观察方书禾的神色,006语出惊人,“小禾做的是好事,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就像小禾和小禾的朋友一样。” 方书禾怔住,006给她的感觉不止是按照运行逻辑预设的辅助型机器人,它似乎更鲜活、真实,似乎是在表达它自己的想法。 她扯着浴袍腰带尾端转圈,曾经有个人也这么说过。林为安大学专业是医学,研究的是信息素,她俩初次见面时,对方便是这样说的——她想做自己能做的。所以现在每个周末都去基地帮忙,算是捎带上了她的那份。 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她。 “那我不会客气的。”得到允诺,006满意地继续忙碌。 . 搬进新地盘的“第二天”,她适应得还不错。方书禾趴在床上滚了滚,还别说,这床比她公寓的那张舒服不少,大了一圈,她能随心所欲的翻滚。 一高兴,她打开手机,挑了好些个绿植,波士顿蕨、散尾葵、迷迭香、幸福树、吊兰等等,一键下单。 精神紧绷,长久睡眠不足,一朝松懈,身体挡不住本能。困意袭来,手机从掌心滑落,她沉沉睡去。 “汪––––” 耳边有朦胧的狗叫,逐渐清晰。 方书禾扯住被子往头上罩,下一秒,从床上坐起,她好像忘了一件事,昨晚买了一堆绿植,选的是今天送达。 应该能送进来吧。 拿起手机,屏幕上方是10:31,中间显示3个红色的陌生来电。 最近的一个已是31分钟前。 打开房门,眼前一亮。 房子里空旷的地方多了几抹生机盎然的绿意,深的、浅的。拐角处,墙边,客厅......比起刚搬进来时的空落落,多了些生活的气息。 刚走到客厅,皮皮摇着尾巴从阳台上的窝里出来,来到她面前,咧嘴打招呼。方书禾的心瞬间软成一团,沐浴过阳光的狗狗身上有股自然的香气。 客厅里,006背对着她正在浇水,嘴里“哼”着歌儿,裴谌仪坐在沙发上敲着笔记本。 她在原地驻足,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生出这像是个家的念头。 “早,小禾”,006停下浇水的动作跟她打招呼,摊开空的那只手求夸夸,“瞧,我把它们都安置好了。” 方书禾伸出大拇指点赞,006帮她解决了,那她乐得自在,下一步是简单的填饱肚子。 经过沙发时,裴谌仪头也不抬,道了句早安。方书禾回以早安。 浓郁的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渐渐弥漫,热气氤氲下对面的人影变得模糊。 好像这样相处也还行,方书禾想,她都做好戴上“裴太太”面具的准备了。咬下一口面包片,表皮酥脆,内里香软。睡裤上多了条尾巴,皮皮坐在她脚边,仰起小脑袋瓜,亮晶晶的狗狗眼里写满了渴盼。 方书禾扯下一块面包下意识想递给它,手伸出去一半紧急撤回,立时收获皮皮卖萌的歪头杀,见人没下一步动作,皮皮往前蹭了蹭,安静等待。 教得真好,她心里感叹,每个养宠人都有自己的养育方式,她得问问。扭过头去,Alpha正紧盯屏幕,侧脸线条流畅,鼻梁挺拔,唇形优美,这张脸简直360度无死角。 专注的眼神难以忽视,且不加掩饰,就和重逢那次见面一样。裴谌仪喉间滚了滚,“可以,少喂点。” 得了主人的允许,方书禾将面包递过去,皮皮立刻仰起脑袋,小口接过,一口吞下,囫 囵吞枣完,继续瞪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人。 “最后一块,狗狗不可以多吃零食。”心一软,方书禾扯了大片面包,留在盘子里的剩下三分之一。 算了下时间,她得赶回到原来的公寓楼下,怀瑜会来接她,差不多该出发了。 006浇完水回来,洗碗机正在工作中,它先是愣住,接着默默去擦干净的岛台。 在国外的时候,它在家里对着裴谌仪,可谓是“无话可说”,除了下指令它这个主人简直无趣,好不容易有个可能的新主人,它一定不能错过。 方书禾收拾好自己,出了卧室。 “我去趟疗养院。”人在客厅,加上享受过的一顿晚餐,她给自己找了借口,需要交代自己出门。 006殷勤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拎包,将人送到门外。 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人抬起头,淡淡应声。在方书禾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左手逐渐握紧,等玄关处的动静停下后才松开。 昨晚他遛完皮皮回来,去敲门毫无反应,他便做好准备等待她的邀请,为此他提前一小时起来工作,静静等着,甚至推掉了沈珩时的约。 但显然是他自作多情......值得一题的是,书禾在向他交代自己的行踪,这是个信号,她在逐渐地将自己纳入她的关系圈。 006回来,嘴里嘟囔着,“真可惜,我买的东西下午就要到了,还等着送给小禾呢。” 旁边的主人照旧不回答,它双手背在身后,老人似的叹了口气,抬眼给了裴谌仪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 疗养院里,徐令明和往常一样坐在方胜茹床边,握着她的小臂帮她按摩肌肉。 事发后,国内的几家头部医院派出专精医生进行联合会诊,诊断结果与最初的结论一致——方胜茹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脑部无淤血无肿瘤,换句话说他们并没有找到病人昏迷不醒的原因。 幸运的是,方胜茹也不是医学定义中的“植物人”。无论如何,希望一直在。 鉴于案例特殊,元家也曾伸出援手帮着联系国外的脑科医生。 下午,提前抵达的元知微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昂托索大学的赫威玛教授不日将来华交流,届时对方将挤出时间来一趟疗养院。 惊讶的不止是方父,还有怀瑜与书禾。 面对两人的诧异与惊喜,元知微唇角微勾,“赫威玛教授的时间不定,我也是登机前才收到她的邮件的。”这是件大事,无论如何她都得亲口说。 下一秒,三人被方父一起请出了房间,美名其曰“年轻人要多放松,不用都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 元知微大二下学期那年出国交换,算算时间,她已经几年没回国了。按照从前的约定,今天晚上姐妹团会给她接风洗尘,地点她早选好了。元知微摆手,接过方怀瑜手里的钥匙径直走向驾驶位。 拉开车门,腰身半弓,披肩长发海藻般滑落肩头,推了推黑色边框眼镜,她狡黠地望着姐妹俩,“晚上去‘夜魅’放松放松?” 方怀瑜:“走!”她这周忙得头昏脑涨,是时候轻松下了。“最近来了不少新人,听说还不错。” 方书禾没表态,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只是看看应当不要紧吧。 12. chapter12 夜魅算不上小众,在海城一溜烟的娱乐场所里排得上号。 打眼一瞧是酒吧,不限制客户身份。换句话说,不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夜魅的大门都将敞开。安全自是不用说,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是夜魅的主张。 前场无门槛,后场则会为vip客户提供私人服务。 哪怕是海城当地人,也不一定清楚里面的规则。 元知微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地界,到了地方毫不露怯,拉着扎黑色领结的侍者询问这里的特色服务。 小年轻侍者许是刚来,招架不住,方怀瑜亮出身份,招呼要个视野好的包间,并小声嘱咐让准备几位懂事、干净的模子。 包间安排在五楼,私密性极强。关上门,挡住了楼下的预热小曲儿。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吗?”元知微坐在窗边,巨大的单面镜下,楼下的风景一览无余。一对比,下方风格个性张扬,比不得包厢里雅致。 方怀瑜失笑,“你想要哪种的,外头的风景还不够亮眼?” 说话间,门口传来恰到好处的敲门声。进来的侍者双手递上平板,方怀瑜一摆手,人便弓着腰退出去了。 “喏,挑去吧。”方怀瑜昂起下巴示意。 一旁的方书禾坐着不吭声,从进大堂起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发毛,估计是冷气打得足。 元知微眼珠子一转,长腿一跨,坐到她旁边,“书禾第一次来?还是我们很久没见,生疏了?” 几十分钟的车程,方书禾花了不到一分钟做完思想建设。出发前她主动给裴谌仪发了条消息,大意是晚上和朋友聚一下。拜昨天吃人嘴短所赐,她觉得有必要朝合作对象“报备”下。 简单的一句话,算是交待。 包厢隔绝开外头那股莫名的不适,方书禾回神,“姐带着我来过。你这次回来多久?”方家与元家是世交,姐妹俩跟元知微认识十几年,地理距离带来的隔阂在见面后便自然消散了。 元知微挑眉,她倒不奇怪怀瑜会带书禾来这里,只是怀瑜是知道她的打算的......视线对视,方怀瑜坦然回视。 平板亮屏便是清一色的形象照,辅以简洁明了的介绍,点进艺名后会有详细的身高体重、三围。元知微随意划过几张,干脆直接投屏。 外貌优秀的男男女女的照片在屏幕上自动播放,“你们也挑。”元知微努嘴。 . 同一层的另一间包厢里。 沈珩时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领口敞着,双腿随意地搭在沙发尾。茶几上摆着盏剩了底的酒,旁边是瓶空了大半的欧颂干红。 “不是,你说不来我就约那几个喝了些,你这来了,又给人吓唬走。” 二十分钟前,他跟海城认识的些太子爷正喝着呢,什么都聊,聊球聊生意聊酒聊omega。难得裴谌仪赏脸过来,矜贵着坐在边上。几人琢磨着他的脸色,话题收敛不少,慢慢转到夜魅的特色服务上来—— 男女老少的模子,不管是要alpha、omega还是beta,应有尽有。陪酒,让客人尽兴,顺便推销酒水套餐、果盘等,这是最基础的。至于其它的,是另外的价钱,看双方需要。 才聊到这里,玻璃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各位耳边。裴谌仪望着窗外,捏碎了手里的酒杯。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恼了这位。 “其它,服务?”裴谌仪扭头,幽绿色的瞳孔攫住最近的一名alpha。 瞬间那人便软了腿,像是被丛林里的野兽盯上一样,明明都是alpha,他却本能地想要臣服,对方并未借助信息素来攻击,仅仅靠眼神。细小的汗珠从额角的发际线渗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就alpha、omega那些,您,您出钱,他们只要愿意的就......” 随着话音落下,包厢里的气压陡降。 沈珩时察觉到不对,连忙让人请了诸位去隔壁,声称大家今晚的消费他来买单。等房间清净了,他才得空问。 不消说,低气压的制造者非裴谌仪莫属。 他的姿势不变,仍保持着侍者进来清理桌面狼藉时的动作。听到问话,他终于动了动。 收回手,坐好。 室内专门的净化器已自行运转,那一秒释放出的微量信息素已经被清除干净。 “你知道这里的'特色'?” “呃,算是”,沈珩时细细打量着兄弟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他试探道,“这是当地人介绍的,普通人嘛自然不清楚。” 裴谌仪不说话,一双绿眸死死盯在他身上。 沈珩时蔫了,说到底夜魅就是家会所,全国各地哪哪都有的那种,无非是有没过了明路,面向哪些群体。要说低劣高尚与否,他管不着,有需求即有供给。 alpha与omega的结合是社会的共识,但近些年来AO之间的匹配度已经不再是配对的“标准”,生物学上的基因“镣铐”自然解绑,渐渐的,总有人会越轨。 因此,对应的服务应运而生。 至于是否有家庭谁知道呢,道德规范的永远是甘于束缚的个体。 沈珩时能理解,裴谌仪回到裴家一直顶着的是私生子的身份,哪怕直到现在,他拥有FH,几乎掌管燕市裴家的命脉,他也依旧痛恨这种隐形的规则。 多年来,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彼此也有了逢场作戏的默契。这种现象,太正常了,尽管不正确。 毕竟,人有了钱,就有了选择的余地。 就在沈珩时头疼的时候,裴谌仪平静开口,“你去跟他们喝,我自己待会。” 点头应允,沈珩时也不犹豫,转身离开。 裴谌仪打开微信,跳出的屏幕上赫然是方书禾一小时前的消息。好现象,方书禾在渐渐分享她的近况。 这种愉悦在透过玻璃窗见到她的那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没能控制住那一瞬的情绪,尤其是听到夜魅还有其它服务时。他按下包厢内的服务呼叫铃。 两分钟后,有侍者匆匆而来在外头敲门。 . 敲门声响起。 一行人鱼贯而入。 是各种风格的男模,衣着精致,瞧不出具体年纪,其中几位颈部戴着抑制环。 点了一串名字的元知微大手一挥,她瞧了半天,就想看看真人是不是都长得跟照片差不多,“你们挑,全留下来也行。” 方书禾正在吃苹果,闻言抬起头,咬了一半的果肉险些从嘴边掉下来,“抑制环是?” 对面站成一排的人里,立刻有人笑着应答,“您请放心,这是造型需要,我们并不在特殊时期。” 穿着黑色深V、露出大片胸膛的alpha朝方书禾眨眨眼,安抚她不用担心。omega大多脾气温柔,更容易伺候,他决定争取这位 。 被误会的方书禾没解释,她闻不到信息素,这要是对方在易感期会比较麻烦。 她是遵守合同的好市民,自然会考虑齐全。 最后包厢里留下了六位。 深V男坐过来,拿起果叉就要投喂方书禾,浓郁的皮革香水瞬间包裹住她,头晕目眩,她将人赶去唱歌。剩下的那个被她支使去剥开心果。 淡妆下还算赏心悦目的omega戴着一次性手套认真剥壳,一颗一颗的果子落在小巧的果碟里,堆满一碟后,他极有分寸地推到方书禾手边。 满意他的识趣,方书禾随口问了句推荐的酒,怀瑜和知微沉浸在音乐声里玩牌,压根没听清omega的介绍,她默默下单。 酒送到,刚打开。 屋外传来高分贝的警报声,短促有力。 “怎么了?”元知微正在兴头上,一脸不耐。 方怀瑜放下牌,走到书禾身边。 原本唱歌的深V男放下话筒,他们有培训过紧急事件,这种时候自然会顶上,“听着是火警,请随我们先前往安全出口。” 闹市区,最怕的便是火情,但凡人员密集,撤退时极易出现问题。 一时间,夜魅里所有工作人员动起来,有序地安排客户从安全通道离开。 楼上包间自有另一条路线。 方书禾不担心安全,她跟在怀瑜身后,随着三三俩俩的人往楼梯间走。 对面迎来一小撮人,闹哄哄的。侍者搀着几名喝得半醉的客户,好言安抚着将人往楼道领。 落在后头的一人高挑得尤为显著,方书禾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裴谌仪面色淡然,平静颔首,倒是沈珩时神情复杂。 走在前面的几个醉鬼晕乎乎的,大着舌头喊话要回去继续喝,刚巧挡住元知微三人。侍者们没办法,几个人挟制着将人往下搬。这一耽搁,五人正式打了照面。 沈珩时:“方总,好巧在这里遇到。” 方怀瑜:“很巧。”说完转向裴谌仪的方向,“裴总。” 沉默不过一秒,方书禾淡定地跟着打招呼,顺便给身旁的元知微介绍。 裴谌仪冷静回应,两人默契地在人前维持着不算熟悉的关系。他别过眼,掩去眼底的不愉。没看错的话,她们身边跟着好几个人。 街边聚集了出警的消防员,他们这才得知是隔壁楼有人在楼道抽烟,导致着火,幸好火情得到及时控制,未曾造成人员伤亡。 出于安全考量,夜魅安排人紧急排查。等待的功夫,街边停留了一群人,平日大家难得见到这么多长相优渥的人聚在一起,有人甚至拿起手机拍照。工作人员们连忙维持秩序,确保客户的隐私。 元知微顿时没了兴致,环住方书禾的脖子询问别的去处。方书禾小半年没疯玩了,乍一想找不到推荐,她绞尽脑汁回忆,没注意旁边瞬间幽暗的眼神。 方怀瑜接收到妹妹求救的目光,将人解救下来,她动作一顿,疑惑地瞄了眼裴谌仪的方向。 “要不继续,我瞧着有人进去了。”元知微扫了眼夜魅大门,随口道:“裴总、沈少要不一起?” 方书禾头疼,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硬着头皮打哈哈,“要不下次约个正式些的地方?” “可以。”裴谌仪语气微冷。 刚要张嘴说话的沈珩时默默闭上嘴,不明白他们凑过去做什么。 13. chapter13 包厢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杂乱无章丢下的牌,喝了三分之一的酒,动过的果盘。 方书禾坐回原位,方才身体里名为谨慎的雷达作响——她还没找到如何跟裴谌仪在人前相处,尤其是在怀瑜面前。进来后,她后知后觉,刚刚就应该回去的。 裴谌仪不动声色地打量完室内,坐到方书禾斜对面,“城北那块地什么时候动工?” 语出惊人。 沈珩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好不容易休息半天,谁知下半场竟然开谈工作。 方怀瑜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她还以为裴谌仪留下来是因为书禾......这一听,脑中几番思索,她再次确认一点,双盛不仅仅是与沈少合作了,背后也有裴谌仪的手笔。 “下周五。” 聪明人的沟通就是省事。简单的三个字,代表了彼此确定了同一立场。 一旁的元知微咂摸出味来,看来双盛是找了个靠山。她明明是客套,裴谌仪应下了。那时,她是诧异的,不便开口赶人,更何况她正想找机会了解这位,传言称他为“魔头”倒是真的,哪有人在这种娱乐场所谈论生意,尤其是她还在场。 她翘起二郎腿,嘴角勾起古怪的弧度。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方书禾挺直背,第一反应是扭头望向怀瑜,眼里含义明显,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咚咚—— 门被推开,换过行装的模子们走进来,带起一阵香风。 他们的服务还没有结束。 原先的深V男换上了一件紧身的黑T,露出饱满的胸大肌。他眨着眼,站在方书禾面前,“还想听什么,随时可以唱哦。”Alpha特意摆了个姿势,目光轻轻扫过多出来的两人,脸色有瞬间的扭曲。 如此意有所指,方书禾感受到四周落在身上的视线,其中一道不容忽视,轻飘飘的一瞥,像是带刺的叶片划过。 “现在不用”,为了在合作对象面前证明“清白”,方书禾指着茶几上的果仁,“都撤了吧,你们自行解决。” 人走后,包厢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方书禾打破僵局,以上班为由喊着散场。 电梯里,五人的倒影在光洁的梯面上清晰可见。 四十分钟后,身影变成两个。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海悦湾。 沉默在电梯里发酵,旁边的人目不斜视,周身气压极低,方书禾从未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 大半天未见的006和皮皮一起来迎接,方书禾快速地撸完狗头,简单跟裴谌仪打个招呼就回房间了。 落荒而逃的身影毫不迟疑,裴谌仪等了又等,一直没等到解释。 次日,方书禾打着哈欠匆匆出来,松了口气,裴谌仪总算没坐在客厅办公了。 006递来个纸袋,“带上,热乎的早餐,咖啡也好了。” 周一的上午在等待会议中飘然度过。 项目部的员工一改往日的颓乏,神清气爽。午间三俩聚起来喊着出去搓顿好的。 方书禾没参加,福朗的项目尘埃落地,回想起来令人发笑。 她没拒绝王晴,小姑娘毕业不久,藏不住事。 “书禾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事情是这样的,她出差时发现了一件事,福朗的对接人对小陈尤为看重。作为甲方,对傲东的谈萍冷淡置之,逢重要问题再三询问小陈,连她都看了出来。 “——小陈肯定是关系户,他福朗那边有人。”王晴愤愤不平。 方书禾在谈萍找她时就有所猜测,事到如今不过是证实,既然她当时没想着争抢,现在多说无益。 “嗯。谈经理怎么说?” “谈姐嘛,她没说啥”,王晴瘪着嘴,“我都能看出来她当时变了脸,就是强忍罢了。唉,我可学不来,谈姐情商真高啊。” 方书禾执着汤匙在碗里转了转,笑而不语。 下午的部门会议在大会议室举行,谈萍依旧是老三套快速过,总结鼓励提问。 “福朗的项目不代表结束,今年剩下的时间我们仍然要继续开发高质量客户,后面每 个月的线索数目标不变,我更看重质量。每个组组长给我月度报表......” 台上的人发言结束,方书禾连同其它两位组长带头鼓掌。 一场会议下来,谈萍几乎没跟她有任何眼神互动,甚至越过王晴多次夸赞小陈,回到工位后,方书禾对着报表暗自盘算。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傲东跟别的企业没什么不同,所有的客户资料基本牢牢掌握在企业自己手里,客户、员工是否有关联,这在员工入职时便会有相应的调查。 因此,不存在不为人所知的关系户,除非人力部门出现重大失职。 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方书禾在企业内部系统里查询到了小陈的资料,对外展示的部分丝毫看不出问题,评价栏里空包一片。 一寸照上的人是死寂的,远不如对面春风得意的真人。 方书禾关闭网页界面,抿唇,按部就班地填写自己小组监控的数据,工作量被拆分成一个个细致的指标,填满在方方正正的表格里。每个数据是不同的,背后是隐藏的需要花费的无数时间。 数据、指标是波动的,或许跟运气有关,或许跟人力相关。 没意思,她想,谈萍的承诺停留在那一天,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她来傲东是想要为双盛尽一份力,怀瑜告诉她不需要,但还是尊重她的决定。到头来,事情出现了另一种转机,以奇妙的方式。那她还要留下来吗,将自己埋在日日无穷尽的数据里。 方书禾正在犹豫,笔记本屏幕跳出私人消息,来自裴谌仪,他在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脑海中思绪繁杂,方书禾一个不注意,回了几句话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时,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正在输入中”。 来不及撤回了。 [裴Vow:等你回来。] 对话框里,两人的聊天一只手数得过来,此刻带给方书禾的感觉却跟虚妄的数字相差无几。 工作上的数据真实性待考据,生活里的相处是建立在虚假的真实。 她回:好。 14. chpater14 领证这件事给方书禾带来的影响不大,生活还在继续。 双盛僵持住的项目在注入资金后,迅速走上正轨,计划在周五十点三十六分十八秒举行奠基仪式。 时间是怀瑜请人算过的开工吉时,那天方书禾也要到场。这是董事会后的一致决定。 方胜茹躺在医院,除去她的投票,剩下的人以5:4通过项目方案——燕市沈家突然主动与双盛合作,据说背后还有裴家的资金支持——天上掉下了橄榄枝,任何人都难以拒绝。 周二下午,方书禾坐在工位前收到来自前方的战报。 “战报记者”徐令明拍了张开会的照片,露出西裤、皮鞋的一角,他是代表方胜茹出席的。 下首一堆人正襟危坐,捧着手里的文件,右手边是入镜的方怀瑜,穿着身白色套装。边缘露出张与方父相似的脸,是手握5%股份的徐令徒,朝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个笑容。 他就是让方家姐妹无比头疼的人,作为徐令明的亲哥哥,也是从前唯一的家人,在兄长与方胜茹成婚时得了双盛5%的股。 会议的经过方书禾无从得知,倒是徐令徒没反驳对她的安排,倒是过于“安分”了。 总之,也是好事。 赫威玛教授将在本周五乘坐专机抵达燕市,周六顺道来海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此,闲下来的方书禾不觉得工作日难熬了。谈萍的承诺遥遥无期,这几天她一改往日的作风,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后享受私人生活,裴谌仪最近忙的不见人影,早出晚归,除了星期一的晚上两人未曾再见过面。 直到周五。 这天,方书禾请了假。 往常同一时间出门,不同的是,她得打车去城北。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她被迫停下,006站在灶台前,那张机器人的脸上面写着大写的两个字“尴尬”,它手忙脚乱地打开通风系统。 方书禾等不及重新出炉的鸡蛋了,照例薅了一把狗头出门。 城北。 到的时候方怀瑜刚做好造型,还剩半小时,足够了。 施工地段已经二次搭建围挡,仪式台选了另一边空置的场地,来来往往的安全员再三检查,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指挥着下属布置场地,挂上红绸,摆上提前预订的花。 透过暗沉的车窗,方书禾瞟见围挡外的一群工人,最前面是穿着制服的安保员。 “人怎么这么多?还有执勤的。” 方怀瑜拦住身侧给她盘发的助理,身体探前,沉吟片刻,“政府的人今天会出席,城建局的,噢对了沈少他们也要来。” “......谁?” 一辆加长宾利缓缓驶入,停在专门划分出的临时停车位上。副驾降下窗户,李正拎着咖啡冲她晃了晃。 方书禾:...... 不用说,后座坐着的就是裴、沈二人了。 自从她和裴谌仪在会所遇见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陷入了堪称冷漠的境地。 方书禾自认为行走江湖,片叶不沾身,身正影不斜。有协议在前,她依旧平静地对待彼此,甚至想要找机会跟裴谌仪谈谈,吃饭的时候她抓住裴谌仪“注视”她不下三次,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 可惜,这周两人没对上时间。 她不是没想过跟裴谌仪在线上聊,但......打开对话框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正衣冠楚楚,两手提着星某克的打包袋走来,引得旁人频频回头。 “方小姐,这是顺路打包的早餐。”车门打开,李正放下手里的东西,“可以分一分。” 手边推来一份单独的纸袋,方书禾领悟到之前,手已经接过。里面是杯无糖拿铁、一份抹茶蛋糕。 熟悉的搭配,方书禾抬头眺望对面,厚重的玻璃隔绝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窗户的背面,一双绿色的眼眸正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车窗降下,视线交汇。 方书禾猛地收回视线,对面等了会,紧闭的车窗毫无动静,片刻后那一端车窗再次升起。 “这是沈少特意交待的。”方怀瑜接过另一份单独的纸袋,冰美式搭配蔓越莓司康。 等背影回到宾利上,盘发完成,方怀瑜指着剩下的咖啡,嘱咐助理,“你拿去分了吧。” 两人的妆造简单,场合特殊,为应付记者采访和登报,需要处理下。 时间差不多了。 主持人登台,各方代表先后致辞,到了剪彩的流程。 一行人登台,中间是双盛的代表——方家姐妹,两侧分别是合作方沈珩时、投资方裴谌仪、城建局代表、市监局代表...... 台下,记者们肩扛摄像机,在礼仪小姐递上金剪子的一刻,纷纷按下快门。 终于结束了,方书禾揉揉酸胀的脖颈,在主持人介绍到她时她现身说了几句场面话,快门咔咔作响,她极少在公众前露面,这次是怀瑜的决定,无论如何,她支持。 奠基仪式结束,方怀瑜匆匆给书禾使眼色。 这是让她去车里待着休息去,怀瑜还有事要忙,方书禾垂下的手悄悄比了个ok。 她刚要回到车上,突然,她的目光往某处移动。 现场的人不少,能让她记住的人没几个,但那两个身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念一动,她往人群里挤去。 活动散场,不少人往外撤,加上在外候场的工人们等了不少时间,两拨人同时发力,现场乱成一团。 另一边,裴谌仪站在车边,仪式上揭晓了他“神秘投资人”的身份,于情于理,活动结束后他应当第一时间离开,这样才符合他此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几天,除却FH的事务,他一直在和沈珩时忙双盛开工的准备,政府方面他有人脉,否则各项申请不会这么快就通过。以及,他需要空间处理他的情绪。 那场会面,裴谌仪放在了心上,他不知道倘若他没去会所见沈珩时,方书禾会不会跟别人有更深的接触,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 他深知书禾对他的态度,戚谌的身份增添了书禾对他信任的基石,除此之外,别无更多了。 所以,他避开了,他担心他会冲到书禾面前质问她。 这不是他想要的。 沈珩时坐在车里,见他久久不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出入口人潮涌动。 “看什么——”他刚说出三个字,裴谌仪打断他,“你先走。” 说完,裴谌仪径直往方书禾消失的方向而去。 . 城北这块地,双盛半年前停的工,原因很简单,双盛总裁方胜茹车祸后久久不醒,那时方怀瑜正应付公司里的人,没顾得上刚起步的这块业务。 有人引导着工人罢了工,大家都担心大老板不发工资。 卖力气的人最怕的是一年到头来颗粒无收,别人不干我也不干。 小道消息的传播飞快,工人们停工的消息被人在网络上传播,最后被人添油加醋成一笔糊涂账,说是大老板做了亏心事,所以出了车祸,要不然怎么能不醒,又不是植物人。 这件事方怀瑜没告诉书禾,她知道的时候都气个半死,书禾知道了也是平添烦 恼。 不是没报警,源头也无从考察,警方问起来就是“我听说的”,最后只得口头教育一番,不了了之。 楼建了三分之一,原先的脚手架等安全防护措施全都没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按照规划,这一片旧楼先不动,等施工允许条例下来后再恢复建设,故而这一块人流稀少,工人们基本往待建设的新区域过去了, 方书禾在原地停下,黑漆漆的入口大张着嘴,引诱着人进去。目之所及之处,灰尘遍地,室内一片昏暗,砖块、碎石乱七八糟地堆着。 要进去么?没看错的话,那两人的确是往这边过来了。 附近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不已,映衬着这片区域愈发安静。 方书禾稳下心神,提步往里走。 呛人的灰尘直直往鼻腔里扑,她不由抬手挥了挥,布满厚重一层灰尘的地面上散乱着几个显眼的鞋印,与旁边地面相比,是新鲜的,径直往里面去。 未竣工的楼里是最原始的状态,红砖灰泥,一切都包裹在混沌的烟尘下,阳光从上方斜斜地洒落,细碎的尘埃在光影里跃动。 白天,能见度高。方书禾渐渐放松下来,继续往里深入。 差不多要走到尽头,她也没瞧着人影,难倒是上楼了? 水泥台阶通往上方,她站在底下垫起脚往上望了望,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人已经走远了,方书禾念叨着,打定主意,回去要跟怀瑜说一声。 滋啦—— 轻微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 方书禾警觉起来,仔细倾听。好像什么东西烧起来了,鼻端除了萦绕着灰尘味道外,还有一股微弱的臭鸡蛋味,逐渐变得刺鼻。 她意识到不对,急急往外走。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作出反应,她立刻下腰。 险之又险地避开硬伤处。 木板大力地砸在她的肩背上。 剧痛。 方书禾左手捂住右肩,弓着腰往前一扑,避开接下来的第二招。 这次,对方依旧瞄准了她的后脑。 米色西装在地面滚过一圈,灰扑扑的。她单膝跪地,随手抓住地上一截钢管。 支撑着勉力站起来,方书禾昂起下巴。 对面的人戴着安全帽,一身黑色西服,身形臃肿,戴着口罩遮住了脸,露出双黑色的眼。 没想到两次都没偷袭成功,他眼神一狠,正要挥出第三次。 “方书禾!” 有人找来了,方书禾一喜,“这里!”她手中紧紧攥着钢管,想着有人协助,怎么着也能一起制服眼前的人,鬼鬼祟祟,绝对有问题。 空气里混杂的气味刺鼻呛人,那人挥出的手死死收住,转身就跑。 方向是最近的方形出口,那里是预留的窗户的位置。 “诶,站住!”方书禾心急出声,不妨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紧接着,随着一声巨响,半拉楼扑簌簌往下落灰,碎石、砖块...... 咔嚓咔嚓,墙面裂开,灰色的天花板骤然炸开。 方书禾胸口扑通扑通直跳,竭力稳住身形,是地震吗,她快站不住了! 一道身影大力地扑来。 砰,碎裂的天花板纷纷落下。 她被人拥在怀里,和来人一起滚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之后,方书禾渐渐从耳鸣里醒过神。 外面的动静似乎结束了。 “你,怎么在这儿?”奇怪,耳鸣后,她竟识别出了方才的声音。 是裴谌仪。 15. chapter15 “我看见你了。”裴谌仪说。 他紧了紧手臂,他只看见了背影,后来是闻到了楼栋里的气味过来的,那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 某种程度上,Alpha与野兽无异,现代文明的进程则是给这个群体套上体面的外衣,洗涤他们基因里的劣质链条。战斗、竞争、求偶等等情况下,他们会不自觉地释放信息素。 “呃松点.....给口气。” 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绝在铁桶里。裴谌仪放松肌肉,给了怀中人喘息的空间。适才情况紧急,本能促使他扑上来护住她。 方书禾深吸一口气,她坐起身,退开他的怀抱。 四周尘土飞扬,杂物堆积成山,若是从外界看,便能发现大半个建筑区域仍旧□□,托外围防护设施的福,并未造成大的坍塌。内部则不容乐观,引燃物安置在二楼承重墙附近。 可以说自二楼往上,内部的承重结构已经发生变形,摇摇欲坠。 “不是地震。”借着昏暗的光线,方书禾得出结论。 “嗯。” 见人还躺在地上,她察觉到不对,“你——”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裴谌仪缓慢地坐直身体,额角有血沿着发际线流下,颊边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没了一大块皮。 他没戴安全帽,头发乌糟糟的,蒙着层灰。手臂横在身前,肌肉贲张。方书禾哑然,方才她被这只手摁在了怀里。 “看清人了?”裴谌仪一把拽住书禾,“别动,有可能造成二次事故。” 顺着力道,方书禾被扯回裴谌仪身边,下一秒她方才想去的位置上方砸下来块石板。 差点就,她暗自庆幸,很难忽视身旁多出的一道呼吸,他们运气不错,身后是堵墙。两人靠的很近,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 方书禾强迫自己习惯身边人的存在,整理思绪逼迫自己冷静。 “没看清,但......”视野晦暗,alpha的视线说不出的放肆,方书禾努力睁大眼睛,无从确认。好不容易回到正常频率的心跳再次加速,放在平常,这已经超出她安全的社交距离。 好吧,现在是特殊情况,方书禾极力将思绪回到正题上,“他戴着面罩遮住了脸,我记得他的衣服,如果可以比对现场人员,那应该能确定他的身份。” Alpha的目力好,尤其是在光线不佳的地方。趁着她观察附近的功夫,裴谌仪早已确认过书禾的安全。此刻,他仗着目力优势,贪婪地在白日里窥探身边的人。 “认识他?”裴谌仪一心二用。 “......可能姓陈。”方书禾沉吟,选择说出猜测。 “啊”,她突然想起来正事,“糟了,今天有记者到现场。” “别担心,你姐能控场,沈二也在。” 这话一出,方书禾更担心了。今天场合特殊,她的手机没随身带,放在了车上。也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发现他们在这儿。 “你带手机没?” 同一时间,距他们不远的位置,一抹微弱的光芒亮起,嗡鸣声响。 是裴谌仪的手机,可惜被碎石、天花板、钢筋挡住了。 估计是不小心掉出去的。 方书禾眼前一亮,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尝试着选了另一个安全的方向,她想要拿回来。 她才起身迈出左脚,被裴谌仪喊住,“不用管,手机有定位。” 讷讷应声,方书禾发现了个问题,直到现在,裴谌仪没动过,这不对劲。 方书禾蹲下,摸索着伸手去检查。 她的手放在了裴谌仪的肩膀上,慢慢往下。 “你受伤了?哪里?” 掌下是青年强壮有力的□□,肌群温热、坚硬。如果是其它情况下,她说不定会好好品鉴一番。 裴谌仪的喉咙滚了滚,不说的话,她会继续下去。伸手,准确地摁住伸到腹部的魔掌。 “腿上,一点伤。” 方书禾动作停下,不会是一点伤的,她知道。戚谌以前就会轻描淡写,“我没事”、“不累”,还真是一点没变。 环境暗淡,不影响裴谌仪视物,书禾沉默,脸上细微表情暴露了她在回忆。 回忆?在想谁?他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动静。 沈珩时举着喇叭,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火急火燎地过来了。 “裴谌仪!在不在里头?吱一声!” 中气十足的吼声,离得很近,模糊中逐渐变得清晰。 方书禾在里头无从区分双方的具体位置,鉴于沈二喊的也是裴谌仪,她默默扭头转向身边的人,她早想试试了,为什么这人能迅速get到她的想法,上一次还是手机...... 果不其然,裴谌仪回答了,但对象是她,“你应,让他先调监控,疏散、控制人群。” 嗓音轻柔,跟平时比低了几个度,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耳畔,方书禾不习惯,悄悄后仰。 “我说?”她有些迟疑,alpha受的伤这么严重了么。 裴谌仪没回答,继续说:“速度要快,另外让外面的人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他像是支撑不住似的,轻喘。 换个场合,绝对会引人遐思,此刻显然不是时候,方书禾更加确信他受的伤不轻,抿唇,快速按照他说的跟沈二交代。 “在,他在!他受伤了。 沈少,麻烦先派人调取监控,是人为,疏散人群时请留意大家的状态,另外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一股脑扯着嗓子将话说完。 外面的沈珩时当即变了脸,眉间紧锁,他明白了话里隐藏的含义,立刻吩咐下去。 好在提前跟消防、警方打过招呼,不会再出岔子。只是,他眉毛拧在一起,方怀瑜的妹妹怎么会跟裴谌仪在一起,现在方怀瑜在外面应付媒体,他现在不能告诉她。 救人要紧。 热红外探测仪上确定了人员位置,消防人员有序地开始救援工作。有人喊话确保两人的状态,时不时安抚。 未完成的施工单位,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倒塌现象,这已属于严重的施工事故。除非在施工过程中就出现问题,譬如说偷工减料、共需倒置、违规冒险等。 城北这块地,虽然停工几个月,从未出现问题,偏偏是双盛重启新项目奠基仪式这天。 在场的人多少心里有点数,大多看戏,想看看最后年轻的继承人如何收场。 数个摄像头前,方怀瑜承诺会在现场坚守,直到确认所有人员安全。 应付完媒体,她扭头就走。 转身的那刻面沉如水,安全负责人拿着图纸疾步赶上来,小声告知她沈珩时的传话。 “你说,书禾和裴总被困住了?” 负责人脸庞上汗水淋淋,工地出了事,他第一个担责,好不容易沈少那边有消息说是人为,已经安排人处理去了,无论如何他都得抓住机会。 沈少关注燕市裴家,他自然更关心老板的人,况且他亲耳听到老板妹妹开口,传言“妹妹”是养女,不得家里喜爱,但如果不看重怎么可能会安排出场。 “是。听声音书禾小姐是安全的,那边已经在救援,况且沈少也在。” 方怀瑜在原地站定,深呼吸,想起话里的另一个重点,“去查监控,你这边配合准备材料,尤其是采购和工序验资方面。” 已经紧急停止动工,所有的工人先行集中到一处,其余是到场的公司员工与内外界的合作伙伴,疏散顺畅,在场人员相对而言不复杂,麻烦的是这场落到双盛头上的祸事,一个处理不好会产生连锁反应。 方怀瑜深深地望了眼救援队集中的位置,垂下的手指尖陷入掌心,刺痛使人清醒,收到消息的助理小跑着过来,引她到监控室去。 切割机马达的嗡鸣声里,锋利的刀口在钢筋上切割出裂缝,迸出耀眼的火光。 被困在楼内的两人运气不错,避开了楼内最危险的区域,远离承重墙——在墙面的夹角处,最近的出口前堆满了杂物。 他们需要快速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方书禾屈腿坐着,眼神不住地往裴谌仪的下肢瞟,人在光线不佳的地方视野本就受限,何况她是beta。任凭她怎么竭力睁眼,依旧是模糊的轮廓。 殊不知一切在裴谌仪眼里,无所遁形。 机器高速运转声在伴奏,扬起的灰尘在肆意伴舞。 阳光曲折地洒进来,出口处被清出了一个口子,堪堪够单人出入。 就在方书禾喜不自胜时,前方塌陷了一半的天花板再次裂开,裴谌仪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处。 从那洞口处,钻进来一名身形矫健的消防员,落地后,他摁亮头灯,惊喜地朝外面报告,“找到了!” “你们能正常行动?”说话间,灰尘、石渣簌簌掉落,就在他与两人中间。他意识到不好,声音变得严肃,“快过来!” 裴谌仪推了把身边的人,语气从所未有得急促,“走!” 方书禾心知情况紧急,起身蹲下,拉起裴谌仪的一条胳膊,“一起。” 肌肉瞬间绷紧,方书禾拍了拍,“快点,配合下。” 她在beta里算是个高的,和怀瑜站在一起差不多,将人搀扶着站起来后,才真切感知到她与裴谌仪的差距,就高十几公分,怎么那么重。 裴谌仪努力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右腿上,这样便于书禾支撑着他。 走动后,方书禾找到了他不动的原因,左腿受伤了,行走间明显不稳。 头顶新的碎石掉落,洞口的消防员咬紧牙关,上前两步伸手催促道,“快!快过来!” “你先——”裴谌仪也看到了,这块石板岌岌可危。下一秒他噤声。 “——闭嘴”,方书禾掐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起。” 消防员伸长手臂,距他们几厘米之遥。 方书禾不知哪来的力气,托住裴谌仪的同时,左手搂住他的腰,快步赶了过去。 就在两人迈过去的下一秒,身后的石板应声砸落,溅起巨大的灰尘。 消防员接住裴谌仪,催促方书禾,“先出去。” 16. chapter16 “谢天谢地,你们可出来了。” 从上到下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沈珩时从远处小跑过来,戛然而止。 方书禾顺着他的视线,一根目测十厘米的钢筋贯穿裴谌仪的左小腿,西裤下摆比别处形成显眼的色差。 所以,这是他行动受控的原因。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内升起,灼得她心烦意乱。 “我送你去医院。” 裴谌仪被送上担架,好几次想开口,直接被书禾的眼刀堵了回去——我现在心情不好,别惹我。 没有完全清场,有人悄悄摸过来,躲在暗处对着这厢一阵拍,被沈珩时带来的人抓个正着。不用裴谌仪交代,他也知道在把人交出去前,得好好调查一番。 救护车启动前,方怀瑜快步赶了过来,顾不得旁人在场,一把抓住书禾,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我没事。”方书禾心里堆着猜测,恨不得全部分析给怀瑜听。 被握住的指骨膈得生疼,她听到怀瑜叮嘱自己,“都去医院检查下,等这里结束了我来找你。” 手被松开,方书禾怀里多出自己的手机。她懂了,怀瑜是让她别担心,她已经在处理了。 已经是午间,方书禾丝毫没胃口。 惊心动魄的一上午以双双入院告终,她撑着力气点了附近排行榜的招牌菜,主打清淡、营养丰富,对病患有好处。 等裴谌仪从手术室出来,得吃。 亮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术灯终于关闭,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出来,瞧见外面等着的人,“裴谌仪家属?请跟我来。” “是。”方书禾点头。 还没到医院,李正一通电话解决了一切,所有手续他后补,方书禾唯一要做的就是待在旁边守着。 住院部有几间病房平时不对外,小套房。若不是情况危急,李正会选择条件更好的医院。为此,他还打电话给方书禾请她多担待。 护士离开前嘱咐方书禾:病人会在麻醉代谢后醒来,交代了用药、饮食等,以及注意多观察。 长长的注意事项垂在床尾,方书禾逐字,十遍八遍滚瓜烂熟后还是没忍住去看病床上的人。 裴谌仪双眼紧闭,睫毛在下眼睑处洒下片阴影,鼻梁挺拔,嘴唇饱满。左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用夹板后吊起。 哪怕穿着蓝白条纹病服,难掩睡美人的本质。 可惜,睡美人因她受伤了。 方书禾在心底忏悔,她简直不是人,还不如手术室外大脑空白的她呢。 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她有瞬间的动容。然而,合作关系之外最怕多余的牵扯,尤其是他不止是裴谌仪。 胡思乱想间,她没注意到alpha颤动的眼。 这点伤对他而言,的确不值一提。未伤及骨头,只是贯穿,清创后止血,处理干净即可。术后注重消肿,普通人一般4-6周就能恢复。 Alpha具有强大的体魄,恢复周期会更短。 裴谌仪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眼前的人,会所的事他没得到一句解释,他耿耿于怀。 现在受伤正好,无论如何,书禾周末都不会出去那么久了。 方书禾一拍脑袋,放弃脑内的头脑风暴。抬头,视线相撞。 “你醒啦?”她蹭地站起来,来到床前。 “嗯。” “要喝点水吗?”受不了alpha的眼神,黏黏糊糊的,浑身不自在,方书禾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倒水去了。 裴谌仪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先把我扶起来,呃不是扶我,是把床升起来。” 语气促狭。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方书禾也不例外,她找不到遥控器了,床头柜、电视柜、壁柜,她几乎找了个遍。 该死!这破床为什么是智能遥控的,手动升降的那种不行么?! 敲门声拯救了她。 李正拿着干洗的衣服来了,是裴谌仪进手术室前换下后由专人处理的,他顺道带了上来。从接到沈珩时的急电后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裴家前来打探消息的顺风耳,又要解决流传出去的照片。 头昏脑胀,精疲力尽。招呼“裴总,方小姐”后,他的肚子响起了一串肠胃的合唱。 方书禾想起来她订的外卖,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她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玻璃杯,故作镇定。 “Lee,你喂下......水,我去拿外卖。” 匆匆离开的人耳垂通红。 留下的李正丈二摸不着头脑,认命拿起水杯递给上司。 裴谌仪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摸向病床侧边,那里有调节高度的按钮。 医院重地,哪怕是住vip病房的人,也得下去,这是为了平等。不过也不用走远,外卖在一楼大厅的问诊台,这叫特事特办。 送达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 路过的人频频看她,方书禾疑惑地看向自己,一身的灰。 她忘了。 等她回到病房,裴谌仪靠坐在床上,小桌板已经支起,上面放着杯喝了大半的温水。李正双手交叉,拘谨地站在一边。 “一起吃吧,我点的多。”方书禾招呼二人。 瞅了眼自家上司下撇的嘴角,李正的表情耐人寻味,他大概找到治上司的杀手锏了。 份量大,分成三人份绰绰有余。方书禾在小桌板上将饭菜摆好,最后递给他一双筷子。 她和李正端着各自的碗坐在了墙角的圆桌边。 “这排骨炖的正好,凉拌海带也行......唷不错,方小姐,这是哪家的?”李正尝完每道菜,赞不绝口。 话音落下,气压陡降。 “城北大饭店”,方书禾皱了皱眉,“就叫这名,有机会去店里,味道更好。” “咳咳”声后,裴谌仪平静的声音响起,“沈二那儿有消息没,吃完记得去查。”冰冷的视线射向正对着他的李正。 “没问题。”李正面不改色,收获一旁方书禾同情的眼神。 一时间,病房内剩下三人用餐的咀嚼声。 没多久,寂静再次被打破。 方怀瑜、沈珩时一前一后进来,旁边带路的人轻轻带上屋门。 等人走远,方怀瑜迫不及待开口,“书禾,解释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说着,余光不由往床上瞥。 方书禾硬着头皮抓住怀瑜的袖子,拉着姐姐坐下,她晓得难逃一劫。姐姐是真生气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好在她自有妙计。 “是姓陈的,就上次酒局那个,我看见他往那儿走,所以就跟了上去。”声音越来越低,接着扬起,“仪式结束,正常人谁往那儿走啊,我就是好奇......” 方书禾用了点力气,没让姐姐甩开衣袖。她继续解释,“我跟裴总约好了,打算下午喊上你和沈少大家一起吃个饭的。他是大忙人不是,最难约了。” “而且,他还救了我。我撞见姓陈的在楼里鬼鬼祟祟。” “你确定是他?”方怀瑜注意力被转移,她捏了捏眉心,这也是她和沈二赶过来的原因。 “陈总的确是应约到场的,问题是缺了楼那边的监控,没有证据表明是他,只拍到了你和裴总先后往那里去的画面。” 方书禾震惊,“那事故原因呢?” “初步判断是爆炸引起的,系人为造成。” “我进去没发现人,有听到什么东西烧起来的动静,后来有人从我后面偷袭,然后就......” 她停下,突然意识到姐姐话外的意思。 对方玩的一手好把戏,她都能完成接下来的剧本了——没有证据,加上现场的媒体,这件事很有可能最终发酵成“方家养女自导自演”抑或“方家勾结外人做局裴氏继承人”,无论哪种走向,对他们都是不利的。 因为,监控视频佐证了她和裴谌仪出现在附近。 可谓,一石二鸟。 “所以,新闻怎么报道的?” “新闻怎么说?” 方书禾和裴谌仪同时开口。 一旁的沈珩时适时插嘴,“偷拍的人被抓住了,但是外面有流言出现,非常糟糕。” 准确地说,对双盛目前很不利,连带着合作商沈二。 方书禾不想打开手机了,苦着脸,都怪她好奇心旺盛,她就不该想公司小陈和那个老男人是不是一起的。 “对不起,是我的错。” 方怀瑜抽出手,一巴掌拍上书禾的,“胡说八道!这事交给姐解决。” 17. chapter17 海城警方接到当地热心群众的报案,城北发生了公共安全事件。 作为当事人,方怀瑜是来接书禾的。 这件事情双盛得谨慎处理,否则会影响沈二和投资方们。 “裴总”,初步了解后,方怀瑜转向病床上的男人,单只腿吊高,瞧着不像是病人,“谢谢你救了我妹妹,您为此受伤我十分抱歉,所有产生的一切费用将由方家来承担。” 客套、体面,挑不出错的话。态度不冷不热,表明了一切。 ——大家仍保持友好合作,至于其它,没有。 裴谌仪不置可否,眼眸微垂,不知是在想什么。一旁的沈珩时疑惑挑眉,眼神在自家兄弟和方怀瑜之间来回滴溜溜地转。 李正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对面不在情况内的方书禾,跳出来打圆场。 “方总,医院方面您不用担心,所有手续、费用、事项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不会影响到双方的合作。目前咱们首要任务还是找到书禾小姐说的疑犯,这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您说是吧?” 顶着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李正不软不硬地表明立场。引得方怀瑜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白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背带裤,青春活力,是没见过的人。 接触到怀瑜视线,方书禾连忙介绍,“姐,这是裴总的助理李正。” 李正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门牙。 方怀瑜颔首回应,继而转向书禾,“吃好没,跟我回去换身衣服。” 出了一连串事,方书禾没啥胃口,就没给自己分几口。她愣了几秒,忙不迭点头。 于情于理,她这时候应当留下来的,终归裴谌仪遭受了无妄之灾。 然而,她已经感受到怀瑜对她的怀疑了,得小心行事。 她记得签下协议时裴谌仪说过他的计划,还不到公布两人关系的时刻。 妹妹仍旧乖巧,方怀瑜十分满意。 [我好方啊:Lee,拜托了!!”。]——toLee。 [我好方啊:抱歉抱歉,我晚上再来。有想吃的吗,到时候我带上。皮皮乞食.jpg]——to裴Vow。 地下停车场,方书禾分别给两人发了条消息。 “书禾,把发生的事再给我说一遍,完完整整的。”抬腕,方怀瑜扫了眼手表,“在司机到之前,你还有二十分钟。” “......好吧,是这样的......除了小陈没说外,其它都说过了。”怀瑜知道她在傲东,小陈的事自然可以说。倘若能证实二陈的身份,那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小陈的照片发我,我找人进行人脸比对,先确认他也在现场。”方怀瑜道。 “诶等等,我找同事要下。”说着方书禾火速联络王晴,请她现拍。 下一秒,她收到了小陈的证件照。王晴告诉她这还是项目出差入住酒店时拍下的,因为小陈白天把证件弄丢了,他们找了好久。 方怀瑜收到书禾转发来的照片,证件照上标明了omega的身份,“他是omega啊,那就好办了。” 双盛与沈二合作,得到了独家技术支持。入口处安装了新型的身份智能识别系统,出于后续全面推广的考量,方怀瑜特地在城北的建筑工地上投入使用。 所有出入者会录入身份,除了基础的人脸识别外,这套系统增加了第二性别的勘认,以及对场地信息素的监控、预警。 这样,工地上不会限制工人的第二性别。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眼瞧着怀瑜指尖在手机上快速敲击,方书禾越来越混乱,“找到了之后呢?”她记得监控的区域出现的只有她和裴谌仪。 “等等”,左手食指不断在手机侧边轻点,方怀瑜在等待对面的回信,手指停下,“系统里有他,预计十分钟后出人物活动轨迹报告。” “过来看,这是工地图纸,看见红色旗帜没,那是勘探出的爆炸中心。” 方怀瑜从手机相册里找出电子图纸,放大,她的手指在上面几处划动,不断比划,“这几条路都通向那座楼,你们走的是中间的一条,左右两边都可以抄近路,其中一处是监控盲区。” 事情清晰了,方书禾没有看错,对方足够狡猾,这也说明就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预谋。 想到奠基仪式上出了这样的事,后续的舆论稍加引导会对双盛相当不利,方书禾不免担忧。 接受到妹妹的眼神,方怀瑜忍不住上手捏住她一侧的脸,“行了,丧啥,脸都方了,跟河豚似的。都小事,还怕你姐扛不住?” 方书禾可怜兮兮,刚想求饶,就听到怀瑜继续说,“对了,你跟裴总很熟?” 雷达自动预警,方书禾心念急转。 “挺巧的,是高中同学诶,就是改了名字没认出来。” “海城二中?”方怀瑜眯眼,思索道。 “嗯。” 不久,一辆幻影缓缓驶来,司机干练地检查四周,随即停下。 . vip病房里,自方书禾走后就一直陷在低气压里。 李正三俩下解决完纸碗里的饭菜,默默地收拾残局。 通风系统自动打开,嗡的一声驱散了房间里的宁静。 沈珩时一屁股坐在李正刚打扫完的位置,翘起二郎腿,质问低气压中心里的人。 “我发现了”,沈珩时单手托腮,一副 欠欠的贼样,“原来你看中的不是双盛啊,是另有其人。” 裴谌仪面不改色。 “Lee,你老板心思你知道不?”瞧他不接话茬,沈珩时瞄准房间里的第三人。 李正停下前往休息室的脚步,转身,“啊?” 娃娃脸上一双小鹿眼,明亮清澈。走出去初看都会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沈珩时扯动嘴角,能跟在裴谌仪身边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我跟在方总后头盯着呢,这事儿可不好对付。”裴谌仪不动声色,沈珩时嘴角的笑意越发深。 “就算人找出来,您家里那头儿可怎么着交代?” 偷拍那人他是给就地摁住了,但消息估计早八百年传到燕市去了。这些年,裴谌仪咬死了不轻易回国,一回来除工作外闭门不出,谁都以为裴谌仪其人行踪少,结果,他前脚来海城,没多久就把家搬了,害得旁人纷纷打听裴家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这个问题,裴谌仪早想过了,他会想办法应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 “不用交代。”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沈珩时心里有了模糊的揣测,他忙了好几个小时,得去先填肚子。 “行,老爷子估计要找我,今个儿我不来了。” 摆摆手,沈珩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正逮着机会可以汇报了,“明天下午教授到,还是约晚上?” 良久的沉默后,裴谌仪摆手,“先不用。” 李正点头离开,一进休息室就生无可恋地趴到床上,要坏菜,他不想再干请人纵火的事了啊。 通风系统工作完,室内一片静谧,食物的气味一扫而空。 连带着方书禾身上的香水,淡淡的木质香,混有浅浅的水生气息。 喉间滚动,裴谌仪低眸。 其实是该用的,他的病复发了。 从回国那一刻就注定着复发,无非是时间早晚。 协议里,有一项约定“婚姻存续期间,不允许出现任何丑闻”,事实上严格来说,制约的不是他,而是方书禾。 他不容许方书禾身边出现别人。 过去无法改变,日后无法容忍。 会所那晚,他发病了。 一旦空闲下来,他就会怀疑方书禾,怀疑她不在他身边的每一秒。 她在做什么,她身边是谁,她是不是...... 脑海里无法控制,因此,他让自己忙起来。 深深吐出一口气,裴谌仪强迫自己再度冷静。 控制不住,他拿起手机,找到方书禾,拨打通讯。 漫长的嘀声,久久不停。 18. chapter18 方书禾裹着浴袍出来,床铺上的手机已经停止震动。 她们没回半岛别墅,选了自家名下一家低调的酒店。 时局特殊,家附近保不齐会有好事记者蹲守,方怀瑜干脆不回去。 专送到了,是衣服和吃的。 方怀瑜下的订单,选的是设计独特的牌子货,好是好,但不是方书禾的风格。不是不能穿,只是晚上她还要去看望裴谌仪,太引人注目了。 她纠结的表情落入方怀瑜的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过来,陪我再吃点。” 方书禾乖乖坐过去,拿起筷子时不时动几口。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活动轨迹报告,文字总结与视频都有,几秒后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是他们。” 方书禾凑过去,仔细看完。 视频里,红色边框标记目标人物。小陈戴着鸭舌帽、口罩站在台下一角,像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席下前排坐着陈总。 两人全程没有互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轨迹报告提供了两人的在场证明,但缺乏关键性监控来证明爆炸与他们二人有关。 仅靠书禾的口供远远不够。 方怀瑜放下筷子,面露难色,凭借口供压根掀不起浪花,还会打草惊蛇。 局面卡住了。 事发后三小时,网络媒体上已经引发热议,一段路人随手拍下的视频配合极具挑动情绪性的话语,播放量已达千万,词条“双盛建筑工地疑似爆炸”已经冲上全国热搜榜。 宣传部门急得团团转,紧急请示方怀瑜。 方怀瑜没管,到现在为止已经压不住了,官方给不出结论才是麻烦。 双盛相关部门的员工在等,警方也在等,他们收到了上头的指令。 视频重播了一遍又一遍,方书禾眼睛一亮,她想起来了。 解锁手机,联络裴谌仪。 约二十分钟前,对方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到家没。信息前面还有一则未接通的语音电话。 方书禾直接回拨过去。 秒接。 “裴总,是我,不好意思没接到,我跟姐姐在酒店。” “嗯。” “我打电话是想问,您之前说当时在楼里闻到了信息素?” “……是。” 一旁的方怀瑜坐直身体,眼神询问书禾这是怎么回事。 书禾三两句解释完,怀瑜失望道,“信息素浓度在监测合理范围内不会引发警报,况且爆炸后现场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了,没办法证实到底是谁。” “好吧。”方书禾回。 她想当然了,她对信息素的认知水平还停留在中学基础通识课上,额外的补充还是大学时逃课去林为安那里旁听的。 只能说,涉及到AO群体,人类医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裴谌仪开口:“没别的事,我挂了。” 见她放下手机,方怀瑜随意问:“你很关心他?” 方书禾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怀瑜说的他是谁。几秒钟的犹豫,“应该关心啊,这不是人受伤都是因为我。” 方怀瑜一直留心妹妹神色,坦荡,愧疚,毫无私情,她暂且放下了心。 . 电话接通,那端传来方书禾的声音,裴谌仪脑海里的那些呓语离奇地安静下来。 对面絮絮叨叨中,凭借强大的自制力,他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直到方书禾提及了信息素。 松开的掌心紧握,只言片语加上沈二透露的内容,足够了。 他自然不记得当时信息素具体是什么气味,那令人作呕。 埋藏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排斥,排斥意味着驱逐、绞杀。 昏暗的光线下,将自己的面庞遮挡严实的男人站在书禾背后偷袭,这一幕在裴谌仪的脑中已经播放过数遍。 臃肿但灵活逃走的背影,最终定格成酒席上骚扰她的中年alpha形象。 呵。 裴谌仪舔了舔作痒的后槽牙,冷笑。 安排下去的事李正已经去做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等着就好。 他握着手机,那上面显示19条未接来电,因为方书禾的微信电话,才得以中止。 [裴锦瑟:转发一条新闻] [裴锦瑟:我倒不知道FH什么时候投资房产了。] [裴锦瑟:解释。] 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 裴谌仪眯眼,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敲击,发送:小事。款项财务那里有记录,合规,不会引起监管关注。 安静了一阵子,裴锦瑟发来新内容,惯例在公事后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裴谌仪敲字回复,已预约教授复查。 等待的时间太长,他拿出李正送来的笔记本办公。 ...... 晚上七点整。 李正上来送轮椅,恰巧与方书禾在门口撞个正着,险些没认出来人。 她穿的是怀瑜在酒店订的衣服,白色简约长裙,为了遮住脸还戴了个帽子。 “Lee要不要一起吃?” 李正飞快摇头,下午他已经吃亏过一次。他眼神微飘,又迅速收回来,“方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仿佛背后有人在追,他走得飞快。 方书禾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 半敞的门边,裴谌仪倚坐在床上,这个角度,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会,方书禾走进来,提着食盒,边走边摘帽子,“先吃饭?你没点菜——” 一抬头,人不见了,桌板上剩个孤零零的笔记本。 洗手间传来水声。 单脚撑地,裴谌仪扶着门框缓慢地走出来。 方书禾惊呆了,这才手术后几小时,小腿上着夹板呢。 下一秒,alpha身形晃了晃。 她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上去,托住裴谌仪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往回走。 “Lee晚上不在?” “他下班了。” “......”方书禾给忘了,怪不得刚刚找他,他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以为他赶时间,方书禾放人走了。 犹豫片刻,她说:“那我找个护工,你这样太不安全了,摔了怎么办?” 裴谌仪停下脚,没吱声。 方书禾抗不动了,撑着大块头的他得耗费不少力气。头顶上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痒痒的。 方书禾拍拍他胳膊,催他别站着不动。 裴谌仪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翻滚的情绪,提脚迈步。 好不容易将人扶到床上,方书禾松了口气。 靠墙多了张折叠的轮椅,她瞧见了,“有轮椅也行,坐着总比自己走好。” “嗯。” 方书禾敏锐地察觉到裴谌仪此刻心情不佳,她没说话,打开食盒,一一取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裴谌仪慢条斯理吃完,擦了擦嘴,道:“警方那里不用担心,很快会出调查结果。” 方书禾没放在心上,下午她和怀瑜聊了,目前情况不容乐观,好在暂时没有恶意的舆论引导。 “早点回去。”裴谌仪扫了眼时间,安慰她,“先睡一觉,事情总会有转机。” 方书禾应声。 “明天我可能来不了。”怀瑜的意思是最近她也要注意安全,尤其是警惕有无人员尾随,她得提前打招呼。 “行。” 电梯平稳下行,随着数字不断变换,方书禾的心情也开始下沉。 双盛又出了事,这次她好像没办法了。 她和怀瑜猜测过,倘若还是与徐令徒有关,那么对方的目的从未变过——双盛。 即使她在警方面前说出发生的事,无法证实就没有意义。 下午,方怀瑜已经采取了常规的公关手段,她以执行总裁的身份发了份盖有公章的红头文件,表示绝对会配合相关部门审查。 治标不治本。 官方不下定论,意味着虚拟网络里流传的舆论就会成为大众最后所谓的共识。 出于自保,投资方们很有可能会撤资,不利于双盛长远的发展,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一刻,方书禾有些后悔。 如果大学时她答应方胜茹进双盛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一头雾水。 方书禾坐在出租车上客区附近的石墩子上发呆,来往的车辆走了一辆又一辆。 人来来走走,地下车库越发空旷。 沉闷的嚓嚓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有人推着一辆轮椅出了电梯,许是因地面高度问题,他用力下压,使轮胎抬起后轴承发出了动静。 方书禾收回视线,又猛地抬头。 轮椅有些眼熟。 不,轮椅上的人更熟悉。 大腿上搭着毯子,隐约能瞧见下方的蓝白条纹,左腿绑着夹板,上身是身黑色西服。 不用说,是裴谌仪和李正。 方书禾想起她打算找个医护来着,结果一打岔给忘了。 她张嘴欲喊,停下。 前面,一身黑的李正推着裴谌仪上了揽胜,后自己走向驾驶位。 他们没看到她。 很快,揽胜启动,长驱而去。 方书禾远远望着,抿唇,一个腿伤不便,一个下了班……她瞄一眼时间,疑惑渐深。 鬼使神差地,方书禾招手喊了辆出租。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小姐,这不好吧。”司机眼尖,早瞅着豪车了。他上下扫视书禾,看上去穿得倒是不便宜,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那么一捻。 “没问题。”方书禾说着,拉开车门把手,坐了进去。 19. chapter19 司机招呼了声,“抓紧,要不跟不上了。” 出租车陡然提速,超车,往前追赶。 关上车门的刹那,方书禾还在想自己是否冲动了。 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几个红绿灯后,他们已经出了主城,没多久,出租车慢了下来,颠簸个不停。 是通往城北建筑工地的方向。 司机越开越慢,不用方书禾提醒,他也知道要尽可能跟前车拉开距离。 快到了,方书禾让司机停在五百米外的路口,付款后让司机赶紧走,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夜色朦胧,路边孤零零立着杆路灯,把方书禾的影子斜斜地拉长。 初夏的夜晚,并不很热。 方书禾捋了捋胳膊,无端觉着有点凉。 她想不通两人为什么会在晚上来这里。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某个方向传来。 她立时望过去。 那里是...... 监控盲区。 一盏便携式氙气灯放在水泥地上,直直照向前方。 陈睿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倒在地上,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强光下,他不得不眯着眼。 八点多他软着腿从会所出来打算回家,就被人套了麻袋,丢在了车上。 又丢下车。没人搭理他,先吃了一通拳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喊, “别别有话好好说,你们要多少钱?” “要多少有多少,或者你们要其它的,道上的......别别啊别踩,啊啊啊!” 李正单脚踩在他的脚踝上,用力。 他抬起下巴,冲旁边两人示意。 又是一番混合快打。 等陈睿学会闭嘴后,李正上前蹲下,将一份文件砸在他脸上,“看看。” 陈睿哆哆嗦嗦地捧起文件,背对着灯眯着眼想努力看清纸上写了什么。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青紫肿胀的双眼瞪大。 接连往后翻页,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几张纸是他个人名下这些年不同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 全是灰色收入,一笔笔被单拎了出来,十分详尽。 这代表什么? 他被人挖了个底朝天。 “说吧,你替谁办事的?这里面哪些是跟方家有关的?”李正半蹲着问。 陈睿嗫嚅着,“没......” 李正咧嘴一笑,看来人没打服,“行啊,让我瞧瞧你骨头有多硬。” 他让开道,挥手。 氙气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裴谌仪突然抬起头,视线定定落在某处。 李正瞧见,也望过去,是黑黝黝的墙角。他看了眼老板,抬腿要往那处走。 裴谌仪开口,“动作快点。” 一天天轮轴转,他连晚饭都没吃上,李正微笑着加入群殴。 水泥色的墙面上,黑色的影子扭曲着不断跳跃,最底下的影子起初还能扭动身体挣扎着闪躲,渐渐地躺平了。 秉持着让人还能喘气的原则,三人收手。 李正蹲下,捡起那几张纸,随意卷成卷,抽在陈睿脸上。 “说!” “......是,是徐,徐令徒!”陈睿闭眼,狠狠喘气,死道友不死贫道。 得到了答案,裴谌仪不是很满意,他决定添一把火。 轮椅缓缓上前,他整个人暴露在淡黄色的光下。 听到动静,陈睿一惊,他竟然没发现这里一直还有一个人。 他挣扎着去看,悚然,“你,你,是你。”浑身的血液凉了一半,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燕市的裴谌仪。 “知道要怎么做?”裴谌仪居高临下,眼神下垂,像是在看蝼蚁。 陈睿嘴歪眼斜,小心思都收了起来,连连应道,“知道,知道。” “期待你的表现,否则......”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陈睿连连点头。 裴谌仪满意勾唇,轮椅逐渐逼近,他抬起完好的右腿,一脚踹了上去。 陈睿躲避不及,头一歪,昏死过去。 在场的三人见怪不怪,李正挥挥手,另外两人上前,重新套上麻袋,拉走。 李正迅速收拾完现场,检查无误后,拾起氙气灯绕在手腕上。推起轮椅,准备送老板回去。 “走另一边。”裴谌仪开口。 那就绕远了,李正不解,但照做。 不久,停车场上先后驶出两辆车。 墙角,方书禾撑着墙壁,方才发生的一切出乎意料。 她一路摸黑走过来,手机开着录音,碰巧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 录音将近十分钟,方书禾腿有些麻,等音频传入云端的功夫,打的车到了。 车辆调头,启动。拐上路口,汇入大道。 “到家了吗,记得溜狗。” 照明设备年久失修,隧道内可见度比工地好不了多少,加上司机为了省电,车内更是昏暗。 信息自手机界面跳出来时,出租车唰地冲出隧道,光线刺目,她眯了眯眼,一阵眩晕。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海玥湾的家门口。 电梯甫以一打开,遥遥相对的大门那端清晰地传出皮皮跳踢踏舞的动静。 006打开门,无可奈何地目送皮皮往外冲。 方书禾捏着手机,茫然低头,毛发油亮光滑的皮皮绕着她的小腿直溜转,水汪汪的眼睛仰望,吐出嘴里衔着的狗绳后哼哼唧唧的,恨不得开口说话。 不能迁怒小狗。 方书禾长叹一口气,认命地俯身狠狠薅一把狗头,下楼去了。 . 周一,打工人末日循环的起点。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除了旷工半天的小陈。 心里堆着事,方书禾没什么胃口。 周末两天,她和怀瑜一起守在母亲身边,赫威玛教授来过,好消息是方胜茹的脑部一切正常,坏消息是她也束手无策。 离开时,她索要了病人日常饮食明细,并留下了联络方式。 徐令明备受打击,一次一次的希望破碎,他又老了几分,怀瑜和书禾特地多陪了会他。 顺便她有理由没去探望裴谌仪。 方书禾在茶水间里就着美式啃三明治。楼下便利店买的,难吃。 小陈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吧台桌上,双眼喷火,愤恨不已。 “是你是不是?” 瞧见这张脸,方书禾就头疼,昨晚她辗转难眠,理了一晚上团成团的毛线球,母亲、双盛、裴谌仪、协议......还没捋出头尾来,有人非得往枪口上撞。 方书禾放下剩了一半的三明治,扯过纸巾擦嘴。她这幅样子落在小陈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无视与挑衅。 “别装蒜!你知道我说什么!”他双手并拳锤在桌面上。 影响食欲,方书禾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讥笑,“怎么,你也想像他一样?” 后几个字一个一个蹦出来,轻蔑到了极点。 小陈顿时热血上涌,眼底闪过瞬间的狰狞,他快步上前,去抓想要离开的方书禾。 肩膀被人钳制住,方书禾冷了脸,“放手。” “你给我——” “——我说,放手。” 小陈不听,狞笑着张嘴。 没等他开口,方书禾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屈膝、弓腰,毫不留情地将人摔了出去。 来茶水间的同事惊恐地后退一步,瞧见方书禾的眼神,连忙侧身让开。 方书禾面无表情地拿起没吃完的午饭,丢进垃圾桶,走了出去。 看也没看地上扭来扭去哀嚎的人一眼。 下午。 离上班还有一刻钟,谈萍疾步迈入办公区,将方书禾喊进了经理办公室。 再次见面,谈萍这次没避开,当着她的面吞云吐雾。 哪怕是电子烟,也会有味道。 方书禾垂眼,微微屏息,心知这是个下马威。 不过,她不后悔。 “公司论坛里可热闹了,全是你中午的'壮举'。” 谈萍在职场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上司给她转发公司论坛帖。她原想着无非是公司哪个领导没管住自个儿爆出来的瓜,点进去才发现主角是她手下的。 还两个都是,这下好了,全公司都在看她谈萍怎么收场。 福朗的项目大家基本都知晓,尤其是临到了换帅,就算帖子里的照片打了码,有心人一点拨,大家就对上号了。 有意思的是项目部没一个站在小陈那儿的,个个“匿名”后在帖子里冲浪,都说不要抢功,要不逼急老实人就是这样。 还有的讨论事件的另一主人公,方书禾进公司后就因出色的能力与外表屡上论坛——时不时有人匿名表白,没人成功拿下她,大家才冷静下来。 她这一手又引发了高楼夸夸,然后,有人弱弱地爆出了她的身份,说“她不是方家千金么,就是前两天网上那个新闻,有照片来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帖子愈来愈火,管理员封了楼。 谈萍吐出最后一口烟,透过浅灰色的烟雾,打量对面低头专注看帖的人。人畜无害的漂亮,发作起来真是棘手。 的确,她也看走了眼。 所以,现在事情难办了。福朗的项目她争取过没成功,更换负责人高层也是点了头的,现在高层让她来解决。 方书禾一目十行,心里有了数,她抬起头,平静道,“医药费我全额报销。”只字不提动手的缘由。 谈萍气笑了,这是身份曝光行事就无所顾忌了。 “没了?”她问,瞧出方书禾的不解,又补充了一句,“动手理由呢?因为抢客户还是他骚扰你?” 谈萍在提示她,方书禾听出来了。 她摇摇头,“对方要赔偿也好,要报警也好,我都配合。” 谈萍扬声,“福朗的项目不是你的心血?甘心让给旁人?” 方书禾扯唇,露出此刻谈萍没看懂的笑容,“因为斗殴行为影响到公司形象的话,那我自离,不会让您为难。” 谈萍恨铁不成钢,“你想好了?” “是。” 方书禾没过多解释,刚才看的帖里,有人在评论区po了条警方通告,蓝底白字,大致内容是“关于双盛事件,已有人自首”。 她得等着怀瑜那头的消息。 谈萍拿起烟,放下,又拿起,最后摆手让人出去了。 一下午,傲东项目部的员工基本就没停歇的时候,全在各个小群里八卦。 当事人之一去了医院,另一个坐在办公桌前巍然不动。 方书禾手下的小年轻们也在聊天,一个在群里@她,其它的就跟上,“+1”、“+1”、“+10086”。 她直接将群免打扰,忙着规整手里的各个项目资料和数据。临下班前,她在OA系统上提交了离职交接单,确定了最后日期。 等审批通过,她就能恢复自由身。嗯,二分之一的自由。 还有半小时下班,方书禾点进一组放飞地的群,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海城一枝花:书禾姐,我听说他叔叔是混的,黑白两道通吃,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好啊?] [我好方啊:无所谓。] 方书禾是真无所谓,她更想回去睡个好觉。 回到海悦湾后,她傻眼了。 三天没开火的厨房迎来了它的主人。 裴谌仪从医院搬回了家,正拄着拐站在厨房里忙碌。 20. chapter20 方书禾一愣,顾不上换鞋,先低头查看手机。 她上周五晚上睡前把裴谌仪和李正免打扰了,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结果忘记给放出来了。 点进对话框,李正下午提醒过她,她没看见。幸好裴谌仪没给她发消息,方书禾面色微赧。 “回来了?先洗手吃饭。”Alpha换上了家居服,上身是灰色v领亚麻短袖,下身是同色系亚麻五分裤。 裤腿堪堪到膝盖之上,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大腿,左腿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绷带,看上去状态相当不错。 Alpha群体这么恐怖么,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下地干活了,方书禾略微迟疑,后悔逃课时没认真多听几句,光顾着随机抓取课堂上的幸运儿练手了。 “书禾”,裴谌仪言笑晏晏,“还愣着做什么?” Alpha眼中漾着笑意,方书禾发散的思维被重新扯回到他身上,“夹板拿掉了。” 是肯定句,裴谌仪眼底笑意渐深,“医生说恢复不错,不用24小时上夹板。”若非李正强硬要求他在医院多躺几天,他早就下床了,毕竟这点伤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方书禾换好拖鞋,往里走。006从主卧滑行出来,手上拿着熨烫好的衣物,身后跟着皮皮,“小禾,晚上好。”皮皮配合得汪了两声。 洗干净手,一转身看见裴谌仪正右手拄拐、左手端着盘子,方书禾看不下去了,上前接过,“我来。” 四菜一汤,黑米饭。 放在以往,方书禾绝对会赞不绝口,今晚她罕见地沉默。 “我脸上有东西?”裴谌仪问,她已经看了自己太多次了,每每欲言又止。 “要不,我请个钟点工回来,负责午饭和晚饭。” 裴谌仪放下筷子,看着书禾,目不转睛。 他暗叹,她是认真的。 他想说“你猜006为什么会存在”,想说“我以为你会说你包揽一切”,还想说“我们的约定你忘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裴谌仪说这话时,微微垂眼,睫毛在眼窝下打出自然的弧形阴影。 敛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方书禾顿时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懊恼间怀瑜的电话来了。 她那边有些许吵闹,像是在外面。 听不大清楚,方书禾看了眼对面,按下免提,问,“姐,你那边有点吵,还没回去吗?” “昂。”才一个字,方书禾便蹙眉,听上去怀瑜像是有些醉,手机那端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什么覆盖住手机,窸窣声后,传来的声音清晰多了。 “我跟你说,警方发了通报,有人去自首了,是上次酒局那个陈总。” 方书禾不惊讶,她在公司的论坛帖里看见蓝底白字的公告了,接下来的话才出乎她的意料。 陈睿找到警方主动认罪,承认双盛工地爆炸案系他一人所为,他交代了一切,包括作案动机、手法等。 警方会在当周公布最终的通报与处理办法,陈姓犯罪嫌疑人涉嫌爆炸罪、非法制造□□罪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鉴于尚未致人重伤、死亡或使公共财产遭受重大损失,最终法院在量刑时会依法予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这是方怀瑜和沈珩时下午在警局得知的最新消息。 方书禾不解,“主动投案就从轻处罚?不说赔偿了,他也没取得裴谌仪谅解啊?” 说到这,她望向旁边的人,裴谌仪正看着她,轻轻地摇头,表示不是他。 电话那端传来方怀瑜的叹息,“就是说啊,不是跟裴总协商,是他在燕市的家人,唉这里面有点复杂。总之大致就是这样,陈睿没咬出那位。” 方书禾不语,又瞄了眼裴谌仪,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拖了只碗,正在盛汤。思绪还没冒出个苗头,就被怀瑜打断,“先不说了,咱妈没醒,爸就不会跟他哥撕破脸。” “等——”方书禾还有话要说,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声。 她匆匆在手机上敲字,叮嘱怀瑜悠着点。那头回了句“没事,知微也在”。 方书禾放了心,端起右手边多出的碗菌菇汤。 裴谌仪安静地用餐,一举一动透露出良好的教养。方书禾没避开他打电话,他听到了自然也当不知情。 犹豫了会,她还是问出来,“你听到了?” 瞧见他点头后,方书禾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印象里的戚谌跟他母亲相依为命,如今他人还在海城,燕市的家人替他谅解这事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等她喝了几口汤后,裴谌仪缓缓开口,“抱歉,我没拦住。” “我们的关系得提前公布了。” 方书禾手里的汤匙顿了顿,半天挤出一声“嗯”。 协议已签,他们本就约定过,所以她会配合他。几秒内,她就整理好心情,双盛的事既然告一段落,那其它的自然就随风而逝。 至于说好的培养感情,算了,他们也算是同居一周了,反正都是演戏,他都不在乎,她也能奔一奔奥斯卡小金人。 没办法,日常生活里处处是素材。 . 饭后,方书禾走进书房。 一则复杂的人际关系网投屏在洁白的墙面上。 裴谌仪拿起桌上打印的一份资料,递给方书禾。 “空了再看,不需要特意记。少部分人知道了你,所以得提前公开,这样就能解释我受伤的缘由。” “没问题”,方书禾应得干脆,“需要我怎么配合?” 裴谌仪拉开书桌抽屉,拿出 红色的证件。 要发圈啊,她懂这套流程,朋友圈见过各种花式官宣,方书禾心领神会,“等我一下。” 回到隔壁卧室翻出来红本,方书禾在房间赖了会儿,要命,她苦着脸,她都能想象自己这条朋友圈发出去,绝对会引来混合多打。 红色的结婚证摆在一起,上方洒下白光,映衬出浅浅的白色光斑。方书禾站在原木长桌外,她摁下桌边台灯的按钮。 裴谌仪掏出红色丝绒戒指盒,打开,推到方书禾面前。 里面是副依偎在一起的银色对戒,表面细密的枝条盘旋,簇拥着中央一轮小巧的弯月。 低调,不张扬。 裴谌仪拿起靠近自己的一枚,月亮便缺了一方小角。戴好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无声地催促,方书禾心情复杂,alpha考虑得还真齐全,她快速平复起伏的心绪,拿起另一枚,戴好。 因着他腿脚不便,方书禾主动走近,伸手放上去—— 古朴的原木色桌上,以红色证件为背景,底下那只手掌宽大,指节修长,上方那只秀气的手覆盖其上,交叠。暖黄色的灯光下,说不出的缱绻。 两只同样漂亮的手沦为映衬,无名指上的戒指成为了画面里的焦点。 方书禾戴的也是左手。 若是按照不成俗的约定而言,这是错位。 错误的位置,一如两人错位的关系。 方书禾抛开脑子里诡异的念头,她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从一开始便是假的,不是么。 拍完照片,大功告成,方书禾毫不迟疑收手,镇定自若地摘下,放回丝绒盒子。 垂下的左手虚空握了握,掌心似乎还残存着火热的温度。 裴谌仪喊住她,“拿上,等我腿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去趟燕市。” “行。那我先去遛狗了。”方书禾抓起盒子撒腿就跑,她得提前去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拖鞋声绕到隔壁,开门后渐渐远去,等屋子安静下来,裴谌仪身体后仰,闭眼。 这三天来方书禾在躲他,他知道。 他忍住了。 教授告诉他他近来控制的不错,不出意外的话,消息会传回裴家,身体康复的继承人自然会很快被安排面见新的omega。 裴谌仪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 “咚咚”,006滑行过来,礼貌性地敲门。 它并不生动的脸上浮现出贼兮兮的表情,“这张照片我可以拥有吗?” 不说话就是默许,006欢欣地将朋友圈的照片保存下来。 做完一切后,它拿出主人遗留在外头的备用手机,“要换上吗?”往常裴谌仪会用另一部手机躲清静。 “不用。”他已经计划好了。 21. chapter21 方书禾遛狗时没敢看手机。 她私人微信人不多,家人、圈内圈外的朋友,满打满算加起来百来个。 点赞显示99+。 [Forest:大冒险输了?玩这么大!] 林为安的消息显示在置顶联系人下,再下方元知微撤回了一条消息,最新内容是“我转发给怀瑜了”。 剩下的对话框她匆匆扫了眼,基本分为两种,因为她的画作与她有所往来的朋友,给她发了“恭喜恭喜”、“百年好合”等等,其中不乏红包转账的,另一波熟悉她为人的则有些惊讶,恭喜的同时来询问情况了。 信息多,回不过来。 最可怕的是,她姐和她爸的对话框毫无异动。 方书禾先给元知微发了个表情包:熊猫人抽烟,接着给林为安发送“嘿嘿”二字。 下一秒,林为安的视频打了过来。 “我以为你会在酒吧之类的地方玩。”林为安的脸色复杂,她看见了书禾那边的视频背景,“看来是真的,不是大冒险。”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方书禾微笑,“对。”证件是真的,戒指是真的,其它是假的。 看不出异样,林为安说:“上次你就是跟他在一起的?在救助基地那次,你身上沾染了点别的味道。” 信息素?可能是不小心,方书禾应了声“嗯”。 林为安没怀疑,还是不敢置信,“我记得——” 方书禾大学谈过一次,分手后声称日后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追她的是个Alpha,分手时哭着说对不起,他家人不同意他跟Beta在一起。 当时,林为安听到转述时,将啤酒罐重重砸在小板桌上,替她抱不平。 方书禾倒是不难过,她没对交往期间的甜言蜜语上头。那时她画画进入了瓶颈期,老师让她多出去体验,社交、游戏、潜水什么都行。 于是,她尝试了。6个月的时间太短,短暂的快乐无法让人为此一厢情愿去相信永远,那太天真了。 对她而言,就像老师说的,那次经历更像是段体验,确实帮她度过了瓶颈期。 方书禾一直认为,绝大多数的Alpha空有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但当靠近时,会发现他们的大脑空空如也。且不说他们在生理上无法抗拒基因本能,就算没有易感期,大部分人也是残缺的,像是用一部分灵魂交换了美貌。 Omega们则有类似的不幸,受生理的限制,他们被迫必须与Alpha绑定,若是情热期被标记,则意味着终生的捆绑。 相比较之下,Beta简直是上天的宠儿,生来自由,拥有太多太多的时间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体验不同的人生。 就像她,她分出了人生沙漏里的几分之一,跟裴谌仪做交换。目前来看,似乎还不错。 隔着网线,林为安轻轻叹气,她知道方书禾的脾气,“你做事总有你的理由。但是,方书禾同学,作为朋友,你都不提前告诉我吗?” “我错了,小安小安你原谅我好嘛。”方书禾顺着杆子爬。 “你看中她什么了?” 书房里,裴锦瑟正在质问裴谌仪,几个小时前,她刚跟陆家太太约好时间,准备让家里小辈见一面,转头裴谌仪就给她来这一手。 “好好好,你这是翅膀硬了。” 裴谌仪一声不吭,裴锦瑟要的从来不是他的解释。 电话被挂断,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他摘下耳麦,捏了捏眉心,无名指上的戒指存在感十足。 裴谌仪顺着戒指上的纹路抚摸,一连触碰到几个小小的缺口。 他看中她什么了? 不,不是他看中她,是他一直希望被她看到。 像过去一样。 . 翌日。 方书禾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接过006的爱心早餐包往玄关处走,顺便跟阳台上做康复动作的裴谌仪打招呼。 “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我姐估计会找我。” “需要我出面?”裴谌仪停下手中的动作。 窗外,阳光正好,给模特的半张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方书禾看不清他的表情,想了想,她摇头,“还是先别,我能应付。” 她得先顺下毛。 裴谌仪微微低头,提醒她,“戒指戴了吗?” “带了。” 戒指盒躺在包里,跟着方书禾一起到了公司。 上午,无事发生。方书禾啃着美味的三明治,处理为数不多的工作,顺便看了眼OA的审核进程,谈萍已经同意了,进度卡在人事部门一把手那儿。 中午,无事发生。吃饭的时候,她频频看手机,引得王晴多看了她几眼。 下午四点,徐令明出现了,召唤她回家。 哦呵,方书禾在心里哀嚎,这下坏了,怀瑜都不跟她说话了。 到家前,她是这样想的。 “方,书,禾。”前脚刚踏进家门,方书禾听到了有人在喊她名字。 怀瑜绝对是在后花园,她们以前就会待在那儿,有个视野绝佳的场所能够看到从正门进来的人——小时候,她们有一段时间极其贪玩,在上课时彼此会为了对方充当“守门员”。 方书禾沮丧地垂下脑袋。 徐令明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体,同情地看她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自求多福”。 花园里有座小巧的石亭,此刻,亭子里坐着一人。 方书禾鸵鸟似的挪过去,低着脑袋,像是就要挨训的小学生。 “坐。” 方书禾刚在石凳上坐定,就听到啪的一声,常年放在石桌上的摆件猛地一颤,离开原先的位置。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喜欢他还是因为别的?” “当然是因为喜欢。”这个问题不用思考,方书禾也知道答案。 顶着姐姐名为“继续”的目光,方书禾硬着头皮说:“裴谌仪是顶A,外形、身家不用说,在二中的时候他就足够优秀,如今依旧有头脑,有手段,有担当,有责任心,厨艺也不错。” “就这些?” “还不够吗?” 方怀瑜深深看着妹妹,“他是Alpha,Alpha易感期是需要信息素抚慰的,书禾,你没有,Beta没有信息素。你怎么就确定他可以忍受?可以一直忍受?不会抛弃伴侣去找其它人?”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说,“现行的婚姻法主要是以AO为基准的,额外的附加条例尽管做了补充,也还是维护Alpha群体的。就算现在不流行信息素匹配那一套,Alpha和Beta很难有后代,你不在意他也不在意吗?裴家也不在意吗?沈二说他高中后一直念着你,7年能抵得过7、80年? 书禾,你想得太简单了。” 方书禾的确想的简单了,她压根没考虑那么长远,她和裴谌仪的约定是三年。 她夸赞裴谌仪是在她的观察、评判之下,没有人不会喜欢拥有这些特性的人。至于信息素、后代,那不在考虑范畴之内。 她自然也不会要求Alpha忠贞,外在的束缚没有意义,人是会变的。 不能去考验人性。 方书禾抬起头,瞧着姐姐满脸担忧,抓住她拍在桌上的那只手,道:“姐,不要担心我啦。我相信自己现在的判断,我也能承担判断带来的结果。就算哪天发生——” 嘴巴被捂住,方怀瑜瞪着她,她晃了晃姐姐的手,咽下如果,继续说:“那就离开好了,我们不要为时之后的事烦恼嘛。” 方怀瑜的视线落在那枚低调的戒指上,久久不语。燕市裴家的情况复杂,书禾并不适合,要是她喜欢旁人,方家怎么着都能成为她的底气。 “爸那儿我已经说过了,他一直尊重你,不会说什么。等过了这几天双盛稳定些,你把他喊过来,我是请不动。” “啊?”方书禾张嘴,“你喊他了?” “嗯,他说听你的先不来吃饭,晚些来接你。” 方书禾“嗯”了声后,又再次“啊”。 “你们俩证都悄悄领了,婚礼还不办吗?大家不得坐下来好好聊下。” “嗯嗯对。”是得聊,方书禾心想。 自从方胜茹昏迷后,徐令明没再下过厨,难得今天煲汤,是姐妹俩都喜欢的猪肚鸡汤。 “多喝点。书禾,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方书禾立即放下手机,她收到了裴谌仪的回信,他在来的路上了。 二十分钟后,门口多了辆揽胜。她一直竖着耳朵,可算听到了。 方书禾匆匆跑出去,留下剩余的两人无奈对视。 刚走上前,车门已经推开,裴谌仪一身深灰色西装,极为绅士。他握住方书禾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带了些东西,Lee先拿进去。抱歉书禾,第一次上门我来晚了。” Alpha很少这么主动,方书禾蹙眉,目光瞥见爸爸和姐姐正站在门口,心领神会。 “......不晚的。对了,我姐喊你过来吃饭,你怎么不来?” “你忘了,你早上让我等你安排的。” 年轻的新婚夫妻旁若无人的拌嘴,手拉手亲昵不已,不远处的两人渐渐放下心。 “小裴,进来坐会。”徐令明脱下了围裙站在门边,多年来保养得当,看上去也能跟Alpha对两招。 一听这话,方书禾拦在前面,她还没来得及对口供,“今天就不了吧,他腿还没好,医生说得少走动。” “哟,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啦?!”方怀瑜故意开口,抱着手挑刺。 “哎呀没,姐不是你说的嘛。” 在旁人前,方怀瑜故意不吃这套,她转向裴谌仪,问,“你们现在住哪儿?” “我们住一起。之后我会重新购置房产作为婚房,并放在书禾名下。所有书禾该有的,在婚礼前我都会准备好。”裴谌仪适时表明态度。 方怀瑜脸色好了些,默认了书禾的话。 这一番下来,方书禾都忘了她的手还被Alpha抓着,她抽出来,暗示裴谌仪跟上她,“爸,姐,那我们先回去啦。” 22. chapter22 后视镜里,怀瑜站在原地,遥遥望着正在启动中的车。 车窗降下,方书禾伸出手,朝后挥了挥。 人影愈来愈小,渐渐被白墙树影淹没。 有惊无险,可算糊弄过去了。 方书禾左手支着脑袋,干净的玻璃上倒映着她写满庆幸的半张脸,以及坐得笔直、衣冠楚楚的裴谌仪。 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不少空间,还能再放下皮皮和006。 窗外,有打着远光灯的车辆呼啸而来,隔着些距离,她都能听见动感的摇滚乐和年轻人朝气蓬勃、肆意的欢呼声。 附近一片算是富人区,常有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带着混混们在夜里飙车。交警也是这里的常客,每次都逮不着人,多是出警做个记录。 飙车党玩得疯,也玩得起,偶尔吓唬过往的车辆。要是造成点小摩擦或者碰撞,只要不是严重事故,出点钱就行。 这也是徐令明给姐妹俩安排司机的原因。固定车牌号,熟面孔,相处久了,他们自然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 澄白色的光源吞并了来向的车,刺得方书禾微微闭了眼。 “Lee。”裴谌仪提醒。 左车道里的车视野受限,司机慌了神,车身向□□斜,眼瞅着距离越来越近,李正一脚油门,方向盘微微右打,险之又险地避开。 猛然提升的车速与方向的骤变,带动方书禾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右倒。 眼前白茫,方书禾看不清,两只手张开,企图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肩,手掌温热有力,控制住她往右前方扑的趋势。 好像撞上了一堵墙,结实的,有温度的墙。她动了动鼻子,是一股清新的沐浴露味道,以及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晕眩的气息。 刺耳的刹车声与劲爆的摇滚乐逐渐被甩在后面。 白芒消散,恢复视力的瞬间,方书禾看清了。 她几乎被裴谌仪扣在了怀里。 虽说是特殊情况,但这是个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姿势。方书禾挣扎了下,揽住她的手顺势放开。 “谢谢。”她忘记自己打算说什么了。 裴谌仪正襟危坐,唇角的弧度淡了淡,看不出是个笑,“不客气。” 透过后视镜,李正将一切收入眼中,他清清嗓子,“方小姐,没事吧,不好意思啊,我之前玩赛车来着,现在手生了。” “没事,你反应挺快的。”方书禾心有余悸,要不然刚刚就撞上了,她看了后视镜里的人,有点惊讶,“你玩赛车?” 看不出来,她以为跟在裴谌仪身边的得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学究来着。 “兴趣。”李正咧嘴一笑,小鹿眼溜圆,“老板和沈二少玩得才好。” 方书禾有些意外,沈二她理解,但是......实在想象不出裴谌仪也会玩赛车。 在她眼里,裴谌仪是从前记忆里少年的放大版,不苟言笑,一心闷在学习上,寡言少语,骑着自行车被她捏几下痒痒肉就会多说几句话。 她扭头求证。 “一般。”裴谌仪喉间滚了滚,又补充道,“想玩的话,可以让Lee约个场地。” 方书禾摇摇头,她的喜好不多,除了画画外,很少有能让她坚持多年的。绘画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别的之外的一切事都是为它让路的。 独特的三分钟热度。 她能为了灵感驱车2000公里去海边等日出,也能一年里旅居二十来个城市,捕捉各处的风景,还会前脚在楼下吃烤串,吃完后脚背着背包去朝圣线采风。 林为安曾问过她,大学时一幅作品拍卖就能达成旁人一辈子的目标,不如折腾着多创作几幅。 她说:不能,瓶颈的突破是际遇,可遇而不可求,若是以拍卖为目标,那样天赋会消失。 . 到家后,裴谌仪说要去遛狗,喊上了方书禾。 好吧,她没能拒绝那双漂亮的眼睛,Alpha伤口没完全恢复,要是被皮皮绊倒,磕着碰着就麻烦了。 况且,她也有问题想问。 她很好奇戚谌转学后的事。 微风吹过,人工湖上碧波荡漾。湖边的行人不少,散步的、遛狗的、还有支着各式摊位在路边卖吃的。 方书禾将绳子调长,任凭皮皮昂着小脑袋谄媚地坐在路边,朝经过的路人卖萌。 顾及他的腿,方书禾没走远,找了个空的长椅坐下。 “我收到了信,信里说一切都好,后来我根据地址寄回去,没有回信,再之后寄的就被退回了。” 许是晚风正好,许是姐姐没为难她,又或者两个人在人前的“合作”默契,让她想到了过去,她便问了出来。 没等到裴谌仪的回答,方书禾也不催促,转而研究身下的椅子来。 智能长椅是今年新替换的,原来能坐得下三个人,中间加了新设计,上方的方形台桌防水防火,支持无线充电,下方有扇智能小窗,能够扫码领取一次性口袋,便于养宠人拾取便便,里面还有折叠碗,小瓶矿泉水、小包装主粮等。小窗的右上角,贴着“FH”的logo,不仔细看容易忽略。 方书禾眯着眼睛正在还原倒过来的字母,一只手抚在了桌角边上,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声音。 “我那时候刚回去,继母拒绝我进裴家。” 方书禾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继母这个称呼透露了太多。她缓缓起身,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 “戚家接她回去了,她离开前见到了家人。” 她没问出口,裴谌仪继续以那副过度平静的姿态叙说,仿佛两人正在交流的是“今天天气如何”的话题。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她甚至真的相信了戚谌信中的“一切顺利”。 但事实并非如此。 裴谌仪缓缓收回手,手背上依稀残留书禾起身时碎发拂过的触感,痒痒的,转瞬即逝。 五指张开,虚虚握了握,随即垂下。 他母亲得知自己被骗后,没狠下心杀死腹中的他,固执地认为他是无辜的,宁可决绝与燕市的过去一刀两断,躲在海城。 却在临终前苦苦哀求戚家认回他。 他没能被戚家带走。 裴家抢先一步,他成了裴谌仪。 四下里传来欢声笑语,显得这方角落尤为安静,方书禾莫名烦躁起来,“等我一下。” 她将缠绕在手上的狗绳摘下,递了过去。 回来时,手上分别拿着一大捧棉花糖。 二十年前流行的老式零嘴,如今倒是少见。流动小贩打上“手工”、“0添加”、“童年回忆”的旗号在附近活动,能说会道,周围陆续有人过去。 “喏,尝尝。”方书禾递过去一只白色的,蓬松的一大团,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皮皮结束了一日的打猎,昂首挺胸地跟在她后面,背上的小包鼓鼓囊囊,嘴上还叼着根精挑细选的树枝。 它坐在两人中间,蹭蹭这个蹭蹭那个。 裴谌仪迟迟不接,引来催促,“快接,发什么呆。” . “好痒哈哈。” 方书禾弯下腰,轻轻捏住皮皮的后脖颈,把它从自己脚踝上扒拉下来。 皮皮不依不饶,她一把将皮皮往戚谌怀里放,“黏着戚谌去,别跟着我。” 皮皮在医院里待了段时间,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方书禾还是没能将小狗带回家,第一天她回去方胜茹就过敏了。 无奈之下,她就把小狗托付给了戚谌。 在戚谌的再三保证下,店长同意了他将小狗留在小卖铺里的请求。暑假人少,戚谌会把皮皮带在身边跟他一起打工。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小狗,正是最佳赏味期,在廊下简易的纸箱里玩耍,还能吸引一波波的孩童。 夕阳西下,天际的火烧云在天幕上勾勒出绚烂的退场仪式。游乐园里,游客们陆续离园。 方书禾跟他打过招呼,欢呼着跑到喷泉前的长椅上,欣赏落 日。这时候,皮皮就会屁颠颠地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狗留下戚谌在店里进行收尾工作。 他接受了皮皮后,书禾就以为了监督他养好小狗为由,找了一堆时薪高,不算劳累的活,喊上他一起,美名其曰她也要赚点零花钱。 戚谌本想着,学画的大小姐必定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像一时好心救下了垃圾桶里的小狗,满足了一时的善心,就不会再管小狗的死活。 谁知不止是每周的周末,还跟他一起坚持了大半个暑假。 他内敛,话少,原先找到的活多是老师、好心人介绍,诸如家教之类。 方书禾不同,背着画板在海城的大街小巷里流窜,哪里人流多,哪里流行起什么,她都门清。 嘴甜的问上两句,说是得两人一起打工,还现场赠送一张素描,不少老板答应了:开朗多才多艺姐姐带着轻微“自闭症”弟弟在学业之外贴补生活,很难令人拒绝,更何况戚谌表现得跟常人无异。 这是方书禾制定的计划,戚谌拒绝不了她。 他的生活单一枯燥,学业尚算轻松,背负在肩膀上的是照顾母亲、养家的重担。 生活里的一切都是单调的色彩,纯粹到无聊,他唯一的目标是让母亲过得更好些,连高中旁人在意的分化、考上大学都无法进入他的心神。 那些东西太遥远了。 改变当下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戚谌拒绝不了。 他有一段时间也陷入过怀疑,方书禾真的也需要打零工吗,后来熟了些,他知道答案是三个字——没人会带着精心搭配、且顿顿不重样的爱心便当出门打工——自己吃不完,提前分给他要求他帮着解决掉。 一开始找的是离他家近的,后来区域便扩展了,因为他手上宽裕不少,请了隔壁奶奶帮着看顾家里。 除了快速入账的短期兼职,方书禾还介绍了几家稳定的家教生意,在他没踏入过的富人区。甚至,那个学期的贫困生补助金因为她改了领取方式,不需要在整个班级面前“演讲”,他只需要默默准备相关资料。 海城二中是公立学校,艺术生少,与其它学生之间天然有“壁”,尤其是在绘画上天赋卓越、文化课也不差的方书禾。 她跟人相处随心所欲,总是保持在令自己舒服的状态,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她真实的家境,直到她当众质疑补助金的发放。 校园里早有了默认的社会规则“雏形”,她的发言惊呆了一众堂下学生。旁人以为她是想要分杯羹,毕竟颜料瓶瓶罐罐等家伙什儿也不便宜,走个过场、流几滴泪就能得到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惊觉他与方书禾之间难以逾越的天堑,他在地上,书禾在天上。 不知从何时起,隐秘的情思在少年心底生根发芽,逐渐生长成朦胧的形状,高高在上的、难以触碰的。 满堂不解,甚至是带着恶意的揣测、鄙夷。戚谌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他知道方书禾的“秘密”,他是特殊的。 生活好上不少,那段时间母亲甚至能下地活动了,戚谌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变故发生在他分化之后。 “皮皮,好痒哈哈,停停停,就给你吃一口。” 裴谌仪从思绪中脱离开来,身侧一人一狗正在互动,又忘记了他似的。 不一样,这次触手可及。 方书禾手里的棉花糖少了三分之一,一半她吃了,一半进了皮皮的肚子。 糖丝融化后,黏糊糊地粘在手上,她抽不出手来,只得轻轻甩了甩。 裴谌仪起身,将棉花糖塞进方书禾干净的那只手里,“拿着。” 两只棉花糖挤在一起,没动过的那只挤压上开动过的那只,变了形。 好可惜,方书禾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棉花糖上,不妨右手被抓住。 裴谌仪掏出湿巾,轻柔地给她擦拭,食指、中指,一根根擦干净。 擦完后,接过书禾给他买的棉花糖,就着变形的位置一口咬下,“很甜。” 23. chapter23 9点59分,方书禾抱着牛皮纸袋悠闲地在门禁处打卡。 项目部一改往日的气氛,仗着领导不在,个个交头接耳。 每个人的桌上摆着巴掌大小的甜品盒,方书禾的工位也不例外。 是城东一家小众甜品铺子的招牌产品,它家主打实物百分百还原包装上的广告图,也在海城必吃榜上。 走的是限量路线,不管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店外的队伍从早到晚就没短过。 方书禾扫了眼,盒子里应该是芒果巴斯克。 坐下,开机,她瞄了眼四周的同事,个个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怎么了这是?” 王晴凑过来,小声说:“是小陈点的。” 方书禾打开常用的网页,后台挂着,面色淡然,语气平静,“噢。” 今天的早餐盲盒有些分量,006递给她的时候还特别叮嘱要尽快吃掉。 最上面放着双一次性手套,下方是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纸袋。 里面不是往常她吃的三明治,准确地说,是升级版。散发着香味的全麦面包里塞着满满的内陷,球生菜、金枪鱼、鸡蛋碎、芝士碎与蛋黄酱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嚯,是惊喜盲盒。实在诱人,方书禾犹豫着是否要效仿神农尝下006的手艺,“吃一口不会有事吧”与“上医院”两种想法反复在她脑内横跳。 王晴观察着组长的脸色,心里有话堵着,难受极了。 方书禾先喝了口咖啡,甩过去一个“说吧”的眼神。 “书禾姐,人家在项目部的大群里直言请客,还......” 自从确认要离开傲东,方书禾几乎把所有工作群都屏蔽了,反正交接期里她手上不会再分到新的项目。故而没有@她或者全员的群,她都不会特意点进去。 此时,项目群里明晃晃挂着条信息: [陈杰:十分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我与一组组长方书禾闹了些不愉快,给公司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在此我诚挚地向大家道歉,请大家吃点心~~~] 下方显示“68人已读”,且数字持续增长中。 无人回复。 不说福朗的项目调整,陈杰作为轮岗实习生在群里来这么一出,已经不是能用情商低来评价了。 他是故意的。 有人不明所以,在群里发了谢谢,在身边人提醒后连忙撤回,身边人立刻喊出了声,“天!你撤回什么?更尴尬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无不屏息,毕竟当事人之一也在场。 一时间,办公室里全是此起彼伏敲击键盘的动静。 放飞地的群里,一组组员吵开了花,纷纷为方书禾抱不平。 方书禾冷笑着摇头,咬了口香嫩多汁的三明治,食物带来的满足无可比拟,她慢条斯理地咀嚼,认真品尝每一口。好吃!要是真要进医院她认了。 这则信息下方的提示已经自动改为“全部已读”。 方书禾摘下手套,在群里回复:谢谢小陈![张开双手][张开双手][张开双手] 几分钟后,一连串的复读机上线。 瞥过桌上多出的甜品,她站起身,手里拿着甜品盒,问大家:“有人要芒果巴斯克吗,我芒果过敏。” 全员寂静。 有的人已经三两口解决完毕,有的人碍于项目的事没动,毕竟陈杰今天能抢方书禾的项目,明天也就能抢他们的。 方书禾继续说:“食物无罪,喜欢的就拿走,要不丢了也很可惜,怎么说也上了必吃榜么。” 她微微歪着脑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送出去了甜品,方书禾坐下继续吃早餐。 三明治用料扎实,她吃了一半后中场休息。 谈萍跟陈杰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前者喊了声书禾让她去办公室,后者脑袋上缠着纱布,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配上那张脸,端的是楚楚可怜。 吃人嘴软,有人立刻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方书禾懒得给他眼神,抱上笔记本去找谈萍了。 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公司天台。 那里是傲东难得没有监控的地方,只有领导们有门禁权限。 谈萍捏着电子烟,站在栏杆边远眺。 “在公司这么久,我倒像是刚学着认人一样。” 方书禾挑了挑眉,没接话。 谈萍侧过身对着书禾,“怎么,要离职了还这么谨慎?”方书禾是她一直看好的,没想到...... “领导想谈心,员工自然要谨慎”,方书禾淡淡道,“不过么,谈姐想聊天,还是可以的。” 谈萍笑了笑,突然道,“公司想留下你,你可以开条件,,除了福朗的项目。” 方书禾脑子转的飞快,唯一的契机便是最近关于双盛的报道。 “谈姐,好马不吃回头草。” 许是没预料她拒绝得干脆,谈萍嘴角的笑容隐去,“没得聊?” 方书禾认真摇头。 “那行,再过不久我也要卷铺盖走人了。” 这下,方书禾是真的惊讶了。 “不是因为你,上面让陈杰后面接你的位置,我否决不了。” 方书禾依旧没吭声,事情的走向出人意料,无论是傲东想要“两面”或者“三面”都讨好的行为,还是谈萍的决定。在她看来,陈杰不是不能胜任组长的位置,至少现在的他不行,能力、人品都欠缺。 但是,傲东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谈萍作为项目部一把手还不能拒绝,这就很有意思了。 她抬眼,饱含同情的目光落在谈萍身上,“谈姐,良禽择木而栖。” 谈萍噗嗤笑出了声。 “所以,刚刚......”方书禾联想到陈杰早上的骚操作,未尝不是在恶心人。 “是。”谈萍应得干脆。 聪明人对话就是畅快,方书禾感慨,“这样的话,领导,我能不能提前走啊,越快越好。” 谈萍叹气,“人事那儿我给你催一催。” “谢谢谈姐!” 下班前两小时,人事部的同事约了方书禾到会议室进行面谈。 傲东项目部的分工明确,前端销售产品后,后期的维护 主要依靠支持服务部门,除非出了严重事故需要销售出面调停。 方书禾来傲东的时间不长,手上的项目交给顶头上司谈萍接手后即可“功成身退”。 换句话说,她想要哪天作为stday直接跟谈萍沟通就行。 私人微信上,两人迅速沟通了时间。休完攒下的年假后,周五方书禾来公司交还设备。 这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很多,方书禾十分满意。 戏台子上不缺角儿,她看腻了。 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她在放飞地的群里招呼上一组组员,“晚上临时请大家吃个饭,地方你们挑。明天我就开始休假了,后面的事你们联系谈姐。” 顺便给裴谌仪发了消息,让他晚上不用等她,她约同事吃顿散伙饭。对面很快回复,要了饭店的地址。 饭店是群里大家投票一致通过的,一家地道北方特色菜,在海城开了有些年头。 几个小年轻云里雾里,还是方书禾举着黑啤说白了他们才明白。王晴瞬间就眼泪汪汪,满嘴喊“为什么呀”,剩下的人也都惊讶。 职场上遇到正常的同事过于难得,大家年纪相仿,平素相处得不错。方书禾要离开了,悄悄暗示了他们几句。 王晴什么也听不进去,坐在位置上一直发呆,方书禾没忍住,给她单独发了张自己的二维码。 吃完饭,近九点,几人恋恋不舍,方书禾拿出在公司时的劲儿,“行了行了,赶紧回吧,明天不得上班。有点晚了,到家了记得在群里吱一声。” 打车的打车,步行去地铁站的步行。送走手下人的方书禾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手机里蹦出条来自裴谌仪的新语音,“我在对面。” 对街的街边停车位上,低调地停着辆熟悉的车。方书禾没多想,拎着包往那儿走。正要打开后车门,驾驶位车窗降下一截,露出半张夺目的脸。 方书禾默默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她忘了俩人现在是半公开的状态,还不习惯。 “你的腿......”,调整好心情,方书禾扭头,顿住,“还是我来开吧。” 她艰难地说完了后半句话。裴谌仪穿着休闲,一看就是从家里出来的,但是......方书禾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头顶,出门竟还做了个发型,配上他的脸,以至于一身衣服生生拖了后腿。 总之,就像是准备要踩红毯的人在保姆车里等着助理送来品牌方的衣服。 裴谌仪喉结滚动,目不斜视,“没喝酒?” “啊,我忘了。”方书禾懊恼。 “有同事要离职?”裴谌仪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提前到了,刚巧遇上他们在外面告别。 “嗯?不是,是我。”方书禾顿了顿,公司的事她不想提,索性都是过去式了。 车辆平稳行驶,飞驰而过的树影与建筑被狠狠甩在身后。 方书禾眯着眼,昏昏欲睡。 “那周五有空?” 听到这话,方书禾的瞌睡虫跑了一半,就听裴谌仪继续说,“去趟燕市,家宴,Lee会订机票的。” “……行。” 24. chapter24 无数次的事实证明,人类生物钟是个谜。 闹钟提前关掉后,方书禾还是准时地醒了过来。在床上顾涌几分钟,顺利地将自己裹成蚕茧。 她挣扎地伸出一只手,摸上床头柜。难得有了时间,她第一反应就是打视频给怀瑜。 等待的功夫里,星标的“双盛”公众号自动推送了篇短讯。官方通告后,一众的讨论被压了下去,城北工地恢复施工。 期间,投资人沈珩时一连买了两宣传,一则是大气磅礴的三维成品景观片,另一则是FH旗下的产品广告合集,其中就包括了工地新投入使用的信息素智能监控系统。 警方的通报详实,事故真相大白,一众网民的目光迅速转移开,瞄向其它能够调动去甲肾上腺素的新闻,除了少量三无号持续叫嚣着“一定有内幕”、“绝对不可能”。 这部分数据牢牢被双盛的公关部所监控,自然也在方怀瑜的掌握之中。 音乐唱过一轮,视频接通。 另一端的方怀瑜似乎刚醒没多久,她倚坐在床头靠背上,举着手机,“嗯,怎么了,书禾?” “......我打扰到你了?”方书禾语带笑意。 她的眼睛一向尖,怀瑜的房间她就是闭着眼睛进去都不会走错。视频里一角是厚厚的双层落地窗帘,此刻,它在轻轻地晃动。 “咳咳。” 手机界面晃动起来,对准了吊灯,片刻后,重新聚焦在人身上。 “好啦好啦”,方书禾朝怀瑜眨眨眼,她明白的,“我就是想问问那位最近怎么样了。” 那位等于徐令徒,论起来姐妹二人得称一声大伯。 “安分守己。”提到他,方怀瑜就头疼。一直以来,徐令徒都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她甚至抓不到任何漏洞。 听到这话,方书禾亦陷入沉默。 虽然父女三人在餐桌上达成了暂时性共识,但他就是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冷不丁地爆炸。 之所以徐令徒在双盛有一席之位,还得追溯到其弟徐令明和方胜茹的往事。 当年,徐家准备将Omega幼子送去联姻,美名其曰为了让Beta长子有更好的前程,实则是夫妇俩为了偿还高额的赌债。徐令明不管不顾逃婚,意外与方胜茹相识。 包办婚姻盛行的年代里,徐令明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徐家失了颜面,放言“从此家里只有大儿子一人”。 徐令明打死不归家,宁愿跟着方胜茹过苦日子一起打工。徐令徒不忍,时常偷偷接济二人。 那段艰苦的岁月里,夫妻俩相濡以沫,慢慢才有了今天的双盛。 后来,徐家故技重施,将徐令徒送到嗜好特别的地头蛇身边。不消徐令明开口,因着过去的情谊,方胜茹直接将人救了出来。出于感谢,方胜茹赠予了他双盛的部分股份。 这也是现下方怀瑜无法直接对徐令徒动手的原因。涉及到上一辈的旧事,她只能咬牙忍下,暗自搜寻证据。 方怀瑜:“爸不是说了么,等妈醒来,让她亲自处理。你就别担心了。” “也是。姐,我们中午出去吃饭呗,咱们好久没一块儿了。”方书禾从茧子里钻出来,兴冲冲的。 “中午我有个远程会议,没时间吃饭了。你想吃哪家,我给你订啊。” 方书禾蔫了,“那算了,姐你忙吧。” 结束视频,她又去联系林为安,没应答。 又躺了几分钟,方书禾下床,她决定先填饱肚子。 比起原先自己住的公寓,她发现她越来越习惯现在了。空气清新、地板窗户锃亮、目之所及之处干干净净,是一个相当舒适的地盘。 是她每周定期请人打扫也做不到的程度。 将一切归功于十项全能的006,方书禾走出房间,拐角的波士顿蕨绿油油得,每片细小的叶片饱满得似乎要溢出来。 裴谌仪戴着耳机坐在大阳台上,脚下趴着安静的皮皮,瞧见她出来指着面前的笔记本示意自己在开会。 006正在进行每日晨起的拖地行动,经过的时候,方书禾笑眯眯得跟它打招呼。 不知不觉,她快习惯了。 厨房台面上摆着几个碟子,里面是准备好的早餐食材。方书禾一下子想到了前一天丰盛的三明治。 不是没吃过好的,是她这人在吃上一向犯懒,她一旦吃到合乎心意的食物,在腻之前能够天天吃。倒是徐令明以前常对着方胜茹抱怨,说书禾不对劲,不像怀瑜一样挑嘴,于是变着法子投喂,给她补充营养。 或许是技能点点在了味觉上,以至于她满足味蕾的能力一般。对比下,她自己做的三明治就自动划分到“尚能入口”的地步。 方书禾招手喊来006,一把搂过它,夸奖张口就来,“小六,昨天的三明治很不错,再来一份吧。” 006努力睁大眼睛,“真的吗?” “嗯,满分五颗星。” “我择了生菜,洗了番茄,对了,金枪鱼罐头也是我挑的!怎么着也占三颗星吧。” 006挺起胸膛,旁边的方书禾快要石化了。一个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摆在眼前,她或许、好像误会了。 “......你每天做的是食材准备工作?” “嘿嘿”006挠了挠脑袋,雀跃的声音小了几分,“主人不让我插手后面的。” 方书禾难得的露出了迷惘的表情,是裴谌仪的话就说的通了,但是......Alpha看上去不像是会洗手作羹汤的类型。但他不仅做了,还是悄悄的。 那些平时被忽视的细节一股脑地跳将出来,将她推进了胡同里,曾经裴谌仪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复现。 她想得出神,长时间没操作,咖啡机显示屏上出现屏闪提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压粉器。 裴谌仪站在旁边,“我来。” 醇香的棕色液体从出液口流出,裴谌仪轻轻问,“三明治怎么样?” 正准备轻手轻脚离开的方书禾停下,实话实说,“好吃。” 裴谌仪拿过隔热垫,端着咖啡放在一边的岛台餐桌上,“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突然带给方书禾一种压迫感,令她下意识想要后退。 “等我十分钟?” Alpha俯视的角度,那双绿眼睛如一汪幽深的湖,溺死人的温柔。有礼但逐渐侵占社交范围的相处方式,亲昵的语气,方书禾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后退一步,别过脸,轻咳,以此拉开距离。 方书禾 缓和过来,“裴总,你不用做这些的。让006采购成品就行。” 从前不是没有Alpha向她献殷勤,她实在小题大做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她不能在协议期间节外生枝。 闻言,裴谌仪眼神一暗,他很快敛去那丝冷意。 停顿片刻,他说:“你忘了,以前你说过的,让我以后做给你吃。” 方书禾愣住,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思考是什么时候。 “另外,书禾”,裴谌仪继续提醒,他伸出左手展示无名指上的戒指,“你在人前别这么称呼。记得和从前一样。” 说完,他取出抽屉里的一次性手套,开始准备早餐。 他没把书禾逼的太紧,给猎物一些喘息的空间,能够有效减轻逃跑的概率。 方书禾抱着皮皮坐在地毯上发呆,好一会儿她想起来了。 她是说过的,那是好几年前,她认识戚谌没多久的时候,他收留了自己养不了的小狗,出于回报的想法,她给戚谌介绍了不少兼职,对外口径就是这是她弟弟阿谌。 不认识的人会同情,认识她的人也会看在她爸妈的面子上,顺手做个人情。 当时,戚谌家里条件不好,清瘦得过分,她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她爸就把每天准备的便当加量了。少年人脸皮薄,话又少,她为此找了不少理由,诸如他不吃她就会直接丢掉然后被家里毒打、让他拿到工资后上交10块钱作为餐费,以及以后有机会他做给她吃好了...... 时间久远,她是真的忘记了当年的戏言。 唯一让她耿耿于怀的还是后来他们断了联系,她再也不能知道小狗的后续了。 碗筷碰撞的轻响唤回了她,方书禾将下巴抵在皮皮身上,暖洋洋的小狗味弥漫在鼻尖,她歪着脑袋,看向声源处。 裴谌仪系着围裙,娴熟地用烘焙纸包好三明治,摆在盘子上,旁边还有塑料手套和纸巾。 无论什么时候看,裴谌仪的皮相都是绝佳的。这是上天给予Alpha的恩赐,方书禾从不吝啬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但那不意味着她会因为皮相轻易选择跟Alpha更近一步。 他们强势,独断,占有欲强,基因给了他们优于他人的能力,同样的,在易感期下他们也会沦落为欲望的动物,丑陋赤裸。尤其是随着科技进步,信息素并非唯一匹配的基准,他们的动物性就愈发强烈。 受林为安影响,她见过了太多。在她的人生目标清单里,没将Alpha列入规划。 哪怕是裴谌仪。 而且,协议是有明确条款的。最初答应时她便考量过,她看中的是裴家的资源。至于假戏真做什么的,那是喜闻乐见的AO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想明白了,方书禾便不会再自寻烦恼,她决定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谌,家宴的话,有别的要注意的吗?”她看过那份打印的文件,寥寥数语,几个人名和对应的介绍,确实像他说的不需要特意记。 水声哗哗,裴谌仪刚洗完手,摘下围裙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暗喜的泡泡还没长大成形就噗呲破裂。 他将围裙叠好,放到一边,重新戴上那枚戒指,转身时忍不住摩挲了下。 “不用,做你自己就好。” 25. chapter25 既然裴谌仪这么说了,方书禾自然不担心。 两个人安静地用餐。 皮皮趴在阳台上,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看了会儿,它站起来,抖抖身体,激动地追着跑,引得006在一旁喊叫。 手机震动,是林为安发来的,临近期末周,她走不开。 方书禾早有预料,医学生太苦了,再次佩服为安能吃下这份苦。 “中午想吃什么?”裴谌仪注意到她对着手机摇头感慨,咽下最后一口后问。 接连被拒绝,方书禾差点脱口而出“我们出去吃吧”,她迅速否掉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下属应当如何面对老板,至少表面必须服从。她随口道,“我不挑食。” 裴谌仪点头,他早发现了。 难得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方书禾的手又痒起来了。说起来,她这段时间实在放纵。 换上一件舒适的亚麻裙,她坐到画架前,提笔。 裴谌仪敲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三小时。 她还没画完,灵感来自那对戒指,看见的第一眼她就有了冲动。 画纸上,是大面积的蓝绿色。深邃宁静的海面上方,悬着一轮皎洁的月亮。水面波光粼粼,银色的磷鱼跃出,折射出剔透的光。水底是渐变色系,由蓝到绿,饱和度逐渐变低,浮游生物、水草、珊瑚四散各处。左下角有只巨大的蚌,张开了口子,圆润饱满的皮肉里包裹着一对并不起眼的戒指。 远处,月光照耀不到的礁石群阴影里,隐匿着鱼群,体形不一,森森白牙,凶神恶煞。 卡在这里了,天马行空的想法来得突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品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 这不完全是她的风格。 将这归咎于手生,隔着门,方书禾应了声。体力与精神双重消耗,腹内咕噜噜抗议。 打开门,裴谌仪竟还等在外边。方书禾挥了挥两只手,右手手指沾着各色颜料,相比下左手干净些,“阿谌,帮我喊下小六,让它把窗帘拉上。” 裴谌仪个头高,一眼就望见了斜对着卧室的画架,这个角度他不能完全看清整幅画。书禾在阳台上时,他在书房里,一道墙隔绝开,他几次想要提脚过去。 他见过无数次书禾的速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瞧见她画别的。 006笑眯眯地滑过来,裴谌仪的脚生生换了个方向,给它让开位置。 散乱的工具、用过的色盘,006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绕了个大弯拉上阳台的窗帘。可以声控,可以在中台下达命令,006两个都没选,它很享受被书禾需要的感觉。 “小禾,要帮你收拾吗?”它在阳台扯着嗓子喊,屋子里顿时多了道回音。 “不用!” 洗衣房对面,方书禾弯着腰正就着温水用牙膏洗手,没找着肥皂,先将就下。 饭后,她重新回到画架前。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那一瞬间的心绪已经无从捕捉,她抽出张白纸覆盖在取下的画上,平放在画夹里。 另起一张。 窗景被遮住,暂时失去参照。小腿痒痒的,皮皮晃着尾巴黏了过来,在她脚边伏下。 方书禾有了新的目标。 “皮皮,坐在这里不动好不好,就这样坐着,别动乖啊。” “坐好,皮皮。” 十几分钟后,方书禾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她拿着皮皮的阿贝贝引诱它,小狗在玩具争夺战中玩得直吐舌头,沾满口水的战利品躺在它的脚边。 一人一狗的动静不小,待在书房办公的人彻底坐不住了,裴谌仪去厨房洗了些水果,盛在渐变色的琉璃果碟里,端了过去。 方书禾眼睛一亮,抬手就去拿。 “啪”,极轻的一声,裴谌仪收回了果碟,“洗手”。 他拈起一颗蓝莓,慢动作似的,伸向她,越过方书禾渴盼的目光,喂到了皮皮的嘴边。 自知理亏,方书禾爬起来,三两步窜进书房的卫生间里洗手。 喂完皮皮,裴谌仪掀起眼皮,轻飘飘地看它一眼,“乖一点,皮皮。” 方书禾等不及吹干手,扯了两张书桌上的面纸擦了擦,回去时,皮皮乖巧地坐在裴谌仪腿边。 “诶就是这样,别动别动”,她兴奋地抓起手机,滑动唤起相机后又放下,有现成的模特在,她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拍照?“阿谌,你忙吗?要不就在这儿待会,我画一张。” 阳台上空荡荡的,除了她搬来的东西。方书禾思索着要添些新玩意了。 裴谌仪定定地看着空白的画纸,不知在想什么。 “要是不方便......”、“可以。” 狗腿子006搬来了大阳台上闲置的单人椅、以及搬家带来的户外折叠桌。 裴谌仪戴着耳机坐在与他气质不符的场合下办公,脚边坐着标致的小狗。 那碟果盘少了大半,几乎全进了皮皮的肚子。 数小时后,方书禾描完最后一笔,收工。 她伸了个懒腰,放下笔,驱动滑椅后退,欣赏,这才是她往日的水准。 纸上多了张皮皮的证件照,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前方,皮毛纹理、神韵无一不佳。 方书禾看得出神,嘴边多了块银签叉起的甜瓜,她想都没想就叼住。 水分充足,喉咙得到抚慰,她意识到这块瓜的投喂者靠近了,为免尴尬,迅速转移话题,“怎么样?” 裴谌仪对画作的了解都是基于方书禾,在他的眼里,流派分为三种,写实、抽象和艺术;至于风格、表现手法与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除了创作者,以及画作的对象。 是皮皮。 模特是皮皮,她画的也是皮皮。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消化完这一事实,他还以为是......某种阴暗的情绪涌上来,压下去。 “......像。” 裴谌仪站起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去做饭,吃完早点下去溜狗。它最近活动量不够。” . 闲散的几天复制粘贴一样飞速流逝。 周五上午,方书禾打车去傲东还了电脑、交了工牌。 项目部的同事里消息灵敏的早就得了风声,少部分人蒙在鼓里。陈杰冷着脸躲在显示屏后,他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也差不了多少。 方书禾签下最后的确认单,客套的跟大家打过招呼。等在旁边的谈萍送她下楼,一路送到公司主楼门口。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机票订的是下午四点多的,李正一点半准时出现在海玥湾楼下。 皮皮临时被托付给物业安排的宠物陪伴师。 按照李正所说,他们得待在燕市过夜。 方书禾没异议,于她而言,去燕市跟家常便饭一样,从前考试去过不少趟。 时间充足,机场工作人员接过李正递过去的证件,立刻将人引过去办理相关手续,一人则领着裴、方二人前往贵宾室。 小零食、点心、饮品摆了一茶几,方书禾挑了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她等着登机快打瞌睡了,干脆开始“复习”——手机里存了张文件照片,是裴谌仪塞给她的简易版人物关系图。 看着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阿谌”,方书禾扯住他的袖子,一脸严肃,“我忘记准备礼物了。” 小抄上的人物关系简单,裴家主支人并不多。裴谌仪的父亲裴继业行三,上有一个姐姐裴锦瑟,下有一个弟弟裴承业,早逝的大哥裴宏业原定是裴家第三代的继承人。 除了裴锦瑟是Beta,裴承业是Omega外,其余是Alpha。 方书禾比着手指,算起来,他们的年纪跟爸妈差不多,要不就送些补品、首饰、名酒等等,挑不出错的那种。 “到了后你陪我去商场挑吧。”她研究了会,放弃手机上搜到的广告商品清单,还是决定自己选。 “礼物?”裴谌仪缓慢地重复这两个字眼,听不出情绪。 “对啊,第一次见长辈不得带点东西,你上次不是还准备了来着,快快快给我参谋下,一会儿照着挑。” “......不用”,他们无所谓,裴谌仪垂眼,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好,我陪你挑。” 方书禾放下了心,收回了手,很快又伸回去,“真的没补充?”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裴谌仪的视线隐晦地落在自己袖子上的细长手指,移开,“裴锦瑟,你也叫姑姑,她是裴家实际掌权人。” “这次也是她要见你。” 方书禾紧张起来,指尖不自觉用力,指甲下因为充血明显变红,“所以?” 长震动响起。 抱歉地指了指手机,方书禾接通来电,是徐令明。 “书禾,你在哪儿?”那头的声音无比严肃,她的心瞬间揪起来。 “机场,我和阿谌去趟燕市。” 电话里深吸一口气,接着是脚步声,模糊的对话声,像是听筒上蒙了层布。 “——小禾。” 方书禾“腾”地站了起来,嗓音颤抖,“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转向裴谌仪,他正低头盯着手机。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裴谌仪道,“伯母醒了?先回去吧。” 绿色的眼眸平静,似是包容了一切的湖,方书禾张了张嘴,吐出个“好”字,抓起包扭头就走。 手里拿着一堆证件的李正险些避让不及,忙提醒了句,“方小姐,还有十分钟就可以检票了。” 跑远的方书禾归心似箭,最后几个字被移动门挡了回来。 李正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想起什么,上前一步,“礼物还是和往年一样?” 每年李正会以裴谌仪的名义订一批礼物,准时在节日当天送到裴宅。喜酒的就送酒,玩玉石的就挑块好石头,爱好收藏的就送些品牌方的高级定制线珠宝。裴谌仪从不过问。 上次情况特殊,老板自己挑了好些东西,害他光沟通邮件就跟品牌方发了几十封。这次,李正提前做了几手准备,万一裴 宅这边也...... “不用”,裴谌仪抚了抚左手的袖子,在李正不解的目光里话音一转,“教授开的药拿了吗?” 李正两眼一黑,低头看了眼表盘上的日期,谨慎道,“取用的权限在沈少那儿,我去联系。” . 方书禾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检查病人的情况。 徐令明默默等在旁边。 接收到怀瑜的眼神,她放慢脚步,没再往里走。 “妈是中午醒的。”怀瑜快速跟方书禾通气。从小到大,姐妹俩谁闯祸另一个大多会帮着捞一把,还有种特殊情况,两人联手或者自己顾自己——一般是她俩被人坑了,取决于祸事大小。 “我比你早到一小时,她现在都知道了,别说我没帮你。”方怀瑜拎起地上的手提包,“我先走了,妈要公司财报。” “......等等。”方书禾拉住她,目光从她脖颈上的饰品挪开,瞥向屋子里的人,两人一来一往用眼神交流: 咱爸?嗯。 不等医生检查结果了?这是第二轮检查,没事。 你就把我丢下了?要不然呢。 方怀瑜给了书禾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她和元知微聊过,书禾和裴谌仪之间一定有猫腻,绝对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也就她爸这个恋爱脑好忽悠。 “噢那你走吧”,方书禾松手,咧嘴,皮笑肉不笑,“记得把丝巾拉好遮一遮。唉,夏天到了蚊子也出来喽。” 此时医生检查完出来,朝两人点头示意。方怀瑜瞪了眼书禾,喊上医生前往办公室。 “小禾。”方胜茹冲着门口探头探脑的人招手。 “妈!”方书禾雀回巢一样扑到了方胜茹怀里,哑着嗓子,“你睡了好久。” 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儿的脖颈,方胜茹:“我听得到你们说话,就是一直醒不过来。” “胜茹,你怎么没跟医生说?”徐令明放下倒了不到一半的水杯。 “那辛苦你去跟医生说声了。”方胜茹微笑地看向丈夫。 徐令明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将水杯重新递给妻子。 见过无数次爸妈相处的场景,方书禾每回都会感慨她爸被吃得死死的。 “令明说你下午要赶飞机?你爸对他还挺满意的,说是准备的东西是用了心的,有两套Cartier藏品级的珠宝,还有些零碎别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 方书禾收住脸上的吃瓜笑容,努力保持面部表情。什么珠宝,裴谌仪怎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是下飞机后就能随便准备的吗? “......是,说是家宴”,她抓住妈妈的手摇晃,佯装镇定,企图混过去,“呃在明天,晚上得在燕市。” 抽回手,方胜茹认真地看着女儿......左手戴着银戒的无名指,“他没拦你?” 方书禾迟疑地摇头,裴谌仪怎么会拦她。 “家宴?从你们领证到现在方家可没收到邀请,你不觉得有问题?”顺着书禾的回答,方胜茹乘胜追击。 “阿谌说过,他家情况特殊,也不赞成Alpha跟Beta在一起,我们就先领证了。”方书禾咽了口唾沫,她快要窒息了,神经紧绷,完全是在两人“聊过”的基础上自由发挥。 “这样啊”,方胜茹话锋一转,“我也不赞成。” 房间里陷入安静,窗外风景正好,树影婆娑,路过的小鸟在其中呼朋引伴。 方书禾在来的路上设想过各种场景,甚至是妈妈会直接质疑她的这段“感情”真假,独独没预先准备这。 她忘记了谈话的目的,忘记了一切,本能地反驳,“为什么?” 将温水一饮而尽,方胜茹回答了女儿的问题,“因为这取决于Alpha想要维持这段关系多久,他们抵抗不了基因里的本能。” “......” 方书禾无话可说,她一直赞成这个观点。思绪远去,她没想过协议一事能瞒过妈妈,公司财报里的现金流逃不过她的眼睛,但双盛发展还不明朗,资金并不是最大的难点,缺的是其它长久稳定的资源,至少不能现在就....... “但是,小禾,你可以决定”,方胜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他是A、B、O?这不重要,婚姻不重要,形式不重要,只要你开心。” 意思是无论如何,妈妈都会站在她身后,做她的后盾。 方书禾恍神,鼻子发酸,“嗯。” 此刻,她不想猜测妈妈到底看穿没,她现在见到醒过来的妈妈就非常、非常的开心。 “高中让你把人带回来吃顿饭,你不干。这下不能拒绝了吧?”方胜茹似笑非笑。 方书禾老实点头,不争不辩。 “行了去吧,赶紧买票去!你爸在门口走了多少来回了,晃得我头疼”,方胜茹摆手,又喊住她,“裴家我不认识几个,除了位裴锦瑟。” “妈,你们认识?”方书禾惊讶。 “算不上,一面之缘”,方胜茹含糊带过,嘱咐道:“行胜于言,记住多观察。” 26. chapter26 方家向来如此,对于怀瑜和书禾,夫妻俩选择半放养的模式。 在不同时期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其它。 这让他们一家已经习惯彼此独立又亲密的关系。怀瑜见过医生后回了公司,徐令明仍待在疗养院里陪着胜茹。 方书禾第一时间联络裴谌仪,对话框没有动静,她捏着手机,眉心紧锁,算算时间应当落地了。不信邪,她拨打了李正的电话,忙音后自动跳转留言。 两人都联系不上,她的心里生出股不踏实的感觉。 原先的航班错过后,她在相关平台搜索,最快的方式是坐最近一班高铁,需要6小时多。 接近凌晨才能到。 像这种远程的路途,方书禾的首选都会是飞机,时间和舒适度最重要。 出票后,方书禾准备打车往海城南站。 李正回过来电话,得知她要赶到燕市后,沉默片刻,请她稍等。 半小时后,她见到了沈珩时。他一改往日的轻佻,穿着正式,衬衫的纽扣系到第一颗。 “李正在去研究所的路上,等你落地后会把特效药给你。”时间有限,沈珩时直接将车速拉到最高。 “嗯。”方书禾瞄着路边的指示牌,这是去往海城机场的方向。 “你放在身上藏好,记得悄悄给他,没人敢在今天查你。” 越听越迷糊,方书禾问,“裴家查?药有问题?” 沈珩时意外地扫了眼旁边的人,看她这模样就什么都不清楚,他露出一丝奇特的表情,同样“嗯”了声。 模糊的不知道是回答的哪个问题,方书禾刷新了几回微信,对话框仍停留在原先的消息上。 绕城高速上,唯独他们这辆车单独从匝口驶出,走了另一条路。 方书禾不乐意猜谜,联系不上裴谌仪的烦躁与被蒙在鼓里特殊化对待的不适,让她脱口而出。 “信息素紊乱严重到还需要瞒着家人?”隐隐约约的,她似乎触摸到什么。 沈珩时笑出了声,好半天,等方书禾不耐烦地看向他时,说:“大家能接受一个患有信息素相关病症的A,不能接受这里有问题的A,裴家也是。”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车辆拐入弯道,加速,远方隐隐露出海城机场的轮廓。 若是放在平时,方书禾绝对会打开导航软件记录路径,这会是下一次的快捷通道。现在,她没空了。 协议里约定了相关条款,但是缺少双方的体检报告。说来也是,又不是真的结婚,没有婚检也是正常的。 这一刻,方书禾想的竟然不是对方有什么在瞒着她,而是为什么他还没回复。 她不喜欢这种未知。 手机震动,李正打来电话。 不久前,他在微信上回复了消息,说是他在忙来着,只字未提裴谌仪。方书禾静静看着嗡鸣的手机,窗外,前方不远处便是机场,已经有工作人员守在那里了。 鬼使神差的,她问:“裴家——” “——等裴谌仪告诉你。”沈珩时打断她,顺便提醒,“接吧,一会儿就上飞机了。” 趁着方书禾接听电话的功夫,沈珩时嘀咕道,“好小子瞒了我这么久,我才不背锅!” 李正:“方小姐,沈少接到您了吗?有趟航班我给您办了手续,走特殊通道,您直接登机。” 余光里,沈珩时降下车窗,对方见到是他后,连忙上前指挥车辆进入临时停车位。的确是挺特殊,方书禾腹诽,“快到机场了。裴,阿谌怎么回事,我联系不上。” 李正硬着头皮答,“裴总下飞机后就回了老宅,可能是在会见客人。您先登机,稍后我来接您。” 是敷衍,方书禾就没见过不确定上司行程的助理。她挂了电话,难得的露出了臭脸,一个两个的都不说实话。 沈珩时摸摸鼻子,补充了句,“他有段时间没在燕市了,要么忙工作要么在‘修室’。” “修室?”李正在出口处好不容易等到方书禾,引着人边走边说,“这是沈少跟您提的?” 方书禾扯了扯嘴角,起飞前还是艳阳高照,落地阴雨绵绵的燕市后,她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不瞒您说,沈小姐”,李正启动车辆,同时开始导航,“老宅的‘修室’我没进过,那是......关禁闭的地方。” “禁闭?”方书禾重复。 “对。”李正无奈,他也没想到跟老板分开后就再没收到老板的消息,的确剩下这种可能性。 即使是两个人先后都提过,方书禾仍持怀疑态度,“那药剂呢?” “这是裴总登机前吩咐的,我去老宅不一定能见到裴总,您应当可以。” “他没吩咐别的?”方书禾语气平静。 隔着模糊的雨帘,街景一片朦胧,唯有雨幕下浅色的灯光,一点点被拉成细长的光影。 落在身上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方书禾有些累,没吭声。 “没。”李正倒是没说假话,要是按照原先的安排,老板会让他带着方小姐先去酒店入住,如今这情况,他拜托方小姐带进去药剂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 燕市寸土寸金,根据地段,方书禾也能瞧出裴宅的不凡来。 驶过正门,先是一溜精心养护的草坪,二十分钟后才见着建筑群。远些的位置,周围环绕着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高楼,若是从高处俯瞰,这方天地算得上是闹市里的一方“净土”。 没有老式的霓虹灯,没有商业化的LED灯,几步之外站着盏沉默的路灯,硬生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来。 才九点多,便无比安静,与世隔绝一样。 李正停好车,抬手取过后座放着的小型箱子,里面是保存的注射药剂。 方书禾接过,收好,在他满怀期望的注视中走了进去。 有侍者迎上来,将方书禾引了进去,上完茶点后,躬身退下。 半小时,整整半小时,除了有人固定过来续茶点,方书禾没见着其他人。一碟子糕点她吃了一半,勉强填饱了肚子。 她不急不躁,喊住添茶的侍者,询问裴谌仪的位置。侍者支支吾吾,方书禾也不难为她,直接开口,“我要见阿谌。” “您稍等。”对方道。 至此,她心中有了数,疑团也越来越大,混乱地缠绕在一起,裴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古怪。那份文件里清一色的只见裴姓人,没有别的,这是哪年的“前朝遗物”...... 联想李正含糊其辞提到的“禁闭”,原本她对裴谌仪生出的那丁点不满,也被慢慢压到了最底下,丝丝缕缕的担忧爬了上来——裴宅给她的印象就像是一座精美的坟墓,处处都透露着压抑,令人不适。就像先前的几位侍者,更像是个僵化的假人。 一点也不像家,冷冰冰的。 在她看 不见的院落里,方才离去的侍者禀告了裴锦瑟,她沉思片刻,眼尾的纹路里挤出轻蔑,“既然想见,那就带她去吧。记得......”她压低嗓音。 方书禾无心欣赏沿路的景色,待的时间越久,她浑身越不舒坦。明明路上隔着几米就有路灯,却没打开,一路上依靠带路侍者手上提着的油灯照明。 “你就是他在海城养的女人?” 前方冷不丁窜出来个生面孔,长发披散,颊边无肉,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方书禾被那尖细嗓子吓了一跳。 “这位是?”她侧头问。 “是裴三夫人。” 听完这话,方书禾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一是这称呼,二是她的身份一目了然——裴谌仪的继母。 “伯母好。” 她打完招呼便想离开,谁知下一秒女人尖叫着扑向她,嘴里边喊着:“什么裴三夫人,我是姚雅君!”。 侍者一动不动,方书禾也没料到,她被一把抓住。尖利的指甲毫不客气地刺入胳膊。 “贱人贱人,贱人生的孩子也是贱人......”女声细而尖锐,刺破夜色。 哪来的疯女人,她板着脸,扯下女人的胳膊,不客气地抓住,扭头冷声质问,“这就是裴家的待客之道?” 侍者反应过来,上前帮着她制住姚雅君,随后有人从附近的建筑里跑出来,连搀带扯地将人弄走,还不忘塞了布团在她嘴里。 冷眼旁观完这场闹剧,方书禾轻轻笑出了声。短短一小时,先是将她晾在一边,接着在必经之路上让姚雅君出现,要不是她身上带着裴谌仪需要的药剂,她绝对会直接转身走人。 她昂起下巴,“带路。” 两人在一栋楼前停下,方书禾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 从外表看,是一栋平平无奇的现代化建筑,往里走,黑乎乎一片。 方书禾嘴角下撇,她总算明白禁闭两个字的意思了,是惩罚,连一盏灯都不留。 “方小姐,入口在里面,您沿着走廊往里走,看到楼梯往下。‘修室’的规矩,我不能进。”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笑。她已经笑不出来了。 伸出手,方书禾不客气道,“灯。” 她倒不怕裴家做什么,反正她来燕市家里人是知道的。她更想知道裴谌仪的情况。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不知是酸枝木还是黄花梨,在油灯的笼罩下更显得鬼气森森。 拎着油灯的手不断捏紧,循着木制楼梯往下,咯吱咯吱的,方书禾抿唇,强压着内心不断膨胀的怒气。 修室在地下,她还得往下面走。 一圈,又一圈。 终于,她瞧见了一扇门。 推开门,继续往里走,方书禾停下。 瞠目结舌。 裴谌仪背朝她,盘腿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油灯的距离有限,方书禾凑近些,清晰地看见他的脊背上道道条状伤疤。 是白天的那件西装,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她靠近的那瞬,裴谌仪的身体抖了抖。 方书禾见过万众瞩目的裴谌仪,见过在夜色下狠厉动手的裴谌仪,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虚弱的、陌生的。 不,并不虚弱! 裴谌仪挺直背,扭头,看向她的一瞬间,扑身。 方书禾重重倒在地上,油灯滚落,脖子被掐住,艰难地喊,“阿谌——”。 27. chapter27 裴谌仪第一次被关进“修室”时,是因为他拒绝了裴继业的示好。 那时,他分化成Alpha不久,尚不稳定,母亲戚瑶岳为了他的发展,悄悄联系了燕市的家人。 消息被拦截,先到海城的是他的生身父亲,裴继业。 他才知道,母亲原是燕市人,被父亲哄骗后怀了他,与家里断绝关系后南下独自生活。 燕市裴家,老牌家族,祖上跟着开国元勋征战起家,响当当的富过,可惜一代不如一代。 第三代主支中,原定的继承人意外去世,剩下的两兄弟难堪大任。裴老爷子没办法,暂定裴锦瑟协助打理裴家产业,管控分支子弟,他自个儿分出心神来培养继业承业,想从其中拔出个高个儿来。 人老了跟不上时代洪流的发展,一个不留神,子孙没培养成材,连后代也没先多留几个。裴继业是有名的风流浪子,不满门当户对的婚事,婚前婚后同样地胡闹。老爷子盼不到,便把主意打到了承业身上。 一场车祸后裴承业丧命,裴继业腰椎神经受损严重,失去生育能力。 自此,裴继业整日酗酒。谁知峰回路转,他无意注意到妻子姚雅君在监视他之前的情人,原来他在海城还有一个儿子。 完全继承了他和情人的长处,还分化成了Alpha,最重要的是,这是他的种。 他瞒着姚雅君强行将戚瑶岳母子带回了燕市。 裴谌仪还记得当时他说的话,“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以后我会补偿你们。” “我和瑶岳过去是真心相爱的,因为长辈包办婚事才被迫分开。” 因为他的真心,姚家联合媒体施压戚家,登报嘲笑书香门第的戚家生出了不检点的女儿,戚瑶岳与家人断绝关系南下海城。 这件事,戚瑶岳没打算告诉戚谌,他是在分化后才知道的。 眼见生父口口声声诉说着他对母亲的爱,同时让他忍一忍认下姚雅君——需要维护裴姚两家的声名。 裴谌仪年轻气盛,反抗了。 他以为这就是最丑恶的地方,那才是开始。 “修室”,沿用的是战时的设计。整体布局、墙体等等未做大的变动,近些年在外围做了额外的调整,加上了信息素隔绝系统,看上去只是栋普通的房子。 几代传递下来,它一直是裴家默认的禁闭楼。 地下的修室是最可怕的,那里可以实行严酷的感官剥夺。人无法长期处于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哪怕是有过严苛训练的军人,他们尚且不能坚持多长时间,何况分化不稳定的裴谌仪。 时隔多年,裴谌仪再次走进这里。 这次,是他主动的。 他在裴锦瑟安排他去见那位Omega之前,安排了自己的三年。放在任何一个家主身上都难以忍受,这是在挑衅。 裴谌仪给不出解释,也不会解释。 Alpha的夜视能力在这里等于0,睁眼、阖眼差别不大。出国后多次的治疗与训练已经帮助他成功脱敏,他的大脑成功塑造了一套应对的机体反应。 度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他想。 “——阿谌!” 油灯在水泥地上咕噜噜转悠,停下,在他们的侧边打下一圈模糊的光影。 等反应过来时,方书禾已经被重重扑倒在地,后脑勺与大地来了场亲密接触,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谌仪压在她上方,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双眼睛......全然的陌生。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什么,在胸腔氧气被消耗之前,她喊出了声。 裴谌仪停住了手。 得到喘息的机会,方书禾大口大口吸气。今晚见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设想,见裴谌仪这样,她倒不觉得奇怪了。 下一瞬,眼前出现放大的脸,波澜不惊的眼底清晰地出现丝丝血色。 近距离接触,方书禾甚至能够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呼吸声喷洒,她挣扎着想别开脸,“你......放……” 裴谌仪不为所动,野兽似的在她脸上闻嗅。 坏了,不会是易感期吧,沈珩时这厮竟然害她!慌乱间,方书禾大喊,“戚谌!” 上方的人停下,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不不不,不太像,易感期的Alpha可不会喊一声就停下,他更像是在......辨认。 ?为什么要辨认?裴谌仪不会不认识她啊。 方书禾迷惑,当务之急是让他松开自己的脖子。她继续喊Alpha的名字,阿谌,戚谌,裴谌仪三个换着来。 有效! 脖子上的束缚渐渐松开,方书禾用左手揉了揉被掐住的地方,没好气地说,“你让开,我给你拿药。”说着她去摸西装外套右边口袋里的药剂。 她一动作,裴谌仪的瞳孔骤缩,再度压上来,单手抓住她的右手反扭着按在一边,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左胳膊。 像是铁钳一样。 方书禾大学闲暇时,为了能够扛住动物基地的体力活,她隔三差五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效果显著,胳膊上的线条流畅,一次性搬个30来斤的粮食、猫砂之类的不在话下。 她手臂的肌肉力量加强了,不代表身体承受能力也提高。 “疼疼疼,你发什么疯!” 方书禾喊出声后,控制住身体的力道依旧不变,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小心地试探,“阿谌,我疼。” “你松开好不好。” “戚谌,右手,右手扭着了,先松开。” “裴谌仪,肩膀,肩膀要断了。” 一番试验后,方书禾得出结论,裴谌仪似乎真的不认识她,除了对称呼有所反应,说别的是完全无效。三个称呼里,“阿谌”、“戚谌”比“裴谌仪”有用。 怪不得,她会感觉他的眼神陌生,而且,从她进来后,裴谌仪就没回过她。 无法沟通,真的像野兽。戚谌回家后,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还一点都不告诉她。 烦躁、郁气,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方书禾依旧躺在水泥地上,不住揉着右手腕部。 裴谌仪松开了对她上半身的钳制,双膝依旧保持压制住她大腿的动作,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她,肌肉紧绷,随时随地攻击的姿势。 方书禾缓和过来,她继续安抚裴谌仪,小心翼翼地试着将药剂取出来。 “阿谌,这是Lee给我的药剂,他让我悄悄给你的。”她举着药剂,慢动作在他面前展示,表明自己没有危险,是无害的。 她拿出药剂的那一刻,裴谌仪的视线短暂地从她身上挪开,在两处不断游离,像是在评判危险程度。 问题来了,此刻的裴谌仪不仅无法交流,而且也不会自行注射。 意味着需要方书禾来帮他。 然而,一她没操作过,二来她也不可能就这么躺在地上给裴谌仪注射药剂。 < p>她得想办法换个姿势。 “阿谌,让我坐起来好吗?”方书禾放慢语速,柔声道。 失去理智的裴谌仪给不出反应,警惕地观察着身下的猎物。 方书禾长长叹气,没办法了,反正都听不懂,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她朝裴谌仪伸出手,缓缓地靠近他的脸。 裴谌仪立刻后仰避开,绕了个方向,抬手就要给猎物警告。 “阿谌,过来。”方书禾不气馁,继续伸手,朝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Alpha歪着脑袋,似是在反应,几秒钟后,他慢慢地凑近方书禾。 先是下巴,接着是脸,一点点靠近。 甫一碰上,方书禾还没动,Alpha就已经警惕地快速退了回去。 她不急,用上了十足的耐心,慢慢安抚,“阿谌,过来。” 方书禾温柔地摸了摸Alpha的侧脸,顺便挠了挠他的下巴,跟在动物基地里的手法一致。 等Alpha越靠越近,方书禾抓住机会,缓慢地搂住他的脖子,手顺着后脑勺向上,轻拍安抚,“阿谌。” 凭借她多年撸猫撸狗撸异宠的精湛手法,野兽上钩了。 方书禾作势要收回手,Alpha一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往上带,身体后退坐在地上。 她终于坐起来了,就着跪坐的姿势,方书禾安抚了他一会。 期间,Alpha一直执着地盯着她的脸,方书禾做了几度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就当是在野外做救助,她遇到了只粘人的雪豹幼崽。 药剂外壳上有简明的步骤图,她连这看了几遍直到记住。 方书禾直起腰,抓住Alpha的胳膊,脱下半边袖子,将衬衫袖子往上卷。不容易,Alpha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大臂上的肌肉紧绷着,袖子很难挽上去。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书禾勉强挤出空间。 裴谌仪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把在她腰后的手也是。 动手前,方书禾轻声安慰,“阿谌,很快就好,我轻轻的。” 撕开包装袋,她找准三角肌的位置,先用一端配备的酒精棉消毒,再注射。 无色的液体缓慢推入体内。 Alpha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方书禾连忙丢下用过的药剂,顾不上查看他的状态,“阿谌,哪里难受?” 没人回答她,Alpha的身体渐渐瘫倒,最后抚在方书禾腰后的那只手不甘地垂下。 方书禾吓坏了,托住裴谌仪的脑袋仔细检查呼吸、心跳。 一切平稳。 她掏出手机,打算联络李正,屏幕右上角挂着个惊叹号,无信号。 22时37分,方书禾不放心,打算再等等。 一刻钟后,裴谌仪悠悠转醒,对上了方书禾惊喜的眼,不远处放着盏油灯。 “阿谌,你醒啦?” “你......”他哑声了。 方书禾松了口气,“醒过来就好,先起来,离开这儿。” 她站起来,朝裴谌仪张开手。 等不到回应,方书禾心里一跳,“阿谌?没好吗?不会药剂没用吧?” 她蹲下去,托住裴谌仪的脸,左看右看,半调子算不上的医生检查不出异常,除了他的眼睛,眼底的血丝淡了些。 轻柔的呼吸落在脸上,裴谌仪喉结滚了滚,问出了刚刚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28. chapter28 方书禾顿住,手放下,“你不记得?” 想起手机是无信号状态,她没纠结,“Lee安排的航班,我到了后他接机的。到了后又歇了半小时吧,然后到这儿了。” 她语气如初,裴谌仪却紧了眉头,他记得有让李正将人送到酒店的。裴家......她看到了裴家,不,她瞧见了自己犯病的样子。 瞬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的郁色浓烈。 方书禾心里咯噔一跳,掏出收在口袋里用过的针剂再次检查,自言自语,“是全部注射了,没错啊。” 等人醒的时间里她心里直发毛,四周一点声音也无,附近照不到的地方充斥着浓稠的黑,油灯笼罩的范围小得可怜,她握着裴谌仪的手,感受着他稳定的脉搏才熬过来。 不敢想,裴谌仪过去在这里待了多久,又有多少次。 不等他反应,方书禾强硬地抓住他的手,打算直接带人离开。 裴谌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昂着头,用她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 她本能地抬脚想要后退,下一秒硬生生钉在原地,潜意识告诉她,退后会更危险。 裴谌仪的眼神缓缓下移,落在抓住他右手的手上。手背上有道蹭伤,轻微的渗血。那目光过分专注、疯狂,方书禾头皮发麻,隐约感觉他并没有完全恢复。 两人一站一坐对峙,半晌,方书和禾败下阵来。 她叹息一声,收回手。 摊平,掌心向上,重新放在裴谌仪面前,是一个安全的,表示邀请的手势。 “阿谌,手给我。”方书禾温声道。 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裴谌仪动了。他试探着将手虚虚放上去,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覆上,直到将那只手完全包裹。 在方书禾的人生体验里,很少跟人如此亲密的接触,戚谌算一个。有次学校组织美术生们进山“修行”,时长半个月,因为暴雨提前结束。她没告诉家里,跟着大部队一起下山。 雨天路滑,信号差,大巴车的轮子陷进了泥里,已经过了半山腰,等救援说不定得窝在车里再过一夜。大家一合计,将十多天的练习成果等一应行李全部留在车里。带队老师开路,司机殿后,一行人打伞的打伞,穿雨衣的穿着雨衣,艰难地下山。 瓢泼大雨,山路崎岖难行,戚谌踩着水洼,穿过雨幕出现在了她面前,交代后面有人后便一声不吭,牵着她往下走。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方书禾想。 要说她的手握什么最多,那必然是笔,各式各样的笔,其次是画具,治疗时摁住的猫腿、狗腿等等。一些社交场合里,她也会主动跟陌生人握手,触之即分,没有哪次令她印象深刻。 裴谌仪的动作很轻很慢,羽毛一样的滑过,挠在了她心里,痒痒的。 方书禾不自在地赶走脑子里的念头,想着这底下是真不能待了,就这么一会她就已经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了。 回握,手腕用力,她扯着人站起来。提起灯,走在前面。 一前一后行走不便,方书禾侧着身体,举着油灯竭力往身后的位置送。走两步她回头看一眼,再继续走。 裴谌仪低着脑袋,似乎是在认真看路。 四下静谧一片,除了踩在木梯上的动静,怪瘆人的。 她这么想着,就说了出来。 “没有别人走。”裴谌仪突然开口。 哼哼,方书禾假笑两声,肯定没别人,要是有那就真是恐怖故事了。 两人回到地面一楼。 先前给方书禾带路的佣人错愕地站在对面不远处,手里同样提着盏灯,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三人,推着辆医院里常见的急救推车。 几人一旁是部电梯,瞧见他们,警惕地彼此对视,随即戒备地看了过来。长时间喂检测到人进入,电梯门打开后又关上,旁边亮着“1”的屏幕自然暗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方书禾明白了什么,他们走的是电梯,能够通往地下,制服失控的Alpha...... 原来裴谌仪口中的“没有别人走”是这个意思——她来的这次不算,过去是裴谌仪自己清醒地一步步沿着楼梯走下去,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之后便是等着这群人将他带上去。 在对面几人戒备的目光里,方书禾堆积在心底的火苗噌地点燃,她面上不显,提着油灯的手不住捏紧。 “方小姐”,佣人挤出笑容,朝身后人使眼色,“我们来接少爷。” 方书禾眼神闪了闪,探究的目光往急救推车上瞟,看不出名堂,除了将自己包裹得像是做研究的几人。 “李正在哪儿?” 开口的是裴谌仪,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挡在方书禾身前。 咬字缓慢且清晰,与二十多分钟前的判若两人,如果握住的手不在微微颤抖的话,方书禾紧了紧手指,安抚。 为首的佣人迅速换上副得体的面具,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回答,“二小姐吩咐过,房间打扫好了。” 措手不及。 裴谌仪扭头,小声说:“酒店——”订了,后两个字被掌心陡然施加的痒意一口气吞掉。 “麻烦带路。”方书禾接上。 等关上门,方书禾将人按坐在椅子上,立刻开始检查。背后的伤有了段时间,衣服跟伤口粘连在一起,看着十分可怖。 “有药吗?”方书禾问,没等到回应,她起身准备出去。 手被扯住,她回头,见裴谌仪坐在椅子上,反应慢半拍似的,“为什么不去酒店?”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方书禾直接伸出左手。指甲甲床健康红润,手指修长,衬托着无名指上低调的银戒愈发素净。接着掌心上下翻面,来回演示三次。 “裴谌仪,或者我直接叫你戚谌,作为朋......作为关系还不错的合作对象,你不觉得你应该提前知会一声裴家的情况吗?”方书禾还是没忍住,胸腔里的一股邪火叫嚣着要找到发泄口。 裴谌仪坐着,眼睛黏在方书禾的手上,垂下的手悄悄握成拳头。 “算了,我去洗澡。”方书禾起来往浴室走,她不该跟神智没完全恢复的病人发脾气的。 “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裴谌仪垂眼,轻轻开口。 卧室风格中规中矩,挑不出错的上世纪装修,除了外面少数留下的生活用品等,看不出太多生活痕迹。衣柜里也是,还能躲进去两个人。 说话的功夫,手机迟钝地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离开那栋特殊的建筑,信号回来了。 方书禾收到了沈珩时的回信,他先是转发了名片,留言:“这位是他的主治医生。用药后出现任何反应,直接反馈,她手下一堆人指望着加入这个课题组,观察越详细越好。” 她心头一动,一晚上的疑惑叠加在一起,秘密拥有者看上去还未彻底恢复。 而她想知道的太多了。 方书禾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天南海北跑了不少地方,既来之则安之。她挑了套深蓝色的睡衣,进了浴室。 天大地大,接下来睡觉最大。 出来后,房间里多了个简单的地铺,在床的外侧那一边。床头柜上摆着几瓶外伤用药,剪刀等等。她的视线停留在瓶身上,没去看裴谌仪一眼。 不久,浴室里水声哗哗。 方书禾坐在床边,手机里对话框敲了几遍,删除再删除。不能跟怀瑜说,那是不打自招;为安也不行,她是真信了自己的话;至于沈珩时,脑子里的小人迅速在人名上打叉,那她还不如直接问李正来得靠谱。 裴谌仪背对着在她面前坐下时,方书禾的手先一步摸上了床头柜上的药物。 伤口主要集中在背上,很难自己清理。Alpha粗鲁地冲洗过后,血色一缕缕的,腰 间褪下的白色浴袍很快多了星星点点的红。 方书禾唇角紧抿,拉成条直线。她的判断是对的,这具身体非常适合做模特。扫一眼,背部的肌群漂亮得恰到好处,除了上面交叠的伤口。 伤口处理得晚了,干涸的血痂在衣服暴力拽下时崩开。施力的人用的是巧劲,鞭鞭重合在一处,故而看上去新伤不多。她用棉布轻柔地擦拭崩开的伤口,撒上止血药。 这几处她都检查过了,没有衣物纤维混在其中。她低头处理得认真,几道伤花了近半小时。 “好了。” 方书禾拍拍身前的人,手指无意识划过腰间一处旧伤,粗糙不平的,看上去不是鞭子造成的。 知道等不到答案,她索性直接去洗手。 洗完手躺着,等人也侧躺下关灯。啪嗒啪嗒,试过一遍后,她留下了一盏晕黄色的床头灯。 灯亮时,裴谌仪从清理伤口开始就紧绷的背缓缓放松。 书禾在生气,现在也是。他对着床铺,这个角度能看清床上人的轮廓,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身前。就躺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谌仪悄悄抬手,触碰到床沿时迅速放下,他掐住掌心,闭眼。 药物治疗的副作用之一,可能会比平时反应更慢,教授在替他定下治疗方案前多次嘱咐的,这一次更加明显,他......不太能控制自己。 身体是,大脑也是。 他计划好了的,书禾过来后在附近的酒店休息,第二天吃个便饭再回海城。 下午教授给他发信息,说赌约赢了,他就知道书禾一定会回去,他比书禾早知道一会儿。 可是,她又回来了。 裴谌仪眨了眨眼,暖黄色的灯光泼洒在床上的人身上,一会平躺一会翻过去。 不是记忆里的,也不是臆想中的,是活生生的。 是真的。 握着自己的右手,不久前那里被她坚定地抓住过,再一次的。暖黄的微光下,裴谌仪无声地笑了。 他伸出手,摁掉了灯,床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了。没多久,又开始翻身。 “你想问什么,问吧。”裴谌仪开口。 方书禾噌地坐起来,心里藏着事,她真睡不着。 房间里一片昏暗,方书禾低头,努力去看地上,模糊的轮廓在说话。 几个念头争相在脑海里划过,她顿了顿,说:“裴家对你不好?” 说完,她咬住下唇。答案显而易见,但她想亲耳听到他说。元知微分享的小道消息里,“认祖归宗”的裴谌仪可谓是翻身改命的代名词,多少人说他是运气好、会投胎,自FH在海外上市后,没人再敢吭声。 过去,这些闲言碎语她也听过几嘴,那时,她一笑而过,她怎么会想到闲话里的主人公会是戚谌,那个寄给她一封信后就失去音讯的戚谌。 要是早知道......方书禾眉端皱成一团,没有早知道这种假设,过去发生的既定事实无法改变,她能选择的是现在。 “我生父年轻时沉溺酒色,婚后一直无子,为此继母受了不少罪。” 裴谌仪的声音没有起伏,方书禾的眉头蹙地愈发深。 “没什么好不好的,他们恨我,但不得不倚仗我。所以,如果他们让你不舒服了,书禾,你要跟我说。” 说什么呢,说她遇到了姚雅君,说她一路上都不舒服?方书禾苦笑,找不到言语来表达,她没办法在瞧见那些后坦然要求裴谌仪替她撑腰。 她问了一个最不该问的问题,裴谌仪看似没回答她,却什么都说了。 方书禾问不下去了,她躺回去,将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得,“嗯,睡吧好困。” 裴谌仪将一切看得清楚,伸出手将她腰后的被子轻轻掖了掖,“明天上午我会去公司一趟,早餐放在房间,多吃些。” “好。” 29. chapter29 咚咚咚。 外头传来恼人的喊声,“方小姐,方小姐”,锲而不舍。 方书禾翻了个身,将被子拽到头顶。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床边的被褥已经收了起来,换下的灰色睡衣叠成方块放在另一边。 太阳穴隐隐作痛,前一晚没睡好,脑袋被糊了面团似的。裴谌仪出门前好像有跟她说话来的,方书禾边回忆边踩上拖鞋去开门,只瞥见两人的背影,她们挤在一起说着什么。 “诶诶,少爷吩咐过,让别打扰方小姐。”一位说。 “可是我得送洗好的衣服啊。”另一位说。 “放门口放门口,这位说不准就是......” 方书禾默默拎起门边放着的干洗衣物,关上门。 洗漱完吃了早餐,她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十一点,方书禾坐在窗边托腮远眺,燕市的天气是出了名的差,粉尘、雾霾多,绿化再多也救不了,大多时候天是暗黄的,树是死气沉沉的黄。 难得今天艳阳高照,远处高楼林立。别的不说,裴家依山傍水,端的是副好风景。 手机响起特别提示音,徐令明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特地@了怀瑜书禾姐妹俩。丰盛、精致的双人餐,五菜一汤,边上放着两只高脚杯,里面是红酒。 [骑士驾到:本大厨特别限定款。] [不准方:发错地方了?您就和妈两个人悄悄吃独食,好吗?好的。] 随即怀瑜发了张现拍的照片,面前左右各是两台笔电,显示屏亮着,乍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桌上散乱地摆着一堆材料文件。 [不准方:死亡微笑脸.jpg] 方书禾扑哧笑出声,正准备加入插科打诨来上一句,手机屏幕跳出林为安的电话。 她俩之间鲜少电话,基本是视频交流。担心她有急事,方书禾立刻接了。 “方便说话?找个只有你自己的地方。”林为安语气难得的严肃。 方书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现在就是,你说。” “以前跟你提过的学姐你记得吧,去国外交换那个。她前段时间换了新课题组,说是新方向,叫什么研究AO群体精神类病症与暴力之间关系的,大概是类似意思。课题组里有人要休婚假,名额就空出来一个,她就进去临时替补了。” “嗯。”方书禾不明白,但还是继续听着。 “有个长期监测的Alpha对象,记录显示叫‘P’”,林为安突然沉默,继续说:“我拜托她查了。” “P”?“裴”缩写?会这么巧?方书禾静静听着,沈珩时提过一嘴来着,他推过来名片的时候,方书禾压根都没点开。 林为安鼓足勇气,一股脑说出来,“书禾,我觉得你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如果他婚前一直瞒着你的话。” 方书禾有些混乱,“瞒着什么?” 他们的婚姻都是一纸协议来的,各取所需。 手机那头安静了会,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的权限不够,很多内容看不到”,林为安说得艰难,毕竟泄漏病人隐私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近的两次数据记录显示,该人员精神仍处于正常监测范围,但系统给出的结论是这名监测对象属于高危人员。我问过她,她说这代表该人员未来很有可能出现极端化行为。” 林为安深吸一口气,“书禾,Alpha群体本就容易失控,倘若精神方面还有问题的话,那就更无法控制了,这太危险。” 危险吗? 是危险的,她有种模糊的预感,林为安口中的“P”就是裴谌仪。 所以,昨晚的裴谌仪几近失控是因为病——他生病了——沈珩时的话也证实了这点。 “......书禾?” 方书禾回过神,“嗯嗯我在听。” 林为安不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我知道了。”方书禾答。 她跟裴谌仪之间的关系复杂,他们因协议绑定,彼此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是简单一句两句说分开就分开的。 旁人问起来为什么,因为Alpha没上交自己的婚检报告?这可能发生在AO婚姻调解法庭上,但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你真的知道了?书禾,要不我——” 方书禾打断她,“小安,我会找机会跟他聊聊。你不要再联系学姐了,一旦被举报,属于严重的违反执业规范,你们都会被处理的。” 咚咚咚。 裴谌仪推开门,朝她做口型,“我可以进来?” 方书禾点头,继续说:“记住没,先别再跟她联系。我现在有事,先挂了。” 她扭头,裴谌仪穿着一身西装,鼻子上架着副眼镜,许是一直在处理文件。打眼瞧着Alpha恢复了往日的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间瞧不出丝毫的不对劲。 裴谌仪晃了晃手表,提醒,“还有十分钟。” 方书禾“啊”地反应过来,她抓起拿回来的衣物,快步往浴室走,匆匆丢下句,“等我五分钟!” . 餐厅。 长形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套餐具。首位上一套,两侧靠近的位置分别摆着三套。 此刻,座位上空无一人。方书禾松了口气,他们是最早到的。 两人并行,肩膀贴着肩膀,方书禾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小小声问,“怎么这么多人?” 裴谌仪言简意赅,“主支。” 她没听明白,有人从另一边回廊过来,裴谌仪抓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来人面前,停住,“姑姑,这是书禾。” 方书禾:“姑姑好。” 裴锦瑟点点头,走向主位。她冲旁边昂起下巴,有人退了下去,没多久佣人们依次上菜。很快,七份一模一样的食物摆在了各个位置上。 有佣人引着姚雅君过来,坐到了方书禾的对面。 “你爸最近迷上了赌马,不等他了。”裴锦瑟淡淡道,说完拿起了筷子。 “嗯。”裴谌仪习以为常,左手悄悄拍了拍方书禾的腿提醒。 方书禾低垂着眼,慢慢地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小份菜做得精致,味道也不差,但实在是食之无味。她想起了Alpha前一晚睡前的话“让她早上多吃些”,幸好她听了。 裴家是分餐制,这不奇怪,一种用餐习惯而已。给逝去的人摆上一副餐具,姑且也算是地方习俗,她也能接受。唯独这氛围让人喘不过气,她甚至开始怀念跟Alpha在海城一起吃饭的时刻。 顶着对面姚雅君瘆人的目光,方书禾眼观眼、鼻观鼻,勉强吃完了大半。 手脚麻利的佣人撤下饭菜,重新端上来切块的水果拼盘,种类丰富,与饭菜不同,果切是随机的。方书禾面前的一小盘里芒果占了一半,她意思性地挑了一块离芒果最远的草莓,吃完便放下了。 裴锦瑟吃了一口甜瓜,咽下,“公司半年报什么时候出来?” 裴谌仪动作的手微顿,答道,“预计八月上旬发布。” “之前的大额资金 流动呢?” “同样包含在内,这是公司的合作项目。” 裴谌仪面前的那份果切,芒果只有左边两小块,他将芒果挑出来,连带着周围接触到芒果的果肉一并挑走。他端着果碟放到方书禾面前,拿走了她的那份。 姚雅君嗤笑一声,“哟,还挑三拣四?” 闻言,方书禾额角抽了抽,昨晚姚雅君的举止属实吓到了她,但......她想了想裴谌仪平静地说“他们恨”时,她朝Alpha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礼尚往来,她挑了个西瓜块送到Alpha嘴边。 裴谌仪沉沉地望着她,张嘴咬住,小口咀嚼。 两人的亲密互动落在姚雅君眼里,无比刺眼。她硬邦邦丢下一句,“我吃好了。”余光见裴锦瑟没反对,她起身离开。 “书禾是吧?”等姚雅君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裴锦瑟淡淡开口,“我记得你,几年前有个新锐艺术家联展,你得了特等奖。太年轻了,令人印象深刻。” 方书禾摸不准她的意思,她大大小小参加了不少比赛,这是唯一一次以本名在公众面前露脸的,她按住心里的疑惑,谦虚回答,“是,几年前的随性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那时大三时期的一次联展,海城与燕市两个省共同举办的。算是她的转型之作,跳出了她以往的风格。 过去,老师一直称她的作品用色大胆但过于温和,在视角效果上缺乏张力。转型之作像是换了一个人,冷冽、矛盾,元素复杂,趋向现实主义。在当时的一众作品里,拔得头筹。为此,有不少人对比她从前公开的作品,评价她是剑走偏锋,钻了漏洞。 裴锦瑟点点头,确认了下面人送上来的调查内容。 “这么巧啊?”方书禾随口感慨。 裴锦瑟轻笑一声,瞄了眼裴谌仪,“确实巧。这孩子跟我说你俩的事的时候,我都没想起来。”她在知道裴谌仪阳奉阴违后,当即命人去调查方书禾。 眼前的长辈道行深,方书禾拿不准她的态度。她浅笑着应和,故作嗔怪地看了眼裴谌仪。 “说起来,你和我们的缘分还不止这些——” “姑姑。” 裴谌仪突然开口,淡淡打断。 方书禾敏锐的感觉到哪里不对。 裴锦瑟似笑非笑,继续说,“十几年前我和你母亲见过一面,现在想想也没想到现在会成为亲家。你俩先领了证,我们做长辈的合该还是得见见,你说是吧?” 方书禾笑着答,“当然,我妈妈也提起过您的。” “行啊,那就大家挑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谌仪这孩子回家前过得很苦,吃不饱穿不暖的,也就这些年过得好些。” 方书禾笑容淡了几分,不论裴谌仪这些年过的如何,戚谌的生活她是知道的,起初物质上是欠缺些,后来慢慢好起来了,况且,她也见到过戚谌跟他妈妈相处时的样子,那时候戚谌虽然寡言,但却没有生病。 回家后生了病,甚至有专门的医护团队拿他做研究,这样的“好”又是谁定义的好呢? 想起裴谌仪专门提起过这位姑姑,或许她想的简单了。她应声,“没问题,时间上就让阿谌来安排。”说着,她拍了拍一旁的裴谌仪。 裴谌仪温柔的目光攫住她,“好。” 见到这幕,裴锦瑟嘴角微微下撇,她转向裴谌仪,“他到底是你父亲,你的孩子未来得叫他一声爷爷,别做得过分了。” 余光瞥向方书禾,裴锦瑟将难题抛给她,“书禾,对吧?” 30. chapter30 对什么对? 一句话里两个坑,方胜茹给姐妹俩上课时,方书禾永远是开小差的那个,以至她在傲东初谈业务时被人狠狠地上了一课,为此谈萍特地在周末把她拉出去给她“补课”。 几次下来,她发现两人传授的颇有相似之处,自然也卓有成效。 她现在听到裴锦瑟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裴锦瑟的言外之意。明明心底并不满意“她”占据了裴谌仪妻子的位置,却还是借她之口来迫使裴谌仪“就范”。 是试探还是考验? 方书禾心思急转,干脆挂上一抹挑不出错的笑,抛开她话里薛定谔的孩子,抓住另一点不放,说:“阿谌做事自然有他的考虑,只要不影响我们之间,我都支持他。” 听到这话,裴锦瑟顿住,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逡巡。没一会儿,她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裴谌仪适时表态,“姑姑,我心里有数。” 飞机起飞,逐渐远离燕市。 头等舱里,方书禾跟裴谌仪坐在一起。短途航班,头等舱里的客人并不多。 乘务员贴心地送上餐单,方书禾午间没怎么吃,这会腹中略感饥饿。她轻声询问,小哥半蹲着为她介绍,并竭力推荐旗下招牌的茶饮。 “那就来份你推荐的这款,谢谢。”听了一圈,方书禾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好的,这位先生呢?” 裴谌仪掀起眼皮,视线在他手腕上停留,袖子遮住了,看不清是否佩戴手环,他道,“一样。” 目光移动到乘务员的脸上,他悄悄放出信息素,警告,“送餐前不要打扰。” 乘务员的身形僵住一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舱室里的信息素警报器没有响,他不敢置信地偷偷瞥一眼眼前的客人,顶着身上无形的压力,他迅速回答,“好的”。 他硬撑着退出去,轻且快地拉上隐私门。没多久,那股压在双肩上的压力逐渐消失了。 他脸色苍白,吸引了同乘务组组员的注意,“怎么回事?易感期吗?我记得不是这个时间。” “不是,是位客人......”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对方用信息素攻击他。 闻言,组员松了口气,“不是就行,你吓死我了。哪位客人?今天上客率低,一会我替你去,别给投诉了到时候连累我休假。” “2D的。” 门关上后,方书禾瞧不见窗外的天了。无聊之下,她打算刷会视频。 裴谌仪:“爸妈那边最近空吗?” 方书禾愣住,很快反应过来,她摇摇头,“还不确定。”妈说了,她得先看公司的财报。 眉头皱起,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要见面,想了想,她补充了句,“等我确定了我跟Lee说吧。” 裴谌仪转向她,目光沉沉。几秒后幽幽吐出句,“他出差了。” 怪不得登机时他满脸幽怨地先走一步,方书禾小声嘀咕,“这么忙还给订了头等舱。” “沈家有东航的股份”,裴谌仪挑眉,给她解释,“预留几个名额没问题。”至于李正……他给人赶去中东的工业园去了。 方书禾咂舌,怪不得沈二能直接飙车到机场,“那他还看得上海城那点子生意?” “沈家人口多,再不做出点成绩来,就要被挤出核心圈。” 没体会过,方书禾很难感同身受。她注意到另一点,裴谌仪似乎有问必答?她想要确定下,“所以为什么你,你们很着急跟我妈见面?” “你”、“你们”、“我妈”,三个用词,精准地表明了他在她心里的定位。呵,餐桌上他几乎要当真了。 他垂眼,右手拨了拨抑制手环侧边的按钮。 几秒后,他才回答,“姑姑想要谈生意,让你我分开。比如我的病。” 方书禾没报太大希望,相处了将近一个月,她渐渐发现了裴谌仪的更多面,还是和从前的戚谌不一样的。她理解,也在尽力去尊重、接受这种变化。甚至,她承认,她会因为戚谌的印象下意识对现在的裴谌仪好。 结果,她猝不及防听到了这样的答案。“疾病”毕竟涉及到Alpha的隐私,她没打算问的,这跟家庭成员关系等不同,就连沈二都没细讲。前一晚,裴谌仪让她问时,她也没有问。 方书禾的眉毛拧成一团,她上午申请添加了推来的名片,到现在为止,对方还没通过。 叮,一声水滴音后,她的手机上多出了个联系人——Doc.H(助理在线版)。 “Hi!” “如果‘P’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及时跟我联络。”(此条为机器人发送) 方书禾瞄了眼,沈二也提过这样的字眼,她刚想问问哪些行为是不对劲,下一秒注意力被裴谌仪的话扯了回去。 “姑姑也知道”,裴谌仪讽刺一笑,补充说,“裴家只有她知道。” 等等,方书禾惊疑,意思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都不清楚——这件事是瞒着的。现在,Alpha血缘上的姑姑要拿出来作为筹码了。 “......昨晚是因为被关引起的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是。”裴谌仪答得坦然。 方书禾默不作声。 裴谌仪亦沉默。 敲门声打破一室静寂,是个陌生面孔的乘务员。得到允许后,他上前为两人打开折叠桌,铺好桌布,留下了两小袋餐前开胃零食。 没多久,他又端来餐盘,将方才的餐点一一送上。全程除了介绍外,没多说一句话。 食之无味,中规中矩的配菜,水果、酸奶、沙拉。方书禾吃了一半左右,她放下筷子,擦嘴,直接说:“阿谌,那就下周你和爸妈先见一面吧。” 海玥湾楼下,皮皮哼哼唧唧地赖坐在一楼电梯口不进去。宠物管家正头疼呢,一转眼发现车库上来两人。 皮皮尾巴晃成残影,直往方书禾身上扑。 “皮皮!”方书禾惊喜地喊。 皮皮兴奋起来,半人高的小狗小炮弹似的冲上去,两只前脚摁在方书禾身上,冲击得她身体后仰,一旁的裴谌仪及时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让她撞向电梯后壁。 砰,裴谌仪的后背重重抵在了电梯上。 瞧见这幕,宠物管家擦了擦脸上的汗。坏消息,小狗撞人了,好消息,它撞的是主人。 方书禾龇牙咧嘴,腰间一紧时,背后撞上了一堵肉墙。她玩笑似的拍打了下皮皮的脑袋,“坏皮,人吃不消!” 说着连忙扭身去检查裴谌仪,她记得他后背上还有伤。 裴谌仪面色不变,只低头看着Beta乌黑的发顶,没去管往他俩腿上蹭来蹭去求抚摸的小狗。 摸了两把结实的胸肌,方书禾伸向Alpha的纽扣,忽然,她察觉到不对,这是在电梯。她轻咳两声,装作整理衣服,转身接过愣在原地、表情异样的宠物管家手上的拉环。 006早已等在电梯口,它送皮皮出去,也得接皮皮回家。 家门敞开着,方书禾跟006打完招呼,一头扎进屋子,皮皮屁颠颠地撒腿跟在后头。 006喜滋滋看着,转头对上板着脸的主人,啧啧两声,接着滑行回去。 “零花钱翻倍,这个月。” 006停了下来,竖起不能伸长的耳朵。 < p>“皮皮管得好。” 方书禾没有让皮皮进卧室的习惯,她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的地毯边上跟皮皮“拔河”。 皮皮把他的阿贝贝叼过来,塞进方书禾怀里,被她一股脑扔出去。它再冲出去一口咬住,在房子里疯跑一圈后再回到方书禾身边。 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006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它蹲在方书禾身边朝她汇报她不在的这一天皮皮的日常活动,几点醒来,吃饭,早上出门时长,玩耍时间。 方书禾应和着,以为是机器人一个人在家无聊。不得不说,FH研发的这一款内测用的机器人还真是独一无二,维持在接近“人”但又不会令人厌烦,甚至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状态。 说起来,等迭代后的机器人推出后,她也得买一个回去。 裴谌仪带着一身水汽走近,问006药箱在哪里,得了答案后默默离开。 玩到趴在地板上不住喘气的皮皮挣扎着爬起来,它脑袋上不断抚摸的手停下了。它咬住沾满口水的深蓝色海豚玩偶,低着头往方书禾怀里拱,嘴巴里呜呜的。 方书禾回过神,“还玩嘛?你都在大喘气,去喝点水吧。” 皮皮继续拱,人没反应,它抬起头往裴谌仪离开的方向看一眼,扭头,再看一眼。 这下方书禾看明白了。 她轻笑一声,用力揉搓了把狗头,碎碎念,“还真是没跟错人。” 站在主卧前,方书禾抬手敲门。 “进。”裴谌仪扬声。 这还是她搬进来后第一次进主卧。原先是空荡荡的整洁,现在是井井有条的整洁。被子三折叠后摆在中间,桌子上的文件、钢笔摆的整整齐齐,椅子收在桌下。 衣帽间也是,成套的西装挂着,领带、袖扣、手表、皮鞋等配饰一应规规矩矩收拢好,摆放的角度、间距分毫不差。方书禾眯着眼,感慨006的能干。 她在浴室里找到了人。 裴谌仪裸着上半身,侧对着镜子,艰难地在给自己上药。 灯光明亮,倒映出浴室镜里健壮有力的躯体。人眼不能一次欣赏完,墙上的镜子很好地解决了这一问题。 美中不足的是,它将这具身体上渗血的伤痕也清晰地投射进了方书禾的眼底。 无比刺眼。 想起电梯里那一撞,方书禾昂起下巴:“介意我帮你?” 她没喊名字,她在生气。 方书禾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自己不小心,亦或是气裴谌仪的倔强规矩。 裴谌仪默默垂眼,将药膏递给她,背对过去。 渗血的伤口集中在上背部,裴谌仪身量高,后颈下斜方肌位置的伤她得抬手去涂药,费胳膊。方书禾拍了拍他腰,“低一点。” 隔着腰间的浴袍,方书禾没半点不自然,夏天去海边玩,裸男见过一堆,要么大肚腩倒胃口,要么柴得慌硌眼。 倒是裴谌仪的身体僵住,背部肌肉骤然收紧。 “弄疼了?”方书禾连忙道歉,“我轻点。” 裴谌仪的颌角绷紧,好半天挤出一个字,“嗯。” 他背对着方书禾,挪动脚步,缓缓蹲下去一点,方书禾快速地抹药,边抹边感慨,要是没那一撞,上背部的伤会跟下背部的一样浅浅结了层疤,Alpha的身体素质还真是强悍得可怕,想起他受伤的小腿,又觉得毫不意外了。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嘱咐他过会再穿上睡衣,以及晚上尽量侧着睡。 “书禾。”裴谌仪喊住她。 方书禾疑惑转身。 裴谌仪缓缓站直,依旧背对着她,轻轻道,“谢谢你。” 31. chapter31 方书禾回归到了原来的生活。 闹钟关闭后,生物钟也回来了,七点醒,二十二点睡。 这天,她精神抖擞地来到厨房给自己煮咖啡时,发现了水槽使用过的痕迹。006笑眯眯地告知了谜底——裴谌仪一大清早简单垫了垫肚子后去楼下溜皮皮了,还没回来。 方书禾瞄了眼墙面上的章鱼吸盘时钟,那是她之前心血来潮为了做饭特意买的看时间利器,就不用手上湿漉漉或者油腻腻得去拿手机了,需要时间提醒的话提前揪下它的尾巴。搬家那天她贴在了厨房,至今还没正经用上一次。 她反思,她实在懒散。 从燕市回来后,她和裴谌仪也回到了原来相处的模式中。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一日三餐,除非裴谌仪因工外出,两人必定会一起吃,影响她出门跟画友约饭。 晚饭后,两人还会一起下楼去溜皮皮,往往是绳子还在裴谌仪手里握着,小狗已经黏在了方书禾腿边哼哼唧唧地挤她。方书禾头疼,一只狗需要两个人一起溜么。 对此,裴谌仪的解释是皮皮偶尔兴奋后会爆冲,为免上次的意外,他会和她一起,顺便利用奖惩机制纠正皮皮的习惯。 短短几天,方书禾逐渐接受了。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协议结束也没什么不好,裴谌仪实在是一个自律到极致的“室友”。 比起她的闲散,方怀瑜最近忙得头晕目眩,好在紧赶慢赶终于将方胜茹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双盛总裁办公室里,母女俩面对面坐着。方胜茹不担心怀瑜的能力,有关双盛的文件她翻了翻,心里有了数。 她扬起下巴,方怀瑜便递上个文件袋,里面是目前她能查到的有关徐令徒的东西。内容不多,徐令徒在“双盛”里做的事很少留有痕迹,除了以职务之便得的些微好处。除了这些,文件里还提及到书禾险些受伤。 倘若只是钱或者一些资源,方胜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她给得起,也愿意给,甚至是再多分些股份也无妨。但是,徐令徒千不该万不该将心思动到书禾跟怀瑜身上。 方胜茹捏着那份文件,良久出声,“消息散出去了吗?” 闻言,方怀瑜点点头,她已经按照母亲交代的,将她醒来的消息悄悄传了出去,届时也会有媒体配合。 “公司里的冒头的那些,你来练手”,方胜茹放下文件,手指在黑色的人名上点了点,“陈家现在什么情况?” “陈睿自首,态度良好,判刑从宽,3年。但陈家投资的船运生意似乎受到了影响。”说到这,方怀瑜眼神闪了闪,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亲陈睿的量刑有燕市裴家的手笔。 方胜茹沉吟着,显然“受到了影响”并不是一星半点的,她道,“既然陈家在‘双盛’出事后停止跟我们合作,那之后也不必再合作了,其它的客户你看着办。徐令徒那边,你继续派人盯着,尤其是注意他与陈家的联系。” 瞥见怀瑜的不解,方胜茹没多做解释,她跟陈睿打过不少交道,他不是会乖乖自首的人,但愿是她想多了。她摇摇头,嘱咐说:“周五晚上回来吃饭,你爸下厨,记得喊下知微和书禾他们。” 方书禾收到消息后便一口答应了,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连忙点开备注为“阿谌”的聊天框,告诉他这一消息。 彼时,裴谌仪正跟沈珩时坐在一起,后者愁容满面,“我说,你就把李正叫回来吧,我真不想接到你姑姑的电话。一两次随便应付下,多了她就要去老爷子那告我的状了。” 裴谌仪投过去轻轻一瞥。 沈珩时长腿搭在茶几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坐没坐相,“还不是问你老婆的事,问她知道你在接受治疗没,那肯定得是知道啊。”所以他就把教授的号推给了方书禾。 没得到回复,沈珩时伸长脖子,正好瞧见裴谌仪对着手机唇角微勾,行吧,两人说过了那就没问题,他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 . 方书禾坐着裴谌仪开的车回到城东别墅。 路上,她跟裴谌仪通了气,说晚饭会多个人。元知微没到,派人送了些滋补的营养品。 打过招呼后,佣人将裴谌仪往楼上书房引。 徐令明把准备跟上去的方书禾喊住,说是打下手,实际上是找个借口将人留下。 “行了,你妈又不会吃了他”,徐令明将挡路的女儿推开,递给她一盘干净的水果,“去客厅吃吧。” 怀瑜还没到家,方书禾没了说话的人。她拈了个脆甜的牛奶枣啃了一口,眼珠子一转,就要往楼上跑。 身后传来徐令明的“咳咳”声,方书禾停下脚,转过身就撒娇。 徐令明举着锅铲,头也不抬,“你妈吩咐了的,要单独见他,让我看住你。” 这是没的商量的意思。方书禾瘪了瘪嘴,凑过去,讨好地将枚枣子递到她爸嘴边,企图贿赂到一些内幕。 徐令明享受了女儿的上供,翻脸不认人,将人往外赶,“你不是最讨厌油烟的吗?” 方书禾是不喜欢,这也是她懒得提升厨艺的借口。 人的兴趣有限,分给一事物后自然很难给别的目光。但有时也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去“委屈”自己。 小黄鱼的香味渐渐涌入鼻腔,方书禾利落地将长形的白碟摆在灶台边。 徐令明就没见过书禾这幅狗腿的样子,他冷哼一声,装盘后,指挥她将这份菜摆到一旁保温区。 “你妈睡了一觉,好不容易醒来,一看闺女跟人领证了,你说她什么想法?” 方书禾一脸心虚接受爸爸的批评,在这等着她呢。没关系,领证而已,三年后她还得再领一次证,现在就当是积累经验了,她在心底嘀咕。 要是裴谌仪过不了她妈那关,他爸这嘴能从今年念叨到明年,总之她爸一切以她妈的话为纲领,所以,一定是她妈说了些什么。 方书禾难得有些紧张,她妈一向护短,她也拿不准她妈会做什么。 徐令明擦完锅,放下铲子,见书禾还在发呆,他“啪”地一拍手,“打电话问问你姐到哪儿了,马上开饭。” 十分钟后,两辆车先后驶入地下车库。 方书禾坐在沙发上,托着腮望着楼梯,茶几上的果盘几乎没动。望见熟悉的身影时,她蹭地站起身,小跑过去,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上方传来轻咳,她抬 起头,方胜茹落后几步,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方书禾即刻“叛变”,悄悄捏了下裴谌仪的胳膊,倦鸟归巢一般投向妈妈的怀抱。 “怀瑜回来了。”方胜茹提醒她。 捕捉到姐姐后面的另一道身影,方书禾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如果说徐令明是中年儒雅的代表,那么徐令徒与他的气质相差甚远,眼神间多了几分阴鸷。 她刚被接到方家时,徐令徒就不赞成。有次偶然,方书禾听到他与弟弟交流,劝他“与其领养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还不如再生一个”,徐令明严肃表态,不允许他再说这样的话。 方书禾一直记得谁对她好,她例行公事喊了人,拉着裴谌仪入座。 上完菜,徐令明开始介绍,“令徒,这是小裴,你之前应该见过,是书禾对象。” 裴谌仪此前已经跟着方书禾喊过他,此刻便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徐令徒故作惊讶,看向书禾数落她,“哎呀,亏我还操心书禾的终身大事,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就自己找了男朋友。怪不得之前介绍的青年才俊入不了你的眼。” 一通话夹枪带棒,桌上几人神色各异。 方胜茹咀嚼的速度慢了,昏睡时发生的一些事怀瑜已经告诉了她。桌下徐令明的手按上了她的大腿,这是让她别生气的意思。 方怀瑜倒不担心妹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筷子就没停过。 裴谌仪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就要开口,下一秒眼前多了碗汤。 特地将左手在桌上展示,方书禾如愿看到徐令徒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她狡黠一笑,“那当然啦,不过阿谌不是我男朋友噢,我们已经领证了。” “什么?”徐令徒声音高了八个度。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飞快扫过弟弟弟媳的脸,意识到方书禾不是在开玩笑。 她说的是真的,而他才知道。 他们一直瞒着他,徐令徒得出结论。他扶着碗的手陡然用力,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就说沈裴二家怎么会投资双盛,原来如此。 他低头送了一筷米饭进嘴,面色有一瞬的扭曲,工地那时他就该发现了。 方胜茹目睹一切,解释了句,“书禾跟小裴一个高中,早早就认识了,也不算突然。” 徐令徒调整好表情,“没办仪式吧?到时候我可得送上一份礼。” 方胜茹看向对面的小两口,“这得看他们俩。” 将了徐令徒一军,方书禾正得意着,冷不丁被点名,差点呛住,她可没跟裴谌仪商量好。 裴谌仪接过话茬,“家中长辈已经在选日子了,等妈一起商量。” 饭后,徐令徒匆匆告辞,方胜茹回了书房。 裴谌仪被徐令明喊走,留下方书禾跟怀瑜干瞪眼。 两人在小花园里散步,方怀瑜用胳膊肘轻轻将人推开,“别靠那么近。” “还没到夏天!”方书禾仰着头,这个角度能瞧见楼上人的活动轨迹,画室里有个小陈列室,放着她这些年的画,全是她爸给收拾的,现在徐令明将人带进去了。 方怀瑜退开一步,无奈,“你身上有信息素的味道,靠太近我难受。” 32. chapter32 怎么会? 方书禾整个身体僵住,Beta没有信息素,也很难感知到AO群体的,只有一种可能,是裴谌仪的。 所以,是他放的?方书禾心底名为慌张的种子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拜高速发展的网络所赐,不管前人后人,90%以上的Beta发现彼此最认真的时候就是在高中分化前的生理通识课,至于后面的大学,大家则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这门课作为水分的课程。毕竟最后考试的成绩只要求Beta们及格,而AO群体过关得在90分以上——一般而言,他们制造公共安全事件的机率为0。 自然,这门课上方书禾也是一心二用的,但不代表她一无所知。 通常人们认为信息素是用来求|爱、标记伴侣、占领领地、示威、恐吓、攻击等的工具。和平年代,Alpha们更多用来求|爱或者标记,并且社会在制度上建立了明确的标准。公共场所基本覆盖信息素报警器,以防发生意外事件。 此外,抑制剂、监测手环、抑制贴、止咬器、束缚器等越来越完善。 同时,无形的标准在人们之中出现,这更多发生在情侣之间:大家都要有道德,A德、O德、B德。 在过去,社会风气相当开放,那时候还是信息素必须匹配的年代。只要不造成恶性事件,大家默认AO可以释放信息素来试探彼此是否匹配。后来,信息素匹配渐渐“落伍”,极少数人仍在坚持这一点。 当下,信息素更多被默认为是隐私的,程度仅低于腺体。 裴谌仪不可能不清楚这代表什么。 方书禾心烦意乱,想起了她曾经跟林为安的讨论。 林为安原先致力于AO群体发||情期的研究,她恨极了这一点,细分下来毕业后的方向是在研究所研究信息素、腺体相关。在换专业时她曾经征询过方书禾的意见。 方书禾当时耸耸肩,很坦然地表明这个问题无解,至少在未来一个世纪以内。这是人类基因进化里镌刻的代码,科学家们最多能够研制出缓解发||情期的药剂,绝无可能将AO改为与B同样的状态。 通俗来讲,吃喝拉撒睡,人离不开这五点—— 与本能做对抗是很难的。 方书禾轻轻吁气,仔细回想这几天裴谌仪的状态,一切正常,理性自律。不是在易感期,而且......她的思绪飘远,沈二说的要观察记录他的异常表现,她觉得完全没问题。 既然不是控制不了自己,那应当就是刻意的。 方书禾脑中灵光一闪,“伴侣”之间身上沾染味道再正常不过。这就跟俗话说的“夫妻相”类似。啧,还别说,裴谌仪考虑得挺周到。 她脸上表情相当精彩,一旁的方怀瑜丝毫没错过。 对上怀瑜狐疑的眼神,方书禾收回视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喔,我忘了,sorry啦。” 一般民用住宅里,也会安装白色的信息素过滤器,是为了家庭成员考虑。因此,饭桌上没人提出来。 方怀瑜扯动嘴角,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知微说的对,‘你俩又不可能在玩柏拉图’。” 方书禾石化在了原地,怀瑜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为了报她上次取笑她的仇!! “哈哈!”假笑完,方书禾扯开话题,“这个是大家的误解,柏拉图强调的是人要超越□□的欲望,强调精神升华,不是指无性恋爱。” 方怀瑜答得认真,“我知道,所以?” 越描越黑,方书禾认输了,连带着想要八卦谁入了姐姐眼的心思也没了。 她转身进了亭子,坐下,欣赏夜景。 半岛别墅这个盘在海城也算是排在前三梯队上。房型好,方位佳,绿化到位,又是独栋,别墅数量少人员不多。这也是方胜茹另买一栋居住的原因,安全还清净。 初夏,蝉鸣幽幽,偶有绿色的光点在树影间跳跃,萤火星海,美轮美奂,她曾经就用笔临摹过。 裴谌仪站在这幅画前默默盯着,旁边徐令明在给他介绍,“喏,你再看看旁边的窗,高三书禾在画室待的多,她很喜欢开阔的风景。” 不用提醒,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也捕捉到了楼下一晃而过的人影。他听话地往左边看去,说:“取景点。” 徐令明满脸自豪,“这全是书禾的作品,还有很多没装裱的。” 方才他已经带女婿逛了三分之一的收藏室,看过了一面墙。因风格、流派差异,有些画作上没有落款,他一一道来,给裴谌仪介绍书禾什么时候画的,期间发生的趣事。裴谌仪听得专注,虽说话少,的确在认真欣赏,像是要将每一幕都刻进脑里去。 为此,徐令明很满意。夫妻间不能尊重、理解对方,那日子一定不能长久。他虽说不是老迂腐,也不对Alpha有偏见,但还是担心书禾以后的生活。不管是谁,他都觉得配不上女儿。 现在,裴谌仪在过了胜茹那一关,在他这里也能勉强合格。 “胜茹跟我说了,你给她发了公证过的财产赠与协议”,提到这,徐令明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婚前财产协议、婚内财产协议,通通是为了保障双方的利益。你要知道,但凡这份协议交付,你可是净身出户。” 胜茹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不信。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资产明朗。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都会令人咂舌,但这是裴谌仪,FH是他一手打造。饶是徐令明,也对溜长的一段资产明细表示惊叹。 而且,特殊情况也列明了,不动产的赠与单独以附件协议另外执行,包含燕市中心区的两套房产,以及海外的部分。这部分因法律规定需要双方到场后签字,即使有变故,裴谌仪反悔不动产的赠与行为,光是前一份协议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嗯。”裴谌仪回答。 他抬起头,异于常人的绿色眸子里划过坚定的光,他说:“这是我给书禾的保障。” 徐令明默不作声。 这句话,裴谌仪在不久前说过。 饭前,他进了书房,方胜茹第一句话就是她不赞成。 理由是AO婚姻调解法庭的预约已经排到半年后了,黄牛的号已经卖到天价,可见婚姻官司的热闹。社会上不乏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为“爱”甘愿步入围城,没想的明白几年后便后悔了,Alpha还好,Omega受罪,清洗标记手术需要层层审核。 作为一个母亲,她先说了这样的话,她不希望看到书禾受伤。 紧接着她拿出双盛账户的流水打印单推到另一边,表态说方家不会在双盛这棵树上吊死,倘若双盛破产清算,这是她人到中年该经历的,孩子们的生活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方胜茹紧紧盯着对面落座的年轻Alpha,以她的眼光,他绝不是外表上的无害。Alpha群体往往自视甚高,裴谌仪展现出的低调内敛只会是他给人看的。 像这样的对视,很容易引起争吵。裴谌仪只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没回答,直接请对方查看一份协议。 瞧着方胜茹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裴谌仪淡然开口,“您不用担心我的意图,协议原件放在房间,您想看,书禾可以随时取。”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双盛,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份协议说明了一切,良久,方胜茹问了类似的问题,裴谌仪的答案是相似的。 不同的是他补充了一句,回答的是方胜茹的第一个问题,“我考虑的很清楚,从高中开始。” 准确地说,念头的雏形诞生于高中相处的一点一滴,在回到裴家后,是书禾支撑着他活了下去。 一段沉默后,方胜茹勾唇,换了话题。裴谌仪的思绪被笑声扯了回来。 徐令明先是哑声,然后笑了,开怀大笑。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裴谌仪的肩,“行,记住你这句话。书禾看着温柔,实际脾气倔得很,吃软不吃硬。我作为过来人不多说教,以后日子还长,吵架了、想法不一致了,就想想自己的那份初心。” 徐令明是Omega,身形不算瘦弱,站在裴谌仪前仍旧差距明显。他拍肩时,裴谌仪微微弓腰,他都看在眼里,不轻浮不傲慢,稳重守礼。 “今天就看到这儿吧,晚上车多,回去路上慢点。” 裴谌仪往周围瞥了瞥,还没看完。 徐令明失笑,“画又不长脚,想看了一脚油门的事。” . 方书禾发着呆,身后传来咳嗽。 是怀瑜提醒她裴谌仪过来了。她挤眉弄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方书禾飞快瞪了她一眼。 方怀瑜轻笑,朝着裴谌仪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两人肩并肩,往地下车库走。 袖子摩擦间,人体的热气顺着衣物传来,穿透了毛孔般,顺着她的血管游走。方书禾突然觉得有些渴,一定是她爸晚上的凉拌菜手抖味精放多了,她摇摇头,试图将眼前浮现的身体甩出去。 裴谌仪微微侧头,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呃,吃咸了,有点口干。” 方书禾快走几步,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裴谌仪眼神闪了闪,走到驾驶位。 他人高马大,手长脚长,单腿跪在座椅上伸长手,从后排扶手箱里拿出瓶某云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慢点喝。” 方书禾一愣,脱口而出“谢谢”后接过,掌心掐着瓶盖,她小口抿了一口,冰镇过的水的确凉。嘴里含着水,她没注意到裴谌仪的眼底沉了沉。 揽胜拐出小区门,汇入主干道。 正事回到了方书禾的脑海里,她拧上水,问,“爸妈都找你说什么了?” 说话时裴谌仪双手握着方向盘,听到这话,左手把着方向,右手伸过去。 方书禾下意识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接触到空气,瓶身上很快积起一层水雾,湿漉漉得她一直在擦。 她没意识到她在跟裴谌仪相处时,越来越放松。 裴谌仪将水放进车门的储物格里,回答,“爸带我参观了画室,讲解了部分。”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同。 方书禾捂额吐槽,“爸真是......”想想那画面,她都尴尬。 裴谌仪继续说;“妈那里,担心你是为了双盛。我给她看了财产协议。” 方书禾的心高高提起又迅速回笼,她想起协议里有部分是婚前财产公证内容,有些讲究的人家都签这个,也算不得什么。 裴谌仪余光略过,唇角极浅地上扬,“还聊了陈睿自首。” 这事怀瑜跟她说过,方书禾一晚上不安生的心终于安分了,“那就好,接下来就是姑姑那边了。” “嗯。” 一桩桩搁在心上的事了了,方书禾绷紧的神经放松不少,接下来就是配合裴谌仪了。她想了想饭桌上打哑谜的裴锦瑟,人模鬼样的姚雅君,以及没见到的裴继业,她在心底暗暗叹气,一团乱麻。 有机会再问吧,全是隐私。她从燕市回来后,悄悄问过李正,一无所获。一开始他没回,方书禾没放在心上,看到聊天栏的状态是在搬砖,她就理解了。 后来,他发了讨饶的表情包,留下句“唉......”后方书禾就知道了,下属不得透露上司的私事,混过职场的她深谙于心。 “仪式你想要什么样的?我提前准备。” 方书禾张嘴又闭上,她好像从没想象过这件事,半晌她挤出句话,“都行。嗯,也没结过,你就看着来?” 33. chapter33 换做其他人,方书禾绝不会如此撩挑子。 在她潜意识里,是因为对象是裴谌仪,所以才会无比的安心。是他的话,婚礼的仪式如何,她都可以接受。 养精蓄锐一段时间后,她被工作吸走的精气神全部回来了。 刚巧老师联系她,询问她近况如何,距离她上次办展已经过了许久。对此,方书禾无比羞愧,还真别说,大学那次联展之后,她就很少创作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老师给她发来信息:“我知道你不打算进入名校当老师,国内的风气咱们都知道......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写介绍信推荐你去RISD当客座教授,这跟你转型之后的方向相契合。当然,你要是有想要去的大学告诉我,我来尝试联系。对了,你需要提前准备一份作品集,发我邮箱。期待你的回信。 方书禾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长段文字发了会呆,再三确认时差后,才慎重回复对方: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作品集的话我先准备。 她没多想,只是想着多挑战下自己,老师从任教的学校离职后,举家搬迁,仍旧一直念着她,无论如何,她承这份情。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最近委实没有灵感。 虽说有现成的人在她身边——裴谌仪每天晨起锻炼、遛狗、工作、做饭,晚上和她继续遛狗,方书禾旁观下来,默默给他颁发时间管理大师的名号——对比下来他们两人简直是两个极端,除非特殊情况,她才会一天安排多线程,故而她也不好意思再占据裴谌仪更多的时间。 于是,她将目标换成林为安。 林为安刚度过兵荒马乱的期末周,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暑假她还是待在宿舍,于是两人约在了流浪动物基地。 许是假期的缘故,一些学生们回家了,基地的人手不够。林为安作为老资历且即将“飞升”的研究生学姐,拉来了几名“壮丁”,其中一位方书禾觉得似乎哪里见过。 她没时间多想,十来人各司其职,轮轴转。 忙活完,两人才有空坐在阳光房里歇凉,爬山虎爬上了一大半的玻璃房,再加上选址时周围有几棵高大的橡树,巨大的绿色树冠给玻璃房撑起了一片天然的绿色屏障。 不仅是她俩,猫猫们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四肢摊开,或趴或躺,纳凉或者睡觉。屋子外,树荫下,则是三三两两的狗狗们。 年迈的空调机箱艰难地在室内运转,咯噔咯噔的,凉风似有若无。 方书禾:“不是有笔赞助吗,咱今年把空调给换了吧?” 林为安思考几秒,迟疑道,“我跟负责人说说,估计不给换,这不还能用?” 一年四季,方书禾最不喜欢夏天,温度高起来,她甚至觉得她会“融化”,她席地而坐,学着猫猫坐在空调的出风口位置,有气无力的,“还没入伏都这么热,温度再高些,它们会中暑的。若是缺钱的话,我来出。” 林为安立刻阻止,“别,之前有好心人捐过的,基地没用完,负责人分成几部分支出,还有剩的,我跟他说说。而且,咱不是有自媒体账号嘛,这样,我发篇内容,先看看有没人捐助。” 以往基地只收猫粮狗粮、不要的玩具、旧衣服被褥等,还真没收过电器之类的。 方书禾知道她有主意,没再坚持。活干的差不多了,她准备打道回府。今天,她妈妈要跟裴锦瑟见面,以防万一,裴谌仪在外面守着,她回去后没现成的吃了,说起来莫名怀念。 啧,习惯真可怕,她想着要么看看冰箱里有些什么对付解决一顿,或者点个外卖凑合下。 其余几人陆续过来了,林为安对上一人的视线,适时开口邀请她晚上一起去吃饭。 方书禾想了想,答应了,她还有上次学姐的问题没来得及问她。 聚餐是临时的,自愿且AA,最后六个人朝着目的地前进。劳累了数小时,大家都不想动弹,于是选择了以服务著称的连锁火锅店。 包厢隐私性好,并且不会影响到外面其它的客人,他们身上多少沾染了些动物的气味。 下完单,等着上菜的功夫,方书禾、林为安一起去了洗手间。 借这机会,方书禾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学姐那儿还再联系?” 林为安正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扑,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没,我劝过她了,后来她也没再联系我。” 那就好,方书禾放下了心。 六个人各自按照自己的口味坐在对应的格子前,都在基地里流汗过,谁也不嫌弃谁,菜上来,放进锅里涮一涮,大家埋着头就是干饭。 方书禾左手边是林为安,选的是辣锅,右手边是她觉得眼熟的人,吃的是番茄锅,中间隔了个空位。 夏日吃火锅,尤其是在空调屋里,别有一番趣味,就跟坐在炕上吃铁锅炖一样。 辣味刺激下,方书禾嘴唇通红,与旁边自小吃辣的林为安不同,她时不时得擦个汗,偶尔得撸鼻涕。 一旁的陌生Alpha见状,在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要了几碗番茄汤,每人都有份。 这家火锅店的番茄汤是一绝,得到了不少客户的青睐。方书禾也认可,但吃完辣后,再喝汤嘴巴里总觉得寡淡,她舀了三汤勺就放下了。 Alpha以为她是不喜欢,小声问她喜欢牛奶吗。 牛奶解辣,但方书禾不需要,她浅笑着拒绝了。 Alpha一下午没找着机会跟她搭上话,无奈下冲斜对面的林为安使眼色,这一幕恰巧被方书禾捕捉到。 她突然意识到有猫腻,除非必要,林为安是很少跟旁人一起吃饭的,或者说,她日常会减少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活动。 方书禾答应时,只简单的考虑问话以及顺便吃个饭,都是在上学的年轻人,朝气蓬勃阳光向上,还愿意在没一分钱回报的前提下,在夏天卖力气,心眼坏不到哪里去。况且建议是为安提的,表示她能接受,方书禾自然没意见。 她给忘了,剩下四个人alpha、beta对半分——林为安最厌恶alpha。察觉到不对劲,刚捞起的毛肚瞬间就不香了。 方书禾与林为安之间,向来是有话就说绝不过夜,于是,她当即拿起手机敲字。 [我好方啊:emmm,“你俩”有事瞒着我。] [小安:。 小安:他是上次做绝育的宠物医生。他想追你。] 看完第一句话,方书禾恍然大悟,上次绝育后,她就记得数量可观的“成果展示”了,清一色的蛋蛋或者子宫和卵巢,至于医生戴没戴口罩来着她毫无印象。 后几个字看完,她沉默了。认识这么多年,林为安从未给她介绍对象,从未。 能让她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林为安不支持她现在的对象。 一旦将细节联系起来,方书禾莫名笃定这个推测很合理。 她兀自放空,没注意眼神落点。 手边多了个单独的小碗,方书禾眼神聚焦,发现是宠物医生在番茄锅里涮的毛肚,裹满汤汁,瞧上去似乎令人食指大动。 特意用的是公筷,但是她本能地排斥。 她得拒绝,尤其是这样的行为并不是发生在纯粹的朋友之间。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裴谌仪,第一反应不是违反了协议里的条款约定。 平日里是裴谌仪掌勺,她作为吃现成的没提过要求,对方通常是换着花样来,涉及到新菜式裴谌仪还会征询她的想法,往往是二选一或者多选一。她夹的频率高的,才有可能下一次出现在餐桌上。 ——裴谌仪没强迫她接受。 在这个人身上,方书禾久违地感受到了Alpha的特点,那是一种隐形的强势。 “啊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番茄的。” 方 书禾的声音不大,桌子上的其余人也在闲聊,从流浪动物聊到操蛋的虐宠人士,情绪上头嗓门高,压根没注意到另外半张桌子。 Alpha的表情瞬间的碎裂,很快拼凑成完美的面孔。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裴谌仪问她在那儿。 方书禾迅速回复“吃火锅,后悔中......”,顺手在与林为安的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朋友,我领证了的。出轨不道德”,思索片刻,她将后半句删掉了,生怕对方来一句“可以离”。 剩下的时间,方书禾度秒如年,好在对面几人扯过医生询问毕业后的建议。 饭局临近尾声,宠物医生抢先去买了单,随后面对面建群,并在群里发送群收款。 出了店门,几人道别后各自离开。方书禾坐在林为安车上,顺路送她去地铁站附近。 她原以为万事大吉。一个名为“拆蛋专家”的陌生账号申请加她,她比对过头像后,直接拒绝,毫不留情地留下句“我结婚了”。 此刻,她就是后悔,出门前她不该把戒指摘下放在卧室的。 没多久,对方发来新的验证内容“我不介意”。 方书禾眼前一黑,默默退群,熄屏手机。她深吸一口气,问林为安,“小安,你告诉过他我领证了吗?” 她以为答案是她想的那样,事实证明她高估了此人的道德水准。呵,人不可貌相,她想。 直到下一个红绿灯,方书禾都没开口。 林为安瞄了几次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歉,“我就是觉得他瞒着你绝对是心里有鬼,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学姐那里一点音讯都没了。” 情急之下,她失言了,她还是不死心,甚至认为是裴谌仪在捣鬼,方书禾捏了捏眉心,头疼。 信号灯由红转绿,后面响起急促的喇叭声。 方书禾朝后车镜翻白眼,提醒林为安先走。 地铁站的指示牌越来越近,林为安没忍住解释,“禾禾,我不是对你跟alpha在一起有看法——”想起过去,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脑子一热就帮着牵线了。 “为安,你应该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 林为安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过往的经历将她雕琢成现在的模样,方书禾不忍逼她。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爱是两个人的”,良久,她换了表述,娓娓道来,“一个人可以喜欢另一个人的脸、身材、笑容、眼睛或者细微的习惯、展现出的性格、取得的成绩等等,将它存在想象之中就可以持续很久。但爱不同,它并不纯粹,很容易变质,时间一长,就会发现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也许是有利可图,也许有容忍牺牲,也许有背叛算计甚至更糟糕丑陋的东西。” “走到最后,可能还有爱,可能没有。试一试就知道了,无非结局落得两败俱伤、面目全非,大团圆嘛终归是少数,稀少的也是最珍贵的。” ——上述是方书禾认真考虑过的,曾经她在校园里听过无数的故事,那时她就想过这个问题,爱是泛指,并不单指爱情,它太宏观了,正是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才会动人亦或是“杀”人。 为免临时停车违章,林为安越过了地铁站一段距离,她计算过,走过去不用花多久。 窗外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正是夜生活进行时,热闹非凡。车内则笼罩在一股难言的沉默里。 林为安笑容苦涩,“你在走新的路,alpha跟beta这条路很难走,我不想看到他伤害你。” 闻言,方书禾整颗心暖洋洋得,浸泡在温水中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保护自己呢?”方书禾语气里藏着笑意,“要是真有意外发生,那小安可以拿着长剑来帮我吗?” 林为安扑哧一声笑了,“我就说不过你。好了,你下车吧。马上贴条子的来了。” 34. chapter34 裴谌仪收到书禾消息时,正在预订的茶餐厅附近。 得了方家长辈的初步接纳,剩下的事他必将亲力亲为。 裴锦瑟是下午抵达海城的,准备住一晚。两天的行程,头一晚她将约见方胜茹,次日午间则是两家人共同的会面。 这是他筹谋已久的结果。 多年以前,裴老爷子指定的继承人相继离世,他亲生的子女只剩下一双。主支的凋敝发生在前后一年,旁支子嗣旺盛与之对比明显。 为免日后子孙后代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他将裴家所有的产业分割清晰,一部分划给分支经营,每年需要上交全年营业额的六成,剩余自行处理,若是当年经营不善,缺的份额次年补上即可。 比起过去封建时代严苛的等级制度,他所做的在当时相当仁义,商业投资、房产等等几乎是对半分。主支分支各自经营手里的产业,自负盈亏。 时代运河滚滚向前奔涌而去,谁能想到二三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分支的裴姓子孙瞄上了主支这棵迟暮将枯的老树,一句话,都姓裴,几十年前是一家,与其舍了旁人,不若肥水不流外人田。 为此,裴老爷子将手里的部分权力分给女儿裴锦瑟,试图让她帮着弟弟。裴三从小锦衣玉食,贪图享乐,压根不是继承家业的那块料。一个Alpha纨绔在外撑场子,一个Beta精明人在背后默默付出,长久下来裴锦瑟心生不甘。 所以,她瞄向了戚谌,裴三的私生子。 那时,他因母丧叫嚣着要离开回戚家,被生父关进地下室日夜折磨。某天他发现有人悄悄来探望,在他耳边问他要不要报复裴三。后来他才知道,裴锦瑟暗中观察了他许久。 他接下了裴锦瑟递来的手巾,两人之间的交易就此开始。 裴三酒囊饭袋,自以为驯服了戚谌,将他交给裴锦瑟。明面上,他认祖归宗,改姓换名做裴三的好儿子,背地里他帮裴锦瑟,彻底夺了老爷子的权。 从前他考虑的是母亲的病,自己的学业,帮他的朋友,瘦弱的小狗,后来他几乎失去一切。 被人从海城带走时,皮皮被落下了,没人会管一只狗。 是裴锦瑟帮他找回来的。 后来,他跟在裴锦瑟后面一步步地从头开始,抛弃过去的认知,一步步蜕变。 他作为戚谌的那一面永远埋藏在了那段岁月。 裴谌仪本以为自己未来会听裴锦瑟的,跟一名Omega按部就班地在一起,命运给了他机会。 他抓住了。 裴锦瑟要的他拿到了,现在他想得到他所渴望的。 这些年,他帮裴锦瑟做事,明里暗里掌握了她的一些隐秘。哪怕当初的援手基于利益交换,他如今已经还清了。不到万一,裴谌仪不愿走到那一步。 谈判后,裴锦瑟提出要与方胜茹先单独会面,他答应了。 两人的谈话内容他不得而知,他在附近待着办公,随时“效命”。时逢李正被“流放”出去,他分身乏术,自然无法掌握书禾的踪迹。 书禾在海城的圈子不大,相处这么多天他大概了解了。有过去情谊做基础,接近她比预想的更容易,她也比预料中更快地接纳他。 聊天框里的照片是现拍的,对着热气疼疼的锅底,周围人没入镜,从桌面陈设与露出的碗碟来看,人数不少。结合她的话,像是临时起意的决定,中途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裴谌仪迅速推断出她的处境,敲下一行字又默默删掉。不行,他走不开。他摘下眼镜,烦躁地丢到一边,拨通李正的电话。 十分钟后,裴锦瑟跟方胜茹一同走出餐厅,有说有笑。 “明天再会。”“明天见。” 裴谌仪迎上去,裴锦瑟冲他点点头,便离开了。徐令明悄悄跟他通过气,他人在车里等着。 等人走远,裴锦瑟抬起下巴,冲裴谌仪道,“送我去酒店。” 裴锦瑟挑剔,出门向来只住那几家酒店,裴谌仪是知道的,他特地提前联系嘱咐过。车是刚提的另一辆,也是她习惯了的一款。 海城空气质量还行,夜晚不少人外出。裴锦瑟倚在车后座上瞧得认真。 “不去酒店了,去你们那儿。” 裴谌仪没听见似的,目不斜视,扶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迸起。 裴锦瑟是故意的,激怒裴谌仪总是格外的有趣。“前两天我联系教授了解你的情况,才知道你办了紧急医疗授权。” 她说的慢,视线停留在前排人的侧脸上,试图从细微的表情里窥探出蜘丝马迹。 裴谌仪:“授权给伴侣很正常。”他是上次跟书禾一起离开燕市后联系的教授。 裴锦瑟扬唇,通常涉及到手术签字时,配偶是第一顺位,但像裴谌仪这种情况尤为特殊,在他最初同意接受教授的治疗方案时,主治医生就拥有一部分绝对权限。 换句话说,当裴谌仪昏迷或者无法自主决策时,医生能够代为决定。现在,他主动将决策权给了伴侣。 “哼,你爸那样的浪子竟然能生出你这么......”裴锦瑟眼神复杂,她咽下后头的话,想起书禾的表现,转而问,“明天,他俩都不出现?” 说的是裴三夫妇。 “不必,他俩在婚礼上露面就行。明天,您是裴家长辈。”裴谌仪思前想后,不能把这两颗定时炸弹放在一起。 另一边,徐令明接到方胜茹,瞧出她眉间的不虞,以为是哪里不顺利。 方胜茹闭目养神,一旁徐令明给她揉太阳穴。 “上次医生让我们寄过去样品,后面一直没回消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这事还是徐令明告诉她的,连女儿们也没告诉。方胜茹昏睡期间,一开始探望的人多,后来就少了。二人想要排查找出问题所在,特意将房间里的一切物品替换,打包寄了出去。 其实他俩心里都有同一个怀疑对象,苦于没有证据。 司机车开得稳,徐令明按摩地毫不费力,“找到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找不到就先放着。我看他最近在公司挺安稳的,怀瑜那儿没传回来消息。” 方胜茹淡淡应声,倘若一直找不到证据她会想别的法子解决的。 . 方书禾跟裴谌仪是在电梯里遇见的。 里面还有别人,一对夫妻刚采购回来,拎着大包小包占据了半副电梯。另外半拉是裴谌仪的。 方书禾下意识往他那边走,几乎是刚打照面,裴谌仪的眉头就细微地隆起。 猜测是自己身上的火锅味,电梯空间就这么大,她努力把自己往角落塞了塞。 电梯侧边亮着的两个按钮熄了一个,两人出去了,一个跟另一个念叨着“真香明天也要出去吃火锅”,另一个一口应下。 电梯门合拢后上行。 “我一会儿先洗澡,洗完再下楼遛 狗。” “跟基地的志愿者去吃的?” 方书禾先是一愣,“对。” 想起莫名的追求者以及他令人震撼的发言,她浑身不自在。这种剧情存在影视作品里,她会因为好奇扫上两眼,现实里一旦遇到,她跑得比谁都快。 吃完火锅,很大程度上会在身上留有气味。裴谌仪在意的不是这。Alpha的天性使然,他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另外的极淡的气味,他人的信息素。 视线下移,裴谌仪盯着方书禾颈后的一截皮肤,光滑平坦,那里没有可以接收信息素的地方。但一想到,有人意图用信息素去触碰书禾,他便难以忍受。 在公共场所随意释放信息素是不对的,裴谌仪分化后一直接受的是这样的教育。但他忍不住了。 密闭的空间里,一瞬间充斥着浓郁的信息素,齐齐地往同一处聚去。 方书禾一无所知,只一瞬觉得透不过气来。 电梯门开,她走的急,跟皮皮和006打过招呼便往房间跑。 皮皮摇着尾巴跟着她,身后,006奇怪地看着电梯里没走出来的另一个人。 电梯里传出小区保安的声音,“先生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超出安全线以上浓度的信息素触发了电梯轿厢的报警系统。裴谌仪神色自若,直接道歉,“不用谢谢,麻烦打开过滤系统。” 那边停顿片刻,应当是在监控里确保Alpha的状态,几秒后传来一声“好的”。 裴谌仪将电脑包递给006,进厨房洗手,开冰箱。书禾在外面吃了饭,他就简单些。 方书禾洗完澡出来才发现手机多了一条信息,是上次沈珩时推给她的医生。 她发来张奇怪的折线图。原本平稳的线条在某处暴涨,接着回落。这次对方明显是真人,在折线图后对方直接甩了一个“?”。 “?”后没有下文。 方书禾明白了,对方是在问裴谌仪的状态。 她满头雾水,屏幕上跳出新的消息,她点开图片,放大,峰值上有个箭头,旁边清晰地显示出时间,20:21。 更具体了,但现在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她怎么会知道。方书禾飞快地换上一套睡衣,握着手机从阳台绕。 书房,没有。卧室,没反应。 她绕了一圈,进入客厅,险些被皮皮撞上。 裴谌仪扯住了它。 “你还好吧?”她脱口而出。 裴谌仪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的手机上,缓缓上移,停在她焦急的脸上。 “嗯。”裴谌仪点头。 方书禾打量一圈,没发现他跟平时有什么不同。沈二真不靠谱,她小声嘀咕着,打算回复对方,想起什么她迟疑地问,“沈少跟你说过?他推了个名片给我,说是监测你身体状况的。” 裴谌仪将狗绳递给她,“知道。电梯里是我情绪激动没控制住。” 方书禾疑惑。 裴谌仪解释,“你身上沾了别的alpha的信息素,我会排斥。” 追求。方书禾脑子里跳出这个词,和一张端正的脸。不便解释,她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处,仔细嗅闻,“现在呢,还有吗?” 裴谌仪还没回答,006从厨房忙活完,手上拿着纸巾还在擦手,挤眉弄眼,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有有有。” “是我。”裴谌仪主动承认。 35. chapter35 接下来的遛弯,方书禾一直心不在焉。 裴谌仪索性带着皮皮到了附近的宠物乐园,买票带它进去玩。一只狗可以“携带”人的数量为1,方书禾买了游客票。 逐渐完备的宠物设施是海城一大特色,每条街首尾基本设立了宠物屋。像海玥湾附近的宠物乐园,更是狗满为患,白天黑夜都有疯玩的狗狗身影,以及牵着狗绳或状态萎靡或精神抖擞的主人。 方书禾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一人一狗在玩飞盘。 裴谌仪动作熟练,用巧力将飞盘掷出,皮皮已经窜了出去,旋身跃起,叼住。矫健的身姿、油亮光滑的皮毛,打了胜仗似的亮晶晶的小眼神,旁观的不少狗狗蠢蠢欲动,纷纷用眼神示意自家的人它们也要玩。 有人大胆上前,跟裴谌仪商量着什么,他点点头。通常情况下,做过完善的社会化的犬只解开绳子是安全的,除非发生意外。 七八只狗狗挤在一起扬着脑壳望着即将飞出去的猎物,其中一只被挤在后面,是条短腿的棕色小卷毛。随着飞盘飞出,大家乱七八糟地冲了出去,汪汪汪地喊。 皮皮跃起的身影尤为显眼,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好手。旁观的人们加油的加油,鼓励的鼓励,恨不得就此代替自家爱犬上前一争高下。 方书禾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到控场的人身上,前几次皮皮完美控场,随即裴谌仪冲着狗群做了几个命令的动作,几次下来,这群聪明的狗狗立刻跟上了,虽说还是接不到飞盘,但也像模像样地学会判断飞盘的轨迹,能够勉强不跑空了。 她瞧得专注,裴谌仪突然转身冲她挥手,方书禾还没反应,皮皮已经接到命令朝她冲了过来。 这下,剩下的小狗们大多又乱成一团,追了一半发现飞盘拐弯了。方书禾失笑,原来它们的机灵是挑中一个头儿跟着。 皮皮跳上椅子,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方书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狗头,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追着狗群中的人。即使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依旧耀眼,旁边或远或近站着的一堆人自动沦为了他的陪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裴谌仪的存在。 就像刚刚,她得知莫名的追求者在她身上留下了信息素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排斥,紧接着听到裴谌仪的做法后,她竟然毫不介意。 他用自己的信息素覆盖掉了她身上别的气味,本质上是相同的行为。然而,方书禾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潜意识里的双标。 在她这里,裴谌仪是特殊的。是她允许他特殊。 这不是一个好苗头。裴谌仪身上还藏着许多秘密,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始于合作的协议。方书禾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毛茸茸的脑袋当即顶她的掌心,一次,两次,三次。 如此可爱的皮皮,方书禾没忍住,当即捧起狗头狠狠亲了一口。 “喜欢摸脑壳?就控制不住的喜欢,对吧?” 皮皮继续趴着,嗓子里连声呜呜。鸡蛋大小的脑仁里不懂得人说的喜欢是什么,它只知道好舒服好开心。 . 次日,失眠了大半夜的方书禾是被敲门声喊醒的。 裴谌仪和006一左一右站在房间门口,皮皮在一边摇着尾巴。 “没睡好?”裴谌仪微微侧眼,递过去一个礼盒,提醒她不早了。 方书禾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接过,“给我十分钟。” 冷水扑脸,一个激灵,方书禾的瞌睡跑了大半。她怕热,这几天温度上上下下,晚上不是穿长袖长裤就是吊带睡裙。 得益于家里精于养生的爸爸,她还没开空调。反正穿着睡裙,冷了被子就盖她,热了她就盖被子。 她是真没睡醒,连罩衫都没披就去开了门。方书禾批评完自己,叼着牙刷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两套定制风的衣物,一套是衬衫西裤的组合,另一套是长裙,内衬里的标她见过,在主卧的衣帽间。 今天的温度高达35°C,犹豫片刻,她选了裙子。 餐厅,裴谌仪刚摆好早餐,头没抬,“吃点垫一垫。” 习惯了他穿家居服围围裙的模样,方书禾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么正式在厨房活动。熨得平整、不见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勾勒出他优渥的身形。与她的腰带同色系的领带上别着银色领带夹,不影响他弯腰的动作。 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方书禾默默坐到椅子上,面前是半个水煮蛋和香蕉拌燕麦。裴谌仪碗里的和她一样,唯独鸡蛋只剩蛋白。 皮皮蹭到她脚边,乖乖坐着,不叫不动,就那么坐着望着她。 下一秒,方书禾碗里的蛋黄失踪。 两人用完餐一起出门。电梯门关上,光洁的梯壁映出两人的身影,影子紧紧贴着彼此,瞧上去亲密无间。 叮的一声,电梯停靠。方怀瑜进来时,挑眉夸赞妹妹,“衣服设计不错,把设计师推我。” 方书禾往裴谌仪那边略微靠了靠,“晚点发你。” 一个是给怀瑜让位置,另一个她又自然想到上次姐姐说的话,离远些应当会好些吧。 方书禾不清楚,AO之间判断信息素不只是靠距离,还有浓度、以及信息素的趋向。无论裴谌仪暗中如何在她身上留下气味,对Alpha而言,那太微不足道了,堪堪望梅止渴。 “怀瑜来了,怎么你妹妹他们堵车了?” 包厢里一片祥和,三位长辈坐在一处闲聊,李正充当了活跃气氛的角色,得了老板特赦后他当即买了最近一班直飞,没办法他就是水土不合,吃不好睡不香,短短几天他就瘦了四五斤。这不回来,牟足了劲头表现。 “电梯里碰上了。”方怀瑜扫视整个房间,李正已经殷勤地拉开一张椅子,冲她礼貌微笑。 “这两天怎么没瞧见你?”方怀瑜坐下顺势问他,她记得李正这张脸,之前沈二会带着他一起开会。 “出差。”李正面不改色,引导着老板两人坐下,小声问,“让后厨走菜?” 裴谌仪应声。 两人从进门到坐下,裴谌仪的视线就没从方书禾身上挪开过。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裴锦瑟轻轻眨眼,笑意吟吟地看着。 徐令明也瞧出来了年轻爱侣身上的巧思,深蓝色的领带与裙饰同色系,互为照映,细看同样有暗金色的纹路。他侧对方胜茹,小声感慨,“越看越般配,突然舍不得了。怀瑜就留在家里吧,她喜欢谁,就让她往家里领。” 一开始书禾他也是这样打算的,找个上门女婿,但是吧裴谌仪怎么看也不能招回家。这样一想,原先看得顺眼的人此刻显得些许刺眼。 厅房经理在外传菜,冷盘先上,摆了一圈。 长辈们在寒暄小一辈取得的成就,方书禾埋头苦干,丝毫不在乎自己即将成为话题的中心。怀瑜给她夹了一大碗,全是她爱吃的。 “书禾这孩子,我很喜欢。”裴锦瑟慈爱的目光盯着书禾,意有所指。 方书禾挤出个适用于一切社交场合的笑,静静等待下文。 “裴家很久没喜事了,也该好好办下。” 咚咚,外头响起两声有序的敲门声。 李正匆匆走进来,来到裴谌仪身边,提醒他看手机。燕市当地的媒体发了篇文章“裴氏继承人不日好事将近”,点开正文部分提及了方书禾新生代画家的身份,还挑了不少她曾经的画作。 裴谌仪立刻看向裴锦瑟,他明白,这是姑姑给他的答复。她退了一步,认可了他的行为,主动联系媒体公开,亦是在告诉他,之前安排的联姻彻底不作数了。 方书禾靠近他,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裴锦瑟轻描淡写,“找了家 媒体报道你们的事。” 她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也清楚如何御下。既然裴谌仪铁了心,她还不如成全他,届时自然有人按不住,到时候他后悔了必定会来求她。 李正连忙将文章转给方书禾,她发到了群里。 媒体自然不是三流媒体,日暮西山的一家老牌代表,仍旧没放弃操守,如今也在积极尝试推送每日电子报了。文章规矩雅致,是它一贯的风格。 总的来说,是家难能可贵的平台,在燕市乃至全国都有一席之地。 方徐二人不了解姑侄之间的机锋,他们看到了别的。燕市媒体报道,这传递了另一个信号,方家与裴家因为婚事绑定在了一起。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在他人的眼里,不止方家得了天大的好处,未来行业会有新的发展趋势。 方胜茹看了眼裴锦瑟,暗暗叹气,她俩昨天一番交涉竟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她再三声明小辈在一起开心快乐的重要性,他们作为长辈不要因过往插手。 十几年前,前者作为目击证人,后者作为受害者家属在警局会面。 那场惊动两地的特大祸事,经手的警员后来不是被调走就是升职,方胜茹还是后来琢磨出异样来。裴锦瑟红着眼圈依旧冷静,她扶着万分悲痛、满头银发的老爷子,要求警方尽快归责、结案,她要带走弟弟的遗体。 肇事司机当场身亡,方胜茹心有怀疑,没有证据,也就不了了之。出于愧疚,她去见了车祸里幸存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没人接她,很快她就被送进了儿童救助保障机构。 后来,她去见过几次,还是决定将她收养。 机构负责人询问过她几次,方胜茹都没去改她的名姓。花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们才让书禾走出来,重新接纳他们。 人一旦长大,好像就有了正视过去伤痛的能力,书禾是大学期间爆发创伤的,丢失的细节记忆回到了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反刍,期间她瘦了十三斤。 等她重新恢复活力,方胜茹才带她去了墓地。那一天,书禾抱着方胜茹哭了许久。 方胜茹不想要再见到她流泪了。如果隐瞒怀疑有罪,那就让她一人承担。 再次见到裴锦瑟,她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没了掣肘,野心完全实现。多年来顺风顺水,养尊处优,人也藏得更深了。 为了书禾,方胜茹还是决定冒险,她暗示了裴锦瑟。 如今看来,应当是有效的。裴锦瑟这一举动,将方、裴绑在一起,方家还有双盛都会是书禾和怀瑜的底气。 方书禾认真地看完整篇文章,退出后,悄悄给旁边的人发消息。 [我不方了:姑姑这是不再为难你了?] [阿谌:是。] 上次吃饭,方书禾就觉得看不透裴锦瑟,两人间的关系也不像是她家里的那样,现在愿意替他撑腰,以后烦心事应当会少些了。 她真心实意的为他感到高兴。 裴锦瑟:“燕市的宾客不少,亲家这边人多吗?我想还是得在燕市办。” 方胜茹没意见,这些外在的仪式繁琐,办一次就行。 “谌仪名下资产不多,都给书禾也不像话,外人看起来还以为公司内部出问题了。今年调整后,俩孩子就拿一样的股份吧。”裴锦瑟看向先斩后奏的裴谌仪,施压。 裴谌仪抬眼,拒绝,“不影响。” 旁听的方书禾有些混乱,几次想要问。还是方怀瑜看出来,找借口将她拉出去,给她发文件。 “你还是尽早想想怎么收场,别最后脱不了身。” 方书禾一目十行,这是她没见过的另一份协议,关于财产赠与的。这跟之前约定的协议不同,她再如何欺骗自己,此刻也做不到了。 演戏不需要做到这一步的。 裴谌仪他.......是认真的? 36. chapter36 方书禾暂时得不到答案。 五天后是裴锦瑟请人算出来的好日子,婚礼定在那一天。 她是甩手掌柜,只需要出门试妆、挑选礼服、试穿,就吸干了她的所有力气。礼服是裴锦瑟让人送来的定制款,她上午在这家,下午换第二家门店。 三天试穿接近三十套,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完全不想动弹。 裴谌仪比她还要忙,除了日常工作,还得跟李正沟通一应事宜。场地确认、流程对接、试菜,还要发放请柬,确认宾客出席情况,包场酒店沟通出行等等。 等确认完礼服款式,品牌方加急进行调整,所有事项一条条完成后,两人飞往燕市。 为了这场仪式,裴家包下了燕市拉斐特城堡,路途遥远的宾客可以提前一天入住。 早上五点,方书禾就被扯起来上妆,怀瑜在外头打点,林为安待在她身边悄悄给她塞吃的。 繁琐的行程简化又简化,去除了一应没有必要的流程,依旧占据一天满当当的时间,花在路上的预计就不少,还要留时间给媒体朋友拍照。 时间太短,方书禾玩的好的朋友大多挤时间来了。她们倒也没料到最早发出请柬的会是她,方怀瑜跟元知微两人一起登记来宾,按书禾嘱托悄悄给她们塞了红包报销机票等等。 堵门游戏是元知微想的,她还没来得及领着书禾的一众好友们大展身手为难一下新郎,就被伴郎沈珩时的红包雨打个措手不及。 方书禾坐在床上,刚想问林为安要不要去休息会,毕竟她陪她熬到了现在。下一秒,门开了。 沈珩时跟在裴谌仪后面进来,见人就发红包,嘴里的话一句蹦一句,“劳驾让一让”、“来来来,收了红包咱祝新人幸福美满,也祝你万事顺利”、“同喜同喜”....... 方怀瑜总算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这么快倒戈,别说伴娘们每一个嘴角都快翘上天,就是没拿到鼓囊囊红包的,听到连番不变样的花式碎嘴,也很难不高兴。毕竟,沈珩时这张嘴她是亲身领教过的。 方书禾眼前蒙着面纱,打直的身体随着高大身影的靠近愈发僵硬,她的礼服是自己选的,裴谌仪身上的是她挑的,挑选原则很简单,保留美观的同时,要确保轻便,便于活动。 对天生的衣架子而言,披件袈裟都别有风味,更别提裴谌仪这种脸跟身材同时在线的了。银白色西装,细节处加以金色丝线修饰,方书禾瞧见的第一眼就看上了这套。 胸腔里的心跳有力,频率渐渐加快,她无端觉得有些口渴。 “诶诶诶,新郎等等,还有两关呢。”旁边有人提醒。 沈珩时连连给方怀瑜使眼色,后者就是装看不见。 有人拿出来一早就准备好的相框,整整八个,每个里面是则简易的手书。不同的风格,出自八个人之手,画面简单,里面是精巧的小人提出相同的要求“亲亲”。 方书禾被怀瑜要求画的时候,完全没料到另外七副画里的小人会是同样的要求,也不知道相框的背面会是对亲亲的具体阐述,诸如湿吻三分钟、新郎需要闭眼祈求得到新娘的亲吻、又或者新郎可以指定伴郎救场等等。 此刻相框排在她面前一整排,以她的角度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委实是高估了怀瑜跟知微的恶劣程度。 元知微:“一次机会,请选出哪一副出自书禾之手。猜错了就得执行惩罚。” 沈珩时惊呼,“才一次?这太苛刻......”了吧。 沈珩时看不明白画,在他看来,全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惩罚是新人亲吻彼此,那大概可以多玩一会。他拍拍裴谌仪肩膀,眼神里的含义明确,兄弟,不是惩罚是奖励啊,你自己抓住机会吧。 裴谌仪平静地一一扫过前方的画。跟半岛别墅收藏室里徐令明介绍的那些藏画不同,眼前的没有明显的画风,但是藏有明显的个人倾向。 书禾以前跟他说过的,每个人的状态决定了一幅作品的精神。人在开心时与在遭受打击极度难过时,画里所展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就像她为了完成任务画的东西与灵感来了的作品也是不同的。 同样地,就像这些画框里的画,有人明显是赶时间笔触潦草,有人是认真地在画。利用排除法,裴谌仪一次性排除掉五个画框。 剩下的三个......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画里的笔触笔锋。他记得书禾的用笔习惯,那是他在路上看她给人画画看了许久总结出来的——方书禾起笔的时候,尤其喜欢内勾,久而久之,这成为了她的习惯,不影响大局时她会一直使用。 “这个。”裴谌仪拿起一个相框。 方书禾提起的心猛地一颤,她垂下的眼睫在白色面纱下轻轻颤动。 元知微不敢置信,“不是,你们有人放水?” 一众贡献画艺的人纷纷摇头,她们都是按照要求自己画自己的,知道是书禾接亲时的小游戏大家都很轻松随意,没炫技,本本分分。 最后元知微怀疑的目光停在床上的方书禾身上。 方怀瑜无奈,替书禾说话,“我看了,书禾她没提醒。” 站在方书禾身后角落的林为安这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眼前第一次见的Alpha,默默在心底评估。 从一堆人的反应,沈珩时明白裴谌仪是答对了。他理直气也壮,带头鼓掌,“瞧瞧,这就是实力,这叫什么,新人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元小姐,请笑纳。” 说完,他又发了一圈红包。 元知微两指一捻,无奈冲方怀瑜挤眼,我认输,你接着来。 喜庆的日子,大家都是真心地祝福。最后一关,是最简单的找婚鞋,酒店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又不会为了藏而藏,无非是几个地方。 很快,婚鞋就被找到了,是跟礼服搭配的一双高跟鞋。 美则美矣,踩一天下来简直是酷刑。 方怀瑜早给书禾准备了另一双平底的,裙子足够长,完全可以遮住。况且,书禾不矮,鞋子只是行走的工具,她还没拿出来,周围人就发出小声惊呼与起哄。 裴谌仪俯身,朝床上的人伸出手,方书禾不明所以,还是把手放上去。 他抬手穿过方书禾的膝盖窝,胳膊用力,单手将人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拎着鞋子。裴谌仪朝方怀瑜点点头,往外走,他要去下一处了。 “车里准备了休闲鞋,会舒服很多。”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方书禾的耳朵痒得慌,身体骤然腾空,她整个人依附在Alpha的胸前,隔着笔挺的西服,也能感受到衣服下不容忽视的热度。 借着面纱的遮掩,她干脆将发烫的脸埋得更深。呼吸,唔,是家里沐浴液的气味。 身后起哄声、笑闹声渐渐远去了。 裴谌仪将人轻轻地放进座椅,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塞进车里,从另一边上了车。 李正转过来,殷勤地递上水,“书禾小姐,是有点热?喝点水润润唇。” 方书禾自动忽略他前半句,接过就抿了一小口,“怎么刚刚没看见你?” 别的不说,伴郎团说是团,实则硬生生靠沈珩时一个人撑起来的,倒不是颜值,除了两个生面孔跟在沈二后面指哪打哪,其它人远近亲疏一目了然,木头似的立在那儿,除了拍手就是起哄,丝毫没眼力劲儿。 老板的大喜之日,也是他李正翻身涨薪之时。他特地打扮了下,晒黑的娃娃脸搭配着颈下的黑色领结,莫名有些喜感。 “伴郎吗?”李正不好意思得挠挠头,“他们都是燕市的富家子弟,都是跟裴家有生意上往来的。而且有沈少在,再大的场面他都能处理。” 方书禾懂了,点点头。 后上车的裴谌仪瞥了眼李正,后者立刻怂地缩回了脑袋。 方书禾没瞧见,她赤着脚,不知道脚往哪里放。 裴谌仪抬手叩击前座,“鞋。” 李正探出脑袋,“这呢这呢。” 他慢了一步,皮皮哼哧哼哧地从副驾驶上伸出脑袋瓜,嘴里叼着只平底鞋。 李正惊呼,“啊呀,祖宗。”你可别给咬坏了,要不然老板得把账算我头上。 皮皮不理他,试图越过前排的空隙挤到后排去。 裴谌仪低声警告,“方皮皮。” 皮皮嗷呜一声,不再往后挤,委屈巴巴地将前腿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朝方书禾卖萌。 方书禾的心顿时化了,摸摸它的脑壳,“好皮皮,今天不可以扑人,明天陪你玩好不好?” 裴谌仪接过鞋子,勉强蹲在车内,抬起方书禾的脚,帮她穿鞋,察觉到手下的挣扎,他捏住书禾的脚踝,轻微用力,“别动,你穿着礼服,不方便弯腰。” 方书禾停下了挣扎。 落在脚上的指腹火热,为了转移注意力,方书禾开始找事情做。 适才屋子里的人大部分会在城堡酒店留下,等待午间的正式仪式。她不放心留下的林为安,发消息拜托林知微照顾着点。 怀瑜等人得跟着新人去认亲,此刻一圈人围在一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方书禾透过窗户瞧见,疑惑地问,“Lee,他们?” 李正见状就要下去查看,被裴谌仪喊住,“沈二会处理。” 等到了目的地,接下来的流程快了不少。司仪年纪长,事先得了提点,没发表那些虚头巴脑的长篇大论,吉利话后就是敬茶、改口。 方家这边,顺畅无比,轮到裴家,就出了岔子。 裴谌仪喊完“爸”后,裴父当场表演了个“慈父”落泪。一旁的司仪绞尽脑汁圆场,戏言裴父是性情中人。说这话时,方书禾敏锐地捕捉到一旁姚雅君上扬又下撇的嘴角。 她没疯, 她判断出来。 方书禾垂眸,眼神从一旁的托盘上略过。 关于裴三夫妇,裴锦瑟在见方家人时就有当面解释过,她直言弟弟裴三醉心于享乐无心其它,裴三夫人因年轻时失去了孩子脑袋受了刺激,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故而由她出面。 这是方书禾头一次见到裴谌仪的父亲,也是方家夫妇第一次见。相邻而坐的二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静静等着,他们不能表态。 独自坐在一旁的裴锦瑟见状,勾唇,讽刺的弧度。对外,她是裴家的实际掌权人,可是在涉及到小辈婚礼的敬茶流程,她永远排在后面。 方书禾默数到十,无论是情感流露亦或是做戏,时间都太长了。 裴谌仪一动不动,双手恭敬地保持呈茶的姿势。 此情此景,与她在裴宅的地下室见到的一幕何其相似。 就在司仪流着汗颤着音再次提醒时,方书禾动了。 她同样举起茶,送到裴父身前,声音清脆,“爸,喝茶。您这泪水快把屋子淹了,得补补水分。” 茶未喝,已改口,俏皮又不失礼节。 裴谌仪喉结滚动,什么都没说。 裴三的呜咽戛然而止,坠着泪水的面皮一阵阵抽搐,在司仪的再次提醒下,先接过儿子的茶,再是儿媳妇的。 轮到姚雅君,一切正常。 一段小的插曲后,一大家子前后脚出门。 浩浩荡荡的车队绕了半个燕市,相当一部分人是奔着中午的正式典礼去的,提前二十分钟左右到刚好,登记随礼参加仪式。裴家提前跟相关部门打过招呼,重要路口有交警导流分行。 到了拉斐特城堡,两人分开。 方书禾换了套礼服,在休息室里等待。她身边的人除了林为安大都出去帮忙了,她拦不住。 不管是书禾私下发的,还是接亲游戏是伴郎豪横发的红包,都不少,甭说报销行程开销,说句俗的,他们好像不是来参加的婚礼而是捡钱的,故而一个个动起来,试图找点事做。 虽然裴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是裴家声望在那儿。到场的人多且杂,拖家带口的亦不少。 方书禾心知,还有一个原因。 她是Beta,不少人想要见见她是何方神圣。 光是她待着的休息室,就有人找借口进来了不下三四趟。 方书禾喊守在门口的林为安,“过来坐会,站那儿你也不嫌累。” 林为安随手掏出块果糖,递给她,“这还是你在这儿,你没在的时候也有人过来。人多,还是注意些。” 方书禾没想那么多,“要看就让他们看吧,现在看跟一会看不都一样,我又不会长出翅膀来。” 林为安愤愤不平,“我还以为大城市会好些。” 方书禾哈哈大笑,她一向想得开,外界无关紧要之人的眼光,那些世俗的规矩,通通都跟她没关系。 “好了别笑,要不一会儿得补妆。” 方书禾耸肩,“没关系,一会仪式结束就差不多了,下午茶歇发完伴手礼就结束,晚宴基本是他们喝酒聊合作,到时候阿谌露面就行。” “不得敬酒?外面草坪一桌桌下来,你……啊我忘了准备醒酒药,不行我现在去问问。” 方书禾托着裙子,把人喊住,“小安别担心,我不用喝那么多,而且我也可以不喝酒啊。也就一些重要的客人过一遍走个过场,其它的就统一致辞就行。” 她说是随裴谌仪决定,关键的流程Alpha还是找了她征询意见。就比如新郎入场后,一般婚礼都是由新娘的父亲挽着人入场,再将新娘交到新郎手里。 这个影视剧里流传至今的古早桥段在过去得到了方家上上下下的吐槽。 方胜茹:“老土。” 徐令明:“俗!” 方怀瑜:“无趣。” 跟在姐姐后面的方书禾乐不可支,追问父母当年的盛举。 徐令明挺直胸脯,满脸骄傲,“那时我被逼婚,你妈白天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方胜茹接上,“对,白天耷拉个脸说不敢,晚上偷了家里的驴车在外头敲我的窗。” 那时,方书禾就觉得爸妈姐姐说的对,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sayno。 她万万没想到,儿时某天的无心之言竟然应验了。 如今,既然裴谌仪提到了,她就给改了。新人的仪式,那就纯粹让新人来享受过程好了,非得加上乱七八糟、虚伪至极的无用环节。 林为安拗不过她,顺势坐下。 十几分钟后,李正过来敲门,请方书禾准备好。 林为安蹭地站起来,诧异地看着他手里牵着的一匹黑色的骏马。 方书禾挽起裙子,冲她眨眨眼,“你快去入座吧,知微姐给你留了位子。” 37. chapter37 绿色的大草坪上,此刻正举办着典礼。 主场上最左侧摆放着精致的木质拱门,上面点缀着白色马蹄莲和绣球花,以尤加利叶为衬,旁边的草地上摆的则是向日葵。通往仪式台的小径两侧,是生机勃勃的白玫瑰与满天星,间或点缀着白色铃兰与小雏菊。 裴谌仪着一身崭新礼服站在牧师身边,朝着入口翘首以盼。 下方是成排的座位,人头乌泱泱连成一片,落座的全都西装革履,显得十分隆重。周围是精致的甜品台。此刻也挤满了人。 牧师致辞后,说完“请新娘入场”。轻柔的音乐声里,不见人影。 后方有宾客窃窃私语。 “前面那不是新娘家人吗,怎么好端端在那坐着?” “什么什么?” “对啊,那应该是新娘爸爸,我看着人从车里出来的。” 人群中,有人故意摁着头上的帽子,踮脚伸长脖子往里望,却什么也瞧不见。他悄悄转身,拉低帽檐,往准备宴席的准备厅里走去。 牧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询问裴谌仪。得到允诺后,才关掉话筒,侧身询问耳麦那端的李正。 几秒后,他绷紧的双肩缓缓放松,重新拿起话筒。 有那么一瞬间,裴谌仪几乎以为是李正那边出了岔子,马匹性烈,不容易驱使。 牧师是李正单独找的神职人员,老头勤勤恳恳工作大半生,打算接完这一单就退休,他为不少的新人举行过仪式,这次是看在可观的回报上才远渡重洋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位给他的压迫感有眼前的Alpha强。他敢打赌,这要是另一边出了岔子他也讨不了好。 他抬手在胸前比出几个手势,重新打开话筒开关,再次发言,“上帝保佑,刚刚麦克风出了问题,让我们静静等待美丽的新娘入场。” 繁花掩映的小径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载着方书禾矫健地奔来,后面是撒腿狂奔的皮皮。方才,它从单独为它准备的休息室里跑了出来,缠着方书禾往某处走。 方书禾就是被它绊住了脚。 语言不通的结果就是人类有时无法理解宠物的预警,她以为是皮皮黏人的老毛病犯了,默许了它的跟随。 新娘入场,破天荒地改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台下,有人议论纷纷。 刚刚入座的林为安笑着摇头,场地大,她小跑着赶过来,好在赶上了。 元知微用胳膊肘推右手边的方怀瑜,“妹妹还真是不鸣惊人一鸣则已啊。” 方怀瑜挑眉,嘴角止不住弧度,“那是,书禾一向如此。” 徐令明小声跟方胜茹咬耳朵,“我那时候有马就好了......” 前排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方书禾扯住手里的缰绳,巧妙用力。黑马立即温顺地弯曲前膝,跪坐下,等待背上的人下去。 她跳下马,一边提心吊胆的裴谌仪早就按捺不住,上前牵住她,上下左右检查。 牧师小声嘀咕了句表示赞叹的俚语,正了正牧师服后,引着一双新人到他跟前。 他转向裴谌仪,浅色的眼眸紧盯对方少见的异色眼睛,“裴谌仪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你眼前这位方书禾小姐为妻,无论她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都会爱她、珍惜她、忠诚于她,与她相守一生,直到永远吗?” 裴谌仪的目光黏在方书禾身上,余光瞥着牧师,“我愿意。” 牧师握着手里的誓词卡,“那么请你看着你的妻子,跟我宣誓——” "Mayyoueal,lieorcheat,butifyoumuststeal,thensteawaymysorrow;andifyoumustlie,liewithmeallthenightsofmylife;andifyoumustcheat,thenpleasecheatdeath,becauseicouldnotliveadaywithoutyou……" (“请你永远不要偷窃、欺骗或者背叛,如果你一定要偷走什么,请偷走我的悲伤;如果你一定要欺骗(躺下),这一生的每个晚上请躺在我的身边;如果你一定要背叛,请骗过死神,因为如果没有你,我无法在世界上生活……”)[1] 他们会举行西式的婚礼仪式,在几天前裴谌仪就告诉过方书禾。作为裴家继承人的婚礼,是不纯粹的,到场的来宾有相当一部分是裴锦瑟特地让他加上的,也是他逐个电话邀请的。 但是之于他,所有一切辛劳的准备,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俩人互相盟誓的那一刻。 不需要圣经,不需要当场背诵AO婚姻法,如果可以,甚至不需要台下乌泱泱的见证人。 所有的一切藏在他的誓言中。 婚礼会是什么样子的? 过去,方书禾从未想象过。她有家人在身边,还有三五知心好友,可以用手中的笔去记录任何她想要记录的,每年给动保组织捐款,尽自己所能去做救助,足矣。 现在,她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裴谌仪的眼神专注,他在跟着牧师一字一句地宣誓。周遭的一切忽然淡去,轻柔舒缓的音乐声没了,细碎的人声没了,天地间仿佛间只剩下了彼此。 誓言足够迷人,是因为它代表着誓者在这一秒的承诺。时间洒下魔法,似乎地老天荒会应验,似乎永远就会是永远,似乎能轻易抵达一辈子的彼岸。 没有人能永远理智,方书禾也是。 鼓膜处传来的怦怦声愈演愈烈,她沉溺在裴谌仪的一双眸里,有什么东西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 轮到了方书禾。 牧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方书禾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你眼前这位裴谌仪先生让他做你的丈夫,无论他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都会爱他、珍惜他、忠诚于他,与他相守一生,直到永远吗?” 方书禾:“我愿意。” “那么请你看着你的丈夫,跟我宣誓.......” ....... 誓言毕,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仪式已成。原本乖巧坐在旁边的皮皮兴奋地原地转圈,顺便嚎了两声,牧师没忍住悄悄薅了把油亮的狗头。 台下的掌声如雷。 沈珩时仗着人多,“亲一个亲一个!” 很快,起哄的人便多了。 方书禾紧张得掌心用力,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裴谌仪手里。 裴谌仪感受到了手心的痒意,先是警告地扫了眼下方,接着微微侧头,低声道,“可以吗?” 天蓝云白,草绿花香,一切美得梦幻,方书禾晕乎乎的,“.......可以。” 裴谌仪俯身,就着牵住她的姿势,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方书禾更晕了。 台下的人连声长“咦”,大家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再起哄了。Alpha眼里的珍重与情意明显,有多心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丢掉原先的揣测,重新审视今后的合作。 站在一边的侍者有序上前,引着大家往草坪一侧的席位上去。 接下来敬酒,得换敬酒服。 方书禾提着裙摆,另一只手被裴谌仪牵着,两人一同往休息室去。皮皮紧紧跟在边上,张着嘴努力想要叼起一小截拖在地上的裙尾,恨不得嘴里也能长出只手来帮着拎,这样“人”就能看它一眼了。 林为安不放心,抬脚就要跟上去,前不久皮皮犯轴不听话时她也在场。 一旁的方怀瑜瞧见了,问,“去哪儿?马上该入席了。”妹妹多次叮嘱她,拜托她照看着点人,她起初不明白,见到人后立刻懂了。 元知微从远去的两人身上收回视线,“小情侣正甜蜜着,别去打扰他们。” 说着她转向方怀瑜,眨眨眼,“我们的赌,好像有人要输喽。” 想起了赌约,方怀瑜摆手,不在意道,“输就输吧。” 赌约很简单,方怀瑜、元知微二人都对书禾领证一事“存疑”,她领证次日两人讨论后达成共识,都认为“有鬼”,怀瑜提出赌一个期限看什么时候露馅,元知微不赞成,她赌会“假戏成真”。 此刻,赌约的主人公刚进休息室,她还没回过神。 裴谌仪扫过屋子中央挂着的几件礼服裙,上前取下一条来,放到书禾手上,将人往更衣室带,“我在外面等你。” 方书禾愣愣地走进去,门被轻轻带上,一晃而过的是皮皮伸长爪子扒拉门,但被揪住后颈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她蒙住脸,小声“啊啊啊”,额头上的某处残存温软的触感。 人最怕自我欺骗,她必须承认,她可耻地心动了,在吻的那瞬,在誓言时,甚至在更早的时候。那些隐匿在细枝末节里的东西一点点地萌芽,想要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她闭上眼睛,将混乱的思绪打理好,分门别类。得先换衣服,其它的......再说。 礼服脱尚算得容易,她伸手到背后想将拉链再拉上去就难了。 她咬住下唇,最后朝着门外喊,“阿谌。” 下一秒,外头传来裴谌仪的声音,“书禾,怎么了?” “你进来,帮我拉下后背拉链。” “好。” 按照原本妆造师的安排,她每换一套礼服就得换个发型,方书禾怕麻烦,通通让她简化,最后发型不做大的变动,她自己加加减减发饰,也算是新发型了。 几十秒,发型她自己弄好了,裴谌仪还在研究跟拉链作战。 方书禾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逮着皮皮欺负,捏捏它的耳朵,挠挠它的下巴。 “今天皮皮特别兴奋,估计是第一次瞧见马。” 裴谌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衣服面襟里捏住拉链,拉上,“嗯,好了。” 午宴设在户外,酒店从前几天就开始忙碌,一应酒水、菜品都得提前准备,幸好大部分原料都是裴家派人准备的,他们只需要接收并烹饪了,二十几名大厨忙得停不下来,一道道精致的菜陆续往餐桌上送。 成箱的酒水摆在宴席边。 方书禾举着红酒杯站在裴谌仪边上,两人一同在前几桌敬酒。先是双方父母所在的一桌,接着是旁边两人知交好友的一桌,接下来裴锦瑟领着两人走完剩下的几桌。 一圈下来 ,方书禾人没记住多少,红酒喝了近一瓶,中途白酒她给替换成了凉白开,实在拒不了的裴谌仪帮她挡了。 不少人试图跟她拉近关系,说是要支持她办画展,为免裴谌仪日后为难,她当场索要了对方的名片,声称“一定第一个联系您”。 从最后一桌返回时,裴谌仪不着痕迹地托住她的腰,小声说:“下午伴手礼让李正负责发,你在休息室睡会儿。” 方书禾其实酒量并不差,大半天的活动量不小,早餐吃得早,加上脖子上还戴着裴锦瑟送的沉甸甸的项链,一直在消耗热量。她摇摇头,“下午就两三个小时,很快就结束,我要是一直不出现,反而麻烦。” 午宴的菜式是裴谌仪定的,每桌规格都是按照顶级一档来的。同样是传统的八八大发席,菜色跟一般婚宴的不同。 方书禾脸上带妆,又不是在家里,吃东西不方便。 裴谌仪细心地选了些她会喜欢的,给她盛好。此举又引来满桌的调笑。 邻桌有个穿着成套白色礼服的小胖墩,面庞圆滚滚的,跟个寿桃似的。他跳下椅子,蹬蹬蹬跑到方书禾身边,挤成缝的眼睛眯着,左看看右瞧瞧。 “阿姨,阿姨。你这里是有了小娃娃吗?” 对于不了解的人而言,裴方两家喜事办得仓促,加上好事者的几句信口雌黄,各种传言都出来了。人性之恶趣味,使得他们更愿意去相信旁人“无中生有”的东西,要不然新人为什么不好好举办仪式,非得去不走寻常路。 席上的方胜茹脸色微沉,旁边的徐令明眼疾手快,在桌下按住了她。 方书禾长到这么大,见过不少事,用孩子做靶的倒是不多,还非得挑今天,影响她的心情。余光里,周围邻近的宾客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是她不想答。 她捏住小胖墩的脸,揉弄了一通,说:“去问你爸妈,他们知道小娃娃怎么来的。” 小胖墩一脸茫然,捧着满手的糖果回去了。 小孩子不明白,一桌大人同时沉默了,除了方书禾认识的,剩下的几人出自裴家旁支,瞧年纪与她是同一辈,大大方方地朝她敬酒,顺便悄悄比出大拇指。 裴锦瑟不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冲胖墩待着的方向一挑眉,说:“是白家。” 方书禾顺着视线望去,小胖墩问出了问题,被爸妈骂了,正躲在一位年轻的女人后面假哭,她记得那是个Omega,一举一动堪称模范。 午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场,方书禾送完伴手礼回到休息室,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强撑着摘下首饰收好,换了宽松的睡衣就倒在了床上。 皮皮门也不出了,马也不追了,就守在她床边,趴了数小时。 再次醒来时,暮色已近。 她这一觉,睡了快三小时。 悠扬的大提琴音里,丽影佳人翩翩起舞。晚上的宾客少了近三分之一,留下的人可以纵情享受晚餐,也可以借机寻找商机。 方书禾换了一身日常的长裙,准备带皮皮出去散步。 打开门,撞上李正面色严肃,抬手敲门。 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正率先反应过来,小声说:“书禾小姐,出事了。” 晚宴的酒被人动了手脚,中招的几人里alpha和omega都有,幸好其中一名医生及时发现。 “席上的酒水全部撤下送去检查了,换的是备用的。目前局势控制住了,但是裴总......” 方书禾顾不上听长篇大论,脚下飞快,“他怎么了?” “易感期提前了。” 方书禾到的时候,走廊天花板顶部的过滤器疯狂运转中。医疗人员戴着面具,搬着担架将几人一一运了出来。失控的Alpha被临时注射了安眠类药剂,双手双脚困缚着,货物一样躺在担架床上。 下一个是白小姐,面色潮红,软绵绵的瘫软在扶着她的Beta身上,双手腕上缚着丝巾,瞥见方书禾后她极力站直,“裴总,把自己,锁在最里面......” 方书禾愣了几秒,问一旁的李正,“他们都送去医院?” 李正:“是,得先留院观察,确认是否是违禁药物。” 一连几个人被挪走,还没见到裴谌仪,过滤器内部轻微的咬合声无端令人烦躁,这家的设施太差了些。 方书禾不知道,如果她是A或者O,她就能从空气里捕捉到浓郁的信息素。浓度超出安全值,过滤器正加速运转。 她眉眼间隐隐藏着不耐,扫到李正时,后者背后一凛。 李正老实交代,“裴总不让人接近。”医护人员也是没辙了才让他想办法。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摆满了针剂,其中一只的包装方书禾见过,也用过。 “这是抑制剂,这是镇定剂,这是口服药,为了保险起见,我多准备了几种。您将人放倒后,我再让人进来。”迅速地交代用药注意事项后,李正满含期待地望着方书禾。 此时,方书禾的注意力停留在那一把针剂上,一、二、三.......太多了,需要一次性注射这么多么。 已经容不得她犹豫了,她抓起盒子,径直往里走。 38. chapter38 方书禾沿着走廊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她抬手敲门。 这一层是多功能厅以及部分住房,人员已经清空,房门大多敞开着。 一路走来,脚下是米色的地毯,除了走廊头顶持续工作的过滤器发出细微的声音,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屋内没动静,方书禾定定神,拿出李正塞给她的万能房卡。 嘀的一声,门开了。 普通住房,站在门口一目了然。床铺保持着清洁后的模样,方书禾下意识将视线投向紧闭的浴室门。 她向前移动一步,里面传出道暗哑的声音,“出,去。” 方书禾停住脚,从盒子里拿出药剂准备好,才继续靠近,“是我。” “Lee给了药剂,你现在能自己动吗?” 里头顿时没了声音。 方书禾想起刚才看到的几人联手控制住的Alpha,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冒险。 按下把手,里面是扑面而来的水汽,湿漉漉的。 分明不是热气,那一瞬间,她险些无法呼吸。 浴室不大,裴谌仪坐在花洒下,浑身湿透。他单腿曲着,一只腿伸在淋浴区外,瞧上去可怜兮兮的,落汤鸡一样。衬衫最上头的纽扣解开了,露出一小截光洁的皮肤。随着呼吸,大片肉色在湿透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方书禾连忙挪开眼,低下头撕开包装,一时间忘了最初的警惕。 在她低头的霎那,裴谌仪抬起眼,往日漂亮的绿色眼睛此刻沾了水汽,氤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空气中,无形的信息素在翻涌、叫嚣着往Beta身上裹去,落在后颈下方腺体的位置,一寸寸的舔舐、亲吻那处。得不到回应,只得往其它地方而去,碾磨、占有每寸肌肤。 对此,方书禾一无所知。 浴室外的信息素过滤器勤恳地工作着,安保室那头的工作人员盯着示警的红色数字,不由咂舌,让Beta进去真的安全吗,哪怕是伴侣也太.......上司没吭声,他默默闭嘴,还是先操心自己吧,保住工作要紧。 因在场宾客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燕市说得出门道的人家,且受害者还是主家,酒店出于安全考虑,将保安室部分监控的权限共享给了李正,同一时间,外头的李正盯着飘红的数据忍不住地啃指甲,拜托拜托,请一定要顺利。 浴室里,只准备抑制剂的功夫,方书禾就感觉自己出了层薄汗。 “我进来了。”她先提醒了一句,才顶着过分炽热的目光进去。她熟练地在裴谌仪脚边蹲下,拉起他的胳膊,给他注射。 全程,裴谌仪一动不动,安静地像个大型玩偶。若非异于平日的呼吸起伏、微微泛粉的脸颊与脖子、掌心下滚烫的皮肤,她几乎要以为李正弄错了。 一针结束,方书禾观察着裴谌仪的状态,琢磨着是否还要继续。身边的人呼吸平缓不少,不接触也知道皮肤依旧滚烫。她想了想,按照李正说的拿起了镇定剂。 她听过Alpha易感期的科普,怎么着都跟眼前的人对不上。十几秒后,她起身,走出去联系李正,告诉他解决了。 李正惊异,压低嗓子说:“可是,信息素监测器一直在发出警报啊。” 身后传来的动静陡然令方书禾一惊,她回头,瞧见裴谌仪挣扎着在拨弄盒子里的针剂,动作粗暴不已。 “那以往怎么处理的?就一直注射?” “对啊,挺过去就好了”,李正声音更低了,“总之alpha耐造的很,您不用担心。” 方书禾:“.......” 说不担心是假的,她只是有些惊讶。 “您看裴总能动弹吗,把他放进您的休息室会好些。” 事出突然,裴谌仪察觉到在场alpha的不对劲后,打晕了两人,接着吩咐李正紧急转移现场的客人,一条条指令安排完,就把自己关进了最近的房间。 幸好李正身上常年随身携带抑制剂,要不然真要闹出丑闻来。 作为下属,李正不敢左右上司的私事,但他是对领导心思再明白不过的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见缝插针。 方书禾没有犹豫,“行,我带他上去。” 说是休息室,其实是个大的套间,不止一间卧房。方书禾前一晚是跟林为安挤在客房睡的,两人聊到了大半夜后来她就没回去。 上午的仪式是在一间屋里,与她午睡的不是一处。 李正动作迅速,挂完电话迅速联络了酒店开放vip电梯权限。 方书禾却犯了难,她完全指挥不了裴谌仪。原先她以为裴谌仪理智尚在,甚至要给自己注射,说几句话的功夫才发现他跟顽童一样将剩下的针剂全部拆封,推着玩。 她扑过去抢救,一盒子的针剂勉强剩下口服药没被霍霍。得,别的全废。 裴谌仪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睁睁地看着Beta靠近。 方书禾一转头,紧张地抿唇。人看着是冷静了,她却没来由的觉得危险。 裴谌仪伸出手,按住她的手,目光下移,停在她的唇上,“为什么,不走?” 走去哪里?方书禾思考片刻,猜测是他一开始说的“出去”。于公,在这样的场合她离开不合适,于私......她做不到。 指尖代替目光,裴谌仪轻轻用力,呢喃道,“是真的吗?” 方书禾听不懂,但如果她能听懂,她也说不了话。 裴谌仪的手卡在她的下巴上,大拇指摩挲唇瓣。下一秒,他倾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 紧接着,裴谌仪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压向自己。 为了抢救药剂,原本方书禾是单腿半蹲的动作,如今被他突然一扯,她结结实实撞向他,身体本能地防范,双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隔着西裤也能感受到坚硬的肌肉。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方书禾愣住了。 齿关被轻易扣开,温热湿滑的舌挤进来,淡淡的葡萄酒味,和中午喝的是同一款。 她双手用力,推搡身前的人,衣服潮湿,肌肉硬邦邦的。 裴谌仪将扣住她腰的手挪开,抓住她挣扎的两只手,摁在身前,继续确认。 先是生涩的试探,逐渐大胆放肆起来。过分的侵入引起她的反抗,推搡不过,逃脱不了,只得被迫接受,直到舌根被吮弄得发麻。 由于缺氧,方书禾渐渐放弃挣扎,身体软下来。 裴谌仪终于放开她,重新去亲她的眼皮,给她留出呼吸的余地。 鼻端的气息炽热,存在感明显。嘴里发麻,方书禾不住咽口水,眼皮过于敏感,她没敢睁开眼。因而,也就错过了裴谌仪眼底浓郁的情愫。 “书禾”,裴谌 仪的小臂揽在她的后腰上,没让她倒下去,声音低沉,“真的。” 方书禾不想说话。她十分确定裴谌仪处在易感期,跟上午的他判若两人,早知道就不该心软。 她瞄了眼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盒子,里面能用的就剩下口服药了。这个时候,Alpha会乖乖服用吗?她表示怀疑。 很快,她没心思继续想了。 裴谌仪的呼吸深重,抵在她肩窝的脑袋不住地蹭,像是在嗅闻她身上的气味,得不到想要的逐渐焦躁起来。从啄吻后颈开始,一点点往腺体的位置而去,渴望标记的犬齿或轻或重地落下,啃咬、舔吻。 Beta的腺体约等于不存在,无法回应。 方书禾浑身紧绷,生怕刺激到他。她小心翼翼探出只手,努力去够一边的盒子。 裴谌仪察觉到她的动作,警惕起来,扣住她腰的手用力。 方书禾吃痛,喊他,“阿谌!” 裴谌仪缓慢停下动作,紧张地检查怀里的人,钳制住的动作毫不退让。 不加掩饰的侵略性眼神。 事已至此,方书禾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她需要重新审视彼此之间的关系了。 但是,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方书禾勾到盒子,三下五除二剥开三片药片,塞进嘴里,转身勾住Alpha的脖子,吻住他的唇。 学着他先前的动作,笨拙地将片剂往他那边推。 片剂溶化得快,苦涩的味道很快蔓延在两人唇齿间,好在有酒味打底,算不上特别难受。 方书禾的接受能力良好,初初学会换气的后果就是被摁着亲了又亲。 俩人终于分开,唇瓣分离的片刻,银丝断开。 方书禾喘着气,平复呼吸。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要不然...... 她竭力控制呼吸节奏,试图说服Alpha,“阿谌,去楼上。” 距离她跟李正联系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她都不愿意去想一会儿该怎么解释了。 裴谌仪沉沉的目光笼罩着她,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好。” 躲开眼神,方书禾懒得去分析他现在的状态,默默决定等事了一定要去为科技捐款。裴谌仪此刻的乖巧是表象,方书禾已经确认这点了,还是让专业的人来解决。 往外走,方书禾都是一直被Alpha揽在怀里的状态。 等在电梯边上的李正转了又转,期间检测到的信息素浓度一度飙升,好不容易慢慢回落到最初飘红的数值。 要不是担心事后问责以及身体不允许,他都想冲进去了。 好不容易见到人,他难得的卡了壳。两位上司虽然衣衫整洁,但其中一位湿了大半,以及......他的视线下移,快速挪开,另一位唇色红润,过分饱满,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正迅速收回不敢置信的眼神,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顶着Alpha暴郁警告的视线,飞快提醒方书禾,“书禾小姐,电梯直达顶楼。由于堵车,预计两小时后医生会到。” Alpha放出的信息素稳定在巧妙的浓度,只攻击他,要是可以,李正恨不得立刻打车跑得远远的。 方书禾应声,带着Alpha走进电梯。 梯门关上后,李正才暗骂了一句黑心上司,走进隔壁一部。 39. chapter39 甫一踏入休息室,方书禾就松了口气。 总算到地方了。 她哄着让人放开自己,快步往门外走,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她能理解,特殊时期的Alpha对伴侣的依赖程度。 离开前,李正悄悄跟她比划,他会进隔壁的电梯。 没在手机上说,代表信息很重要。 人离她快两米远,她刚要走近些,李正就受不了地后退一步,苦着脸请她别再靠近。 方书禾不明所以,还是停下了。 他要说得很简单,出于隐私考虑,他将楼下整层又续了几天。期间,方书禾可以放心地入住。 突发的意外处理得迅速,保不齐仍有人盯着。新婚夫妻分开会引来非议。 方书禾感慨李正的贴心,她打算回去跟裴谌仪打过招呼再离开。 几分钟的功夫,Alpha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书禾绕了一圈,最后在次卧的床上找到了他。她离开时房间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人。 被子被挤到一边,高大的Alpha蜷缩在床上,将她穿过的裙子抱在怀里,白色、粉色的裙尾缠绕在一起。从她的角度看去,刚巧能瞥见他紧闭的双眼。 方书禾愣在原地,她下意识向前走几步,想要查看Alpha是否不适。脚下踢到一个东西,定睛一看,是裴谌仪佩戴的手环,不久前,它还戴在Alpha的手腕上。 她见过很多次,在家里时裴谌仪一直佩戴着,哪怕下厨时也不会摘下。 通常,非特殊时期外,Alpha并不需要时刻佩戴。她曾经随口问过一句,裴谌仪告诉她他的手环是定制的,除了信息素外,能够监测身体状况。 现在,手环摘下了。 方书禾难得地愣住,大脑僵化一般,运转速度缓慢。 轻微的动静惊动床上的人,Alpha立刻抬头,目光先是迷茫,下一瞬精准地捕捉到她。 方书禾退了一步,她出去的功夫并不清楚屋内发生了什么,“我去楼下待着,你现在这里休息。” “书禾。” 手腕被扣住,方书禾猛然抽手,在她惊异的眼神里,裴谌仪顺势滚了下来,膝行着一步步靠近。胡乱扯开的马甲下是遍布褶皱的衬衫,湿了大片,愈发衬托出他优渥的身材。 “别走。”目光炽烈,侵略性不容忽视。 Alpha虚虚用力,她轻轻一挣便抽出了手。她何曾见过这样的裴谌仪,他在求她。 方书禾顿时心乱如麻。 退一步,Alpha便进一步。 “别走。”裴谌仪仰着头,渴求地望着面前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方书禾别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Alpha的耳垂上移开,她现在是清醒的,但对方就不一定了。 房间内,温度不断升高。智能制冷系统自动打开,信息素过滤器开始工作。 果不其然,裴谌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是重新抓起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脸上,重复原先的话。 他们牵过手,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皮肤柔软,鼻梁挺拔。手被带着继续往下,越过绷紧的下颌线,方书禾摸到了Alpha的喉结,结实有力的胸肌。更过分的是,Alpha抓着她的手直接伸进了衣服里。 方书禾一直知道裴谌仪生的好,基因决定了先天的优势,后来的自律也必不可少。此刻的动作无疑让她确定了Alpha比模特还模特,肌肉紧实,这里是胸大肌,下面是腹直肌...... 是比照着人体模型复刻上去的么,晕乎乎的,大脑化成了浆糊,她捏了捏。 Alpha适时发出一声轻喘,一时间,方书禾口干舌燥,她更晕了。 一般情况下,并不是所有名贵稀少的宝石都会有明显的火彩。像祖母绿,它的价值通常取决于颜色、净度和产地。在这一刻,方书禾鬼使神差地觉得Alpha的一双眼睛比宝石更迷人、深邃。 像妖精一样,但更摄人心魄。 她不再后退。 她缓缓俯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Alpha的下巴,仔细端详。 “真漂亮啊。”她说。 方书禾凑近,所有的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不久前学到的吻技她通通用在Alpha身上,很快,又落入下风。 信息素充斥在屋内的每一寸空气里,丝丝缕缕,更多的则缠绕在方书禾身上,跟它的主人一样。 漫长的拥吻过后,方书禾坐在Alpha腿上直喘气,不止头晕还眼花。她抱着Alpha的脖子,印在耳后的吻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躲开,她摁住Alpha红润的唇,连声阻止,“等,等等”。她理智尚在,知晓留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裴谌仪...... 她无法确定,趁人之危是件糟糕的事。 Alpha不满地连连挺胯,嘴里喊着“难受”,眸色水润,像是林间无人抵达的水面上凝聚了一层雾气,湿漉漉得,勾魂夺魄,直让人恨不得打破那片平静。 妖精,方书禾脑子里再次升起这个念头,还是妖精族群里最出色的那一个。 美色实在诱人,方书禾闭了闭眼,咬牙给了他大腿清脆的一巴掌,Alpha顿时委屈不已,停下动作,片刻后又不住地轻吻她的掌心,无声地表达不满。 努力忽略掉掌心下的异样,方书禾的呼吸渐缓,在事态还未更进一步时,试图征询他的意见,“阿谌,你,你知道我是谁吧?” 似乎是捕捉到名字,腰上的一只手紧了紧,方书禾并未在意,她的注意力停留在Alpha的眼睛上。 “书禾,是书禾。”回答完, Alpha在她掌心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啄吻。 从湖水里跑出来的妖精隐藏了身上的一切危险因子,极尽所能地引诱傻乎乎闯入领地的猎物,等着将她吞吃入腹。 酒店给新人准备的房间本就考虑到所有,屋内的过滤器持续地在工作,不会发出警报。浓郁的信息素里散发着极致渴求的欲望,可惜Beta并不能感知。 倘若可以,或许一定会退缩,逃跑。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方书禾想。她摁住Alpha的唇,命令道,“一会儿不准咬我。” ...... 楼下,李正好不容易等来医生,引着人上楼后,站在套房外面面相觑。他打了十几次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最后一次拨打,那头传来的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又看,默默领着人下去,将医生带来的药物、设备等留下后,重新请人离开了。犹豫片刻,他还是下了楼,带着皮皮去压马路,大狗的精力旺盛,多消耗就能消停不少,才不会缠着他去找主人。 . 屋内,情潮攀升。 一开始,方书禾还能掌控节奏,后来林中的男妖愈发放肆,她说什么都没用。 后半夜,方书禾醒了一次,喉咙干,她直喊渴。 裴谌仪托住她的腿,抱着人去喝水。 她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就着Alpha的手喝,温水划过嗓子,舒服不少。喝了一半,她便别过脸,嘟囔着“喝不下,涨”,得到的回应是悄声的安慰。 “再喝点,乖。” Alpha的易感期时长并不固定,通常在四到六天不等,个体间的频率也不尽相同。自分化后,裴谌仪每次依靠抑制剂度过,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这一次不同。易感期与发病靠得近,他不能确保自己的理智会一直在线。 Alpha的本能下,占有欲达到巅峰,那些恶劣的行径几乎是自然地流泻出来,渴望占有,以及渴求标记。 不能咬,他记得书禾说过的话。 那就不咬,做些其它可以代替的事。Beta的后颈原本光滑洁净,在腺体的周围,此刻遍布吻痕。 喂过水后,怀里的人沉沉睡去,裴谌仪轻轻拨开书禾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就那么看着她。 裴谌仪知道自己是小人行径,他欺骗了书禾。李正跟了他多年,会准备的药剂他心里有数。 接受保留神智的药剂,引诱Beta。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下,顺利无比。他不后悔,唯独害怕睡醒后的书禾后悔。 他痴迷地凝视着熟睡的人,将人往怀里扣了扣。 梦中被精怪缠绕在树上的书禾挣扎了几番,无果,手、腿被压制住,只得继续陷入深睡。 裴谌仪握住书禾带着戒指的那双手,十指交缠,他满意地闭上眼。 40. chapter40 方书禾是到中午才醒的。 睁开眼对着陌生的顶灯呆了几秒后,她将被子拉到头顶,乌龟似的埋进去。 动作牵扯到后颈肌肉,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想着昨晚她留下后发生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她趁着裴谌仪不清醒把人睡了。 理智的是她,不理智的也是她。 没等她理清楚,房门被轻轻推开。 滚轮在地毯上划过,声音约等于零。方书禾努力竖起耳朵,试图辨别外头的动静,直到食物浓郁的香味袭来,她悄悄在被子下咽了口唾沫。 好饿。累的。 裴谌仪:“书禾。” 有光线透进来,被子的一角即将被掀开,方书禾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眼皮颤动,下方的眼珠不自觉地转动,裴谌仪盯了会儿,轻轻将被子盖回去,大手一捞,连人带被子捞起来圈在怀里。 还没下一步动作,方书禾的身体整个戒备起来,无它,背部是结实的胸膛,身下是充满爆发力的大腿,前一晚不可言说的记忆迅速席卷她的大脑,她实在是怕了Alpha的体力了。 立时,头顶上多了个下巴,裴谌仪的声音隔着被子,像是委屈,又像是在引诱,“我说的都是真的,书禾,你别不理我。” 摄人心魄的一双眼紧盯着被子下的人不放,隐隐的害怕里,交织着神经质的渴望,迫切希望得到答案。 方书禾揪着被子,瞧不见外头的情景,若是能,她也许会指着Alpha的鼻子骂一句狐媚,顺便连带上为色昏头的自己。男人的话不可信,何况是床上的Alpha。 得不到回应,Alpha垂眼,掩下眼底的焦躁,开始证明自己,“喜欢,是真的。结扎,也是真的。” 轰隆。 全身的血液齐齐往上涌,那些被理智关押起来的画面又强行钻进方书禾的脑子。强势、不间断的动作里,Alpha在她的耳边翻来倒去的说着喜欢,最过分的时候,摁着她的小腹下压,还在耳边说他结扎了。 就算是结扎,内.射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等等。 结扎?Alpha吗?此刻,她的理智自动略过了喜欢。 Alpha这个群体在易感期但凡失了理智,跟自然界的动物有什么区别,繁衍才是一切。让他们结扎,这就同少数科学家致力于研究让Beta也可以被标记,或者反向去标记AO一样,简直是天方夜谭。 方书禾被迫活跃起来的大脑难得地卡壳几秒,思绪断了,只剩下裴谌仪口中的结扎和他晚上言行不一致的恶劣行为。 被子外,裴谌仪越说越露骨,堪比再现昨晚发生的一切。方书禾面红耳赤,扯下被子,不客气地摁住他的唇,“你闭嘴!” 保持着怀抱住的动作,裴谌仪一动不动,只喉结轻轻滚动,垂下目光,楚楚可怜的模样。 从方书禾的角度,她清晰地看到了半枚牙印,不算深,红紫的。也自然想到了昨晚她被掐着腰□□,最后气不过在他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的情境。 啊,不止一口,也不止脖子。 目光下移,被蜇了似的又火速挪开,方书禾用牙磨了磨口腔里的软肉,还是痒。该死,不是Alpha才有易感期吗,她怎么昨天也跟磕了药似的上头。 她默默别过脸,“你放我下来,我饿了。” 裴谌仪不说话,圈住的手臂微微收紧。他在等她的答案。 人体分泌的激素会欺骗大脑,甚至会在无形中改变固有认知,譬如不喜欢小孩到以身体里的所有养分来供养胚胎。 方书禾不想在特殊时期做决定,更不用说在这时候去和满脑子都是做|爱的Alpha聊以后。 ——裴谌仪又在亲她的耳后了,那是她的敏感点。 方书禾一个激灵,理智先于身体,“好好好,我知道是真的。阿谌,我真的很饿。” 为了证明她所说的,她甚至抓着Alpha的手隔着薄被放在她的肚子上。 殊不知这是个危险的动作,此刻她一无所知。 裴谌仪喉结滚了滚,松开手。 酒店的服务不错,送过来的餐食分量、味道对得起它的招牌。很少挑食的方书禾洗漱完坐在桌前,认真地吃饭,都没需要用下饭剧作配。裴谌仪挤在她旁边,无奈下她默许了Alpha异于平时的粘人。 “很好吃?”裴谌仪喝着碗里清淡的汤,冷不丁地问。 方书禾没在意,随口道,“还行吧。” 填饱肚子后,她懒洋洋地坐着,才想起忘记了许久的手机,孤零零躺在地毯上,没电了。 充电,开机。 手机里的未读信息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方书禾挑了紧急的回复,一一给家人、重要的朋友们告平安,说是接下来会度蜜月,晚些时候回海城。 晚宴的事裴谌仪处理得及时,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除了个别的当事人外,部分知晓发生何事的员工得了封口费后自然缄口不言。方书禾不愿意后续麻烦,蜜月的解释最为合理。 这样想的不只她一个。 前一晚,李正在打了数个电话后,无奈放弃。他灵机一动,对外声称新婚夫妇开始了蜜月度假,行程保密。 同时,他将安排同步给了失联的两人,便老实地回到房间休息。没人下令,他这决定做得慌,保险起见,他得时刻待命,顺便继续调查。 方书禾看见了李正的留言,在留言之前,是一连串的语音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到。伪装平静的心终于出现一丝诡异的起伏,尴尬、矛盾,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种复杂的感觉在瞧见下一条信息后达到巅峰,信息来自她此前加的医生。内容不再是询问裴谌仪的状态,这次直截了当,表明身份并告诉她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尽快会面。 第二条信息与第一条隔了十多个小时,也更加正式: [赫威玛教授:方小姐,实在抱歉,之前是我的助手管理的。裴先生一个多月前授权您为他的紧急医疗决策人,我需要尽快见您,关于他的身体情况。现在裴先生处于易感期,这会加剧他的病症,还请您时刻观察他的精神状态,并在看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回复。] 方书禾:o^o。 人在尴尬的时候思维大多会僵化,方书禾不同,她的思绪会发散。 之前上班的时候,公司里经常每周都会有A或O请假,在这方面,傲东给了超出社会平均水准的的待遇,带薪休假不说,还另有补贴,而且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提前三天请假,便于相关部门领导负责该员工的工作调配。 方书禾所在的部门略有差异,通常会按照月度安排AO员工休息。那时候,她想的是Beta就这一点不好,每年少休多少假,不愧是社会的工蚁。 等轮到她,她突然发现,大家习以为常的事,她作为Beta还是会不习惯——伴侣是Alpha,她得陪在身边——哪怕现在就是这样,她还会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感性压倒理智占据上风,方书禾没能第一时间抓住教授话里的重点。事实上,即使可以,她也很难准确判断。 . 裴谌仪将桌面收拾好,垃圾全部送到门外,回来后看到的就是Beta捧着手机发怔的模样。 澡是他洗的,衣服是他穿的,多余的手机是碍眼的。他垂下眼,拨弄了下腕部的抑制手环,已经被他弄坏了,除了保留最基础的监测功能外,其余什么用途都没有。 啊,还是有的,可以用来安抚一无所知的Beta。 犬齿隐隐作痒,渴望触碰,渴望标记,渴望占有,就像昨天一样。 套房入口处光亮的屏风架上倒映出他的脸,以及无意间瞥过来的眸子,没了往常的无欲无求,满是贪婪,乍一看像是换了个人。倘若教授在这儿,一定会立刻电话摇人将他绑回国外。 裴谌仪大步上前,将人抱起来,突然的悬空惊得书禾一下子抱住他的脖子。 他满意地埋首在Beta的颈边,深嗅,只有他能闻到的味道,全是他的信息素,浓烈醇厚。 是他的。 方书禾打了一半的字无意间发了出去。她已经顾不上看了。 她死死环住Alpha的脖子,无比警惕,“做什么?” 裴谌仪:“空调吹久了不好,去 晒会太阳。” 午后,阳光折射进落地窗,斜斜洒在里面的两人身上。 裴谌仪双腿伸直坐在地上,给腿上趴着的人进行专业且舒适的按摩服务。 一开始,方书禾不乐意,裴谌仪便松手不言语,活像是方某人是负心汉,睡了人就对他不管不顾。后来见他的确是在认真按摩,也就随他去了。 裴谌仪按得认真,从肩部往下,沿着脊椎骨,不放过每一块肌肉。 力道舒适,背部暖洋洋的,方书禾半阖着眼,冲他晃晃手机,“阿谌,你有难受的地方吗?医生在问。” “......没有,睡会。” 方书禾真的睡了过去。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流口水。 睡姿不当,会出现流口水的现象。她一股脑爬起来,忙不迭擦嘴,擦完嘴,就要去擦趴着的地方。一动手,她愣住了。 “你一直这么坐着?”方书禾扫了眼外头,远处街道上的路灯接龙似的一盏盏亮起。屋内略有些暗,她很难看清背光的Alpha。 裴谌仪淡淡应声,“嗯。” 眼前多了只手,裴谌仪握住,听着连串的絮叨,“你怎么不喊醒我啊?腿麻吗?” 书禾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麻,但可以忍受。比起过去,这算得了什么。 在她熟睡的功夫,他看了书禾的手机,只看了她跟赫威玛教授的聊天。裴谌仪不清楚书禾能接受自己到哪一步,他可以忍受一切,唯独害怕书禾知道真相后会厌弃他。 人心难算,愈是看重的,愈发难以自控。 他唯有用尽手段,让自己在书禾心底的重量,每时每秒重一点,再重一点。 . 饭后,裴谌仪照常收拾完一切,问书禾要不要先去洗澡。 方书禾犹豫片刻,果断拒绝,她打算晚点去,拖会时间。 下午她回了医生的消息,说真的,她能感受到裴谌仪有隐约不对劲的地方,但要她细说出来,列成明确的症状,她又说不上来了。况且,裴谌仪白天除了要腻歪在她身边,一如既往的绅士,和以往并无两样。 非要说,Alpha最大的问题,是在易感期过分黏人。这似乎是通病,很难对比。这样的回复发过去,对方也沉默了。 最后,方书禾得到的回复是继续观察,以及隐秘的暗示:要她继续多观察。通常Alpha们白天勉强还算有个人样,到了晚上就不同了。 后一句是医生发自肺腑的提醒,可惜,方书禾明白的太晚。 浴室传来不小的动静,方书禾一惊,趿拉着拖鞋就跑过去了。 是裴谌仪滑了一跤,她将人扶到外头后,一通检查,好在没受伤。摔到墙角的手环就没那么幸运了,四分五裂。 抑制手环的缺失会影响到Alpha,尤其是易感期期间的,即使是有信息素的抚慰,他们也会处在时时刻刻的不安之中,手环能够平衡他们缺少的那部分。 类似的科普,方书禾在公共场所几乎听到耳朵起茧子。故而,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人送来新的手环。 “你等等,我去找李正。”说完,方书禾就要去拿手机。 裴谌仪拉住了她,将她扯进怀里,力气大得她吃痛,“你要去找谁?” Alpha眼底隐隐泛红,一瞧见美人含泪的委屈模样,方书禾的脾气就淡淡化开,她将李正抛之脑后,“我去给你找手环。” “不要手环。” 方书禾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瞬就被Alpha的动作惊住。裴谌仪将她抱起,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在不算流行的伴侣组合里,AB是其中一个。有前辈早就在公共平台发帖分享,对于这样的情况要如何去应对。Beta的腺体功能可以忽略不计,自然也没办法用信息素去抚慰有所需求的伴侣。 但有可代替的方法,正如Alpha所需求的那样,他么会通过信息素来标记,满足需求,而信息素不只是存在于腺体标记行为里,□□的交换也可以满足他们。 方书禾没想到过去的冲浪内容有朝一日会用在这里,她舔了舔后槽牙,放纵了他的行为。 ...... 41. chapter41 胡闹之后,果不其然方书禾又起晚了。 床边一侧放着打开的笔电,屏幕还亮着,她扫了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眼花,一天没出门,她感觉像是过了一个月,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软。 收回视线,她慢吞吞地下床去洗漱,裴谌仪似乎离开没多久,能工作的话应当易感期也差不多了。 洗完脸,方书禾打开手机,邮箱右上角是红色的数字1。这个软件她用得不多,除了和国外的老师交流。 点开,她面色逐渐严肃。 发件人陌生,附件是个时长一分四十三秒的视频。画质模糊,镜头稳定,全身上下被牢牢困缚住的Alpha躺在床上接受治疗。即使大半张脸被遮住,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频里的人是裴谌仪,年轻的裴谌仪。 方书禾点击播放按钮,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将乱七八糟的电极片贴在Alpha身上,随即摁下一旁仪器上的按钮,病床上的身体随即开始剧烈地颤抖,随着屏幕上的数字逐渐变大,挣扎越明显。 不足两分钟的短视频,几近无声,她一度想要跳过。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方书禾脚下飞快,跟从外面进来的人撞上。 裴谌仪扫过她手里握着的手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 “你......?”方书禾张嘴,想说出的话却被迟疑吞噬。 裴谌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先回海城,我让李正买了票,他在外面等你。” 开口就是让她走,方书禾心底的那点不舒服彻底放大,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不是没问过,裴谌仪一直避而不谈。 她大步走到外边,拉开门,背对着她的李正立刻转过来。 方书禾:“Lee,你来说。” 李正口罩下微笑的脸当即凝固,最后隔着好几人的距离,硬着头皮压低嗓子说,“裴总之前住院的视频泄漏了,为了公司的声誉,家主请裴总回去。” 寥寥几句,结合邮箱里的匿名邮件,方书禾就明白了大概。 上午的时候,热搜榜上空降一条热搜,引发了网友的热议,如今再去看只剩下几张打码模糊的图片。扫两眼,方书禾就明白图片出自哪里,“公司那边?” 李正一愣,眼神不由自主飘向书禾后面的老板,明明比书禾小姐高了一头,此刻更像是走失后寻求慰藉的宠物。他收住念头,认真回答,“高层紧急会议,目前还未公关。” 方书禾默不作声,几秒后转身拉住身后的Alpha,走到李正看不见的地方,语气严厉,“阿谌,你现在处于‘复发’的状态?” 新的替代手环被握住,裴谌仪低头看着袖子上的手,垂眸应声,“是。” 一听这话,方书禾当即打开微信,点开备注为医生的联系人对话框,主动敲下一行字:病人状态出现异常,我需要怎么做? 等待的功夫里,她抬头说,“一起回海城,你已经授权了。” 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方书禾将应付裴锦瑟的难题丢给了李正,带着一人一狗先去了机场。一路上,皮皮趴在书禾腿上,极尽谄媚之能事。 她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顺毛捋。皮皮块头不小,半个身体趴在喜欢的主人身上,后半截毫不客气地踩在另一个主人身上。 被踩的人平静地接受了皮皮的放肆,离开酒店前,书禾只对他说了一句,让他自己安排好公司的事务,她会和他一起去国外。 裴谌仪清楚知晓自己身体的情况,这已经与他最初的安排大相径庭。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拒绝,否则他一定会后悔。但心底有个念头,叫嚣着等等,再等等。 等了一路,方书禾都没等到身边人的解释,她的脸色更差了。 公关一事自然有专人处理,对方挑在这个时机,显然是蓄谋已久。涉及到FH,她不便插手,但对方的行径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之前林为安说过的学姐进的新项目组的事,她很难不把两者联系起来。至于是谁,无非与Alpha有仇,亦或者与他们两人有仇。 长裙,遮阳帽,墨镜。方书禾领着皮皮行走在机场,引来不少人的视线。排队等待办理手续的过程中,已经有不下三次的人尝试上前搭讪,最后纷纷落荒而逃。 无它,Beta身后不远处的Alpha存在感太强,话没说完一句就快被目光钉死在地上了。 回海玥湾的路上,李正收到了私家侦探的消息。婚礼上的“意外”系人为,对方还是他们的熟人——陈睿。 不,应该说是化名为陈瑞的陈睿。 牢狱里的“陈睿”正在服刑,跑出来的自然不能是他。陈瑞买通了酒店的清洁人员,混了进来。没有人抓到他动手,事发后,在警方排查之前他便脱身而去,自然无人知晓。 李正抽空擦了把头上不存在的汗,车里的气氛僵冷,他实在受不了了,“登记在案的人没问题,所以警方遗漏了。” 这话一说出来他都想笑,站的位置不同,连他都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整整三天,接手酒店的警方没有给出说法,反倒是他随手找的侦探真把人给挖了出来。但不管怎么说,对外他都只能沿用警方的说法。 方书禾盯着那张放大后的半身照,评判,“确实不像一个人。” 照片里的人身形小了一圈,若非私家侦探给出的证据确凿,她都不会信。不止是她,方家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甚至陈家人在海城也足够安分守己。 现在看来,并没有。 方书禾沉吟片刻,喊住李正,“前段时间,我有个朋友的学姐在国外转了个新项目.......会不会也跟陈睿有关?” 她三言两语将之前的事说了下,掩去了其中的林为安。 李正惊讶,很快掩住神色,“我会尽快去查。” 与此同时,赫威玛教授所在的实验室启动了全面自查,包括所有人,所有出入记录,所有电子设备等一切 支持数据拷贝的路径。客户隐私泄漏属于重大安全事故,他们需要给客户交代。 车辆进入地下车库,安静一路的裴谌仪终于开口,“Lee,你去溜皮皮。” 李正从后视镜扫了眼老板,忙不迭解开安全带下车,牵住皮皮,连拉带哄地将狗骗走了。 车内后座,方书禾沉默着等待。一秒,两秒,三秒......她的耐心告罄,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一只手从身侧探过来,拉上门,将她圈在车门与身体之间。 下一瞬,方书禾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耳畔的呼吸温热,她正要挣扎,Alpha的一句“对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裴谌仪将人揽得更紧,像是害怕她逃走,“在燕市,你见过我失控的样子,很可能我后面也会变成那样,甚至更糟。” 方书禾安静地听他的解释,“对外,我一直以信息素紊乱为借口拒绝姑姑的安排,姑姑也明白,实际需要隐瞒的是精神障碍。” 后几个字Alpha说得艰难,方书禾平静无比,“嗯。” 她并不惊讶,就像是两人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裴谌仪一个晃神,胳膊用力,缠绕得更紧,紧到书禾开始反抗,“障碍到想要勒死我?” 闻言,裴谌仪卸力,借着内灯检查Beta的脖子。 方书禾按住Alpha的手,正色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搬到燕市后?” 裴谌仪的呼吸猛地一滞。 方书禾注意到这点,一声叹息轻轻飘散在车内。和教授的几次对话浮现在脑中,曾经那些怪异之处一下子就说得通了,并不是对方过度紧张,也不是Alpha的身份特殊他们才密切关注。 精神障碍系大类,通俗讲是精神病。以她浅薄的了解,国内的患者通常会关押在相关病院内便于统一管理,好一些的每天三顿按时发药,让他们自由行动,差一些的不是喂食安眠药就是注射镇定药剂,让病人全天候躺在床上。 疾病的成因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比起先天不足,后天影响更令人气愤。过去几年发生了什么呢?一时间,无处宣泄的憋闷突然充斥她的胸膛,形形色色的猜测跳出来,像是气球被不断地注入空气,膨胀到极致,随时都会炸开。 方书禾并不专业,她无从判断裴谌仪的具体状态以及下一步可能出现的症状,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医生的话,尽快将人带去就诊。 这一刻,一切都不再重要。她不再执着于从裴谌仪口里听到答案了,她要自己去找。 方书禾牵住Alpha的手,掌下是轻微的颤抖,她眼神闪了闪,问他,“以往有这样的情况?你能坚持多久?”她需要提前做准备。 裴谌仪沉默片刻,“我不确定。” 这在方书禾意料内,她点点头,径直拉着人离开地下车库,“先回家。等教授回了,我再让Lee订票。姑姑那里,我来应付。”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需要验证。 42. chapter42 出门一趟,像是进行了次短途旅行。 家还是离开前的模样,如果忽略掉006跟在人后头努力吃瓜的鬼样。 方书禾以接皮皮为由,将机器人拦在了房门外。身体上的熟稔快于大脑,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将人拽进了房间。 从前两人默契地分房睡,如今……“咳,你要办公的话可以去书房。”她向来是行动派,想明白了就会主动,“休息的话就在这儿,要是——” “好。”裴谌仪微微低头,迅速接话。 Alpha过分配合,方书禾狐疑地望他一眼,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等洗完澡,躺到熟悉的床上,她整个人过度放松,疲乏爬满全身,想了一半的计划还没来得及跟裴谌仪商量,瞌睡虫就将她拽入了梦乡。半梦半醒间,柔软的床一侧塌下去,她连人带被子被拽进一个紧实的怀抱。 夏日,人体皮肤自带热量,哪怕隔着衣物也无法忽视。方书禾半睁眼,勉强伸出一条手臂,摸到空调遥控器后,塞给裴谌仪,迷迷糊糊的,她听到一声轻笑。 轻笑化为长串的呓语,方书禾猛地惊醒,身边的人在说梦话,依稀能听出零碎的“书”、“禾”二字。 陷入梦魇的Alpha力气大得惊人,方书禾的手脚被束缚,不得动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勉强翻了个身。 夜色下,Alpha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呼吸声沉重。 方书禾看得分明,低声喊他,“阿谌,阿谌。” “......别走,别走好不好。好黑,这里好黑。” 方书禾的呼吸一滞,抽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背,轻拍,“没走,我就在这儿。” 不知道过去多久,天色破晓。 方书禾半眯着眼,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她后半夜几乎没睡,好不容易摸到手机,干脆在便签里罗列了接下来的安排,然后开始百度。事实证明,生病时百度是糟糕的行为,大晚上她越看越越清醒,愈发睡不着。还是医生的话使她冷静了,虽说也是泼了盆冷水。 她说:“你做噩梦了,你知道吗?”睡不了,脑袋还重,她气不过低头咬了一口。 胸前轻微的痛刺激大脑清醒,裴谌仪捏了捏眉心,以往不是没有,但基本上都会很快醒来。 方书禾抬头,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不说也没关系。” “是初期症状。” 方书禾愣住,这和教授说的一样,混沌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就听到他的话,“你继续睡会,我去工作。” 裴谌仪放下腿,起身前俯下身体,在书禾额上落下一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得抓紧时间处理工作。 方书禾愣愣盯着拉开阳台移门的高大背影,什么都没说,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前她订了个闹钟。 四小时后,她摁掉闹钟,眯着眼去洗漱。 舆论视频被压下去的快,网络发酵后,FH仍旧需要正面回应。公关部门商议后最终决定进行一场线上发布会。 方书禾走出卧室,见到的就是端坐在沙发上衣冠楚楚,戴着眼镜的裴谌仪,笔电旁边摆了半茶几的文件。 她轻轻带上房门,一巴掌握住皮皮的嘴筒子,打断了小狗的施法,“嘘,安静。” 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裴谌仪侧首,转发了直播链接给书禾,顺便提醒她吃早餐。 她常坐的位置前摆着碟子,里面是散发着热气的煎鸡蛋,七八分熟,中间的流心微微凝固,旁边是几颗微焦的小番茄。方书禾迟疑一秒,慢慢落座。两人曾经在街角讨论过鸡蛋的吃法,那时为了方便,大多带的是水煮蛋,她是真的吃腻了,随口一句睡醒后一定要吃刚出锅的煎蛋,热腾腾,得火候正好的,要不会腥。 不合时宜的记忆跳出来,方书禾夹起煎蛋送到嘴边,口感正好,睡眠缺失带来的食欲消退此刻不作数,她认真地一口口开始品尝。 同一时间,发布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发言中规中矩,轮到裴谌仪了。 背景是浅色的窗帘,戴着眼镜的裴谌仪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摆在桌前,任谁也不会将他与视频里的人联系起来。 发布会有两个目的,一是稳定公司和合作伙伴,二是作为前沿行业的代表给外界交代,安社会OB群体的心。 裴谌仪的发言会是整场会议的重点,他将李正发来的公关稿删删减减挑了些重点来讲,撇去无关的客套话,一刻钟的时间他浓缩到六分钟,剩下的时间按照计划会留给媒体互动。 一般而言,发布会都是走个过场,所有发言,包括后续互动都会提前安排好对应的人。 这次出了意外,连线的媒体并不是公关部事先联系的那位。对方言辞犀利,先给自己叠个甲,接着质问裴谌仪现下的状态并要求他证明,因互动环节打开的直播弹幕出现一溜的跟风,压过了FH自己人的声音。 一套完备的组合拳。 FH公关部的员工乱成一团,几十秒后纷纷行动。撰稿的键盘敲出了火星,读了几遍后当即发在群里@大老板,同时转给老板助理,负责媒介的立刻联系原来的媒体质询人去哪儿了,负责网安的悄悄在网警那儿盖完戳,接着开始搓追踪代码,高兴于在线观众数的直播员工头愈发大,忙着在后台禁言三无号。 方书禾吃了一半的早餐也不香了,因为疑似失踪的李正又复活了,正在聊天框轰炸她。 [Lee:书禾小姐,江湖救急!!您在裴总身边不,您快让他看消息!不要冲动。] [Lee:老板发言没念稿,时间太充裕了,没办法提前结束。] [Lee:他还好吧,他不好我们也要不好了,我还买了公司的股票!] 上班发疯的打工人,方书禾从他一连串的发言里鉴定完毕。 李正晚了一步,方书禾也晚了一步。 裴谌仪对着笔电的摄像头,拨弄了下手腕上的手环,缓慢地反问镜头外的人,“我证明?” 傲慢。 方书禾心里刚生出这个念头,手机界面跳出李正的语音聊天申请。指尖一滑,界面缩小,她重新点进赫威玛教授的聊天框,转文字。 对方提醒她裴谌仪正处于失控阶段。简言之,随着不断失控就会逐渐展现出Alpha天性里残留的自大傲慢,以及其它的劣性特点。 在这样的场合,无疑是致命的。 方书禾立刻猜到李正要说什么了。她拿起手边的纸巾,快速擦完嘴巴,绕到一边,入镜。 在裴谌仪继续开口前,方书禾一把按住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这位媒体朋友,在医院通常都不会由伤患本人来决定自己是否可以出院。如您所见,或许由我来发言更合适”,方书禾微顿,抬手,在镜头前展示了两人交握的手,低调的银色戒指相互映衬,“裴总刚刚已经表态过,过去的他已经接受治疗且无碍,您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我可以解释。” 茶几下方,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方书禾抓住的手正在挣扎,她没放开。 对面哑声,十几秒后咄咄逼人,“我买了FH的股票,如果因为裴总造成我的损失,谁来买单?你吗?” 余光掠过弹幕,方书禾点头表示理解,“股票的确会因为控股人的行为有所波动,包括您在内的全体股东都会在意。买单的是企业以及诸位投资人,正因如此,您应当冷静作出理智的决定。我个人无法决定市场走向。” 无懈可击挑不出错的答话,连线那一头安静下来。调成震动的手机在餐台上嗡鸣了两声,戴着耳机的两人谁都没听见。 十几秒后,对面重新开口,转而更换攻击对象,“方小姐也是拿过奖的,你丈夫靠智能行业起家,你以后 是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吗?” 对方说话间,握住的手终于停下来,此刻又反攥住她的,指骨生疼了一瞬,方书禾反映过来前,裴谌仪已经放松力道。不用低头看,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教授的话在她心头转过,当务之急她得解决完眼前的人。 十几秒的停顿足够对方窃喜。 守在大屏幕前的一众人提心吊胆,了解方书禾的已经在心底暗骂这人其心可诛。FH依托于人工智能,在大数据、知识库等各方面想必技术更为成熟,倘若用在其它行业,可能会颠覆现有的法规。 方书禾自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陷阱,对付这样的人,她更喜欢直接戳破。 “实在抱歉,我花了一会儿理解您的问题。您不用担心我会借助FH的技术,也不用为我的事业担忧。FH成立前我就一直在创作,以后也会继续。现有的法规条例已经明确规定了创作者使用人工智能的范围,最初它通过内置水印的方式,中间几度迭代,到如今有了相当完善的章程,也是保障大家的权益,毕竟没有谁愿意活在AI融合人类作品后产出的文娱世界里。难道你想回到那段时间里去吗?” 方书禾说的是十年前人工智能野蛮生长的年代,资本家借着人工智能的由头降本增效,加上正处于经济发展周期里的衰退期,那段时间大家的生活委实糟糕。 “FH作为业界龙头,更没必要进行无价值的投资。当然,如果您质疑我的作品,您也可以提供证据。”方书禾不疾不徐说完,问出最后一句,“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笔电屏幕上连线人的头像暗了下去,方书禾将话题送回到主持人手里。一分钟后,发布会结束。 啪,方书禾一把将笔电屏幕盖上,拽出裴谌仪的手仔细看,她方才很清楚地感受到手掌到小臂麻了一瞬。拜儿时怀瑜领着她玩儿所赐,她知道这种感觉叫触电。 最后她将目光锁定在裴谌仪的抑制手环上,“你自己说还是我去问别人?” 语气和适才镜头前发言没什么两样,裴谌仪无比确定书禾生气了。在人彻底生气前,他动了。 裴谌仪俯身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肚子前,声音闷闷的,“抑制手环有电击功能,我调整过。” Alpha认错态度良好,加上脚边皮皮的尾巴甩在小腿上,小狗还牢记着前面主人不许它喊叫的指令,只乖乖地甩尾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方书禾的火气瞬间就没了大半。 发布会上的意外化解得快,会后公司的人就不轻松了。李正发了两个表情包后人再次消失。 方书禾没再管他,教授给她发了条链接,点进去是个陌生界面,除了心率血压指标信息素外,还有她看不懂的专业名词缩写。教授给她科普了好些知识,关于Alpha的状态:简而言之,目前裴谌仪尚能控制自己,属于轻度失控,正在往中度发展。更为详细的要等面谈,当务之急是她得敲定时间。 两人沟通也没背着人,语音通话结束后,方书禾一抬头,裴谌仪一直坐在她边上,左手操作电脑,右手小心翼翼抓着她的袖口,至于皮皮,趴在另一边脚下,前腿搭在她脚上。 方书禾唇角上扬,想到了过去。相似的画面曾经发生过,她将皮皮交给年幼的裴谌仪时,一个紧张谨慎,一个是黏着她不想离开。后来,她回家分享给家人这件大事。 现在,她也会在事毕后主动告诉家人。她在家庭群里一笔带过发生的事,徐令明秒回捧场,解释她妈妈和她姐都在忙工作,他全程有在围观和给她打气,甚至还截图了自己的发言。 方书禾失笑,放下心。 李正的速度相当快,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陈睿狡猾,私家侦探几次三番摸到他的踪迹却被他跑了,另一个是酒店的意外有裴锦瑟的手笔。 方书禾再三思索,还是转述给了裴谌仪,“姑姑她到底是什么打算?” 43. chapter43 裴谌仪告诉她,白小姐就是裴锦瑟想要安排给她的omega。 方书禾拧眉,她记得当天晚上就是白小姐给她指路的,狗血的桥段差点在她面前上演。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像是享用了碗美味的鲜汤,喝到最后发现碗底还有神秘“宝物”。 不舒服,她会介意。 她的沉吟落在裴谌仪眼里变了味,他将人揽住,垂下的左手悄悄背在腰后。低声解释说是对方的信息素足够特别,用血型来类比的话,类似是黄金血的存在,与大部分alpha相配。 “姑姑觉得她的信息素能解决我的问题。”裴谌仪解释。 方书禾了解了大概,过去AO之间是需要匹配信息素的。但是裴谌仪的问题显然并不是这么简单,高匹配度的信息素还没万能到能够医治病症。 中午吃饭时,裴谌仪突然放下碗往房间走。 人一直没出来,同时方书禾收到了手机端的提醒,她立刻追过去。衣帽间一角,保险箱的门凹下去一块,用过的针剂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裴谌仪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臂上青筋迸出,他喊住靠近的书禾让她不要过去。 方书禾的视线从暴力打开的保险箱挪开,落在Alpha握拳的手上,她垂眼,这是教授提到过的Alpha的危险行为,伴随着阶段性失去理智。 几分钟后,她从站在门外的006手里接过医疗箱,小步缓慢接近。 受惊的Alpha立刻警惕转身,右手戒备地横在身前,认出她后才渐渐松懈下来,歉疚地看她一眼。 方书禾愣了半秒,没说话,只低头认真替他处理手指关节上的伤口。处理完毕后,淡声喊他出去吃饭。 下午,类似的场景发生了几次,监测的几项数值居高不下。最后一次,所有的药剂用空,Alpha失控撞墙,她没忍住冲上去抱住他,体悟了把一瞬间失去行动力,浑身麻痹的滋味——Alpha的体格能承认住,她不行——最后还是裴谌仪靠着意志力将她推开。 恢复过来后,方书禾不再犹豫,抖着手先是联系李正让他暂时代为处理FH公司事务,联络教授约好接机时间,接着询问沈珩时能否弄到最快一班航班,对方回了句“等我回复”。 三小时后,她收到了怀瑜让她下楼的消息,熟悉的车里探出的是沈珩时的脑袋,他直接冲她抬下巴,“上车。” 方书禾心里堆着事儿,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因为裴谌仪后来一直拒绝她的接触,她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他痛到身体颤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车内的气氛僵硬,两人在后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沈珩时扫了眼后视镜,知晓事态严重,也没取笑兄弟的心思。他将车速拉到最高,一路超车,连闯几个黄灯,硬是把时间缩短到往常的五分之三。 机场相关人员已经就位,航班是他动关系临时加的,当班机长和空乘人员按五倍工资计算,甚至还抓了个相熟的医务壮丁以免出现意外。 和之前一样,裴谌仪拒绝方书禾坐在他边上,他单独坐在一列闭目养神。 方书禾也不恼,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左侧的舷窗外,是宽敞的跑道。她换了个姿势,找准角度,窗户里是Alpha的倒影,侧脸流畅,下颌死死绷着,紧闭的睫羽微微颤抖。 “很痛吗?”方书禾轻声问。 “......会。”坐在她对面的赫威玛医生,闻言愣了下,秉着诚实的原则,她给出了肯定答案。 她再次打量眼前有过一面之缘的Beta,她怎么也没想到出差的一位病人家属竟然会是她漫长从医生涯里“心腹大患”的爱人。在双方确认接机时间后,她立刻调取了裴谌仪的个人资料,再三确定资料里登记的配偶一栏的身份。 话说,她还以为裴谌仪会打光棍到老,结果转头找了位Beta。 赫威玛医生见过不少人,相爱却不得共度余生的,因为钱放弃枕边人的,为了免责推脱签字结果耽误最佳治疗时间的......形形色色,唯独看不懂裴谌仪,尽管她应当是很了解对方的人之一,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觉得她真的老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这才过去多久,两人就好上了。 见面后,Beta寥寥几语交代了发生的事,全程冷静,条理清晰,只这一刻流露出一点脆弱来,这让她看上去更不像是Beta了。赫威玛医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镜子的另一端,裴谌仪半躺在仪器里正接受检查,辅助型机器人操纵着各式各样的控制面板。 “也不是那么严重,病人长期忍受,身体已经习惯了,等详细结果出来,再确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方书禾收回视线,“好。” 检查报告很快同步到显示屏上,赫威玛教授脸上浮现一丝疑惑,又渐渐变得沉重。 方书禾连忙追问,“怎么样?” “报告里显示他易感期结束不久,从相关数值波动上来看,那几天他就已经处于症状初期,但是他靠意志撑了下来,所以现在反噬严重。” 见家属一脸茫然,她换了种说法,“我之前告诉过您,您现在是病人后续治疗的决策人,不是因为您是病人家属——” 警报响起,一墙之隔的诊疗室里红灯闪烁。本该躺在床上的裴谌仪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扯掉头上、身上贴着的电极贴片。前去查看的医护人员前脚刚迈进去,就被无线耳麦里的女声吼了回去。 赫威玛教授喊完,撇下方书禾,匆匆上前,在墙面的数控屏上操作。 诊疗室门口降下自动门,将掀翻医疗机器人后往外闯的Alpha拦住。门自动上锁后,一应的感应功能停止运行,Alpha试图抓住门,见打不开后开始尝试暴力拆卸。他抡起手边最近的家伙什,往门上砸了上去。 外头闻讯而来的医护人员目瞪口呆,纷纷以为是不法分子。有人认出来Alpha身份,感叹之余彼此交流起来。 “怎么这么久不见更严重了?” “这不正常,迟早的事,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喏,这就是教授轰动NEJM和柳叶刀的期刊贡献者。” “我去,是真人,我还以为......” 麻醉气体放出,诊疗室里的Alpha的 行动渐缓,倒下去之前,他踉跄着往玻璃窗前赶,伸出手想要抓住另一侧的人。 ——外面是表情复杂的方书禾。 裴谌仪手指上的伤口崩裂,在明亮的镜子上留下淡红色的印记,最终他还是因体力不支缓缓倒下。 等了整整半小时,确保里面的人真的失去行动力后,赫威玛教授才吩咐手下的人进去将Alpha转移。 “教授,这里面的损失?”后勤人员迅速清扫完现场,拿着记录单问。 “资产清点,开发票,你提交上去,有人负责处理。” 等兵荒马乱结束,赫威玛教授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对上原地的方书禾,“方小姐,您请到家属休息室等候。” 有助理过来领着方书禾过去,还贴心地准备了热水。 热气渐散,赫威玛教授才回来,她跟团队针对Alpha的后续治疗开了简短的会,现在需要征询家属的意见。 “方小姐,这是治疗方案。” 方书禾接过文件夹,翻页时触感温热,她暗自掐了掐掌心,努力集中注意力。 读完后,她说:“MECT?我,我不太明白,据我所知这是针对重症患者的......通常物理治疗后遗症是最大的.......这么高频......” 她会知道MECT还是因为过去林为安想要听医生的去做,被她拦住了,这是治疗产后抑郁、重度抑郁、双相、精神分裂等等病症的最后手段。方书禾脑内混乱,一时语无伦次,最后哑声。猜测到什么后,她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赫威玛教授无奈地冲她点头,她浑身顿时泄了力。 她的猜测是对的,在过去裴谌仪一直在接受这样的治疗。对于国外医生而言,MECT绝对不会是他们的首选。 方书禾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平复心神后放下,问,“多久了?” “接近五年。” 方书禾深吸一口气,“没有其它的方式了吗?” 赫威玛教授摇头,他们此前做过不少尝试,药物、针剂等等保守治疗后,效果聊胜于无。 “病人现在处于中重度,他已经出现幻觉、躁狂,保守治疗无效的情况下,我建议还是继续采用这个方案。知情书在最后面,如果您接受,就请签字。” 方书禾目睹了裴谌仪的状态,她知道若不是情况紧急,教授不会催她,“我不同意方案里的频次,这个强度太过了,风险也高,如果出现认知失调、脑损伤呢?” 知情书里列举的清清楚楚,记忆减退,感知混乱,失眠,认知失调,脑损伤等等等,看上去症状并不严重,但那只是看上去。现在裴谌仪的症状严重,很难说频次高后会如何。 人在有伴侣后,相当于把生命交给了对方,重大场合下拥有决策权以及签字的权利。因为身边有林为安,她不需要上网就能了解到医院的一手八卦。 有那么一瞬,方书禾产生一种隐秘的怨恨心理,埋怨裴谌仪把这样重要的权利赋予她,还是在说了喜欢她的话之后,明明他们之间都还没有说清楚。万一呢...... 她不得不承认,她会害怕。 44. chapter44 方书禾又问了一遍,“万一呢?” 声音极轻,近乎呢喃。 捕捉到这,赫威玛教授的脸上有一瞬间凝固,此刻她倒相信裴谌仪不是靠手段骗来Beta的了。片刻后,她说:“最初我在跟裴先生确认授权时,他坚定选择了你,否则按照以往惯例,他本人失去行为能力后,我作为主治医生会是他的第一决策人。” 话里意味深长,方书禾的表情从疑惑到怔愣。 成年人受伤住院后,在丧失行为能力的情况下,按照监护人顺位会是配偶、父母、子女等等,而在裴谌仪这里,有了例外。过去没有她,也是医生代为决策的。 方书禾极缓慢地眨眼,尽管内心有所准备但依旧酸涨得厉害。 “这个治疗方案必须改,我不同意现在的这版”,她的话掷地有声,“另外,我需要往期的诊疗记录,越详细越好。” 的确无从拒绝,对面沉默许久,最终应了声“可以”。 方书禾被安排在单独的贵宾休息室里,Alpha被安置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四舍五入,她也算是跟昏迷中的裴谌仪住在了一起。他们抵达时是下午三点多,一通折腾后也才五点。 时差相差近六小时,方书禾婉拒了教授让她休息的安排,当下没有什么比裴谌仪更重要的事了。 说是住一起,其实是同一层,比起之前的诊疗室,这次Alpha待着的空间更大,他安安静静地被束缚在床榻上,手腕、脚腕、腰以及脖子都扣上了专用的束缚带,腕上的手环已被取下,替换成医院里特制的款。床边是立式数控屏,比她在手机上看到的数据更全面。 哪怕在睡梦里,裴谌仪也不踏实,眉头依旧耸着,下面是高挺的鼻梁。方书禾站在外边看了许久,久到腿发麻才被人请走。 办公室里,赫威玛教授正倚在桌边翻看文件,瞧见人进来后,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落下百叶帘。 “方小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关于裴先生前段时间视频泄漏一事,已经抓到泄密的员工,我们将会对她进行严肃处理。很抱歉,真正的买家警方还在找,您......” 虽说裴家动作快,但还是在网络上留下了印迹。FH在业界是新锐,难以与百年老牌企业相媲美,但涉及到未来发展,更遑论上下游就牵扯到不少行业。但凡FH要追究,赫威玛教授团队以及所在的医院都得好好喝上一壶。 地域差异孕育不同的文化,她得对手下人负责。 她有私心,想从眼前的Beta身上下手。 方书禾倒没想到对方开口会是隐私泄漏一事,她环顾四周,第一印象是乱,到处都是文件夹,间或夹杂着各式各样的人体模型,最整齐的地方当属教授背后的一面书墙。 她挑了张椅子,将上面的一颗仿真头颅模型放到最近的桌子上。 坐下后,她正色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您应该记得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谁吧?” 一个是病人的家属,一个是病人的主治医生,共通点即病人。 赫威玛教授顿住,瞬间领悟,拿起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过去,“这里是文字记录原件。” 方书禾双手接过,低头,认真翻阅起来。第一页写着时间,六年前,记录的是裴谌仪初初入院的记录。随着,坐姿愈发端正。 专业术语读起来略晦涩,不影响她理解:皮下多处出血,无骨折现象,患者意识混乱。 算算时间,是他俩高中分开后一年左右。竟然那么早么,她捏住纸张的指尖逐渐泛白。 “起初,我以为是少年抑郁症患者,这类病很普遍,成因复杂,环境通常是导火索。进一步接触后我发现他的症状更严重,除了幻觉,另外出现刻板行为、木僵行为。” 赫威玛教授指着墙面,播放了一段视频。青涩的少年坐在墙角,脑袋埋在双膝中间,身体不住地颤抖;倍速播放一段时间后,他站起来,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抬头,盯着天花板某处,那里一无所有。 方书禾看清了,那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戚谌的脸、属于裴谌仪标志性的绿色眼睛,两者渐渐融合在一起。 “我们怀疑他遭受虐待,但......没有证据,家人唯一的要求是治好他,并且他已经超过相关机构能够介入的年龄”,说到这儿,赫威玛教授停顿了下,“多方会诊后判定是创伤性精神障碍,需要第三方协助。” 方书禾嘴唇翕动,视频的冲击力远比文字更可怕,声音的加持下,她坐在这里,又似乎回到了过去,成为那段岁月的旁观者。 严密的监控清晰地展现出一切,带着伤的Alpha接受MECT治疗后从难以自控到冷静下来,回到观察室里继续盯着虚空处。视频逐个播放,右下方的时间轴不住跳动,少年的身形逐渐从赢弱变得正常,不变的是他死水般的眼神。 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只能在外远远地看着。 寡言少语拼命打工的少年离开后,失去亲母,独自忍受“家人”的折磨,最后活下来的是重新站在人前的裴谌仪。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便获得了他人遥不可及的地位与成就。 这一段过去是尘封的,是方书禾曾经好奇的,当一层层扒开秘密之果的外壳,果肉晶莹剔透,入嘴后苦涩,唯有苦涩。 他要怎么说?如何说出来?只有一句“你想问什么”,这已经是极大的坦诚了。 方书禾为曾经某一刻感到后悔。 赫威玛教授还在继续,“心理医生介入过,他不配合。我们束手无策时,发现他在脑内臆想出了一个对象,会跟‘它’对话。” “......够了。”方书禾声音暗哑,教授尽责悉数列举,她不想再听下去。 赫威玛教授暂停了投影仪上的视频。 翻过三分之一的记录,方书禾窥见了裴谌仪不为人知的一部分。之后的记录里,时间间隔拉开,逐月变为季度,渐渐的,形式变了,更像是观察笔记,详细到当天Alpha的行程。 她提出疑问后,得到了教授的肯定。 方书禾翻阅的速度慢下来,办公室里只留沙沙翻页声。连着十来天的记录正常,上课下课吃饭,Alpha每天在学校和宿舍之间往返,接下来的某天,纸张上写着:星期三,P前往Galerie画廊。 Beta停顿的时间久了,赫威玛教授适时开口,“......总之那之后,他的状态好了不少,趋向稳定,所以你看到的他可以正常回归生活,我们更多的是旁观记录。他喜欢上了画,会时不时去各国的画廊淘点画。期间,虽然还是会和‘它’交流,咳,但整体失控的频率低了。” “有些画廊没赶上,他状态就会差些。” “......什么画?”方书禾想要了解得细致些。 “啊,这我不太了解,我没那品味,听听歌剧倒还行,画我是一窍不通,就记得风格还挺多样。噢,他有处房产,听说里面是专门用来收藏画的。” 方书禾继续翻,停在某页,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星期六,P前往阿里奥索酒店。后边写了一堆然后被重复的横杠抹掉了。 酒店近画廊,近香榭丽舍大街,她去过。 她皱眉,隐约觉得心神不宁。 那是五六年前的两日游,前一天上午她跟老师一起逛完画廊,之后沿香街走,去了凯旋门,吃完饭后逛了巴黎歌剧院,顺便在百货店消费,晚上则去了塞纳河游船,某些河道路边有臭味。回去晚了还遇上了流浪汉拦路,好在有蒙面的好心人帮她解围。 世界第一画廊里陈列的都是国际大师的作品,老师带她过去是为了给她树立个目标,鼓舞她,再加上晚上的经历同样精彩,因而她记得清楚。 他们曾经差点重逢吗?方书禾不由想。这样的念头升起,就想要一个答案。 她指着纸张上黑黢黢的一团问,“这里是?” “我看看”,赫威玛教授探头过来,努力回想。 她扫了眼左上角的时间,捂着额头回忆。 六年前,她的团队正式组建没多久,学界视她发表的期刊为标杆,事业自那之后蒸蒸日上,但她心里最清楚,裴谌仪更多的是靠他自己,她提供的帮助有限,在稳定其精神状态上起到的是辅助作用。也就是后来,她还得额外帮助Alpha平稳度过易感期,无意中开辟出的方向的确造福了一大批人。 记录是她的团队成员做的,她每天下班前会扫上一遍,时隔多年,哪还记得。 “非常抱歉,过去太久了。”她盯着那团黑色的涂抹处,实在猜不出来当初观察员写下的是什么了。 方书禾没再坚持。 一刻钟过去,她重新见到一个熟悉的地点,纽约贝浩登画廊,时间是约一年后,也是戚谌失去消息的第二年。这个画廊她是自己去的,具体行程她不大有印象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在她从未留意过的时刻,或许他们曾擦肩而过。 下一页是空白,黑色格子的边缘微微褪色。她迅速翻页,剩下约四分之一的纸张均为空白。她不信邪,又检查了一遍,记录的最后一页与下一页之间有撕过的迹象。 教授:“后来裴先生状态基本稳定,所以记录停了。” 方书禾冷不 丁开口,“他身边有一只狗。” 教授皱眉,接着连连应是,“我见过,一开始小小的一只,后来就是大狗了。好像是刚开始治疗,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家人托运过来的。” “有条狗,多少是个蕴藉。” 闹钟打破屋内的沉默,赫威玛:“方小姐,我快要下班了,明天我们再继续?” 正巧有护士过来敲门,询问特殊病房的病患怎么处理。 特殊病患指的是裴谌仪,方书禾便一起跟过去了。 人还没醒,一圈人围在一起外头讨论,叽叽喳喳,她不便在场,索性拐进洗手间。 一人穿着休闲服,刚来换班的,问:“这次特殊病房住得谁啊,一来就这么大派头。” 另一名护士:“哦他啊,大客户,也是老熟人。不犯病的话比较好照顾,犯病就麻烦。” “怎么说?” “我想想啊......我来的时候他好像陆陆续续住了一年多吧,状态还没稳定就要求尽快社会化,所以就把人放出去了,怕他伤人还专门出外勤,幸好他融入得不错,也没伤人,就是......” 洗完手的两人往外走,看见方书禾后连忙噤声,低头想要离开。 方书禾没犹豫,上前拦住她们,她抽出纸币塞给穿着护士服的那位,“你好,我想知道刚刚的后续。” 对方沉默。 方书禾:“你告诉我,小票双倍,要不然我会向教授投诉你。” 几秒钟后,护士咬牙,“好,我说,但是你得说话算话。” “当然。” 十分钟后,方书禾回到了特殊病房外,她拦住开完会就要撤退的教授要求继续看没看完的视频资料。 收到了拒绝,理由是医院新增规定,禁止员工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客户的隐私,轻则罚款重则开除,甚至会有上法庭的风险。 教授换过衣服后来到休息室,为刚刚的不留情面道歉。转身离去,u盘掉在地上。 . u盘里是所有记录的视频,按照时间地点事件命名,一目了然。 根据划过的记录,方书禾找到对应的视频,倍速观看。视频的前段稳定,戴着帽子的高挑青年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到了某处,镜头剧烈地晃动起来。她艰难地靠路边的指示牌认出来那是塞纳河附近。摇晃的镜头里,天空与地面颠倒,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模糊到变形的一张脸——原来是她自己。 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一脚踹开流浪汉,将她护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冲她比划出离开的手势。 几年前挡住脸的好心人是裴谌仪。 视频还在继续,流浪汉与裴谌仪打起来,后赶上来的棕发男加入混战,在那之前,他也冲方书禾做出赶快离开的手势。最后,三方都挂了彩,在裴谌仪的口罩被扯下来前,镜头砸在了地上,一片黑暗。 她当时是怎么想来着的?得救了,朝对方道完谢便匆匆离开。 笔电上跳出“是否播放下一个视频”的提示,方书禾的耳边再度响起洗手间里护士的话:那个病人精神不正常,以前还跟踪过omega,还不止一次...... 这一刻,方书禾突然醒悟过来赫威玛教授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什么社会化观察,分明是半监禁。 裴锦瑟要求教授治疗好Alpha,于是赫威玛教授提前将Alpha放回社会。出于社会公共安全的考量,一个不稳定的精神患者有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威胁,这才是观察记录的真正原因。 Alpha是否跟踪他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随意伤人。他们需要确保Alpha是可控的,能在社会里和其他的“正常人”一样。 想到这里,方书禾迅速退出到文件夹,逐个点开视频拖拽进度条,草草扫过一遍,她无比确定u盘里的视频并未包含所有,这些是教授能够提供给她的,更多的例如治疗alpha的记录她没提供。 是职业道德还是别的什么,方书禾不愿意去想了。 已过十点,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起身去特殊病房。白日用的剂量超过,裴谌仪还处在深睡中。 方书禾站在外头,神情复杂。 她在办公室里问过赫威玛教授,为什么裴谌仪的病情会再次恶化,对方沉默着摇头,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进去问,可惜不现实,无论裴谌仪醒没醒,她都不会开口,那样太残忍了。 直到眼睛发酸,方书禾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的身影消失后暗了下去。一墙之隔的病房里,裴谌仪缓缓睁开眼。 45. chapter45 特殊病房外的玻璃墙是特制的。 从外向内看,一览无余;从内向外,保留了一半的视野,既能够给予里面的人安全感,又不至于产生被关押的感觉。 走廊的声控灯感应不到人体热度随之熄灭,远去的背影落在裴谌仪的眼底,模糊成虚影。 身体被束缚,无法动弹。某条神经突突地跳,产生尖锐的钝痛。惨白的天花板旋转着压下来,他静静地躺着,不挣扎,不躲避。 幻觉里,思绪一片混乱,像是回到了过去。 黑暗的地下室,无止尽的羞辱,狰狞的嘴脸.......Alpha直直盯着天花板,身体两侧的手臂鼓起青筋,束缚带与皮肉相接触的地方勒出红痕。 混沌的时空里,高高在上的女人看不清面孔,朝枯井下的他丢出绳子,让他爬上去。再将他送出去,为他量身制定计划。 一名合格的继承人需要拥有什么特质,他就需要去学什么——首先得是个正常的Alpha。自此,他开始了一遍遍的注射以及治疗。 有着模糊面孔的女人冷冷地提出要求,让教授用最快的速度让他恢复“正常”。 教授成功了。 与在海城时的义务教育不同,他需要学得更多,政治、商贸、金融、计算机、语言等等。他丢弃既往的一切,包括原有的三观和道德,从此,裴谌仪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成为裴谌仪。 几年之后,他重新站在人前,变成了裴锦瑟手里得心应手的刀。他帮她打理一切,成为了合格的继承人。 过往的一切呼啸而过,走马灯一样,裴谌仪的眼神渐渐清明。 身边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他甚至知道接下来他需要面对什么。 他在病房里。 不久前的背影再次出现,是书禾啊。裴谌仪睁大眼,双手渐渐握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知道了吗。她一定是知道了。 她离开了。她......放弃了。 这个念头死死根植在心底,裴谌仪稳定的心率产生剧烈波动,一旁的数控屏上数字不断跳跃,随即机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最先察觉的是值班的护士,她小跑着过来,站在外头望着病房里的人发出哀嚎。低头在平板上四处戳,情况复杂,不适用教授的嘱咐。 由于方书禾的坚持,赫威玛教授采取了保守的治疗方案,即等Alpha苏醒后视情况再安排后续。 但眼下,病房里的人发了狂,拼命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 约束床采取了特殊加固设计,包括整套束缚带,不久前注射过镇定剂的Alpha应当很难挣脱才对。 很快,护士不这么想了。她惊呼一声,上前。隔着墙,都能看见固定在地面上的床脚大力地晃动着,逐渐松动。 “OMG”,她咽了口唾沫,连忙掏出手机联络教授,心里祈祷着快接快接。 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警报响的时候,方书禾刚洗完澡躺下没多久,左翻右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房间里留下的书。确定是同一层后,她飞快起身,跳下床,往外跑。 到的时候就是几名护士围在一起争吵的画面,方书禾移开眼神,确认了造成这次警报的原因。 屋内的Alpha陷进了自己的世界,约束床已经离开了它应在的位置。 又有人乘电梯上来,嘴里喊着“干什么呢,地震啦?还不管管!” “停停停,能不能先让里面的人安静下来,别等会再跑出来。” “教授一直没接电话。” “以前类似事件处理的,参考过去的案例来。” “对对对,镇定麻醉哪个管用上哪个。” “不行”,穿着橙色护士服的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几小时前刚注射过。” 四人围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年纪看上去最小的一位弱弱地举手,“要不上肌肉松弛剂,总不能等他把病房拆了吧。” 严格来说,这不合理。但特殊情况,她们可以事后再上报。一旦真正失控,光是值班的Beta们都等不到安保人员的到来。 “行,我去调机器人。”年长的一位护士做了决定,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活动自如的医用型机器人跟在护士后面过来了。警报已经手动关闭,整层静得只能听到钢制物体与地面摩擦的拖拽声。 房门打开,两名护士并一名机器人走进去,下一秒护士唰地退出来。 方书禾透过敞开的门看得一清二楚,已经挣脱出一只手的裴谌仪凶狠地盯着闯进来的机器人。 她见过类似的场景,失控的Alpha企图拔除掉周围的危险源来保全自己。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会害怕,但在视频里见过那么多次,害怕变成了难过。 “阿谌。” 她的声音极轻,Alpha的身体却猛地一颤,越过机器人望过去。 “诶?”躲在外头的护士们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方书禾。 有人立刻抓住机会,在平板上摁下命令执行按钮,机器人迅速上前,想要按住裴谌仪活动的那只手。 Alpha的双眼失焦,蒙上了层雾似的,落不到实处,身体却本能地反抗。 方书禾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等等。” 她转身,继续问,“我可以进去吗?” “这不合适吧”,一人话没说完,就被同事拦住,年长些的护士定定看了几眼方书禾,果断中止机器人的行为,操纵它后退。 机器人退到门外,护士立刻退出手动操控模式,倘若接下来出现意外,机器人会自行处理,优先确保家属的安全。 方书禾没犹豫,慢慢靠近。 “阿谌”,她轻轻喊,大半身体被锁缚的Alpha艰难地仰头,脖颈上的束缚带牢牢地将他控制在床上,只朝她张开空着的手,方书禾的胸口没来由地抽疼了下,她抓住那只手,握紧。 Alpha的眼神越过她,望向身后的某处。 方书禾别过脸,米白色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用力握住掌下的手,再近一步。 这是个突破安全空间的距离,外头的人愈发紧张,做出决定的护士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挂着的报警器上。 方书禾注意不到这点,Alpha回握住她的手,无意识用力,铁钳一样。她用另一只手掐住裴谌仪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阿谌,看着我,我在这儿。” “阿谌.....” “阿谌”—— 温和的女声刺破厚重的雾,裴谌仪的眼睛缓缓聚焦,最终定格在眼前人的嘴唇上。 他极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黏在Beta的脸上,透过她的瞳孔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狼狈,可怖。 四肢回到了身体上,他慌忙松了手上的力道。 方书禾动动手指,在他面前比划,“这是几?” “三。” “我是谁?” “......书禾。” “那我喊人过来?”握着的手指立时又施加了力气,方书禾轻轻摩挲Alpha的手背,“我在这里陪你。”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外面的几人目瞪口呆,包括闻讯赶来的赫威玛教授。 有方书禾在,检查十分顺利,Alpha的状态暂时稳定下来,所有数据恢复到正常的水平。 赫威玛教授难得开了句玩笑,“方小姐,你这比药还灵验。” “那我留下来,搬个折叠床过来就行”,方书禾站的位置巧妙,确保裴谌仪能时刻看见她,“他身上的这些束缚能解掉?至少能够活动手脚和脖子。” 教授打趣的笑容消失,“你确定......?” “当然。观察一夜,再考虑实施之前的方案。” 教授沉吟几秒,冲外面努嘴,“我们聊聊?” 方书禾应了,出去前,她跟裴谌仪交代了句,“我就在外面,你可以看见的地方。” “方小姐,这样过于冒险。”教授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余光憋不住往病房里瞟。 Alpha直勾勾盯着她的方向,视线黏在身边的Beta身上。 教授无声叹气,她多年来负责Alpha的治疗,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出于职业道德她必须得解释清楚风险。 “裴先生的状态不稳定,这类病患都是单独的个例,基本没有共通的治疗方案。” 方书禾点头,示意继续。 “我跟您说过,裴先生出现过臆想、幻觉,在临床上这通常属于很严重的情况,如果不及时干预,很有可能出现冲动暴力行为或者自伤行为。现在出现了新的症状,‘移情’到你身上,会很危险。毕竟谁也无法确保什么会成为刺激源。” 方书禾听明白了,相当于是风险告知,“嗯我知道。” 赫威玛教授头疼不已,索性说得更直白,“裴先生在进行社会化训练时,曾帮助过被流浪汉抢劫的陌生人,但很可惜,他没控制住,最后给流浪汉开了瓢。我们后来反复研究过,压根找不到是什么刺激了他。” 方书禾沉默,良久开口,“他帮的是我。我就是当事人。” Beta 唇角的笑意浅淡,晃花了教授的眼,也让她没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更诧异的是接下来的话。 “我和阿谌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所以,教授您不必担心。” . 方书禾拿定主意了,谁劝她都没用。 当晚,她就在特殊病房里加了张折叠床,说是折叠床,也是市面上最高一档的。折叠床跟约束床并排放着。教授特地给了她一个护士用的报警器,她随手塞到枕头底下。 Alpha身上的束缚带没解,她从护士手里要来绷带等药品,处理完伤口才躺下。 她走过不少地方,高档的酒店睡过,写生时山里就地搭的帐篷睡过,医院陪护床也睡过,去草原做义工时幕天席地睡过,这还是头一回躺在这儿——一所特殊病房里。 方书禾一点睡意也无,身侧的人目光灼灼,叫她难以忽视,只得闭上眼睛假寐。 白日里连续的事件冲击,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却反扑上来。 裴谌仪口中的喜欢,她并不会怀疑,哪怕发生的场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只是她从未想过会那么早,早在她压根都不知道的时候。 喜欢太轻易了。 因为她容易被认成omega的迷惑性外表和艺术生的身份,向她表白的不少,她早已习惯。 唯独裴谌仪,自始至终会让她生出偏心。 感情难以用精确的克数计量,但人会在自定义的天平上放下砝码,将自己的付出一桩桩一件件换算,以此盘算双方在这场名为“喜欢”或者“爱”的博弈游戏里是否对等,是否获得了足够的回报。 方书禾的父母见惯风雨,自然也不会把她教成象牙塔里单纯的珍宝。 她比任何人都会小心。 婚姻是假的,利益是真的——一纸协议下渐渐生出的喜爱也是真的。裴谌仪做的足够明显,却从来没索取过什么。生活里的点滴历历在目,还有长成大狗的皮皮,她扪心自问,很难不为之动容,尤其是了解得足够多之后。 她不得不承认,她出现在这里,更多的是遵循自己的心意。因为协议因为方家想要报答,那不过是她嘴硬的借口罢了。 在这间墙面主打米色调,仪器冷硬,风格鲜明的病房里,方书禾终于窥见了自己真实的心。 她闭着眼,静静听着房间里的另一道呼吸声。 她知道,他没睡。 她侧身,从被子里探出手,摸到约束床。她把手覆在裴谌仪手上,轻声道,“阿谌,秋天我们一起去看画吧。” 裴谌仪以为被抓包,慌忙闭眼,听到的却是这句话。 方书禾扭头,睁眼,隐约能看见Alpha高挺的鼻梁,“好像是在伯尔尼。” 看不真切,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上次塞纳河畔虽然是意外,可把老师吓了一跳,她本没打算告诉家里,但是回去后手臂上的纱布就露了馅儿,为此有段时间她身边还多了保镖。 去哪儿都得跟着,有些地方还不准她去,拒绝就会收到夫妻俩的连环电话。烦得很,总之去哪里都不方便。 裴谌仪呼吸滞了滞,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不怕吗?” 不怕这样的我吗? 没头没尾,不影响方书禾理解。 “为什么要怕?”她打了个哈欠,身体告诉她该睡了,但是大脑还在工作,“我向教授要了些资料,嗯,是......你之前的一些视频,我大都看过了。” 手心下的指节动了动,像是要抽走,方书禾捏住,“没什么好怕的啊,你不是已经通过社会化训练了吗,生病是偶发情况,而且你都控制住了啊,没伤害任何人。” 裴谌仪扭过头,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况且......那不是全部的他。 又不吭声了,方书禾牙疼。她想起教授离开前的话,让她试试套话。 原话是这样的:“这类患者脑神经过分活跃,想的多又离奇,很难对医疗人员敞开心扉,哪怕知道他们是来帮他的,也不会开口。催眠的话,对裴先生不管用。方小姐,你试试,说不定他会说出点什么。他不说也没关系,太正常了。” 方书禾倒是不气馁,毕竟医生都做不到的事,她也不会为难自己,而且以前裴谌仪就是这样,小闷葫芦变成了大闷葫芦。 “还聊不?不聊就睡了,我真撑不住了”,方书禾摊开右边身体,平躺着,没抽回左手,“手给你,你也快睡,明天约了脑部检查。要是晚上不舒服就喊我。” 裴谌仪静静感受着她温热的手心,“好。” 46. chapter46 折腾了一通的赫威玛教授回到家,继续吃冷掉的牛排。 吃了几口,她突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书房,踩上凳子,取下柜子顶的纸箱。 里面是满满的磁带,全是她手下病人催眠后二次转录的音频,她习惯了再用古法保存一份放在家里。 一个个翻过去,找到了贴着“P”的录音带。 裴谌仪接受过不少次催眠,只有一次在催眠后发出过声音,正是伤人的那次。可惜,心理医生翻来覆去将那段音频重复研究过多次,也没分析出它的含义。联合诊断后,判定为他的心防太重。 不管怎么说,他是为数不多短期内经过高压与保守两种治疗方式成功恢复的人,就连教授自己也为之震惊,甚至一度怀疑联诊出了差错。 赫威玛教授找出老式的磁带机,重新播放。磁带转动的滋啦声里,没多久传出了模糊的音节。 曾经他们一度认为,那是“shi”甚至是“si”,倒带、播放,教授皱眉,有了新的估量,倘若喊的是名字呢......视频里的女孩五官模糊,附近的监控并没记录,后来他们也没在附近蹲守到,再加上跟裴谌仪聊天时,他闭口不言动手的缘由,久而久之他们就忘记了这件事。 赫威玛教授盯着转动的磁带坐了会儿,一把摁掉它,双手撑在下巴处。她有五成把握,方书禾就是影响裴谌仪的那个人。 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得到了验证。 第二天她难得没踩点,而是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一晚上没再出状况,赫威玛教授此刻研究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不只是她,连换班的护士也在窃窃私语。比起“P”曾经创下的纪录,这次他安分到过了头。 换上工作服的教授站在病房外,一脸复杂地望着屋里相对而眠的两人。 早知道方小姐这么有效,她应该早就让裴先生将人找来。 裴谌仪睁开眼,转过去,对上教授的眼,轻轻摇头。一个眼神,止住了她走进来的步子。 赫威玛教授无奈摇头,蹑手蹑脚进来,将手脚放到最慢,逐一解开了裴谌仪身上的束缚。 裴谌仪悄悄地松开握了一晚上的手,从另一侧下床,轻轻跟着教授出去。 惯例,他需要接受精神状态评定。 难得没喊上安保人员,任凭Alpha独自自由行动的一次。 赫威玛教授坐到相关仪器前等着人洗漱完回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检查结束,结果在教授意料内。 “比到的时候稳定”,教授扫了眼报告单,“方小姐不同意你之前定下的治疗方案。” 他们保持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多年,也探讨过一旦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们该如何处理。遵循惯例,除非Alpha授权,否则无论有无配偶,他后续的治疗权限会自动移交到教授手上。 为了稳定Alpha的状态,赫威玛教授不介意采取激进些的手段,比起正常地活着,承受些后遗症算不得什么。 对此,Alpha也是清楚的。 事实不止是书禾不同意,她做的超过了裴谌仪的想象。 长久的沉默后,裴谌仪轻轻嗯了声。 这是赞成的意思,教授挑眉没有多说,“行,一会我查完房后开会,你先去做个全面检查。” 裴谌仪了然,取下戴在头上的仪器,打开门,一个脑袋直直撞入他的怀里。 方书禾抬起头,扯过他的手臂左看右看,她拍了拍胸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落后Alpha几步的教授笑眯眯地说,“我这里不非法行医的。” “小裴去做检查,都是常规项目,你也可以陪同。” 方书禾淡淡应声,手里还死死揪着Alpha的袖子不放。她是真的吓着了。 几分钟前,方书禾是自己惊醒的,发了一身汗。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走出去值班的护士还跟她打招呼。她问了裴谌仪的下落,得知他跟教授离开了。 那一瞬,她双腿发软,问过地方后等不及电梯,从楼梯小跑着过来的。 梦里裴谌仪瞒着她进行了治疗,醒来后,后遗症明显,他失去了记忆,关于方书禾的所有。 他不记得他们曾经在一所高中过,也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协议,更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当那张脸冷若冰霜地说出“你是谁”的时候,方书禾大脑彻底宕机。 她知道,她栽了。 检查项目是常规的,除去前一天已经做过的,额外加了腺体检查,激素检查等。一路上方书禾保持沉默,有护士指引她基本不需要出面。 不需要医生说明,方书禾都能看出来裴谌仪的状态好了不少,但过于匪夷所思的梦还是影响到了她。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但她仍然心神不宁,反倒是裴谌仪安慰了她不少次他会没事的。 漫长的等待后,时间来到下午。 联合诊断的结果出来了,赫威玛教授的团队一致认同新的方案,鉴于Alpha目前的状态与家属的意见,仍然对其进行保守疗法,单次治疗后,观察期满即可离开。 值得一提的是团队里的心理医生找到方书禾,表示需要跟她聊聊,在场的还有赫威玛教授。 聊天的时间安排在裴谌仪的麻醉期,这是她们共同商议后决定的时间,毕竟在Alpha醒后,他的眼神几乎就没离开过Beta,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心理医生是为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见到方书禾便开门见山,掏出了手机展示,“方小姐,在谈话开始前,我需要知道这是您的作品吗?” 那是一副半人高的装裱画,是她创作生涯里转型前的最后一幅作品。饱和度高的色调勾勒出花园的一角,乍一看冲击力满满,对色彩的运用融入在了每一个笔触里,恰到好处的传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但此刻她什么都没说,她有预感这不是这场谈话的重点。 “我的丈夫在大学教书,他很喜欢您的风格,您的大部分作品都不会在显眼处签名,也不会在画框上签名,而是用的‘隐款’,这是他告诉我的。” 这的确是方书禾的习惯,她会把自己名字里的“禾”字作为落款藏在作品里,要么是巧妙地成为了作品里的一部分,要么极其小,得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来。 ——这是她纪念死去的妈 妈的方式,她很久之前在X上肯定了粉丝的询问,哪怕大家都认为这是她作为创作者用署名留下的彩蛋。 “这幅画我是无意间在裴先生家里发现的,保存的很好。方小姐,我认为您需要多关注裴先生,如果我没判断错误,你是他的良药,也是他的沉疴。” 教授在一旁张大了嘴巴配合,“你,你你,是说......” “是”,心理医生肯定了教授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赫应当给你看了相关的视频。人在经历极端的痛苦时,要么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要么会自行找到撑下去的办法。裴先生至今没说过他当初遭受了什么,但我没料错的话,他臆想出来的是你一直留在他的身边,靠着幻觉他撑了过去。” 方书禾屏住呼吸,她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纵使她已经面对了自己的心意,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受到,她对裴谌仪还是知之甚少。 心理医生还在说:“这次临床反应很明显,你对他而言过于特殊,况且你们的身份会带来另一个问题。” 方书禾:“什么?” 心理医生沉默了下,“Alpha的毛病了,对另一半强烈的占有欲,呃,不止是在易感期。如果是裴先生的话,表现得也许会更严重,据我所知,他之前一直是靠抑制剂。” 也正是因为这,赫威玛教授的论文才足够有价值。 方书禾脸上露出微微的错愕,她倒真没察觉,除了Alpha在易感期的确异常粘人。 心理医生和教授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坏了坏了,Beta不会被吃的死死了吧。这样的话,会有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 两人一通眼神交流,你推我我推你后,还是由心理医生来说,“这样,我列些书出来,方小姐你有空就看看。有亲密的人在身边后,他或许会暴露出曾经没有的一面,多疑偏执,占有欲强,需要多担待。” 方书禾一一记下。 半小时过去,另一边裴谌仪的治疗已经结束,方书禾陪着他一起度过了观察期,隔着扇玻璃。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在方书禾的陪伴下,裴谌仪的评级达到了出院标准。 方书禾业余时间啃了不少专业书籍,还跟心理医生就裴谌仪的问题交流过。最轻松的当属赫威玛教授了,不仅送走了难缠的一尊大佛,还摆脱了官司——联系她手下员工的买家找到了,系一名叫陈睿的外裔人士,这就与她无关了,且裴谌仪表示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两人在国外远离琐事,殊不知大洋彼岸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方胜茹没打扰女儿,只留言等她事情了了回家一趟,且不能带上裴谌仪。 方书禾答应了。她想了想,没打算瞒着他。 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天,白色的云团触手可及。身边的人不说话,方书禾也不催他,任由他玩着自己的手指,懒洋洋问:“你是回家等我还是转机去燕市?” 为了确保不被打扰,FH上报的消息由李正传递,需要签字的由其代签,转交给公司旗下的法律部门处理,剩下的得他本人出面。 裴谌仪:“去燕市,当天往返。” 47. chapter47 八月底的天说变就变。 海城得其名,部分城区淹了。飞燕市的航班也延误,裴谌仪的安排不得不延后一天。 暴雨天,打车不便。方书禾决定先把裴谌仪送回家,再让李正送自己去半岛别墅。 既然到了楼下,自然得上去一趟。以往这时候,皮皮早已蹲守在电梯口,这次,家门外一根狗毛都没留下。 玄关处换鞋进去后,方书禾倒吸一口凉气。 家还是那个家,只是皮皮给他们送了“礼物”。墨绿色的沙发被拆得几乎就剩下了个骨架,露出内里的浅黄色内容物,活像是蛋糕胚,“肇事者”正站在上面耀武扬威。 周围地面同样一片狼籍,006难得站在一边静默,像是没开机。远处些的绿植架幸免于难,成为了这场浩劫中的幸存者。 李正拎着箱子注意力正在两位老板相握的手上,自下车后就没分开过,他已经默默观察好久了。闻声后他探出脑袋,顿时傻眼。 “额,这段时间每天遛两次,我要是没来,就会有宠物管家负责,也没见皮皮拆家。可能,可能是想你们了吧。”越说,李正的声音越小,说完他尴尬一笑。 方书禾的目光从皮皮身上挪到一旁的006身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她指节用力,捏了捏,提醒裴谌仪,“看来皮皮的名字是取对了,现在是真皮啊。” 小时候捡到时是巴掌大小、孱弱的一团,她希望小狗能活泼些,遂取了这么个名。到如今的确油光水滑,心眼儿颇多。 他们两人离家十多天,皮皮在用它的方式表达不满,连带着006也是。 方书禾反思几秒,感到些许愧疚。她蹲下,朝皮皮招手,“过来。” 皮皮站着不动,身后的尾巴却已经欢快地摇起来,很快,它咧开嘴,龇着一口白牙往方书禾身上扑,顺便用尾巴袭击旁边的裴谌仪。 招架不住的热情。 方书禾捏着皮皮脸颊左右晃,“坏狗,坏皮,是不是太久没见到我们不高兴啊,嗯?下次带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皮皮:“汪汪!” 一人一狗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 另一边,李正忙着联系B&B的品牌方,准备重新订购一套沙发。 裴谌仪则走到006的面前,抬手,落在机器人胸口的内置操作屏上。几乎是同一时间,006自启动,朝屋内的几人打招呼,寒暄完后才缓慢挪动,开始殷勤地打扫。 他轻轻哼了声,没跟它计较。机器人嘛,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 他回到方书禾身边,她跟皮皮玩了多久,他就在旁边看了多久。 久到眼前恍惚了一瞬,方书禾的手就朝他伸了过来。虚妄的影像化成碎片,从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只有温度的手。 “拉我一把,起不来了。”方书禾盘腿坐在地上,小腿发麻。 裴谌仪慢了一拍,险些让皮皮撞到。 见状,方书禾不轻不重拍了下皮皮的屁股,“啪”的一声,敦实无比。 皮皮随即呜咽了声。 方书禾轻轻瞪了眼皮皮,没去理会小狗的把戏。 她跟Alpha同吃同住了相当长的时间,加上补习了众多精神学、心理学等学科知识,她几乎能迅速发现Alpha微弱的情绪变化。 对过去那段录存在影像里的时光,方书禾后来一句也没提过。过去的事属于过去,她看中的是以后。 想起Alpha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性子,她很无奈,“正好雨小了,我先去趟爸妈那儿,罚你在家陪皮皮。我们离开太久,它想我们也是正常的。” 方书禾的手被握住,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拉了起来。 明明跟他说过,还说是罚,裴谌仪喉结滚动,“好。” 一旁跟品牌方沟通完的李正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他挠挠头,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致他开车时频频看后视镜里的人。 方书禾懒懒掀眼皮,昂起下巴,提醒,“专心开车,不要八卦。” 等到了地方,她自行下车,留李正在车上等着。 半岛别墅,徐令明正在挨个给一楼的花盆浇水。一见面,他就放下水壶,长叹一口气,将人往楼上领。 “好好说话,你妈妈这两天正生气呢。” 方书禾点点头,陈睿的事她知道,能在监狱里安个替身,自己瞒天过海跑出来,确实有一手。就算是她,她也生气,毕竟裴谌仪易感期提前、个人的隐私视频泄漏与他脱不了干系。 徐令明没说话,拍拍女儿的肩。 两人前后脚一起进了书房。 方胜茹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 除了她,屋子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局促地坐在一边。瞧见人进来,手上不自觉地开始搓衣角。 方书禾挪开眼神,走向妈妈,“妈,我回来啦。” 方胜茹摸了把她脸上的肉,放了心,“坐。” “前两天,白家的人抓住了陈睿,被裴锦瑟拦下了。他劫持了人质,还有枪,最后跑了,在燕市闹得不小。” 方书禾刚坐下,就被一手消息砸得脑瓜子发懵,这事她一点都不知道,李正也没提。 瞧出了女儿脸上的疑惑,方胜茹脸色愈发不好,“人质没事,消息被压下去了,不允许传播。” 由于是未告破的恶性事件,新闻报道一笔带过,只说是疑犯正在潜逃。除此之外,并未透露任何重要信息。 方书禾了解完,更懵了,不明白这些事与瞒着裴谌仪有什么关系。 “我查出来裴锦瑟插手了。另外,她找到我,想要卖消息,事关裴家”,说着,方胜茹看向客位上的女人,嘴角下撇,“既然开价200W,那就再说一遍吧。” 衣着简朴的女人衣角翻起,她上手尝试试图迟疑几秒,缓缓开口,“几年前我在裴宅做过佣人......” 最初的裴家并不像现在死气沉沉,裴三与夫人姚雅君虽说是联姻,也算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生活。有裴老爷子坐镇,裴锦瑟在旁协助,裴家主支热热闹闹。 直到裴三携夫人、和裴四及未婚妻一起开车出去玩,遇上了车祸——一辆大运司机因疲劳驾驶冲到了对向行驶道。 裴四不治身亡,他的未婚妻腿脚落下残疾,裴家赔了一笔钱后,两家就此断绝来往。 裴三永久失去生育能力,更遭的是,姚雅君腹内的孩子也一并没了。 裴家主支断了香火,裴老爷子因此中风,长卧不起。偌大的家产将无人继承,旁支子弟蠢蠢欲动。 裴三纵使不着调也明白血脉的重要,事关他日后能否挥金如土,他在萎靡了一段时间后,盯上了姚雅君的肚子。他逼迫她接受他选定的旁支兄弟,好生劝告不听,就毒打威逼,最后用上了脏药。 反复的折磨,两人间仅有的情谊消耗得一干二净。姚雅君与他虚与委蛇,谋划着报复。 也就是那时候,她偶然间发现了戚瑶岳和戚谌母子俩的存在。 她的动作没能瞒过裴三。 裴三大喜过望,求姐姐裴锦瑟给他人手将母子俩接了回来。说是接,其实是强行,戚瑶岳母子压根不给裴三好脸色。 后来,戚母意外离世,姚雅君疯了,此后父子俩争锋相对。 裴三为了让戚谌听话,不惜动手。 “再后来,二小姐插手,将小少爷送去国外。没多久,我们那一批就被遣散了。”女人说完,得不到回应,看向对面默然不语的方书禾,又看向主位上的方胜茹,她鼓起勇气,陪着笑问,“我已经说完了,您看?” 方书禾抬眼,回来的快乐烟消云散。她想,她大概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让裴谌仪在场了。 足够荒唐,足够恶心。倘若知道,就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一时间,裴锦瑟、裴三、姚雅君的脸在她面前浮现又缓缓消失,留在脑子里的是裴谌仪,少年的,青年的,正常的,发病的。 这是裴谌仪没有说出口的另一部分,现在她知道了。 她听到自己没有情绪的声音,“戚阿姨是怎么出事的?” 女人愣住,眼神左右飘,“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方书禾:“你在撒谎。” 女人一脸尴尬,扭过脸躲开审视的眼神,“我,我真不清楚。” 方书禾冷下脸,“你知道,否则你不会提。 你既然都卖前雇主的信息了,也不差这点,嗯?” “我不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方书禾心里迅速思索,再次过了遍她的话,结合此前在裴宅的见闻,她问:“戚阿姨出事与姚雅君有关?” “还是,跟裴三有关?” 女人脸上一直挂着假笑,在听到裴三的名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抽动。 方书禾注意到这点,心底暗叹,原来是这样啊。 她曾经见过戚阿姨一面,那时戚阿姨拉着自己的手道谢。她还记得,戚谌的眉眼与母亲极其相似,病痛也遮掩不住她的气质。如果不是因为裴三,或许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所以,一切说得通了。这就是阿谌与裴三不和的原因,怪不得裴锦瑟会那样说。 将所有联系起来,方书禾瞬间蔫了下去。 方胜茹注意到,冲徐令明使眼色,让他将人给带出去。 等人走后,方胜茹起身,来到女儿身边,摸着她的脑袋,“我以雇佣的名义暂时将人留下来了,人在眼底下才放心。你想怎么做?” 方书禾还沉浸在沮丧与难过里,仰头看着妈妈,眼神呆呆的,“什么?” “你也看见了,裴家没几个正常人。你想分开的话,我来解决。” 方书禾想笑,嘴角跟黏住似的扬不上去,胸口闷,眼睛酸。她抱住妈妈的腰,声音极轻,“......我不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很难说清。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激素掀起的化学连锁反应,那她体内的激素系统一定是不合格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得不够多,干活的是血管加压素。 方书禾扯了扯嘴角,“有问题的是裴家,跟阿谌有什么关系,他原本姓戚的。” 戚阿姨将他教得很好,会变成那样与裴三脱不了干系。 方胜茹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停住,几秒后深深叹气,提醒她,“别忘了裴锦瑟。” “我知道,她帮陈睿嘛,而且裴家就——” 方书禾的话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 徐令明指了指身后的女人,“她还有独家。” 方胜茹见过不少人,敢跟她要价的有,但不多,更别提藏着掖着跟她玩几手把戏的。 女人一改之前的怯懦,语气急迫,“我们重新谈,200w我可以不要!100w的支票我也可以还给你们。我告诉你们独家,你们只要负责我孩子每个月的医疗费营养费,治不好那是他的命,治好了就结束。你们有钱有势,我们全家人的命都捏在你们手里。” 方书禾算是听明白了,她的孩子患上了棘手的病,需要高额的治疗费用。只是最后一句话......她看向妈妈,眼神示意要查下。不论初心如何,她贩卖前雇主隐私的行径在哪儿都会被声讨。 接受到女儿的信号,方胜茹似笑非笑,“说说看?” 女人摇头,一闭眼一咬牙,“签合同,签了我就说,否则你们就当我没提过,还按200w走。” 方胜茹轻笑:“合同我不会签,我不喜欢出尔反尔的行为。我已经支付了买消息的钱,等查证完,无论可信度如何我都会支付剩下的一半。独家?说不说在你。” 一听这话,女人顿时慌了,“我说,你可以去查,等查完确认后再按我说的来,这是我的诚意。” 屋子里的三人对视一眼,这下是真的好奇了。裴家的旧事拿出去编个剧本也许够狗血,但不够吸引人的眼球,既然口口声说是独家,自然是要比已经说出口更炸裂的事了。 几个呼吸里,女人想清楚了,决定铤而走险。 “去查,裴锦瑟”,她说得艰难,开了头后就容易多了,“她跟车祸有关联。我无意中偷听到的,没有旁人,也没有证据。” 屋内三人同时看向她。 轰——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女人因紧张泛红的脸。几秒后,窗外惊雷落下。 不久,豆大的雨珠砸落在地。 方书禾婉拒了爸爸留下吃饭的请求,坐上了回去的车。 车窗外,天际乌云密布,雨落成帘。前方车道上红影层层叠叠,她倚靠在窗边,发呆。 手机亮起,是裴谌仪的来电。 48. chapter48 方书禾离开后,屋子里顿时空了。 机器人勤勤恳恳将客厅的狼藉收拾好,一应垃圾放到电梯口,等着物业上门运走。 它忙活完经过茶几时,本就安静的滑轮再次放慢速度。 茶几不远处趴着皮皮,敦实的屁股对着一旁躺椅上的人,脑袋鬼鬼祟祟地歪着,时不时偷瞄一眼。 如果006和皮皮能够交谈,一定会在小群里蛐蛐裴谌仪,以及许愿方书禾快点回来。 事实上,裴谌仪也是这样希望的。因为方书禾逐渐接纳了他,再一次地。 命运这只大手很奇妙,它将他所珍视的一一夺走,但又留给了他一些礼物,不至于让他失去所有。 裴谌仪坐着笔直,膝上放着的笔电展开着,邮箱里是一连串的未读邮件,需要他过目的事务已经一项项列好,标注了截止时间。连日来的工作大都堆积,此刻他应当尽快处理完,以给裴锦瑟一个交代。 但显然,以往得心应手的事务显得棘手,黑压压的字符扭曲着从他眼前爬开。 他捏了捏眉心,逼迫自己静下来。挑出汇报性的项目邮件,裴谌仪快速审阅,剩下的得留到第二天。 一小时很快过去,皮皮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腿边,毛茸茸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扫来扫去。 视线接触到皮皮,裴谌仪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 他想书禾,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跟皮皮一样,他们一直记挂着她。 因为书禾,他会想要照顾好她留下的念想;因为皮皮,他会坚持着等到跟书禾重逢的那一天。 就这样,他跟皮皮走过了七年。 七年里,在医学领域,他会被定性成一个不正常、不健康的人;在社会里,他需要扮演合格的裴氏继承人的角色,按照裴锦瑟的安排去生活。 似乎只有在方书禾面前,他才是真实且活生生的。从最初的狼藉到如今的光鲜亮丽,书禾见过了他大部分的面孔。甚至,她主动介入了他的治疗。 明明,明明她可以拒绝的,就按照教授建议的那样,这是他留给书禾的选择,她可以决定自己的治疗方式。 裴谌仪得到了长久以来一直所期盼的,但当一切都如愿发生后,他久违地产生了恐惧的心理。 就像现在,书禾回家了,哪怕她提前说过,他都会忍不住担忧,她会不会就此离开,她的家人会不会要求她这样。 教授和心理医生曾单独找过他,劝他按时服药,以及珍惜身边人。 他怎么会不珍惜呢?他只是想要的更多罢了。 他想要时时刻刻和书禾在一起,一直到永远,哪怕不是在易感期。 这个念头已经深深刻录进了他的骨血里,融入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裴谌仪想得出神,眼底翻滚着名为疯狂的执念,直到006过来提醒他晚上用的食材已经解冻好。 他收起笔电,挽起衣袖,套上居家的围裙。一瞬间,他又变成人前从容镇定的Alpha了,仿佛之前臆想的他不存在一样。 锅气蒸腾,袅袅热气里,食物的香味飘散出来。一侧的落地窗上,雾气弥漫,雨珠滚落,映衬出不远处的夜景。 裴谌仪拨通了方书禾的电话。 “书禾,几点到家?米饭快蒸好了。” 他的声音如常,潺潺如流水,方书禾那颗焦躁的心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堵车了。”望了眼窗外,喇叭声此起彼伏,方书禾难得催促李正,问他还要多久到。 李正滑动手机界面,导航上一截路飘红,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快速瞟了眼后视镜,最后选择报出高德预计的时间。 他长相本就显小,平时绷着脸故作成熟姿态,如今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方书禾顿时觉得自己过分了。雨天路况差,堵车在所难免,是她强人所难。 好在有裴谌仪在手机另一头说着话,等待的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想见他,在听到那样往事的时候,方书禾就想见他了。 车库,电梯,她下车后脚步飞快,直到电梯停下。 皮皮端庄地坐在门口,尾巴晃个不停。 方书禾狠狠薅了两把狗头,蹲在外头发怔。一路上种种情绪交织,到现在只剩下说不出的难受。 沮丧的情绪传递给小狗,皮皮闻到了苦苦的味道,它舔舔人,哼唧两声后,叼着方书禾的裤脚往屋里拽。 焕然一新的家,丝毫看不出此前小狗与机器人通力协作拆家的样子,除了茶几附近空荡荡的。 裴谌仪正在将最后一道菜盛起,他没回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书禾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她一路上想了很多,所有的话在这一刻棉花似的一团全堵在嗓子口,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裴谌仪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某处突然湿了,黏在皮肤上,分明是凉的,他却觉得像是被烫到一般。 鬼使神差地,他意识到什么,张嘴就要问。 方书禾:“不准说。” 她知道了,但她不想提。 裴谌仪抿唇,微微低头,身前的手拥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覆上去,握紧。 玻璃隔绝了外头的风雨,米色光源从头顶上方倾泄下来,温柔地笼罩住两人。 起初还好,时间久了,皮皮就挤了过来,两条前腿分别搭在裴谌仪和方书禾腿上,试图参与进去。 晚饭后,方书禾架不住皮皮撒娇,牵着它在楼下车库撒欢跑了几圈,顺便还偶遇了皮皮的好朋狗。是只油漆狗,它自己叼着绳子拽着主人打算出去玩。主人是位中年Omega,一手牵着绳,一手提着伞,满脸的生无可恋。 好朋狗们见面,一个邀请,一个应约,你追我赶,着实玩了好一会儿。Omega松了口气,跟方书禾攀谈起来。 “你跟你先生感情真好”,她的视线落在方书禾身侧的人身上,她观察许久了,小夫妻俩走到哪里都是两个人,“连遛狗都要一起。不过,这些天怎么都没见到你们?”她是不放心把家里毛娃交给管家,孩子脾气大,管家搞不定的。 闻言,方书禾有些尴尬,她遛狗一向只记得住狗狗,拖把狗灵提松狮金毛萨摩耶等等,但要是对应上犬主,这无疑有些难度。眼前这位......应当是见过的,她沉默几秒,随口道:“我俩出去玩,最近刚回来。” 她说得简单 ,Omega也不介意,只笑笑,“我家大壮习惯了出门玩,这不雨天也要出门,我打算送它去学校了。” 方书禾兴致上来了,暂时忘掉了不愉快。 一番交谈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刚好,皮皮和大壮也玩够了,黏糊着回来。 omega领着大壮离开,电梯里剩下两人一狗。 “阿谌,你说我们要不要把皮皮也送去学校?这样它就会有好多朋友了,我们不在家的话不至于整天蒙在屋子里。” 裴谌仪:“行。” “皮皮又不用交作业考试,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嗯,它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把它接回来。” “嗯。” 留守儿童方皮皮今晚获得了一次奖赏,能够睡在次卧床边。它把自己的窝叼了进来,放在床的一侧。 方书禾平躺着,右手伸出随意地撸着狗头,左手被Alpha抓着。拜前几天所赐,她已经习惯了睡觉时把自己的一只手留给裴谌仪助眠,换个地方,区别也不过是两张床变成了一张床。 床下,皮皮舒服地甩着尾巴。听着这声音,方书禾的眼皮越来越重。 裴谌仪的意识却愈发清醒,他轻轻用力,就将人连薄被扯进怀里。 皮皮失去了抚摸,不满地爬起来哼唧,结果得到了一记人的眼刀。 方书禾掀起眼皮,在Alpha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怎么还跟皮皮计较,我还跟大壮妈聊天了呢。” “也计较。” 方书禾的瞌睡虫跑了大半,心理医生曾经就裴谌仪的问题多次嘱咐她,如果能够通过沟通,维持住对方的状态,这样能够有效帮助Alpha不会快速陷入极端偏执的状态。 因为裴谌仪接受的治疗更多起到的是辅助作用,这些年来他是一直靠自己的意志调节的。或许会继续起效果,或许会出现反弹的情况。 特殊性在于,没有信息素的方书禾在Alpha身边,虽然目前来看起到了堪比奇药的作用,但没有人敢承诺会一直如此。很简单,方书禾是Beta。 教授和心理医生曾多次暗示,因此方书禾已经做好了准备。 结合Alpha的特性与书里的案例,在心理学上勉强迈进去半只脚掌的方书禾决定抓住这次机会。 “她是Omega。”方书禾无语。 裴谌仪不说话了,只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Alpha的行动证实了他实际上很在意,方书禾无奈,脑子里划过Alpha占有欲强的特性以及他的病症,她找不到理由去责备,只能归因于裴家。 如果不是因为裴三,戚阿姨和裴谌仪如今一定会过得很好。 思及此,方书禾的嘴巴快了理智一步。 她说:“阿谌,你想离开裴家吗?” 裴谌仪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呼吸明显一滞。 方书禾懊恼不已,想着自己真实困过头了,说话不过脑。不说Alpha一手建立的公司,裴家本就亏欠裴谌仪和戚阿姨,让他放弃一切太过残忍,因为这一切是建立在他经受住的苦楚之上。 “想过,走不了,妈妈在他手上。” 方书禾瞪大眼睛。 . 49. chapter49 对这个问题,方书禾试想过几个答案。 无论是裴谌仪不愿放弃裴家的一切,或者是他要留下来报复,她都会欣然接受。 可惜,哪一个都不是。 缺失的一片拼图终于补齐,结果却不是她预想的那样。妈妈找到的佣人所透露的只是冰山一角,裴叔叔竟然...... 方书禾侧躺着,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身后的热源,她一动不动,微微低头,将脸从手腕内侧放出来。室内的空气流通系统稳定工作,她却觉得喘不过气。 “妈妈在他手上”,像是有人按下重复键,这句话一直在方书禾脑中回荡。联系姑姑曾经说过的话,她直接对号入座。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她本无由置喙,但是,但是......她不甘心。一桩桩,一件件,裴三的形象在她心里一落千丈。从前是保证面子情,在外人面前她会尊称一声,但现在她不想了。 如果说要找到裴家主支不幸的根源,那必定非裴三莫属。从戚阿姨,到姚雅君,接着是阿谌,每一个都没逃过。 方书禾盘算着,久久没动静,身后的人等不及了。 她听到裴谌仪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我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她要我想办法离开。我没听她的话。” 那是佣人一笔带过的话,戚瑶岳母子被从海城接到燕市后,过了没多久一死一伤。往事尘封,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连裴谌仪也无从知晓其中的细节,他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后被放了出去,前不久与他一起畅想未来的亲人多日不见便是临终一面,就那般虚弱地躺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嘱托他离开,让他去找戚家。 他无法接受,也永远不会接受。 时至今日,哪怕他拥有了从前无法比拟的身家地位,他还是没能找到真相。 他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裴谌仪讲完,将怀里的人拥紧了些。 无数次的催眠里,教授与心理医生尝试挖出来的秘密在此刻轻而易举地说出来。镣铐被松开个口子,捆缚在里头的人坐在原地,不愿意踏出去。 方书禾的眼角滑落一滴滴泪,无声地落在丝质床单上,洇出一颗颗深色的阴影。 眼皮耷拉着的皮皮突然抬起头,它闻到了苦涩的味道。 小狗昂起头,用脑袋顶撞方书禾的掌心,方书禾没理它,它立刻舔舔。 方书禾反手就将口水抹到了皮皮脑门儿上。 她翻过身,环住裴谌仪的腰,腿也不客气地搭上去,八爪鱼一样将人缠住,被子在她的动作下盖到了Alpha的身上。原先是被子盖她,现在是她盖被子了。 这是个隔着被子的拥抱,不带有任何旖旎味道,充满温情的动作。 正如教授跟心理医生告诉方书禾的那样,简单的肢体接触是安抚裴谌仪的有效手段,当然,前提是对象是她。 方书禾习惯了裴谌仪的存在,也习惯了彼此是亲密伴侣的关系。自然而然,对她而言,两人间的肢体接触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如果说,身为伴侣的她能够去安抚裴谌仪,那么,作为另一半的他接受了自己,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她的回应。不需要裴谌仪做什么,他本身的存在就足够了。 ——她很难过,她需要裴谌仪。 被抱住的人全身僵硬,良久,裴谌仪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 锁住全身的镣铐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细纱,月色透过狭窄的缝隙流进来,如同银色的细腻披帛,缓缓驱散周围的黑暗。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裴谌仪垂眼,Beta埋首在他胸前,朝他张开手臂,不设防、全然信任的姿态。 心底的满足快要溢出来,他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书禾腰上。 两人就这样的姿势静静躺了许久。 晨光熹微。 房间角落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个不停。 方书禾迷迷糊糊抬眼,勉强从眼睛缝里分辨出是皮皮,它正在与窗帘搏斗。。 “皮皮是要去厕所吗?”方书禾眯着眼,后悔昨夜心软将皮皮放进卧室。睡前的姿势变换,她现在躺在了裴谌仪的怀里。 裴谌仪小心翼翼将胳膊从她颈下抽出,轻轻起身,“睡吧,我带它下去跑一圈。” 等方书禾睡了半饱,外头已经日头正盛。 皮皮就趴在门外不远处叼着玩具,瞧见她出来后兴致勃勃地往她的方向跑。 在人倒狗翻之前,裴谌仪及时止住皮皮。 饭后,方书禾将裴谌仪扯进书房,告诉他自己的安排。按照行程计划,两人正在“蜜月旅行”,现下对外仍旧是蜜月中。 裴谌仪什么也没问,只定定望着她,应了声好。 Alpha答应得太快,方书禾心虚地别开眼,生怕自己会心软全盘托出。她已经拜托妈妈帮着查裴锦瑟了,水落石出之前,她不想告诉裴谌仪。 裴锦瑟算得上是裴家难得的正常人,不管怎么说,她帮过裴谌仪,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方书禾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 . 两天后,方书禾没等到结果,倒是等到妈妈的人给她带来的别的消息。 为此,她专门飞了趟燕市。 每月底是姚雅君固定接受检查的日子,方书禾让人买通医院,调开了医生,为的是与姚雅君单独见面。 朝阳明媚的房间里,姚雅君安静坐着,阳光下的剪影显得婉约动人,任谁都会觉得她瞧上去与常人无异。 若非知晓那样的过去,方书禾对她的态度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她会一直当她是名义上的长辈。 如今再看女人单薄的身影,加上妈妈查到的一些事,方书禾的眼神闪了闪。 时间差不多了,她走进去。 对外,姚雅君因为丧子影响了神智,而裴三对他不离不弃,这在燕市圈子里也算是一段佳话。 至少大家表面上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的。 现下,方书禾连冷笑都笑不出来。 据线人送来的消息,姚雅君当年是想要与裴三一拍两散的,奈何她家人不愿放弃裴家这棵好乘凉的大树。用一个女儿换取两家的好名声与捆绑在一起至少几十年的利益,这笔买卖不亏。 姚雅君被放弃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无奈下,她为求自保生生用利器去剜自己颈后的腺体。 医生诊断她是精神遭受重创后 出现了自残行为。从此,她成了裴家极少外出的裴三夫人,也是旁人口中得裴三不离不弃的幸福女人。 短短的几步路,方书禾思绪良多。 姚雅君听到动静,忍不住往门口方向瞟了眼,眼里的震惊明显。 方书禾瞧见她往自己身后瞥的动作,挪开身体任她看个明白,外头的人接收到信号,冲方书禾点点头,主动关上门,守在附近。 等门关上后,方书禾安抚她,“别紧张,暂时不会有人过来。” 姚雅君挺直背,目光下垂落在桌面上,双肩微微向前并拢,是个防御性的姿势。 方书禾神色平静,她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帮你离开裴家。” 闻言,姚雅君的睫毛颤动,桌下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捏紧。 方书禾继续说:“诈死离开,代价是你永远不能回到燕市,也不能和家人联系。” 姚雅君仍旧坐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方书禾毫不介意,随手拿过桌子上的便签纸,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撕下推到她面前,“答应了就打这个电话,自然会有人帮你安排。” 她抬手扫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你有想问的可以问。”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方书禾也不催她,自顾自拿出手机来查看家里的监控。除了卧室浴室,监控分布在家中几处,有006管理着,两人一狗完全不用操心。 这次她是单独飞来的燕市,放心不下。 监控里,裴谌仪在客厅抱着笔电工作,皮皮在一旁啃着阿贝贝睡觉,006在收拾卫生,方书禾望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桌下,姚雅君已经将掌心掐出红印。 倒计时一分三十秒的时候,她开口了,张嘴带着自嘲的意味,“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方书禾轻易地明白了她没说完的那部分话。 方书禾平视对方,说:“我不是帮你,是帮阿谌。你,你们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话到嘴边,方书禾换了个代称,没有在这时候提起戚瑶岳。 姚雅君一把扶住桌子站起来,声音提高,“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他,他就是个——” “私生子吗?你恨错了人”,方书禾语气不疾不徐,没有悲悯没有高高在上,全然是旁观的平和,“你只是不敢面对真相罢了。恨一个一无所知,无法选择的孩子更轻松,因为,不用承认自己选错了人,对吗?” “欺骗自己才能活下去,所以,你要继续骗自己一辈子吗?” 姚雅君被刺痛,顿时泄了力气,狼狈坐下,嘴唇不住地翕动,“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她是用损伤自己的腺体为代价,换取的生路。她的腺体损伤严重,没办法再用信息素抚慰alpha,加之她“疯了”,才让裴三停下肮脏的念头。 方书禾顿了几秒,才继续道,“你和阿谌母亲都是受害者,可惜,真正应该为此负责的人逍遥至今。如果你选择继续做‘裴三夫人’,那您轻便,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我今天之所以来见您,只是不想再让阿谌待在那样的‘家’里了。” 话音落下,方书禾起身,提醒她,“医生稍后会回来。” 50. chapter50 老实说,方书禾对姚雅君的感情很复杂。 她的初衷,的确不是帮她,她自始至终是为了裴谌仪。阿谌的心结要解开,离开的戚阿姨她没办法,只能从活人身上下手了。 姚雅君对自己足够狠,方书禾从手上的这份报告中就能判断出来。当年,她为了保全自己,不惜自伤腺体,甘愿冒着极大的风险也要换取平安。 在这点上,方书禾佩服她,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而是恨戚瑶岳母子,固执地认为戚瑶岳躲在南方隐姓埋名生下戚谌是别有用心,是铁了心要“小三上位”。 困在恨意中的人是看不清的,方书禾不打算当上一辈的感情判官,毕竟当事人之一戚瑶岳已经不在,旁人再论这件事已无意义。 唯有裴谌仪有资格去评判。 时至今日,裴谌仪有了足够的能力去反抗裴三,而对姚雅君仍旧是不远不近的态度。如果说,姚雅君当年放任裴三对裴谌仪下死手是出于恨,那么,这些年她在裴家过着牢笼一般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惩罚呢。 比起他对裴三用的手段,这已经足够温和。 可是,方书禾不愿意看到裴谌仪这样,看似在惩罚他们两个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惩罚他自己。 七年的时光,太长了。 故而,方书禾决定斩断多余的部分,这不代表她替裴谌仪去原谅姚雅君,可以不原谅,她想做的很简单,把裴谌仪从过去拽出来。 如果姚雅君不同意假死离开也没关系,她会再想别的办法。 方书禾跟手底下的人交代完就登上了返回海城的飞机,她答应了裴谌仪的。飞燕市、见姚雅君,她一一告诉了他。 裴谌仪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声叮嘱她注意安全以及说会去机场接她。 他亲自开车,后排坐着的皮皮趴在窗口,咧着大门牙望着外头的行人,望见方书禾时激动地去按门把手。 方书禾刚坐进车里,就被从后排扑上来的皮皮袭击。 “好狗,好皮皮,我不就走了一会儿嘛。” 皮皮哼哼唧唧的往方书禾怀里钻,不顾自己大大的一坨身体,它早上出门后回来,就发现主人不在家里了! 方书禾勉为其难抱了一会儿毛茸茸牌中火炉,哄着它回后头去。 皮皮耳朵耷着,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 裴谌仪轻声喊了声它的名字后,它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后排,躲在驾驶位的后头朝方书禾挤眉弄眼。 接受到小狗发送的信号,方书禾“哈”了声,玩笑道,“皮皮竟然不理我欸。” 说完人靠坐在椅子上摊手。 裴谌仪脊背坐得笔直,含糊应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一转头,就落进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方书禾摊开双手,歪着脑袋在等,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她看透了他的小把戏。 裴谌仪看见了她眼里的倒影,清晰的自己,他一时间愣住。 方书禾:“哎,不仅皮皮不理人,就连阿谌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扯着手臂拥进怀里。 停车场车来车往,他们静静地抱了几分钟,期间皮皮在后排不乐意了,原位上走来走去,想要上前参一脚但又不敢。 方书禾感受着掌心下流畅的背部肌肉,随手捏了捏,暗想着造物主太不公平,她想要长肌肉难如登天,Alpha躺了大半个月没见身上的肌肉线条有消失。 思绪跑偏了几秒,方书禾收回心神,跟Alpha分享一天的经历。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交流姚雅君的事了。 提到她时,方书禾敏锐察觉到Alpha身体一瞬的僵硬,她想了想,问,“阿谌,我这样做会让你不开心吗?” 说起来,教授曾经私下跟心理医生感慨过,说裴谌仪实在是她见过的Alpha里特殊的一个,自制到一定程度后甚至会让人忘记他本身是Alpha,无欲无求的像个假人,还是在见到他跟方书禾的相处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本质的。 心理医生没多解释,只是嘱托多关注他。 为此,在Alpha出院前,她俩各自着重提醒过方书禾,不同的表达传递的都是同一个意思——疾病对裴谌仪而言像是一道镣铐,锁住他的同时也护住了他,但随着镣铐的逐渐解开,裴谌仪会越来越暴露出原来的自己——换句话说,释放他的本性。 方书禾接受度良好,无论是见过裴谌仪的哪一面,目前均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哪怕是他的缺点。人无完人,她向来清楚,只要不触及底线,裴谌仪在她这里的评分会一直在及格线上波动。 “......不会”,裴谌仪回答了她的问题,停顿几秒,他继续说:“我查到过一些事。” “不会”是他的心里话,他的确不会因为书禾的行为不开心,相反,他更会担忧书禾因为他的私心选择远离他。于他而言,姚雅君挂着继母的名头,实质上他并不在意。 年纪尚轻时,他的确恨过姚雅君,尤其是她不分青红皂白辱骂他的母亲破坏她的家庭,言辞之恶毒,他永远都记得。母亲那样温和的人在另一个omega的攻击下一句也没反驳,只是把他护在身后,忧伤地垂眼,默默忍受。 后来,他手上有了些人,有了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自然能查到一些旧事,其中,就包括裴三夫妻间的事。那时,他只觉得可笑,可怜。 可笑裴三夫妻还在外以模范夫妻自居,可怜他母亲错了一步余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就让他们所谓的“一家三口”彼此折磨吧,在母亲逝世后,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因此他冷眼旁观姚雅君装疯卖傻度日,纵容裴三染上赌瘾。 过去的戚谌已经不存在了,自从回到裴家不久,母亲逝去后,他就渐渐死掉了。 裴谌仪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是好人,他对裴三所做的,说出去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绝不符合方胜茹口中适合书禾的那一类人,是他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又挑不出错处罢了。 他唯独担心的是书禾会因为他的行为害怕他,想要离开他。 几秒钟的时间,裴谌仪轻轻屏住呼吸。 时刻关注他的方书禾注意到这一点,从上一次告诉他要去趟燕市时,方书禾的心里就有了数,她清楚Alpha心里明白姚雅君自保的事。 现如今,他主动说出来了。 这是件好事,意味着裴谌仪没再封闭自己,他有从囚笼里往外迈步。 方书禾“嗯”了声,“回家吧,今天飞了个来回,好累。” . 一天后,方书禾收到了线人的消息。 姚雅君同意了。 当晚,她就收到了假死药。 这不是她第一次吞药,所以未曾引起大家的怀疑。发现的佣人习惯性地第一时间联系医院,将人送去洗胃。 急救的医生摇头表示他们尽力了时,跟随的佣人才慌了手脚迅速将消息传回裴宅。 有人紧急敲响了裴锦瑟的房门。 事发突然,裴锦瑟立刻联系上裴三,对方丢下句“知道了,别烦我”后就挂了。 裴锦瑟火冒三丈,想起了多日联系不上的裴谌仪。 尽管她也怀疑两人的蜜月是借口,但此时无论如何都得将消息瞒住。一家企业所有人以及相关高层的家庭生活之于公司股票的发展有加成,这个时候姚雅君的死讯公布出去,姚家多半会成为不定因素,她不能赌。 就算是病逝,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于是,姚雅君的事被按下不提。 天热,遗体不宜久放,暂时存放在冰棺里。 方胜茹的人趁机悄悄将人换下来,暗地里送走了。 两天后,方书禾收到了一封定时寄出的信,寄信人是实名,她不认识,联系方式有待验证。 信里是一串字符。 加密信函,方书 禾这块毫不擅长,顺手就将内容拍给了怀瑜。 找人破译了信件内容,里面是燕市某银行保险箱的密码,保险箱里是什么方书禾不得而知,但据线人透露,她是租用人生前唯一指定授权的人,找了一圈身边人,租用人是谁不言而喻。 能让姚雅君绕过裴锦瑟的势力范畴留下这么一封授权书,这的确激起了方书禾的好奇心。 她又专门飞了趟燕市,这次裴谌仪也在,他需要回燕市的分公司处理些事。 落地后两人分开,李正按照惯例还是跟在裴谌仪身边。 方书禾独自去了银行,通过身份核验后终于打开了保险箱,这次姚雅君没打哑谜,里面是个地址:燕市某不对外开放的寺庙,后面跟着看不懂的缩写。 怀着好奇,方书禾打车过去。不出意外被人拦下,她当场掏出卡表示要供奉金身。拦住她的几人一对眼色,将她团团围住,逼问她的身份。方书禾琢磨了下,没报出名姓。 僵持不下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小姐出现,温声细语地称她是自己请过来的。 被显些成为裴谌仪相亲对象的omega解了围,方书禾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她按下心底微妙的不适,轻声道谢。 白小姐微微一笑,“方小姐,是我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那天出现的及时,恐怕我就闹了笑话。” Omega坦荡,倒显得方书禾颇为小心眼,她想起了当时在酒店,倘若她过去的不及时,会有人安排omega进裴谌仪的房间?有什么在她脑内一闪而过,待她再要细想时又什么都不见了。 白小姐带着她到客处坐下,说:“虽然这么说不合适,比起我被强行安排和裴先生联姻,给AO大军添砖加瓦,你们彼此心意相通,倒显的结婚更难能可贵了。” “扑哧”,方书禾笑出声,时下年轻一代大多还是信奉AO搭配,少见有Omega直白吐槽这点了,而且,她也曾以为对方是对Alpha有意思的,相比之下,的确是她小人之心了。 方书禾摇摇头,“我还以为.......” 白小姐冲她眨眼,“在尘埃落定前,我当然得表现出配合。现在,短期内我是自由之身了。” 短短几句话,方书禾明白了一切,暗自感叹原来如此,又是一个家命难违的人。 两人的关系尚不亲近,不适合就这个话题再进一步了。白小姐适时扯开话题,问:“我记得方小姐是海城人,怎么会在这儿?” 方书禾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接话。 白小姐了然,道:“我父亲的骨灰盒存放在灵塔里,今天是替母亲来看她。” 方书禾这才知道寺庙里的营生,怪不得不对外开放,客人皆是燕市有名有姓的人家。要知道,一般地方是不允许将骨灰存放在寺庙里的。 突然,她站起身,面色惊疑。 她大概知道姚雅君的意思了,如果她没想错的话。 方书禾强行按耐住激动的心,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我来这里找人。” 白小姐不解,也压低嗓音,“找谁?” “戚......”,方书禾连忙咽下后面的话,想也知道既是保险箱,又是不对外的寺庙,必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直接用戚瑶岳的名字。 那么,该是什么呢? 白小姐似是看出了些什么,轻声道,“这里管理严格,除了至亲,旁人来探望都不能进来。” 方书禾心里焦急,她明白白小姐的未竟之语,如果没有名姓,以及供佐证的资料,恐怕她也只能坐在会客室这里,至于里面,她是进不去。 愈急愈出乱,方书禾无意识瞄了眼远处庄严肃穆的香火殿,思索混进去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白小姐看出来,阻止她,“进不去的,你想想除了名字,还知道些什么,比如供奉的龛位?” 龛位?龛位。 方书禾默念这个字词,一组奇怪的编号跳了出来。 51. chapter51 是保险柜里地址的后缀。 方书禾站在骨灰墙前,根据编号终于找到了它。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岳瑶”躺在里头。与周围的邻居不同,盒子外只有简单的姓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没有立碑人、立位时间、悼念词等等。 什么都没有,简洁到了极点。 方书禾想要去跟工作人员确认,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提不起来。她还想去找姚雅君,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用问,第六感告诉了她结果。 “岳瑶”就是戚瑶岳,是裴谌仪一直在找的妈妈。 胸口传来钝痛,方书禾捂住胸,缓缓俯身。 外头守着的工作人员见状就要进去,被一旁的白小姐拦住。她迈步进去,从随身的手拿包里取出面纸,轻轻递到方书禾手边,一句话也没说,默默退出来。 方书禾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跨出门槛后,等在外头的白小姐问她,“需要帮忙吗?”她适才瞥过一眼,全然是陌生的名字,哪个都跟眼前的Beta联系不上。 方书禾想了想,摇头拒绝,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燕市地少人多,几十年前引进了特色殡葬管理条例,反响一般,更多人还是偏向于花费一笔钱买下20年的公墓,后续再续费使用。 随着时代发展,接受的人逐渐多了些,公立的骨灰龛从现场办理逐渐过渡到需要抢号,甚至是出现黄牛业务了。 相对应的,面向私人的业务开启。这里不对外开放,是它服务的是特定人群。 故而,当方书禾找到管理人想要依照手续迁出时,被告知她未曾办过迁入手续。 方书禾思索片刻,没多争执,燕市她不了解,但既然姚雅君知晓这个位置且将戚瑶岳改名换姓安置在此处,就不是她再等的时候。 未免夜长梦多,她联络了裴谌仪。 许是方书禾是生面孔,寺庙的人警惕起来,但考虑到她跟白小姐有往来,也并未做出过激的驱逐行为,只是派人暗中盯着。 白小姐察觉到异样,找了个借口陪着方书禾。 约一个半小时后,裴谌仪到了门口。 方书禾扫了眼时间,跟白小姐打了个招呼,去停车场接人了。 她担心裴谌仪着急,在手机上仅仅一笔带过。燕市交通堵塞严重,一个半小时已经是他能用的最快的速度。 方书禾赶到的时候,李正将将停好车,看见她的一霎那可以说双眼里迸出了光彩,整得方书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将线人的名片推给李正,说:“Lee,这位你联系下,如果可以的话先找到姚,姚女士,对了先不要打扰她。” 按照她们双方的约定,方书禾已经做到了她所承诺的,后续无论如何,她们应当不会打扰彼此的。但事出突然,她或许会违背自己所说的话了,如果她这边不顺利的话。 李正点头,极有眼力见的抓起手机下车,撤退。 方书禾难得卡壳,盯着空下来的驾驶位无语了一瞬后,上了后座。 她一上车,就被裴谌仪抓着手仔细检查。 一番查看后,裴谌仪松了口气,“我打了电话,你没接。” 方书禾一愣,连忙掏出手机,她是进来后按照提示牌将手机静了音的,的确是没有接到拨打的电话。一整屏的微信语音通话,数十个电话,她是一个都没接到。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抵是Alpha以为她出了事,所以才慌慌张张跑过来的。 她心下觉得无奈,倘若是意外,她们也应当在医院里见面才是,而不是这里。 方书禾又想到自己的推测,咬了咬下唇,她放下手机,抓住裴谌仪的手,“阿谌,我有事跟你说。” 裴谌仪一动不动,目光垂在她的手上,复而上移,“嗯?” “姚雅君不是离开了么,她应当是托人寄的信,信里是......我根据保险箱里的地址过来,发现了个龛位。” 裴谌仪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手掌逐渐握紧。 “没有写戚妈妈的名字,上面写着‘岳瑶’,我怀疑——” 方书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谌仪用力抱住,喷洒在耳边的呼吸沉重,她没再说下去了。 过了会儿,她试探地小声问:“我是不是误会了?” “......没,我见了妈妈最后一面后”,裴谌仪声音很轻,“就没再见过她,我知道他对外给妈妈立的是衣冠冢,说是得给他妻子一个交代,他一直隐瞒妈妈的消息。” 这下,方书禾是明白了,裴三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戚妈妈的骨灰藏了起来。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姚雅君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一切,还需要调查。 李正办事的速度快,迅速跟方胜茹的人通了气,已经安排人立刻去找姚雅君了。 汇报了最新进展后,裴谌仪安排他以个人的名义先去调查“岳瑶”的记录,同时着手迁出事宜。 等他说完,李正又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方书禾目睹一切,突然想到白小姐对她的帮助,继续跟Alpha通气,“额,他们好像查得还挺严,我险些没能进来,是白小姐帮了忙。对了,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别人耳里?” 既然姚雅君转了两道弯告诉了她这个位置,是否代表其余人并不清楚这里呢? 她既希望不是,又希望是。但无论如何,她希望答案是阿谌所能接受的。 当拥有的金钱足够多,人也会变得愈发贪婪,他们所追逐的会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东西。较之于他们,方家教出来的书禾所追求的相当纯粹,一时间裴谌仪有些犹豫是否要告诉她。 旧时代有为圣人塑金身的习俗,其将享一方民众的供奉。后来渐渐发展成非圣人也可享,有足够的钱,有渠道,自然能够享受民众的香火。毕竟,庙堂众多,有所求的普通人众多,将一俗人的骨灰置于佛像里,又有谁知。 再后来,哪怕是庙堂里屋顶上的一方石砖,不论方位,也能卖出高价——多的是人想要将自己的名姓刻于其上。现如今,供奉的方式有了创新,头香、诵经等等皆有可谋利之道。 听了裴谌仪寥寥几语,方书禾的注意力被成功带偏,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神鬼之道向来是敬而远之 。 几年前,方胜茹带着她一起,让她自行决定生父生母坟茔的去向,是继续续费留在墓园还是迁到私人场地。 方书禾没犹豫,选择了续费。虽说时间过去了太久,她依稀记得幼年时父母和她相处的幸福时光,那时候生活简单宁静,邻里和睦,哪会有现在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方书禾问:“那姚阿姨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明白,在她看来,姚雅君无疑是恨戚妈妈和阿谌的,似乎犯不着悄悄做这么一件事。 因为恨,所以瞒天过海以此来报复裴三?又或者是出于其它的想法。 姚雅君到底是怎么想的,方书禾不得而知,她可以确定的是倘若李正确认了,那姚雅君便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啊,姚雅君是为了什么呢?算无遗策的裴谌仪也想不通。 这也是他让李正出面的原因,利用些特殊渠道能得到真相。 半个小时后,辖区的警务人员上门,在他们的陪伴下,李正顺利地拿到了当年的记录。 经办人是个陌生人,专精此业的,他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对方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将“岳瑶”的骨灰迁入这里,严格来讲,的确是缺少完整的程序。 总之,全程姚雅君都没出现。 折腾了大半天,他们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但裴谌仪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剩下的便是等警方那边找到经办人确定迁出地了,一对照,便能确认骨灰的身份。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提前准备好一切,等李正那边一确认,便将妈妈带走。 他找沈珩时要了三个头等舱,对面一口应下后便去安排了。 等待的功夫最是熬人,方书禾什么忙都帮不上。她眼瞅着Alpha心神不定的样子,再次接管了他的手机,期间还接到了裴锦瑟的电话,她直接糊弄过去了。 接连跑了几个地方,尽管省略了些手续过程,当晚还是没出结果,两人干脆在寺庙附近定了个酒店。 次日,结果出来了,“岳瑶”的确是“戚瑶岳”。 裴谌仪和方书禾当即动身飞回海城。 下了飞机,两人直接往海城郊区的一座陵园赶,已经有工作人员在那里等着。 简要的几道程序后,戚瑶岳的骨灰重新被安置好。工作人员办完事后离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家属。 天边乌云低垂,空气沉闷,黏腻的水汽坠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裴谌仪着黑,静静地站在墓碑前,垂下的手不住地轻轻颤抖。 一旁与他并立的方书禾视线落在Alpha的脸上,看不清他的神色。她知道,昨晚上裴谌仪几乎没怎么睡,不睡,也不跟她讲话。 方书禾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但坚定,“戚妈妈,我是书禾。我和阿谌带你回海城了,有点晚,你不要怪阿谌,他一直有在找你。以后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 一阵微凉的风袭来,豆大的雨珠落下,冰凉凉的,砸得人打哆嗦。 李正早有准备,拿出了一柄黑色大伞递过去。 方书禾接过,给裴谌仪和自己撑起来。强风刮过,有水珠顺着风势落到她脸上,冷冷的。 52. chapter52 待在国外的半个月里,裴锦瑟发过几次信息。 两人回到海城后的第二天,裴锦瑟联络了裴谌仪。他的手机存放在方书禾手里,她统统找借口给推了,要么是“姑姑,不好意思,阿谌在忙”,要么是挑不出错的糊弄学回复。 裴锦瑟起初懒得与小辈计较,打算等小两口回来再好好敲打敲打。谁知道有人悄悄给她递消息,说在公司瞧见了裴谌仪,对此,她一无所知。 裴锦瑟受不了了,她无法忍受裴谌仪会脱离她的控制。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结果姚雅君吞药出了事。 佣人在她房间的床靠背后面找到了个小纸袋,里面是她偷偷攒下来的安眠药,根据剩下来的药量可以推断出她攒了至少一年多。 对外绝不能公布吞药一事,裴家丢不起这个脸。 于是裴锦瑟便安排裴三携夫人出外求医,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一场意外,裴锦瑟不幸丧生,这件事便揭过去了。 处理完后终于空下来,她派人一查,得知在小两口一起来燕市之前,方书禾曾独自来过一趟燕市,裴锦瑟觉得不对劲。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于是她直接飞到了海城。 约见的地方是上次她和亲家见面的场所。 再一次的,她没见到裴谌仪。 方书禾的身影单独出现在门口后,裴锦瑟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 待人一坐下,裴锦瑟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倒是小看了你,姚雅君在哪儿?” 方书禾喊完姑姑,对方不做声。她也不介意,捂住嘴惊呼,装傻,“她不是在医院吗?” 裴锦瑟噎住,眯着眼仔细瞧她的神情,半晌唇角下撇。对外是这样说的,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将“真相”告诉他们,不过看来的确是不需要告诉了。 姚雅君多年来闭门不出,外界的人都以为她是遭受丧子之痛后精神紊乱,受不得刺激,这些年,裴锦瑟掩饰得极好,毕竟裴三无能,整日吃喝玩乐,作为裴三夫人的姚雅君也不用出门进行贵妇圈里的夫人社交。 裴锦瑟心里清楚姚雅君是装出来的疯疯癫癫,对她而言,那不重要,裴家的继承人需要一个完美的标杆家庭,某种程度上遭受丧子之痛后“疯掉”的姚雅君很适合——元配因身体原因无法孕育子嗣,丈夫不离不弃,她也对私生子视如己出。 令人唏嘘的同时,又是有谈资的一家三口,还能时不时带来些流量宣传。 而现在,一切都被毁掉了。 都是因为眼前的Beta,莫名的,裴锦瑟心里有种预感,不仅姚雅君的“吞药”与她脱不开关系,连裴谌仪这些时日的反常也绝对与她有关! 当初,她就不该心软。 裴锦瑟神色变换,桌下交叠在身前的手因为用力,指尖充血严重。 她心里清楚,姚雅君吞药离世是经医生正式宣告过的,她本来无所谓,如今倒不确定真假了。 她想找裴谌仪回来处理,没成想赴约的是方书禾。 所以,是她那固执的侄子放任他的新婚妻子骑在她头上,还是眼前看上去温柔好说话的Beta真能为了另一半做出杀人的事来?逼迫名义上的婆婆“自尽”,给Alpha出气?帮他从不健康的家里解放? 那下一步呢,她是不是要对裴三下手? 裴锦瑟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不由在心底承认,任她历经不少事,她现在倒看不明白方书禾了。 方书禾抿了几口冰咖,丝毫不介意对面审视性的目光。她的心神还放在留守在家里的Alpha身上。 似乎是前一天的暴雨所致,连带着将Alpha身上厚重的冷静自持的外壳给冲刷得四分五裂。昨天晚上,她见到了一个卸下防备,足够脆弱的裴谌仪,恍惚间,像是曾经的少年回来了,心一软,她便纵容了会儿。 结果是她睡了懒觉,还是被溜了一圈的皮皮喊醒的。接到裴锦瑟的突然袭击时,方书禾还有些懵,是裴谌仪告诉她姑姑的“安排”的。 捋了一圈,方书禾的脑电波终于上线,她决定自己去,不许他跟着。 裴谌仪也一口应下,除了坚决要求她带上平安符。 平安符是两人祭拜完戚瑶岳后,顺道去海城有名的城隍庙里求到的。裴谌仪给捣鼓了小半个时辰,做成了项链。 最终,方书禾还是架不住美男攻势,答应了。 她拨弄着胸前小巧精致的银色符筒,敛目思索。 见她这样,裴锦瑟胸口郁结的一口气左冲右荡,她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样做,谌仪知道吗?” 方书禾回神,听到这样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的声音。 “谌仪啊,是恨她的,要是没有她,他也不用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这么久,说不定啊他妈妈也活得好好的!” 提到私生子和戚瑶岳,方书禾瞬间沉了脸。 她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佣人说的那些话,一桩桩、一件件......裴继业有违人伦到极点,但那时裴谌仪还在海城,而之后他被接到燕市,知道一切、旁观一切、放任一切发展的恰恰是裴锦瑟。 她从未阻止,袖手旁观也是一种站队。 方书禾从前觉得裴锦瑟能力强,能够撑起裴家,她虽看不明白也总是敬佩的,也愿意打心底称一声“姑姑”,但此刻裴锦瑟褪下冷静的面具后,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锦瑟见她变脸,以为是捉到她的把柄,讥讽道,“前些年,旁人当面是不敢,但背地里总有人会说起他的出身,你觉得他会一点不在意?谌仪恨她,不会帮她,将她留在裴家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你以为他又能是什么好人?” 好人?坏人?方书禾嘴角微勾,她早过了这样分人的年纪。 至于Alpha恨姚雅君?她也完全能理解,但绝不是因为他的出身。 裴谌仪失去生母,虽说不是姚雅君的过错,但也脱不了干系——任凭她留在炼狱一样的裴家,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我知道”,方书禾一字一顿,“我都知道。” 裴锦瑟轻声嗤笑,“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她现在瞧见方书禾的脸就来气,想起大半月来全是方书禾敷衍的回复,加上裴谌仪竟然敢不来见她,她露出个嘲讽的神色,“蜜月开心吗?你们去国外,他治疗得如何?” 方书禾表情不变,坦然承认,“老样子,继续做MECT治疗。” 裴锦瑟没能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火气愈发大,“你能接受?他这里有问题,那就是定时炸弹!”说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方书禾在心底默念着“有问题”三个字,笑了。 裴谌仪在海城和他妈妈生活的好好的,回到燕市后就变成了脑子有问题,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盯着桌子上那杯奶咖,杯壁上湿乎乎的,莫名有些想念家里田螺青年出品的咖啡了。 “我能接受。我能接受他的每一面,无论是人前的,还是人后的。是你们把他折磨成这样的,他没有任何错,甚至他本不该是现在这样”,方书禾平视对面,保养得当、看不出真实年纪的精致贵妇人竟也会有这样面目可憎的时刻,过去对她所有的滤镜都在今天这场对话里破灭,“你们每个人都有份。” 山底下的泥浆熊熊燃烧,方书禾平静地宣泄。 “你一直把他当工具,插手他的人生,最好他能足够听话,完全按你的想法来生活,做一个提线木偶,娶一位omega,生个真正姓裴的孩子,来延续裴家,哦不,是属于你的辉煌。姑姑,你一直是这样打算的,我说的对吗?” “毕竟,姚雅君当初怀过裴家的血脉,可惜没保住,对吧?” 裴家不光彩的过去被提及,裴锦瑟瞳孔猛缩,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方书禾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选择阿谌,同时你放任裴继业施暴,这样阿谌才会更听你的话。我真的不理解,姑姑,你为什么非要姓裴的血脉,你是beta你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后来我知道了,因为裴老爷子——” “住嘴,你住嘴!”裴锦瑟歇斯底里地喊。 方书禾不理她,继续说下去,“——因为裴老爷子不承认。” “怎么,姑姑,放弃自己的孩子你有后悔过吗?” “啊,或者我应该问,苦心夺来的权利你如今还满意吗?” “方!书!禾!”裴锦瑟眼底泛出血丝,面目狰狞。 被叫到名字的人冷冷地看着她,心里一丝畅快也无。她和阿谌带戚妈妈回去了,阿谌没有任何的把柄,是以她才会如此不留情面。但凡裴锦瑟当时劝阻过裴继业,阿谌也不用受那些苦。 “阿谌没怨过你,你给了他爬起来的机会,他不知道过去那些事。是我怨你,所以我会打避孕针,你不会等到他的孩子。” 裴锦瑟面色扭曲,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拎起座位上的包重重砸到桌子上,砰的一声,“我录音了,我会告诉他,揭穿你的真面目。你觉得,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吗?” 方书禾睨了桌上的爱马仕白房子铂金包一眼,扯唇,“我现在喜欢他就够了,至于你,请便。”说完,起身,扬长而去。 身后,裴锦瑟失力坐下。 方书禾走出店外,扑面而来的热潮层层往人身上卷,闷得难受。她懒得说话,只冲等在一楼迎上来的李正努努嘴,示意他一会儿送人离开。 李正犹豫三秒,果断忘记方才老板发来的话。 树荫下,和旁边的温度相差不大,知了嚎叫个不停。又热又闷,方书禾拿着手机发语音‘我在回来的路上了’,没留神路边的车喇叭鸣个不停。 徐令明喊了她的名字,等她上车后,变戏法似的从一旁掏出个冰砖冷饮,“dangdangdang。” “谢谢爸。”方书禾蔫蔫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冰淇淋。 徐令明从后视镜里看闺女丧气的模样,问:“没发挥好?” 方书禾摇头,“我把她骂了一顿,嗯,应该气得不轻。” 来之前方胜茹也问过她要不要陪着她一起,她没同意,于是方胜茹就把徐令明派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妈妈怎么能那么厉害,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 方书禾在国外的那段时间里,方胜茹利落地“解决”掉了徐令徒——把他送进了国外的监狱。 这还是她回国后,方怀瑜找机会告诉她的。 说来也简单,方胜茹车祸后昏睡不醒是徐令徒搞的鬼,药膳单吃没问题,是徐令明每天精心做得。但与疗养院里隔几日摆放的加 料康乃馨花束共同作用后,就会致人昏迷,摆花是医院派人固定送的,不新鲜后就换新的,时间不固定,还是被徐令徒钻了空子,因为他足够了解弟弟的习惯。 赫威玛教授研究出来后告知了方胜茹,尊重她并未将此事再透露,是以知道的只有方胜茹一人。 等梳理清楚徐令徒挪用私吞的公款资金明细,以及揪出他埋进双盛的人员后,方胜茹才将此事告诉大女儿方怀瑜,请了元家共同演戏组了场请君入瓮的局。 徐令徒挪用的公款不少,败露后慌了手脚,将国外资产二次转移,同时买票想去外头避避风头,直接被方胜茹扭送进狱。期间,操作得当,不用再引渡回国,就地监禁。 等尘埃落定后,方胜茹才告诉徐令明,细节一笔带过,全程没让他沾手。 徐令明心底明白妻子不想他难做,也乐意装傻,多年的兄弟情谊,金钱就罢了,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爱的人,那是触及他的底线。 徐令明笑得浅,语气里的自豪满满,“也不看看是谁,那是你妈,我老婆,当然厉害。” 方书禾:“。” 就无语,恋爱脑第一非他爸莫属,妈妈厉害,他也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令明:“行了,别撇嘴了,骂就骂了呗,天塌了胜茹都顶在你前头,嗯,还有我,我跟你妈一起。” “小裴最近咋样,我送你上去?”他冲着后座努嘴,车后排上放满了大包小包,“胜茹让带的。” 方书禾摇头,“他不喜欢别人进家里。” 之前李正还能到门口,现在他都得在楼下等,更不用提物业、管家他们了,要是来溜皮皮,还得皮皮自己坐电梯下去。 说着方书禾摇下车窗,跟门卫亭保安刷脸,车没录入过算是外来车辆,晚些她得跟管家交代下。 徐令明瞪眼,“什么叫别人,我是你爸!” “哼,Alpha就这点不好!哼哼,他怎么不跟皮皮比?” 方书禾没吭声,她不想说皮皮已经去了半个多月的狗狗学校了,早出晚归,这还是李正绞尽脑汁精挑细选出来的。 好在不用写作业考试,刷班级群也是享受,最活跃的是班主任,每天在群里刷屏各个学生的表现,吃饭的、上课的等等,偶尔有狗表现不好,打架了就会被点名,于是顶着“xx妈”、“xx爸”的人出来认错,顺便领罚:得在课后和小狗一起重温知识。 要是小狗表现还是不好,那完喽,家长得去学校和小狗一起学。 皮皮每天也乐呵呵的,回来后吃顿狗饭差不多就被送进电梯里下楼溜达,再被送回来时方书禾跟裴谌仪都睡了,她基本就每天早上见狗一面,享受那有限的亲子时间。 坏了,还挺爽,不用遛狗还能撸毛茸茸,胜过“云养狗”。 徐令明:“我送你上去,我不出电梯。” 方书禾应了。 电梯门打开,裴谌仪就站在外头,颔首,规矩地喊,“爸。” “......小裴”,徐令明上下打量了下裴谌仪,顺手将手上拎的东西递过去,“书禾我送到了。” “谢谢爸。”/“爸爸,我回去啦,路上注意安全。” 闺女扭头就走,也不客套两句,徐令明的心哇凉哇凉的,他喊住方书禾,“等会。” “你这背后有东西。” 裴谌仪目睹岳父拿下了片黑色的碎片样式的东西,那是他中午给书禾整理衣物时放进去的窃听器。 小巧,不易察觉,且一般人很难发觉其用途。他思前想后,决定不跟平安符放在一起。 方书禾好奇地扭过头来看。 裴谌仪心一跳,手上微微卸力,抱着的一堆东西微微下滑,他低头,“估计是哪里沾的什么。” 方书禾转回去,帮着拿过一两样,是以前她常买的几样零食,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吃了。 徐令明皱着眉,指尖搓了搓,一个不小心,窃听器掉了下去,刚巧落进电梯前的缝隙里。 他抬头,看着面前般配的一对,无奈摆手,自己进了电梯。 两人目送电梯下去,才一起往屋里走,守在门口的006接过主人手里的东西。 方书禾刚递出去最后一样,就被大力揽住,高大的男人俯身,埋首在她脖颈边,念她的名字,“书禾。” 语气不乏幽怨,刚才在人前还如常的Alpha瞬间切换状态,方书禾倒是习惯了,回来后,裴谌仪的状态一天好过一天,她在书里学到的知识充分运用在Alpha身上,所以她现在是有着丰富经验的编外医生,还是只面对裴谌仪一个人的那种。 不用Alpha开口,她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一定是因为她白天不让他跟着出门,结果晚上是她爸送她回来,让他心里吃味了。 方书禾解释了下,她是出门后接到妈妈的电话,妈妈不放心派出了她爸来着的。 “姑姑有说什么吗?” 脖子处痒痒的,方书禾不自在地往一边躲了躲,含糊道,“没什么,她猜到我们去治疗了,顺便了解了下情况。” 姑姑的事她没想瞒着裴谌仪,但现在也不是告诉他的时候,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裴谌仪克制住追过去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 “嗯。”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53. chapter53 “喔。” 方书禾轻轻“嗯”了声,又补充了句“我知道。” Alpha比起之前,更乐意表达自己了。 两个人黏糊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蹦出一两句黏糊的话,起初方书禾还会不好意思,现在已经能够很坦然地接受了,有时甚至不用刻意引诱他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发现,她竟然挺享受这样的关系。 裴谌仪与她认识的Alpha不同,没那么多令人头疼的大毛病,除了过分粘人,这一点从在医院里就体现了。 看在是病人的份上,方书禾表示她可以接受。 如果心理医生此时在这儿的话,一定会惊呼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这样的调教行为也是不对的,毕竟方书禾没有经受过完整的科班教育,也缺乏临床经验,虽说不至于塑造不健康的亲密关系,但是有几率会让Alpha走向另一个极端。 显然,方书禾并没有想那么多,或许是与裴锦瑟的交谈让她的心神分了大半在维护Alpha上,她倒没有过多去关注在身边的裴谌仪了。 因此,她也没有察觉到裴谌仪细微的异常。 尽管室内冷气充足,两个身体常年保持在36度左右恒温的大型哺乳动物抱着彼此,也会不舒服。 方书禾有些热。 “咳,我出门流汗了。” 裴谌仪像是没听见,身体力行地向她表明了态度,他不在乎。 腰上揽着的手臂微松,但是埋在脖子边的脑袋一如既往。 很像是抱了个大型玩偶,还是会自动导热的那种。 方书禾有些闷,感觉在车里被投喂的冰淇淋白吃了,于是推他,“进去抱呀。” 裴谌仪顿住,先是缓缓松开书禾,接着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抱起来。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新沙发边。 维持着抱着的姿势,将人压进沙发里亲。 唇齿相依。 两人交换了个牛奶味的吻。 沙发软,要不是被抱着,方书禾整个人就要被沙发吃掉了。缺氧,加上姿势的原因,身体自然地缺乏安全感,她的手脚几乎缠上了Alpha,本能地朝上攀。 等她的意识重新回来时她才发现,她和Alpha的位置变了,现在是她坐在Alpha腿上,胳膊还勾在Alpha的脖子上。 此刻,裴谌仪微微低着头,眸光潋滟。 方书禾在他的眼底窥见自己,不自在地躲开,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想着Alpha是怎么了,亲起来那么凶。 理智还没完全上线,她问出了个后来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话。 “阿谌,你是易感期要到了吗?” 住院时,裴谌仪做了全面体检,信息素不稳定已经成了当时默认的不需要考虑的问题,倒是赫威玛教授随口叮嘱过她一句,让她关注Alpha下次的易感期,有必要的话,可以上抑制剂和止咬器。 裴谌仪一噎,眼睛微眯,问,“更喜欢易感期的我?” Alpha发丝微乱,唇瓣通红,胸口的衬衫纽扣半解不解着,实在惑人。方书禾一时没反应过来Alpha话里的陷阱,实话实说。 代价就是又被摁着亲了会儿。 最后还是方书禾忍不住讨饶了,一手捂住嘴,一手去推搡,实在是她嘴皮子痛,舌根发麻,快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了。 被拒绝了,裴谌仪没再继续,揽着她静静坐着平复呼吸。 书禾和姑姑说的话他听见了,从头到尾,原原本本,那时候,想要见书禾的欲望强烈到他恨不得能够立刻出现在书禾面前,想要抱她、亲她,想要告诉她自己对她的感情。 想要急迫地与她融为一体,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很难形容这种复杂的感受。 裴谌仪心知自己与常人不太一样,他的感情也是,他只是装的是一个正常人罢了。也许未来某一天,书禾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治疗他,而不是放弃他。不过现在,他会尽可能让那一天离得远些。 保守型的治疗尊重了他的个体,也让他原本就滋生出的那些欲望疯狂生长。 得到之后,他只会想要的更多。 裴谌仪闭眼忍耐,暗忖自己贪婪。就像家里的安防系统,他将房子自带的系统升级了,再让006接管,这原本是出于安全的需要。 但不意味着他能够忍受006可以替代他监视家里的一切,006可以监控、记录皮皮,但绝不包括书禾。 相较之下,他更乐意亲力亲为。 在他看来,虽然书禾没有说,但她在医院的决定代表她已经接纳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是一纸协议下的合作伙伴了,他们是伴侣。 他没办法忍受书禾离开他一分一秒,甚至有时他会想,要是他恢复得再慢些就好了,书禾会一直陪着他。 只有他。 除他之外,她的身边不会有任何人。 那是不现实的。 很显然,在书禾心底,他再次被安在了自己人的一栏,就像青春期时,她会替自己出头,变着法子默默地帮他,渐渐的,越做越多。 第一次,书禾飞海城,没带上自己,是为了与姚雅君做约定,整整七小时三十六分钟四十二秒。 第二次,书禾飞海城,这次他也去,但是两人分开了,整整三小时五十一分钟二十八秒。 这一次,书禾替他找回了妈妈。 高兴吗?高兴的。 如果不是书禾,或许他会一直在找妈妈,因为他压根不会去管姚雅君。至于姑姑,他希望这个称呼不会改变。 是书禾,使他圆满了。 裴谌仪近乎魔怔地凝视着她,以一种黏稠的眼神。 属于Alpha的信息素密密麻麻地充斥在房间里,以Alpha的位置为核心,将他身前的Beta层层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方书禾依旧无知无觉,捧着手机认真研究老师发来的邮件。 空气净化器自启动,勤劳地开始工作。 犬齿隐隐作痒,裴谌仪用舌尖磨了磨,坠落到电梯下的窃听器跃入他的脑海,他得重新准备了。 邮件的内容说得清晰,方书禾点进附着的链接,直接跳转院校的官网。她正细细研究着学校的王牌专业宣传栏,手机上物业门禁弹出了条消息,代表皮皮的卡通形象小狗到了小区的侧门。 “皮皮回来了。”方书禾点开消息详情,3D地图里,小区侧门外停着辆中型巴士,里面的位置上展示着好些个狗狗头像。 信息弹出是同步的,茶几上Alpha的手机亮屏后熄灭,方书禾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后面的Alpha看,“咳,我们要不出门接她吧。” 愧疚之心上线,她突然觉得他俩怪不负责任的。 视线落在Beta垂在颈后的发上,裴谌仪短暂忘掉了窃听器的替代方案,“好。” 两人下楼后,没接到皮皮,她去好朋狗家做客了,是上次在停车场遇见的Omega家。Omega在家里办了一场小型狗狗聚会,邀请的是油漆狗的同学。 宠物管家礼貌地告诉两人,并询问是否需要她代为转达,她得去充当保安维护秩序。 方书禾一拍脑袋,捂额尴尬一笑,她才想起来几天前和皮皮遛弯儿时遇到过Omega女士,这俩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一下子给忘了。 既然早就答应了让皮皮尽情玩,他俩也不能做扫兴的父母。 甩手俩掌柜索性在楼下逛了一圈才回去。 . 海城的夏天尤为炎热,依然挡不住游客对这座城市的热情。 双盛的度假村依旧在开发中,酷暑难耐,高温假后工人们才会恢复常态化的工作。按照方怀瑜的计算,预计会在春节前夕正式投入使用。 在方胜茹大刀阔斧地整顿完公司业务后,方怀瑜愈发忙了起来。因为方胜茹逐渐将公司事务交到了她手上,自己挂名在后方坐镇,除每周五上午来趟公司参加高层会议外,别无它事,算是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 同时,方胜茹和方怀瑜一致赞成在公司给书禾挂个职位,某种程度上充当公司的吉祥物。 ——拜此前方书禾应对记者的行为所赐,一部分FH的客户群体瞄向了双盛,大家也好奇与以智能化出众的FH合作,双盛新转型的度假村将会是什么模样,据说度假村新增了一块区域,是政府特地点名增加的新型养老试点项目。 这一部分特意保留了神秘,并未高调宣传。 总之,双盛如今资金充足,几方联手,发展蒸蒸日上。 本就志不在公司的方书禾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家人的安排,她只去了公司人事部入职走个流程,接着便在怀瑜办公室休息,没出现在办公室给大家徒增压力。 暑期来临,林为安终于在上交完论文后,成功找到了实习。 是海城一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宠物医院,对方在瞧过她的履历后便直接打电话邀请面试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林为安才联系上方书禾,约她出来吃饭。 当然,吃饭前得先出力干活。 夏天酷热,基地的味 道并不那么好闻。流浪动物基地的志愿者又换了一批面孔,一部分是附近的学生假期特意献爱心来着,另一部分则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上午干完,大家一起在附近的苍蝇馆子吃饭,由基地报销,算不上山珍海味,在出了大力气的人眼里也是十足的美味了。 这次,方书禾没遇到奇奇怪怪的搭讪。 人多力量大。下午,大家很快将基地的卫生弄完,顺便给猫狗们的住处进行了大扫除。 等忙完,方书禾累得直接瘫在了副驾驶上,毫无形象地将双脚跷在中控台上,等浑身的温度降下来后,才放下了脚。 林为安开着她租来的那辆二手面包车,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书禾,故意打趣,“行,思想觉悟没退步嘛。” 方书禾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的确退步了,上过班后就再也不想上班了。” 林为安哈哈大笑,还别说书禾上班的大半年里,委实让她心疼,她当时还说过一句话,说书禾眼睛里的灵气全被搓磨殆尽了,不过那时她实在帮不了她。 “那就不上喽,我打工养你啊。”林为安说得认真,她在遇到书禾后才有了选择,好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是书禾拿自己的小金库支援的。 虽然书禾从来不说,但她一直都记得。一开始,她偷偷查过,光书禾练画用的颜料画笔等,就是一笔她难以承担的开销,再后来,书禾开办画展,是不是有些画会被有缘人收藏。 林为安心里清楚,她只是想要有个借口能一直跟书禾在一起罢了。她们不是没有长时间分开过,但这次婚礼后大半个月会让她觉得不一样,尽管她们之间的联系依旧。 “真的啊?”方书禾单手撑在窗户上,冷风吹过,她惬意地眯上了眼,“那我太幸福啦!” 她扳着手指一一列举,‘有爸爸妈妈,有姐姐,有——’ 短促有力的喇叭声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对向一辆灰色的理想突然跟喝了酒似的,直直往逆向的车道撞来。 林为安果断地轻点刹车,同时微动方向盘,试图躲开对面。 剧烈的撞击声后,车辆的速度降下来,两辆车呈顶撞的姿势旋转着朝路边的护栏撞去。 令人牙咬的摩擦声后,两辆车终于停下。 方书禾耳畔嗡嗡直响,熬过耳鸣声后才看向驾驶位上的林为安,对方面如菜色,捂着胸口轻轻喘息。 她吓了一跳,声音都变调了,“小安!” “咳咳,我没事,你呢,受伤没?” “没事,我来报警先”,方书禾眼前微微模糊,摇头后又看得清楚了,她想起什么,问:“保险齐全的吧?是我上次说的那家?” 林为安点头,“是。” “行,那就好。” 方书禾动作迅速,报警,联系120以及保险公司。 她下车后,绕过另一辆车,径直走到驾驶座,将林为安搀下来安置到路边。接着从车后备箱拿出三角警示牌,目测好距离,放到差不多的位置。 海城出警迅速,没多久警车,120先后抵达。 方书禾指着另一辆车,“先看司机,我们没敢轻易去动对方。”医务人员熟练地上前,初步判断司机情况后,小心翼翼将人搬下来,抬到救护车上。 另一边,交警核对完身份询问事发经过。 林为安三言两语讲述完,期间不住咳嗽。 交警皱眉,喊上同行的方书禾,询问关系后让她陪同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拍完片后,诊断出林为安是隐匿性的肋骨骨折,不幸中的万幸,暂未出现内出血,但保险起见,需要留院观察。 不等林为安说话,方书禾替她一口应下了。 “不准说话,我也陪你一起。”她也顺便拍了片,轻微的脑震荡,以及一些软组织挫伤,看着吓人些。 好在危机时刻,安全气囊的弹出给两人以缓冲,她俩情况不算严重。 另一位车主就不同了,目前仍旧昏迷未醒。 交警仍在走程序核实事发经过,保险这时候只能等。 一桩小事故,方书禾原本没准备告诉家里,她打算撒个小谎,说是晚上留宿在为安家里。 上一秒她刚给裴谌仪发完信息,下一秒她就在拐角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方书禾转身就跑,慢了半拍,被方怀瑜喊住。 方怀瑜快步赶过来,抓住书禾的胳膊,问她,“跑什么?” 待看清书禾额角贴着的纱布,神情立刻变得严肃,看了一圈妹妹身边,“怎么回事?小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