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苍狼岁岁安》 1. 第 1 章 景岁安刚年满六岁就被封为昭华公主,眉间一颗红痣和出生时的祥瑞天象注定了她一生的荣华富贵。 绫罗绸缎,珠玉相配。只要宫中长街上响起清脆响声,所有人都知道是昭华公主来了,而她要去的地方是御书房。 不等通传,她推门而入。蹙眉正襟危坐的男人只需抬眼一看便立刻喜笑颜开。 “父皇!” 她只需奶声奶气的喊一声,她的父皇便会将她抱到膝上,稍稍放下手中的重担,温柔抚摸她眉间红痣。 “我家小神女,有何吩咐呀?” 她向来爱摆弄桌案上的笔墨,蹙着眉,学父皇的模样。不成体统,也引得他连连称赞。 她并非喜欢父皇成日操劳,可每当撒着娇央求父皇多陪陪她时,父皇便会收起玩笑,严肃告诉她。 民生之艰,战乱之苦。 “昭华,你自睁眼后便没见过战乱,所以你不知道那吃人的世道有多可怕。父皇如此操劳就是为了能让和平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罢了。” 她听得懵懂,只觉得父皇的眼睛虽然在看着她,却似乎是在看向更远的地方。母妃曾告诉过她,父皇是她的,也是全天下子民的。 “父皇能开创太平盛世吗?” 他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坚定地说道:“父皇努力,定让岁安得见太平盛世。” 她还太小,虽懂得不多,但父皇与百姓说她是祥瑞。她知道,这是极好的意思。 所以,她不敢过多打扰父皇。 父皇爱世人,她便学着。 父皇要开创盛世,她便记在心里默默努力。 直到——— 十一岁的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下,抬头望。 上面是父皇,旁边的是母妃。还有谁呢?她细细地辨认,原来是她的兄弟姐妹。 城墙真高啊,冬日的风吹过,头颅跟着摇晃。世人则为其伴奏: “狗贼!卖国的狗贼!” —— 景岁安猛地惊醒,身体随着马车行驶而晃动。她这才彻底从梦中脱离出来。 北地里,哪怕是冬末,风依旧似刀子。马车简陋,窗户都关不牢。与其让风一茬茬地刺进来,她干脆将窗推开。 越过群山,出了霁周,是她不曾看过的空旷景色。雪早就停了,冰天雪地的苍茫之上,是如长龙般的十里红妆。 废皇帝伏诛后,肃王景曜继位,年号永和。由废皇帝维持的和平在7年后被草原北地的苍狼庭打破。草原铁蹄南下,边境再一次陷入了战火炼狱。 边境的将士们浴血奋战,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日子苦不堪言。 而远在京城的朝堂上,众臣子商议数日,最终定下对策:和亲。 用一个公主,和丰厚的嫁妆,换两国重修旧好。 只是这公主的人选迟迟难有决断。后宫之中一时人心惶惶,皇后娘娘为保自己的女儿,哭晕了许多次。神情恍惚间竟当着诸多下人的面喊道: “为何让本宫的女儿嫁去那蛮荒之地!那被当个宝似的供在后宫里的妖孽倒是命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要给她养老不成!” 这么多年来,文武百官闭口不谈的心照不宣就这么被她喊破了。 朝堂上一双双眼睛看似踌躇,实则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提昭华二字。 最终是三朝元老,韩尚书开了口。 “臣斗胆,昭华公主年岁相宜。享长公主之尊,有太后亲自抚养的体面。可为国分忧。” 话刚说完,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话传到太后耳中时,景岁安素衣素面,正端坐书案前抄着佛经。若不是太后唤她,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呢。 “你怎么想的?” 她端坐着,笔尖悬于纸上,顿了顿,才落下最后一笔。从头到尾,目光不曾抬起半分。 “既已决定,孙女便不会多想。” 她抬眼看向太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分明是年轻的面孔,一动一静间却是老气横秋,便是细探,也闻不出多少人味。 迎着光,她被映得更加苍白,疏离的丹凤眼配上柳叶眉间一点红,倒看出一丝神性。 她放下笔。 “这七年偷来的时间全仰仗着祖母,孙女有何不敢踏出去,为祖母争个后半生?” 太后看着她,面上是一潭死水,内里却是惊涛骇浪。 随即深深叹了口气道:“安儿,此次机会来之不易。祖母不求其他,只盼着你能重新开始。所谓执念,是只会拖你深陷之物,尽早放下吧。” 她没说话。 直到坐上马车,被运出宫门,她都没有再多说过一句会让太后忧心的话。 城楼之上,皇帝俯瞰着和亲队伍渐渐远去。 “早晚是要死的,自然要死的有意义些。”他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间的阴鸷更盛。眼神一转,盯着一旁正躬身行礼的老者。 “既有韩公作保,朕可无忧了。” 韩尚书虽头发花白,却站得稳当。眉眼之间似有一股气在流转,由眉眼至全身,让人不敢轻视,也不敢轻信。 他一拱手道:“昭华公主不过是年幼女子,这些年养的胆怯懦弱,还请殿下放心。” “只要有太后在宫中,昭华公主就是陛下伸去北地的手。” 太后二字让皇帝不自觉地眯眼仔细瞧了他片刻,心中暗骂了句“老狐狸”,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开。 皇帝离开后,韩尚书走到城墙边,看着那红色渐渐地消失在视线内,片刻后他仰头轻叹:“焉知非福啊。” 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在出城的路上。道路两旁,民众纷纷跪送这位牺牲后半生换取和平的公主。 怀霜走在马车旁,看到此景她连忙凑到窗边道:“公主,至少还是会有人感念您的。” 她的这些小激动很快就被人群的议论声打散——— “她不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公主吗?怎的让她去和亲?” “你懂什么?她天生不详,送去那蛮夷之地,正相配。”人群中传来窃笑声:“省的留着败坏我霁周国运。快快去克死那些蛮夷。” 怀霜急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上前与他们议论一番。马车内传来淡漠的声音。 “走吧。” 7年前没争到的,现下也没必要了。 —————— 苍狼庭,赤狼骑。 大帐内,赫卢那烈斜身坐在铺着墨狐裘垫的椅子上,一头金发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不加修饰却也难掩华丽。 一双鹰眼因为无聊而半眯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意翻弄着手里的嫁妆单子。这样大的一笔财富,竟提不起他一丝兴趣。 “求见小可汗。” 帐外的通报声让他半眯的眼抬了抬,“进来。” “小可汗,刚刚得到王庭的消息。”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那家伙还跪着呢?大可汗可有说什么?” “回小可汗,大可汗还没消气。赫卢那朔不仅抢了您的战功,还亲自求到大可汗面前,只为再抢您的婚事。此事定是不容易了结。” 是啊,他的好弟弟一向沉得住气。何时变得这般又争又抢。 他的眼睛瞟向嫁妆单,眨眼间竟笑出声来。 赫卢那朔要的恐怕不是面子,也不是财宝。 是女人啊。 “和亲队伍还有几日路程?” “约莫七日。” 他将修长的腿往桌子上一翘,难得的有了好心情。 “继续派人盯着”他笑意渐浓,“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牙帐外,赫卢那朔跪得笔直,前几日在战场上留下的伤还没来得及包扎,血早就干了。积雪将他的膝盖浸湿,寒风吹起他的黑发,吹进他单薄的草原袍,可他的身体都没有一丝的动摇,不知是毅力过人还是身体早已僵硬。 “这都第二日了,别是要冻死在这。”< /p>巡逻路过的士兵忍不住地嘟囔,倒不是多关心他,只是若他死了还得麻烦他们去给他收尸,这大冷的天,谁想多这趟麻烦的差事。 “也是疯魔了,跟小可汗抢,他倒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不过是些财帛,犯得上拼命吗?” 这些话落进赫卢那朔的耳中,被冰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财帛? 他们若都这样想,反倒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视线有些模糊。 和亲队伍还有七日就会抵达,就算大可汗让他再多跪上七日他也不怕。在抢下赫卢那烈战功时他早已将一切都算好,虽过程艰难,但大可汗最终只能松口。 可他的心却始终难以安静,这种感觉从得知和亲公主的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就难以压制。 昭华公主。 心跟着沉了下去,带着酸涩,哪怕呼吸都牵着心口一阵闷痛。 ——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在北方的土地上格外扎眼,看似是给足了昭华公主面子,可实际上这面子是给苍狼庭的。 景岁安在马车里不知被颠簸了多少日,却没有一个人关心。 天气越往北就越冷,她只有一身单薄的嫁衣,只能蜷缩着身子在心里默默算日子。 怀霜不止一次与他们理论。 “若是昭华公主在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如何交代!” 可那些人理都懒得理,路过恨不得还要啐上一口。 “这里是北地,不是皇城。有口吃喝就满足吧。这么娇贵,等嫁过去了自去讨好那些蛮夷去。” 怀霜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就要与那嘴巴不干净的拼命,却被一双瘦弱的手拦下。 “天冷了,与我去马车上休息吧。” 怀霜看着景岁安苍白的脸被风吹得泛着红,忍着眼泪扶她离开。 下人们聚在一起生起火堆,可那里偏不许她们去,回到马车上,闭塞狭小的空间如同冰窟。怀霜只得把她抱在怀里,默默在心里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都骂一遍。 “公主,您为何拦着奴婢,他们明摆着要您死在这。” 景岁安闭着眼睛,开口也是淡淡的:“不会的,就算再怎么想我死也得是把我交给苍狼庭之后。” 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怀霜,再忍一晚吧,明天应该就能到了。” 天还没亮,队伍就匆匆启程了。午前便抵达了苍狼庭,赤狼营地外。 队伍被守卫拦下,为首的霁周首领上前道:“和亲公主已送到,还请阁下通传一声。” 守卫粗鲁的将他往后一推,叫嚷着:“闪开。”一挥手叫来了数个大汉,“检查一下!” 几个人不由分说,粗鲁的在队伍中穿梭。嫁妆箱子被打开,有人想要阻拦,那人直接亮了刀子。 一个面相猥琐的走到了马车前,伸手就要推门。 怀霜立刻用身体挡住,顾不上害怕的质问:“我们公主可是你们小可汗的妻子,怎么能这般无礼唐突!” 大汉也不恼,反倒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面露讥讽之色开口道:“什么小可汗?你们霁周人还配嫁给小可汗?”说罢他一把推开怀霜,粗鲁地推开了门,目光猥琐地盯着里面。 见马车中的瘦弱女子竟丝毫不惧,正用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他瞬间被激怒,指着景岁安就破口大骂:“臭娘们,你什么眼神!老子宰了你你信不信?” 朱唇微启,短短两个字却透着寒气。 “不信。” 大汉一跃就上了马车,车门在他的体型下被衬得窄小,往那一站就挡住了所有的光。他撸起袖子,目露凶光,眼神在她身上扫视,就像屠夫在挑选下刀的位置。 队伍中的霁周守卫无一人上前。 “干什么呢!”呵斥划破长空,脚步声渐渐逼近。 壮汉猛地回头,嚣张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只见他恭敬的行了个礼,“见过小可汗。” 2. 第 2 章 怀霜趁大汉行礼的空档,顾不得身上快要散架般的痛,狼狈起身,快速将马车门关上。 “回小可汗,霁周人生性狡诈,小人也只是担心其中有诈,这才...” 直面赫卢那烈的威压,大汉早已汗流浃背。 怀霜抬眼去瞟,心头一紧。眼前男子一头金发随意披在身后,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独属于草原人的硬朗五官本就霸道,偏生了一双鹰目,带了几分阴柔。那眉皱着,阳光一照,眼睛蒙上阴影,透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他瞥了眼马车,薄唇微启: “东西拿进去,人送走。”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大汉领命,动手就要去抢嫁妆,队伍里的人自觉不妥,却也不敢拦,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赫卢那烈瞥了眼马车,转身就要走,马车里的人却突然开了口。 “这是贵国一贯的作风吗?若小可汗对和亲之事不满,大可放我等离开,本公主自会禀明圣上。”她的声音清冷,传入耳中似有雪花落在心间,份量不重却自带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拿了嫁妆,却赶人离开又是什么道理?” 他原地站定,挑了下眉,转身细细打量马车,倒是对车中之人多了几分好奇,他轻笑一声,可嘴上依旧不客气。 “听闻霁周的小娘子都是温柔似水,怎的公主竟是这般牙尖嘴利?” 她也不恼,语气始终淡淡的,“并非我等无理,倒是贵国的守卫讲话不清不楚,还请小可汗能为我等答疑解惑。” 周围的霁周护卫似是才回过神,也跟着支棱起来,质问道:“和亲乃我朝圣上与大可汗亲自点了头的,怎能如此儿戏!” 赫卢那烈冷着脸环顾四周,众人顿时噤了声。他几步走近马车,开口带着戏谑道:“怎么?竟没人通知公主吗?” 他嘴角上扬,露出嘲弄的笑,眼睛紧盯车门,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帘落在她的脸上。 “婚约有变,你的嫁妆是我的,至于你这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游走,像是雄鹰在俯视着自己的猎物,似有些意犹未尽,“虽然可惜,但你不是我的,大可汗亲自下令将你许给了我弟。” 景岁安心里一沉,手指骤然收紧,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赫卢那朔。” 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让他格外不爽快,就像是让他亲口承认了自己不如赫卢那朔,他垂眼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后转过身去。 “快点搬!”他低吼一声,抬脚走进了营地。 大汉们夺过嫁妆,一车车地往营地里运。这样的奇耻大辱让随行的人都没了主意,有人去问首领,却被骂了一通。 “他娘的!真晦气。哪有拿了嫁妆还换人的。”他愤愤地啐了一口,转头瞪着罪魁祸首,“早就说是灾星,老子还不信邪。结果连门都没进就被退货。” 众人憋屈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咒骂和唾弃随着草原上凛冽的风被吹落各地。 怀霜梗着脖子瞪着他们,委屈与不甘让她顾不得害怕,“现在威风了?刚刚怎么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都瞪着公主做甚?” 首领瞬间青筋暴起,低骂了一句,一手摁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作势就要动手,却被一旁的人拦下,只得大声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老子砍了你!” 一支代表着霁周的队伍就这样在苍狼庭的大门前闹起来。 景岁安皱着眉,端坐车内,看着依旧稳如泰山,可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本就心乱如麻,车外的骚乱更是犹如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一路的颠簸让她疲惫不堪,此前的谋算也都作废,此刻咒骂声不绝于耳,她只觉头晕目眩,可她不能倒下,咬着牙厉声道:“有能耐在这耍横,战场上怎不见你奋勇杀敌?” 话音划破长空,短短几字却如同万千雨滴将刺骨的寒意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时间仿佛被骤然停止,众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马车。首领正气得脸红脖子粗,也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待遇是为什么,边境有多少儿郎战死沙场,有多少妇孺惨死在蛮夷刀下。可如今的霁周有办法赢得太平吗? 尊严? 可笑连和平都要系于一女子身上,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那口梗在胸口的恶气难以下咽,在胸口横冲直撞叫人快要发疯。 首领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人,最后恶狠狠的瞪了马车一眼,一招手喊道:“兄弟们,人我们送到了!公主嫌我们都是软骨头,那我们就走!” 一呼百应。 独留下随嫁仆从十余人,站在寒风中,孤立无援。 她没往外看,只是安静的坐着。那些唾骂她不在乎,这些人若一切顺遂便会巴结奉承,若大难临头就会瞬间变了脸。七年前的一切如今好似历历在目,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不干净。 怀霜狼狈的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问道:“公主,如今怎么办?”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转头看去,一年轻草原男子正策马朝他们奔来。他翻身下马后环视四周,虽好奇这场面怎得如此狼狈,但还是规规矩矩的来到了马车前,行了草原礼后问道:“敢问马车内的可是昭华公主?” “我是。” 那人喜出望外,“太好了,特勤吩咐过让我接待公主,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方才得知你们跑到赤狼骑了,这才赶过来。” 他一说话就顾不得礼仪,被一旁的怀霜瞪了好几眼。“你是谁啊?” “赤那。”他意识到自己的无礼用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特勤的副手,特来接公主回苍狼骑。” 没了嫁妆,只剩马车,余下的十几人倒是够用。赤那骑着马在前面带路,怀霜干脆也进了马车。 “公主,就这样跟着去能行吗?也不知那个赫卢那朔打的什么算盘,竟能让大可汗松口婚事。” 景岁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干脆闭目养神,“如今霁周如砧板鱼肉,低声下气地和亲,不受重视是必然的。嫁给谁都无所谓,只是这人……的确有些麻烦。” 赫卢那朔的名号在霁周虽不是人人皆知,但却能令边境的人闻风丧胆。特别是他的苍狼骑,黑色的苍狼旗帜一出,从无败绩。 玄铁烈马踏过尸山血海,草原杀神的名号令人胆寒。若要说苍狼庭如今的壮大,他要占一半的功劳。单看在草原上的势力,他不及小可汗。但论实力,无人能及他半分。 若能获得他的信任,或许能成为手中的利刃。景岁安垂眸沉思着,本该是不错的夫君人选…… 她叹了口气道:“赫卢那朔虽身份尊贵,但只是大可汗的养子。” “养子!”怀霜惊呼,被景岁安一把捂住嘴巴。 “小声点。”她压低了声音,“若当真大方,就不会把嫁妆留给小可汗。我们在路上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费尽心思求娶,定有目的。” 如今前路渺茫,哪怕有再多的筹划也没什么用,她的眼睛落在窗外,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草原,最该头疼的是该如何在这个杀神手底下站稳脚跟。 苍狼骑的营地比小可汗的要偏僻许多,马车行驶缓慢,一行人赶到时天色已晚。 景岁安在怀霜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抬头看去,插着黑色旗帜的大门压迫感十足,门外的守卫披着甲,手已经握在刀上,在看到赤那时才稍稍放松。 赤那上前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身对景岁安行礼,“公主,还请您随他先移步到帐内。” 她朝营地内看了一眼,一点喜庆之色都没有,放眼看去是一片冰冷的黑,寒风呼啸而过,竟让人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们特勤呢?” “特勤出征了,还没回来。” 她一怔,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只觉得可笑。人是他想办法要来的,又做这么一出是何意。 守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赤那的脸上也透露出尴尬之色。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罢了……无非就是那些无聊的打压与试探,总不会容易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守卫一步步朝里走。 像是走入一只漆黑怪物的口中———至于何 时被咬碎,只看它什么时候饿了。 坐在床边,景岁安听着外面热闹了一夜。 他们点着篝火,烤肉喝酒。庆祝着他们的铁蹄将霁周狠狠踩在脚下,嘲讽着屋内那个霁周女人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摆布。 “也不知道大可汗为何要接受和亲,就霁周那些弱鸡,老子一手就能掐死一个。” “曾经被霁周踩在脚下的苦日子都忘了吗!本以为叱勒可汗上位后能有什么不同,结果还不够老子热身呢居然不打了!” “你疯了!敢议论大可汗,小心特勤回来拔了你的舌头!” …… 她饿着肚子,端坐着,外面那些不堪听的话她都听了个清楚。身边的怀霜小声抽泣,她握住怀霜冰凉的手,发现那双手颤抖的厉害。 “若是累了就睡会吧。”她轻声道,“别怕,总不会第一天就杀了我们的。” “我不怕,我也不累。”她强忍住哽咽,“我得守着公主。” 怀霜倔强的看着她,落在景岁安眼中却只觉得心酸,终觉还是觉得亏欠了她。 帐外的热闹突然停了,随即传来阵阵鼓声,阵仗之大,让怀霜都忍不住往外看去。 她脸色一变,慌张地说道:“赫卢那朔回来了!” 漆黑的战马踏蹄缓缓走入大营,马身上的玄甲在月光之下泛着冰冷的银光。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停放的马车上。 “恭迎特勤大胜而归!”赤那带着众人跪在马前,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骄傲自豪的笑容。 赫卢那朔下了马,身上的铠甲因碰撞发出的声响令人胆寒。他稳步走到赤那身边,赤那立刻小声说道:“霁周公主已经到了,安置在帐内了。特勤可要现在去见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开口声音低哑,似是被草原的风霜浸透了。 “先去大帐。” —— 外面已经安静了,她坐得腰酸背痛,原本还有些紧张,可那个已经回营的丈夫把她扔在那不闻不问,约莫也有半个时辰了。 怀霜想去问个清楚,可守在帐外的两个苍狼军直接抽出了刀给她逼了回来。帐中只剩下死寂,头顶好似悬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呼啸的风吹着帐篷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渐渐的那声响中多了些什么,仔细的听是脚步踩在草地上正在靠近。 “参见特勤。” 门外守卫齐声喊着。 怀霜一惊,一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着急忙慌的抓起盖头给景岁安披好,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在她身旁。 脚步声踩在景岁安的心跳上,一步步进入帐内,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的,还有淡淡的血气。 景岁安忍不住的皱了皱眉。 她听到怀霜哆哆嗦嗦地问安,随后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出去。”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冰冷的声线让她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开始冒汗。 听着怀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帐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红烛不合时宜地炸响,将死寂打破。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的神经也紧绷到了极点。 可他却在身前停下了。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虽看不到,却敏锐的感觉到那道炙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那感觉,就像是被饿狼死死盯着,下一秒就会突然朝她扑来。 她本能的有些发抖,透过盖头,她能看到一个阴影正缓缓朝她靠近,那双大手好像要攥住她的脖子。 她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预想中粗暴的触碰没有到来,再睁眼,那道阴影竟轻柔地落在盖头上,随后慢慢掀开。 来不及多想,不等看清他的脸,景岁安快速地从发间拔出簪子,死死抵住自己的脖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再开口声音坚定有力。 “别动,也别喊。我只是想和特勤谈一场交易。”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拿着盖头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脖间。在看到簪子的瞬间,忍不住眉头微蹙。 那簪子他认得。 3. 第 3 章 大帐内,赤那看着稳坐桌前书写军报的赫卢那朔,终于憋不住幽幽开口:“出征前你非要我留下接人,如今人接到了你倒是不心急了。” 他语气埋怨,可赫卢那朔连头都不抬一下。 “我可不管,为了那个霁周公主,我可是错过了跟你一起上阵杀敌的机会!”他冲至桌前,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把摁在军报上。“可别跟我说你如今后悔了,不想娶了。” 赫卢那朔叹了口气,连夜赶路的疲惫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军情,不能耽误。”他攥住赤那的手腕,不顾他的叫嚷,径直将人挪开。 夜色已深,帐内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惹得赤那昏昏欲睡。 终于,赫卢那朔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立刻上前。 “现在该去了吧,我也好回去睡觉。” 谁知赫卢那朔将军报装好后塞进他手中,目光坚定。 “现在就送去王庭。” 王庭?新婚之夜匆匆赶回就算了,居然满脑子想的还是王庭? 赤那不满地叫嚷,“这个时间送过去大可汗也不会看的。此战不过是与周边的小部族,何故如此大动干戈。” 赫卢那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目光中多是无奈。 “大可汗什么时候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何时回来的,军报又是何时送去的。” 赤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军报一时语塞。他很想说今日是特勤的大喜之日,大可汗是不会计较的。但回想起往日种种,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阿朔,虽然你不愿说,但我还是想问。” 赤那看着他,目光中除了不解还有憋了许久无处发泄的担忧。 “这婚事是个烫手山芋,你何苦非要抢过来,大可汗与霁周之间不可能一直太平的,若是小可汗自然无忧,但真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赫卢那朔脸上的阴影久久不散,这些他怎会没想过。 可他若是不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入深渊,连骨头都剩不下。 大可汗想要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可若是代价是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开口声音低哑:“我不会让那些发生的,更不会连累苍狼骑。” 赤那不忍心,最终还是松了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不能为了个女人就不顾自身安危啊。” 说到这他突然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赫卢那朔。 “等等,霁周公主看年岁…” 赫卢那朔的目光瞪了过来,将他没说完的话给压了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赤那。 “这些事在草原上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赤那一惊,七年前王庭的尸山血海还历历在目,他手脚冰凉赶紧把话都咽了回去。 “好,我送去。”他努力地挤出个笑,“那你要去看看新娘子了吗?” 赫卢那朔难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笑,他点点头,快步往外走。 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指着自己身上的盔甲说道:“先帮我把这些脱下。” 站在帐篷外,他有些踌躇。虽说人是抢来了,但紧接着就是出征,他没有时间去想接下来的事。 他这个上战场不会有丝毫犹豫的人,此刻站在婚房外却觉得脚上有千斤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掀开门帘。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瘦,她太瘦了。 身上的婚服不知是因为赶工,还是敷衍,套在她的身上,松松垮垮。 他支走了婢女,眼睛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他注意到她在发抖,也注意到她紧握的双手,眉头不受控制的皱起。 一切都和预想的不一样,可他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直到她抽出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他看着她的眉眼,看着眉间那点鲜艳的红色,最终看向她手中紧握的簪子。 眸子骤然收紧。 他记得那簪子,7岁的景岁安曾拿着它与自己炫耀过,她说那是她母妃送的,长大后遇到坏人可以用它防身。 他那时觉得好笑——就这小玩意儿,能防得住谁? 如今他知道了。 防的,是他。 瞬间,胸口被什么堵住,他垂下眼眸,退后半步。 ——————- “别动,也别喊。我只是想跟特勤谈一场交易。” 紧张再加上饥饿让她眼前有些发昏,她努力地保持着冷静,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眼睛。 不似其他草原人,那是一双柔和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轮廓鲜明却不锋利。那是一双介于草原与中原之间的眼睛。若不是随后看到他其他硬朗的五官,她会怀疑这是个中原人。 那双眼睛顺着她的眉眼往下,最终落在她的颈间,不知为何,似乎有水雾将其笼罩,让她有一瞬的失神。 他在想什么?是气急,惊慌,还是…… 她分辨不出来,因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垂下了眼眸,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后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草原的风霜。 “交易?” “霁周的公主与我,能谈什么交易?” 她回过神来,淡淡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婚约为何有变,但我对于特勤而言若不是麻烦,那必然就是裨益。特勤既然得到了我,那我们也不必拐弯抹角。” 她的眼睛亮亮的,让他挪不开眼。 许多年前,他曾幻想过能透过门窗看到这双眼睛。 如今见到了,像黑夜中的星子一样,可让其发光的不是他。 “特勤的身份特殊,不曾迎娶我时已是如履薄冰,如今恐怕更是水深火热。”她说得认真,可面前的男人只是看着她,没有什么反应。这不由得让她多了一丝担忧。 “既然承担了迎娶我的后果,那必然是想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回报。” 心中的苦涩炸开,他努力的平复着呼吸,可她的样子落在眼底,那熟悉的声音时隔七年终于再次听到,说着的却全是利益。 他知道不该奢求太多的,可还是会忍不住地去想。 “回报?” 他压了压声音。 “你一个霁周的弃子能给我什么回报?更何况我对大可汗的忠心日月可鉴。” “自然,没人会怀疑您的忠心。”她的话锋一转,比刚刚要柔软了一些,眼睛紧盯着他,像是在盯着猎物,找寻合适的下手时机。 “我并非挑拨离间,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虽为战神,也难以抵挡暗处的冷箭。” “成亲当夜,特勤却匆匆由战场赶回,看来大可汗并不满意我与您的婚事。” 只一瞬,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忍不住地微微勾起。 她旧居深宫,却能知道草原内部关系的复杂,这倒是令他意外。 “你想要什么?”他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赏。 她也仰起头,笑容丝毫不遮掩野心,“特勤的强大就是我的强大。”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明明知道她没说实话,可话到嘴边却不想揭穿。 他挑着眉,看着她的笑容,他眼眸多了几分探究。 “我若不答应呢?” 她不急不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我若死在这,你没法交代。” 她笑容更盛,“为什么不合作呢?既然都是要做刀,为什么不能是你手里的那一把?” 这句话充满了诱惑,一点点将他拉入她的圈套。 他看着她的笑容,喉咙却是发紧。她曾经倒是爱笑,却从不是这般,用笑来掩盖内里的狠戾。 他知道她的聪明,也知道她的执着,更知道她心中的恨。 若不答应…… 他攥紧了手中的红盖头。 “我讨厌威胁。” 他垂下眼眸,眼神里有什么已经抑制不住,努力的让声音听着冰冷,心里却盼着她知难而退。 “在草原上只有弱肉强食,你只是要活下去都不容易,凭什么跟我谈交易?” 他脸上的阴冷让景岁安不自觉地手脚发冷,可眼中的坚定不会动摇半分。 “特勤不是甘愿任人宰割的人,我也不是。你既然费尽心思将我抢来总不能是爱慕我已久吧?” 他心下一沉,喉咙有些发紧。 “我要自保,难道特勤就不需要了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冰冷的眼神中只有明晃晃的利用,毫不遮掩。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她顿了顿,脸上笑意全无,替代的是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 “我可以为特勤献上穿过草原,连接霁周的眼睛。”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被她精准捕捉。 “草原上最大的商队——长风行。” 他一惊,显然难以相信。 而她则做出一副诚意满满的模样。 “我既已经交了底,特勤还要拒绝吗?” 从草原到大漠再到霁周,行走在其中的商队成为连接的桥梁,是最大的一张信息网。 这份礼物太大,赫卢那朔虽有怀疑,但心中更 多的是担心。 她若只是需要依附才能活下去他还无需担心太多,可如今知道她手中还有这样的底牌自然不可能是个安稳度日的。 几日不曾休息本就头疼,此刻更是疼得愈发厉害。 赫卢那朔盯着她半晌才开口:“口说无凭。” 她立刻接话:“且等几日。” 他沉默着,目光阴沉的打量她,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终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许多话乱糟糟的堵在心里,看着她又说不出口了。 “我给你五日。” “成交。” 赫卢那朔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帐篷压低了声音对门口的人说:“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有任何情况立刻让我知道。” 赫卢那朔已经走了,可景岁安坐在那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许是紧张,又或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怀霜端着食物走进来,见她的样子不由得开始担心。 “不顺利吗?” 她立刻换了副表情,看到怀霜手中的食物,疑惑道:“哪来的?” 烤羊肉,羊汤,烤馍,水果,丰盛的让她有些不敢下嘴。 怀霜正掏出银块挨个试毒,“特勤给的,像是回来时就开始准备的。” 试过都没问题,她赶紧给公主盛汤,嘴里念叨着:“这特勤看着吓人,但说不定人还不坏嘛。” 景岁安没有接话,目光深沉。 这些好她不会信。 她没说实话,他也未必真心。 各取所需的利用,就是要步步算计,互相提防。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异族。 ————- 刚从王廷赶回来的赤那,听到特勤睡去了别的帐篷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顾不得困得直打架的眼皮,直接冲了过去,一进帐篷就看到特勤正拿着两件狐裘细细对比着。 “苍狼神啊!我兄弟是打仗给脑子打坏了不成。”他夸张地叫喊着,“你平日里挺聪明的,怎么开始喜欢做赔本买卖了?” 赫卢那朔懒得与他争论,一伸手问道:“哪个好些?” 赤那随便指了一个,立刻说回正题:“三天!雪地里跪三天!随后又马不停蹄地出征才换来的!” “呜呜!”谁知下一秒就被捂了嘴。 “这些事以后烂肚子里,让营地里的人也都管好嘴巴。” 赤那心中委屈,想着你愿意做赔本买卖也成,那自己的苦算什么?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又算什么?但看到他认真的样子,赤那只剩叹息了。 谁让他有个不让人省心的兄弟呢。 赫卢那朔放下手中的狐裘,看着他问道:“大可汗那边……” 一说到这个赤那更是来气,“没见到,小可汗的人在那,拿走了军报,还不许我进去。” 赫卢那朔的目光沉了沉,“明早,我亲自去一趟。” 草原的夜晚很安静,一夜的风声随着天光微亮也变得柔和起来,再往外看去,已是另一番风光。 景岁安换上一身素雅衣裙,再出门,门口的守卫已不再阻拦,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倒不介意,迎着阳光往外看去,昨夜那个阴森可怖的地方竟换了副模样。虽然依旧有披甲的士兵列队巡逻,但也有早起的牧民正赶着牛羊往营地外走去。妇女挽着袖子在大锅前煮着奶茶,孩子们撒欢的在一旁跑闹。 她顺着营地慢慢地走,一路收获了许多怪异的目光。草原人极少见霁周人,多是用眼神去瞟,被发现后匆匆低头。没人敢靠近,哪怕她只是一个体型单薄的女子。 那些温馨的场面,她融不进去半分。 她从小见的便是四方的天,放眼望去都是朱红的墙。亭台楼阁,繁花院落,她都看得太多,如今的天高地阔倒是让她感到新奇。 她以为的草原是冷冽的冬,刺骨的风。第一次发现,阳光照在脸上,鼻尖是青草芬芳,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赫卢那朔走出帐篷,赤那已经早早等在那里,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是对他无声的控诉。 “走吧,战利品已经备好。”他打了个哈欠,面前的人却根本没看他。 “你在听吗?”赤那不满的嘟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抹白色格外地显眼。 “她倒是好兴致,人生地不熟的也敢到处乱走。”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走吧……” “诶?” 只见赫卢那朔转身回到帐内,再出来手上多了件墨色狐裘。 他虽面无表情,可眼底的那丝暖意落在赤那眼中,一切都不言而喻。 得,看来午饭前是赶不回来了。 4. 第 4 章 羊圈里,妇人嘴里用草原话念叨着,手里拿着树枝挥舞,指挥着那群白白胖胖的小羊往羊圈外走。羊群一个挤着一个,被撞得发出不满的咩咩声,小羊蹄却是一刻不停。 景岁安远远的站着,目光落在它们身上。阳光洒在脸上,被纤细修长的睫毛拦住,在眼下形成朦胧的阴影。那双丹凤眼怀着笑,正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在嘴角只停留一瞬便被抿起,吝啬地不肯再多给一分。 风带起发丝,吹起裙摆。她的余光注意到怀霜突然向后看去,她正要回头,肩上忽然一沉——有什么东西披了上来,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低头一看,是一件墨色狐裘。 再抬头,那人已后退半步,和她拉开了距离,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轻轻地落在她脸上。只一瞬,方才的美好戛然而止,她绷着身子,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许是昨夜气氛过于紧张,在她的仔细打量下,白天的赫卢那朔与晚上有些许不同。他有着墨黑的头发,微微带着卷。硬朗的脸部线条在阳光下更显攻击性。浓黑的眉毛微蹙,自带沙场磨出的锐利。今日,他没有披甲,一身白色草原袍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给人的压迫感。 “你穿的太少了。”面对她的打量,他默默垂下眼。 下一秒,狐裘被递了回来,她开口,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不必,特勤无需做这些。” 他先是一怔,抬眼看去,目光中没有被剥了面子的恼怒,更多的是探究。 他表情变得严肃,开口语气生硬,内容却令人意想不到。 “是不喜欢?” 这个问题倒是让她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狐疑在眼中一闪而过。若是恼怒,她还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但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倒是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犹豫片刻才淡淡的开口。 “嗯,不喜欢。” 她仔细盯着他的脸,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心中不断猜测着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可他只是轻抿了下嘴唇,似是真听进去了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皱着眉,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难以置信,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没头没尾的,让人心里没底,却又没什么办法。 能做的也只室无力地在心里重重的骂一句:莫名其妙。 赤那错愕的听完二人的对话,跟在赫卢那朔身后不知该不该开口。 方才那是……人类之间的对话? 去王庭的这一路,他看着赫卢那朔的背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霁周人是否会下蛊。 不然自从得知和亲消息后,他为何诡异的让人害怕。 王廷近在眼前,他不自觉的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握缰绳的手也紧了紧。 “大可汗未必会有好脸色,你私自接受投降,还放过首领这事定会被大做文章。” “嗯。” 见他丝毫不在意,赤那有点急,双腿一夹马肚,赶上前几步。 “昨夜小可汗会去牙帐可能就是为了此事。” “猜到了。” 赤那看着他的侧脸,脸色阴沉着,低垂着眼不知在考虑什么。 他的心思一向难猜,赤那只当这是胸有成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行,你有把握就行。” “赤那。”他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你一会不必随我进去。” 赤那心中一暖,喜笑颜开,“怎么?终于心疼我了?” 赫卢那朔侧头看向他,眉头舒展。 “你去帮我准备好弓箭。” 弓箭?赤那眉头紧锁,“你要做什么?” “猎狐。” “营中不缺皮草。” 他微微仰起头,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脸上是难得的明媚:“缺,她可能喜欢白色的。” …… 牙帐外,小可汗的贴身护卫看着远处走来的人,眼睛慢慢眯起,笑的不怀好意。 “见过特勤,大可汗已经等候多时了。” 牙帐内,大可汗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在见到赫卢那朔的瞬间,眼神中的怒火倾泻而出。 “哟,还记得要来牙帐啊?”小可汗眯着眼,语气阴冷,“我以为,你和那个霁周女人已经勾结到一处了呢。” 赫卢那朔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始终看向大可汗。 走到牙帐中间后,低头跪下,语气是多年不曾变过的忠诚顺服。 “见过大可汗。” 空气仿佛凝结,积压已久的杀气直直的射向他。 “私放首领,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面对大可汗的怒气,赫卢那朔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 “回大可汗,此次大捷收获颇丰,皆已在军报中写明。”他顿了顿,“柯塔部首领愿以归降我部为条件,换取部族子民的性命。” 小可汗冷哼一声开口:“你这是心软了?还是不把父汗的命令当回事?” 赫卢那朔不紧不慢地开口:“他还答应,部族全部士兵归入苍狼庭。” 他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小可汗,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这些均写在军报之中。” “而军报于昨夜,被小可汗的侍卫收下。” 大可汗侧目看向小可汗,“烈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小可汗的目光紧盯着赫卢那朔,笑着开口。 “从没见过啊。” 兄弟二人的争斗大可汗见的多了,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刚想开口作罢。 小可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幽幽说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昨夜我不在营中,倒是意外抓住一贼。” 他唤了一声,侍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这个麻袋,底部还有血迹渗出,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他起身上前,手指捏着,从袋中提出了个人头。 “这人倒是面熟。” 他故作姿态,似是才认出来,惊呼道: “这不是护送和亲队伍的首领吗?”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赫卢那朔。 “怎么会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我的大帐内呢?” 大可汗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看向赫卢那朔。 “和亲的队伍不应该在你营中吗?” 赫卢那朔微微皱眉,“回大可汗,儿子昨夜回营时和亲队伍已经离开。” “这么说你不知情?”小可汗不依不饶的开口,声音凉飕飕地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见他还能坐怀不乱不由得挑起眉毛幽幽开口:“那不如让霁周公主亲自来一趟?” 赫卢那朔的手一下子攥紧,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可汗,眼中的杀意慢慢显现,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哪怕是辩解也会害了她。 大可汗皱眉冷眼看着兄弟二人,他自然知道单凭一个人头说明不了什么,但赫卢那朔的反应落在眼底只觉扎眼。 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终归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既然亲口求娶了她,那这事自然就是你的过失。” 大可汗的声音不留一丝父子情面,“就算你没牵扯其中,也是你管教不严。” “你可有不服?” 赫卢那朔跪在那,冷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他低下了头。 “儿子不敢。” ———— 景岁安绕着营地走完一圈已经是午时了,身后的两个尾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是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帐篷,吃食已经被摆在了桌上,和昨晚的一样的丰盛。 她却坐到了书桌前,拿出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怀霜好奇,凑过去,她已经写完卷好后塞入小竹筒内。 “公主,这是做什么呢?” 她没有解释,认真的在竹筒封口处用蜡做了封固。 “我方才去奴隶营看过,随嫁仆从暂时被安置在那了。”她将竹筒交给怀霜,“你去找其中那个叫柳儿的,将这个交给她。” “公主,这…能行吗?” “没别的办法了。”她也不想出此下策,定了定神,继续交代:“我改嫁的消息被瞒下,轻易传不出去,我只能主动联系。” “随行的部分行李没被搜查,随着霁周来的仆从一起被安置在奴隶营,其中有我偷养的隼,接下来就看它的了。” “营地的东北角守备松懈,让她去那里。”

怀霜忐忑地接过,眼睛定定的盯着竹筒。 “怀霜?” “啊?”她猛地回神,对上景岁安疑惑的目光后她拿着竹筒的手紧了紧。 “别怕,他们不会盯着你。你只需镇定些不会被发现的。” 她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 赤那准备好了弓箭,在王庭外等了许久,眼看着都快到午时了,可人还是没出来。哪怕是责备也不该这么慢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 突然他看到小可汗的人似乎压着什么人走过,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只是那人衣着似乎是霁周的。 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煎熬,冬日里,竟起了一身汗。就在他准备冲进去的时候,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内。 他心中一喜,快步上前。随着人影越走越近,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人是好好进去的,怎得出来就淌着血了。 “阿朔!”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焦急的查看他背后的伤。 道道血痕,狰狞的趴在血肉上。 他有些颤抖,看了看王庭,又看看他的兄弟,一句话哽在喉咙上上下下: “出征你都没伤了分毫…” “再怎么说,他是你父汗啊。” 赫卢那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牵扯伤口,他微微一滞,却仍稳稳落下。语气平淡道:“不过是打压,别说了。” 赤那气红了眼,一扭头,许多难听的只能往下咽。 “这次是为什么?” “单单为了个部族首领不至于…” 他猛地想起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赫卢那朔。 “霁周?” 赫卢那朔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赤那一拍大腿,后悔道:“我看见赫卢那烈的手下压这个霁周人往后面去了,我那时就该冲进去的。” “他那时还活着…”赫卢那朔想到那个麻袋底部的血迹,是新鲜的。 “那人是谁?”赤那追问。 “赫卢那烈说那人是和亲队伍的首领,昨夜潜入他大帐。” “他放屁!”赤那激动的炸了毛,“昨天我去接霁周公主,那厮早就走了!” 赫卢那朔的目光沉了沉,话到嘴边,最终没说出口。 赤那是个急脾气的,没多想就顺着往外说:“我安排人去查!顺着回霁周的路,我不信找不到线索!” “或者!” “或者让霁周公主当着大可汗的面澄清!” “不行!” 赫卢那朔厉声打断。 “她不行。” 赤那愣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的错愕。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着要给她猎什么狐裘吧?!” 他紧皱着眉,背后的灼烧一点点的渗透,让他只觉得一阵阵后怕。 若大可汗咬定了她,若赫卢那烈坚持要押她入王庭。 他恐怕……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回去再说吧。” 赤那负气,却不忘去扶他上马,见他稳坐在马背上后才瘪着嘴上马赶路。 冬日里的草原安静的出奇,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看着快到营地了,赫卢那朔开了口:“一会回去什么都别多说。” 赤那闷闷的抱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还没接近营地,就看到巡逻队伍的首领着急忙慌地朝他们跑来。 赫卢那朔一把勒停了马,看到那人手中抓着个白色的东西。 “特勤,我刚刚带队在营地外东北方向巡逻,听赤那说您想猎些东西,兄弟们便想帮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谁知……” 赤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手中的东西拿了过来。那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隼,看着还比平日猎到的要小不少,“这有什么问题。” 话刚出口,他瞥见隼的脚边绑着什么东西,看清后心中一惊。 “信筒?” 赫卢那朔抓着缰绳的手一紧,连忙翻身下马接过赤那从信筒中取出的字条。 那上面的字写得娟秀,短短几个字,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6. 第 6 章 距离景岁安被软禁已过了半月有余,如今风吹在脸上也少了些许锋利。 赫卢那朔本以为大可汗对他只是打压,却没想竟会寻个巡防周边部落的由头将他赶出苍狼骑。 天还没亮透,草原是灰蓝色的。 赫卢那朔走出帐篷,身上沾染了夜里的露气,站在草地里向远处看去,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是苍狼骑的营地。可他没有回去的资格。 他临走前赤那领了营中采买的活,虽此去路途远了些,但此刻想必早就回了营中,倒也无需他牵挂太多。 至于她…… 赫卢那朔的眸子渐渐隐入暮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手指不自觉的摩挲,道不尽其中滋味。 半晌,他垂下眼眸,他知道如今的结果已是最好的了。 看时辰,他该出发去下一个部落了。远处出现个人影朝着他跑来,应该是部落首领特来相送。 “特勤!” 直到走进了些,他眉头顿时皱起,那人是负责守着景岁安的。 “出什么事了?” 他问地急切,那人更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特勤,快回去看看吧。霁周公主……她…她遇刺了!” 他喉咙一紧,心跳漏了半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见他是这样的反应,那人头埋的更低了,哆哆嗦嗦道:“此事惊动了大可汗,恐怕此刻已经在营中了。” 赫卢那朔顾不得询问其他,转身就往外走。 独身在外的这半个月他听说了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本不太在意,此刻若与景岁安遇刺一事联系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 苍狼骑营地内已经乱作一团。 赤那铁青着一张脸焦急地在景岁安的帐篷前来回踱步,时不时还祈祷,看见的人都跟着慌了起来,手上的动作更是一点不敢耽搁。 水一盆一盆地被端到门外,交到了怀霜手中,其他人一律被挡在外面,只能不安的等待。 若霁周的公主真的在自家地盘上有什么好歹,大可汗盛怒之下,谁都没有活路。 大可汗的副将额勒登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不免心里也捏了把汗,赶紧把赤那抓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情况如何了?可还能活命?” 赤那没想到大可汗来得如此之快,低垂着头回道:“巫医正在救治,伤的不轻。” 额勒登暗暗骂了一句,责备的话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照顾的?堂堂苍狼骑营地怎么会遇刺!” 赤那拧着眉毛,哪怕怒火攻心也得压下去。 “先不说特勤不在营地,霁周公主也不是犯人,她出了营地遇刺谁能预想到?”他猛地瞪向额勒登,“倒是请额勒登评评理,前脚草原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苍狼庭残杀和亲队伍,后脚霁周公主就出了事。难道是巧合这么简单?” 额勒登脸色低沉,没再对赤那发难。 “人活了或是死了都去大帐通报一声,小可汗和大可汗都等着呢。”他吩咐完,转身离去。 赤那看着他的背影,听到小可汗这三个字身子一僵,原本阴沉的脸上一点点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大帐内,大可汗狠狠将手中的杯子砸了出去,杯子落在赫卢那烈身边,碎了一地。 “混账!如今你还不承认?流言之事宣扬出去本汗的筹划就全完了!” “如今苍狼庭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就这些兵力,若霁周借着公主之死发难,你担得起吗?!” 赫卢那烈恭敬的跪着,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父汗!那些不过是谣传,怎能相信。儿子亲眼所见,那人的确是和亲队伍的首领,我营地门口的守卫皆可作证。” 大可汗气急,胸口上下起伏着,可眼中有疑虑闪过。 赫卢那烈接着说:“那人深夜潜入我营,此事必和霁周公主脱不了干系。若把此事坐实捏在手里,霁周倒是欠我们一个说法!” 大可汗盯着他,瞳色骤然一冷,深邃的眉眼间有一股狠戾久久不散。 “你与霁周公主遇刺可有关系?”他眼神锋利的刺过去。 赫卢那烈坚定道:“不是儿子做的。” 说完他慢慢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都掩盖不住语气中的冷厉。 “若父汗需要,也可以是儿子做的。”他试探着看向大可汗,“全凭父汗心意。” …… 轰隆! 伴随着闷雷,门口的守卫大声通报:“报!霁周公主帐外求见。” 赫卢那烈眉头一皱,倒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 大可汗收起了方才的怒意,坐回到椅子上,挥了挥手让赫卢那烈起来。 “放她进来。” 景岁安虚弱地靠在怀霜的手臂上,借着力才能强撑着走进来。她脸色惨白,衣裙上还沾着血,肩膀处已经被包扎好了,却也能看得出伤的不轻。她一步步走地艰难,到了跟前也不忘跪下行礼。 “免了免了。”大可汗皱着眉挥挥手。 赫卢那烈站在一旁,冰冷的目光带着试探,死死盯着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你受这么重的伤,捡回条命已是不易,何必亲自过来。” 大可汗语气缓和了些,但眼中皆是试探。 就在众人都不知道景岁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多少也会因其身份带点警惕。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她竟突然哭了出来。 “还求大可汗为岁安做主!”她哭得委屈,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泛着红,配上柔弱无助的模样真真是让人害怕下一秒她会碎掉。 “这是做什么?”大可汗一怔,“有何委屈你尽管说来。” “岁安不敢欺瞒可汗,此事必是有人想要谋害岁安并嫁祸可汗。” 她抽泣着,身体因恐惧止不住的颤抖,“岁安是害怕,但若因我而破坏了两国关系,岁安…岁安死不足惜。” 大可汗眉头紧皱,“你虽是受害者,但此事关系之大不可胡言。” 景岁安急忙抬起头,顾不上满脸的泪痕,开口道:“岁安有证据!” 怀霜赶紧走出大帐,随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已经被剪断的箭,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众人都紧紧盯着托盘,景岁安忍着眼泪开口道:“这是从岁安肩膀处取下的,是霁周的箭。” 大可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的响声让帐内之人皆为之一颤。 “你可看仔细了,真是霁周的?!” 景岁安坚定的看着他,“岁安认得这做工,敢用性命担保。” 大可汗目露凶光,冷笑一声:“好啊!好的很啊!霁周皇帝敢这般算计本汗!” 可他的眼中有狡诈一闪而过,似乎正等着看景岁安会有什么反应。 “大可汗误会了。”她挂着眼泪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大可汗立刻皱着眉瞪了过来,“说是的人是你,说误会的也是你,你是觉得本汗好骗是吗?!” “大可汗有所不知,叔父作为一国之君一直极力促成两国联姻,是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的。”她急着辩解,说完立刻咳嗽了起来。 见大可汗眼中的探究淡了几分,景岁安才停了咳嗽,可怜兮兮地开口道:“岁安虽年幼,但在霁周也是身份尊贵,从小锦衣玉食。叔父会同意岁安和亲可见其重视。” “但霁周朝中并非尽与叔父同心,岁安斗胆猜测……” “与流言有关。” 赫卢那烈眉心一颤,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刚想开口,大可汗的目光随即瞪了过来,给他堵了回去。 大可汗随即眯起眼睛看着景岁安,试探地开口道:“你倒是说说,这二者能有什么联系。” 得了大可汗的许可,景岁安垂下眼睛细细说来。 “前些日子听来往的商队提起,有小商队在偏僻处偶然发现一地尸身,皆身着霁周军服。岁安细细问过,是护送和亲的队伍。” 大可汗眼底一沉,“商道上本就多有匪徒。” 景岁安立马接话:“大可汗说的是,可匪徒多是劫财,是万不敢与士兵为难的。” “更何况一队人马无一人生还,听收敛尸身的说,凶器是草原弯刀。” 大可汗冷哼一声低吼道:“你是想污蔑本汗?” 景岁安连忙摇头,轻蹙着眉毛,一脸无辜,“只有这些说明不了什么,但其他人皆是全尸,唯有首领被杀之后还惨遭割首。” “会如此羞辱他,便是将矛头引向草原啊。” 赫卢那烈冷笑一声,“怎么?难道只有草原人会如此残忍不成?谁知道那人是不是自己结了什么私仇。” 景岁安眸底一亮,“那倒不是,只是这人身份有些特殊罢了……”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眼睛瞄向赫卢那烈后才说道: “他是定北之战的功臣,也是草原的敌人——” “裴骁。” 大可汗一惊,“你怎会知道其身份?” “裴骁将军身上有定北军将领的特殊纹样,收尸人一看便知。” 赫卢那烈面上依旧强撑着平静,眼底却是阴沉的。 景岁安目光中的阴冷一点点暴露在他的面前,无声的蚕食着他的理智。 “也不知是谁,若只是把人杀了也就罢了,怎得非要割去头颅,也不知将其带去了哪里。” “朝中得知岁安所嫁之人并非小可汗,定是不满。如今又得知骁勇将领死的不明不白,定会有人动了歪心思。” 她收回目光,又变得柔弱顺从,看向大可汗道:“还请可汗不要误会叔父,定不能因为岁安毁了两国的和平。” “这是自然。”他答应着,眼睛里的怒火恨不得将赫卢那烈焚烧殆尽。 他从没信过赫卢那烈,不过是借机放任二人互相攀咬,他也好平衡二人的势力。可万没想到会把霁周牵扯进来。 他盯着景岁安,原以为霁周深宫里养出来的会是个人物,却没想到与普通的年轻女子并无区别,他对景岁安还有疑虑,却已淡了许多。 霁周人不可信,但他这个儿子更不是省油的灯。 见时机差不多了,景岁安弱弱的开口,语气极尽讨好:“此事岁安会书信一封告知叔父,定不会让奸人污了可汗。” 他点了点头,此事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赫卢那烈的面前,周身气场令人颤栗。 “你说那人潜入你营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赫卢那烈,“那你说说,身体远在千里之外,单凭头颅是如何做到的。” 赫卢那烈虽是百口莫辩,却丝毫不慌,解释道:“父汗莫轻信她,那人的头颅是在那天进帐前才割下的。她一个听信流言就满嘴胡说的女子,怎能轻信。” “小可汗说的是。”景岁安淡淡开口,“但若是抓了现行为何不留着性命由大可汗亲自审问?” 她跪在大可汗身后,冰冷的目光再次刺向赫卢那烈,嘴角的笑也独独被他一人看见,“为何非要砍下头呢?” 赫卢那烈阴冷的眸子如毒蛇般紧盯着她,明明心里清楚她在栽赃,却百口莫辩。更要命的是大可汗的眼神,他了解自己的父汗,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从前倒是小瞧了这女人。 只见她嘴唇开合,一句话将罪名彻底钉在他身上。 “小可汗,虽不知您的目的,但若是因此事害得大可汗背上污名,两国从此再无和平可如何是好啊。” 景岁安看着大可汗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后背,知道火候够了。 大可汗的声音被怒火灼烧的有些干,却依旧压抑着开口:“霁周公主有心了,还请书信一封为本汗解释一二。” “是,岁安一定会的。” 他愤愤地转身,披风在空中一抖,杀气腾腾,“随我回去!” 赫卢那烈不慌不忙起身,竟还看得出从容。 临走前不忘深深的瞪了景岁安一眼,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敢。”她唇间笑意更浓,“怎敢劳小可汗惦记。” 赫卢那烈冷笑一声,微仰着头瞧她。 “别得意,既然你费尽心思也要卷进来就做好再无安生的准备吧。” 景岁安笑容不减,“求之不得。” 看着赫卢那烈掀起门帘走入雨中,一道闪电过后是震耳欲聋的惊雷。闪电的光映在景岁安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寒凉。 怀霜走到她身旁小声问道:“公主,可要回帐篷?血包赤那应该都处理掉了,是否要去叮嘱一二?”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主座,每一步都走的稳当,竟看不出一丝方才虚弱的影子。 “不急,这台戏还差一人呢。” 怀霜蹙眉不解道:“谁?” “赫卢那朔。” 7. 第 7 章 赫卢那朔赶到时,正看到大可汗与小可汗的队伍离开。 雨滴胡乱地打在他身上,一路的疾驰不止马匹累得发出声声嘶鸣,他的头发已经湿透,衣服上还沾染着泥土,也是狼狈不堪。 他如风一般卷着泥土冲进营地,翻身下马一气呵成,将紧握了一路的缰绳一扔,手上竟已勒出了红痕。 他木然的看着自己正微微颤抖着地手指,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身后守卫担忧地询问着什么,可他只觉得心跳声太大,再听不见其他。 空中惊雷一闪,雨下的更大了,他抬脚就朝着营地内跑去,地上的泥水被一下下溅起,他的心也随着一下下重重地跌落。 “特勤?”赤那刚刚嘱咐完巫医,扭头走了几步就看到赫卢那朔狼狈的模样。见喊他听不见,赤那干脆跑过去拦住他,又见他目光发直,身体被冰雨浸透了却似感受不到冷,赤那大喊不妙,先前太紧张了,竟忘了拦住景岁安身边的护卫了。 他急忙跑过去伸手拦下赫卢那朔,焦急询问:“你回来大可汗知道吗?” 赫卢那朔似乎听不见,只想着绕开他,“赤那,你让开。” “你听我说,她都解决了……”赤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后半句弱弱的飘出,赫卢那朔却已经绕过了他朝着景岁安的帐篷跑去。 见他去错了方向赤那无奈大声喊道:“去错了!在大帐!” ………… 越靠近大帐赫卢那朔的心就跳得越厉害,额头上的汗滴混着雨水滑入眼睛,一阵刺痛他只随意擦去。 大帐的门帘近在眼前,他是冲进去的。 “岁安!” 急切的目光环视四周,最终落在帐中的主位上,景岁安随意的坐着,见他回来却并不惊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就连外面的雨声都停了。赫卢那朔紧盯着她的脸,眸子微微颤抖着,生怕看不真切。 景岁安苍白的脸上似笑非笑,眸子因看着猎物自投罗网而变得明亮。 “和他们都谈完了。” “现在该你了。” 她说完后静静等待着赫卢那朔的反应,忍不住猜测他会说什么。大帐内静的可怕,只有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吵的人心烦。 景岁安的目光忍不住打量起他那湿透了的头发,本就微卷的头发贴着额头和脸颊,水滴顺着往下掉,配上他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不知为何让景岁安心中不安起来。 他衣服也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男人健硕的身体隐隐约约显现出来让她不敢多看,别扭地挪开眼。 比起她的略显别扭,赫卢那朔更加直接,他的眼睛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个遍,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脸色顿时阴沉的可怕,“是谁。” 景岁安愣了几秒,顺着他的目光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这样要杀人的语气让她顿时心虚的轻咳起来,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开口却在试图拉回正题。 “新婚当夜你曾说过,若我能证明自身价值你就会同意合作。”说话间她有意无意地瞟着赫卢那朔的脸色,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如今我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决了困扰特勤多日的麻烦,特勤是否该兑现那日的承诺?” 那双墨黑的眸子中有什么在流转,朦胧的,湿润的,如雾气般潮湿阴冷。 片刻后,他的手指渐渐松开了,眼睛也无力的垂下,再开口像是失了力气,“你故意放人去通知我,就是为了这个。” 听了她的话他方才渐渐清醒,想起刚刚赤那的反应,一切都在慢慢变得清晰,“你没受伤,对吗。” 景岁安本就没打算瞒他,见他挑破便开口承认:“只是为了计策,倒也没必要真的做那么危险的事。”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怒气:“你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话一出口他先是一愣,随后垂下眼眸,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怒火,手臂却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景岁安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抿了抿嘴望着他的眼睛多了些迷茫。他这样的失态是第一次,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我呢。”他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她,“我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是帮你做结尾的工具?还是你陷阱里的猎物?” 又是一阵沉默,景岁安坐在那,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衣摆,第一次对谋划感到心虚,也是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 她见过太多包裹着秘密的眼睛,虚伪的,狡诈的,试图掩盖真实目的的…… 她善于挖掘其中最底层的欲望,无论眼睛的主人如何遮掩,可眼前这双眼睛,让她看不明白,却心里闷的难受。 “特勤言重了。”她终究是挪开了视线,紧紧抓着衣摆撑着面上的镇静,“特勤是我未来的同路人,既是合作关系特勤何故如此生气。” 同路人…… 赫卢那朔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心中苦笑抬眼看她。那副淡漠的模样,眼中还带着些许茫然,她定是不懂,所以他不能也不应该怪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嘴唇不安的轻抿着,却依旧能说出那些没有温度的话。 他怎能不气。 可他独自气了半天又有何用?心中苦涩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与她生气还不如顺势而为。 “好,既然你说是同路人,那我们之间自然不能再有什么隐瞒之事。”他几步走到了景岁安身边的椅子前,坐下后静静地看着她,“流言是你散布的?” “是。” 他忍不住苦笑,赤那那家伙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掺了假的流言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景岁安抬了抬眉毛,“说谎若是真假掺半便足以唬人,更何况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左右小可汗也拿不出证据,大可汗本就多疑,即使不信我也不会信他。” 赫卢那朔淡淡的叹了口气,“若只为了让赫卢那烈吃瘪,你何苦卷进来。草原内部复杂……” “我为何不能卷进来?我不需要你的庇护。”景岁安开口打断,她最不喜欢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行束缚之实的行为,语气也跟着重了几分,“如今我与特勤谈的是合作,特勤只需说答应与否。” “我答应。”他说的果断,倒是让景岁安愣了一下。 他如今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气,与她硬碰硬绝非良策,她这样的人若不放在眼皮底下,怕是能闹翻天。 “即是同路人,便需要约束。日后你我之间没有秘密和隐瞒,做决定时需双方同意。”他目光真挚,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你可同意?” “我同意。”她没有思考,也无需思考,毕竟只要不被发现,何来隐瞒一说呢? 她自觉该说的都说了,赫卢那朔依旧盯着她,她不由得背后发凉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见景岁安起身准备离开,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肌肤与他发热的手心碰触的瞬间,她浑身一颤,随后疑惑地转头看过来。 “还有何事?” 赫卢那朔嘴角噙着淡笑,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尽收眼底,手却根本不打算松开。淡淡开口:“刚说了,不能隐瞒。” “……我没有。”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早知她不会乖乖的听话,倒也不恼,“那长风行已与你取得联系怎么不说?” 她绷着脸,竟不知他如何会知道。 她撇开目光不去看他,嘴上却丝毫不认输,“我不过递出消息,不算与他们取得联系。” 回答她的只有诡异的沉默…… 她梗着脖子嘴硬道:“不信你去问赤那,我可从没让他去找过长风行。” 又是一阵沉默…… 她皱眉掩饰窘迫,晃了晃被抓住的手,气势大不如前,“你先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 “三日后会有长风行的人先行来营地……”话一出口,她看到赫卢那朔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仿佛一根羽毛在她后背瘙痒,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嘴硬的又补上一句:“这不算瞒着你,等人来了你自然是要见到的。” “也是。”赫卢那朔点了点头,见她神色稍稍缓和又 突然开口,“若是我还需出营巡查……三日应该赶不回来。” 那脸眼看着更红了。 他压着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只觉得心里所有的不爽快在一点点消散,稍不留神,景岁安抓住时机用力地将手抽了回去,只一瞬他的眼睛瞥见那纤细手腕上透出他手指形状的淡红痕迹,心头一颤,连忙瞥过眼,不敢再多看一眼。 早就压下的心跳声又开始重重的敲击他的耳膜,不知为何,这大帐有些闷热。 “你……”他欲言又止,在诡异的沉默中,好半天才组织齐了语言,“长风行是你的底牌,我不会插手过多。只是来往联络还需让我知情。” 他垂着眼睛解释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抬眼看去,大帐里早没了她的身影。 他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了,眼睛中的暖意流露出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仿佛还停留着刚才的触感。 ———— 景岁安是逃出去的,不甘化作火苗一点点燎着她的心,憋的脸上绯红一片。 赤那等在大帐门口,见景岁安出来了,连忙走过去问:“如何了?” 可她神色怪异,却是没听见似的。 跟在后面的怀霜看他满脸疑惑,叹了口气道:“问你家特勤去吧。”随后赶紧跟上去帮景岁安撑伞。 被混着雨水的风一吹,景岁安这才觉得稍稍好些。她并非自负,但多年混迹深宫她从不吃瘪,可如今在赫卢那朔身边,她都快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不禁开始怀疑,赫卢那朔是否身怀绝技能听人心声。要不然就是这人与自己八字相克! 怀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不由得笑出了声。 景岁安蹙了蹙眉,“笑什么?” “没什么。”怀霜憋住了笑,“只是觉得公主比起以前似乎更鲜活了。” 景岁安抿了抿嘴,最终只深深吐了口气。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雨滴打在伞面上,也落在她心里,方才的窘迫无法完全消散,堵在胸口闷闷的。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些不重要的情绪压下去。 怀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公主,其实我还是没太明白,您是如何知道首领就是裴骁将军的?据我所知,裴将军已销声匿迹多年了。” 景岁安沉默片刻,慢慢停下了脚步,将手伸出伞外,感受着冰冷的雨滴打在手心。 “他不是裴骁。” 她的声音很轻,却似雨水般冰冷。 “裴骁早就死了。”她顿了顿,眼中有什么在慢慢渗透出来,“死在七年前了。” 怀霜浑身一僵,撑着伞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又被她死死攥住。 景岁安向前迈了两步,整个人都暴露在雨中,可心头的怒火却无法熄灭。 “定北军主将裴骁,死于押送回京的路上。其心腹以及家眷,被屠戮殆尽。”她仰起头自顾自地说着,雨水打在脸上,落进眼里,她都没有停下。 “战功赫赫的定北军全军重编,那些抬着头的一律处死,而低头的方能苟活。那首领不过是定北军中选择了低头的人。” “知道为什么裴骁会死吗?”她回过头来看着怀霜,嘴角带笑却让人浑身一颤。 “裴骁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她笑出了声,“定国之战后进京不过半月,就是这短短半月害了他。” 怀霜颤抖着手,轻声问:“可他与废帝之间并无更深的牵连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啊…”景岁安低下头,语气中带着疑惑和嘲讽道:“叔父他怎会不知呢?可裴骁还是死了。” 她说完,似将最后一口气一并吐出,手臂无力地垂着,片刻后却又笑出了声来,“狡兔死,走狗烹。”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远方,一字一顿道: “谁是兔,谁是狗还不一定呢。” 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是连绵的群山,群山之后是她的来时路。 京城安静了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而她已等候多时。 8. 第 8 章 赤那掀开门帘走进大帐时,赫卢那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手指轻轻摩挲,眼中含笑。 外面闷雷猛地炸开,配上眼前的一幕让赤那浑身一抖,生怕自己是撞了邪,用力地晃了晃头,再看过去,赫卢那朔已收起了表情,正抬眼看他。 “说说吧。”他略显无奈地看着赤那,“说说你是怎么掉入她的陷阱的。” 赤那尴尬的笑了两声,快步走过去后立刻开口解释:“这么说就难听了不是,我这也是担心你,我可注意着分寸了,她倒是也没让我做什么无关的事。” “她与长风行联络上了。”赫卢那朔说得轻描淡写,赤那倒是激动地连连否认。 “不可能!”他细细回想着这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随后笃定地说:“这件事我格外注意了,她只说让我去定北关找一个熟人,告诉他和亲队伍的遭遇还有被诬陷一事。” “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定北军士兵,一看就是军中打杂的角色,怎么可能……” 赤那猛地抬起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赫卢那朔,嘴巴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也不奇怪。”赫卢那朔的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她能掌控长风行定与太后有关,既然是太后的手笔,在各个军中要塞安排点眼线也不难。” 赤那呆呆地开口问:“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说完后猛地一怔,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说你自打回了草原怎么总是暗中打探霁周的事,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知己知彼……” 话还没说完,赫卢那朔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后脑。 “诶,打我做甚。”赤那小声嘟囔。 赫卢那朔却异常地严肃,不容反驳地开口道:“有些事情在草原上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你想害死身边的人。” 赤那瘪了瘪嘴,委屈地开口道:“我也没要说什么,若不是像我一般了解你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你的真实用意。” 赫卢那朔垂下眼睛,一片乌黑中似有什么碎掉,就那样静悄悄地流淌开来,“总之,以后离她远点,她要与你商议什么你只当听不见。” 见他这样,赤那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点头答应,心里的那些好奇只能咽了回去。 这场酝酿许久的大雨来得突然,下得猛烈,最终停得悄无声息。当人们注意到雨停时,再抬头天上早已连一片乌云都没有了。 雨后的草原是泥泞的,用脚去踩还会发出闷闷的声响。等太阳出来后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恢复如初,好似雨从未来过。 刚过两日,大可汗就派人送了不少补品,着人好好问候景岁安,实际上是提醒她写信回京之事,派来的是他的副将额勒登,倒也是给足了面子。 这一次额勒登没了上次的趾高气昂,见到景岁安也格外地客气,“此事麻烦公主了,可汗还让我带话,此事公主与特勤都受委屈了,之后的巡视也不必特勤亲自去了,消息递出去特勤明日便能回营。” 景岁安笑着说:“有劳大可汗惦念。” 将人送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了看面前摆了一桌的补品忍不住不满地嘟囔起来。 “赫卢那朔和我加一起在大可汗心里也就值这个价了。” 等了半天,身边的人都没接话,她扭头看去发现怀霜正盯着地毯眼神空洞。 “怀霜?” “怀霜?你怎么了?” 叫了两声,怀霜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景岁安时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 “我没事,可能就是有些后怕。” 景岁安皱了皱眉,疑惑在眼底一闪而过,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怀霜也不过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小姑娘,怎会不害怕。 她点点头,放轻了声音安慰道:“别怕,出发前你非要跟着我时我不是说过吗,无论如何我定护你周全。” 她嘴角弯起,露出个笑,拉住怀霜的手逗她开心。怀霜轻轻的回握住那双手,嘴角的笑渐渐变浓,眼底却揣着什么将这些温暖都隔离在外。 眼下已过了两天,明日长风行的人就要到了,她的确没太多心思去好好陪陪怀霜,干脆给她放个假,让她自行休息去了。 一想到明日赫卢那朔就要回来,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干脆趁着最后的时间在营地里溜达。 没了尾巴跟着,还能出入自由,一个人哪怕走出营地也没人拦着,她来了兴致跟着牧羊的队伍后面慢慢地走。 营地外不远处就是牧民们常去的草场。难得的好天气,没了潮湿就连羊都跟着开朗了不少,景岁安就远远地站着,看一个个软绵绵的白团子吃草,一个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快速地在羊群中穿梭,一下子就吸引了景岁安的目光。 她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等那彩色从羊群中一下子跑出,竟是个不过六岁的孩子。她的衣服与其他人都不一样,颜色丰富却是因为上面打了许多的补丁。衣服虽破,却不脏,小脸也是白白净净,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她扬着灿烂的笑脸,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学着一旁妇人的模样赶羊,惹得景岁安忍不住弯起嘴角。 远处传来马蹄声引得牧羊的队伍都看了过来,小孩看到景岁安,愣愣地睁大了眼睛看了半天。而景岁安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笑意全无。 她扭过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冷淡地问:“不是说明日才回?” 赫卢那朔高大的身型往她旁边一站,直接挡住了阳光,地上的影子好似被一个黑色的怪物吞了下去。 面对景岁安明显不欢迎的语气,他好似没听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放到景岁安怀里,“本是明日,但这个做好了我就先送回来。” 他低着头观察着景岁安的表情,见她只蹙眉看着,便亲自帮她解开了包裹。 黑色的包裹打开后,里面露出了漂亮的白色,景岁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了些,里面淡淡的欣喜之色流露出来。 赫卢那朔看在眼里,脸上也多了一丝温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斗篷展开,披在景岁安的身上,脖领处的白色狐狸毛衬着她那张如山巅之雪的面庞倒也没有逊色太多。 只是面对他,景岁安眼中的欣喜只暴露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她低着眉毛,微微别过头去却不知眸子的微动是骗不了人的。 “不是说过不需要,不喜欢了吗。”她的声音刻意的压低了些,“特勤以后不用做这些。” 赫卢那朔轻笑出声,“你上次只说颜色不喜欢。” 她的目光一下转了过来,带着别扭的神色,说是愠怒太过,说是嗔又太娇。无论那是什么,落在赫卢那朔眼中便都是好的。 “那是客气,客气你懂吗?” “不懂。”他说得直接,哪怕带着笑意也足矣让景岁安气得想跺脚。 “你说颜色不喜欢,我就换个颜色。”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一刻不闲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白色你穿好看。” 一瞬间,景岁安垂下眼睛,睫毛微颤。她思索了半天,却只觉得脑子根本没有在转。这天也不好,这阳光也不好,莫名的闷热。 “你们草原人都这样?”她破罐子破摔,话不过脑子就出了口。 “什么样?”他站得近了些,直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里思考着或许下次能买些熏香给她。 “直白,说话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让人不快。”她嘟囔着,细数赫卢那朔的罪行,她当是控诉,可话落在另一边倒变了一番滋味。 “谢谢。” “我没夸你!” 景岁安的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斗篷,是柔软的触感。脖领处的毛并不扎皮肤,脸轻轻地缩进去,只觉得温暖。 “不管怎么样,谢谢。”她说得小声,只盼着他听不见。 “你说什么?”赫卢那朔弯下腰侧着头看她,亲眼目睹她脸上的变化。 阳光下,赫卢那朔的脸赫然闯入景岁安的视线,随着风一起吹过她发梢的还有他身上独特的香味,淡淡的,让她回想起北地的雪。 风合时宜的吹起二人的衣袖还有发丝,景岁安乌黑的直发飘动着和赫卢那朔的卷发纠缠在一起,她却已无心整理,因为此刻她的眼睛无法从他那双黑的发亮的眸子中挪开。 之前她只觉得这双眼睛对比其他的五官显得太柔和,如今近距离观察她才发现, 让其变得柔和的并不是它的形状,而是其中包含着的东西。 那不知名的东西亮亮的,似霁周春日里的细雨,潮湿的,温柔的,打在伞面上会发出闷闷的轻响。她看的出了神,却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 直到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脸正失控般变得越来越烫,悬着的心在此刻毫无征兆的坠落,失重感让她瞬间慌了手脚。 …… “怎么走了?” 赫卢那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 方才他看得真真的,透着红的耳朵不会骗人。 身边属于她的味道一点点消散,他却依旧不肯离开,目光落在远处,眼底闪着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们之间错过的七年或许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跨越,可当方才的欣喜一点点褪却,一切又变得现实,他无法说出口的,或许会成为推开她的那双手。 可他真的贪心,哪怕有一点点机会就会像饿狼般扑上去死死咬住不松口。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一声苦笑,转身离开。 ———— 长风行的人来了,虽只有一小队,但也引得营地里的姑娘们欣喜了半天。 景岁安早早的等在大帐门口,见到中原面孔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跟在赫卢那朔身后朝她走来。 走到身前,男人恭敬的行了霁周的礼才开口:“见过昭华公主,小人名程信,是长风行分支的掌事。” 景岁安笑着道:“我们进去说。” 进到大帐内,程信见赫卢那朔也落了座,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景岁安。 她只是淡淡答道:“无妨,自己人。”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还在黑脸警惕的赫卢那朔眸子亮了亮,身子不自觉的也坐得更直了些。 程信见景岁安无异议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长风行总队远在大漠,所以只能派小人前来。”他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行主的一点心意,想着公主应该会怀念家乡的味道。” 打开食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上,只一眼便匆匆挪开视线,“行主有心了。” 他又拿出一封信,封面上用俊秀的字迹写着——“岁安亲启” 引得赫卢那朔侧目看过去,眉毛微微抬了抬,余光观察着景岁安的反应。 “这是前段时间温公子寄来的,让小人务必亲手交与公主。” 温衍…… 景岁安的目光轻轻落在信封上,他的字迹还是从前的样子,字迹规整,连用墨都恰到好处,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妥帖,永远……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惆怅,但很快就被笑容遮掩过去,“他…还好吗?” “回公主,一切安好。”程信低着眉,话说得很轻,带着客套,但眼中的情绪都落入景岁安眼底。 赫卢那朔紧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温这姓氏倒是有些熟悉。 “小人今日带了些人来,若是能留下,想联络时也方便些。”程信边说边去瞟赫卢那朔,想要征求他的许可,可谁知他只顾着看景岁安,愣是没回话。 还是景岁安开口答应下来,“留下吧,想必日后少不得要联系你们,既然总队如今并不方便,日后还要麻烦程掌事。” 他起身行礼,“公主言重了。” 送走程信,赫卢那朔有些话一直憋着,刚想开口就见景岁安抱着食盒站了起来,面上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兑现了承诺,商队留下的人你负责安排,免得日后生了疑心。” 赫卢那朔看着她的眉眼,虽是平静,可眼波中有什么正被她狠狠地压抑着。他沉默了半刻,终是没问出口,只淡淡道:“好。” 景岁安回到自己的帐篷,怀霜还没回来。她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的点心,其中一个是她在宫中时祖母常做给她吃的。她用手指轻轻将其拿出,目光中的思念混着担忧,正叫嚣着恨不得将她的心撕开个口子。 祖母曾告诉过她,若有宫中的密信便会藏在糕点之中。 下一秒,她双手一用力,点心一分为二,里面露出一张字条—— 小心霁周奸细。 9. 第 9 章 怀霜从商队处买了些茶叶,虽不是多贵的,但也比如今公主喝的要好不少。 谢过商队的小哥,她捧着罐子,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又想起偷偷藏在布包中的东西,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抬脚走进帐篷,没想到景岁安已经回来,正坐在桌前。 “公主,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先是一喜,随后将罐子藏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道:“公主快猜猜看奴婢手中有什么好东西。” 可景岁安始终低着眼睛,盯着桌上的什么东西看得出神。怀霜快步走过去,笑容比茶叶罐子先一步露了出来。 “是公主喜欢的……”她的声音由喜转淡,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怕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纸条,那上面写着的奸细二字让她惊得手一松,手中的茶罐子没拿稳落在桌上发出轻响,“公主......这…...” 景岁安将纸条点燃,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光。 “没什么好惊讶的。”她说得平常,“早该料到的。” 纸条燃烧殆尽,黑色的灰烬落了一桌。 怀霜的声音带着不安问道:“公主可有怀疑的人选?” “奴隶营里那十几人,只能排除柳儿一人。”火焰已熄灭,她的眼眸中只剩冰冷,用手将桌上的灰扫落,“其他的便是都不能放过了。” 怀霜的心跟着一颤,她陪着景岁安一路走来也有六年的光景,却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要杀人的目光。 “别怕。”注意到怀霜的表情,景岁安轻声安慰她:“有些事情只需我一人面对即可,你性子软,还是少掺和进来。” “奴婢知道了。”她垂下眼睛,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景岁安起身离开,再一次把怀霜留在了小小的帐中,她盯着那被掀起又落下的门帐,直到它也归于平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景岁安不再与她无话不说。她垂着眼睛,看到桌上的狼藉本能的伸手收拾。 茶叶罐子经过刚刚一磕,盖子歪斜着打开,有些碎的茶叶撒了些在桌上,她伸手去拾,却发现其中混了些灰烬。 可惜,撒出的这些都不能要了。 —— 夜深大帐中,赫卢那朔放下手中的军务,用手指捏了捏酸涩的眉头,抬眼瞟见一旁的身影,竟还端坐得笔直,“你还不回去?” “特勤赶我走?”景岁安眼睛都没抬一下,回答得心不在焉。 “倒不是这个意思。”赫卢那朔顿了顿,察觉她心情不好,要说的话也多在脑中过了几遍才说出口:“夜深了,你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见景岁安不答,他又紧接着补上一句:“这事要查,但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 “我知道。”她终于动了,沉着脸喝了口茶,刚刚入口就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后悔没把怀霜买的茶带出来,“我在这住几日。” “这?”赫卢那朔忍不住皱起了眉,四下打量了一遍大帐。 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底一亮,“你可是有怀疑的人选?” “瞎猜什么。”她轻声打断,“怀霜性子软,免得回去让她担心。” 回想起多年前二人初次相遇时,怀霜不过是个爱哭的小姑娘,如今却跟着她经历了这许多事,心里总是不安的,“这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你对她倒是上心,她遇上你是幸运。”赫卢那朔的声音难得的温柔。 可景岁安的脸色一变,眸子被一层阴影笼罩,片刻后才怔怔的自言自语道:“是幸运吗?” 染上了寒霜的眼睛微颤,慢慢的垂了下去。 是不幸吧。 若是能选,她宁愿二人此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 一连几天赫卢那朔的人都在暗中盯着奴隶营,每日的汇报找不出一丝可疑之处,赫卢那朔点点头让人回去继续盯着,转过头看向景岁安,“或许人并不在奴隶营,如今长风行的人都走了,若有奸细必然会向霁周传信。” 景岁安侧目沉思,连日没休息好使得她的脸色很差,此刻的眉头更是蒙上一片阴霾。 “在想什么?”赫卢那朔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担忧露了出来。 景岁安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察觉,“我在想若始终没动静,何不逼他们露出马脚。” 赫卢那朔挑了下眉,“你想怎么做?” 她拿起一旁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片刻后她停了笔,将纸递了过去,“找个时机把这个放进去,记着找个生面孔的去。” 赫卢那朔打开纸条,上面写的并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密语。 “你这是…防我?”他轻轻一笑问道。 “怎么会呢。”景岁安也回以笑容,“这不过是增加些可信度罢了。” 这样的笑容他再熟悉不过,景岁安这是有事瞒着他。但他却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纸条后将其收起。 ...... 夜幕降临,几个赤狼守卫冲进奴隶营厉声将里面的人都叫了起来。 “都别睡了!外面的羊圈塌了都出去给我修!”五大三粗的草原汉子往那一站着实唬人,怒目瞪向那几个霁周来的,开后怒骂:“特别是你们这些个霁周的!一群懒骨头,别想着偷懒!” 奴隶营中的人各个哈欠连天,拖着身子陆陆续续出了帐篷,一个个的脸上都是不满,倒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神色。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赤那躲在暗处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去,把纸条藏好后立刻出来。” 看着人正大光明的走了进去,赤那的目光警惕的四下观察。直到那人出来,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把身子往暗处藏了藏,继续警戒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可周围一如既往地安静。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赤那回头看去是负责盯着奴隶的守卫。 “羊圈都修的差不多了,还要拖着他们吗?” 赤那不甘地看了看远处的奴隶营,再拖下去容易打草惊蛇,只得下令:“放他们回来吧。” 守卫离开,不出片刻奴隶们便被送了回来,赤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生怕错过任何细节,直到最后一人走进去,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就听到有人在奴隶营中用草原话怒骂。 “哪个混账羔子把老子床边的帐篷划坏了!” 赤那心中一惊,吩咐手下继续盯梢,自己则立刻起身朝大帐赶去。 景岁安正靠在桌边闭目养神,手搭在扶手上,纤细的手指垂着,在听到帐外脚步声的瞬间攥起。她睁开疲惫的眼睛,桌上早就凉了的茶不知何时被人换上了新的,正冒着热气。她疑惑地看了眼身边的赫卢那朔,他却是神情自若地看着手中的军务。 “特勤!公主!”赤那小跑着进来,打断了景岁安的思绪。 “有发现?”赫卢那朔放下手中的军务,先一步开口问。 赤那连忙答道:“那群霁周仆从倒是没有异常,但我们的人放下纸条后有人割开了帐篷后方的布。” 景岁安的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将有些发抖的手指缩回袖子里,心中不好的预感如乌云压顶。若是奴隶营里面的人,她还能让赫卢那朔帮个忙,可如今是外面的人,倒是不方便让他牵扯进来了。 “看来是外面的人了。”她平淡地开口说道:“接下来要排查的恐怕就是苍狼营的人了。” “不太可能吧。”赤那挠挠头,“这苍狼营内的都是多年的老人了,谁会跟霁周朝廷勾结啊?” 赫卢那朔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景岁安,试图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更多的信息。 她注意到了赫卢那朔的目光,站起身神色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妥,只是冷淡地交代他,“那就是特勤的事了,无论是奴隶还是苍狼军,总归是我没法查的。” 她抬眼看着赫卢那朔,脸上难掩疲惫,“我累了,先回去休息,若特勤有什么消息再派人告知我。” “好。”赫卢那朔嘴上答应,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的背影直至她离开,眉头始终没有放松。 赤那不解的压低了声音问:“这…要查吗?” 赫卢那朔沉默了片刻,伸手让赤那靠近了些后才低声道:“这件事你交给别人去查,我有别的事要交给你办。” —— 景岁安走进帐篷时已是后半夜,怀霜斜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一直强撑着不肯睡去,听到动静后她缓缓睁开眼,对上景岁安的目光,她连忙强打精神站起身。 “公主,查清楚了?”她帮景岁安把身上的斗篷解下。 “嗯。”景岁安疲惫地走向床,坐下后才缓缓解释道:“是苍狼营的人,剩下的交给赫卢那朔。” 怀霜忙着将披风挂好,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不 是自己人真是松了口气。” 比起这些,她关心的另有其事,“公主这几日定是累坏了,现在饿不饿?” 景岁安疲惫地闭上眼,摇了摇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浅笑,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倒是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怀霜一愣,眼中慢慢浮现出落寞,苦笑着说:“如今怕是再难吃到了。” 景岁安苦笑了一下,此刻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单薄。她看着怀霜的眼睛突然认真地问道:“怀霜,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去?”怀霜手上的动作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回霁周。”景岁安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目光中的真挚闪烁着,“日后只会越来越难,你不必跟着我受苦,我可以安排人悄悄将你送回去。” 见怀霜嘴巴翕动却没说话,景岁安连忙继续说:“或者你想去哪?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都可以,以后不必伺候谁,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想过的日子……”怀霜垂着眼睛喃喃自语。 苦涩在她眼波中流转,其中又有多少是渴望呢?她不知道,只知道这样的奢望已是多年不敢往心里装了。 “若没有公主,就不会有如今的怀霜。”她的声音淡淡的,嘴角的笑也只是恰到好处。 “奴婢想过的日子就是现在这样。”她抬起眼睛,许是怕景岁安赶自己走,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公主别赶奴婢走,奴婢只想陪着您。” 看着泪眼汪汪的她,景岁安又想起二人的相遇。 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怀霜身上脏兮兮的蹲在角落,许是刚被主子打了,凑近些还能看到衣服上残留的鞋印子。 出声喊她倒是吓得她浑身一抖,一边说着:“奴婢再也不敢了。”一边转过脸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如今这幅表情,楚楚可怜的让人揪心。 “被打了?” 面对景岁安的问话,她只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叫什么名字?” 简单的问题让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奴婢贱名,怀霜。” “你主子是谁?” 她咬着嘴唇又不说话了。 景岁安转身想走,那时的她本不该多管闲事,可步子却是越走越慢。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在想,如果她走了,这个瑟瑟发抖的婢女还能活几天,只是想到这景岁安就迈不开步子。 “你跟着我吧。”她看着怀霜呆呆的望着自己,原本晦暗的眸子似乎有期待在一点点燃起。 “日子可能苦些,但至少没人再敢打你。”她伸出手,见怀霜颤颤巍巍干脆一把拉住了她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我是昭华公主,是这宫里最晦气最没人敢招惹的,你可愿意跟着我?” 怀霜眸子亮了亮,终于笑了,“奴婢愿意。” …… “公主,求您了别赶奴婢走。” 景岁安垂下了眼眸,修长的睫毛遮住她晦涩难懂的目光,“好。” ———— 夜半三更,寂静的营地被嘈杂的脚步声打破。 “你说仔细了,岁安她怎么了?”赫卢那朔扯一把胡乱披上的外袍,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问身边的赤那,急切的目光仿佛要将赤那的脸刺穿。 赤那连忙解释道:“你先别急,只是听到有响声之后又安静了,我也不好进去,你又吩咐让我盯着,有任何事都要告诉你。” 见赫卢那朔根本没听进去,赤那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一队士兵,赶紧劝道:“可能只是摔了个茶盏,何须如此兴师动众,闹太大动静,你就不怕王庭那边......” 赫卢那朔无视了赤那的话,脚步越走越快,“她写的秘语我拓了下来,方才破解了。” 赤那更懵了,“是什么意思?” 一行人已经站在了景岁安的帐篷外,赫卢那朔拔出腰间的弯刀,目光阴沉,“上面写着,已暴露,立刻处死昭华公主。” 他的心被不安裹挟,若只是为了诱敌暴露,明明有许多的方法,为什么偏偏是最极端的。他没时间思考这些,强迫自己冷静,一双鹰目闪着寒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帐篷。 里面安静的听不到一点声响,根本不像有人闯进去过。 这是他最担心的,因为他清楚,景岁安不会让自己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涉险,这也正是他害怕的情况。 若非外敌闯入,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10. 第 10 章 “怀霜,身份倒是干净。” 景岁安端坐在木质窗前的精致软凳上,身前的人与她说话,可她却侧着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 朝那个方向看去是一棵粗壮的桂花树,秋风吹过,金色的桂花伴着叶子往下落,美则美矣,却苦了树下拿着扫帚的怀霜。 她洒扫得认真,干得卖力,尽管动作并不熟练,当桂花落在她头顶时,似是戴上了一顶金灿灿的帽子,她没有去整理,只顾着跟地上的落叶较劲。 这模样映在景岁安的眼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咳咳。”嬷嬷轻咳一声方才将景岁安的思绪唤回来。 她弯了弯嘴角,“嗯,嬷嬷方才说的我都知道,也明白祖母的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见她这幅模样嬷嬷只是叹气道:“您不必拿这话来搪塞奴婢吧。” 景岁安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弯着眼睛卖乖,“我那点东西都是跟祖母学的,自然是瞒不过您。” 嬷嬷压了压嘴角,绷出个严肃表情道:“若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太后绝不会派我过来多嘴。您要知道,她可是……” “是我欠她的。”景岁安脸上的笑容褪却,又变回了平日的模样,淡淡的五个字便让嬷嬷怔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与她又有何分别?若不是当年的事她又怎会沦落至此。”她顿了顿,再开口多是无力大过自哀。“嬷嬷,我能帮她的不多,只有这样才能护着她。” 嬷嬷摇摇头叹道:“这些怎会是您的过错呢?人各有命罢了。” “命?”景岁安抬起眼睛,“我不信命。天命道我是祥瑞,可庇佑国家长盛不衰,可如何了?现又道我是天降灾星毁百年国运,我又曾做错过什么?” 她目光如炬,似有火焰将一切静如朽木的伪装统统燃烧殆尽,睫毛微微颤抖着,可表情依旧倔强,“我不信命,我只信事在人为。” 如此这般,嬷嬷自知多说无益,这位从来是个有主意的,许多事若不是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绝不会认输。 “那老奴便这样去太后面前复命。”临走前有些话还是忍不住随着叹息出了口,“恕老奴多嘴,如果一开始便是错的,那结局您一定会后悔。” 她望着嬷嬷离开的背影,这句劝告被她轻轻放了过去。 微风卷着桂花香将她的视线拉回到窗外,怀霜已战胜了落叶,手中握着扫帚却似得胜了的将军般骄傲,迎着阳光她的发丝被染上温暖的金光,瞟见窗户处的视线,她扭过脸来。 四目相对,笑意绽放开来。 所以,后悔吗? ...... 景岁安的眼睛穿过黑暗落在眼前的眸子里。 手心传来的刺痛,逼近死亡而变得剧烈的心跳都不会让她觉得后悔。可唯独那双眼睛。破碎的,纠缠着痛苦与仇恨的眼睛,只需看一眼她就后悔了。 怀霜眸中的冰冷在瞬间变为恐惧,手上的力道一松,人紧跟着向后缩去。有什么在她离开前落下,晶莹剔透,落在景岁安的眼窝,冰凉一片。 她惊恐呢喃:“怎么会…你怎么会醒。” 景岁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手中握着的刀刃已留下狰狞的伤口,猩红的血液涌出来,她却似看不见,手因颤抖微微一松,匕首掉在床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怀霜,这就是你不走的原因吗?” 景岁安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却足以让怀霜的神经被狠狠地刺痛。她突然笑出了声,眼泪从冰冷的眸子中流出,望着面前这个给了她温暖的人,开口只剩嘲意,“走?去哪?我的人生早已毁了。是我自己蠢,竟以为一切会顺利,却从没想过你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信谁。” 那笑落在景岁安的眼中是一阵刺痛,她以为在写下秘文时心里就已经有准备了,可直到亲眼看到之前她还抱有幻想。万一是她猜错了呢?万一相伴的这些年足以改变什么呢? 她安静的坐着,手心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却似砸在心间。 怀霜止住了笑,倔强地用衣袖擦掉眼泪,见面前的景岁安只是坐在那垂着眼睛看她,一瞬间她被什么刺痛,皱起了眉毛,几近癫狂地道:“你说话啊!说你早就猜到是我!说你从没信任过我,说你一直以来是如何虚伪地表演姐妹情深!” 喊完,她又笑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起身,踉跄着向前,碰倒了火盆发出巨大的声响却似听不见,无端的愤怒让她走到景岁安面前,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景岁安的袖子,“哪怕没有那道命令我也会杀了你!景岁安,你夜里怎么能睡得着?你听不到吗?他们夜夜都在哭啊!” 她死死地盯着景岁安,恨意从眼中涌出,仿佛要将景岁安吞没,可那被埋在最底下的东西她哪怕咬碎了牙也不愿暴露一丝。 她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 景岁安轻轻闭上眼睛,叹出的气悠长却似足矣盖住她们的一生,“沈挽晴,家父曾是废帝的左膀右臂。” 景岁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将怀霜整个人击穿,她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陌生的可怕,“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喃喃说着,一直紧紧抓着的手渐渐卸了力气,她想逃,可往回缩的手被景岁安一把抓住,紧紧地攥在她手里。 “是何时与我皇叔勾结在一处的?是入宫的第几年?”景岁安望着她,似乎想要透过那双眼睛将她内里的一切一寸寸的看穿,“还是早在你我相遇之前?” 景岁安那从来都如死水一般的眼底有什么在颤抖,终是无法遮掩地暴露在怀霜的面前。 怀霜嗤笑一声后绝望地闭上了眼,身上绷了许久的力气终是散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用力甩开景岁安的手,一步步后退。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恨透了,厌恶了,或是不甘地拼死一搏。 可如今她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烂泥一般的身体,她想要怒吼,可再张嘴竟带上了一丝委屈,她的心还是露馅了。 “因为你,我全家殒命,我虽苟活却日日生不如死。可你呢?你父亲是卖国贼,你却依旧是公主,被养在宫中享荣华富贵。”怀霜苦笑一声,“我的父亲一生忠心为国,难道他该是这样的下场吗?” 她看着景岁安,希望能从她那张冰冷的没有人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同时她又害怕那张脸上露出柔软或同情,最终她狼狈地别过脸,苦笑一声,“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 一切都没用了。 “我就是恨你,所以入宫。”她嘴唇颤抖,几次微张,一闭眼,眼泪划过。“我从未后悔,也不会后悔。” 景岁安撑着床沿站起来,开口声音沙哑:“怀霜,你走吧,无论去哪。” 她一步步走到怀霜的身边,用没有染血的手轻轻地落在怀霜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极尽恳求:“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可以送你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怀霜抬眼看着她,有一瞬她的心里似乎有光照进来,那感觉似曾相识,模糊间好似还能闻到那日的桂花香。 闭上眼,她还是那个手拿扫帚的怀霜。而景岁安还是会坐在窗边看着她笑。 多好。 好得像梦一样。 “我还能重新开始…...”怀霜缓缓睁开眼笑着看着景岁安,她们仿佛回到了那日的宫道上,景岁安再一次对她伸出手,这一次带着恳求。 只一瞬,怀霜突然感到无比的轻松,她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往昔,开口已无遗憾: “我重新开始,那他们呢?” 景岁安的眸子猛地收缩,倒影在眼中的身影猛地冲向床边,随着景岁安呼吸一滞,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伸出手去抓却只在怀霜的衣袖划过。 怀霜冲至床边,一把拿起那把匕首,回头看着景岁安。眼中是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心里却是万人骸骨哭喊不断,“景岁安,你用商队与苍狼骑勾结的事我没说,算还你人情。” “把刀放下。”景岁安丢掉了所有伪装,声音颤抖地恳求她。 怀霜深深地看着景岁安,她的身边站了好多人,他们催促的声音盖过了景岁安的哀求,“想杀你这点你怪不得我,那日之后死了多少人你数的清吗?” “把刀放下!怀霜,我求你,先把刀放下!” 怀霜的眼中不再有眼泪,笑容比以往更浓几分,“万千冤魂压在你身上,不多我一个。” 寒光一闪,眨眼间腥热撒了满身。 景岁安阻拦的手才刚刚摸到她,她的身体已失了力气落在怀里。 眼中的一切都是红的,景岁安努力地想要看清,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用手去捂,可那鲜红顺着指缝涌出。她想要喊,可喉咙发紧,出口只剩呜咽。 不能是这样,不可以是这样。 她奋力想将怀霜抱起,她要带她走,带她回家,带她回到那棵桂花树下。 “我… 我猜到那…那纸条是你…”血呛得她的话断断续续,“我赌…赌是你。” 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嘴边却依旧带着笑,“我定会赢…因为…因为你我…总有一个会自由。” 她的视线陷入黑暗,耳边景岁安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她不怕。 只是还有许多话来不及说了。 若最后还能说一句。 她想说:你活该。 对景岁安,也对自己。 ———— 赫卢那朔持刀先冲了进去,赤那紧随其后。眼前的一切还没看真切,只见一地的血,赤那在心里低骂一声,刚想上前就被赫卢那朔拦住。 赫卢那朔压低了声音说:“出去,让外面的人都散了。” 赤那摸不着头脑,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身影后再看赫卢那朔,他的手攥成拳,正压抑着什么。 赤那不再多说,转身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 眼前的景岁安一身的血,她跪在那,怀里紧紧抱着怀霜。就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赫卢那朔在景岁安身边蹲下,本以为她会哭,可靠近后才发现她的眼中没有一滴眼泪,只是那双眼睛红肿得不像话。 景岁安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怀霜,不哭不闹,可他的呼吸却乱了。他伸手握住景岁安的手,她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眼神茫然空洞。 “你来了。”她张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的平静,“你来了正好,你帮我一起把她抬起来。” 赫卢那朔皱了皱眉,心仿佛跟着被揉碎,却还是尽力让声音听着轻柔,“要去哪?” 景岁安却一怔,似乎听到了什么蠢问题,嘴唇微张了几下却突然意识到她回答不了。她皱起眉毛有些着急,一把抓住赫卢那朔的衣袖,紧紧地不松手,“你别走,我…我会想到的。” 回家,她要带怀霜回家。 可,家在哪。 她的手在颤抖,手心的伤裂开,血染红了赫卢那朔的衣袖,可她依旧死不松手,生怕他会跑。 “岁安,你先松手。”赫卢那朔看着她的伤再也按捺不住,可他的话一出,景岁安却愣住了,沉默良久后,她松开了手。 怀霜的话还在耳边,如果是自己带她走,她会不高兴吧。如果自己早些松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她越是用力地想,脑子就越是沉重。她仿佛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也再无力试图抓住些什么。 “你带她走吧,去哪都行。”她无力地垂着眼睛,每个字都似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只要是没有我的地方,便是好的。”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赫卢那朔赶紧起身去扶,却被她用力地推开。 她曾以为这条路上或许可以多一人相伴,她也有能力去护着什么人。 可如今…... 一切终究是明白得太晚。 万千冤魂在看着她,她怎么敢有奢望。这条路终是要她一个人走下去,直到她也沦为那万千之一。 只是她的心里还有什么是一直在惦记着的,没说出口就梗在心里生疼。 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了,停下脚步喃喃道:“沈挽晴。” 她轻轻地念着,“碑上刻字时别弄错了,她叫沈挽晴。” 心中的担子放下了,她浑身似是卸了力气,只觉天旋地转。 “喂!” 赫卢那朔惊呼一声,快速上前一把揽住向后倒下的景岁安。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好似羽毛,哪怕他抱得紧了些,却依旧没有实感。 他皱紧了眉头,眼底的慌乱再难遮掩。看向她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你若一开始就跟我说......” 罢了,哪怕此刻,那些责备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 帐篷外的士兵被赤那遣散,只剩他一人还等在帐外。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赤那。 一晚上毫无收获,却在下一秒看到了希望。那人眯着眼睛,等看清被接连抱出来的两个人后,心里一惊,随后一刻都不敢耽搁的消失在黑暗中。 …… “眼线已死,我们会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话说的很急,不自觉地多了些草原上的腔调。而面前的人却镇定许多。 “立刻将消息递出去!记住要快!” 12. 第 12 章 赫卢那朔离开了,帐篷内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他最后的那句话语气很重,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表情。无论是在逃避还是什么,此刻的她只想专注眼前的事。 “有人吗?”她大声地喊。 门外的守卫听到后立刻进入帐篷,“公主有何吩咐?” 她指了指一旁的茶杯说道:“没水了。” 趁着那人帮她倒水的功夫,景岁安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这哈日部会带着礼物拜访,看来与特勤关系不错?” 守卫脸上有些尴尬,哈日部为首的草原贵族一向亲近小可汗,平日对他们特勤不是嘲讽就是下绊子。可面对景岁安的询问,他总不好下自己家特勤的面子,犹豫片刻后才开口。 “是,眼下快到猎冬节了,各个贵族之间会多些走动。” 猎冬节...... 这猎冬节她倒是有所耳闻,是草原上为了驱散寒冬迎接春日的重要节日,如果哈日部是为了这节日前来,赫卢那朔为何会那般紧张,甚至要刻意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我对草原的习俗不太了解,这猎冬节可有什么讲究?” 守卫想了想答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各个部族的首领携夫人一起参加狩猎,不为争个高低,只为得个好兆头。” 景岁安的眸子亮了亮,看来哈日部是冲她来的。 前几日长风行留下的几人被安置在营地边缘,平日帮忙做些杂货买卖,往来自由还不引人注目。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她想了想,在守卫离开前吩咐道:“麻烦你帮我请长风行的人过来。” 片刻后一个草原装扮的中原人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 景岁安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近日可有关于草原内部的消息?” 那人欠身上前一步,将手中藏着的纸条递上去,“程掌事特意留意着,这几日刚来的消息,应该是公主想要的。” 景岁安打开纸条一看,抿着嘴冷笑一声后淡淡开口: “之前还担心抓不出他们,这机会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 大帐内,赫卢那朔坐在主位上目光冰冷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巴尔斯,这是何意?” 巴尔斯的脸上笑着,看似恭敬地开口:“这都是大可汗的意思,毕竟是霁周公主来草原后的第一次猎冬节,可汗格外地重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端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马鞍。“这不,特命我带着礼物前来,还带来一匹踏雪驹,也是可汗千挑万选的。” 他抬了抬眼,笑容更浓了几分,“都是为了能让霁周公主赏个面子。” 赫卢那朔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丝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说了,公主身体不适。” 谁知巴尔斯并不在意,仅仅是语气弱了几分,说的话依旧是暗中逼迫:“这话特勤还是亲自与大可汗说吧,我不过是个传话的,特勤何苦与我为难呢。” 赫卢那朔死死盯着他,怒气被压制在胸口,只恨不能当场砍了他。大可汗一向不愿让中原人掺和草原的节日,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怎么可能突然改变心意。而这巴尔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处事圆滑就不必说了,还带了贵重礼品。这是要逼着他咽下这口气。 “巴尔斯。”他幽幽地开口,目光中的杀意一点点泄露出来,哪怕是巴尔斯也顶不住如此威压,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我不管你奉了谁的意,你只管想若我执意与你哈日部为难,那人可会救你?” 巴尔斯脸上的笑僵住了,心中开始打鼓,赫卢那朔的疯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哪怕只是一句威胁也足矣让他腿软。他干脆扑通一声跪下了,扯着嗓子喊:“还求特勤开恩,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赫卢那朔一挑眉,丝毫不吃这一套。他起身走到巴尔斯身前蹲下,声音狠厉道:“若是赫卢那烈,你猜他会为了你与我闹到大可汗面前吗?” 他的每个字都仿佛利刃刺在巴尔斯的心口。 “哈日部可曾有过战功?若只有巴结的功夫,我砍了你,想必大可汗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你!”巴尔斯脸上满是惊恐,死死瞪着他,“你别太嚣张,我好歹也是可汗亲封的贵族!我身后是哈日部全族!” 赫卢那朔已经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嘴角勾起一个瘆人的冷笑。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贵族,特别是你这种用全族投靠换来的贵族。” 眼看着他要去拿刀,大帐门口却突然传来声音。 “有客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赫卢那朔脸上的表情一僵,回头望去,景岁安正笑着朝他走来。 她无视了赫卢那朔黑得骇人的脸色,走到他的身旁站定,看了看地上正跪着发抖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问道:“这是做什么?怎么也不给贵客看座?” 巴尔斯宛如见到了救星,慌忙开口:“见过霁周公主。” “你…”赫卢那朔刚不满地开口就被景岁安一把抓住了手,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他,还不忘用力地捏了捏,算是无声地压制。 这下他心里所有的火气只能往下吞,压低了声音道:“说了,你别掺和。” 景岁安脸上依旧笑着,嘴唇微动压低了声音回他:“别说话。” 景岁安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回到主座前,稍稍用力就将他摁了进去,自己则在一旁落座,一切落在外人眼里不过是新婚夫妻的恩爱举动。 “听说你送来贵重的礼物就是为了邀请我出席猎冬节?”她声音温和还带着笑意,顿时让跪着的巴尔斯放松了不少。 “是,我奉大可汗之命,还望公主能给个面子出席草原盛会。” 她笑着伸手拉住赫卢那朔的手,看着格外亲热,眼神却在无声地压制着想要杀人的赫卢那朔,开口说话时还带着歉意,“我身子一向不好,前几日大病一场让特勤担忧不已。” 说完还不忘深情地看了赫卢那朔一眼,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方才特勤也是关心则乱,这才与你说话失了礼数,还请你别往心上去。” 巴尔斯冒着冷汗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他脸上心虚地笑着,他有几个脑袋敢跟这位爷置气。 见赫卢那朔一直没说话,巴尔斯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不然刚刚还冷着脸要打要杀的杀神,怎的如今被公主一牵就变得乖巧了? 虽然脸色依旧吓人...... 再看这个瘦弱的霁周女人满脸笑意,目光温柔,在赫卢那朔身边被衬得像个柔弱小白兔。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把赫卢那朔制得服服帖帖。 赫卢那朔突然瞪过来,他连忙低下头去,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被赫卢那朔挖了眼睛。 “既然大可汗的意思已经传到了,那我便回去了。”他匆忙起身,满脸堆笑,生怕晚走一步都会有意外发生。 景岁安站起身相送,“好,还请你告知大可汗,岁安定会出席,感谢可汗相邀。” “是,是。”他一边退一边说着。 待人走后,景岁安立刻松开了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赫卢那朔再也憋不住火气,开口也多了阴阳怪气的味道,“如今倒是会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景岁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亦是不满,想要压制脾气开口却已经带了刺,“把人砍了?倒是极好的处理方式呀。” 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赫卢那朔眉毛一紧,无语的笑出了声。 谁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冷淡地看着他说道:“特勤不必给我脸色,我过来也不是为了找特勤的麻烦。我得到个消息,觉得特勤应该会感兴趣。” 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看着赫卢那朔的眼睛似乎在说:收起你的臭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清了现实,只要对上景岁安,他毫无胜算。只得努力地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说。” 景岁安见好就收,哪怕他的模样憋屈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她也没嘲笑出声,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尊重。“这事不是大可汗的意思,是有人特意在可汗面前求了赏赐,就为了逼你松口。” 赫卢那朔垂下眼睛,咬牙切齿地说:“赫卢那烈。” “不是。” 他疑惑抬眼,对上景岁安闪着光的眸子,她似乎有些兴奋。 “听说大可汗本不愿我这个霁周人出席草原盛会,冒这个风险只为设计我,小可汗犯不上。”她顿了顿,见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道:“刚刚的巴尔斯不过是个没实权的贵族,空有名头,而草原上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偏偏是他来,你觉得他,或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赫卢那朔冷着脸,更后悔刚刚没直接砍了那货。 “看来主战派坐不住了。”他的声音阴冷到了极点,抬眸看向景岁安,声音重了几分,“那你更不能去了。” 可景岁安眼中没有丝毫担忧之色,甚至有期待在闪烁着,“为什么?如今营内奸细还没处理干净,外面又是虎视眈眈。难道这么好的机 会特勤要白白放弃?” “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 赫卢那朔看着她,只觉得头疼。明知道她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松口,可心中的不安叫嚣着让他再难克制,一冲动竟上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顿时帐内安静了,只剩下他沉重的心跳声。他望着她惊慌之下看过来的眼眸,许多话在脑中打架,最终开口没了一丝的强硬,竟听出请求的滋味,“别去,你涉险换来的我不要。” 面对他的肺腑之言,景岁安只是皱了皱眉。她觉得赫卢那朔不正常,但一想到他做事向来不正常,所以也并不打算追究。只是胸口有些异常的反应,惹得她有些心慌。 “你先松开。”一开口更是心中一惊,这语气怎么自己就软了三分? 这话传到赫卢那朔耳中让他心里一颤,似乎有一根羽毛在他心间撩拨。顿时空气中有什么怪异的东西蔓延开来,二人僵持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敢动。 赫卢那朔小心翼翼地看向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想着开口告诉她自己有多担心。目光触及她微微发红的耳朵时,那冲动更盛。 “我......” ...... “特勤!”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赤那一把掀开大帐的门帘冲了进来,“听说巴尔斯来了!你......”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被突然闯进眼前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险些忘了呼吸。 这是在做什么?他们靠这么近干什么?怎么还拉着手呢? 嘶...... 反应过来后,他两眼一黑。 完了...... 他心虚地一步步后退,“那个......” 景岁安先缓过神来,一下挣脱了赫卢那朔的手,紧接着赫卢那朔的目光如刀般向赤那刺了过去。 赤那顿时汗流浃背,尬笑着就想退出去,却被景岁安开口拦下。 “你留下。” “啊?”赤那茫然地看着她,而她已经缓好了心情,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的马术不算好,距离猎冬节还有些日子,麻烦赤那教教我。” 赫卢那朔的脸顿时更黑了,若说骑马射箭,幼时她可没少在自己面前夸耀过,如今这又是在演哪出? “啊?我吗?”赤那只觉得眼前更黑了。 景岁安不看赤那,倒是看向赫卢那朔,开口不像是商量,“无论特勤愿意与否,我会出席已是板上钉钉,自是要多些准备……” 只是话都没说完,赫卢那朔就黑着脸开口打断:“何须麻烦赤那。”他的目光带着笑却让景岁安感到凉飕飕的。 “我的骑射也不差。”他笑意渐浓,“我亲自教你。” 眼看着她脸色一怔,似乎还要推脱。赫卢那朔立刻开口堵住她的退路:“你若同意,我可以考虑让你出席。” 他心里清楚,既然都是拦不住的,与其阻止后她自己想办法瞒着他去冒险,不如让她脱离不了自己的视线。 “成交。”她看似犹豫后才勉强答应,只是无人察觉,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赌的就是他先坐不住,方才险些被赫卢那朔牵着鼻子走,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主动权必须牢牢地掌控在她手中,至于方式方法,则有什么就用什么。 这不叫阴险,这是丢饵。 如何丢饵,是门学问。景岁安不才,对此颇有建树。 ...... 风吹过大帐,扫过辽阔草地,穿过牛羊成群,最终落在偏僻的部落营地之中。这里不比苍狼骑,位置偏远不说,领地面积更是小了不少。 大帐内有人焦急地等待着,直到听到脚步声传来才回过头来,“成了?” 巴尔斯来不及喘口气,悻悻道:“成了。若还有下次我可不去了!那赫卢那朔就是个疯子!” 面前的人连忙上前安慰,“这也是为了你我的部族,我们身为首领,身后的可是各自部落的数百号人,怎能退缩。” 巴尔斯懒得与他废话,摆摆手打发他。 突然巴尔斯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真的不告知小可汗吗?若日后小可汗得知,我们怕是要大难临头。” 那人只是冷笑,“怕什么?如今小可汗不在苍狼庭,等他赶回已是猎冬节。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还能说什么?” 说的也是啊,巴尔斯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只要一切按计划进行,做得不留痕迹,就算是大可汗也不会说什么,到那时谁还管什么小可汗。 13. 第 13 章 天高地阔,微风适宜。 远处是牧羊的队伍在翠绿的草地上铺开一片片软绵绵的白色,伴随着咩咩声,好不惬意。 眼前是一脸为难的景岁安,身旁的赫卢那朔双手交叉于胸前,正看着她笑,笑容多少带着些不怀好意。 虽说幼时她对马术颇为擅长,但十一岁后就再没碰过,更何况是眼前这马。 踏雪驹,比她见过的所有的马都要高大,在她身前一站像个山似的,让她一时无从下手。 “怎么?不是你说要学吗?如今愣着做什么?” 赫卢那朔的声音让景岁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明摆着就是在公报私仇,睁着眼就想看她笑话。她咬着牙,心里憋着股气,伸手就去抓缰绳,谁知这草原的马也会欺负人,一扭头躲开了。她的手僵在那,听到赫卢那朔憋笑的声音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正在心里暗骂赫卢那朔小心眼,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缰绳,而另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腰间。 “诶,你干什么?”她被赫卢那朔环住,心下一慌往后躲去却正好撞在他怀里。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惹得她浑身不自在,“别乱动,马是灵性的动物,你若露了怯它必然还要欺负你。” 后背和腰间传来他的体温,景岁安下意识地深呼吸又被他身上独特的淡香包围,那是干净得如同冬日落了雪的草地,冷冷地被冬日的太阳一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还在说着什么,可景岁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你看,它现在就听话多了。”见她没反应,赫卢那朔低头看过去,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嘴角的坏笑顿时更甚。原先只觉得她如同个冰雕,可做到刀枪不入,如今却是被他抓住了关窍。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利益至上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小泥鳅又会如何应对。 景岁安只觉得脑袋发蒙,身体僵硬得不知该作何反应,下一秒,腰间的手突然用力,她来不及惊呼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举起。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你!”她转过头刚想发火,一旁站着的男人轻松地一跃就上了马,稳坐于她身后。 他双手抓着缰绳,把景岁安禁锢在怀中。看她的样子是要发火,便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你可小心些,别惊了这马,若摔下去就不好了。” 她咬着唇,终是没敢骂出声。 赫卢那朔忍着笑,心情难得的舒爽,虽然她这幅模样是难得一见的可爱,但还是见好就收,免得真给她气出个好歹。 “坐好了。”他拉动缰绳,双腿微微一用力,方才格外叛逆的马在他手底下竟异常乖巧地迈开步子。 景岁安担心的颠簸没有出现,马迈着稳健的步伐缓慢前进。微风拂面而过,马背上的风景让她挪不开眼,她第一次理解了为何人人都说想去北地里骑马,这样开阔的好景色是京中见不到的。 只是看着身心都跟着开阔了,她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些。 赫卢那朔感受到她的身体不再紧绷,低头一瞥,方才还阴沉的脸如今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引得他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怕吗?” 听到他的声音,景岁安立刻压住了嘴角,“特勤莫要瞧不起人,说好了要学就拿出些真本事来,一直散步做什么?” 他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知道她有底子,赫卢那朔这才敢下手重些。腿上一用力,马儿得了准许顿时兴奋起来,景岁安心中一紧,哪怕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马的爆发力惊到了,身子往后一倒撞进他怀里,手更是只能紧紧地抓着鞍环。 “别怕!感受马的节奏,身体放松,配合它!”赫卢那朔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风吹乱,落在景岁安耳中时已不剩什么了。 她被颠得好似要散架了一般,方才的嘴硬碎了一地,但继续僵持只会更加丢脸,一想到这她干脆心一横,慢慢地将手抓向缰绳。 风用力地招呼在脸上,将她的思绪统统吹乱,往日的记忆就那样猛地涌入脑中。 宫中跑马场的地从来是平缓的,那些被送到她面前的马也是专人驯服过的,各个都是温顺乖巧。她踩着马凳上马,身边还有宫人们护着,生怕她摔了。 抓着缰绳随便在马场里跑上几圈就能引得众人拍手称赞,若是再拉弓射箭,哪怕不是百发百中也能得到父皇的夸奖。 他们说:“昭华公主不愧是女中豪杰!” “昭华公主若是男儿,定能上场杀敌,平定战乱。” 她那时信了,仗着骑射的成绩到处炫耀。 此刻却只觉得脸上羞得慌。 可若要让她认输,必不可能。儿时的见识浅薄,就由此时的她亲手击碎。 她紧紧抓住了缰绳,赫卢那朔见状轻轻松手将掌控权交到她的手上,他要看看向来骄傲的景岁安会交出怎样的答案。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坏心眼地比方才跑得更疯了。 景岁安咬紧牙关,将封存已久的技巧统统搬了出来,也不管受不受用,先用了再说。 这马可不只是野性难驯这么简单,一身的力气更是霸道。身子想要用力,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几次对抗身子更是要散架了一般。她干脆放松,身体一点点地去找适配的度,失败就重来,不急不躁。 人家熬鹰,她熬马。 马儿撒了欢地去折腾她,却感觉到身上的人正一点点地适应,甚至在驾驭它,顿时慌了,嘶鸣一声就想转身把她甩下去。 可刚刚抬头缰绳就被景岁安狠狠地拽住,霸道地将它拽回正轨。 赫卢那朔抓着鞍环,本还打算出手帮她,却被她的表现惊得眼中一亮。她倒是比他想的还要胆大心细。 几次折腾下来,马儿彻底没了脾气,脚步逐渐变得平缓,耳边的风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景岁安,正笑得灿烂又得意,似要与骄阳争个高低。 草原的马又如何?哪怕看着再吓人,在她手底下还不是一样变得乖巧。 心中是骄傲的,可彻底放松下来,腰上的酸痛顿时袭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马! 她纵马在一条小溪旁慢慢地停下,身子刚刚一动就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揽住了腰,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笑意淡淡地传出,“去哪?” 她顿时浑身一紧,方才太投入了都忘了身后还有个人了。 “我累了,下马休息会。”景岁安故作镇定,哪怕被他气息掠过的皮肤都汗毛炸起。 可赫卢那朔多精明,身子稍稍往前一压,就让她险些破防。 她鲜少会注意他的身型,平日也不会靠得太近,或许也有她刻意无视的原因。 可如今赫卢那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还带着压迫感靠过来,她再怎么无视也没有用了。那本就比她宽大许多的身体,带着刻意的侵略意味,他微微张嘴,是不怀好意的淡笑,伴着热气从上而下地洒在她的后脖颈。 “平日里难得有机会逮到你,如今你可逃不掉了。” 顿时一股怪异的感觉顺着后脖颈而下,使得她整个身子都有些发软。赫卢那朔紧盯着她苍白的皮肤透出微红,眸子止不住地闪烁起侵略的幽光,笑意更浓了。 “我只是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答得老实,我就放你下去。” “若答不老实......” 他故意停顿,景岁安饶是听出了许多意思,犹如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不敢动。赫卢那朔看在眼里,按捺住发痒的心,开口问道:“你会主动入局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苍狼骑的安危?” 景岁安心中一沉,方才还浑浑噩噩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清了清嗓子说得道貌岸然,“当然,特勤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引出背后之人一网打尽,特勤才能无忧。” 她的不老实,在赫卢那朔的意料之中,可他也并不恼,开口反而带着笑,“无忧的不止是我吧?” 看她一愣,赫卢那朔慢慢地靠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最大的受益人,难道不是霁周吗?” ……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景 岁安冷淡开口:“你想怎样?” 她这是恼了,对此赫卢那朔只是挑眉看着,“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能坦诚些?” 坦诚? 这个词在她心中炸开,原本只觉得可笑,可如今陷入这微妙的局面,不免多了丝心慌。这个男人不只是要看穿她,更是要一点点地靠近,无论说多少次也只会蹬鼻子上脸。 若赫卢那朔没有逼她,她或许还能留些颜面,她面色一沉,话出口没有一丝温度,“特勤怕不是忘了,你我本就是异族。” 她以为这是事实,也想借此让他看清。可话虽出了口,胸口处的闷痛却不知为何更深了几分。 她有些心烦,挣脱开赫卢那朔的胳膊,转身就要下马,却被马镫子卡住了,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直直地摔下去。 赫卢那朔连忙伸手一捞,景岁安就这样被迫地撞上他的眉眼。 本以为他会生气,可那眉毛没有皱起,却是往下弯着。眼中似是蒙了雾气,其中还有什么亮亮的在流转。 这是什么表情?她仔细地辨认,赫卢那朔却已经开口,声音退却了方才的强势,淡淡的,却似是有拳头在她胸口落下。 “也是夫妻不是吗?” 她有一瞬的愣神,但很快垂下眼眸遮掩着心虚。 这下他眼中的潮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没再开口,将景岁安扶稳后拉过缰绳。 “去哪?”景岁安僵直着身子开口问。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似乎在忍着什么,半晌才开口,“回去。” 景岁安垂着头,手抚上胸口,那里有些发闷,她用力地抓着衣服也没有丝毫的缓解。 她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感觉,虽每一句话她都没觉得有错,但…… 她不该也不能后悔。 ——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隐忍在脑海中响起。 她不胜其烦,在心中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心平气和地与他说清楚,免得心生怨怼反倒是破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合作关系。 可第二日,她早早等在营地门口,只看到朝她跑过来还一脸歉意的赤那,心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特勤有公务在身,吩咐我来陪公主练习骑射。”赤那尴尬地笑着,极力遮掩着什么。 景岁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却心知肚明,他在躲着她。 那日之后直到猎冬节当日,她都没再见到赫卢那朔。 景岁安特意换上了一身草原盛装,长发挽起,看着利落洒脱,引得帮她梳妆的草原女奴连连夸赞,“公主看着倒是像极了草原上的女儿。” 景岁安猛地愣住,有一瞬间她从铜镜中似乎看到了怀霜的脸。她在笑着,嘴巴微张,似乎在说什么。 一晃神,再看过去,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失神地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桂花银镯,她想怀霜或许是在怪她。若让怀霜知道今日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去是为了霁周,她应该是会怪自己的。 可怀霜啊,我们的痛苦,难道还要加注在更多无辜之人的身上吗? 哪怕她也有恨,但此去她不会后悔。 该死的只是那个人,而不是整个霁周。 出了帐篷来到营地门口却不见赫卢那朔和赤那的影子,景岁安不免微微蹙眉询问正牵着踏雪驹的士兵,“特勤呢?怎么赤那也不在?” 那人恭敬地行了个礼,“回公主,特勤先过去了,由小人带队护送公主前往。” 景岁安心里一沉,虽面不改色,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她看了看眼前的踏雪驹,突然开口:“我坐马车过去。” 士兵有些为难地开口:“可是…这马怎么办?” 景岁安不容置疑地开口说道:“你骑过去不就好了?我马术并不娴熟,你也不想我半路磕了碰了被特勤责罚吧?” 他脸色一僵,连忙应承,连忙转身忙碌去了。 而身后的景岁安眼神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若赫卢那朔已脱不了身,那不正好说明了“他们”的游戏已经开始了吗? 14. 第 14 章 一路上,景岁安都透过窗户观察着骑在踏雪驹上的士兵,踏雪很不老实,但好在行进缓慢,它还能压着性子。 若要动手,会选择什么时机呢? 路上? 这条路上一路平坦,伏击并非上策。 可若是抵达了会场,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作为异族一定是最显眼的,不可能有动手的时机。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踏雪驹,眼睛愈发阴冷。只能是利用马匹对她下手。如今换乘马车也只能保证安全抵达会场,但之后会发生什么就再难掌控了。 她冷脸思索,丝毫没注意到周围越来越热闹。 “公主。”女奴轻声呼唤。“咱们到了。” 此处是特地选的丰茂平坦的草场,场地四周用白色镶蓝边的布围了起来,那布不算高,视线越过去往里看,还能看到草原特有的敖包,五彩的禄马风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下了马车,景岁安瞬间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形形色色的草原人三两成对地聚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不只是贵族以及家眷,甚至连他们身后的奴隶也正大光明地嚼舌根。 “猎冬节居然乘马车,也不怕惹怒神明降下诅咒。” “真不明白,大可汗为何会同意让她来!穿得不伦不类,若是得罪了苍狼神……” 更是有人在看清景岁安眉间红痣时大骂她是妖怪。 女奴有些羞愧地低着头,景岁安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就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跟京城里的可没法比。 “你不必跟着我,去找赤那,然后跟他说……”景岁安靠近女奴压低声音后才说出了后半句:“让他想办法看好踏雪驹。” 女奴得了准许,几乎是逃出去的。 景岁安看了眼面前的大门,抬脚就往里走,进入后视野瞬间变得开阔。场地中心是篝火,敖包,还有人群载歌载舞。而两边都是席位,虽布置简陋但也是一人一席。刚刚走进去就有负责盛会的女奴领着进场的众人去自己的位置。她本分地跟着,也挡不住周围投来越来越多的异样目光。 她作为赫卢那朔的家眷,被安排的席位距离大可汗等一众亲属的席位只隔着一条过道。刚刚落座,就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抬眼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带着担忧的眼睛。 赫卢那朔。 她的心口一紧,赫卢那朔的身边都是大可汗跟前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说着话敬着酒,可他的眼睛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脸上扯出个笑,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没事。 或许是多日不见,竟生出些奇怪的感觉,她有些心虚,刚想垂下眼,余光瞥见赫卢那朔身边的人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随即露出个阴冷的笑。 景岁安眼皮一跳,另一道目光让她不由得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 那是小可汗,赫卢那烈。而他那双鹰眼如同锁定了猎物般地看向她。 身边突然传来的草原话打断了景岁安的思绪,她垂下眼睛躲开赫卢那烈的视线,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那是个一看就颇有身份的贵族夫人,身材丰腴,身着华服,就连身上的首饰都比旁人要精美不少,她手里拿着个酒杯,脸上透着潮红,似是已喝了不少,说话也没控制音量。或许是仗着景岁安听不懂,她身边坐着的一群女人紧接着发出不加遮掩的嘲笑声。 景岁安露出个挑不出错的笑容,可一双眸子却透着寒光,转过脸去看着她们,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草原话,“富人们美貌绝伦,身姿丰腴,我自是望尘莫及。” 众人皆是一惊,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有些慌张地看向带头的夫人。 而景岁安不卑不亢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不容随意僭越的大国风范:“我虽年幼不知体统,但也是大可汗亲自点了头由霁周皇帝亲手送来和亲的。如今我是大可汗的儿媳,也是他邀请来参加节礼的,不知方才夫人所言的侮辱之词可是冲着大可汗?” 能坐在这里的身份都是不容小觑的,那夫人本就喝得上了头,眼看着一张脸涨得通红,瞪着她恨不能立刻冲上来。 景岁安却笑得更甜了,举起手中的酒杯敬向她,随后一口闷下才开口道:“是我初来乍到,也未曾与各位夫人们打招呼,我自罚一杯,一是为表歉意,二是代特勤向各位以及各位部族的首领问好。” 此话一出,那夫人就算不顾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是万万不敢再说什么了。为了口舌之快给自家那位招惹麻烦倒没什么,可这麻烦若是赫卢那朔,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身边其他几位更是陪着笑,转头就在私底下讨论起之前听来的八卦是不是不准,不是说赫卢那朔与她不和吗? —— 赫卢那朔虽稍稍收敛了目光,但方才的闹剧他尽收眼底。本来是颇为担心的,这草原上的人不似霁周人,他生怕景岁安会吃亏。可见她三两句就将那夫人说得只能吃哑巴亏,嘴角不自觉扬起,还是自己小瞧了她。 “还没恭喜你娶到此等美人呢。”不怀好意的声音打断了赫卢那朔,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都懒得抬一下。 小可汗看着赫卢那朔,见他的反应如此冷淡也只是冷笑一声接着打趣道:“只是这人虽美,你也不必这般不放心吧?竟要时时刻刻都盯着?” 他拿起酒杯伸过去在赫卢那朔的酒杯上轻轻一碰,露出个满是侵略意味的笑,“这里并没有人会跟你抢,不是吗?” 赫卢那朔抬眼瞪向他,眼底深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可脸上却克制着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道:“倒是难说。” 小可汗轻笑出声,“我看你是搞错了。”随后眼睛一眯,冷光乍现,“明明是你抢了我的,怎么还倒打一耙呢,好弟弟?” 赫卢那朔的眉毛皱了起来,直面小可汗的目光也是不落下风,开口丝毫不客气,“有战功者得,这很公平。” 小可汗摆摆手,笑着调节紧张的气氛:“你看你,急什么?”他低下眸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烈酒顺着喉咙而下,感受到热烈的灼烧感他瞳孔一颤,随后露出个满意的笑。 微微转头靠近,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当年的小公主在宫中有个草原玩伴啊?” 只一瞬,赫卢那朔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杀人。 这消息他是从哪知道的? 小可汗笑意更浓,声音似毒蛇般阴冷:“听说那玩伴还是草原的王子,你说巧不巧?” 他眸色一沉,“我,不就是草原的王子吗?”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赫卢那朔手中的酒杯顿时爆裂开来。 大可汗正与身边的人说着话,也被这一声吸引了目光。 还不等他开口,小可汗笑着抢在前面开口道:“你说你,急什么?不过喝多了与你瞎说两句。” 他这么一遮掩,众人也只觉得这不过是那兄弟二人又在争强斗狠,并没有引起大可汗的怀疑。可就在此时,小可汗的声音如同恶鬼一点点攀了上来。 “自卑自己的身份?”他冷笑一声,“没事的,卑微的你至少还有赫卢那这个姓氏,虽然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但至少也不会在她身边时显得太过卑微。” …… 赫卢那朔的手被酒杯碎片划破,正滴着血,可他丝毫不在意,只低垂着眼眸,遮掩着其中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卑微又如何?在她身边的也只会是我。 小可汗冷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这样刺激赫卢那朔还是太无趣了,但一想到这把柄只是捏在手中就能有如此效果,他不免有些兴奋。 日子还长呢,好弟弟。 ———— 酒过三巡,这场盛会最重要的环节才刚刚要开始。 大可汗站起身,手中举着酒杯大声地宣布:“今年的猎冬正式开始!” 场下沸腾起来。 他的眼睛环视四周,最终落在景岁安的 身上。 “猎冬猎的不只是寒冷,同样是要驱逐一年的晦气,祈求苍狼神为我苍狼庭降下祝福!本是不该有外人参加的。” 周围的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看向景岁安。 “但霁周公主既然已经嫁给我儿,那也该有草原人的样子!草原上的女子皆是不输男子的豪杰,本汗倒是要问问霁周的公主可能做到?” 人群中的窃笑和指指点点又开始了,可景岁安的脸上丝毫没有窘迫,反倒是大方地站起身看向大可汗,看着柔弱开口却无比的自信。 “回大可汗,岁安的骑射虽不算出众,但为了两国和平,也为了狼神和大可汗的荣光,岁安一定拼尽全力。” 周围安静了下来,哪怕心中再看不起她,此刻也再难开口了。只是那一双双眼睛依旧看着她,暗地里盼着这个只会说漂亮话的霁周女人出丑。 大可汗脸上一喜,对于景岁安的反应颇为满意,手中酒杯举起,豪饮而下。 “猎冬开始!” 会参加猎冬的都是颇有地位的,他们携夫人陆续前往马圈前的出发点,会有奴隶将他们带来的马牵出来。小可汗尚未娶妻,身边空无一人也就算了,只是这朔特勤身边怎么也是空的。 众人正小声议论着,就看到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身影正朝他们靠近。 景岁安的踏雪驹一出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此等好马着实难得一见,只是……这马背上的人歪歪扭扭的,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摔下来,就连缰绳都是由赤那牵着的。 真是暴殄天物…… 景岁安只管装模作样,丝毫不觉得丢脸,俯下身子还跟赤那小声地嘀咕,“你确定没人靠近过踏雪吧?” 赤那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满脸的羞红,对上赫卢那朔冰冷的目光更是一把捂住了脸小声地回她:“放心吧,我可是放弃了美酒佳肴一刻不敢稍离,都没来得及跟特勤说一声呢。” 赤那小心翼翼地连人带马送到了赫卢那朔身边,这才弱弱地对他行礼道:“公主吩咐得突然,没来得及跟特勤说一声…” 赫卢那朔瞥了他一眼,见他欲哭无泪的模样只淡淡撇下一句:“我吩咐你的事可别忘了就好。” 赤那连忙点头:“不会的不会的,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一溜烟就跑走了。 景岁安摸不着头脑,感受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后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竟莫名生出些心虚。 她觉得应该说些什么的,可是该说什么呢?好几日没见了,一般是该关心一二才对,可……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立刻又垂下了眼眸,余光瞥见他手上草草包扎的绷带后,话竟自己脱口而出,“手怎么了?” 赫卢那朔眼底一颤,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才开口:“没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杀气,她猛地回头看去,却只看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眸子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落在赫卢那朔眼中哪怕不言语也是明白的。 “一切都别逞强。”他的话是难得的温柔。 景岁安笑着开口:“特勤放心,我会尽量留个活口的。” “至于狩猎。”她放缓了语调,“就交给特勤了。” 赫卢那朔笑着收回目光,语气坚定地说道:“今年胜者可得红珊瑚腰坠,与你很是相配。” 随着大可汗一声令下,众人纵马冲了出去。 而景岁安突兀地落在了最后面,她生疏地骑着马,看样子就连顺利赶到猎场都费劲。她渐渐脱离了大部队,单薄的身影在高头大马上摇摇欲坠,宛如待宰的羔羊。 她看起来只顾着如何不从马背上摔下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寒光一闪,箭已搭在弦上,阴测测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永别了,霁周公主。” 那双手一松,寒光划破空气,对准了景岁安的后心。 15. 第 15 章 眼看着寒光对着景岁安穿了过去,那人纵马加快了速度,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定睛一看,顿时起了一身的冷汗。 景岁安趴在马背上,躲过了暗箭不说,此刻竟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嘴角勾起个冷笑,“抓到你了。” 那人是个熟面孔,正是今早给自己牵马的士兵。他眼看暴露顿时急了,方才他只当是景岁安运气好,不敢耽搁,立刻重新拉弓。 可谁知景岁安立刻起身,一把拉过缰绳,双腿一用力,哪里还看得出方才生疏的模样,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一旁的树林冲了出去。 他来不及惊讶,收了弓箭立刻追了上去。 今日若不成,他也别想活了。 …… 进入树林,景岁安立刻拉住缰绳降低速度的同时操控着马儿躲开杂乱的树木。寻得一隐蔽处,她停下了马,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从身旁拿出弓箭。 目光紧盯着入口处,熟练地搭箭拉弓,一切都干净利落,可她的手有些发抖,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心在狂跳,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余光中那人的身影才出现了一角,她手中的箭立刻瞄了过去,刚想松开弓弦身下的踏雪突然躁动,她心下一惊来不及反应立刻闪身。 一道冷箭从另一个方向飞了出来,贴着她的肩膀而过,一下射在了身旁的树干上,顿时惊起一片飞鸟。 还有一人? 刚刚进入树林的男人被这声音吸引,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她不敢多做停留抓起缰绳策马冲了出去。 霁周多树林,景岁安幼时没少伴驾出席围猎,在树林中颇显灵活,那二人不过愣神之际竟已被甩开了些距离。 “愣着干什么!追啊!”其中一人射出一箭却被树木阻挡,顿时急了。 可在树林中穿行本就不是他们擅长的,此刻又失了偷袭的先机,哪怕追上去也只能看着景岁安的背影一闪从二人视线内消失。 二人追过去后停下,四下张望可眼前只有形态相似的树干。 “去哪了?!”其中一人怒骂一声,越是焦急越觉得这些破树越看越让人头晕。 “快找……” 噗呲! 那人话都没说完,不知哪来的箭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他茫然地低头一看,口中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 “喂!”另一人吓得惊呼一声,眼看着那人直直地从马背上倒了下去,并未射中要害,还有救。 可紧接着又是一箭,正中心口。 他连忙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袭衣摆一闪而过,如幽灵般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他的手心浸满了汗,也只能顺着那个方向过去,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着,提防着有可能从任何地方突然射出的冷箭。 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只觉得刺耳。他强迫自己竖起耳朵不敢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 咔嚓。 是马蹄踩断树枝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被他猛地捕捉到,立刻转过头去正对上已经拉开弓弦的景岁安。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拽紧了缰绳双腿用力一夹,瞬间冲了出去躲开了致命的一箭。 景岁安见状立刻策马追上去,想要甩开灵活的她是不可能的。 那人也明白这道理,干脆几个转弯后从马侧的包里拿出了什么,随后瞄准了景岁安。 她猛地出现在他的射程范围内,立刻拽紧了缰绳,可那寒光已经脱弓而出,她想躲却发现那弧线偏低并没有对准她。 心下一惊,想拉缰绳让踏雪去躲,却已经来不及。 踏雪是难得的有灵性,自己抬起了前蹄,却输在了体型太大,那东西划破了它胸口的皮肤,但好在不致命。 景岁安紧紧夹住马肚,突然地抬起前蹄让她险些摔下去,还没来得及庆幸,踏雪突然嘶鸣一声,后蹄子一软,带着景岁安一起倒了下去。 她这才意识到那箭上有毒。 “呜…”她的背狠狠撞在地面凸起的树根上,来不及喊痛,踏雪瘫软的身子就已经压了上来。 这下彻底动弹不得了。 她咬紧了牙关,踏雪发出阵阵哀鸣,她的身上散架般的剧痛,听着慢慢逼近的脚步声,这些都顾不得了,她伸出手拼命地往马背一侧摸去,那里有她藏着的短刀。 那人的脸慢慢出现在她视线之内,紧接着就是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见景岁安如此狼狈,那人顿时露出阴测测的笑。 “他娘的,你跑啊!还敢阴老子!”他啐了一口,看着景岁安的目光愈发的鄙夷,“你们霁周人就是狡诈,又是换马车又是派人守着马,结果呢?还不是要成为老子的刀下鬼!” 景岁安冷眼瞪着他,手依旧拼命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摸索。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如愿?别做梦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触动大可汗的利益。” 那人嗤笑一声。 “拖延时间?”他握紧了手中的刀,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溢了出来,他舔了舔嘴唇阴冷地说道:“如不如愿不必你操心了。” “等我把你的头送回霁周,一切……”他手中的刀搭在了景岁安的脖子上,锋利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可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屈服。 ...... 树林中一个身影正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他听到了动静,立刻翻身下马躲在树后偷偷观察,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竟是赤那。 而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惊得他一颤,生怕慢了一秒,景岁安都会立刻命丧黄泉,他立刻掏出弓箭。眼看着那人的刀就要砍下,他手指刚要松弦,却有什么先他一步。只见箭影从另一方向猛地飞了过去。 此刻的景岁安刚刚抽出短刀,刚要反击就听到肉被刺穿的声音,抬眼一看方才还叫嚣着的人,心口已经被弓箭刺穿,口中鲜血一股股地喷出来,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这倒是有意思的场面啊。” 她猛地掏出短刀警惕地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耀眼金发,紧接着是他半眯着的眼睛,深绿的瞳孔带着坏笑直勾勾地盯着她。 竟是赫卢那烈。 见她如此狼狈却还是冷眼瞪着自己,手中还不知死活地握着短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早知道这么有意思当初也该据理力争的。” “你怎么会在这?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景岁安的话说得格外不客气,可他却似没听见,慢慢蹲下了身子,竟对着她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间,手指伸过去想要抚摸那抹红色。 寒光一闪,他快速将手收回。 见她竟真敢对他动刀,倒是没料到她这么烈性,指着她身上的马,讪讪道:“你的态度不应该好一些吗?这里没什么猎物是不会有人路过的。” 他笑得得意,仿佛在说:你求我。 景岁安顿时气不打一处,用力地想要挣脱出去却只是徒劳,干脆瞪着他冷声道:“那你为什么来?” 他开口说的理所当然,“自然是因为我的猎物在这。” 他不知道景岁安摸清了多少,自然也不可能老实地回答。只是眼下她已性命无忧,他心中不免生出些坏心思,忍不住想逗逗她。 景岁安心里骂了一句,挣扎得更用力了。 赫卢那烈多少知道她的脾气,本也不是来落井下石的,哪怕她态度恶劣,还是出手相助了。 他走到马身一侧,双手扣住马鞍下方,猛地一抬。有他抬起马身,景岁安稍稍用力就挣脱了出来。

赫卢那烈看着她挣脱出来却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脚踝,似乎是伤着了,叹了口气道:“我好心扶你,你可得收起你那短刀。” 见景岁安乖乖地照办了,他才走过来一把抓住景岁安的胳膊,让她借着力勉强站了起来。 低头看着她,倒是难得的乖巧,跟之前那个炸了毛的样子仿佛判若两人。 “你还好吧……” 话没说完,只见景岁安身子一歪,手突然对着他用力一挥,紧接着还没看清就觉得眼睛一痛,手本能地一松,连连咳嗽起来。 她竟然撒了他一脸的土。 再睁眼,眼前哪里还有那个柔弱女子,身后传来口哨声,他回过头去。 只见景岁安骑在他的马上,手里拉着他的弓,正对准了他。 “好了小可汗,我们现在可以聊聊你为什么会在这了。”她的眼神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冒着精光落在他身上,眨一眨好似将他算计了个干净。 狡猾的狐狸。 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明明被箭指着却丝毫不慌地开口道:“你觉得呢?”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稍显夸张地说道:“你不会以为我跟这人是一伙的吧?” 景岁安手中的弓拉得更紧了,冷冷地开口:“那要看你怎么解释了。” 他也不恼,挑了挑眉看她,“那我为何救你?” 景岁安沉默不语,一双眸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赫卢那烈叹了口气,走到尸体旁蹲下翻找着什么,片刻后拿出一块令牌,“这可不是我赤狼骑的令牌呀。”他饶有趣味地抬眸看她。 见景岁安并不惊讶,他眉头一动,满意地笑了起来,“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不可能卷进这事,毕竟大可汗的心思我很清楚,也不会违背。” 他上下瞟着她,懒懒地开口:“你可不只是霁周的人质,你嫁过来之后霁周每年都会有丰厚的贡品敬献大可汗,谁会拒之门外呢?” “你虽得罪过我,但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得知手下有了歪心思自然得救你,不对。”他顿了顿,纠正道:“是救取之不尽的财富。” 面对他的无礼,景岁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朱唇微启语气冰冷带着威胁:“话是这么说,但你和以哈日部为首的众贵族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 她眸子一沉,“至少在大可汗面前是否能撇清全看我怎么说。” 赫卢那烈一歪头,“难道还是上次那样空口无凭?你可别把大可汗当傻子了吧。” 话音刚落,景岁安收了弓箭,从衣襟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将那东西晃了晃。 “这狼头令牌是小可汗独有的,我若拿去给大可汗……” 赫卢那烈伸手一摸腰间,腰封上空无一物。 回想刚刚伸手去扶她…… 这女人,手倒是快。 他无奈苦笑,刚想上前一步下一秒一支箭就落在了脚边。 抬眼对上她冒着寒光的眸子。 “没说你可以动。” 此刻他才真正地看懂了她,原先以为她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此刻看到她的胆识和足以称得上是优秀的能力,倒是生出了些旁的感觉。 敬意?佩服? 都不是。 他见过很多漂亮女人,其中也不乏有机灵的。但像景岁安这样刚刚脱险,却能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处境扭转的,他是第一次见。 他垂下眼睛,绿宝石般的瞳孔中有什么在一点点溢出来。 那感觉,原来是占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本就该是他的。 身后突然传来马的哀鸣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赫卢那烈看着她眼中不自觉露出的担忧之色,嘴角一弯笑着开口: “做个交易如何?” 16. 第 16 章 “你怀疑我,无所谓。”赫卢那烈眯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懒散,配上他那双墨绿的眸子倒是多了几分矜贵的味道,“但我与你说句实话,我会过来确实是为了救你。” 他说得真诚,换来的却是景岁安的一声冷笑外加一记白眼。 “有话就直说吧,你我之间谈什么诚实多少有些可笑了。”景岁安抬了下眉毛,催促着赫卢那烈继续方才所说的交易。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难堪之色,依旧能维持着笑容,苦笑着开口:“公主还真是心急,也好。” “我今日才刚刚赶回苍狼庭,哈日部为首的这些事的确是我疏于管教,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哦?”景岁安意外地抬了抬眼,眼中满是嘲弄之意,“这些不用你,我也能做到。既然是交易,说点值钱的。” 赫卢那烈瞥了眼身后的踏雪驹,“这毒我能解,等将它养好后再送还给公主可好?” 她眸底一闪,似是动了心却依旧没有松口,“小可汗,我入局搭上的可是自己的性命。” 赫卢那烈预想到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却依旧装出为难的样子讨价还价道:“公主真是贪得无厌啊,那你倒是说说还想要什么?” “我要哈日部消失。”她眼眸一沉,短短几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与她柔弱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赫卢那烈眼尾微微一颤,再看过去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开口多了几分冷冽,“你知道哈日部全部族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是能上马打仗的。” “我需要知道吗?”她开口淡淡地:“小可汗莫要搞错了,我不是与你商量,反倒是卖了你好大一个人情。” “我亲自灭了哈日部,小可汗不仅捞不到好处,还要惹一身腥。” “该怎么选,小可汗会不清楚吗?” 赫卢那烈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不露声色,片刻后才做无奈状幽幽开口道:“听着是个亏本买卖,但用一个部族换和公主交朋友的机会,并非不能接受。” “踏雪驹你也得救。”她瞥了眼身后马背上驮着的猎物又补了一句:“你打的这些猎物也归我。” 赫卢那烈苦笑,她趁火打劫的本领还真是熟练。 “那我提个要求不过分吧?”他笑着开口:“今日之事还望你能跟赫卢那朔保密。” 景岁安不满地看过去,“为何?” “我那弟弟一向是小心眼,这事若让他知道我也牵扯其中怕是会坏事。”他说得头头是道,怕景岁安不信又补上一句:“我既然答应帮公主敲山震虎,自然是能做到的,万一他横插一脚坏了事……” 说罢他还可怜兮兮地眨眨眼,“他向来与我过不去。” 景岁安白了他一眼,这些话全当是他在放屁。 但她心里清楚,若让赫卢那朔知道她与小可汗有交易,以他的性格只怕会节外生枝。这笔买卖她需要自己做主。 “成交。” “但你若敢搞小动作。”她眼神一沉,手中拿着狼头令牌晃了晃警告道:“这个定会出现在大可汗面前。” 赫卢那烈笑了笑,“这是自然。” 既然谈妥,景岁安瞪了他一眼后转身策马离开。 赫卢那烈站在那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一切回归安静,身后的草丛中窜出个黑衣男子对着赫卢那烈行礼。 “小可汗,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理?” 赫卢那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冷。 “我记得有个部族一向与哈日部亲密,叫什么来着?”思索一番后,他摆摆手,懒懒地开口:“罢了,不过是养的几条狗,记不起来了。如此弱小的民族,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风吹过,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照在他的脸上,看着朦胧又温暖。他伸手去抓,暖阳透过指缝,竟是一丝都不曾落在他的眼底。 “今夜把尸体送回去。” “与今日之事有关的,一个都别放过。” 不过短短两句话,就决定了两个部族的生死。 赫卢那烈说得平淡,只是眼中的冰冷已经溢了出来。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竟也敢在他背后搞小动作,他早就不想留着这群废物了,却没想到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他眸子沉了沉,景岁安的身影似乎倒映其中。 再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叫人把踏雪驹带回去好生照料。” …… 黑衣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背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可是大可汗那边……” 赫卢那烈冰冷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他只觉呼吸骤停,立刻低下头,再开口声音都在颤抖:“属下知道了!” 随后落荒而逃。 离开前,赫卢那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后不远处,这个位置应该是听得清的。 嘴角一勾,满意地离开了。 舞台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那个躲在树后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赤那一直躲在这,将方才的一切都听了个清楚,此刻他脸色煞白,一时间没了主意。 他被赫卢那朔安排紧跟着景岁安,无论如何都以她的安全为主。却没想到她在树林中是如此灵活,不仅甩掉了杀手,也甩掉了他。 好不容易找到人时差点就误了大事。更是不敢想之后发生的一切…… 他恨不能立刻告诉赫卢那朔,可多日的相处合作让他实在无法相信景岁安会背叛,他更怕赫卢那朔知道真相后会冲动行事。 他只觉得脑袋要炸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些他该怎么跟赫卢那朔讲啊。 —— 狩猎逐渐接近尾声,大部队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营地。营地内已经生起了火,嫩出了水的羊羔已经处理好,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着油。肉香混着酒香,将这些疲惫的汉子们勾得直咽口水。 人群中只有赫卢那朔的目光始终盯着营地外,丝毫不动摇。 这一趟赫卢那朔收获颇丰,身边奉承的人络绎不绝,他都客气地应承,只是眼底写满了焦急。 他注意到哈日部的巴尔斯本还和夫人说着话,下一秒有人走到他身边,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脸色一沉,跟着那人离开了。 赫卢那朔皱了皱眉,四下观察了一圈,缺席的贵族不止巴尔斯一个。 直到他注意到赫卢那烈也没有回来时,心猛地沉了下去。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而下一秒景岁安的身影出现更是引得心脏一阵刺痛。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即刻动身就要去找景岁安。 “朔儿。”大可汗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身子一僵,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转过身恭敬行礼,“父汗。” 大可汗笑得颇为满意,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道:“看来今年依旧是我朔儿拔得头筹啊。” 说罢还装模做样地四下张望,“不过还得看你那夫人的收获是否丰厚了。” 赫卢那朔垂着眼睛开口道:“她在骑射上不算精通,怕是会辜负父汗的期待。”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眼尖地出了声:“诶,霁周公主回来了。” 他连忙抬头看过去,刚刚看清她的身影,眉头猛地一紧,也顾不上面前的大可汗是否还有话要说,转身就朝着景岁安走去。 她身上灰扑扑的,就连脸上也沾了灰。看在眼里,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她身边后一把接过缰绳,伸出手去扶她,眼睛更是一刻不闲地落在她身上,也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脸上的担忧不加掩饰。 “不是说了别逞强,这又是怎么搞的。” 景岁安撇着他身后射过来的灼灼目光,脸上有些尴尬,下马后立刻就把手抽了回来,“说来话长。” 面对赫卢那朔炙热的目光,她的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手指 抓着衣角搓了半天才猛地想起什么,开口道:“猎物,我有带猎物回来。” 话音刚落,赫卢那朔的瞳孔一颤,好似根本没听见,伸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膀处,“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又不似平时那般,话尾似乎有些颤抖。落在景岁安心上,一瞬间有些不是滋味。 她侧了下身子躲过他的手,余光瞥见他的手在半空中一僵,终是没敢抬眼看他。她哪怕抬头看一眼,他眼中的破碎便一览无余。 …… “这么多猎物,倒是本汗小瞧了霁周公主啊。” 大可汗的声音犹如及时雨,景岁安连忙绕过赫卢那朔,对着大可汗行礼。 “不敢担大可汗一声称赞,岁安拼尽全力也无法与众夫人们相比,只是努力不为特勤丢人罢了。” 大可汗眼睛微眯,眼底一沉,有试探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一副关心的表情开口问道:“怎得如此狼狈啊?” 景岁安脸上露出个尴尬的笑,“都怪岁安骑术不精,让大可汗见笑了。” 大可汗豪爽地笑着,可眼底的凉意足以证明这话他没全信。 面上的客套话景岁安都能接得漂亮。可无论她怎样刻意地无视,身后那道目光还是让她有些心虚。如果可以,她宁愿他冷眼旁观也不要露出现在的表情。 此刻再多的关心又如何…… 若他知道她接下来会骗他…… 景岁安轻轻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都压了回去。 回到营地内,大可汗亲手将那串象征着猎冬胜者的珊瑚腰坠交给赫卢那朔,景岁安站在他的身旁,忍着后背隐隐的痛,面上依旧维持着笑脸。 “今年的猎冬勇士是我朔儿还有霁周公主!” 大可汗此话一出,那些狗眼看人低得哪怕再不满也只能假意恭维。 赫卢那朔丝毫不在乎这些,对大可汗行了个礼后开口道:“父汗,霁周公主也累坏了,还请您准许儿子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大可汗脸上一僵,但看着景岁安如此狼狈,哪怕心中不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得了大可汗的准许,赫卢那朔拉着景岁安的手就走。 “诶,我们就这样走了大可汗的面子还要不要。”景岁安一边小声劝他,一边尝试挣脱他的手。 “父汗不会说什么的。”他说得不容置疑,拉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刚拽着人走出营地,就撞见垂着头等在一旁的赤那,他脸色难看,看到赫卢那朔后似乎有话要说。 赫卢那朔先把景岁安送上了马车,见她似乎有些担心,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别担心,我说了不会有事的。你在这等着,一会我们就回家。” 景岁安看着他,最终还是软了下来点头答应。 赫卢那朔走到赤那面前,脸色阴沉地开口:“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说。” —— 景岁安坐在马车里,后背的痛一下下刺激着神经,可神奇的是心里竟然有一丝丝的放松,哪怕还有许多事未了结,也不知小可汗会不会背地里玩阴的,这许多烦心事堆在心里本该是沉重的…… 可赫卢那朔刚刚说的那句话,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她紧绷的心多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一晃。 这是准备回去了? 下一秒车门被打开,赫卢那朔走了进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你不骑马吗?”景岁安小心地打量他,他的眼眸垂着看不出什么,可身周的气场与方才完全不同。 她不自觉紧了紧手指。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的却似裹着风霜。 话说完,他抬起眼看向她,只一瞬就让景岁安的身体紧绷起来。 这马车内的空间不大,如今竟有了一种被他困住的感觉。 而她逃无可逃。 17. 第 17 章 猎冬节营地内,大可汗与各部族首领推杯换盏。 烤肉的油腥味掺着酒气被夜风吹出好远,篝火中时有火星炸开,噼啪作响将夜晚的盛会点燃。而面前是十几个美艳的舞姬随着音乐的鼓点,正扭动着柔软的腰肢,眼波含情。 几个首领喝得满脸通红,耐不住寂寞上手拉着一个就搂进怀里。篝火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欲望蔓延开来将整个场子都点亮。 大可汗只是坐在那,脸上看不出喜悦,眼底有什么隐隐地流淌。 直到赫卢那烈终于出现,他的眼睛一下瞪了过去,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父汗。”赫卢那烈行了礼后走到大可汗的身边,面对如此威压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以为本汗上了年纪,眼睛也瞎了不成?”大可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的狠戾却丝毫不减。 赫卢那烈低着头,开口依旧不见慌张,“儿子不敢瞒着父汗,等宴会结束自会如实告知。” 大可汗冷冽的目光在他脸上瞥过,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 马车外是呼啸而过的夜风,撞在车外壁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而马车内,空气似乎凝固了。 景岁安垂着眼睛,喉咙有些发紧,马车已经启程,仿佛在告诉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背后的伤依旧火辣辣的,可眼下却不是最要紧的。 赫卢那朔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明明不急不躁,却让她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她默不作声地吞了吞口水,开口试探道:“你想听什么?” “全部。” 赫卢那朔的话直接了当地将她浑水摸鱼的可能阻断了。 他低了低眼眸,这马车的空间狭小,任何的动作都会让气氛更加的紧绷。看着她坐在离自己最远的位置,既然把他当洪水猛兽,那不如顺了她的意。 “有两个哈日部的对我下手,我在树林将他们反杀。”她面不改色,说得轻巧,就好像随手碾死了只蚂蚁一般。 可赫卢那朔的手却攥紧了,这些他已经听赤那讲过了,可亲耳听景岁安说出,依旧难压心中的怒意,“然后呢?” “我翻出了他们的腰牌,确认了身份。”她顿了顿,眼底亮了亮随后抬眼看着他淡淡说道:“随后遇到了小可汗。” 赫卢那朔眉毛微微一颤,紧绷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些。 “小可汗得知哈日部的所作所为才跟着追到树林,被我抓了把柄,他只能答应出手处理,此事算是解决了。” 景岁安眨眨眼睛看着他,似乎已经说完了。 赫卢那朔静静地看着她,刚刚放松的身体不由得又有些紧绷,他不死心地追问:“没了?” 景岁安点了点头,“没了。” 他心中一沉,眸子的微动不易察觉,有什么紧绷的东西突然断开,哪怕只是呼吸都牵着心口一阵闷痛。她脸上的平静,眼中的淡漠此刻落在他眼中格外的残忍。 景岁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出现在脑海中:说谎若是真假掺半便足以唬人。 赫卢那朔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笑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的愚蠢至极。原以为自己是会特殊一些的,没想到到头来他和外人是一样的。 “停车。” 车外的赤那询问道:“怎么了?” “车里太闷。” 他不敢让声音带上情绪,可苦涩顺着喉咙往外涌,在这个车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的煎熬,景岁安的目光是残忍的,落在他的皮肤上划开无数血口子。如若不出去,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 直到出了马车,他都没再多看景岁安一眼。 景岁安坐在那,定定地看着他出去,随后门关上将他们分隔开。整个过程她都坐得稳当,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顺利地糊弄过去了? 应该是的。 她应该感到庆幸,可手慢慢抚上胸口,那里却闷得难受。 心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这道理她是明白的,可是属于小可汗的榔头藏在腰间,硌得她生疼。她闭上眼,赫卢那朔离开前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间,无声地惩罚着她。 跟着马车晃了一路,抵达苍狼骑营地时,景岁安的额头上已经布了一层细汗。等候多时的女奴见状赶紧上前抚她,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伤,钻心的疼让景岁安倒吸一口凉气,又赶紧咬着牙忍了过去。 这伤她私心里是不想让赫卢那朔知道有多严重的。可刚刚缓过来抬眼看过去,却只见到赫卢那朔的背影。 “赤那,随我去大帐。”他声音低沉淡漠,落在她耳中有些沉甸甸的。 该是这样的。 目送他们走远,景岁安微微垂下眼眸,“我自己回帐篷,别跟着了。” 女奴茫然地应了一声,被刚刚的气氛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景岁安孤身一人消失在暮色中,虽表现得很平静,却多了丝落寞。 —— 宴会结束了,赫卢那烈随着大可汗的队伍回到了王廷。 刚刚进入牙帐,大可汗阴沉着脸开口:“今日之事还有谁牵扯其中?” 他眼底深处的狠戾暴露无遗,“霁周公主可是知道了什么?” 赫卢那烈当然知道这一切都很难瞒得住大可汗,垂着眼睛看似恭敬地开口:“今日之事是儿子没管好那群废物,险些害了霁周公主。” “父汗放心,儿子及时杀了那二人,没惊动公主。” 大可汗眯着眼,“那她的伤,还有她的马是怎么回事?” “公主马术堪忧,那踏雪驹又是个烈性子,在林子里把公主摔了,儿子解决完那二人后找了个由头把自己的马让给了她。” 大可汗低眸沉思片刻,这番说辞倒是滴水不漏。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烈儿办得不错,如今还不到要和霁周撕破脸的时候,这霁周公主是万万不可有闪失的。” “是。”赫卢那烈顺从地低着头,“哈日部为首的已经清理干净了,这些废物养了这么多年都养不熟,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大可汗点点头,伸手捏了捏紧皱的眉头,语气满是疲惫:“几个贵族而已,既然是些不忠心的,杀了也就杀了,所有参与其中的都不能放过。” “是。” “烈儿,父汗本是想将她许给你的,若如此我们与霁周还能牵制得久一点。” “可如今……” 他收回目光,口中的惋惜变为了狠戾。 “早晚是要开战的,只是如今的兵力还不足以一举拿下霁周。”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看向赫卢那烈,压低了声音说道:“先不说到了那时赫卢那朔是否还堪用,本汗手中得有别的刀才行。” “儿子明白。”赫卢那烈抬眸,墨绿的眸子宛如毒蛇般冒着森森寒光。 “儿子定会为父汗找到最锋利的刀。” —— 今夜的大帐内不似平时那般肃静,地上是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赫卢那朔随意地坐在主位上,脸上已经染上了红晕。 他酒量极佳,鲜少喝成这样。 那双眸子经帐内烛火一照,朦胧迷离间有什么随着烛火一点点燃烧着,燃烧殆尽只留下一地狼藉,他苦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下去。 赤那坐在一旁,除了着急也别无他法,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后悔,自己为何不说得委婉点,或者干脆瞒下几句。 “她或许只是不想你涉险?”赤那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憋出来这么一句,可说出口自己都不信,“你也知道他们霁周人本来就心眼子多,更何况她在那深宫中也不知过得什么日子,养得精明狡猾的。” 谁知赫卢那朔苦笑一声,又喝了一大口,垂着脑袋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你说的,她觉得我一向小心眼,怕我坏了她的事。” 赤那一巴掌拍在脑 门上,更后悔自己为何要一字不漏地把那二人的对话告诉他了。 眼见着他是听不进去了,赤那干脆拿过一坛酒仰头灌进口中。烈酒入喉,辛辣带着暖意刚刚好驱散心里的憋屈。 一坛酒下了肚,赤那的脸也有些微红,借着微醺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道:“那你如今看明白了,日后就别再管她了!” 看着他明明听到了却只一味地灌酒,赤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重重叹了口气。 冤孽哦! 夜色将晚,两个男人喝着喝着就坐到了地上,空酒坛散落一地,方才的沉闷在赤那彻底醉了以后被打破。 “男人!草原的男人!是不能怕老婆的!”赤那挥舞着手,醉得东倒西歪依旧□□着不愿意倒下,迷离的眼睛看向赫卢那朔,语气顿时变得恨铁不成钢。 “你可是苍狼!是草原的苍狼!”他打了个酒嗝,晃晃脑袋继续道:“怎么能像个,像个……” 他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赫卢那朔这症状该怎么形容。 半晌,高举着的手还是缩了回来,弱弱地开口:“不然我还是找巫医给你驱魔吧。” “你不懂。”赫卢那朔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却只有短短三个字,听得赤那云里雾里的。 “我不懂什么?” 赫卢那朔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又没有心爱的姑娘。” 这词让赤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这笑也诡异,这话更诡异。 “心爱?你们才相处多久,这是哪门子的相爱?” 赫卢那朔眸子亮亮的,一开口异常的认真,看着还有些呆:“不是相爱。” 他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严肃地解释道:“是心爱。” 眸子耷拉下来,苦涩比方才更甚,解释的话说出口,却只会显得他更卑微。 赤那皱眉看着他,实在无法理解他此刻的行为,只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心里已经默默将驱魔抬上日程。 帐外传来通报声,是女奴来日常汇报。她刚刚走进大帐她就跟酒气撞了个满怀,再一看面前的场面,更是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怎么样?”赫卢那朔虽看着一脸潮红,说话倒还算清醒。 女奴立刻低下头回道:“公主回来后不让人伺候,一直自己在帐中休息。” 末了她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倒是闻到了药味。” 赫卢那朔放下手中的酒坛,“是找巫医拿的药吗?” 女奴摇摇头,“不是,公主没出过帐篷。” 见赫卢那朔的脸色不对,赤那赶紧挥手让女奴退下,等人走了后抓着赫卢那朔郑重地说:“你小子争口气行不行?她事事瞒着你,你管她做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眸子后赤那就知道,完了,这小子算是栽进去了。 赫卢那朔定定地看着赤那,一片混沌的目光中有心疼荡漾开来,“你说你赶到时她被踏雪压在身下,一定伤得很重。” 赤那一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叹着气,恨铁不成钢,“是,我还说她跟你的死对头做交易瞒着你呢,你怎么不听?” 赫卢那朔攥紧了酒坛,指节发白。他当然在意,只是无论他再怎么生气还是会担心。担心她的伤,担心她与虎谋皮,担心她本就吝啬的目光此后又要多分给一个人。 良久,苦笑一声。 他本是有骨气的,但遇上了景岁安他就是没办法,“岁安久居深宫养成个多疑的性子,我该多给她些时间的。” 赤那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厥过去,瞪着赫卢那朔,末了翻了个白眼。 得了,这句倒是听进去了。 见赫卢那朔起身要走,赤那急了:“你去哪啊?” “拿药,去她的帐篷。” 赤那无奈,将手中的空酒坛子往地上一扔,愤愤道:“去巫医那让他老人家一并看看你的脑子!” 18. 第 18 章 通体圆润的药瓶在赫卢那朔的手心中紧紧地握着,冰凉的瓶身触及他发烫的手心染上了他的温度。 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脚步匆匆,思绪却是模模糊糊地飘远。 那扇在黑夜中紧闭的窗户占满了他的心。 霁周的夜不似草原,安静得让人心慌,他那时不过八岁,孤身一人被关在异国他乡,小小孩童身上却已背负了战败的屈辱。 霁周没人会正眼看他,人人喊他蛮夷,那些两国相争的恨意统统落在他的身上,他无法反抗只能睁着一双不认输的眼睛在一个又一个的黑夜中煎熬。 当太子带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那扇窗外时,是他第一次听到霁周人开口对他说话。 “你就是苍狼庭送来的质子?” “是。” 隔着门窗,他看到太子的影子映在上面。他手中拿着什么,笑着对身后的人说:“把这蛇丢进去,本太子要看看是我霁周的蛇厉害还是草原的蛮夷厉害。” 他那时方才明白,这里没人会接受他,而还在等他回家的阿娜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景怀德!”女孩明亮的声音猛地闯进来,让他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看着窗户上映出一个掐着腰的瘦小身影,站在太子面前明明矮了一头气势却让他们吓得连连后退。 “你怎么在这!我…我要告诉父皇,你又偷跑出来!” 那女孩往前一步仰着头,“你去啊,等我把你揍得阿爹都认不出了再把你和你这条破蛇一起绑了送去阿爹面前!” 她举起拳头,太子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吓破了胆还不忘边跑边叫骂:“景岁安!你还有没有女孩样!你等着!” 景岁安。 她叫景岁安。 “喂,你就是苍狼庭的小质子?”再回过神,女孩已经趴在窗户上,明明看不清里面,却依旧好奇地往里张望。 “嗯。” 本以为又是一个把他当动物戏弄的,他的语气格外警惕。可下一秒女孩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风铃,似乎要把寂静的夜点亮。 “小质子,你别怕,我是昭华公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愣愣地看着景岁安的影子,“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渐渐收紧攥住破旧的草原袍,“你我本是异族,为何要帮我。” 景岁安静了片刻,他的心却似被提了起来。 浅浅的一声笑后,景岁安往后站了几步,微微仰头,声音明亮开口说出的话理所当然。 “两国战事已尽,你的到来是为了稳固和平,我是霁周的公主,自然不能让你在霁周有任何闪失。” “两国交战本也不是你一个孩童的错。”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直到景岁安离开,他的目光却还定在那,久久无法挪开。 那一夜之后,寂静偏僻的院子里时常能看到身着华服的身影,一动一静间琤瑽作响,陪伴了他五年的时光。 霁周的夜不知在何时开始变得不再漫长。 …… 回过神来,他站在帐篷外。 他站在外面,而景岁安在里面,中间相隔的却从不是毡墙。 那扇窗也从未消失过。 他抬脚走进去,帐内没点烛火,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膏味。 景岁安趴在床上睡得正熟,背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一瓶没盖好的药随意地放在床沿上。 白皙的背上狰狞地攀着一大块的青紫,许是上药不方便,白色的药膏只涂抹了上面的一小部分。 赫卢那朔的手指骤然收紧,怒意窜了上来,却又克制着不敢让呼吸太沉。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刚刚在床边蹲下拿出药膏,床上的人的睫毛抖了抖,突然景岁安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触及的瞬间她不顾身上的伤猛地爬起向后缩去。 她的眼中满是惊恐,扯到了伤口痛得冒了一额头的汗,手却从枕旁抽出一把短刃对着他。 “谁!” 慌乱中对上赫卢那朔蹙眉的脸,也顾不得他那是什么表情,景岁安的手才终于放松了些。她痛得眼睛微眯,呼吸都有些发颤:“你大半夜地在这做什么?” “岁安。”他的手指慢慢抚在她的手背,声音中是难以克制的心疼:“你在怕什么?” 景岁安神色一怔,望着眼前那双似透着水雾的眼睛,一时语塞。 敷衍的话就在嘴边,可手背上传来他的温度,那些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酒味一点点攀上鼻尖,她皱了皱鼻子,“你喝酒了?” “嗯。” “你……” 话没说完,赫卢那朔抓着她的手慢慢靠近,随即轻轻地将头靠在她的膝上,她顿时浑身一僵,另一只手已经抵在他肩头,只要用力就能把他推开。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靠着,像是一只在风雪里迷失了方向的狼,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蜷缩的空地。 景岁安的手僵在那。 推开他,理智在嘶吼。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明明是这样想的。 可她的手不知为何,就是使不上力。 或许是太累了。 一定是太累了。 赫卢那朔的声音闷闷地带着酒气,“岁安,我喝酒了,喝了很多。” “岁安,我头晕。” 看他平日那样不苟言笑的人,此刻竟像个小狼崽一般。她的声音实在保持不了冷漠,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靠一会就回去吧。” 赫卢那朔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紧了紧,“你不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吗?” 她沉默了,理智告诉她不能问,告诉她这是个陷阱。 可最终话比脑子快了一步,“为什么?” 赫卢那朔慢慢抬起头看向她,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所有细微的表情。他的眼尾微微垂着,带着酒后的微红,看着满是委屈。 “因为……” 他的嘴唇张了张,眼睛细细地探进她的眸底,捕捉到她眼眸的微动,他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因为某人觉得我小心眼。” 景岁安的心好似被人一把揪住,不安分地跳个不停。 他这是都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眼神闪躲,却被赫卢那朔抓着一点点靠近。 “景岁安,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告诉我个时间,在那之前我可以不问。”他声音极尽破碎,可身体却霸道地固定住了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染上了潮湿。 他眼中的光亮照进景岁安眼底,一寸寸地占领着她残存的理智。 “你先松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赫卢那朔的手抓得更紧了,开口带着无奈,却又死活不肯退让,“又想逃,你还要逃去哪?” 景岁安哑口无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与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酒气似乎让她也有些发晕。 “我可曾做过害你的事?”赫卢那朔眼底的破碎似乎要刺穿景岁安,惩罚她的狠心。 她咬着嘴唇,心中一软,竟有了松口的想法,仅一瞬就让她后知后觉地起了冷汗。 半晌她才开口:“你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她倔强地不想去面对,自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能躲过去。 可赫卢那朔的一句话,静悄悄地将她击溃,“无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我的妻子。”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你我只是交易。”景岁安皱着眉,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我来说不是。” 心脏不肯安静,每一寸被他握着的皮肤都变得滚烫,理智似乎罢工了将她一人丢下面对他炙热的目光。 只有一个念头无需思考也坚定无比。 她得逃,哪怕只能躲得掉今夜也好。 “你喝多了,许多事明日再说。” 看着她躲闪的模样,赫卢那朔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许多事她还需要时间。 他拿出带来的药膏,“我帮你上药。” 她的脸顿时通红,手紧紧抓着被子,“不必了!” 说完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喝多了不清醒,赶紧回去吧。”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倒是难得见她如此模样。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日子还长。 将手中的药瓶放进她手心,轻声叮嘱:“每日一次,要是还像这般只涂一半我就亲自帮你。” 她手指骤然握紧药瓶,红着脸抬眼瞪他却又说不出话的模样惹得他弯起嘴角。 赫卢那朔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景岁安的声音。 “为什么?”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 景岁安,“什么为什么?” 景岁安眼中闪烁的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是从没有过的更加柔软的东西,“你我本是异族……” 他微微低下头,笑容攀上嘴角,那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再抬眸目光坚定又温柔: “因为你是景岁安。” 是那个在夜里对着他这个异类说‘别怕’的人。 景岁安愣了一下,手指搅在一起,有一瞬忘记了呼吸。她原本不明白,一个草原人何故如此,可心底深处某个埋藏许久的东西动了一下,一个极尽荒唐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你……幼时可曾去过霁周?” 赫卢那朔依旧笑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从未。” —— 霁周皇城内,小太监步伐匆匆地穿过宫道,直到站定在御书房门外才敢喘口气。 不动声色地跟首领太监交换了眼神后,将手中的一摞典籍递了过去。首领太监在门口禀报一声后得了允准才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案前,眉头紧皱,批着手中的奏折,头都没抬一下。 走近了些他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是您要的有关草原的所有典籍记载。” 皇帝手中的笔停了,看了眼首领太监才放下了手中的笔。典籍被放在桌上,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打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密报。 只看了几个字,顿时气压骤降,一旁的首领太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忙低下头。 “好啊,那老东西教出来的好孩子啊。” 字里行间满是杀意,惊得太监起了一身冷汗,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 “去,把韩尚书给朕叫来!” …… 身着紫袍的耄耋老者匆匆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书房后他恭敬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阴冷的目光看向他,“爱卿,昭华公主可是你力荐的和亲人选,朕还记得你说她遭遇巨变,性情胆小懦弱,必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韩尚书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是老臣所言。” 皇帝冷哼一声,低吼道:“给他看!” 首领太监赶紧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韩尚书双手接过,看完后不等他开口,皇帝厉声道:“私联商队,铲除眼线,这就是你说的掀不起风浪?!” 首领太监险些站不稳,往后缩了缩。 韩尚书站在风暴中心却依旧笔直,开口,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陛下,鱼初回水中总归是不会风平浪静,静观其变足矣,任凭她掀起何等风浪终究是越不过这池塘去。” 皇帝侧目,气极反笑,“按你的说法,倒是朕咄咄逼人了?” 韩尚书弯着眼睛轻笑出声,拱手道:“陛下忧国忧民,为国计自然不敢松懈半分,是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他,半晌后气氛慢慢归为平静,他勾起嘴角问:“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太后安,则无需担忧。”韩尚书将头又低了半分,声音无比恭敬,“昭华公主再年轻气盛,只要拿捏命门也只能乖乖听话。” 皇帝依旧笑着,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危险的气息淡淡开口:“你的意思是朕还动不得她们了?” “臣不敢,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 片刻后书房的门打开,韩尚书从这场暴风雨中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四周的宫墙,直到面前的小太监唤他才回过神来。 许是上了岁数会时不时地回忆起年少时,那时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手中明明有选择,倒不如没有。 那时的他做出选择困住了后半生。 此时呢? 再次做出选择后,他还有几个春秋可以去背负呢? …… 书房内皇帝低声问:“他可曾去过太后处。” 首领太监思索了一下:“不曾,自那年国难后韩尚书就不曾探望过太后了。” 皇帝阴沉着脸,半晌后开口。 “老狐狸,且不说太后失了实权却还是拿捏不住,如今更拿不准这老家伙究竟是要弃还是要保。” 他盯着桌上的密报,许久才终于拿定了主意吩咐道:“草原那边不能再拖了,吩咐下去,是时候给我那不听话的侄女一个下马威了。” 19. 第 19 章 第二日,景岁安难得地醒得有些迟,睁眼时女奴已经端来了饭食。 见她醒了,女奴赶紧走上前来:“夫人,今日还是由奴婢帮您上药吧,特勤昨夜特意吩咐了。” “嗯。”景岁安点点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连忙开口道:“夫人?” 女奴捂着嘴偷笑着,话在嘴边却又不好地说得太直白,“昨夜,特勤不是与夫人在一处嘛。” 景岁安还没反应过来,等琢磨过味了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你们误会了。” 女奴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害羞,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就敷衍了过去。 见谣言是止不住了,她干脆伸手揉了揉眉头让自己清醒,今日还有重要的事要跟赫卢那朔聊,不能被这些小事牵着鼻子走。 “特勤呢?” “特勤一大早就去王庭了。” 她低头搅拌着手中的汤,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 他昨夜是什么意思? 难道只是喝多了说胡话? 昨夜的片段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他的体温,他的气息,甚至是那霸道地靠近的身体,此刻都清晰地宛如近在眼前。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又隐隐有些发胀。 “夫人!” 女奴惊呼一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定睛一看,汤洒了一桌子。 …… 帐篷里待着只觉得闷得慌,等待赫卢那朔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连饭都顾不得吃完,就匆匆出了门。 没走几步就正正地对上一队牧民,以往对她都是避而远之,如今竟笑着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夫人。 一路走走停停,遇到的人皆是如此。 见她茫然,女奴开口解释:“夫人助特勤在猎冬节赢得了体面,也是为苍狼骑挣了一份荣光,大家伙都感激您呢。” 她站在那,眨眨眼看向四周,从前只觉得是天高地阔的景色如今竟一点点地收拢,向她靠近。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袖,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 炊烟袅袅,奶茶香气,孩童与妇人的谈笑声都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是不是有一点点地融入了呢?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掐着手心憋了回去,连带着脸上刚刚生出的笑一并暗淡了。 “这些话以后都别说了。” 女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实在不懂为何她在笑却看着心里发苦,最终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景岁安抬眼看向远处,一身素净的衣裙衬得她安静又灵动,风带动发梢掠过眉眼,却吹不散其中流转延绵的愁色。 女奴静静地看着,只觉方才拉紧的一点点距离又被她亲手推得更远了。 那方天地中似乎只能容纳得下她一人。 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一声稚嫩的轻呼闯了进去。 “神女姐姐!” 女奴刚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孩已经一把抱住了景岁安的腿。 “诶!你干什么!怎么能对夫人无礼!” 女奴惊呼想上前阻拦,却被景岁安拦下,她望着小孩明亮的眼睛,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淡淡的笑。 “你是那天牧羊的小孩?” 她眨眨眼,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发红,如今还没入春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像那天一样单薄。 “我叫其其格。”说完她扬起个明媚的笑脸,小手从破破的布包里掏了半天,献宝似的把手举得高高的。 “神女姐姐,吃糖!” 那是个土黄色油纸包着的糖块,许是放了太久看着有些脏兮兮的,女奴实在忍不了想要阻拦,可景岁安已经接了过去,当着女孩的面拆开油纸,将里面白花花的糖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绽开使她目光一怔,久久没回过神。 那是桂花味的。 其其格年纪还小,自然看不出景岁安脸上的不自然,自顾自地笑着跳了起来,两个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的,她一边跳一边喊:“神女姐姐吃了!神女姐姐吃了!其其格的愿望要成真了!” 还来不及多问她一句,她就撒欢儿地跑走了。 女奴瘪着嘴嘟囔:“夫人怎么能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若是出什么事特勤可饶不了我的。” 景岁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才回过神来,“她不是苍狼骑的人吗?怎么会是外人?” “夫人以后可离他们一家都远远的才好。”女奴皱着眉,随着其其格离开的方向愤愤地瞪了一眼,“她阿塔是王庭的奴隶,是被塞进苍狼骑的。” 王庭……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跟我说说她阿塔的事。” 见她一无所知,女奴干脆细细说来:“她阿塔叫哈丹,是特勤刚刚接手苍狼骑时被大可汗塞来的,那时从王庭过来的奴隶有好几个,但现在就剩下他了。” “他来的时候老婆还活着,带着个大女儿来苍狼庭几年后又生了其其格。后来老婆得病死了,他外出被狼叼走,虽捡回条命但少了条腿。” 说到这女奴还叹了口气,“特勤开恩没赶走他,说着,也算是可怜人,但王庭的人是最不可信的。夫人以后也离他们远点吧。” 景岁安点点头,“倒也算得上是草原上的老人了。你可知道其其格刚刚说的愿望是什么?” 女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为了她阿塔的身体,入冬之后一直断断续续地生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说完她指了指河边,“那个洗衣服的就是他大女儿,叫巴雅尔,年纪不算大但很勤快,妇人们有的可怜她会让她帮忙做点活,也不至于饿死。” 景岁安草草看了一眼,那女孩瘦瘦小小的,蹲在河边一双手被河水泡得通红。 “你帮我准备一些食物和衣服。” 女奴愣愣地看着她,“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景岁安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看着淡漠疏离,与刚刚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带我去见哈丹。” —— 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都是其乐融融的,炊烟升起,肉香四溢。 景岁安跟在女奴的身后穿过那些温馨场面越走越偏僻,周围也渐渐冷清下来,最终停在了营地最角落处的一个破帐篷前。 “夫人,到了。” 景岁安四下看了看,这里倒是离奴隶营不算远。 “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拿过女奴手中的包袱朝里走去。 帐篷内很暗,中间的破木桌子上放着个燃尽许久的蜡烛,蜡烛旁是没有一丝热气的清淡汤水还有不知放了多久的坚硬饼子。 帐篷有些漏风,阴冷让景岁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听到有人进来,最里面的床上有了动静。 “其其格?” 他的声音像是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似乎将所有的气都吐了出去。 见没人应,他撑着身子有些费力地探过脑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惊恐地想从床上下来,“见过夫人。” 话都没说利索,整个人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她这才看清那人,干枯毛躁的头发半数都是花白的,却规规整整束起。身上的衣服破旧却不脏,贴着地面的那条裤腿明显是空的。 景岁安赶紧上前想去扶他,他却低着头怯生生地阻止:“不敢劳烦夫人。” 他费力地挣扎半天,最终跪在了地上,身体不安地缩着,脸上的笑透着尴尬和无措,看起来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牧民。 “你是哈丹?” “是。” 她把手中的包裹递到他面前,他先是一愣,怯生生地打开包裹后顿时惶恐地把头磕在地上。 “夫人这是做什么?特勤愿意留我一条命已是开恩了,怎敢收夫人的东西。” 景岁安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声音也是凉凉的。 “你女儿很担心你。”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情绪。从王庭出来还能活到现在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笑得憨憨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不懂事,若是扰了夫人, 您莫怪。”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她眼中的冷意收敛了一些,开口道:“我会让巫医来一趟,也算是其其格送我糖的回礼。” 不等男人道谢,她语气一沉,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一是为了你的女儿。二则是有事希望你如实告知。” 他身体猛地一僵连忙低下头,略显得有些紧张:“夫人请问。” “你年轻时在王庭伺候?” 他点点头,“是。” “当年苍狼庭送了一个质子去霁周,你可知道?” 那人明显一怔,但又很快恢复往常神色,“知道,这事在草原上是众所周知的耻辱。” “他在哪?是大可汗的哪个儿子?还是哪个贵族的子嗣?”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指尖收紧克制着不让它颤抖。 可他却似哽住了,跪在那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反常落在景岁安眼中,只一瞬她站了起来,语气狠戾:“你知道实情。” 他眼神飘忽,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夫人,那孩子……” “那孩子死了。回苍狼庭的路上就死了。” 景岁安愣在原地,皱着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脚下一个踉跄,她伸手撑住桌子才稳住身子。 “夫人!” 哈丹担忧地看着她,可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小声喃喃着:“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死呢?” 哈丹皱着眉实在不忍看她,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件事被大可汗压了下去,我只是个奴隶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后来听人说是遇到了劫匪。也有人说是霁周不愿放他离开,出手报复。”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总之队伍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景岁安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仿佛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她逼迫自己冷静,这些说辞多是传言,并不可信。哪怕过去了许多年,那日的事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宫乱,尖叫,鲜血…… 还有那间开着门,却空荡荡的破屋子。 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二人情谊那么简单,还关乎着她埋在心底深处的一个疑问。日夜浇灌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髓,哪怕只是碰触都是彻骨的痛。 她紧皱着眉,伸手抚上额头,呼吸变得沉重,敲击着耳膜,一下下刺激着神经。她忍着额头的胀痛,努力平复着语气。 “你说大可汗把这事压下去了,为何?” “这…这老奴不知道啊。”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还有谁会知道这些事?” 他身体开始颤抖,久久不敢抬头。 突然门帐被掀开,女奴在门口喊着:“夫人!特勤回来了,正找您呢。” 可景岁安好似没听到,一着急直接上手抓住了哈丹的衣领,眼睛中似有怒火在燃烧。 “你说,还有谁?” “夫人!”哈丹被她吓到,着急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 女奴走上来劝她,却被一把推开。 “说。”她目光中的杀气不加掩饰,她就是要亲眼看着哈丹被恐惧吞噬。 她看得清楚,哈丹的眼睛深处明明藏着什么。 门帐再一次被掀开,“岁安!” 景岁安头都没有回,依旧死死盯着哈丹。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帐内的情况,心下一沉,赶紧几步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出事了。” 哈丹看到赫卢那朔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星,稍稍松了口气却被景岁安抓得更紧了。 她任由赫卢那朔拉着,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目光中的阴冷倾泻而出,带着答案问出口:“他知道,对吗?” 眼看矛头指向了自己,而哈丹面对景岁安根本无从招架,赫卢那朔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稳住了思绪,他抓着景岁安的手紧了紧,克制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开口道: “商队,遇袭了。” 20. 第 20 章 “具体的情况还不得而知,你先别急。” 赫卢那朔看着跟在自己身边脚步匆匆的景岁安,她脸色惨白,一双眸子阴冷得吓人。 这件事他本打算缓缓地告诉她,可方才的场景让他一时也慌了。景岁安为何会去找哈丹,又说了些什么,他隐隐能猜到。 可眼下也只能把那些不安都压下去。 “随嫁的那些人有动静吗?”景岁安开口异常地冷静,“商队的事不应该暴露得这么快才对。” “我派了人一直盯着,没有异常。” 景岁安眉头皱了起来。 长风行作为祖母创建的商队,一直以来都异常谨慎,行动路线也从不固定,就算是内部有奸细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商队,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分支。 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有凉意顺着脚一路窜上来,顿时浑身一颤。 除非,这支商队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岁安。” 赫卢那朔的轻唤让她回过神来,抬眼看着已经牵过马匹的男人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她攥着手指强撑着被恐惧浸染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朝他走过去。 接过缰绳,赫卢那朔轻握住她的手,“别怕。” 冰凉的手指被温热包裹,她心底一颤。 “走吧。” 天色渐晚,草原被黑夜笼罩,仅有月光照明,原本的翠色如今就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泥潭,让他们一步步深陷,走得越快越远就越无法脱身。 景岁安紧紧攥着缰绳,脸上被风吹得生疼,却感觉不到似的策马越跑越快。 冷气灌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针扎,可她不敢慢。 直到鼻腔中涌入呛人的烟,远处的天被火光染成红色,也将她眸中唯一的那点亮一起燃烧殆尽了。 “你们散开,注意布防。”赫卢那朔刚下达命令,就看到跟在身后的景岁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心下一紧赶紧追了过去。 长长的商队宛如着火的龙无力地趴在那,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马匹和人的尸体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样貌,黑漆漆地落得到处都是,冒着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来晚了。 景岁安翻身下马,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焦黑的东西被烧得萎缩,其中握着的是长风行的旗帜。 她无力地往后退,被一双温热的手托住。 “别看,我会让人处理。” 处理?景岁安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他们是货物吗?”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赫卢那朔耳中却格外地沉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场面不干净,我怕会吓到你。” 景岁安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推开他。 “特勤难道真当我是将养宫中的娇花不成?” 她早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宫中洁白的地砖被染成红色,用刷子沾了水去刷,足足刷了好几日。 也见过浓稠的血顺着城墙慢慢流下来,滴在她脸上,是烫的。 她怕的不是这些。 哪怕目光所及没有一个能看得出人形,哪怕那股焦臭味让她不敢呼吸。她依旧一步步地走着,不可能停下步伐,她的眼睛仔细地落在每一块黑炭上,心中的数字就多加一个。 她在数,不敢漏下任何一个。 二十六个。 她停下了脚步,阴冷顺着脊梁攀上来,从此她的身上多背了二十六个人。 赫卢那朔紧跟着她,她的举动如同一把钝刀子扎在心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夜风吹过好似要将她也吹散在风中,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神色。 那双归于死寂的眼睛让赫卢那朔挪开视线不敢多看,心底有一股无名的怒意涌上来。 他想要有人能告诉他,年仅十八的景岁安度过了怎样的七年才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生气,没有希望,没有人味。 又是谁将十一岁的景岁安扼杀,逼着她用这样一副单薄的身体扛下一切。 “特勤!这边有东西!” 赫卢那朔抬眼看过去,那人站在距离商队有一点距离的小土丘上。 景岁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他赶紧跟上。 走得越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浓,还没完全走上土丘就已看到血腥的一幕,赫卢那朔本能地去拦景岁安,她却三两步跑了上去。 那里跪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身后用木棍作为支撑,尸体的手中抱着什么东西,被华丽的丝绸制品包裹着。 景岁安伸手去拿,却被赫卢那朔一把抓住了手。 “你别动。”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站在尸体旁的士兵,那人立刻明白,伸手拿起了那团东西。 随着他的手一点点打开包裹,赫卢那朔又将景岁安往身后拉了拉。 精美的丝绸被打开,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仔细辨认就会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程信。 他的眼睛被死亡蒙上一层灰色,空洞地睁着,嘴巴鼓鼓囊囊地被什么撑开,像是被人塞了东西。士兵伸手去掏,随之已经僵硬得失去韧性的皮肤被撑开,艰难取出一看,是一团布,打开里面包裹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玉佩,而布上用血迹写着两个字。 阿昭。 景岁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赫卢那朔一把揽住。 他背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面前的残忍隔开,“别看了。” 她靠着他的胳膊,勉强撑住了身体,可方才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拖进了冰水中,浑身僵硬呼吸困难。 她拽着赫卢那朔的衣领,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哪怕大口地呼吸还是无法缓解。 这是警告,用二十七条人命警告她,用她此生最后一个亲人来警告她。 “岁安?你怎么了?”赫卢那朔顿时慌了,意识到这里血腥气太重,立刻扶着她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吩咐手下将尸身妥善保管。 走到了稍远些的地方,赫卢那朔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在她的身上,“好些了吗?” 景岁安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平缓了一些。 “我没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撑着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她心底的恐惧暴露无遗。 “你害怕的不是刚刚的场面。”赫卢那朔走近了些,“是因为那个玉佩还有那个名字。” 景岁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身上的斗篷。夜里风大,她试图裹紧斗篷御寒,可风透过缝隙钻入,似乎在告诉她有些东西就是无孔不入,而她逃无可逃。 再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依旧倔强地不去看他,“这里还没有出苍狼庭,肯定瞒不住的,我的名字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见她还在逃避,赫卢那朔开口:“岁安,你……”谁知被景岁安开口打断。 “你的损失我会想办法弥补,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她垂着眼睛,刚说完就被一股力道抓住了手臂,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被迫抬头看过去。 “景岁安,我不要你的信任,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其中原因。”他强压着怒意,眉间如乌云压顶,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我只要一句话,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她愣在那,望着他那双渗出水雾的眼睛,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 该说吗,她不知道。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涌着,一些话已经跑到了嘴边,可喉咙似是被堵住了,干涩得有些发痛。 一阵风吹过,将她眼中渗出的泪吹落。 “那玉佩是我走前留给祖母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辽阔的草原上,散落一地。 随着话出了口,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用力遮掩的情绪像是泄了洪,一发不可收拾。 “阿昭,是只有祖母才会唤我的小名。” 她的尾音带着哽咽,说完倔强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眼看向赫卢那朔。 “你若帮我必然会成为霁周的敌人,到那时你的处境……” 话音刚落,景岁安猛地被拉入他的怀抱,脸颊靠着他的胸膛被染上他的气息。 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克制着不敢用力,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随着他开口,景岁安强撑的理智被瞬间击垮,“景岁安,我不在乎这些。” 他的手指收紧,声音低沉坚定。 不在乎。 仅仅三个字,却带着足以抵挡一切的力量。 他不在乎自己的处境,也不在乎未来还会面对什么。 那他在乎什么? 景岁安不明白,却隐隐地知道她不能问。 如今这样是最好的,赫卢那朔亲手将自己这把刀递到她手中,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为何她会犹豫呢?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感受到痛感,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再睁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我之前说过这支商队的行踪难以追查,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只可能是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她轻轻推开赫卢那朔,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沙哑:“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趟浑水吗?” 赫卢那朔目光灼灼,“浑水与否,只有趟过了才知道。” 景岁安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是赫卢那朔自己送上门的,之后是被利用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可就怪不得她了。 “奴隶营里的人不能留了,但也不能被霁周抓了尾巴。”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叔父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了。 既然这事已经瞒不住了,不如加以利用。 “帮我传个消息。”她看向赫卢那朔,“你亲自去。” —— 大漠城外一如往常的热闹,来往商队众多,不少刚刚抵达大漠会选择在城外的客栈落脚,鱼龙混杂,这里也是最容易获取各地消息的好地方。 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年手中不知拿着什么,正灵活地穿梭在来往商队之间,跑得着急,束在脑后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像极了狗尾巴。 跑进驿站,伙计看到后跟他问好,他只是笑着挥挥手,速度丝毫不减,一阵风似地窜上了二楼。 推开最里间的房门,人还没进去,已经开口冲里面喊了起来,“衍哥!有消息了!” 靠坐在窗边软榻上的人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回头看向他,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属于这里的温润儒雅。 开口声音如清泉流过,“临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还是改不了你这性子。”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信,见温衍的目光落在上面后才开口:“姐姐难得来信,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衍身边,一边递出信一边说:“还以为姐姐不记得我们了呢。” 温衍接过信,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体上的瞬间变得温柔,眼底有什么微动,不易察觉。 临安见他只是噙着浅笑,依旧是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疑惑地问:“听到姐姐的消息你这反应不对啊。” 温衍无视了他,手指轻柔地拆开信。 临安赶紧凑过去,好奇地看信的内容,还没看几行就瞥见温衍拿着信的手指骤然收紧,在信纸上留下折痕。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可是情况不好?” 他只顾着紧张,丝毫没注意到温衍眼中掩饰不住的兵荒马乱。 “送信的是谁?” 临安愣愣地答:“是个苍狼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他努力地回忆着那人的长相,却被温衍出声打断。 “是苍狼骑的特勤吗?” “这…我也没见过啊。”临安为难地看着他,“但那人穿着打扮看着不像,哪有特勤穿那么朴素的。” 温衍的眼睛不知在看何处,目光有些沉。 “衍哥?你在听吗?” 他的思绪被打断,一瞬脸上的表情就恢复往常,又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了。 “货物早有准备,之前也一直在打通关系,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去苍狼庭了。” 临安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转身就要去做准备,却被温衍拦下。 “去找那个送信人,告诉他明日一叙。” “好,我这就去安排!” 送走了临安,温衍将信收进怀里,又坐回了软榻上,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静静地坐着好似融入了窗外的景色中。 只是细长阴柔的眼睛中有什么久久难以平静。 窗外景色如旧,温茶入口,一切却是与方才不同了。 21. 第 21 章 大漠气候干燥,今日更是起了风,风刮着沙粒打在木窗上,沙沙作响。 温衍早早起了身,提前备好了茶水,端坐在矮桌前闭目养神。他一向是个稳得住的性子,只要心静就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到他。 可此时,他静坐着,脸上如一池静水,心底深处却在翻涌。 上一次见景岁安是什么时候呢?他仔细地想着,或许是被塞外的风吹得久了,有关霁周的记忆都模糊了,又或许是温衍不愿想起,日子一天天过去,可往日种种回想起却似发生在昨日。 和景岁安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御花园。 温衍眉头渐渐舒展,捏着茶杯的手指也松了几分力。 那日他再一次旁敲侧击地提起二人的婚约,景岁安却只冲着他傻笑。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的音容笑貌好似就在眼前。 她说:“温哥哥,你当真敢娶我?婚后我若与你切磋你可就没理由躲了。” 她在玩笑,只当温衍是被家里催得紧。 可她不知道,温衍会问,是发自内心的。 她还太小,又是个木讷的。所以他不愿催她,笑着就将此事放了过去。 他以为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攥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一个不稳杯中的热茶洒了出来,将他白皙的手指烫得发红。 “衍哥,人带来了。”门外传来临安的声音。 温衍眼中的阴冷一瞬间消散,他将手收回到袖中,指尖摩挲着被烫到的地方,随着他的抚摸感受着隐隐的痛感,好似这样才会让心安分一些。 “进来吧。” 门被推开,温衍抬眼看过去,跟在临安身后走进来的男人出现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暗了几分。 这个苍狼人穿得普通,身上没有一件贵重的物件。可若细看,先不说他的身形和长相,只那双眼睛就足以让温衍警惕起来。 那双眼睛在看到温衍的瞬间染上几分冷冽,此刻紧盯着他,不是简单的敌视,更像是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会懂的那种暗中较量。 温衍勾起嘴角,站起身来示意他落座,声音温和客气地开口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赤那。”他站在温衍对面,仗着高出半个头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和目光皆是一点不客气。 “我奉公主之命传信,你我不必见面。” 温衍依旧笑着,好似带着一张假面,“那你为何会来?” 见他没讲话,温衍又伸手请他落座,随后坐下帮他倒茶。 “你是想看看岁安让你亲自来找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看到眼前男人的脸色骤然黯淡,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冰冷,“对吗?特勤。” 温衍在心中冷笑了下,亲口揭穿这个蛮子的身份让他有些得意,手上稳稳地将茶水倒入杯中。 “特勤不信任我是理所当然的,但特勤信任岁安。”他停顿了下,微眯着眼睛看他,“而岁安信任我。” 眼前男人的脸色越差他的心中便越爽快,不过是个得了便宜的草原蛮子,仗着有景岁安相助还想骗到他跟前。 他暗自较劲着,可面前男人的脸上并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冷着脸突然开口,语气也重了几分。 “她是我的妻子,是苍狼骑的夫人。”他声音阴冷得吓人,“你只是她的手下,所以放尊重点。” “谁说你可以直呼她的名字?” 温衍的笑僵在脸上,手隐在衣袖中已经紧紧攥成了拳。他的袖中藏着短刃,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现在就让这蛮子闭嘴。 可想起信中的嘱咐,他咬紧了牙关用更浓的笑意遮掩杀意。 “特勤说的是。是在下僭越了。” 赫卢那朔微微仰着头,“找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温衍拿起茶杯,温茶入口,方才克制住了一些。 “公主在信中告知,特勤如今接手了个烫手山芋,嘱托我等助特勤一臂之力。” “不需要。”赫卢那朔说完就想起身离开,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个叫作温衍的男人不一般,是他需要警惕提防的。 “特勤想要去大漠王面前碰壁,在下自不会拦着。只是公主做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若特勤执意不配合,在下也只好书信一封告知公主了。” 赫卢那朔身子一怔,闭眼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挑眉看向温衍,“她让你做什么?” 虽用景岁安震住了他,但温衍心中的怒意更盛了几分,这蛮子倒是真听景岁安的话。 “帮特勤赢得大漠王的青睐,还能在大可汗面前长脸。” 温衍放下茶杯,笑着解释:“在下知道特勤会接下替大可汗出使大漠的差事只是为了送信,大可汗与大漠王之间一直很微妙,自然也不指望特勤此次前来能得什么好处。” “但如果在下能帮特勤在大漠得了体面,那日后特勤想在大漠做些什么都会方便不少。” 赫卢那朔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景岁安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说得好听是帮他,实则他也不过是帮她拉拢势力的棋子。 只是没想到她的手已经伸到了大漠。 “你想怎么做?”他试探地看向温衍,试图看破他的假面。 “大漠自恃地势,一直不愿卷入苍狼庭和霁周之间,偏偏两方都不愿放过这只肥羊。”温衍哼笑一声,继续说道:“这些年来大漠勉强维持着中立,却在这段时间突然被人卡了脖子。” 赫卢那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事他也听说了。 温衍观察着赫卢那朔的眼色,继续道:“是因为突然入局的第三方。” “乌孙国。” 看着赫卢那朔的脸色一沉,温衍轻笑一声:“想必特勤早就知道了,也的确小瞧了在下的能力。在下的商队虽不算大,但也是公主一手创建的,自不会是没用的货色。” 他微微颔首,“如今大漠正缺一味霁周的药材,各大商队挤破了脑袋都带不进来,若在下能帮特勤拿到手并献给大漠,于在下是一桩生意,于特勤便是赢了体面。”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这么明目张胆,你就没想过若大可汗知道了会怎样?” “这些特勤无需担心。”温衍笑着帮他倒茶,茶水入杯直至倒满,多一滴则溢,少一滴则亏,“到时特勤只说截下偷运的商队即可,其他的在下自会把戏做周全。” 赫卢那朔看着手边的茶杯,心中冷哼。这人倒是跟她真像啊,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一个是笑如春风,一个冷若寒冬。但那股阴狠的劲儿是一模一样,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中警铃大响。 温衍还在试探他的心思,却不知赫卢那朔心中早有决断,不是为了大可汗,也不是为了苍狼骑。 他有些出神,景岁安在怀中颤抖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 手指慢慢收紧,自知眼前是景岁安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他踏步走入,不会有丝毫犹豫。只有入局,才配站在她的身边。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必须是站在她身边的人。 “何时能运到?” 温衍微微挑了下眉,“还需些时日,还请特勤耐心等待,之后会有其他人将东西交到您手上。” 赫卢那朔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起身离开。 临安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见赫卢那朔阴沉着脸走了出来,他赶紧低头行礼,见他走远了才推门走了进去。 “衍哥。”他几步走到温衍身前,没规矩地坐下,压低了声音问:“草药我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为何让他等?” 温衍笑着抬眼看他,看得临安一脸 茫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如大声些,好叫周围的人都知道。” 临安赶紧闭了嘴,可眼中的好奇一点不减。 温衍拿出一个新的杯子放在临安面前,沏了一壶新茶,帮他倒了一杯,“公主的意思,让他慢些回去。” 临安捧着茶杯,更是想不明白了,眨着眼睛凑近了问:“为什么呀?” “是啊。”温衍微微垂下眼眸,遮掩着其中的阴冷,他声音很轻,更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呢?” 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答案,景岁安在护着他,生怕他卷进麻烦中。可这个答案温衍不喜欢,也不愿承认。 沉默良久,他叹声道:“留一些人与赫卢那朔对接,我们明日出发。” 临安是个没眼力见的,只顾着能出发的喜悦,转身就出了门。 温衍的手指抚在杯沿上,轻轻地摩挲。 无论从前如何,今后都会不一样的。 —— 天气渐暖,各个商队与苍狼庭的来往都愈发地紧密起来。 景岁安坐在窗前,望着营地里忙碌着的商队,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茶凉了。”女奴出声提醒,她这才大梦初醒般看了过来。 她心神不宁好几日了,女奴看在眼里却不知该怎么开口问。 景岁安将茶倒入一旁的渣斗,随口问道:“特勤走了多久了?” 女奴恍然大悟,赶紧接话:“就说夫人近几日总是发呆,特勤去大漠也有小半月了。” 景岁安垂眸不语,看着像是在黯然神伤,女奴还贴心地安慰了几句,只不过这些安慰的话景岁安一句都没听进去。此刻她正认真地在脑中算着日子,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门口突然传来的推搡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抬眼示意女奴过去看看,自己则端着茶杯仔细地听。 “都说了夫人不需要,你别再来了。” 门口的侍卫似乎不太方便,话说得也不重,等女奴一出帐篷,紧接着就是带着怒气的话传来。 “你都来几次了?怎的这般倔。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还不快走!” “再不走就让人把你打回去!” 景岁安听罢,叹了口气却不打算管,端着杯子将手中的茶一口口地抿了进去。等女奴回来时,脸上还带着怒意,手中拿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些野花,还有奶疙瘩。 她出声抱怨:“这巴雅尔,把东西一塞就跑,追都追不上。” 见景岁安没什么反应,她有些为难:“这些东西也不知是哪来的,她平日可吃不到这些东西。夫人要怎么处理?” “吩咐下去,找人盯着她,若还要换了吃的拿过来就拦下。”她说得冷淡,让女奴不由得有些唏嘘,虽说巴雅尔一家都不受待见,但这许多次的热情却不足以让她的脸上多一丝表情。 “这些吃的怎么办?” 景岁安眼都没抬,开口语气冰冷:“送去给其其格,那孩子应该爱吃。” 女奴转身准备走,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吩咐巫医定期去看看哈丹,务必保证他的健康。” 女奴回过头来,本以为是她难得热心肠一会,却没想到对上的依旧是冰冷刺骨的眼眸。顿时身上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自然不知道景岁安打的什么算盘,只当她心口不一,面冷心善。 景岁安瞥见篮子边露出来的几朵野花,立刻垂下眼去。 感谢?她心中冷笑,若知道她为何帮他们,那孩子怕不是会吓哭。 或许一开始还会有些许怜悯,但如今已经没有了。她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至于那个哈丹,必须活到她腾出手来的时候。 那个他无论如何都要隐藏的秘密,她会亲手挖出来。 22. 第 22 章 王庭近几日格外的热闹,往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商队是没有机会成为大可汗的座上宾的,也不知是何缘由,大可汗将商队都留了下来,挑了个日子打算宴请一番。 各个商队无论大小都被安置在了王庭的外围,平日得闲也会互相走动交际一番。日子久了,议论的话也分成了两派。 “那些有名气的商队多是说大可汗日后重视贸易,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临安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酥饼往嘴里送。 囫囵咽了下去才再一次开口:“小商队呢比较警惕,面上没说什么,但私底下讨论最多的还是半月前长风行分支遇害之事。” 他花了不少功夫在外面跑东跑西的交际,仗着自己年轻看着也稚嫩,没什么人会防着他,倒是套出来不少话。 温衍面不改色地喝着茶,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蹙了蹙眉,伸手把装酥饼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哪怕看不惯,开口依旧是温声细语:“不过是吩咐你这么点事,你就顾不上吃饭了?” 临安嘿嘿一笑,一脸的傻气,“衍哥难得重用我一次,哪里有功夫吃喝玩乐。” 将面前的酥饼一扫而空,他拍了拍肚子,满足地说道:“不管怎样,姐姐吩咐我们散播谣言的事算是起作用了。” 温衍瞪了他一眼,无声的警告让临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温衍叹了口气,虽知道他年纪还小,但做事也该有些章法才对,平日里教了不少,一点不见长进。 “临安,你虽年轻,但你要知道我和岁安在你这年纪时已经……”他突然顿住,垂下眼睛叹了口气,“罢了,你且去吧。” 临安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失落都写在了脸上,却也知道温衍对他寄予厚望,没忍住开口问:“明日宴席,可要我陪你去?此次多是大商队,我们不一定入得了大可汗的眼。” 温衍摇摇头,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还是沉默着没说话。 明日,他沉着脸思考着,该如何做他早已心中有数,却依旧眉头不展。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是那个扎在心口难以拔除的刺。如果一切顺利自然是好的,但那个还在大漠的蛮子倒是坐享其成。 帐外突然传来商队伙计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行主,那边来信了。” 临安一路小跑着将信拿了进来,温衍拆开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怎么了?可是计划有变?”临安着急地开口问,可温衍依旧沉默着。 半晌,他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临安将手中的信递给他,小声地吩咐:“派个生面孔的去大漠,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赫卢那朔。”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记住,要不经意些。” 临安看完信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刚想开口问就对上温衍的目光,其中的阴冷让他浑身一颤,最终没问出口。 “姐姐会生气的。” 温衍笑了起来,看着如沐春风。 “不会的,只要你我的嘴巴都闭紧些。”他的话说得温和平静,可眼神锋利,临安一看便知这是警告。 他抿了抿嘴。 “知道了。” —— 一日前的夜晚。 景岁安已经好几日睡不安稳了,如今温衍的鹤归行已经抵达了王庭,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越是这样她心中的不安就更深几分,让她辗转反侧。温衍这条线她本是不愿现在就拿出来的,可她也没想到会早早地被逼入如此境地。 每当她烦躁地闭上眼,那个高大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眼前,他的背宽厚,站在她的身前似乎能将一切危险都隔绝在外,可她的心却更加不安。 她忍不住地会去多想,若她行差踏错一步,不只满盘皆输。 他又会如何…… 草原夜晚的宁静被一阵杂乱的声音打破,帐外似乎有人着急地说着什么,景岁安干脆起身走了过去,掀开门帐就看到女奴正拦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奴隶。 她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那奴隶见到景岁安,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开口哀求:“求夫人救命,营地后方遭了狼!” 景岁安不解地问:“巡逻的守卫呢?怎么求到我这里了?” 那奴隶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景岁安脸色一沉,明白其中必有问题,干脆亲自过去看看,刚出门就被女奴拦下,“夫人,这事自有守卫处理,何须您亲自去,若有个什么好歹……” 景岁安冷眼瞪了过去,开口丝毫不留情面:“你若再拦我,不必等特勤回来,我现在就让你无法交代。” 女奴拦着的手一僵,顿时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跟在景岁安的身后。 赶到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有不少奴隶受了伤,捂着伤口痛苦地倒在地上,身边的家人哭作一团,手忙脚乱地要将人拖走。还没靠近羊圈,就已经看到不少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多是受伤后往外逃却死在半路上的。 景岁安被血腥味熏得皱了皱鼻子,环顾四周竟看不到一个守卫,顿时阴着脸问:“这里的守卫呢?” 女奴已经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也说不清楚。 平日里负责守在景岁安身旁的两个守卫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开口就是劝景岁安离开,被她冷眼瞪着,话只说了一半就憋了回去。 羊圈内不知是什么场景,却能听到狼群的嚎叫声,景岁安见他们二人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冷笑一声,一把抽出其中一人的弯刀拿在手中,“你们都不去,那我去。” 说完就朝着羊圈跑了过去,这下二人都慌了神,顾不得其他,赶紧跟了上去。 冲进羊圈,血腥味更重了,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死羊,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她手中攥着个木棍,面前是被狼群破坏的围栏。许是狼群已经饱餐了一顿,只剩下两三匹在头狼的带领下对着那姑娘呲牙。 眼看着头狼俯身,后腿发力,下一秒就朝着那姑娘扑了过去,她闭紧了眼睛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只不过是以卵击石。 “啊!”她一声尖叫,脚下不稳一下摔坐在地上。 下一秒有腥臭的东西带着温度洒在身上,紧接着就是头狼发出的哀鸣。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景岁安的背影,她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在了头狼的后脖上,虽没有一刀致命,但也让它伤得不轻,几声哀鸣后转身从破口处逃了出去,其他几匹见状也跟着逃跑了。 “夫人!”那两个守卫冲了上来,将她们二人护在身后。 景岁安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冷笑一声,“真是及时。” 她的声音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带着怒意看过去,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顿时低下头去。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破掉的围栏,思考片刻后对守卫说道:“本该在这里值守的守卫,都给我带去大帐。” 她冷声吩咐,那二人赶紧领命,不敢耽搁时间,转身就跑了出去。 交代完后,景岁安这才有功夫回头看,只见那姑娘坐在地上似乎吓傻了,手里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根破木棍不敢松开。 仔细一看,这人竟是巴雅尔。 她手臂上受了伤,伤口很深,血还在往外冒。 景岁安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扶起来,对着女奴吩咐道:“把她带去大帐,叫巫医来看看。” 巴雅尔好似才回过神,刚想开口感谢景岁安,她却头都没回地走了。 …… 这里的损失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伤员也很多。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景岁安赶回大帐,门口已经齐刷刷跪了一排人。 听到脚步声,跪着的人回头看,个个带着酒气。见到景岁安的瞬间,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不屑。 “夫人,本该值守的都在这了。” 景岁安点点头,稳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视底下跪着的五个人,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守卫一惊,连忙跪下回话:“还有一个没找到,可能……可能不知道去哪里喝酒去了。” 景岁安冷笑一声 ,那人身子一颤,连忙把头埋了下去。 “你当我好糊弄?” 她抬眼扫过跪着的五人,他们还不以为意,脸上皆是吊儿郎当的表情。她也不恼,开口语气平淡,却足以让他们僵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巴图,对吧?”她指着最左边的人开口,见他身子一僵才继续道:“你家刚多了个女儿,还没恭喜你呢。” 空气顿时凝固,景岁安的眼睛如同锋利的刀子悬在他们头顶,刚刚还满是不屑,现在却是大气都不敢出。景岁安不慌不忙地将其他几人的名字报了出来,就连他们家中有几人都了如指掌。 空气瞬间凝固,跪着的无不惊愕,他们只当景岁安是个依附特勤而活的女人罢了,却从没想过她在何时把营中布防的人员都摸了个清楚。 可景岁安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上前几步,看着最左边那人,话锋一转:“可惜了,孩子这么小要是没了父亲也是可怜。” 那人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恐,额头已渗出冷汗,“夫人!我等不过是玩忽职守,夫人可莫要擅动私刑!我们可都是特勤的人,要打要杀也得特勤点了头才行!” 其他几人也缓过神来,连连开口喊冤,好似只要搬出特勤就能压制住她。 景岁安勾着嘴角,露出个瘆人的笑,微微俯身下去,开口宛如寒风凛冽,刺骨而入,“没来的那个叫图鲁对吧?我猜,他跟你们说那边全是奴隶,不必值守也出不了事,就算出事也不会有人为了几个奴隶而怪罪你们。” 他们皆是一僵。 景岁安的声音如同鬼魅,把最后一丝希望无情地抽走,“先不说玩忽职守该怎么罚,只说图鲁如今不见踪影,若是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几人面前踱步,“你们没想过,那破损的围栏之后是通往何方?” 几人回过神来,面色瞬间凝重,惊恐地看着景岁安,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副模样落在景岁安眼中着实可笑至极。 “不如我给你们个机会,想不想活就看你们的了。” …… 料理完一切,看着他们离开后,景岁安才卸了身上的劲儿,疲惫顿时涌了上来,刚刚转身就瞥见大帐门口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巴雅尔局促地站着,见景岁安走进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她,有什么在其中闪闪地发着光。 景岁安不以为意,只当是这孩子感激她,瞥见她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刚想开口教训几句就放她离开,却没想到她突然开口。 “夫人,我见过霁周人跟那个图鲁见面。” 景岁安身体一顿,原只是怀疑,想抓到人再盘问,却没想到巴雅尔一句话就将这事做实了。 她蹙眉有些震惊地看着巴雅尔,见她一脸的认真,不像是扯谎才开口问道:“何时?” 她激动地走近了几步,似乎对于能帮上忙而感到开心,“夫人刚嫁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因为那几个守卫待我们极差,所以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有印象。夫人刚到没几日,我在深夜见到图鲁偷偷与霁周人见面。” 景岁安皱着眉,眼中满是试探,“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可还记得那人样貌?” 她笑了起来,“记得!虽说你们中原人都长得差不多,但那人脸上有好大一个痦子。” 景岁安一惊,原本只是怀疑,如今却信了几分。巴雅尔说的这人,她有印象,在霁周随嫁中一直是个不起眼的。若只是攀咬,巴雅尔一个奴隶如何清楚地知道一个霁周随嫁的长相,也没有道理要攀污。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目光冷冽,开口带着威胁的意味:“你这几日不必回去,若一切属实自有你的好处,若是骗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巴雅尔依旧笑着,似乎一点都不怕她,还沉浸在帮了忙的喜悦中,连连点头答应,好似得了个美差。 景岁安暗自叹了口气,对门口的守卫说道:“叫赤那过来。” 原先的计划怕是不能用了。 23. 第 23 章 坐在帐中等赤那过来的工夫,安静将景岁安和巴雅尔吞没。 景岁安的余光里是巴雅尔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好不避讳地盯着她,被发现了也只是咧着嘴傻笑,倒是弄得景岁安浑身不自在,干脆把桌上的糕点往她面前一推。 “吃吧。” 巴雅尔说了声谢谢,伸出手去拿。景岁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手上,眉头不由得皱了皱,这哪是一个小姑娘的手,瘦小的指节上满是红肿的冻疮。 回想起她在河边洗衣的样子,景岁安别过眼去,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她们待你不算好,羊群也不是你负责的,何必豁出性命?” 巴雅尔吃着点心,快速嚼了几下匆匆咽下,“羊是阿伊琍大婶负责的,守卫们不管我们,她只身去救羊受了重伤。” “大婶对我很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才冲进去救她,却没想自己出不去了。” 她垂下眼睛,一直高涨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最后一句话出口声音轻了许多。 “我阿塔就是被狼咬伤的……” 她的话尾轻得快要听不见,垂下眼眸,像是害怕这句话说得太重。 景岁安看着她,沉默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桌沿上,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奶疙瘩,是跟阿伊琍换的?” 巴雅尔抬起眼睛,其中的泪花还来不及擦干,笑容就已经攀上嘴角,随即用力地点头,“大婶做的奶疙瘩最好吃了。” 她说得骄傲,实际上那些干活换来的奶疙瘩自己根本没舍得吃,又怎会知道味道如何呢? 门外守卫通报:“夫人,赤那来了。” 她收起不小心溢出来的柔软,“进来。” 见赤那走了进来,她转头让巴雅尔先出去,见人走了才开口。 “计划有变,细作露头了。” 赤那脸色一变,惊讶之色很快就被担忧掩盖,“现在再做变动恐怕会来不及,阿朔也快回来了。” 景岁安点点头,这些她已经在心中盘算过了,开口笃定道:“你带人盯好巴图一干人等,等他们把图鲁骗入圈套就立刻收网,同时把霁周随从分开关押。” 她眼神一沉,“其中有个叫周全的重点审问,他脸上有个痦子,很好认。” 赤那虽点头答应,却还是担忧地问道:“这样一来会耽误很多工夫,阿朔那边……” 景岁安将写好的信递给他,“找人把这个递给牙帐外的鹤归行,他们会想办法拖住赫卢那朔。” 赤那接过信,脸上依旧是不安的神色,他清楚景岁安的谋划有多厉害,但此事若有任何差池会直接牵连到赫卢那朔,甚至整个苍狼骑,他怎会不怕? 抿着嘴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以阿朔的性子,若知道计划有变可能会按捺不住赶回来。” “这些你无需担心。”景岁安冷着脸,声音没有起伏,“照我说的做就好。” 赤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帐落下,景岁安站在原地,强撑着的那股劲慢慢卸下,不安在眼底攒动。赤那的欲言又止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放过这次机会。 想要把那些人除掉很简单,只要昧着良心说一句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可若有机会让无辜的人多一丝生机,她愿意一搏。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挂着的白色狐毛披风上,冰冷的手指又紧了紧。 只要他不回来就不会被牵扯。 她在心里念着,不自觉地用力咬着唇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可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 太阳升起,将草原的碧绿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准备了许久的王庭热闹非凡。 商队掌事们纷纷带着琳琅满目的礼品,都卯着一股劲想要在大可汗面前争个露脸的机会,若能入了大可汗的眼,日后商运亨通,自是不必再跟其他商队竞争个头破血流。 温衍混在其中,身边跟着寥寥几人,也没带什么了不得的礼品,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进入牙帐,他安静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献上礼物,谄媚讨好,大可汗的脸上始终不见喜色。 这群蠢货,他不动声色地暗暗骂着,若一味地讨好和些许贵重物品就能入大可汗的眼,那日后的行商之人都不必辛苦了。 随着大可汗大手一挥,歌舞声起,女奴们为在座的宾客倒上美酒,跪在一旁随时侍奉。 众人本还拘束,大可汗豪爽地开口:“今日本就是为了犒赏各位一直以来的辛苦,都不必拘束,放开了喝!” 有了这句话,再敬上几次酒,场子中的气氛渐渐被点燃。 女奴们身段柔软,倒酒的工夫就与身旁的人贴到了一起,不少大商队的老油子已经过了半推半就的环节,与女奴打得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些许面皮薄的也没抵挡住几波攻势,羞笑一声,面上矜持,手却已经搂了上去。 温衍坐得笔直,客气婉拒了贴上来的女奴,面上看着是不解风情的中原愣头青,实则已经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大可汗这样的安排倒是合了他的意。 美酒美色之下,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很快就有人的嘴把不住门,席间的话题逐渐跑偏。 “要我说啊,长风行是何等规模的商队,定不可能是结了仇家才遭难。” 很快就有人附和,“可说呢,无论是谁,敢在苍狼庭境内动手也绝非等闲之辈。” “敢给大可汗惹一身骚!真是活腻了!” …… 温衍边听边观察大可汗的脸色,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的某个方向。 一个声音似乎心领神会,适时地响起,“还能是谁,定是霁周。” 大可汗手中的酒杯一顿,半眯着眼扫视场下众人,“刚刚是谁说的?” 顿时众人都安静了,紧张地四下张望,却都没留意过刚刚是谁说的话。 眼看着大可汗脸上愈发阴沉,此刻也不会有人傻愣愣地自己站出来,场上最有资历的商队掌事站起了身。 那是个上了岁数的老者,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开口说话却有条不紊,“大可汗,这些不过是商路上的传闻,我们这些粗人一路上听得多了无非就是图一乐,万不可当真。” 大可汗侧眼看他,明显不把他放在眼里,却碍于他商队带来的利益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其他掌事纷纷附和,更是让大可汗的话出不了口。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可汗和老者身上时,角落突然传出一声干净清脆的笑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温衍起身,举手投足之间可见气质不凡,大可汗蹙了蹙眉,仔细观察着他,干净的霁周长相,面容清秀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糙感,一双细长阴柔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是温和有礼的笑容。 他挑了挑眉,倒是对这人多了些兴趣。 温衍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才缓缓开口:“回大可汗,小人并无嘲笑奚落之意。只是感慨,各位前辈皆是商界翘楚,在路上走得多了,胆量不好说是否长进,倒是顾虑多了不少。” 他语气温和,字字句句说得恭敬,却满是嘲讽的意味,回过味来的几人顿时不满地瞪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是哪个商队的?” “你倒是清高,我们不过是酒后讲讲闲话,倒不见你有发表何等高论。” 大可汗也不出言阻拦,饶有兴趣地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倒是好奇这个搅乱局面的愣头青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温衍脸上依旧笑着,那些难听的话他丝毫不在乎,端着恭敬的姿势笑着说道:“在下无名小卒,比起诸位能将此事当作闲话,在下还是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说完他微微抬眸看向大可汗,“商路上早就传开了,长风行分支遇袭是因苍狼庭与霁周之间的许多不可说,这才招惹杀身之祸。不然总队并未遇袭,何故要隐姓埋名地躲起来?多年积攒的资源倒是便宜了他人。” 大可汗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你的意思是本汗连累了你们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没有一人敢随意开口。 可温衍依旧稳稳站着,丝毫不惧,只微微低下了头带着笑意说道:“小人不敢,我等如今不畏传言依旧前来无非就是相信大可汗和苍狼庭的威严。草原上谁人不知,行商若不入大可汗的眼,那也没什么活路,倒不如早早散了。” 这话说得中听,或许只是谄媚之言,但落在大可汗耳中却听出些别的意思,眼中有欣赏之意一闪而过,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询问道:“你倒是说说,本汗该如何感谢你们?” 温衍不卑不亢地开口:“小人不过商贾,能与大可汗做生意已是万幸,不敢言他,更不敢过多置喙大可汗之事。” 他顿了顿,抬眸看过去,脸上笑意更浓,目光中的不 言而喻落在大可汗眼中。 窥探到大可汗眸中异动,他才拱手道:“只愿商道太平,可汗与我等财源不断。” 在众人听来不过是一句漂亮话,大可汗却是脸上一喜,大手一挥道:“你!过来!我们好好喝上一杯。” 见温衍走上前去与大可汗把酒言欢,各掌事们脸上皆是茫然之色,倒是那个老者看得明白,小声跟身边的人交代。 “这小商队日后前途无量,吩咐他们日后多巴结着。” …… 宴会散场,临安早早地等在大帐外,踮着脚张望着温衍何时出来,却见好几人一起从大帐走出,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什么人,久久不愿离开。 他定睛一看,中间那个不就是温衍吗? 温衍端着笑,一一应付完后临安才小跑着过去,看了看离开几人的背影,感慨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还有被捧着的一天?” “嚯!那个,那个不是大商队的掌事吗?” 临安嘴都咧到了耳根,就差没高兴地蹦起来了,可温衍脸上的笑容褪去,目光阴沉。 临安见状立刻收敛,凑近些小声地问:“可是有什么不顺利的?” 温衍摇了摇头,如今的形势所有商队都不敢贸然站队,一群走南闯北的老油子谁又会甘愿苍狼庭就是商队获利的上限? 可他不怕,也不在乎利益,装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足以让大可汗把他当作毫不费力就收到手中的棋子。 一切都在稳步进行着。 若说有什么是梗在心里放不下的,他眸中阴冷一片,淡淡开口:“派去的人该到大漠了。” 临安点点头,回想起景岁安信中的嘱托,不免有些焦虑不安。 “衍哥,让他晚回来些不好吗?到时我们已经顺利到了苍狼骑。”他顿了顿,话在嘴边却有些烫嘴,憋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若让他提早回来,先不说他会不会被牵扯进来,若是连累了姐姐可怎么办?” 温衍这次没有阻止他说完,他眼神淡漠地看向临安,并不生气他反驳自己,倒是还温声细语地解释道:“临安,我何时说过让他早回来?” 这下临安傻了眼。 温衍露出个温和的笑,伸手拍了拍临安的肩膀。 “我只说派人去透露计划有变这件事,至于他回不回来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若他明知道自身身份尴尬,回来必会被大可汗怀疑,却还要赶回来。 那他会有什么后果便都是活该。 想到这温衍的眼中似有寒风呼啸而过,缩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或许只有景岁安这三个字才是唯一的解药。 他抬头望去,这里的星空他是看惯了的,就像习惯了她的身边必会有他一般习惯。 以前他是最了解景岁安的人,她想做什么无需多言,他自会猜到。 可如今…… 他苦笑一声,他宁愿自己猜不到。 —— 大漠城内,赫卢那朔蹙眉,面前的是刚刚抵达大漠的鹤归行的伙计。 刚听他说完商队运输出了些问题,还要多等几日,他眼中的疑虑毫不遮掩地涌了上来。 “你们行主还真是讲信用。”他语气冰冷到了极点,吓得伙计赶紧低下头去。 “特勤息怒,行主让我代他向您表达歉意,只是为了计划还请特勤多等几日。” 赫卢那朔瞪着他,心中的火气虽盛,却也不会胡乱发泄,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不过是再多等几日,他尚且还有耐心。 只是半个多月不曾见过景岁安,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好似空了一块。思索片刻,干脆拿出纸笔准备回信一封,正好让那伙计带回去。 提笔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听声音像是刚刚的伙计还没离开。 赫卢那朔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笔杆上,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人起先是在抱怨一路又急又累,可紧接着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跟你说,这次会这么着急让我赶过来可不只是商队的事。” “听说是公主出了事,导致计划有变。”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门口二人被吓了一跳,茫然看过去,正对上赫卢那朔要杀人的目光,二人顿时浑身僵硬。 他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脸色阴沉得吓人,一双眼睛恨不能刺穿他们。 “她出什么事了?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24. 第 24 章 赫卢那朔上前一步,周身阴冷骇人的气场压得二人险些喘不过气,连忙低下头哆哆嗦嗦地开口。 “这…这小人也不清楚,只是…只是听说。” “说!”赫卢那朔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低吼一声吓得那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特勤饶命啊!小人只是个传信的,只是听说公主遇到了些事,这才导致计划有变,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生怕下一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就让他人头落地。 可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方才还瞪着眼睛要吃人的赫卢那朔此刻竟沉默了。他壮着胆子抬眼去瞄,只见赫卢那朔的脸色依旧难看,一双手紧紧攥着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绷出骇人的线条。 他在忍耐。 “药材多久送到?” 他突然开口,伙计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骇人的目光一瞪,才连忙开口答道:“三五日。” 赫卢那朔听罢直接转身进了屋子,就在伙计一脸茫然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地快步走了出来,越过伙计直直地奔着马厩走去。 “特勤!您这是……” 他头也不回,“若药材到了我还没回就跟我的手下对接。” 他说走就走,大漠的体面也不打算要了。大可汗的猜忌,日后会怎样清算,这些他不是没有想,但他跨出那一步时,心中就只剩一个念头。 他早该认清,景岁安这三个字足以让他不顾一切。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伙计才终于松了口气。 跪在一旁的人小声问他:“你说他回得来吗?” 伙计叹了口气道:“这谁知道,大人物的事咱们少打听。”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样的差事可真是不好办。他苦笑一声,转身就走,身旁的人好奇追问,他只说:“还得回去复命。” “行主还真是……”那人还没说完,话就被同伴的眼神截住。 “你也是行主亲手救回来的,应该明白。”他站在夜色中,渺小又不起眼,可说起这话眼神都多了些神采,“这世道,能为我们讨回公道的只有行主和公主。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那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 第二日,各大商队都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大可汗的副将额勒登却亲自前来,不为送行,倒是去了鹤归行的帐篷。 “大可汗请温行主到牙帐一叙。” 额勒登瞟了眼四周,又看了看稳坐软榻之上的温衍,倒是一点没有出发的打算,对于他的到来也丝毫不惊讶。 温衍笑容得体,起身后还不忘恭敬地行了个礼。 “还请将军带路。” 一路上额勒登都在观察温衍,一般商贾对于大可汗的邀约都是紧张又激动,可他不同,脸上一直是温和有礼的浅笑,偶有对视也客客气气地点头,丝毫没有奉承讨好的意思。 “温行主,大可汗会相邀商队掌事一叙实属少见。”额勒登开口试探。 温衍抿唇一笑,开口如风过竹林,清爽干脆之余没有一丝欲望驱使的黏腻。 “是小人的荣幸。” 额勒登挑眉一笑,哪怕知道这人不过是大可汗挑中的棋子,也难免对他高看一眼。 进入牙帐,大可汗正闭目养神,眉心紧锁似乎正为某事而感到烦心。 温衍跟在额勒登身后,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于眼底后缓缓垂下眼眸,随着额勒登开口,俯身行礼。 “大可汗,人带到了。” 大可汗这才睁开眼睛,侧目瞥了眼正弓着身子的温衍,眸中的谋算被隐藏了起来,开口没了昨日的压迫感,倒是听出些许疲惫。 “让行主见笑了,昨日与行主相谈甚欢,本想着今日再邀你前来把酒言欢的,谁知近些日子烦心事太多,倒是引得本汗头风发作。” “大可汗太客气了,小人卑贱,若可汗有任何需要知会一声便可,万事不急于一时,还需以身体为重。” 温衍的话说得一如既往地漂亮,大可汗嘴角不动声色地露出个满意的浅笑,目光一瞥,一旁的额勒登立刻心领神会,借着拿药的借口出了牙帐。 大可汗对着温衍招了招手,“温行主不必拘束,落座吧。” 温衍低着头,温顺地应着,目光中的冰冷算计在抬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知是何事困扰大可汗多日,竟拖出了旧疾,不知可有什么是小人能帮得上忙的?” 大可汗攥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擦,见温衍问得直接,他哼笑一声道:“行主此言属实多余,忙你还真能帮得上,只是……” 他目光一沉,开口比方才多了几分试探,“你的身份,多少会有些尴尬。” 温衍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道:“小人是何身份?” “霁周人。”大可汗微微抬眸,观察着他的反应。 可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温衍没有闪躲,只是抬起眼笑了下,“大可汗这话说错了,小人不是霁周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其中除了温良恭谦以外的东西第一次与大可汗见了面。 “小人不过一生意人。” 他的眼睛中没有贪婪,也没有利益,反倒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寒意,落在大可汗眼中让他不得不再一次对眼前这人改观。 “生意人。”他低低念叨着,片刻后笑出了声,“本汗喜欢做生意,只不过生意讲究利益互换,本汗想要的你已经知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温衍笑着看着他,玩笑道:“大可汗难道不知?”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用手指轻轻将留在唇边的湿润擦去才开口道:“小人贪图的不过是这美酒,而天下虽大,要论哪里的酒最好,也只会是这苍狼庭。” 大可汗定定地看着他,原只以为是个贪图富贵的,却没想到还会有这么有意思的内情。他清楚,温衍绝非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可以轻松拿捏的棋子。 本该再多些考量的,可那双眼睛着实让他欣赏,若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又有何意思呢。他嘴角的笑愈发明显,眼睛如猎鹰般锁在了温衍的身上。 他不会成为刀子,却远比那死物更锋利,也更致命。 “那你且说说,眼下局面该当如何?” 温衍眸光一闪,面上不露声色,“霁周非要可汗咽下这恶心,无非是以为可汗对和亲的公主不好下手,便也仗着公主的身份往苍狼庭塞些耳目。” 他观察着大可汗,见他蹙了蹙眉才开口继续说道:“可,大可汗您真的动不了手吗?” 大可汗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激将有用,本汗不管你与霁周有何愁怨,少动些歪脑筋,时机的把握本汗不需你置喙。” 温衍不急不恼,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 “可汗误会了,小人是想说无需对公主出手,但可以将除了公主以外的所有霁周人都处理掉,既不会与霁周撕破脸,也不必再忧心漏出去什么了。” 大可汗挑眉看他,“你怎知此事与那霁周公主无关?” 温衍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小人既有胆量投到可汗门下自然不是吃白饭的,霁周的消息小人一向灵通,若说那霁周公主能翻起什么风浪纯属笑话。” 见大可汗脸色不太好看,他才收敛了些,解释道:“是小人无礼了,想必苍狼庭中对公主并不了解。小人听闻她在深宫中抄了七年佛经,年幼软弱也没有靠山,这才被霁周朝廷扔了出来。” “大可汗若出手解决,她恐怕还不知是何意呢。” 大可汗微微垂下了头,似乎将温衍的话听了进去,却不会全信。之前一直不敢动手无非是担心这霁周公主有什么小动作,如今这点倒是清楚了。 “可汗与霁周对立多年,如今霁周用和亲换取太平,可众人依旧观望,可汗可知 是为何?” 大可汗脸色阴沉,攥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地收紧,似乎要将其捏碎。 温衍的话如同鬼魅低语,“无非是看不到可汗的态度。一味地权衡忍让是换不来尊重的。” …… 出了牙帐,额勒登亲自将温衍送回商队才离开。 临安见这阵仗也不敢往上凑,见人走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 “如何了?” 温衍绷着脸,让临安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直到他看到那双冒着光的眼睛。他跟了温衍六年,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临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去通知岁安,今夜好戏开场。” —— 苍狼骑的营地里,一切如常。 人来人往,偌大一个营地不会因为少了几个人而变得有什么不同。 在营地深处重兵把守的地方是苍狼骑的牢房,不似霁周,这里的牢房不阴冷潮湿,看着还有些简陋。可这里的手段却比霁周要残忍不少。 景岁安跟着赤那,刚刚靠近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忍不住用手遮住鼻子。 赤那见状赶紧开口劝道:“不然别进去了,要是让阿朔知道我带你去这里怕是要骂死我。” 景岁安的脚步没有停,瞥了眼赤那半威胁道:“图鲁要见我,必然是有话还没吐干净。若是让特勤知道此事因你耽搁了,也会骂死你。” 得了,赤那无奈地继续带路。这俩祖宗都得罪不起。 走进牢房大门,景岁安忍着刺鼻的味道开口,借此转移注意力,“周全吐干净了吗?” “那厮就是个软骨头,草原的手段他还没见识全呢就全说了。其他几个都吓傻了,胡言乱语,倒是确实不知情。” 景岁安点点头,这倒是与她设想的一样。 来到图鲁的牢房前,看守见到景岁安一脸的为难,“夫人,这人都不成样子了,您还是别进去了。” 赤那往里看了一眼,也想开口劝,可景岁安冷着脸直接绕过他走了进去。 脚底接触地面传来黏腻的感觉,景岁安不用低头也知道踩的是什么,浓烈的气味刺激着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定了定神,看向绑在铁架子上的图鲁。 原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可目光接触到他的一瞬间还是险些脚软。 她不知道这个样子还能不能称得上是人,人形肉块可能更准确些。 她刻意不去看那些翻出的血红,那红白粘连在一起无法分辨的东西也要忍住不去好奇。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血腥,城墙上的头颅,宫墙内的血海,还有商队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她见得太多,却从没想过这里的血腥与那些不同。 这里的血腥是正在发生的,鲜活得令人窒息。 站在她能靠近的极限位置后,她稳住声音才开口道:“你找我有何事要说?” 她心里有些慌,不知道这人还能不能听到她说话,见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 那张不成形的嘴颤抖着上下动了动,声音虚弱沙哑,“让他们都出去。” 她犹豫了,赤那等人更是不肯。 图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担心,虚弱地开口:“我要说的…恐怕不适合太多人听。” “都出去。”景岁安厉声吩咐,打断了赤那的喋喋不休。 “没我的吩咐不需任何人进来。” 赤那攥着拳头,却在看到景岁安眼神的瞬间软了下去,他早就知道跟这个女人来硬的行不通,哪怕不爽也只能照做。 见人都走了,景岁安皱着眉看着图鲁,对于即将听到的消息感到不安。 图鲁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景岁安,声音碎得像是破风箱,“我知道你去见过哈丹。” 景岁安的身体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竟看出阴冷的笑意,“放我一条命,我告诉你想知道的。” 25. 第 25 章 石子落入平静已久的湖面,惊起一阵涟漪。 景岁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图鲁,心却已经揪在了一起,这个消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沉默着试图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探查出蛛丝马迹。 见景岁安似乎不信,图鲁有些着急,身子一动牵连着伤口再一次裂开,捆着手脚的铁链撞击铁架,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我如今必死的局面,自不会诓你,我所求不过是留我一条性命。” 他的态度反倒是让景岁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石子虽砸入心间,却只能荡起涟漪,就连水花都不曾溅起。 她的眸子暗沉下去,透出令人胆颤的冷意,“你说了什么倒是不打紧,若能证明你的用处,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图鲁的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这一切变化都被景岁安收入眼底。 “我原本是王庭的人,只因撞破有关质子的秘密,实在害怕这才托了关系混进苍狼骑。” 他猛地抬起眼,活像饿鬼想要抓住阳间最后的一束光,死死盯着景岁安。 “若夫人留下我,我愿意为夫人探查当年之事。” 景岁安脸上浮出了惊讶之色,忍不住上前两步追问道:“你知道质子的身份?” 图鲁看在眼里,激动在眼底一闪而过,面上是再忠诚不过的样子开口道:“我知道。” 此话一出,他看着景岁安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这才开口道:“是小可汗。” 他期待地看着景岁安,预想她会激动地追问,而自己也能顺利逃过一死。 可他的身子一僵,被高高提起的心猛地悬在半空,只一瞬就再一次落入冰潭。 这女人的表情不对劲。 景岁安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激动定在那,随着她的眸子一闪,那些情绪渐渐地淡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竟还含着笑意:“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一个苍狼人,为何要与霁周勾结。” 图鲁的呼吸一滞,胸口似乎冻结了一片,只本能地睁眼望着她。 “原以为你是大可汗的人,可也说不通。”她边说边走到了一旁放着各式刑具的桌子前,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在那些还沾着血肉的铁具上放略过。 图鲁的眼球不安地颤动着,不明白她是何意。 她一边挑选一边说:“大可汗会安插眼线在苍狼骑,但绝不会放任眼线与霁周勾结。”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一把小巧锋利的剔骨刀上轻轻划过。 “只有一种人,会既想挑拨霁周和大可汗的关系,又要留着霁周的耳目。” 她微微侧过头。 “想嫁祸给别人的人。” “现在倒是明白了。”她的手握紧了刀柄,身子依旧背对着他,微微侧首,眸中阴冷如蛇,冒着寒气攀上图鲁的身子。 她在笑。 “你是小可汗的人。” 此话一出,图鲁如同被判了死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嘴巴开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恐惧的呜咽。 看着景岁安手中拿着剔骨刀一步步朝他走来,理智在一瞬间崩断,疯魔了般开口喊着:“我没骗你!我知道实情!真的是小可汗!留着我,我能帮你查清!” 锁链撞击着铁架,声音刺耳难听,映衬着景岁安的脸更像是地府的女鬼。 她走到图鲁面前,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好,我知道了。” 纤纤玉手带着寒光一闪而过。 “呜……” 一刀封喉。 血液灌入咽喉,图鲁像是个脱了水的鱼,发出难听黏腻的声音,一双眼睛被惊恐裹挟,死死盯着景岁安。 她朱唇微启。 “感谢你的诚实。” 她盯着图鲁的目光晦涩难懂,图鲁的挣扎映照其间,衬的她寂寥的双眸更添阴森鬼气。至于图鲁的话,她信了多少? 谁又会知道。 门外传来赤那的声音,“鹤归行的人来了。” “进来说。” 赤那走进牢房,映入眼帘的就是被放了血的图鲁,心中一紧,下一秒就看到景岁安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迹,她眼睛一抬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开口催促:“说啊。” “哦哦。”赤那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道:“那边说今夜大可汗会过来。” 景岁安点点头,倒是没多少时间了。 “周全的口供都记下来了吗?” 赤那连连点头,“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说完生怕有什么不妥又紧接着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原本还担心这些血腥的场面会吓到景岁安,但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脑子里一想到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却一刀给人抹了脖子,只觉得诡异又别扭。 “不去了,把身份干净的人都悄悄送出去,会有商队与你接应。”景岁安抬脚往外走,“把他们俩的尸体拿出去跟狼袭遇难地一起烧了。” “记住,就在营地最显眼的地方烧。” “好。”赤那见她要走,赶紧拦住她问道:“那之后呢?” 景岁安茫然地看着他,惹得赤那更急了。 “原本说好了把这些人交给大可汗处理,如今活着的你放了,死了的你都烧了。大可汗马上要来,你怎么交代?你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景岁安抬眉一笑,说得轻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赤那急得快要跳脚,他一直听命于她,让做什么都答应,是因为他信景岁安定会有法子。可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赤那只觉得这女人疯了,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可越是思考心中就越是沉闷。 因为他发现,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景岁安谋划的路只会按照她所指的方向延伸,旁的人是着急也好,担忧也罢,最终只能束手无策。 好狠的心啊,丝毫不顾念身边之人。 他苦笑一声,心里不禁为自己的兄弟捏了把汗。 景岁安的身边从来都容不下任何人。 —— 夜色降临,大可汗的铁骑如约而至。 苍狼骑营地门口的守卫被这阵仗惊到了,连忙跪地迎接。 “参见大可汗,小可汗。” 大可汗下马,看着静悄悄的营地冷哼一声。 “霁周公主何在?” 守卫连忙回答:“夫人正带领族人祭奠狼袭遇难之人。” 狼袭?大可汗的眉毛皱在了一起,身后的小可汗预感到了什么开口询问:“何时遭遇的狼袭?” “前两日。” 大可汗眸子阴沉下来,“她既然没空,那本汗亲自去见她。” 说完大手一挥,跟在身后的一队骑兵翻身下马跟了上来,而其他的将整个苍狼骑营地包围起来。 “看好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是!” 他快步走入,乌泱泱一群人看起来压迫感十足。刚走到大帐前就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方冒着滚滚浓烟。 这味道一闻,大可汗便顿感不对,他的脸更黑了,大步流星地就朝那个方向赶过去。反倒是跟在身后的小可汗,脸上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来之前他还在期待,这一次景岁安又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扮柔弱还是舍命相护。 如今更期待了,她还真是从不令人失望。 空地上用粗木垒起了底座,木柴浇上了油,火势凶猛,仿佛一条火龙吞了数十人的尸身,正不安分地往天上窜。 景岁安带领着众人跪在一旁,哭喊声不绝于耳。 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景岁安红着眼睛抬起头,脸上的悲伤顿时变为惊惧,似乎对面前之人的到来毫无准备,诚惶诚恐地起身,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跪下。 “参见大可汗,参见小可汗。” 大可汗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原本是不打算为难她的,但如今的发展倒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了。 “你是不是要告诉本汗,这里面的皆是你霁周的随从?” 景岁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脸茫然道:“大可汗如何得知?前几日营地遭遇狼袭,特勤不在,守卫也懒散了,导致伤亡严重,都是岁安的罪过。” 说到伤心之处,眼泪涌上来在红肿的眼眶里积攒,随着她开口才一滴滴地落下来。 “若非我霁周随从舍命相护,恐怕……”她哽咽了一下,抽抽嗒嗒地继续说:“恐怕会有更多苍狼的子民遭遇不测。” 小可汗实在忍不住,嘴角上扬。她竟还替他们邀功。墨绿的眸子被夜色侵染,而她瘦弱的身影映照在那晦暗之中,似是被关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大可汗怒极反笑,这样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实在逼真,可是看着越真的东西反倒是不可信。 “来人。”他厉声道:“去搜!” 身后的一队人马立刻散开,在营地里一通乱翻。 跪在景岁安身后的族人们惊恐地看着她,不知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却在看到景岁安发抖的身体后明白,这事哪怕是她也无能为力。 物品被随意乱翻,砸落在地。身后人群中时不时传出惊慌的声音。这样的一幕,倒更像是抄家。 景岁安跪在那,垂着眼眸,长睫遮掩其中见不得人的情绪。 她看起来像是吓坏了,可她的呼吸却没有乱。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往手心收了半分。 “回大可汗,未找到。” 大可汗的耐心已经燃尽,怒目瞪着还在燃烧的火堆,这倒是让他无从下手。 可怒火终究没有烧掉理智,这事也不可能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把她给我带回去!”他伸手指向景岁安,看到她惊恐的目光,声音中的怒意更盛了。 “带回去严加审问!” 眼看着景岁安被人架起来,身后的族人们连声哀求,可无论是哭还是喊,都是无济于事。 赤那躲在帐篷后,双手紧紧攥着,止不住地发抖。 他冲动地想要冲出去,可想起景岁安最后说过的话,他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大可汗转身离开,走到营地门口时才将小可汗叫到了一边,小声吩咐:“你留下。” “父汗这是何意?难道是觉得那些人没死?” 大可汗瞥了他一 眼,“是要你查探明白狼袭之事是真是假。单单一个霁周公主我不信能翻起这么大风浪。而且……”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眸中的阴狠暴露无遗。 “算着日子,赫卢那朔也该回来了。”他给小可汗递了个眼神,小可汗立马心领神会。 “父汗放心,儿子定不让您失望。” 他恭敬地低下头送大可汗离开,随着他慢慢抬起头,一阵夜风吹过带起挡在眼前的金色发丝,那双晦暗的眸子渐渐被阴冷覆盖。 他勾着唇,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他自是明白大可汗的意思,既然交给了他,那自然得好好发挥才不枉费可汗亲自跑这一趟。 —— 临近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此时寒气最盛。 临安裹着个毯子昏昏欲睡,倒是温衍坐在案前丝毫没有困意。大可汗早就回到了王庭,却没有传唤他,可见事情正按照计划进行。 听人说了事情大概的经过后,他的脸色不算好看,昏暗的烛火依旧映照出了他的疲态。 担心吗?是有的。 但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件事。 马匹的鸣叫声让他眼睛一亮,一向稳得住的他不自觉地站起了身走到了帐篷门口。 远处一个身影正朝他跑来。 “行主,他回来了。” 温衍眼睛一亮,开口就连声音都染上了寒气。 “小心些,让人盯着。苍狼骑有任何动静,我都要知道。” …… 狂奔而来的马蹄扬起尘土,来人速度之快,甚至快要隐入夜色之中。 马匹因极度疲惫而发出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绷着身子,风尘仆仆再加上骇人的脸色,比起马,他也好不到哪去。 这道跑到极限的疾风踉跄着冲入苍狼骑的营地。 “吁!” 赫卢那朔翻身下马,没日没夜地赶路,他跑死了三匹马。此刻终于赶回营地,却又没了实感。塞外的风将他身体吹得都有些僵硬,双脚一落地险些没站稳。 门口的守卫不知为何被调走了,他一路冲进营地竟然看不到一个人。 风灌入鼻腔,将干燥一起带入肺部。他的嘴唇干裂,手指关节不知何时磨破了皮,手心被缰绳累出的血痕还没来得及结痂。 他攥紧了拳头,裂口又渗出血来,可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那双脚在机械地走着。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落在不远处的大帐上,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脚步越走越快。 突然有什么从一旁冲了出来,撞在他身上,他低头看去,是个瘦弱的姑娘。 这姑娘低着头,看起来惊恐极了,连连道着歉,扭头就跑。 他看着她的背影隐入黑暗,手指攥紧,感知着手中被塞入的物件。 是张纸条。 …… 小可汗坐在大帐中,看似在闭目养神,可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冷笑,他的猎物来了。 门帐被一把掀开,赫卢那朔站在门口,微微抬头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小可汗身上。 小可汗打量着他,见是这般风尘仆仆的狼狈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赫卢那朔蹙了蹙眉,声音平淡却不客气:“真不想一回来就看到你的脸。” 小可汗笑够了出言调侃道:“怎么?不是你那美娇娘迎接,失望了?” 赫卢那朔眼睛微眯,露出危险的寒光,声音低了几分道:“你想说什么?” 见他如此,小可汗也懒得绕弯子,“前些日子我的确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争取一下。” 见一提到景岁安他的眼睛就要杀人,小可汗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似锁定了猎物的毒蛇,冒着寒光盯着他。 “但现在我看开了,越是好看的美人越是带刺。这样一个大麻烦,到你手上也是绝配了。” 赫卢那朔丝毫不在乎他的嘲讽,冷着脸道:“我没功夫听你乱吠,滚出去。” “怎么?就不好奇我为何在这?”小可汗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赫卢那朔。 “不想知道你的女人趁你不在闯出了什么祸事?” 他的话带着蛊惑的意味,每个字都往赫卢那朔的骨头缝里钻。 可他依旧冷着一张脸,“我和她之间不需要你传话。” 见他油盐不进,就算抬出景岁安也刺激不到他,小可汗有些意外,但面上依旧端着,开口道:“可惜啊,你恐怕没办法亲自问她了。” 此话一出,赫卢那朔明显身体一僵,身侧的手猛地攥起,压抑了许久的东西还是迸发出来,“你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商队遇袭你知道吧?大可汗怀疑有霁周奸细,特命我等整理门户。你不在营中,就由父汗亲临调查,谁知你那夫人私自放走了所有的霁周随从,如今背着这么大的嫌疑落在父汗手中,你认为你还能见到她?” 赫卢那朔沉默了,眸子垂着试图遮掩其中无处安放的不安。 小可汗的话再一次如毒蛇般在耳边响起。 “想救她?” 他笑着看向赫卢那朔。 “我带你去王庭,兴许父汗会听你解释也说不准,如何?” 26. 第 26 章 王庭的监牢,看着比苍狼骑的要吓人许多。景岁安被人压着往深处走,一路上她灵敏的鼻子快要被折磨坏了。 这里的空气被血肉混杂着,又闷又难闻。她只盯着地面,刻意不去看两边牢房中血腥残忍的场面。只是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守卫抓着她瘦弱的胳膊,感受到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忍不住嗤笑道:“这霁周人还没进去就吓破胆了,鸡崽子一样软弱。” 另一个低头瞥了一眼,手上一用力逼着她快走了几步,不耐烦地开口道:“磨蹭什么,在这里可不管你是什么公主,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景岁安闭了闭眼,始终没说话。他们只当她是吓傻了,一个瘦弱姑娘,没人会防备她些什么。 将人带到,往牢房里一推,收工了事。 剩下的自然是大可汗亲自动手,别看他们嘴上骂得欢,真要是瞒着大可汗打破了油皮,谁也没这个胆子。 毕竟这事如今还没有定论,真想出气也不急于一时。 景岁安被二人一推,狠狠地摔在地上,潮湿的地板上不知是什么液体沾了一身。若是平常女子此刻已经吓哭了,可她低垂着头,看似是没了力气,却在那二人走后,慢慢抬起脸来。 她的眼中是空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算尽后的坦然。 如今的局面看似如大雾一般,她的眼睛却早已看穿,在大雾中画出蜿蜒曲折的道路。 路上该来的人都到了,尽头的舞台也已搭好。 她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衣裙,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将身子藏进黑暗之中,只剩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海上的灯塔。 她是引路人,她的职责已经尽了。接下来就看看这出戏是否会顺着她画出的路线前进。 闭上眼,心中生出棋盘,黑白在其中对弈,每一步都落得干脆漂亮。只其中一步,让她的眉抖了一抖。 赫卢那朔。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四个字一下下砸在胸口。手指攀上,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似乎这样才能将那股空洞的感觉压下去。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垂下眸子细细想去,或许是因为此前的谋算少有变数。 而他从出现在她身边开始,一直就是个最大的变数。 别回来啊,她在心里念着,你可千万别来啊。 …… 牢房内没有窗,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景岁安闭着眼,只觉得坐得久到身体都僵硬了。牢房外终于有了动静。 随着那沉重的脚步渐渐逼近,守卫恭敬地称呼道:“参见大可汗。” 景岁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看来赶路的人终于抵达终点了。 大可汗第一眼看到的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体,第二眼就是她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似乎一直没睡,脸上的疲惫难以遮掩,但怒意却丝毫不减。 看着景岁安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他只觉得心里的不爽快更盛几分。眼神如刀地瞪着她,看似是在宣泄怒气,实则是在遮掩更深处的探究。 她这副模样究竟是不是一层画皮? 这个问题难有答案,至少在她身上是得不到的。他冷笑一下,伸手打开了牢门,一步步走进去,如同蔑视陷阱里的猎物一般地看着她。 “本汗一直以礼相待,想必并无亏待公主之处。”他深深出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景岁安的胳膊将跪在地上的她提了起来,逼迫着她直面自己。 “倒是公主为何要伙同本汗的儿子一起背叛本汗?” 景岁安心中一紧,身体发着抖往后缩,眼泪堵在眼眶中不敢落下,怯怯地开口道:“可汗莫要冤枉我。” 一切落在大可汗眼中,倒是真的楚楚可怜。 “冤枉?我那儿子可都招了。”他眯起眼睛,探查得更仔细了,“你若再隐瞒,就是霁周也保不住你!” “特勤回来了?”景岁安茫然地低声念着。 大可汗眉毛一挑,眼见露了头赶紧抓住,“昨夜于营地扣下,你还要抵赖不成?” 听到营地这两个字,景岁安的心才慢慢地落了下去。脸上依旧是惊恐的模样,心中却已笑出了声。 至此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她也该给这件事添一把火了。 她低着头,肩膀因恐惧而颤抖。但没人能看到她眼中的谋算,她在等,等大可汗被她激怒,等合适的时机暴露在她眼前。 “霁周也保不住你!”大可汗的余音落尽,自以为将景岁安逼至无路可退。 可景岁安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涌出来: “可汗!岁安自嫁过来起就在为两国的和平努力,您如今要冤死我!岁安无话可说,我霁周的随从为保护苍狼子民而牺牲,岁安只当是错付了!” 她喊得肝肠寸断,就连大可汗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反应过来时,她已愤愤地转头,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直直地朝着一旁的木头架子磕了过去。 “你!” 他伸手去抓,却已经晚了。 回应他的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她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地上。 “来人!快来人!”大可汗惊得大呼,“快叫巫医来!” 景岁安闭着眼睛,一不小心用力过了,也的确没料到那看着腐朽的木头架子这么结实。脑袋昏昏沉沉,额头上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可她心里的大雾已经散去,听着大可汗着急地叫喊,她干脆就着这股昏沉劲好好睡一觉。 —— 在景岁安被关进牢房的那个深夜,苍狼骑营地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小可汗将赫卢那朔堵在了帐篷里。帐篷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一圈赤狼骑的士兵。他们在等,等小可汗一声令下,等有人从那个帐篷里走出来。 “我带你去王庭,兴许父汗会听你解释也说不准,如何?” 赫卢那朔眸中的急切和担忧是藏不住的,他身体紧绷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越是见他这样小可汗的笑意就越深。 说啊,答应啊。他如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可下一秒,赫卢那朔紧握着的手慢慢放松了下来,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戾气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必,我相信父汗会调查清楚。若事实如此,我必无二话。” 他说得坦诚,小可汗的笑顿时僵在脸上,随即盖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信赫卢那朔会不顾景岁安的生死,也不信他那个脾气真的能忍得住,“她会死。”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赫卢那朔的身体一抖,心中的焦虑涌了上来,黏稠的情绪在叫喊。 可他只是顿了顿,垂下的眼眸在颤抖,但再一次抬起时,目光坚定。 “我说了,我相信父汗。” …… 等了许久,终于看到有人从大帐内走出,赤狼兵们屏住了呼吸,随时准备冲上去。可看到走出来的人后,都愣在了原地。 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小可汗那张好看的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似乎有什么堵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他站了一会后,目光阴冷地扫向他们。 “走,回王庭。” 等营地内干净了,被关押起来的守卫终于冲到了大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一只脚踏进大帐的守卫被吓得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抬眼,正对上赫卢那朔那一双发红的眼睛。 他的脸憋成了红色,青筋暴起,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 大帐内一片狼藉。赫卢那朔站在桌案前,手上攥着一只碎裂的杯子,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甩开。 在守卫惊恐的目光中,他坐回到椅子上,无处宣泄的怒火汇聚成了他脸上阴冷的表情。 “把那个奴隶 给我带来!” 他的怒气在大帐内震荡,那守卫被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转身就往外跑,都没来得及问一句,他要见的究竟是哪个奴隶。 没跑出去两步就迎面撞上个人,打眼一看,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特勤找我?” 见她不过是个不大的孩子,又想到大帐内要杀人的特勤,守卫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替她捏了把汗。 她被带进了大帐,面对赫卢那朔的威压依旧面不改色,她跪下等待着他的发问。 “叫什么?” “巴雅尔。” 这个名字倒是让赫卢那朔眉头一紧。下一秒纸条被扔在她面前。 那上面是景岁安娟秀的字迹—— 无论如何,不得去王庭。 他的声音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目光带着戾气钉在她身上。此刻,什么理智都是狗屁。哪怕是巴雅尔,胆敢说谎他也照杀不误。 “解释一下。” —— 牙帐外,鹤归行的营地内丝毫没有被那些纷乱之事打扰,伙计们做着自己的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温衍坐在棋盘前,手中捏着个棋子看着面前正急得抓耳挠腮的临安,却是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看似全神贯注地将临安打得节节败退,实则思绪从一开始就不在这棋盘上。 苍狼骑营地的事他已经知晓,探子也只知道个大概,至于这赫卢那朔为何不上钩就连温衍也想不明白。 棋盘上,黑黑白白,看似简单,可经过缜密布局让其听话摆布。可真落到实处,总会有一两个变数。 只是这次的变数是什么?他目光一沉,又或者说这次的变数是谁? 天都亮了,大可汗还是没有召见他的意思,这倒是有些奇怪。 “温行主在吗?”一声急切的呼喊将温衍和临安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温衍正准备起身,那人却已经没规矩地冲了进来,打眼一看这不是额勒登吗? “见过额勒登将军,不知何事如此着急啊。” 额勒登跑得一脸汗,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狗屁礼数,直接上手抓住了温衍。 “诶!你做什么!”临安急得跳了起来,可额勒登看都不看他。 “温行主,你商队可有霁周医师?” “这……在下倒是略懂医术,可是大可汗病了?”温衍试探地开口,额勒登脸上顿时一喜。 “好啊好啊!快快,跟我去,可别耽误了,救命要紧。” 温衍目光阴沉了下去,一用力挣脱了额勒登的手,在他转过头的瞬间,脸上恢复了笑意,开口依旧是客气的。 “将军莫急,先容在下把药箱拿上。” 额勒登连连点头,站在一旁等着,却是一刻也静不下来。 温衍背对着他,一边收拾一边随口问道:“是谁病了?可知道大概症状?在下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霁周公主。” 此话一出,温衍的手一下顿住了,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继续收拾,可声音已经比方才阴冷了几分:“公主?不是说只是带回来询问吗,怎会生病?” 额勒登一脸的为难,他实在不想亲口承认他们的过错,但若是不交代清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反正早晚也是要见到的,想到这,他心一横。 “是个失误,公主自尽了,如今性命垂危。” 温衍手中的药箱掉在了地上,声音惊得额勒登一颤,模糊间似乎看到温衍正看着他,那双从来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如同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发出骇人的光。 额勒登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只见温衍背对着他弯腰去捡药箱,动作很慢也看不清脸,却让额勒登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温衍捡起药箱,跨在身侧。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浅笑,开口依旧如春风拂面:“走吧,那可真是耽误不得。” 27. 第 27 章 跟在额勒登身后朝着王庭内走的这段路似乎比以往长了不少。温衍挎着药箱,头微微低着,眼睛始终落在脚前的道路上。 额勒登不安地碎碎念叨着什么,可这些话似乎被温衍身周一圈看不见的东西隔离在外。 他只麻木地走着,眼中的草地渐渐变成了精致雕刻的白玉宫道。 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猛地抬起头,眼前不是额勒登宽大粗犷的后背,而是幼时的景岁安正不安分地坐在花园凉亭内摆弄着手中新得来的小弓。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景岁安回过头来,明亮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亮了亮,随即笑了起来。 “温哥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上次比武把你打疼了,你以后都要躲着我了!” 他的呼吸梗在胸口,景岁安的笑颜映在眼底,她在对他笑,可他为何会感到如此不安呢? 看着她欢脱地朝他跑来,阳光穿过树叶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轻摆着。可这一切都让他心慌,就连呼吸都让他感到害怕。 生怕哪一口气重了,这场梦也就散了。 她的手落在他僵硬的胳膊上,脸上满是歉意,可温衍知道那歉意之下藏着的定是她的鬼点子。 “母妃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也知道错了。” 她晃着胳膊,难得做小伏低。可下一秒她的小手一紧,拽住了温衍的衣袖让他无处可逃。脸上露出个坏笑,更多的却是少女的娇嗔。 “好啊温衍,你还学会告状了!母妃罚我抄了三遍女则!我不管,你赔我!” 温衍静静地看着她,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活泼,紧绷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温和的笑,眼睛早已湿润,开口也有些沙哑。 “你要我怎么赔?” 景岁安扬起脸,阳光在此刻突然变得刺眼,将她的表情吞入炙热的白光之中。她背过手去,一步步地后退。 温衍连忙伸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她的声音褪去了稚嫩,空灵地传入耳中。 “我要你的后半生为我所用。” “我要你和我一起,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 “温行主?” 温衍猛地抬眸,对上额勒登茫然的脸。 “您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一额头的汗?” 温衍伸手去擦,衣袖遮住了脸,放下时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表情却已变得松弛,露出个浅笑道:“无妨,还是救治公主要紧。” 额勒登也没工夫关心他,嘴上随意说着关心的客套话,快步往前着急地说道:“就在这,还请您快些。” 跟着额勒登走入帐篷,温衍压抑了一路的心不安分地开始狂跳。穿过额勒登的肩膀,他先看到的是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精瘦,白皙。 心猛地刺痛,回忆汹涌地将他淹没,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脚步顿在那,眼睛迟迟不敢看向她的脸。 “巫医已经看过了,只说是皮外伤不打紧,可公主一直醒不过来,可汗实在是担心或许是巫医不善治疗霁周人,这才麻烦您。” 额勒登回头一看,见温衍只站在那一动不动心里更是火燎一般,直接上手将人抓着往前一拉。 “温行主,您快看看,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景岁安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温衍的视线,将他埋藏在心底反复回忆了七年的东西统统击碎。 若是在别处相遇,他或许会认不出她。 七年的时间将她折磨得没有一点曾经的模样,她脸色惨白衬得额头上的红更加刺眼。稚嫩有肉感的脸颊也被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 瘦得让他心慌。 唯一没变的是眉间的红痣,只这一处便将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新结合在一起。 他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腕,搭脉间额勒登还不安分地凑过来问个不停。 他蹙了蹙眉,强忍着憋出个客气的语气道:“还请将军去帐外等候,您这样不利于我救治。” “这……”额勒登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可想起大可汗的嘱托,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让步了,“那我就在门口,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麻烦将军了。” 赶走了额勒登,温衍这才能静下心来继续搭脉。 虽不知道景岁安为何自尽,但他相信她定有深意,也必不可能真的让自己受重伤。 这脉象证明了他的猜测,她身子虽然虚,但不该昏迷不醒才对。 突然一道刺骨的寒意攀上身子,温衍警觉地看过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冰凉淡漠的眼眸。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将他脸上只出现了一瞬的惊慌捕获。 她嘴角微微上扬,压着声音开口:“猜到会去请你,没想到这么快。温衍,好久不见。” 温衍只愣了一瞬便将一切都串了起来,苦笑一声:“出乎我意料这一点,你还真是没变。”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景岁安的重逢会是什么样的,自己一人时还会偷偷地排练,他觉得应该是激动的,或者是温馨的。景岁安会对他笑,或者如往常一样唤他温哥哥,抓着他玩笑也好,捉弄也罢。 可那些终归只是幻想,眼前的景岁安才是从那场劫难中幸存下来该有的样子。 冷淡,疏离。无论她是何处境,眼中都如一潭死水,寂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在眼里,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可心已经痛到抽搐,随之而来的是潮湿黏稠的恨意。 好在他最善隐藏。 “如今你已破局,故意骗他们将我找来可是有话要交代?” 景岁安笑了下开口道:“你不必着急去苍狼骑了。” 温衍眉心一紧,“为何?你如今的处境我怎能放心?” 他的关心一如从前,她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却很快就被更加冷漠的表情覆盖。他心下一紧,抿紧了嘴唇,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潮湿。 “王庭更有价值。”她淡淡地吩咐着:“你留下来帮我调查当年质子遇袭一事。” 质子二字如同一道闷雷在他心中炸开,他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只一瞬,又松开了。 “你不顾自身安危就为了找到当年那个人?” 景岁安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沉默片刻才开口,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感情:“他可能与我父王叛国一事有关。” 见温衍神色一怔,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出事,混乱之中我派人去解救质子,可那人赶到时质子早已不见踪影。” “就这么巧?”她眼神黯淡下去,语气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霜。 温衍绷着的脸慢慢放松,这个消息倒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发挥空间。他自顾自地思考着,所有阴暗的东西都被藏在温柔的神色之后。 “我知道,你放心。” 这话本该是让她心安的,可她却似没有听见,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淡淡道:“温衍,就快了。” 他们距离这条路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温衍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为了枉死的人,为了你和我的家人。” 他不会手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亲手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就如同他答应过她的。 “你要我怎么跟额勒登说?” 景岁安躺好闭上了眼睛。 “说我无大碍,但需静养。” 温衍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 小可汗走进牙帐时,大可汗已等候多时了。温衍虽然说了景岁安只需静养,但人没醒过来之前,他总是绷着一根弦。 事情完全脱离了预设的轨迹,景岁安突然寻死更是让大可汗一整晚都没合眼,此刻更是没有一丝好脸色。 “如何了?” 面对如此场面小可汗可以称得上得心应手,几步上前恭敬行礼道:“禀父汗,赫卢那朔于昨夜回到营地,却看不出有何不妥。” 大可汗瞪了过来,狐疑道:“你确定?他就一点不着急?” “倒是有些生气,但也只是说相信父汗的决断。” 大可汗深深叹了口气道:“你怎么看?” 他这儿子一向与赫卢那朔争得死去活来,如今竟愿意拿这些话来交差,这让大可汗心中的疑虑更甚,却依旧面不改色,作无奈状。 “儿子仔细询问过,那晚确实遭了狼袭,也的确是在奴隶营附近。守卫渎职导致伤亡不小,此刻正关在牢中,也都亲口承认了。” 大可汗冷哼一声:“就这么巧?这草原的狼专咬霁周的人?” 这的确荒谬,无论是谁都会起疑,小可汗也不例外。 但万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若论起里头的弯弯绕,如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死者中不只是霁周人,也有几个苍狼骑的守卫。父汗也知道,草原人对霁周人多有排斥,遇事推他们出去做替死鬼也并非不可能。” 大可汗眼神一沉,“你如此笃定,就不怕他们一条心?” 小可汗咧嘴一笑,“若让他们为了一个异族女人编造谎言,还能没有出入,儿子觉得这才是荒谬至极。” 大可汗挑眉看着他,牙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本是可以了结此事。可偏偏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不得不让人多想。 片刻后,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烧都烧了,赫卢那朔也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本就是想抓个把柄打压霁周,好在那群耳目都死干净了。” “你吩咐下去,对外就说霁周随嫁乱传谣言,被本汗处死。” 小可汗领命,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霁周公主如何处置?” 一听到这个大可汗就是一阵头疼,皱紧了眉头道:“处置?她现在能醒过来本汗就谢天谢地了!此 事瞒住了,就说公主伤心欲绝病了,本汗念及与霁周情谊不会牵连公主。” 小可汗刚准备离开,就看到额勒登冲进了牙帐,也不顾什么礼节开口就喊:“可汗,公主醒了!” 大可汗站了起来,原本的激动只存在一瞬,下一秒就恢复了理智。 “人可还精神?若没什么大碍了就赶紧送回去。” 他可不想这麻烦一直赖在自己手里,可额勒登一脸为难,“公主说想见可汗。” 小可汗勾唇一笑,倒也不着急走了,干脆往旁边一坐开口劝道:“父汗,不如见见,公主此刻说不定有重要的事要说呢?” 一杯酒的工夫,景岁安就跟着额勒登进了牙帐,他抬眼打量她,衣服上脏了一片,头上还包着一圈纱布,本该是无比狼狈的。 可若是忽略她脸上惊慌无措的表情,只看那双眼睛,他赶紧抿住了嘴,用喝酒来掩饰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在心里暗暗骂着,狡猾的狐狸。 大可汗端着严肃的架子,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呢,景岁安先跪到了地上,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抖:“大可汗,一切都是岁安的罪过,只求可汗不要因岁安而连累了霁周,不然岁安万死难辞!” 小可汗心中憋笑实在辛苦,酒差点没喷出来。 先不说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就这句话除了能用来堵大可汗还有一层恶心人的意思,抬眼看着大可汗脸色都气白了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上扬,只得用酒杯做掩饰,白白多灌了好多酒,他默默地把这些都记在了景岁安身上。 “你!” 大可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跪着还在发抖的女人,实在是不懂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片刻后才缓过口气来开口道:“此事是个误会,本汗不追究,公主也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景岁安大喜,仰起笑脸感激地望着大可汗,演技精湛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多谢可汗!” 她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留下忍笑憋出内伤的小可汗,和有气却没处发的大可汗。 …… 景岁安跟着王庭的女奴往外走,还没上马车就听到有人从身后跑来,一开口就让她忍不住皱眉。 “弟妹,且慢。” 她心中暗骂,转过身却是恭恭敬敬地低着眼睛对着他欠身行礼。 “见过小可汗。” 见她这副乖巧模样,小可汗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她抬眼瞪着才知收敛,挥挥手遣走了女奴,才笑着开口道:“别装了,现在没有旁人。” 她依旧低眉顺目,柔声道:“敢问小可汗有何指教?” 她的意思很明显,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被当作是旁人,依旧笑着:“今日的事还有冬猎的事,你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她抬头一脸茫然:“岁安听不懂小可汗在说什么。” 他眼底一沉,迈着步子一点点逼近,看着景岁安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被逼到无处可逃,他勾着嘴角哼笑出声:“你不认也无妨,只是苦了我先是灭了几个部族,现在还要陪着你演戏。换来的就是你的一句听不懂?” 景岁安皱着眉,终是没忍住火气,冷眼瞪着他,“你不必攀咬,你做什么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若要查你大可去翻,想必尸体还没烧成灰呢。” 见她恼了,他脸上的笑却更浓了,“急什么?再气坏了身子。明日我在营地旁的草场等你,就当是报答我为你忙前忙后。” 为我?景岁安在心里冷哼,开口丝毫不留情面:“让开,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可他眸子变得晦暗,压低了声音,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景岁安瞬间安静。 “若是我心情好,或许可以透露些你感兴趣的事,比如……” “你幼时玩伴的身份。” 景岁安愣在原地,只觉得风突然就停了,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令人不安的耳鸣。 小可汗的眼睛如毒蛇紧盯着她,抛出最致命的诱饵,耐心地等着她做出反应。这让她心中一慌,伸手一把推开了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快步上了马车。 他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逃走,身周属于她的味道还没散去,他贪恋地嗅着,望着马车载着她远去。 他知道,她一定会赴约。 —— 回去的路上景岁安的心就没有安静过,小可汗的话宛如恶鬼的低语在耳边萦绕不断。 直到她下了马车,感受到周围异样的氛围方才回过神来。 抬眼四下望着,无论是守卫还是路过的牧民都悄悄地瞟着她,欲言又止。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赤那已经着急忙慌地朝她跑来,脸色难看极了。靠近了才咬牙压着声音慌张道:“你这头又是怎么搞的?我可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去大帐吧。” 见景岁安一点也不知道着急的样子,赤那的火就更旺了。 “巴雅尔就在大帐!你要是再不过去,她也不用活了!” 29. 第 29 章 “她还睡着呢,小声些别吵醒她。” 声音模糊地传入耳中,紧接着是萦绕鼻尖的淡淡的檀香。这味道已许久不曾闻过了。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闷闷地用不上力气。 艰难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手已经被人轻柔地握住。 “岁安,你醒了?感觉好些了没?”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看清后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妃?” 见她一脸的茫然,睁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母妃只是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随即转头跟身边的人说道:“这孩子,染个风寒好似傻了一般。” 那人笑了一声,语气却满是心疼:“好孩子,下次可不敢再带着温家小郎君瞎闹了。” 景岁安顺着看过去,四目相对惊得她说不出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生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他继续说道:“阿爹知道,我们岁安不是故意的,但温家小郎君病了多日到现在还没好呢,他的小身板都快被你折腾没了。” 景岁安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下巴上的胡须,就连眼角的皱纹都不愿落下,一分一毫她都想刻在眼底。渐渐地眼前模糊了,她胡乱用手去擦,却如何都擦不干净。 父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好孩子,告诉阿爹,究竟为何要那样做啊?” 她用力地擦着眼睛,顾不上开口说话,却在下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阿爹,岁安才没有做错。” 她放下手,想要睁眼可眼皮仿佛被粘在了一起,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陷入一片黑暗,父王的声音从咫尺之间传出。 “你没错?” 他小声地念叨着。 “若你没错,那是谁的错?” 一瞬间,身下柔软的床榻消失,她狠狠地跌入了呼啸的寒风之中,手摸过去,是刺骨的寒凉。 父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上方传来。 “你妇人之仁,放走所谓的无辜之人,却将自己和身边人拖入险境。你还说你没错?” 风卷着雪粒打在她的面颊,寒冷穿过衣服钻入骨缝,可这一切都不及这句话半分。 我没错。 她攥紧了手指,哪怕看不见也说不出,可依旧执拗地不愿意低头。 若因莫须有的罪名就剥夺十几人的性命,我与他有何区别! 她咬紧了嘴唇,直到有铁锈味在嘴中蔓延,心中憋着的一股气瞬间涌出。 “害我之人我不会放过,但无辜之人我怎能错杀!” 随着这句话被吼出,她眼皮一轻,猛地睁开眼用力地抬头瞪过去。 比画面先到的是滴落在脸上的黏稠。 一滴,两滴,带着冰凉的腥臭。 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画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她呼吸一滞,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惊叫卡在喉咙里变为无助地呜咽。 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灰暗无光,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珠。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下巴上的胡子被血液侵染,眼边的皱纹如沟壑刻在早已僵硬的皮肤上。 每一处都死气沉沉,可那被乌鸦啄得残破不堪的嘴唇正上下动着。 “那我们呢?” “可有人愿意放过我们?” 无数的手从地下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抓住了她。 “啊!” 她拼命地挣扎,手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下一秒身体一沉,猛地坐了起来。 她缩着身子大口地呼吸着,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浑身被冷汗浸透。 “夫人!” 她浑身一抖,警惕地盯着闯进帐篷的身影,眼泪从眼眶中抖落也顾不得去擦。 巴雅尔的冲劲在看到景岁安的瞬间收敛,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心中忐忑。眼前这个红着眼睛还发抖的人真的是夫人吗? 她望着景岁安的眼睛,不安和恐惧没有遮掩地袒露在外,只一眼就让她的心揪在一起。 “夫人?”她小声地唤着。 景岁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扭过头去用衣袖擦掉了眼泪,努力克制着身体的战栗,将一发不可收拾的软弱往心底压去。 平复了心情才开口,哪怕伪装得再好也依旧带着鼻音:“我没事,你回去吧。” 巴雅尔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将地上的小香炉捡起。她一向是听话的,可如今却觉得自己不能走。 她放缓了声音开口:“夫人,做噩梦的人不能自己待着。” 景岁安垂着眼睛问:“为何?” 巴雅尔笑了起来,“多一个人守着,就算噩梦再来了也不怕。”她举起胳膊装作凶狠的样子说道:“我替夫人赶跑它!” 景岁安看着她滑稽的模样,心下一暖,眼角还有些湿润,绷紧的嘴唇却在一点点放松。 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手腕处,轻轻地落在银镯上。不安涌上来,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好险,差一点她又要犯下难以弥补的错。 她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的:“巴雅尔,你帮我的我都记着呢,之后定会照顾你们一家。” 她再一次用这样的招数想要将她也推开。 “我不要这些。” 她拒绝得干脆,稚嫩的声音带着不退让的真挚,直白到让景岁安不自觉看向她。 “那你要什么?” 巴雅尔想了半天,心里许多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隐隐地感觉到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突然想到了什么让她眼睛一亮:“是特勤让我守着夫人。” 特勤二字一出,景岁安浑身一僵,从噩梦中惊醒,本还有些混乱的脑袋被击中,只一瞬就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居然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在跟赫卢那朔争执,怎么会睡着? 连忙开口问:“特勤呢?我怎么会在这?” 巴雅尔在心中暗暗为自己的聪明鼓掌,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说:“夫人在大帐睡着了,特勤把您送回来的。” 这句话如一道闷雷猛地炸开,把景岁安震得说不出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回想起他气得要发疯的模样,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咽了咽口水问道:“他当时看起来什么样?” “什么样?”巴雅尔沉思了一会,“特勤一贯都是面无表情的,把夫人送回来也只说让好好照顾。” 景岁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虽不知赫卢那朔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她虽有心虚,却隐隐觉得自己也是有理的。如今这一睡,主动权彻底没了。 见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巴雅尔虽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很笃定地开口劝道:“夫人不如去见特勤?” 她总听人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阿伊尔大婶也经常跟大叔吵架,但睡一觉,第二天都能和好。 可这民间智慧落在景岁安耳中宛如第二道闷雷。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连连摇头。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巴雅尔歪着头不解地说:“或许道个歉特勤就不生气了。夫人没回来的时候特勤可急坏了,看着恨不得立刻杀去王庭,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回忆起那时的赫卢那朔止不住地打冷颤,“眼睛都憋得发红了,可吓人呢。” 她描述得太细致,赫卢那朔发怒的样子再一次在景岁安脑中浮现,就连那时大帐中令人窒息的闷热也再次萦绕心头。现下更是打死都不愿去面对。 她沉默着,虽咬死了要把这事糊弄过去,可指甲不自觉地扣着手背的皮肤,心里莫名地发闷。 她可以自欺欺人地逃避,可疑问一旦产生了就不会轻易地被忘记。那个纠缠着她直到昏睡的问题如今又冒了出来,霸道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可她依旧没有答案。 她抬眼看着巴雅尔,她稚嫩的脸庞带着笑正毫无防备地看着自己,她有着和赫卢那朔相似的真诚,直白。最重要的是她同样是草原人。或许会更清楚他的思考方式。 暗暗思索着,身体竟失控了般先脑子一步,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觉得特勤为什么生气?” 巴雅尔没料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答案并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自然是担心夫人。” 担心吗?得到答案她的眸子隐入黑暗,细细琢磨倒是觉得合理。他们二人利益捆绑,若自己遇害他难保不会被牵连。 “那……”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觉得我瞒着他是不是做错了?” 她眼睛冒着好奇的光,倒是让巴雅尔低眸思考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隐瞒,嫌隙多了就再难补救了。” 景岁安眼睛一亮,别看巴雅尔年纪小,回答得倒是一针见血。她觉得自己大彻大悟了,看着巴雅尔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说法。 她飞速思考着,原先还模糊不清的东西经此一点拨终于清晰了起来。 虽他们二人不算夫妻,但夫妻与合作伙伴是一样的,都是一种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因为隐瞒而出现裂缝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合作。 她仿佛被点通了,一瞬间就理解了为何赫卢那朔发那么大的脾气。自顾自琢磨着之后定要多多注意,转念想到这次赫卢那朔气得不轻,心虚感又涌了上来。 或许这事不能敷衍,万一他心一狠不愿再合作,那她努力了这么久才布好的局不就浪费了。 不行,她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等天亮陪我去见特勤吧。”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非要巴雅尔陪着,只是隐隐觉得去见他这事让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多一个人也能涨涨士气。 巴雅尔明显没意识到她的这 些弯弯绕,只觉得自己办了件天大的好事,笑得格外甜:“好!” —— 有巴雅尔在身边守着,原本只是想着闭眼把这一晚熬过去,却听着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却比以往都要踏实,一夜无梦。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她伸伸手,竟无比的轻松。扭过头看向窗外,却猛地意识到不对劲,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在床边睡得香甜的巴雅尔,哪还记得要叫她起床的事。 女奴在此时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呼一声:“巴雅尔!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见她茫然地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景岁安也顾不上说她,一边下床一边开口吩咐女奴:“去禀报一声,我一会去见特勤。” 说完还顺手轻拍了下巴雅尔的头,让她精神一些。 女奴茫然地看着二人,“特勤?一大早王庭传召,特勤早就走了。” 景岁安的动作停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什么高高提起的东西掉了下来。 巴雅尔见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夫人,都是我的错。” “没事。”她抿了抿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了回去,“晚点还是能见到的。” 后面那句她说得很轻,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经此一闹理智渐渐苏醒,重新掌控了她的大脑。此刻她没工夫在这些事上再浪费时间了。赫卢那朔不在,正好给了她出营地的好机会。 小可汗说过会在草场等她,他手里的东西实在诱人,她不能不去。 她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往外走,还不忘吩咐女奴:“我出去一会,饭就不吃了。” 刚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又退了回来将巴雅尔拉到身边。垂眼思考了一会,才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说道:“要是特勤回来了就告诉他我出去了,等我回来有事要跟他讲。” 见巴雅尔乖乖地点头,她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女奴没好气地瞪了巴雅尔一眼,在心里骂她狗腿子。却不会知道此刻这孩子有多骄傲,不是骄傲于自己得了夫人的青睐,是骄傲自己解决了一个连特勤都棘手的难题。 至于跑没跑偏她不会知道,毕竟景岁安也不知道。 …… 赫卢那朔在王庭汇报结束后又被大可汗拉着吃过了午饭才肯放他离开。 席间大可汗喝了不少酒,对于此次赫卢那朔在大漠的表现还算满意。心里对于霁周公主受伤一事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借着酒气对着赫卢那朔也难得温和一会。 赫卢那朔自然看得明白其中的真真假假,面上一如既往地恭顺,心里自不会把此刻这些父子温情当真。 在大可汗手下长大,早就明白温情也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他刻意控制着没喝太多酒,走出王庭时他脸上没有一丝酒后的红晕,步伐平稳,越走越快。 这一路赤那在一旁黑着个脸小声嘟囔:“给点好脸色就能把你受的委屈一笔勾销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还要被怀疑一遭。” 赫卢那朔侧目瞪了他一眼,“注意分寸。” 赤那瘪着嘴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可没走几步,赫卢那朔突然停下,害得他险些撞上,一边抬头一边问:“怎么了?”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挎着药箱的中原人,他注意到赫卢那朔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正蹙眉瞪着那人。 “怎么?你认识?”赤那小声地问着,那人已经走了过来,脸上笑盈盈的却让赤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双细长的眼睛明明笑着,却总觉得有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扑面而来。 “见过特勤。”他拱手行礼,看着温文尔雅。 赫卢那朔只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对赤那说:“不认识。” 随后大步离开。 赤那不知二人之间有何愁怨,但好歹这也是王庭的人,面上挤出个尴尬的笑,赶紧跟了上去。 擦肩而过,温衍慢慢直起了身子,脸上的笑依旧挂着,只是眼中的阴冷更深了几分。 赫卢那朔不理会问个不停的赤那,快步出了王庭,接过手下递来的缰绳。他此刻只想赶紧回去看看景岁安,也不知道她头上的伤如何了。 还没上马,手下一脸踌躇的样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蹙了蹙眉开口道:“有话就说。” 那人看了眼赫卢那朔又看了眼赤那,实在有些难以开口,可眼见赫卢那朔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一横凑过去小声地说道: “早些时候有人从营地赶来汇报,说……” “说夫人出了营地。” 赫卢那朔肩膀一僵,这一刻忘记了呼吸。 手下小心地打量他的脸色,本以为他会暴怒,却意外地在那双眼睛中窥探到了慌乱。 “去了营地附近的一处荒废草场,去见……”他额头冒了冷汗,“见小可汗。” 30. 第 30 章 草原的初春不比霁周,哪怕临近午时太阳悬挂高空,骑马疾驰依旧会被风吹得有些发冷。好在春日的风不似刀子,只拍在脸上倒没有多疼。 牛羊们早早地出了栏,已经一茬茬地分布在草场上悠闲自在。牧民三两个地坐在一起,分享着带出来的食物。 不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却并不稀奇,他们甚至都懒得回头去看。 景岁安特意换上草原人的打扮,还选了条少人的小路,溜着草场的边疾驰而过,好在没引起注意。越过这片草场的更远处就会进入树林。树林旁原是一片更广茂的草地却因频繁的狼群袭击而荒废了。 那里就是她的目的地。 她原本就有些迟,却并不想抄近路,那片树林若想设伏是轻而易举。小可汗这人的目的她始终没摸清,不敢冒险她干脆绕过树林,哪怕会多花些时间。 原以为他可能等不及已经回去了,却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匹高头大马正在草场上悠闲地吃着草。 靠近了些她看清了,是踏雪驹。 心下一喜,刚刚勒停了马,就看到小可汗的身影从踏雪驹身后走出,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晕,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自觉这样看着友好些,可落在景岁安眼中只换来蹙着眉的一记白眼。 见景岁安要下马,他赶紧走过去伸出手,却被完全无视。她跳下马来,踏雪驹听话地往她身边凑,竟将小可汗硬生生地挤到了一边。 他的手僵在那,笑有些挂不住。看着景岁安伸手在踏雪驹的脖子上抚摸着,明明笑着,开口却异常冷淡。 “我来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这么冷淡?”他从一边绕过去,站在景岁安的身旁双手环胸,“真要说起来,一早与你定了婚约的是我,虽没做成夫妻但也有一半的缘分。” 缘分?景岁安冷笑一声却丝毫没有浇灭小可汗的热情,他笑着开口:“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有缘分在,做个朋友不过分吧?” 说完他还指了指踏雪驹,一脸的得意,不用开口景岁安仿佛都听到了他想说的话。 她往旁边又挪了挪,“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说完瞥了他一眼算是警告,“我只讲利益。而且救踏雪是我们的交易。” 她越是油盐不进小可汗眼中的欣赏就越浓几分。 他双手一摊,装出个无奈的样子说道:“好好好,那作为交易你陪我散心,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这很公平对吧?” 她咬了咬牙,哪怕心中不愿可他手中捏着的东西又实在诱人,最终黑着脸点了点头。 她在前面走着,踏雪驹就在后面跟着,硕大的身躯往那一站倒是像极了她的护卫。而小可汗在她身边走着,他靠近一点还会被身后的踏雪用嘶鸣警告,只好收起那些不安分。 可没了身体上的骚扰,景岁安的脸色依旧好看不起来,他的嘴巴就没有停过。从草原风貌到苍狼习俗,他一个人讲得起劲,时不时还用手比划,哪怕她着实不解风情也丝毫不在乎。 她用不回应来抵抗,他就扬起笑脸时不时问她有没有在听。 终于她忍无可忍开了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脸上一喜,歪着头看她喃喃道:“看来你不喜欢闲聊啊,那不如你告诉我你对什么感兴趣。” 见景岁安皱眉不答,他又接着开口:“比如苍狼庭内的暗潮涌动?” 她不为所动。 “再比如大可汗如今的心思?” 歪头看去,她依旧不说话。 他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心中却实在惊喜,她知道的东西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多。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痒难耐。 如今的局面愈发混乱,他若想借着混乱往上攀爬,身边少不了要有助力。他的眸子亮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愿挪开。 漂亮的女人他若想要从不会缺,但聪明,狡猾还狠心的女人着实少见。这样的女人哪怕不是自己的也绝不能是赫卢那朔的。 他收起探究的目光,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嘴脸,开口竟是难得的认真。 “我相信你对苍狼庭了解得很深,所以你该知道动了心思的不只是哈日部,我出手压制也只是暂时的。我能打掉一个,就会有另一个冒出来。他们盘根错节,伺机而动。” 他侧目看向景岁安,眸中的担忧若隐若现。“大可汗若动了心思就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 景岁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可哪怕是这样的眼神,落在小可汗眼中也能品出一些隐藏着的滋味,他勾着嘴角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我不骗你。我不反对战事,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 这倒是让景岁安的眉毛动了下,一直紧闭的唇终于张开,“你想说什么?” “霁周与苍狼庭不可能一直和平,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 风猛地吹起,掠过野蛮生长的茫茫草地。 景岁安被风迷了眼,晃了晃头只觉得自己没听清,皱着眉诧异地看着他。 他一向阴冷的眸子此刻满是真挚,方才的话也说得认真,他想这样应该足够了。他维持着,期待着,直到景岁安的目光中的诧异一点点变淡,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的心提了起来,她如死水般的眼神中有什么在慢慢亮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唇上,竟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她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看来忠心耿耿的小可汗也想给自己找后路了。” 他的心猛地掉了下去。 “你怎么听的?我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死心地想要解释,可景岁安再一次开口直接将他的行为定了性。 “你对可汗忠心与否不关我事,也别拖我下水。” 她冷淡地看着他,着实让他的表情有些僵住。她虽理解有问题,却也误打误撞抓住了关键,他眼神一沉。 那更不能放手了。 “赫卢那朔不过是父汗养的一条狗,无论这条狗多听话,若主人有难,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景岁安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带着锐利瞪过去,想都没想就不客气地开了口:“弱肉强食是这里的法则,无论出身他此刻的地位足以说明一切。” 小可汗愣了一下,竟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嗤笑道:“你是霁周人,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眼神中透露出深不可测的野心,“草原上的小可汗是我,也只会是我。”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景岁安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可眼睛始终带着寒意,她没来由地怒了。这股愤怒让她感到陌生,却一点不想遮掩。 他用来诋毁赫卢那朔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胸口,让那股火气愈发不可收拾。她恨不能开口骂他,也想据理力争,却就是没想 过这股愤怒是因何而起。 她只知道她一刻都不想多待,而他若再扯着赫卢那朔的名字胡言乱语,她也不会再克制了。 “我是疯了才出来见你。”她狠狠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小可汗在身后喊她,只是让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心下一慌连忙开口:“那个答案你不想知道了吗?” 她头都没回,语气冷淡又决绝:“我不要了。” 她从不被人拿捏,想要什么自己会想办法得到,轮不到他骑到头上借此恶心她。 眼见她真的恼了,小可汗也顾不上什么探究和拉扯,快步追上去在她上马前伸手拽住了她。 谁知她一记眼刀刺了过来,语气阴冷得可怕,手已经摸上后腰处的匕首。 “你松开。” 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哪怕他不愿意,那个答案也不能再藏了。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送去霁周的质子是谁吗?” 景岁安的匕首还没完全拔出,他的手一用力将她制住,墨绿的眸子撞进她的眼中。 “你要找的人是我。” 景岁安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哪怕被这个消息撞得发昏,依旧仔细地探察他的神色。 他拧着眉,神色凝重。见她安静才淡淡叹了口气道:“父汗为了洗干净我的身份,也为了我日后的地位,这才将此事压了下去,还屠杀护送队伍谎称质子已死。” 景岁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收起了探究的目光,开口声音比方才平淡了许多。 “你先松开。” 小可汗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虽还没有探出她的心思,还是慢慢松了手。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下隐隐不安。 他长这么大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份不安渐渐地变为更阴沉黏稠的感觉,让他攥紧了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可能会怪我将你拱手让给赫卢那朔。”他脸上露出个苦笑,语气听着仿佛破碎开来。 “可他蓄谋已久用军功逼迫父汗,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景岁安的反应,见她始终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心里实在没底只得继续说道:“你若怪我也是我活该,但你不要赌气推开我,我只希望你是安全的。他赫卢那朔给不了,但我可以。” “是吗?”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反应不似他预料的一般,平淡了许多。 “那你告诉我,七年前你去了哪?谁给你开的门?又是谁带你离开的皇宫?” 她的眸中没有一丝动摇,平静得极尽冷酷。 他猜到了她会有所怀疑,却没猜到在这样的情感冲击下,她依旧能冷静地问出这些问题。 当年的事他知道的也都是只言片语,大可汗将知情人都处死,如今查无可查。 正焦头烂额之际,远处草丛突然一阵晃动,打断了二人的僵持。 他警惕的目光猛地扫过去,在景岁安反应过来之前用身体将景岁安挡在身后。 “你别动,我去看看。” 说完他将踏雪驹的缰绳递给她,小声道:“若情况不对,你上马赶紧走。” 他下意识地认为她是需要保护的,却没看到在他身后的景岁安脸上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她的手摸到了腰间将匕首拔出藏在宽大的袖中。 那双眸子只需看一眼就会明白,她从来不是猎物,而是最冷静最善于隐藏的猎手。 31. 第 31 章 小可汗摸着腰间的弯刀,一步步向那草丛逼近。 那里时不时晃动一下,虽不明显但足以证明定有人藏匿其中,他眸子一沉,手将弯刀一点点拔出,生怕会打草惊蛇。 景岁安一手握着匕首,一手牵着缰绳,眼睛紧盯着小可汗的动作。 她身体紧绷着,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脑中有个想法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始终难以平静。 那里的人会是赫卢那朔吗? 心猛地一沉,随即握着匕首的力道更大了几分。她落在小可汗背上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 她没有时间计算赫卢那朔赶过来的可能性,但有一点在心中愈发清晰。 草丛中的若真是赫卢那朔,那她的匕首要对付的就是小可汗了。 她松开了缰绳,放轻了脚步,向小可汗一步步靠近。 小可汗的手已碰到了草丛,而她距离他不过三步。 随着小可汗一把拨开草丛,景岁安呼吸一滞,握紧了匕首。还没等她看清草丛中藏匿的是何人,只见小可汗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将弯刀收入刀鞘,伸手抓向草丛深处。 他轻笑一声,将紧张的气氛打破,随着他将什么东西从草丛中拽起,一声软乎乎的呜咽传入景岁安的耳朵。 “这小东西。”他将那东西提着,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看向景岁安时,她已将匕首收起,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时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一只灰扑扑的小狼崽被他抓住后脖颈提在手上,正不安分的挥舞着肉乎乎的爪子,时不时呜咽几声,越看越不像狼,倒是像只吓破了胆的狗崽子。 见景岁安脸上并无喜色,小可汗歪了歪头,“怎么?你怕这个?” “不怕。”她回答的干脆,眉头却是微皱着。 她怎么可能会怕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只是乍一看到有些手足无措,它太小了,而这弱小让她隐隐的不舒服。 小可汗咧着嘴一笑,早听说霁周女子少见这些兽类,想必也会喜欢,随即献宝似的将狼崽直接塞进她怀里,也不管她想不想要。 “草原狼,母狼死了。”他自顾自的说,手还指了指身后的草丛。 景岁安探头看过去,草丛深处躺着一匹身受重伤的狼,看样子已经死了多时了。而它身上的伤倒是看着眼熟,在肩颈处的一长条刀伤。 她收回了目光,它是那晚的头狼。 它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也有痊愈的迹象。可它的同族还是背叛了它,连同它的孩子一起赶了出来。 就连兽类也是如此啊。 她眼睛垂着,狼崽在怀里变得沉甸甸的,寒意从心底爬出来,一点点侵占她的全身,她竟觉得有些想笑。 刚想把狼崽塞回给小可汗,谁知手中的狼崽窝在她的怀里竟变得安静,将头埋进她的胳膊里似乎有了安全感,不多时竟睡了过去。 小可汗的声音再次响起:“留着吧,从小养大就会认主。” 见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盯着怀里的狼崽眼神却愈发冰冷,小可汗不由得放缓了声音:“很好养的,给口吃的就能活。你就当养着玩玩也好,这也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他自顾自的说着,却一个字都没进景岁安的耳朵。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拉狼崽,换来它扭着身子不满的哼唧,就算拉出来它也会扭着身子再钻回去。 这样的模样软萌可爱,若放在平时定能将姑娘逗得直笑。可景岁安的眼中有慌张一闪而过,她盯着它的脖颈,哪怕不用力也能轻易掐断,脆弱的让她害怕。 眼看着景岁安的心思已经彻底不在自己身上了,这倒是让小可汗逃过一劫,她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可他却不想就此放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贪婪的将她想象成是自己的所有物。 剩下的就是需要时间了。 他微眯起眼,嘴角上扬,心中的满足感在一点点攀上来。他一向有耐心,更何况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不早了,今日先回去吧。”他脸上的阴鸷荡然无存,在景岁安抬眼之前就换上了无害的笑容,只是目光中的不可名状在暗自流淌,难以察觉。 “今日之事也不急于一时,我既然说得出口就当得起查问,只是我们之间还需要些时间。” 看着日头的确该回去了,景岁安将狼崽往怀里一塞,宽大的草原袍正好将其兜住,成了个睡袋。 她伸手一挥,踏雪驹灵性地朝她跑来,故意地将小可汗挡在身后。它惯会看人脸色,这也是景岁安的态度。 翻身上马,她迎着阳光目不斜视,“若不是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们不需要再见面了。”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双腿一夹马肚,踏雪带着她疾驰出去,马蹄子用力了些飞起的石土扬起逼得小可汗步步后退。 —— 赶回营地时,她特意看了眼马厩,见赫卢那朔的马不在先是松了口气,却紧接着紧绷起来。 上一次他去王庭,回来时带了一身的伤。 那这次……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没过问过赫卢那朔在大漠是否一切顺利,哪怕是见到温衍她也只顾着吩咐之后的计划。 有关赫卢那朔的事,她从没问过。 这下心里更慌了,她一手兜住怀里的狼崽,脚步越走越快。 “夫人。”巴雅尔蹲在大帐附近,本想着在这能蹲到特勤,却没想先蹲到的是夫人。她快步跑过去,还没开口,景岁安就抢先一步。 “特勤一直没回来?” 她语气有些着急,倒是吓了巴雅尔一跳,茫然的摇摇头道:“没有啊,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景岁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控,刻意压了压才继续开口问:“可有人回来报信?赤那呢?可有回来过?” 巴雅尔将她的话好好的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突然恍然大悟,夫人这是在担心特勤,随即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了。 “夫人别怕,特勤去王庭一向不会太早回来的。” 一向如此?景岁安听着只觉得她在安慰自己,若真的一向如此,她嫁来这么久为何会不知道…… 她本还想问出口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一口气没顺上来险些呛住。 细细回想,好像确实如巴雅尔所说,而她之所以毫不知情…… 想到这内疚感让她有些无地自容,明明是她从不将这些看在眼里,细细想来她与赫卢那朔一起生活在苍狼骑这么久,她竟对他的习惯和出行一无所知。 “那……那我去大帐等他。”她抿了抿嘴,巴雅尔的目光让她有些难以直视,转身就往大帐逃去。 身后传来巴雅尔带着笑的声音:“等特勤回来了我让他过去找夫人。” 景岁安瘪了瘪嘴,全当没听到那话中的调侃意味,可脸上却不自觉的有些发烫,足足灌了好几杯茶水方才觉得缓过来了。 狼崽被她放在桌上正歪着小脑袋望着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似乎也将她的窘迫看穿,惹得她转过脸去。 “再看,再看晚上不给肉吃。” 狼崽不语,只一味的歪头表示不解。 …… 茶水换了几壶,闹腾了许久的狼崽也困得窝在桌子一角睡着了。 大帐内静了下来,景岁安却有些坐立难安。虽拿定了主意要与他谈谈,心里也早就盘算好了该说什么。可明着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在一点点逼近,她却只能被动地等待,这种感觉仿佛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在这大帐待着,倒是比王庭的牢 房还要难受。可她仔细琢磨却还是不解这种异样是为何。 年幼时在祖母手下受教,祖母教过她若心中有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千万要稳住自己的心,只要心不乱一切就还有参透的机会。 她坐直了身子,深呼吸几口。听从着祖母的教诲试图找到怪异的源头,再将其一条条的列出来。 她闭上眼睛,心中生出一张空白的纸,熟悉的掌控感在一点点回到她手中,心也跟着渐渐安静下来。 很好,接下来只要按照步骤来…… “特勤。”门外守卫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心中的纸瞬间被划破个口子。 “夫人正在大帐内等您。” 景岁安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一下攥住,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足无措之下竟一下站了起来。 手不受控制地在衣袖处扯了扯,又突然开始纠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一时更慌了。 赫卢那朔在门口站定,手抬起摸上了门帐却又停下。 景岁安去见小可汗的消息一遍遍的在脑中循环往复。手不自觉紧紧攥住门帐,似乎要将其撕烂。他的呼吸有些颤抖,心是滚烫的,眼底一片潮湿。 景岁安又瞒着他去见小可汗了,这一次他们二人会说什么他不得而知。 他起先愤怒,可经路上的风一吹那些滚烫的东西被吹散,暴露出了最底层的恐惧。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却贪婪的渴望着景岁安能留给他一丝怜悯。 若景岁安真的不要他了…… 他的手停在门帐上,攥紧,又松开。像他每次靠近景岁安时做的那样。 心底的恐惧让他想要挣扎,想要不计后果的将她绑在身边,可这些汹涌而过之后却只剩下苦笑。 掀开门帐,景岁安直直的站在椅子前,她的手紧紧的攥着衣摆,表情异常的僵硬,若仔细的看还能发现她的眉毛在抖动。 可这些落在赫卢那朔眼中宛如晴天霹雳。 景岁安会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恐怕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你……你回来了。” “嗯。” 他本能地想朝她走去,却硬是在还有几步的距离停住了。他藏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在微微发抖,目光已经不敢再看向她。 景岁安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气氛格外的诡异,赫卢那朔明显一副憋着话的模样,身体僵硬还刻意地站在离她有段距离的地方。她看在眼里,却只是干着急。 祖母不曾教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赫卢那朔,看来他是不打算先开口了。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干,她着急忙慌地在心里措辞了半天,将那些带有交易,利用还有合作的高位词语统统剔除。 眼看着就没剩下什么了。 她有些口干舌燥,手心已经湿透,只觉得若再不开口眼前的人就要越来越远,干脆心一横。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说道: “对不起。” “你怎么在这?” 二人异口同声。 景岁安看着赫卢那朔的目光从阴沉慢慢地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眼眸低垂,睫毛微微颤抖,半天只无助的发出声自嘲的笑。 她彻底蒙了,这是何意?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刚说的究竟是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若没说错难不成是语气的问题?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赫卢那朔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要走,对吗?” 景岁安茫然的望着他,他始终垂着眼睛不愿看她,哪怕一眼,身周原本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看一眼都揪心的东西。 这样的一幅模样她隐隐觉得今天见过了。 后知后觉,倒是和捡到的狼崽一模一样。 32. 第 32 章 那些久远的往事涌了上来,而眼前的局面似乎是对她曾经的报应。 从小到大,景岁安听到最多的夸奖就是聪明。教她的先生和父母都是如此夸她,并毫不遮掩对她日后必有一番成就的期盼。若说有什么是美中不足的,那就是她在女儿家的事务上没有半点天赋。 温家辅佐有功,温将军又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在景岁安刚出生时两家的亲事就已经说定了。又在景岁安六岁上下安排了温衍进宫陪伴,宫里对于这对金童玉女满是期待。 可温衍进宫不出半月,就莫名跑回家两次。家人如何问他都是闭嘴不言,只是再提起要进宫一事,小小的温衍脸上满是抗拒,竟是如何也说不动。 后来还是目睹二人相伴过程的下人告了状,这件事的谜团才得以破解。 六岁的景岁安仗着学了些拳脚非要拉着温衍比试,温衍也不过八岁,虽是武将世家却从小无心刀枪,身体也是文弱,家中一直呵护着长大。对上不知轻重的景岁安,他虽知道打不过可以跑,却执拗地不愿做这丢脸的举动。 直到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找个由头往家跑。 皇帝闻言脸上着实挂不住,好好教训了景岁安一顿才知道,她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温将军名声在外,又学会了虎父无犬子这句话,这才抓着温衍不放。 好在教训了一顿后她再怎么心痒也不会再对温衍开刀了,几次三番地做了保证这才换回了温衍这个玩伴。 对于皇帝而言这不过是件小事,可景岁安的母妃却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断定二人的婚事怕是成不了。皇帝只说是孩子太小,二人谈不拢便打了个赌。 后来母妃时常念叨她:“就你这霸道的模样若还不知收敛,日后把心仪的公子惹哭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六岁的景岁安仰头叉腰,虽然她还不知道心仪是什么,但她知道若这人轻易就被惹哭,那她才不会稀罕。 后来比起开窍先到来的是笼罩一生的潮湿,她失去了学习这些的机会,也再没将母妃当时的话想起过。 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的局面好似是对她曾经的不以为意的报应。 赫卢那朔的话让她皱起了眉,脑袋虽然乱但还是努力地理解他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可不等她想明白,赫卢那朔的眼眶已经红了,看表情似乎放弃了,始终垂着眼睛不愿看她。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用力地往上提起露出个勉强的笑,却是比哭还难看。 眼看着他似乎要走,景岁安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预感,若是让他走出去,那她一定会后悔。 没时间再去思考,身体比脑子快一步有了动作。她几步小跑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用这种极尽挑衅的姿势抓住了他。 赫卢那朔身子一僵,本能地抬眼看了看紧紧抓在衣领上的手,随后茫然地望向景岁安。若是以往有人敢抓他的衣领,不等摸到他就会先废了那只手。可如今看着景岁安明显被自己动作吓僵住的样子,他心中除了意外竟还多了一丝想笑的感觉。 坏点子油然而生,他红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要打我吗?” 景岁安发白的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罪恶感和羞耻感混在一起,搅得她天翻地覆。 可无论心中是何等波涛汹涌,她的手都没有松懈哪怕一丝力气,若脑子无法思考心会替它完成任务。她对于混乱的现状感到茫然,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害怕。她怕的不是赫卢那朔生气,而是他那副受伤的表情,还有他会离开的可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声音带着请求的意味问道:“你说我要走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诚恳,这也算是难得对赫卢那朔说一句直白无隐的话。 这倒是让赫卢那朔心中一动,“夫人,营地内是没有秘密的。” 他的话点到为止,聪明如景岁安自然是能听懂的,并且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安排是多么的愚蠢。 “我本来是打算早上告诉你的,得知你去了王庭我才先去赴约。”她急切地开口解释,“我是想等你回来再跟你解释。” 这话在心里时是滚烫的铁块,说出口却轻得像是一阵风,苍白无力得有些可笑。 她低下了头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可她实在不知面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那漫长煎熬的七年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这些看着毫无用处的东西都隔绝在外。所以她小心翼翼又格外笨拙,她对这些避之不及却没想到之前的每一步都成了酿成大祸的助力。 她绝望了,自顾自地在心底为自己筑起新的高墙,试图阻隔失去辛苦布局的一切所带来的痛苦。 可声音猛地响起:“我信。” 她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看过来的目光真诚,温暖。 “你愿意说,我定会听。”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将她面前的高墙砸开一个洞,随即有光照了进来,虽不是多么耀眼,却无比温和,让人安心。 她像是第一次沐浴在阳光下的孩子,眼睛不自觉地也带上了些许光彩。 “这次把你支去大漠还瞒着你是我不对。” “你赶回来我却指责你,也是我不对。” “还有,猎冬节时我隐瞒与小可汗的交易,对不起。” 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跑,每跑出去一句心里就轻快一分。可心里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肩上突然一沉,将那些话都堵在嘴边。 赫卢那朔弯下腰,轻轻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的触感令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可哪怕浑身僵硬,却偏偏不觉得反感。她就这样慢慢红了耳朵却默许他如此靠近自己。 心中有什么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只是此刻的她尚不能明白如此复杂的东西。 赫卢那朔像个拼尽了全力终于得到了奖励的孩子,疲惫不堪却死死抓着她不愿错过这份迟来的甜。他嘴角弯起,可眼睛却是发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让本就发红的眼眶又染上了潮湿。 他压低了声音轻声地问:“还有吗?” 随着他的话出口,温热的气息接触到她的皮肤,让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开口声音多了一丝局促:“我之前一直说我们是合作伙伴却事事瞒着你,是我的问题,我已经意识到了,以后也不会再犯。” 赫卢那朔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若隐瞒必生误会和嫌隙,日子久了自然不会再有信任。不必别人动手也会自行瓦解。”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得诚恳。可落在赫卢那朔耳中却越听越不对劲,弯起的嘴角瞬间僵住。这话题何时跑偏的?他竟没有察觉。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中还带着委屈开口:“就这些吗?” 景岁安看着他,察觉到他似乎并不满意,连忙开口继续说:“还有今天与小可汗见面,我应该派人去通知你,而不是让巴雅尔在营地等你回来再告知。” 她说完还满意地点点头,“嗯,是我不对。” 赫卢那朔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的奖励着实吝啬,拿到手才发现只给一半,却实在诱人让他不忍退还。 他深深地望着景岁安,看着她笨拙的模样心里哪怕再着急也还能忍下去,只是心中有什么怂恿着他不死心地开口问道:“所以你考虑的是我们的合作关系?” “是。”她回答得干脆。 夫妻关系也是一种合作,她固执地这样想着,像是在说服自己,所以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等同于合作关系。 她脑子里盘算得清晰,也认为这样想是人之常情。却独独苦了赫卢那朔,心情大起大落却还要保持着不让心中的落寞跑出来。 见他脸色有所缓和,景岁安的紧张感也褪去了不少,心中的大石头都抛了出来顿时浑身清爽,脑子也清醒了不少,突然意识到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讲,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有件事想麻烦你。” 她话音刚落,赫卢那朔的眼中就有什么亮了起来。 “什么?” 景岁安紧接着开口道:“我想你多留意苍狼庭暗地里的动作,虽说主战派已经被打压,但大可汗不可能没有动作。我担心矛头会指向其 他地方。” 赫卢那朔眼中的光彻底暗淡了,虽失望却还是站直了身子问道:“你有怀疑的对象?” 景岁安目光一沉,“乌孙国。” 赫卢那朔眉梢一挑,她的敏锐在他的意料之外。 景岁安继续说道:“乌孙国与苍狼庭一直处于对立,也正因如此才拖住了苍狼庭对霁周的攻势,大可汗一直按兵不动自然是因为不想在乌孙国身上浪费兵力,可也必不会让其一直梗在中间。” 说完她观察着赫卢那朔的反应,见他只是望着自己不认可也不反对后才继续说道:“无论是打还是和,总归是该有些动静了。” 小可汗今日的态度是真正让她拿定主意的关键,若不是提前知晓了会有变动,他又何必着急地拉拢她。这件事靠温衍来查倒不如赫卢那朔来得容易些。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他眸子沉了沉,这个请求不难答应,却有什么梗在心中让他焦虑难安,再开口多了些别扭的语气。 “我可以答应,但你要告诉我你和赫卢那烈今天都说了什么?你为何突然有了这个判断?” 他心里是不爽,可面对景岁安,就算醋坛子翻了也得注意翻的方向。他就连吃醋的身份都没有,只能借着她的逻辑,用交换的方式得到想要的答案。 原以为她会是以往那般仔细斟酌才说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却没想到她想都没想就开了口,语气格外坦诚。 “他让我投靠他。” 赫卢那朔一口气没上来,被呛得咳嗽起来,还没等他缓过来就见景岁安伸手指了指身后桌上的狼崽,淡然道:“这个算是他的敲门砖。” 迟来的怒意带着酸味,他瞪着桌上那个正在酣睡的‘定情信物’,恨不得立刻就丢出去。 可景岁安丝毫没察觉到这些,也不管赫卢那朔的脸色好不好看,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不然把它给你养吧。” 她的确对养动物没什么兴趣,又着实觉得赫卢那朔与这狼崽神似,他们都是生在草原上的,交给他养总归比自己要好。 她思考的是合理性,却丝毫不管赫卢那朔的死活,让他天天看着这个定情信物还不如一刀捅了他来得痛快。 他伸手在眉间揉了揉,艰难地将心里的扭曲压了下去,瞥了眼一脸憨傻的狼崽,又看看一脸期待的景岁安,最终叹了口气道:“你养着吧,草原狼养大了会护主。” 她听罢点了点头,脑中却因为这句话不自觉地生出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下惹得赫卢那朔有些着急,别扭道:“能养就这么开心?” 景岁安摇摇头,眼睛笑得弯弯的,眸中透着淡淡的光。只需看一眼就让赫卢那朔愣住,深深地被吸了进去。 她声音也染了笑意,“只是觉得你和它很像。” 他皱了皱眉问:“赫卢那烈?” 她摇摇头,伸手指了指狼崽,笑意更浓。 “和它。” 赫卢那朔先是一愣,随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不喜欢那只狼,也不想景岁安把自己当作窝囊的狗崽子。可她在笑,那笑容只是单纯的开心,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他的嘴角跟着弯起,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 这一刻时光好似倒流回了那间昏暗的屋子,他们门窗相隔,就连她的笑声都被残忍地隔绝在外。可历经漫长的岁月,那扇窗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哪怕那缝隙小得可怜,他也心满意足。 ...... 巴雅尔紧张地搓着手站在帐外,担心却不敢靠近。赤那就没有这些讲究,靠在门帐外偷听却丝毫不觉羞愧。 他听到了什么,脸色紧跟着缓和了些,对着还在不安的巴雅尔笑着开口:“别担心了,都解决了。” 巴雅尔不解地问:“夫人把特勤哄好了?” 赤那差点没笑出声,只觉得这孩子过分单纯,死心塌地跟着景岁安竟然对她如此不了解,这位夫人哪里需要费这些力气。 他苦笑着开口: “特勤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33. 我等你回来吃饭 草原上的风中多了些暖意,拂过牧民的头发,宣告着北地的春日虽然迟了些却一定会到来。 春日的草地里又是不同的风景,少了些冷冽的肃杀之气,又不会太过柔软。与霁周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可对景岁安而言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难熬了,就连天空似乎都更晴朗了一些。 自从跟赫卢那朔道歉之后,日子似乎跟着她的心一起变得平静起来。若不是在一周后收到了温衍从王庭传来的密信,她似乎真的有了过日子的感觉。 信中简单提及了温衍目前的进展受阻,更多的还是有关霁周的消息,其中她最关心的就是祖母的安危。大可汗处死霁周随从的消息传到了皇帝耳中,倒是如预想中的一样让他收敛了不少,自然也不会过多为难祖母。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定心丸,让景岁安紧绷的脚步终于肯稍稍放缓一些。 平淡的日子就如春日的风试图抚平她的棱角,可那是数年才养成的寒冰,哪怕只是安逸的感觉都足以让她立刻警惕。她不敢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秘密也不可能轻易地放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起,是时候解决哈丹这个人了。 早在收网奸细之前她就下定了决心,对于哈丹这样的人她有许多办法撬开他的嘴,那时她只是腾不开手,可如今一切都解决妥当,心中却多了些犹豫。 巴雅尔和哈丹,这两个名字,她曾当作筹码,如今却成了更加柔软的东西。 “夫人!” 巴雅尔欢脱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像一只出栏的小羊羔一边喊着一边跑进景岁安的帐篷。如今的她终于不必再穿这一身花花绿绿满是补丁的衣服,满是冻疮的手上也涂上了药膏。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篮子,其中放着早晨刚刚采的野花,还有新鲜的奶疙瘩。 景岁安的目光有些闪躲,方才心中所想的事情好似被撞破一般,明知道巴雅尔并不会读心术,却依旧觉得很难面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 她绷着脸试图用冷淡的语气让她离开,却在她小跑着靠近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就软了几分,“不是说过了,我身边有人伺候,以后你不要再过来了。” 这话她常说,巴雅尔日日都来,她就日日都说。眼看着巴雅尔都听习惯了,仗着景岁安从不真的赶她离开,竟格外熟练地将篮子直接放到了景岁安面前,随后如往常一样扬起笑脸道:“我不求在夫人身边伺候,但夫人每日都在帐中定会感到无聊,我不过是讨夫人一笑。” 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每到这个时节特勤都会很忙,所以才吩咐我多陪陪夫人。” 她看着景岁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心中窃笑,这一招每次都能奏效。 景岁安没有表态,更不敢直视她的笑容,心脏似乎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触,痒痒的却并不让她反感。最终还是绷着脸伸手拿起一颗奶疙瘩放进嘴中。 鲜甜在口中炸开,让她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脚边突然窜过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随即一跃而上,灵活地跳到了景岁安的腿上。 “小毛球!”巴雅尔惊喜地喊着。 只见小狼崽伸着小爪子试图去够篮子里的奶疙瘩,看着笨拙却着实可爱。逗得巴雅尔咯咯地笑着,景岁安脸上却不见笑意。 这小东西长势惊人,不过七八日的时间竟已经可以肉眼看出大了一圈,虽说它看着跟狗崽没什么分别,可景岁安始终记得它是一只狼。 眼下的憨态又能维持多久呢? 她不敢细想,却也不敢将这份担忧彻底放下,只能揣在心里,在日常中多些警惕。 她塞了一颗奶疙瘩给它后就将它抱了下去,可它始终都趴在景岁安周围,哪怕是吃东西也绝不离开她的身边。 见景岁安的兴致并不高,巴雅尔收敛了笑意,面上多了些担忧,“夫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景岁安愣了一下,对于这样关切的问询似乎很不习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好看,只是她都不曾问过自己是为何事心烦。 从起床开始,心中就涌上了一股沉闷的感觉,隐隐地感到不安,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她下意识地问道:“特勤呢?” 巴雅尔回答道:“特勤现在应该在跟着营地的男人们一起修补羊圈。” 景岁安垂下眼睛,藏在其中的不安并没有彻底熄灭。 巴雅尔见状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夫人若是想见特勤何不邀请特勤一起吃午饭?” 想见他?景岁安的睫毛不可控地抖了抖,巴雅尔的话说得直接,虽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但却让沉重了一个早上的心变得轻快了一点。 “我不是想见他。”她先是郑重地解释,随后抬眸看向巴雅尔,目光格外认真,“只是有些事需要跟他商量。” 巴雅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呆呆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见巴雅尔一动不动,并没有帮她去跟赫卢那朔开口的意思,她轻咳了一下,“你帮我跟他说一声,一起用午饭。” “不要。” 巴雅尔拒绝得干脆,惹得景岁安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可巴雅尔小脸一扬,话说得理直气壮:“这种事还是得夫人亲自去说才显得真诚。” 景岁安蹙了蹙眉头,先是觉得她在胡闹,可真诚二字她倒是听了进去,勾出了往日种种。赫卢那朔泛着红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引得她不得不将这二字好好地琢磨一番。 心中竟有了被点拨的通透之感。 只见她蹙着的眉头艰难地舒展开,目光中有什么在暗自流淌,紧闭的唇慢慢松动。 “带我过去。” 话一出口,明明很轻,却似一块石头被扔入湖水中,足以溅起水花,并荡起久久无法平息的水波。 …… 景岁安跟在巴雅尔身后,抵达羊圈时男人们还在劳作,远远地景岁安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张望,试图从那群人中找到赫卢那朔的身影。 草原的男人们多是高大的身形,可赫卢那朔的背影还是能在其中被一眼就捕捉到,他的身姿哪怕是穿着略显臃肿的草原袍也依旧显得挺拔健硕,特别是腰身被衣带勒出精壮的曲线。 想到这,景岁安的眼神有些闪躲,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不知为何他的身影愈发清晰,耳朵不自觉地有些发烫。她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巴雅尔还在一边念叨着哪个是特勤的时候,景岁安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挽着袖子,露出修长健硕的手臂,正抬起手将额头上的汗擦掉。 身旁的赤那正皱着眉跟他说着什么,看着脸色似乎有些凝重。随后赫卢那朔将袖子放下来,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过身来,似乎着急要去哪里。 只是转过头的瞬间,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远处的景岁安身上,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入景岁安眼中,不动声色地惊起一阵涟漪。 “夫人,特勤在那!”巴雅尔终于看到了赫卢那朔,连忙呼喊着景岁安。 却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景岁安站在原地,就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眼睁睁看着赫卢那朔正快步向她走来,巴雅尔的声音一点点被她隔离在外,她能听到的除了自己的心跳,剩下的就是脑中不受控的自言自语。 她要说什么?吃饭,对,她要邀请他一起吃饭。 她还在斟酌话语,赫卢那朔已经走到了跟前,他刻意隔了几步的距离,忌讳自己一身的汗,哪怕心中正因为景岁安会主动来找自己而激动不已,却克制着不愿再靠近一步。 他脸上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轻松,眉眼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怎么找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 ,可落在景岁安耳中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她的手藏在身后,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已经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干脆用力地绷出一个冷脸,遮掩她心中的慌乱。 “有。”她开口努力让声音听着自然,“一起吃午饭吧,边吃边聊。” 终于问出了口,可接下来等待答复的时间却并不轻松,她紧盯着他的嘴唇,从没觉得一分一秒都如此漫长。 看到他的嘴唇慢慢张开,她似乎已经听到了答复,心也跟着提起来。 可她忽略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紧接着他的话带着惋惜传来,“刚刚得到消息,我得立刻赶去王庭。” 景岁安的眸子一抖,比起失落,此刻她感受更深的是一种没来由的心慌,这一消息跟她惴惴不安了一个早上的预感交织在了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让他不要去,可尚存一丝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能也无权这么做。一瞬间绷了许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 赫卢那朔敏锐地将其捕捉,还没等问出口就见景岁安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郑重地开口道:“此去你多多注意,我等你回来用午饭。” 他目光一怔,似乎被什么重重地击打到了头部,一瞬间有些头重脚轻。 心中一阵暖意,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心中百感交集却又克制着不敢过多肖想。最终一切都归为了一个字。 他抿着笑,点点头,“好。” —— 鹤归行在王庭的日子一直平静,明面上商队里大部分人都过得安逸,如今他们在苍狼骑停驻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但行主温衍依旧没有启程的打算。 在暗地里几队不见光的分支一直没有停止过步伐,活跃在商道上为温衍带来各处的消息。 而温衍自从在额勒登面前展现了医术,就被举荐到了大可汗身边帮着调理大可汗的头风。 他与大可汗二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外的合理解释,实际的目的大可汗虽不明说,温衍也能猜得七七八八。苍狼庭就快有大动作了,而这事他定能帮得上忙。 温衍如往常一样带着药箱前往牙帐,可今日牙帐内的气氛却与以往都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端着笑道:“可汗,小人来为您请脉了。” 大可汗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回应他,目光少有地带上了明晃晃的试探。 他知道温衍是个聪明人,所以话说得可以直白些。 “本汗留着你多日终于等到了用你的时机。”他沉眉看着温衍说道:“想必你这样的聪明人是不会拒绝任何机会的。” 温衍的笑意更浓了,“还请可汗直言,小人定竭尽全力。” 大可汗满意地开口道:“我引荐你去苍狼骑,而你不只是我的眼睛更是我伸进苍狼骑的一双手。” “日后无论事态发展如何,你都要帮我稳住苍狼骑。”他挑眉,声音更沉了几分,“特别是苍狼骑中的人。” 此话一出温衍就清楚自己只有答应这一个选项,若敢拒绝怕是走不出这牙帐。他也明白这是试探,若成他才能得到大可汗的重用,若不成对于大可汗而言,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想到这他的眼中依旧没有慌张,就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有变化。 “是,能为可汗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他恭敬地回答着,虽大可汗并没有明说此番安排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他已基本闻到了味道。 自处理掉霁周随从后不过一日,小可汗就匆匆离开了苍狼庭,至今未归。至于他去了哪,虽然消息被瞒住,却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帐外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苍狼骑特勤求见大可汗。” 温衍垂着的眼眸,眼中深不见底的阴暗攀着大可汗递出的橄榄枝,已经交织出了一张大网。 如今猎物也就位了。 34. 温衍入局 在赫卢那朔进入牙帐之前,温衍已经侧身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从牙帐中间退至一侧,将中间这个舞台让了出去。 随着赫卢那朔缓步走入,温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自己又瞬间凝聚,变得锐利。 见状温衍不紧不慢地抬眸,正视赫卢那朔瞪过来的目光,随即回以一个笑脸,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深,眸中的寒意也跟着越来越重。 看着赫卢那朔一步步走到正中间才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欠身对着大可汗行礼问安,温衍的心却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动,指尖都有些僵硬。 那是一种亲眼目睹猎物走入圈套却还不自知的激动。 没能借着上次的机会除掉赫卢那朔是个意外,无论帮他的人是谁,如今都无所谓了。 温衍的目光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可汗看向赫卢那朔的眼神,再结合商队收到的消息,他嘴角的笑意更加发自内心,因为他愈发笃定,这一次没人能救赫卢那朔。 “阿朔,来见过鹤归行的行主温衍。”大可汗开口介绍着温衍,目光始终盯着赫卢那朔的脸,却见他始终没有表情,面对自己时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挑不出错却也克制着不肯亲近的模样。 本以为他还会如往常一样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却没想到他只对着温衍的方向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就算是见过了。 这样的失礼让大可汗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看向温衍。 可温衍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只笑着礼数周全地向他问好,这才稍稍让大可汗的脸色得到了缓和,看向温衍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赏识。 “这温行主的商队潜力不可估量,规模虽比不上些行商多年的老商队,却也没有那些老油子的臭毛病,本汗有意多多培养。”大可汗的目光观察着赫卢那朔,见其始终垂眸不语,目光跟着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容拒绝。 “我朔儿战功最盛,营地却少有商队往来,上一次与长风行来往还遇到了那样的事。父汗打算将这商队交给你,朔儿可别嫌弃。” 赫卢那朔的头低着,刻意遮掩着快要克制不住的表情。眉头已经皱起,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 大可汗忌讳苍狼骑的战功,是不愿他与商队来往过密的,却又不好出手打压,从前是他一直恪守本分,大可汗也不会过多干涉。却没想这倒是让他无法拒绝这份美意了。 见赫卢那朔没说话,温衍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盈盈地开口道:“特勤放心,小人的商队虽规模不大却能带来不小的收益,自创立以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定不会成为特勤和大可汗的麻烦。” 赫卢那朔心中冷笑,前有大可汗如猛虎压制他,后有温衍如豺狼堵住了唯一的退路。这一局只要踏入就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他抬眸看过去,对上温衍虚伪的假面。此刻映在他眼中的却不是他,而是景岁安的身影。回想起出发前她反常的举动,还有临行前说的话,心中的暖意瞬间凝固。 他竟有些想笑,笑自己傻,也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耍得团团转。这一次她究竟参与了多少呢? 紧握的手渐渐松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释然。 “既然是父汗嘱托,儿子自然不会怠慢。”他对着温衍笑了一下,虽看着是格外客气,可他目光中的东西只有温衍看得明白。 那是挑明了的敌意,也是赫卢那朔在告诉他,此去是谁入了谁的局还不得而知。 温衍拱手道:“那还请特勤多多关照了。” 他一早就知道这蛮子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如今心中更是从没有过的激荡。他装作安静守礼的模样等了七年,如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赫卢那朔有自己的野心,他也不是窝囊的,布局如此之久他定不会退让,无论是复仇也好,还是景岁安也罢。 他都不会放手,挡路的人他会一一除掉。 大可汗看着赫卢那朔依旧乖乖地低了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声音放缓了些说道:“这鹤归行算是父汗提前给你的奖赏,因为父汗知道我朔儿在战场上从不会让父汗失望。” 他的目光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雄鹰,说着父子间才有的温情话语,目光却如一道寒光。 “这次也一样,对吗?” 赫卢那朔似乎早有预料,对此没有多大的反应。在之前他就察觉到了王庭的动向,有了景岁安的提醒更是将心中的疑虑放大了,自此更加关注。 他恭顺地开口:“父汗请下令,儿子会为父汗带回胜利。” 大可汗嘴角一勾,大笑出声:“好!不愧是本汗最得意的儿子!你回去后好好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征——” “乌孙国。” 赫卢那朔的眸子抖了抖,很快就恢复如常,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一只手抚上胸口。 “是,赫卢那朔领命。” 他不会多问缘由,只会麻木地接受,就如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出征一样。他不是没有顾虑,是更加清楚自己的身份。作为刀被养大的他是没有权利提问的,大可汗指哪里他就得砍向哪里。 如果刀钝了是没有重铸的机会的,只有被抛弃的命运。 从前是为了自己的部族,如今还多了一个牵挂之人。他的眸子变得异常坚定,无论前方是谁布下的陷阱,他都必须走入。 温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声音淡淡地飘出,“特勤,我们走吧。” 随着大可汗将谜底揭晓,温衍的网也终于织好。他眉眼弯弯,他就像是最有耐心的毒蜘蛛,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网藏起,只等着赫卢那朔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困住,到那时所有的挣扎都是食欲的助推剂。 走出王庭的这一路,温衍都安静地跟在赫卢那朔身后,本以为他会针锋相对,却没想到他倒是稳得住,哪怕只看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却始终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直到二人来到鹤归行在王庭外的驻扎地,温衍交代完临安后,先行一步骑马与赫卢那朔回苍狼骑。 上马前温衍面对赫卢那朔的冷脸却依旧笑着开口道:“特勤不必如此,事发突然在下也是刚刚知道消息,虽明白特勤心中不满却还是得提醒一句。” 见他瞪过来,目光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温衍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出征乌孙国一事还是不要让公主知道为好。” 挑拨离间? 赫卢那朔冷哼一声,“岁安一直关注乌孙国近况,我为何要隐瞒?” “是,在下明白特勤的顾虑。”温衍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但在下与公主相识多年,清楚她若知道定不会放任您出征的。” 这话落在赫卢那朔耳中格外刺耳,没忍住咬紧了牙关,恨不能给他那张虚伪的假面来上一拳。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印在温衍的眼底,他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之前在大漠能顺利运输药材也好,公主对乌孙国关注也罢,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抬眸,难得露出真诚的样子说道:“公主的手不只伸向大漠,乌孙国其实是公主母妃的故乡。” 赫卢那朔愣在原地,目光中有惊讶一闪而过。他自以为是足够了解她的人,离开霁周后也私下调查过她,可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次听说。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事居然是从温衍口中得知,顿时酸涩感在心中搅翻了天。 比起自己这个一直在靠近的丈夫,她似乎更愿意依靠并信任这个见不到面的男人。他们是同乡,是有着共同回忆的故人,所以哪怕温衍与她相隔千里,却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收紧了手指,情绪波涛汹涌地将他淹没。 温衍温和地开口解释:“虽说此事不该我来讲,但公主的性格恐怕是不愿将此事讲与特勤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卢那朔冷着脸打断:“你知道就好。” 温衍的笑定格在脸上,有些诧异地看着赫卢那朔,见他脸上的阴沉稍有缓解,正冷眼瞪着自己。 赫卢那朔黑着脸道:“岁安想让我知道时自会告诉我,轮不到你多嘴。” 赫卢那朔的话说得强硬,可肩膀紧绷着,若松了劲,苦涩便会流出来。 景岁安在等他回去吃饭。 这个想法是此刻唯一的解药。 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他会嫉妒发疯恨不得杀了温衍。可他明白温衍是过 去式,而自己才是景岁安的丈夫,是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也是她亲口承认的同路人。 景岁安有自己的世界,她有能力有野心,更有拼了命也要闯的未来。 至于他心中的那些沉重的弯弯绕也只是他自己的课题,不应该成为困住景岁安的枷锁。 想到这,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了劲。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说道:“你若有其他目的就自己去跟岁安讲,别妄想用你那张画皮随便几句就能挑拨离间。” 他的变化让温衍感到诧异,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温衍自是不愿放弃,他收起了脸上一贯的笑容,第一次用真实的自己示人。 如美玉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是吗?我好言相劝倒是让特勤误会了。” 他眸中冰冷一闪,“我们虽是半个盟友,但特勤若是不顾公主安危,我自然也不必顾及彼此颜面了。” 赫卢那朔眉头一皱开口不甘示弱道:“你有何资格威胁我,又凭什么认为你比我更在乎她的安危?” “凭我与她一起长大。”温衍淡淡地开口,“凭我了解她的一切,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赫卢那朔一怔,一个记忆深处模糊的人影和面前的温衍慢慢地融合,他终于记起了温这个让他有些熟悉的姓氏,还有那个他从没见过面却足以梗在心中五年的人。 温衍那时叫温行之。 是景岁安时常挂在嘴边的温家哥哥,也是与她定下婚约的人。 “我给特勤的是一次机会。”温衍冷冷地开口,带着蛊惑的意味,“自然也是为了特勤好,不会破坏您与公主的关系,又能让公主远离这次风波。” “何乐而不为?” 温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因为他看到了赫卢那朔的眼神,那是终于意识到了温衍身份的错愕,还有不愿面对的僵硬。 他淡淡地开口说道:“特勤出征前在下可借着去边境的机会让公主随行。” 赫卢那朔的心一瞬间被攥紧,呼吸也跟着一滞。 温衍的话淡淡地飘进耳朵,“特勤可以放心,公主与苍狼庭有联姻作为束缚,我不会做出损害霁周之事,待特勤归来便会将公主送回。” 他说得轻巧,心中却似被油糊住,黏腻得与那些阴暗晦涩的东西搅和在一起,对于赫卢那朔会给出的答复,他不焦急也不期待。 这些感受都是肤浅且无用的,此刻他心中所想只有一句话,随着他的眸子扫过赫卢那朔,最终落在他凝重的眸子中。 心中的话突破了黏腻的桎梏将他的眸子点亮—— 他自会送回,若这蛮子有命回来的话。 温衍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开口问道:“如何?” 温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赫卢那朔耳中。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看到温衍看向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刻才看明白的东西: 阴暗地蛰伏着,等待他崩溃的瞬间,就会倾巢而出。 …… 眼看着已经过了午时,景岁安看着桌上摆满的珍馐美味,早就饿了却还是坚持要等赫卢那朔回来一起吃。 巴雅尔看在眼里忍不住在一旁笑着打趣,“夫人准备的都是特勤爱吃的,待特勤归来,定会欢喜。” 景岁安听着本能地想要反驳,却突然心中一阵抽痛,身体一僵,伸手捂住了心口。原本压制住的心慌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汹涌。 “夫人?你怎么了?”巴雅尔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她。 她捂着心口,感受着那种抽痛慢慢地淡却,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问道:“该回来了吧?” 她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赫卢那朔心中的不安就会更盛几分,一种患得患失的无力感笼罩上来,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巴雅尔。”她看过去,目光中竟带着一丝无助,“帮我去营地门口看看吧。” 巴雅尔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慌了,虽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但还是立刻点头答应,抬脚就跑了出去。 景岁安独自站在帐中,手还捂着胸口。 珍馐美味逐渐变冷,再缠人的香味,此刻也掺了几分油腥。 35. 你在生气? 回苍狼骑的路上,赫卢那朔和温衍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即将抵达营地时,赫卢那朔注意到了站在门口不停张望的身影。 “巴雅尔?” 他皱眉唤了一声,看清了她有些着急的神色后心下一紧,生怕是景岁安出了什么事,他双腿一夹马肚便冲了过去。 丝毫没有注意到被遗忘在身后的温衍在听到巴雅尔的名字时,平静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一闪而过,那双沉寂的眸子有阴冷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他在王庭调查了许久,也只是在一些老奴隶喝醉后才打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他们不敢提起王庭的秘密,却会感叹乱说话的代价是多么的残忍。哪怕是几岁的孩子也会因为父亲看到了不该看的而被灭口。 那个孩子好像就叫巴雅尔。 他打量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看年岁倒是对得上,只是巴雅尔这个名字在苍狼庭太过普通,只是凭借着醉汉的一句话倒也不能下定论。 赫卢那朔翻身下了马,巴雅尔赶紧迎了上去。 “你怎么在这?岁安出什么事了?” 见赫卢那朔有些着急,巴雅尔连忙摆摆手开口道:“特勤别急,夫人只是有些担心,这才让我在门口迎一迎特勤。” “夫人还等着您一起用饭呢。” 见赫卢那朔的脸色缓和下来,巴雅尔这才注意到已经下了马正朝自己走过来的陌生中原男子。他此刻正笑着看向自己,漂亮的面孔瞬间吸引了巴雅尔的注意力。 “你是谁?” 听到巴雅尔好奇地询问,温衍温和地回答道:“在下是商队的行主,也是特勤的客人。” 赫卢那朔脸色一沉,冷冷瞪了温衍一眼。 可巴雅尔听到商队二字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得赫卢那朔高不高兴,兴奋地开口道:“商队!太好了,之前商队里的哥哥送了糖给其其格,她可喜欢吃了,可惜吃完后再也没有商队来了。” 温衍笑盈盈地开口:“你是照顾公主的吧?在下的商队也有糖,等抵达后就把糖给你送过去,就当感谢你对霁周公主的照顾了。” 巴雅尔开心地睁大了眼睛,笑容都从中溢了出来,止不住地道谢,还不忘强调自己会付钱,生怕让人觉得跟在夫人身边的人是个贪得无厌的坏孩子,会有损夫人的形象。 “行了。”赫卢那朔黑着脸打断二人,“快进去吧,别让岁安等太久。” 巴雅尔连忙收起笑容,抬脚就想跟着二人一起走,却被赫卢那朔拦下。 “你先回去,没事不要靠近大帐。” 见巴雅尔有些失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赫卢那朔又打发走了周围的守卫,这才带着温衍走向大帐。 …… 大帐内的景岁安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心中的不安已经平息,可这种莫名的预感没有征兆也无从查证,是最磨人的。 巴雅尔离开后她就开始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安静的环境让她的听觉更加敏锐,好几次有巡逻队经过都让她的心提起又落下。 再一次听到脚步声,她本有些麻木了,可那声音落进耳中一瞬间就让她抬起眼看向了门口。虽只是脚步声她却能分辨出来人是谁,紧接着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门口。 门帐被掀开,赫卢那朔背对着阳光出现在门口。景岁安站在门内,攥着门帐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赫卢那朔与景岁安四目相对。她那双一向死寂的眸中,担忧还没来得及藏好,让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不过是很浅的笑,背对着阳光染上朦胧,却足以让景岁安有一瞬的愣神,门帐被她攥出了更深的褶皱。 心脏处的悸动,还有恼人的闷热感,又来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喃喃道:“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焦急地等待在这一刻化作语气中的担忧一股脑地跑了出来,来不及用理智去束缚。 赫卢那朔靠近了些,眼神化作春水,恨不能将她吞没,刚想开口,却看到她的目光向右后方飘去。 “岁安。” 温衍含笑的声音刺痛赫卢那朔的耳膜,所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赫卢那朔看得清楚,景岁安目光微怔,瞳孔中映照着温衍的笑容,随即微微颤动着。 赫卢那朔小心翼翼地窥探她表情的变化,不敢错过分毫,却一分一毫都让他不敢呼吸,酸涩翻涌,徒增狼狈。他竟连生气的勇气都没有。 景岁安蹙了蹙眉,眼中的担忧慢慢散去,剩下的是一种赫卢那朔从没见过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 她的话带着一丝疑虑,更多的是对出乎意料的变化感到不满。 “大可汗的安排。”温衍笑着回答,这笑却与对他人的不同,温和中包含着淡淡的眷恋,带着只有对熟人才会有的味道。 见景岁安微微蹙眉,他立刻会意开口解释道:“放心,只是借着行商的名义让我盯着这边,为了试探我的忠心,事发突然所以来不及告知你。” 景岁安眼中的疑虑淡了些,点了点头,可目光依旧带着探究落在温衍身上。 这些普通的交谈却成了赫卢那朔心中的一根刺,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二人的相处才明白,他们之间的过往一直都横亘在那,只是他不曾见过,更是难以想象。 “吃饭,他也要在吗?”赫卢那朔突然开口,像是无意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见景岁安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他立刻挺直了腰背,衬得一旁的温衍矮了半个头后,才补了一句:“你准备的饭只有两人份,你想和他吃还是和我?” 他说得克制,将醋意隐藏了大半,温衍自然看得明了,脸色顿时阴沉下去。但对景岁安来说却刚刚好。 景岁安看着赫卢那朔,他虽是冷着一张脸,却让景岁安隐隐觉得他在掩饰着什么。她自是闻不到话里话外的醋意,但她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 她不愿做轻易爽约的人。 她抬眸看向温衍道:“你来得匆忙先下去休整,许多事等晚些再谈。” 出乎意料的话让温衍的笑僵在脸上,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他看着景岁安目光中的东西无比的陌生,那是远比上次见面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凉。 此前许多的幻想在这一刻让他如坠冰窟,他明白此后再不能靠幻想度日,而他为景岁安找到那些借口都被残忍地扯破。 他不愿妥协,自觉必须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就看到身前的赫卢那朔挪了几步,将他挡在身后。 随即赫卢那朔转过身来看向温衍,仗着景岁安看不见,脸上的得意毫不遮掩,开口更是带着炫耀意味:“我会派人带你去住处。” 温衍明白,他进了赫卢那朔的地盘,这是让他夹起尾巴做人。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让沉寂许久的心猛烈跳动着。 他不是因为赫卢那朔的话而生气,也明白景岁安的选择大概率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从没正视过赫卢那朔和景岁安的关系。 他刻意地忽视,怀揣着回忆让自己安心。而此刻他被迫面对,威胁就在眼前,他却依旧要保持着笑容面对,因为景岁安在看着。 “好,都听特勤安排。” 他看向景岁安,调整了语气才开口道:“临安正带着商队赶过来,我去迎他,晚些带他一起来见你。” 见景岁安带着浅笑点了点头,温衍的心才稍稍落了地。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对景岁安他总有办法,她从不是个听话任人摆布的人,所以过程总是要多费些心思。 她从小到大都不曾变过的念旧,如今成了温衍唯一的落脚点。 他转身离开,心中嘲笑自己方才的如临大敌。那不过是被冲击后的短暂失控,冷静下来后他又变回了往日的温衍。 这里是赫卢那朔的地盘又如何? 不过秋后的蚂蚱。 背过身的瞬间,温衍脸上的笑容全无,细长的双眼中只剩冰冷的谋算。 …… 温衍的出现让景岁安条件反射般架起高墙,她用它阻挡积攒了七年之久,逐渐扭曲了的情谊。 可随着温衍的离开,景岁安的目光再次落进赫卢那朔漆黑的眸中,这堵墙轰然倒塌。比警惕先到来的,是赫卢那朔雾蒙蒙的眼睛,还有他周身散发出的怪异气息。 是,委屈? 赫卢那朔抿着唇,直勾 勾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他在等,等景岁安回想起方才对自己的担忧,回想起在温衍搅局之前不自觉透露出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落在对方的眸中。 二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景岁安却感觉到局势在悄然变化,赫卢那朔只是看她,却在一点点掌控主导权。而她明明没做错什么,气势却不自觉弱了下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蚁穴之小,景岁安看不见,只觉慌不择路,也没了章法。 “……”她有些吞吞吐吐,咬牙问道:“你在生气?” 看着她带着试探开口,赫卢那朔微微挑眉,一步步向她靠近,将她的安全空间一点点压缩。 看着她慌乱后退,局促着身子被桌沿抵住,直视变成了小心谨慎地瞟,最后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压制着心中扭曲的满足感,还是收住了最后一步,给景岁安留下喘息的空间,压着嗓子出声:“嗯,生气。” 景岁安的眼睛睁大了些,其中的困惑更甚。 赫卢那朔的声音再度传来,催促着她直面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这问题让她愣在原地,冥思苦想却得出一个荒谬的答案—— 赫卢那朔在生温衍的气? 这念头一出她的手猛地攥住裙摆,笨拙地以为这样就能让狂跳的心脏安分点。 赫卢那朔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舌尖不自觉舔了下唇,喉咙处有些发紧。 他是行军打仗之人,自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可眼看着一向坚固的堡垒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露出破绽,他怎么可能忍住不乘胜追击? 他靠近了些,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无声地告诉她已没有后路,他突然有些好奇,泥鳅被逼急了会不会咬人? 景岁安目光闪躲,然赫卢那朔的气势如大军压境,而她已经被包围,毫无胜算。 可她隐隐感觉到,此刻若落了下风,以后就再难爬起来。 想到这,她心一横,咬着牙不愿后退。强迫自己那罢工的脑袋运转,一瞬间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涌了进来。 温衍是说了什么让他这般生气?是自己此前瞒着他的计划?还是温衍的身份? 他对温衍有敌意,是因为计划?因为突发变动? 这些猜测合理,却都差点意思。景岁安急得满头大汗,突然一个荒谬的声音闯入脑中: 总不能是因为与温衍的旧婚约吧? 一瞬间,心中有惊雷炸响,战鼓齐鸣,轰隆隆乱作一片。 她猛地抬头看向赫卢那朔,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发问: 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是利用,合作,还是……妻子? 她的脸随着最后两个字迅速发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而这些落在赫卢那朔眼中是最有力的纳降书。 他轻笑一声,惹得景岁安的身体跟着一颤。 眼前似乎有什么消失了,面前男人的面庞瞬间变得清晰。他高挺的鼻梁,线条锋利的下颚,还有那双含着复杂神情的眼眸,此刻争先恐后地闯进视线。 此刻他不是特勤,也不是赫卢那朔。他在景岁安眼中是一个男人。是被草原的风霜浸染,举手投足都带着野性的男人。 那她呢? 在他面前,她又是什么角色呢? 心底有什么冒出来试图阻止她继续往下想,可面对心中汹涌的浪花很快就败下阵去。 有什么破土而出,正以势不可挡的劲头迅速生根发芽。 赫卢那朔观察着景岁安的面庞,那些精彩的表情他都收入囊中打算珍藏,眼看着时机成熟,就差临门一脚。 他声音缓缓响起,不急不躁却似是一双温柔的手托着景岁安勇敢地跟着他走。 “所以,你觉得我为何生气?” 景岁安的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气愈发滚烫。她只觉得脑袋昏沉,而他的话像是一处绿洲,只要过去就能从这闷热难耐中逃出去。 她吞了吞口水,舌头轻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我......” 36. 小骗子 苍狼骑对于王庭过来的人是充满敌意和警惕的。温衍离开大帐后被随意安排在了外围的帐篷内,领着他的人只说营地外的帐篷还没搭好,让他在这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温衍面上笑着,看着极其温和有礼,面对明显的刁难也没有怒意,这倒是让领着他的人有些犯嘀咕,凶狠的目光也稍有收敛。 温衍打量着四周,这里着实偏僻,只是偶尔有三两奴隶匆匆走过。看着面前打算守在门口的士兵,虽不再用恶劣的态度对自己说话,却依旧黑着一张脸,眼看着是不好问些什么的。 本想着等临安和商队抵达后再做打算,却在进帐篷前听到一声不客气的叫骂由远及近。 “还过不过了?王庭来的人敢安排在营地内?你们做什么吃的?!” 温衍诧异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苍狼人正皱着眉一脸怒意地朝自己走来,他的目光先是瞪向门口的士兵,那人连忙低下了头去,恭敬的模样让温衍意识到此人身份不低,估摸着年岁猜测,他就是赤那。 赤那走到跟前吼道:“谁让你把人安排在这的?” 士兵低着头,声音弱了不少回答道:“事发突然,营地外还没收拾妥当,这才……” “没收拾好就让人去外面等!这道理需要我教你?”赤那骂完终于正眼看向一旁安静的温衍,见他脸上没有尴尬,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向自己,甚至还嘴角带笑,赤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喂,你笑什么?” 温衍微微低头开口道:“真是失礼了,还不知如何称呼?” “你不需要知道。”赤那丝毫不吃他这一套,说话间是草原独有的莽撞感,倒是让温衍有些秀才碰到兵的感觉。 赤那手往营地外一指,催促道:“你现在跟着他走,这里你不能待。” 温衍的眸子中讳莫如深,开口依旧是客气温和的:“让我出去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还需要跟特勤和公主说一声,毕竟是他们安排的。” 赤那眼中的怒火窜了上来,“你!” 温衍连忙解释道:“还请不要误会,我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将军不如亲去问问,我就在此地站着等,绝不乱走乱看。” 他说得诚恳,哪怕赤那气得想骂人,却实在张不开口。只能黑着脸吩咐了士兵看好他,转身快步离开了。 离开前还瞪了温衍一眼,愤愤道:“你等着。” 温衍看似无助又被动地站在那拱手送他离开,可低下的脸上笑意愈发冰冷。他怎么可能任人拿捏,心中有扭曲的满足感在慢慢升上来。 原先被压抑住的情绪,在此刻得到了缓解。在他看来蛮子都是愚蠢的,而这种愚蠢天生就是他人手中的棋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赫卢那朔自然也不例外。 赫卢那朔想要跟景岁安独处,不惜又争又抢。 那他自然也可使些手段,偏不让赫卢那朔如愿。 耗材,这个词让温衍沉下去的目光亮了亮。他很满意这个词来形容苍狼人,因为耗材是一次性的。 所以哪怕此刻赫卢那朔自以为与景岁安关系特殊也只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也仅限此时此刻。 …… 此刻的大帐内,空气中有什么正纠缠在一起,缠绵暧昧。两个人被这氛围裹住,眼中只有彼此。 赫卢那朔压抑着心中的冲动,可眼神中闪烁着的光却骗不了人,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却听着带有引诱的意味。 “所以,你觉得我为何生气?” “我…我觉得……” 景岁安的脑袋如浆糊一般,只靠本能在催促着她开口。而赫卢那朔的心在此刻提了起来,呼吸都停滞了。 心跳声如雷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耳膜。 他紧盯着景岁安柔软的唇,随着那两瓣柔软张开,那个他苦苦等待的答案唾手可得。 赫卢那朔的气息在悄无声息地抢夺景岁安最后的喘息空间,她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椅子才勉强稳住身体。 而这动作被赫卢那朔精准捕捉,成了他进攻的信号。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带着致命的荷尔蒙将景岁安围猎。 臂弯是千军万马,稍稍收紧就足以让景岁安的身体瑟缩。 目光则是万箭齐发,不留余地地强攻城池,每一寸目光落在景岁安的脸上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催着她白净的面庞染上独属于赫卢那朔的红晕。 景岁安的睫毛颤抖着,竟不敢抬起半分。她紧盯着地毯边缘,看到地毯粗糙的纹路,看到被长久使用后边缘有些开线,甚至能看到那一根根探出来的线头。 却就是不去看赫卢那朔的心。 将此事巧妙地糊弄过去并不算难,无视心中的难受也不难。可她无论如何用力,用指甲刺入皮肤,理智却始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挡在外。 赫卢那朔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腰间,用他的力量托住了她。 瞬间,景岁安的鼻子一酸,鬼使神差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她再也没法无视他的温度和触碰,而堆积成山的情绪,一碰便会坍塌。 她第一次丢盔卸甲,探入赫卢那朔掺着雾气的眼底,那里深邃,空荡。 却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身影。 独独只有她。 景岁安的目光开始涣散,脑海中只剩一个声音: 她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 她失控了,她被他牵着鼻子走,这都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并不反感。 有什么即将脱口而出。 ...... “阿朔!” “阿,呜呜!” 赤那的声音瞬间将帐内一层无形的膜打破。 景岁安明显一怔,眸子颤动几下后立刻垂了下去。赤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脑袋虽没有完全清醒,但却已经能意识到自己方才想脱口而出的东西是什么。 她下意识抓紧了双手,呼吸都有些颤抖,心脏如同被高高抛起再坠下。 她本能地想逃,侧过身子试图拉开与赫卢那朔的距离,“赤那找你,你快去......” 可下一秒,赫卢那朔的臂膀就堵住了她唯一的逃生出口。 “景岁安,你觉得你逃得掉?” 赫卢那朔声音带笑,像是胸有成竹的猎人。而她这些不自量力的行为,在赫卢那朔看来倒成了引诱他再接再厉的糖果。 景岁安闭紧了双眼,在心里祈祷赤那能神兵天降,可那厮将她唤醒后竟没了声音。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惜,推卸责任并不能帮她逃出困局,而赫卢那朔压低了身子,将她最后可以喘息的空间夺走。 他的眼睛亮亮的,微微歪头,露出个灿然的笑。这一刻,他褪去了常年征战在他身上留下的杀神外壳。剩下的只是一个带着渴求,满心满眼都只有心爱之人的少年。 “岁安,你明明知道答案。” 只一句,足以让景岁安溃不成军。 她微蹙着眉,眼中满是无措。 是啊,她应该是知道的。 可心中隐隐刺痛,身体却发了疯般想要脱离她的控制。 她抿紧的唇渐渐失了力气,微微张开,发着抖。 她有了冲动的心,可她有可以任性的资格吗? …… 眼前渐渐模糊了,景岁安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她赶紧别过脸,可这滴泪却已经砸在了赫卢那朔的眼底,烫出一个洞。他心疼地拧起眉毛,下意识伸手想要为她拂去眼泪。 心里开始后悔,为何就是管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冲动。 可景岁安似乎被这滴泪彻底搅乱了阵脚,她忽地看向赫卢那朔,抿着唇,眼中潮湿一片。 “我不知道。” 她哪怕克制着,话尾轻颤,还是戳破了她拙劣的谎话。 她似乎还不死心,站直了身子后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不知道!” 赫卢那朔愣了片刻,此刻的景岁安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股暖流冲击着他的身体,酥酥麻麻。 景岁安在理智和失控之间选择死鸭子嘴硬。落在赫卢那朔眼中,却是需要动用全身之力去忍住不笑出来的,致命的可爱。 景岁安瘪着嘴,如热锅蚂蚁般却不自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扛住了这波进攻。 可当赫卢那朔僵在半空中的手,轻轻落在她鬓边时,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慌乱之下找不到落点的目光,在此刻也老老实实地看向赫卢那朔含笑的眼睛。 赫卢那朔的眼睛有着能看穿她的神奇能力,他看到她颤抖着才能克制住的眉毛,看到了她说完后难以平静地呼吸,看到她眼底不知名的情绪。 他不敢说自己看懂了,但是他的心却明白了。 景岁安在感情上是个不合格的骗子,她的谎言赫卢那朔一眼就能看穿。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赫卢那朔的手轻柔地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顺到耳后,他没有再逼问什么,只静静地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心中似是下过了一场春雨,雨后潮湿笼罩却并不闷热,他不再着急,因为有些东西已经扎根,正借着这场潮湿无声的成长。 景岁安可以继续当个小骗子,因为赫卢那朔看得明白,又最有耐心。 他贪恋地收回了手,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见景岁安抬眼看过来 ,本能想要辩解,赫卢那朔抢先开口解释道:“你的人和大可汗做戏却不提前通知,我自然生气。” 他顿了顿,笑着托住景岁安所有的慌乱,“我只生他的气。” 他第一次学着景岁安的样子将话题扭转,可心里不再是空落落的,那里此刻虽什么都没有,但日后定会繁花盛开。 见景岁安神色不再那么紧绷,他背过身去,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舍,缓步走向餐桌,边走边故作随意地问道:“今日的事他有跟你说起过吗?” 景岁安跟在其后,心还在胡乱跳着,脸颊微红,却下意识地开口维护温衍:“许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赫卢那朔听罢忍着不悦,面上故作轻松道:“倒也是,只是他若得了父汗信任又怎会如此突然,让你也措手不及?” 他说完,看到景岁安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便明白景岁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不再为温衍辩解,垂眸沉思着。 温衍虽解释了,可不明不白地被送来苍狼骑,这事仅凭解释便能信吗? 她虽不愿对自己人也显得冷血无情,却还是艰难开了口: “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她不是傻子也不会被三言两语挑拨,但去找温衍问清楚之前,她需要知道赫卢那朔会怎么说。 赫卢那朔转过身去看着桌上丰盛的餐食,其中不少是他平日里爱吃的,看来她为了准备这些还特地问过赤那。 心下一暖,开口声音却依旧如常。 “不如边吃边说。” 他不会让景岁安听出一点不妥,更不会让她知道,她的询问正如他意。 —— 赤那愤愤甩开捂着他嘴巴的手,骂骂咧咧往后一看,却被那人恶人先告状。 “你去做什么?差点让你坏了好事!” 赤那气急,却在看到那人的脸后没了脾气。 “巴雅尔?你在这干嘛?鬼鬼祟祟的,还好意思骂我?” 巴雅尔不甘示弱,指着赤那的鼻子骂道:“特勤和夫人难得有相处的机会,你有没有眼力见!” 二人独处? 赤那后知后觉,一拍脑门,只觉一阵后怕。若刚刚冲进去了,赫卢那朔怕不是要活撕了他! 他自是想不到温衍诓他前来的意图,只傻呵呵地对着巴雅尔道谢,被巴雅尔白了一眼。 可一想要他还有要事与赫卢那朔相商,他顿时抓耳挠腮,想问问巴雅尔能否进去通报一声,谁知这小妮子脾气见长。 “谁都不能进去!我还有许多活没干呢,你不如就在这守着,早晚会出来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赤那急得直跺脚,也不管形象如何,干脆坐在草地上,美其名曰守株待兔,实际干的却是看门的活。 ...... 温衍在原地站了许久,可赤那依旧不见人影。 士兵不敢贸然行动,又的确等了太久,眼看着身边的温衍脸上虽笑着,周身的气场却愈发吓人,他只盼着赤那赶紧回来自己也好解脱。 没想到比赤那先来的是鹤归行抵达营地外的消息,士兵大喜,连忙将温衍带出去与商队汇合。 温衍就这样阴沉着脸被送了出去,士兵下达了没事不要随意进出营地的命令后匆匆离开。 温衍看着不远处正兴奋朝自己招手的临安,笑僵的脸上怎么也挤不出笑容。 临安翻下马,欢脱地朝他跑去,靠近了才兴奋地问道:“衍哥,你见到姐姐了吗?” 温衍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临安,目光中全都是恨铁不成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临安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明白温衍为何生气,也只能低头认错。 看着临安明显是例行公事般的道歉,温衍只觉得气被卡在喉咙,只能叹息。 “临安,我们此行不是来团聚的。”他目光深沉,“如果你想帮岁安脱离牢笼,那这次就好好听我的话,若成功那一起离开便不再是梦了。” 听罢临安的眸子被点亮,郑重地点了点头,难得拿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衍哥尽管吩咐。” 温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你去包一些糖,然后去见一个人,你务必跟她拉近关系,并摸清她的家庭情况。” 见临安有些紧张,温衍笑着开口安慰:“别怕,别人不好说,但你成功的概率很大。” 他看似在鼓励,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临安的脸。 面庞清秀,一颦一笑满是少年气,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衬着他愈发立体成熟的长相多了几分亲和感。 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 37. 谎言,私心,油腥 赤那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地上,本还气得有些发红的脸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地平淡下来。他瘪着嘴把温衍这个讨厌的中原人骂了一遍又一遍,又在心里细数赫卢那朔重色轻友的罪行。 春日里午后的阳光最厉害,透过本就稀疏的云将暖洋洋的光洒在大地上。时有清凉的风伴着这暖意,赤那将手伸到身后,手掌撑着地面将头仰了起来,渐渐地心里的骂声也淡了。 草原上他最喜欢春日,因为春日的一切都不会太浓,就连此刻的风景都给人淡淡的感觉,想到这他嘴角露出个得意的笑,他们中原人一个个养得狡猾刁钻,定是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心自然都长得很窄。 还不等他得意完,余光就瞥见一个中原打扮的毛头小子正跟着守卫往营地深处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好不容易平静的脸再一次皱了起来。 他骂骂咧咧地跑过去,挡在二人面前怒声道:“你带个中原人进来干什么?我和特勤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是吗?” 守卫一脸无奈低声解释道:“这小子有特勤的准许。” 听到这些中原人动不动就拿赫卢那朔的名字压人,赤那像个爆竹一样炸了,他怒目瞪着中原人,见他一脸稚嫩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许多难听的话就没那么轻易能说出口了。 “你!进营地想干什么?” 赤那再怎么年轻毕竟也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能带兵打仗的,多年在血气里长起来,只是凶恶的样子一出,临安心里就开始打鼓,此刻没了温衍的保驾护航心中不安却也不愿掉链子,只得硬着头皮乖乖地回答。 “早些时候答应了要给巴雅尔送糖,这事特勤是知道的。” 他学着温衍交代的话,特意强调了赫卢那朔知情,果不其然赤那听罢只是皱眉,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立刻为难他。 不等赤那开口,一旁的守卫脸色为难地小声道:“我当时在场,的确有这回事。” 赤那的脸色更黑了,皱眉上下打量着临安,见他一副弱鸡模样,年纪也不大,虽不满却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防备。只是听他弱弱地再次开口,一句话让自己左右为难。 “不然你去问问特勤?” 这句也是温衍教的,语气越真诚效果越佳,临安眼睁睁看着赤那的眉头越皱越深,抿着嘴就是不回答。 若是可以赤那恨不得抓着这小鸡仔立刻去赫卢那朔面前,可自己刚吃了闭门羹,他是没胆子去打扰。 可看着临安他越想越气,让他吃这小崽子的哑巴亏绝不可能! “你回去吧。”他摆摆手让守卫先离开,随后坏笑着看向临安开口道:“我送你去,别想给我整幺蛾子。” 眼前的赤那像极了坏心眼的豺狼,让临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跟着温衍走南闯北这么久,接触的草原人很多,他们大多眼热商队带来的利益,对商队的人都是客气的,像赤那这样明着为难的极少见。 可想起温衍对他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他拿着油纸包的手慢慢收紧,他绝不能退缩。 ……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配着涓涓水流的声音让人心旷神怡。 这个时间许多妇女们会来河边洗衣服,她们手里拿着木棒,另一只手将浸泡过河水的衣服捞起,放在石板上后再用木棒敲打。 一阵阵闷闷的敲打声中还掺杂着她们的嬉笑声,讨论的多是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还有营地里的趣事。 其中有个突兀的人影,她蹲在河边比别人小了一圈,可抡着棍子敲打的样子却格外熟练。 “巴雅尔啊,你也不小了,也该让你阿塔帮你物色人家啦。” 妇女带着玩笑的话一出口就引得其他几人咯咯笑了起来,她们是看着巴雅尔长大的,虽是开玩笑却也真心想让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多个照顾她的人。 巴雅尔圆润的小脸顿时一红,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羞涩地回击:“我还小呢,阿塔才舍不得。” 妇女接着话继续说道:“你不是得了夫人青眼?要我看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日后定会帮你把关,轮不到我们这些老婆子操心咯。” 说完她笑盈盈地去瞅巴雅尔,见她把红透的脸侧了过去,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倒是越来越快。 巴雅尔年轻自然面皮薄些,平日里听她们说自家男人倒是听惯了,可扯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难为情。她平日里忙着照顾阿塔还有妹妹,本就接触不到其他异性,更不会主动去想这些。 她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柴米油盐。 正当她把思绪往晚饭做什么给家人吃上扯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呼唤。 “巴雅尔?” “诶!”她本能地应声,转头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他有着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高的马尾。明亮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似乎闪着光,只看一眼就让巴雅尔想到身边清澈的河水,有些挪不开眼。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少年如玉般的脸上舒展出个灿然的笑,随即露出两颗小虎牙,似是要与春风相争,却比春风先一步吹起巴雅尔鬓边碎发,酥酥麻麻地吹进眼中再拂过心脏。 她第一次忘记了如何微笑,明明没人说话可耳边却觉得吵闹,那声音闷闷的,杂乱无章。 她不知道这是心跳的声音。 临安看着巴雅尔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可就是不说话,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少有女孩子这样直白地盯着他,倒是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临安有些局促。 还是巴雅尔身边的妇女将一切看在眼里后先开口打破沉默。 她极力掩饰着笑意,“方才说什么来着?” 后半句还没出口,巴雅尔猛地醒了过来,生怕妇女乱说话她一下子站起了身,也不管身后盆中的衣服,快步跑向临安。 “你找我有事?我们去一边说。”说完伸手抓住了临安的胳膊就往一旁的空地走。 带着温度的柔软握住临安的手腕,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自从记事起就是泡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少女的手小巧柔软,明明力道不大,却就这样被她捉住,任由她带着走。 方才隔着距离他没有仔细观察,如今二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他望着眼前比自己矮了许多的瘦小背影,穿着草原袍都有些空荡。抓着自己的手指上还有没彻底消褪的冻疮,再往上看,两个俏皮可爱的麻花辫正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目光往旁边一挪就看到那双红红的耳朵,惹得他别开了目光。 自此巴雅尔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就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赤那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方才的一切在他看来发生得很快,可不知哪一步开始气氛就变了。看着那个中原臭小子的背影,他不知为何总能幻视出临安红着脸的恶心样子,想到这赤那的脸更黑了。 刚抬脚想跟过去,就听到还在洗衣服的妇女叹着气道:“哎呦,这场面怎么好意思去偷听呀。” 赤那脚步一顿,咬着牙欲哭无泪。 “你们懂什么呀,我这是以大局为重!” 说完他愤愤离去,每一步都走出了悲壮的感觉。 …… 远离了人群,巴雅尔停下了脚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却还是愣愣地回过头,眼睛却不知该落在哪,努力扬起个乱七八糟的笑。 “你找我什么事?” 见临安不说话有些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他,慌忙松开后将手藏在身后,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她们就是爱开玩笑,我也是有些着急,你别见怪。”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无妨,临安此刻也听不明白。 他尴尬笑了笑,目光落在巴雅尔的脸上,一边摆手一边开口道:“没事,我来得突然,那个,怪打扰的,是我,是我的问题。” 看到他有些呆呆的样子,巴雅尔原本还紧张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如春花肆意生长却不张扬。 随着笑声,两个年轻人之间无形的距离被打破。 临安呆呆地看着也随着她笑了起来,他原本心里装着许多事,沉甸甸地压着他。可此刻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却似被人托了起来,身体是轻的,心却重了。 此刻他想不了许多,只觉得春光好,风好水好草地好,什么都好。 “喂,笑够了吗?东西还给不给。” 赤那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临安的笑一下子僵住,一回头就对上赤那幽怨的目光,他这才被迫醒了过来,手中拿了一路的东西也有了实感。 “这个是给你的。”他伸出手将用油纸包裹好的糖递给巴雅尔,“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就都放了些。” 原本的例行公事,可看到巴雅尔甜甜的笑时,一切就有了更重的意义,临安的声音跟着轻柔了些。 “你要是喜欢就去商队找我,我再包给你。” 他的眼中又只剩下巴雅尔一人,就连身边翻他白眼的赤那都被自动忽视。 “好呀,谢谢你。”巴雅尔将东西抱在怀里,本还笑着却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出门没带荷包,不然你在这等等我,我回去取了再把钱送过来。” 临安本能地推脱,见她执着也只好点点头道:“好,我等你。” “不好!”赤那再一次闯进二人的世界,两个字就强势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面对巴雅尔这个自己人,赤那不会把对临安的不满加在她的身上,耐着性子解释:“他是外人,不便在营地久留……” 话还没说完,就有个士兵匆忙跑过来,见有中原人在场,他凑近了赤那才开口:“特勤找您,让您现在去大帐一趟。” 赤那只觉得头疼,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有事,没工夫盯着这小子在这里等,你听话点,今日就这样吧。” 巴雅尔眨了眨眼睛,“只要有人盯着就行吗?” 见赤那不说话她天真地说道:“那我盯着他不就好了。” 赤那看着巴雅尔,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他时常说他们是苍狼的子民,可眼前的巴雅尔怎么看都像极了羊羔,而一旁毛都没长齐的中原臭小子此刻在他眼中愈发地像是恶狼。 “你胡闹!”他脱口而出,“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你能守得住什么?” 他指着同样一脸天真的临安,此刻耿直如赤那也被逼得像个老妈子。 巴雅尔显然没听懂,好在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眨眨眼睛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的确不好耽误你的时间,不如让他跟着我们?” 赤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刚刚赶来传信的 士兵,此刻他脸上的焦急神色还未褪去,正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看向赤那,伸出手指着自己道:“我吗?” 赤那一闭眼,深深叹了口气。这士兵好歹也是巡逻队的队长,如今却要做看孩子的活,心中一阵叹息。 可再开口,他哪还有半点犹豫,干脆地一把拍在士兵背上道:“那就交给你了,务必把人看好了再亲自送出去。” 他心中窃喜,终于从小年轻的腻歪氛围中脱身,剩下的就交给别人好好享用吧。他转过身,做出严肃的模样,脚步却越走越快。 ...... 被折腾一通,赤那的心中竟觉得松快了不少,一把掀开大帐的门帐,“终于想起我了?” 随着两道目光射向他,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地被拉入冰窟,脸上的笑瞬间被冻僵。 他俩不是在谈情说爱吗? 顾不得心中疑问,赤那咽了咽口水,打眼看过去,本该开心用餐的二人之间没有一丝轻松的氛围,桌上的珍馐美味几乎未动。景岁安的脸上是明显的寒意,那双眸子似乎结了冰。 他抿着嘴,绷着身子小步往里挪,不经意对上了赫卢那朔的目光。 赫卢那朔适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何情绪:“我还有事要忙,你帮我送岁安去营地外一趟。” 营地外?鹤归行? 赤那有一瞬的愣神,景岁安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不必,我自己去就好。” 她不想让苍狼骑的人与温衍牵扯过深,却没想到赫卢那朔这一次格外地坚持。 “赤那可以在帐外等你,但不能不去。”他的话说得不容拒绝,可语气还是尽量地放得轻了些,“我明白你与温衍有情谊,但我不信他。” 景岁安的眸子一沉,这话难听,若是以前她定会用更难听的还给他。可如今得知赫卢那朔在牙帐的遭遇,虽只是他一面之词,却足以让景岁安不受控制地多想一些。 温衍那张温和的笑颜出现在脑海中,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此刻她无比厌恶自己的多疑,可若要她轻轻放过,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盛。 她抬眸看向赤那,心中憋闷在此刻迸发,顺着眼神压在赤那身上,他顿时身子一颤,不知所措。 赤那被夹在二人微妙的气氛中,缩着肩膀,本就左右为难。被景岁安那凌厉的目光一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是吵架了? 也不必特意叫他来当这个出气筒吧? 景岁安深吸了口气,压着火将目光收起。 她知道赤那无辜,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博弈让她感到厌恶,脾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她做惯了这种事,被夹在中间,必须亲手探明各方暗地里的算盘。可这一次却让她感到恶寒。 她咬着牙,落在赫卢那朔脸上的目光沉重而复杂,他的表情和眼神是坦诚的,方才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亲口诉说对温衍的怀疑。而她听后没有反驳,心中有怒意冒出来和不知名的感觉掺杂在一起。 她对赫卢那朔有所改观,可紧接着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两难的位置。而她的确对温衍生出疑心,同时又不敢对赫卢那朔全然信任。 皱着眉短暂沉思了片刻,一个念头让她不由苦笑。 错的原来是自己,是她对赫卢那朔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是她放任他靠近,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祖母曾说过这条路如果踏上就无法回头,而她却愚蠢地想在路上找一处绿洲。 她收回了目光,攥紧了冰凉的手,用淡漠的声音说道: “好。” 说完她快速起身,深深地看了赫卢那朔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的步伐干脆决绝。 看着赤那一脸酱色地跟上去,门帐随即重重落下,似乎砸在了赫卢那朔的眼睛里。他坐在那久久未动,桌上的餐食早就凉透了,珍馐的香气如今只剩油腥味,正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定定地看着,强撑的镇定渐渐变为落寞。景岁安离开前的眼神就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心里。他攥着手指,呼吸都变得沉闷。 他何尝不知道说那些话,景岁安会有这样的反应,可他还是幻想着如今自己在她心中是不一样的。 他缓缓闭上眼,苦涩的后劲是深深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亲眼看到景岁安与温衍的相处,哪怕只言片语都包含着他无法逾越的年岁。他承认他怕了,他的等待和守护是见不了光的秘密,可哪怕知道这些他还是没有选择说实话。 他对景岁安说了牙帐发生的一切,句句属实,却唯独隐瞒了出征的事。他怀疑温衍,但为了不让景岁安牵扯进来也的确需要他。 他清楚景岁安的多疑,所以冒着被她再次推开的风险,也要将这怀疑种在她心中。 至少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温衍也别想趁虚而入。 他承认这不够光明正大,并对此感到厌恶,可他没时间了。 赫卢那朔站起身,三日的时间很紧张,此去整兵怕是没空再回来,离开前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景岁安坐过的位置。 他眸光闪烁,轻轻呢喃:“等我回来。” 等他出征归来,他会亲手抓到温衍的把柄不再让她为难,想到这他垂下双眼,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求你,别讨厌我。” 38. 茶 从大帐到营地外鹤归行的临时驻地,这一路上景岁安周身都萦绕着骇人的气息。赤那一肚子问题,却只敢老实跟着,根本不敢开口问。 他总觉得自己点儿背,不知从何时起就陷入了怪圈,被甩给各种麻烦,偏偏还都推脱不掉。 不禁回想起当年,营地里没有景岁安,他是赫卢那朔唯一的亲信,人称一声副将。他与阿朔喝酒吃肉,无话不谈。虽然更多的是自己在滔滔不绝,但阿朔始终都是耐心地听。他们一起出征,一起接受荣誉。 可这一切似乎都随着景岁安的到来而破灭了,他甚至觉得上一次上战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有些哀怨地看着景岁安的背影,还没等他感慨完,身前的景岁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赤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只见随着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凝重的表情渐渐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寒气。 “你在外面等着。” “诶,阿朔让我跟着你,诶!你!” 赤那的回答她当听不见,头也不回地抬脚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营地并无人把守,可赤那站在门口,心中焦急,却又寸步难行。 随着景岁安步步深入,路上时不时会遇到商队内的伙计。他们瞥见景岁安后,皆是一惊,随即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远看,像是排斥。 可被他们隐藏起的东西,更像是见不得光的感激。 而景岁安只敢用余光扫过他们,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似千斤重。她不敢回应,甚至不敢面对,只能加快了步伐。 抵达驻地中心的帐篷,还没进去就听到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响声,随着门帐被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沉睡在心底的熟悉味道。 帐篷内布置得很简约,明摆着是对商队的轻视和敌意。 可当目光落在矮榻上,帐篷似乎都比方才亮了一些。矮榻上摆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质短腿桌,桌上除了棋盘外还放着一个不算太精致的香炉。 烟雾袅袅,那里飘散出的不是香气,而是景岁安和温衍共同的故乡。 温衍端坐在矮榻上,手中把玩着棋子,微微侧目,在目光交汇时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你来了。” 他说得轻松随意,好似小时候二人每日相约游玩时那样。 温衍的眼睛看着景岁安,手中的棋子被他稳稳落下,这一子的位置他早就拿定了主意,落得干脆。 景岁安看过去,这子一落,棋局终了。 她走过去,在温衍对面落座,开口没了一早的冰冷:“在王庭一切都好吗?” 温衍嘴角上扬,“一切都好。” 他目光中是柔情一片,柔情之下是几乎成为习惯的探究。他如饥似渴地想要在景岁安死寂的眸中探寻到什么。 景岁安直视着他,“计划之内的事你与我讲得不多。” 她还是那么不擅长寒暄,甚至懒得装装样子。 温衍抿唇,并没有回答她,只笑着收回视线。一旁的小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顺手将灶上的茶壶拿起。 “我特意带的好茶,你尝尝。” 说罢为景岁安倒了一杯,她越是不面对,温衍就越要送到她面前去。 岁月流逝,他们之间仅剩的也只有那些泛黄的回忆。 那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纽带,他不在乎这纽带是否绑得太紧,也不在乎纽带绑在了哪里。他只是不愿也不敢松手,哪怕最后二人都会被勒得窒息。 但至少也会死在一起。 景岁安垂眸瞟了一眼茶杯,杯中茶色偏浓,只需闻一下就足以唤起不愿想起的记忆。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只看着那热气蒸腾,温热攀上睫毛,却融化不了眼底的冰封。 “特地为我准备的?” 温衍笑盈盈道:“是,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茶,特意从京城带来的。” 明明是挑不出错的回答,可景岁安却没有接话。 茶色偏浓,这壶茶,是头汤。 温衍记得没错,这茶是她的最爱,小时候喝茶讲究,温衍常常帮她烹茶,对时间的把控了如指掌。 就如温衍对她何时会来的把控一样精准。 景岁安抬眸,嘴角微微弯着,笑容虽不如从前那般灿烂,却也足以让温衍眼眸亮了亮。 “如果计划之内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那计划之外的呢?” 她虽笑着,语气却听不出喜色。 温衍无奈一笑,对她会这样问并不感到意外。 “赫卢那朔跟你说的?”他一挑眉,来了兴致,“倒是会告状,他还说什么了?” 本是想问问看赫卢那朔有没有把出征的事一并交代了,可景岁安只是看着他,看样子并不打算在他回答之前开口。 温衍的手指划过杯口,垂眸略显无奈。 “想要留在大可汗身边并非易事,必得先证明自身价值。”他说得坦诚,“这次的确是个意外,我也只比赫卢那朔提前一刻钟知道罢了。” 说完他冷笑一下,“我猜他定是跟你说我与大可汗早就商议好,在牙帐我还故意堵他退路。” 他带着恶意揣测,自以为说中了便能戳穿赫卢那朔的虚伪。 可说完后,他看向景岁安,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他。 这副样子明显是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这让温衍难得收起了笑容,肩膀也绷紧了些。 “岁安,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始终不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他丝毫不介意景岁安的多疑,耐心地解释,“你需要我接近大可汗,如果我不这么做大可汗可会信我?他如果真心为你考虑又怎会连这些委屈都不愿受。” 这解释听着很有道理,见景岁安点了点头,温衍这才松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掩饰心中的得意。 他知道只要没有实证,他就永远比赫卢那朔要多一份信任。 景岁安眼睛一扫,将温衍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温衍所言是有道理的,比起赫卢那朔,温衍是更近的人。她与温衍才是有着共同的利益和一样的目的。所以他对赫卢那朔似有若无的敌意,她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当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浓郁的绿,眼眸也被染上颜色显得深沉,她没再过多纠结,只是依旧没有动面前的茶杯。 四目相对,温衍扬起笑容,眼睛弯着,蕴含着掐出水的温柔。 景岁安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试探的念头,突然开口问道:“那小可汗的动向呢?” 话题转得 突然,温衍一时愣住,险些没接住。 长风行归隐后他很清楚景岁安的耳目只剩自己的鹤归行,小可汗离开苍狼庭的事明明被大可汗瞒住了,景岁安不可能知道,又为何突然这样问? 他将喝了一半的茶放下,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没让景岁安等太久,装作平淡地回道:“并无动向,为何突然问起他?” 得到答案的景岁安的眼底有什么沉了下去,紧接着笑了一下说道:“只是问问,苍狼庭内部太安静了不是吗?” 说罢她眼睛微微眯起,“你确定小可汗还在苍狼庭?” 温衍的眉头一紧,脸上的从容有一瞬出现了裂痕,他回想起小可汗在离开苍狼庭之前曾去过什么地方,这点他不曾放在心上,如今却让他心下一慌。 景岁安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吗? 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景岁安身在苍狼骑绝无可能有机会与小可汗私下见面。只是想到这一点心中就多了些底气。 景岁安看似无关紧要的几句话已经将他套住,如今再无法开口问了,干脆相信她只是猜测。 “并没有得到小可汗离开的消息,还是说你从赫卢那朔处得到什么消息?” 景岁安摇了摇头,目光越是平和越是搅得温衍心中乱成一团,她的手握住了面前的茶杯,手心感受到的并不是预想中的温热,随着二人的对话,这杯茶已经凉了。 “没什么,只是猜测。”她淡淡道。 “既然你说在王庭的调查并不顺利,那也不必再查了。”她笑着,眼神却愈发捉摸不透,“还是把重心放在大可汗身上吧。” 温衍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她比以前离自己更远了。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心中郁结的黑影将他整个人笼罩,藏在袖中的手指颤抖着猛地攥紧。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却,眸光亮得吓人,他的眼睛丈量着二人的距离,心里闪过个念头。 如果此刻将她掳走,会有人发现吗? 这愚蠢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垂下眼睛打断,肌肉记忆般挂上笑容,“好,都听你的。” 他用顺从包裹住快要溢出来的潮湿,可那颗心早就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熏染,他可以被动地接受安排,却也是有限度的。 温衍淡淡舒了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附上茶杯,眸底的阴沉如墨滴,坠入的一瞬间扩散开来。 “京城倒是有些动作。” 他试探地继续道:“宫里有人在试图与我们的人取得联系。” “谁?”景岁安脱口而出。 手指收紧,感受着温热的茶杯落入掌中,他稍稍用力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掌控感渐渐回到手中。 “那人只是试探,还没露出马脚。” 温衍说完,等了一会儿,只看着景岁安,没有催促。 很快,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寻求意见的顺从。 “这两天商队会派人回一趟霁周,或许你会感兴趣亲自去一趟?” 他的眸中倒映着景岁安沉思的模样,喉结不安分地上下滚动一下,他克制着再次开口的冲动,在景岁安看过来的瞬间,挂上笑容。 安静,乖巧地等待着棋子落入盘中。 39. 边境密信 这个提议一出,景岁安先是一愣。见温衍是认真的,景岁安皱眉问道:“先不说我是否能离开,就说我如何回京城能不被发现,若被发现祖母又该如何自处?” 温衍预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伸手从胸口处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开口解释道:“那人很谨慎,在京城时动作不大,我们的人回到边境才第一次得到那人的消息。” 景岁安看过后神色瞬间凝重,“京城中人竟能将手伸到边境。” 纸张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可以说是令人费解,上面写的只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见景岁安面露不解,温衍开口道:“定北关。” 三个字让景岁安瞬间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温衍,刺骨的寒凉顺着脚脖子爬遍全身。 紧接着出现在脑中的是祖母,若定北关暴露,那她和祖母的筹谋也将暴露。她的眼中瞬间涌现杀意,“他要什么?” 挑衅?威胁? 她不断列出最坏的情况,并一一盘算对策和可能的结果。看似理智,可她的反应在温衍面前一目了然,只要触及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就会陷入慌乱。 温衍轻声安抚,“别急,如果是敌非友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见景岁安目光一怔,似乎冷静了下来,温衍继续说道:“虽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一定是有所图谋,至少不会是绝对的敌人。” 景岁安听了进去,沉默片刻,心才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紧绷,放松后才注意到那张纸已经被自己攥出了深深的印痕。 看着上面皱巴巴的文字,她重新思考起了温衍的提议,若是去边境倒是不难,只是下一秒赫卢那朔的脸冒了出来。 他会放自己离开吗? 想起二人刚刚闹得不愉快,她还给了他脸色看,顿时她的目光一沉。 温衍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你如果想去的话我可以留下,赫卢那朔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来当人质他总不会不放心的。” 景岁安抬眸,错愕地看着他,眼底还有未化开的淡淡愧疚。 温衍趁热打铁,苦笑着说道:“他虽然对我敌意很大,但碍着大可汗的面子总不会为难我的。他若不答应,我也能说上些话。” 温衍的样子印在景岁安眼中,唤起了被她刻意埋藏的回忆。她越是不愿想起,他的样子就印得越深。随即许许多多温衍的笑颜冲破枷锁冒了出来,它们属于不同年岁的温衍,每个笑都有着不同的含义。唯独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看景岁安的眼神总是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的眸子微微颤抖,这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从前,闯了祸可以不用害怕,遇到难事也有人可以依靠。而温衍也只是温衍,她不需要利用他,更不必提防。 他们二人之间也没有任何亏欠。 想到这景岁安几乎要被愧疚吞没,她皱着眉不再看他,呼吸变得沉重,牵动着胸口一阵刺痛。 “岁安,别怕。”温衍语气温柔至极,眼中柔软一片,“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而你也只会在我身边。 他嘴角上扬,手隐藏在袖中,指甲正用力地陷入掌心,心中的喜悦在痛感的陪衬下变得更加黏腻。而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解药。 答应吧,他心中有声音在催促着,而他的眼睛不愿漏掉景岁安渐渐沉沦的表情。她就像自以为是的猎人,而他心甘情愿入局为猎物,享受的就是她算尽一切却不忍下手的样子。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在景岁安心中永远无可替代。 “我…” 景岁安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停顿片刻后她眼中的颤动渐渐平静。 “我晚些给你答复。” 笑容僵在温衍脸上,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一口气梗在喉咙,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瞬间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不敢往下想,不死心地开口问道:“你要去问赫卢那朔?” 景岁安没有回答,但对温衍来说沉默就是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怒意,“你何必对他坦诚?你就不担心他知道后反过来拿捏你?” “他不会。” 景岁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就抿住了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随即开始找补,“我的意思是他与我是合作关系。” 温衍无声冷笑,“他是苍狼人。” 景岁安神色一怔,而温衍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你难道忘了当年的惨剧……” “我没忘。”景岁安皱眉打断,她的手紧紧攥着却压抑不住心中滚烫,那滔滔恨意如烙铁在心上烫了七年。 温衍拧着眉,语气难得重了些,“那你该明白他是敌人。” 景岁安看着温衍,恍惚间只觉得这一刻的他正在与记忆中的影子慢慢脱离。 景岁安的注视让温衍顿了顿,他垂下眼眸坚定道:“所有苍狼人都是敌人,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经历那些?你又怎会沦落到和亲异国?” 温衍的恨意与她是一样的,他们背负着同样的七年。 宫难那年,温衍因景岁安一句话就跑去边境为她收集新鲜的小玩意儿,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却成了温家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后来他在太后的帮助下留在了边境,二人也再没见过。 这是景岁安始终跨不过去的坎。 对于温衍,她认为自己是有亏欠的。她就这样一个个将亏欠捡起再背到身上,直到她被压得喘不过气,直到她被蚕食成如今这副样子。 所以她把温衍看作复仇的伙伴,利用的对象,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样她才能喘口气,可温衍也不再是温衍。 如今看着他的眼睛,她陷入困惑。她第一次发现温衍的恨与自己的似乎并不相同。 “我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也不是所有苍狼人。”她声音坚定,“我恨的是与皇叔勾结的人,参与其中的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她的眼中有寒光闪过,“若有人挡我的路,我不会手软。” 温衍愣愣地看着她,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自然包括了他。比起心慌,他更先想到的 是这其中是否包括了赫卢那朔。 他的心一度扭曲到面目全非,可眼神还是在一瞬间软了下去,“是我说错话了。” “我曾承诺过我的后半生为你所用,这句话永远不会变。”他的声音几近哀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骗,岁安,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我生怕有人对你不利。” 景岁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都是被命运扭曲了的人,她不愿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她只是感到疲惫,无力去应对温衍的目光。 “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回去,你等我答复吧。” 事到如今温衍只是维持面上的平静都非常困难,更无力挽留。与其适得其反,不如再找合适的机会。 眼看着景岁安走到了门口,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光看背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就在温衍疑惑着想要开口问的时候,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 “不是说临安带着商队过来吗?怎么没见到他人?” —— 景岁安走进鹤归行驻地后,赤那就一直等在门口,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可想起景岁安冷着脸的样子,他又不敢贸然进去找人。 正百无聊赖之际,有什么人从远处骑马赶来,看到着装后赤那瞬间精神了,那是苍狼骑兵的装束,看方向,此人是从外部军营赶来的。 见到赤那,那人连忙下马,恭敬地行礼,喊了声副将。 见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说道:“特勤吩咐副将留守营地,不必随军出征,务必瞒住出征一事,看好营地内的一切。” 赤那如五雷轰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反应倒是在骑兵预料之内,尴尬地笑了笑道:“特勤信任副将,这才予以重托。” “放屁!”赤那气急,开口就骂,“他个混蛋!三番两次地把老子当保姆啊!” 骑兵越劝他火气越大,瞥见骑兵身后的马,他一上头,干脆伸手就去抓缰绳,作势就要亲自去找赫卢那朔理论。 “副将!您别冲动!” “你放手!” 二人焦灼地拉扯着,根本没注意到驻地内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赤那一把挣脱了骑兵的胳膊,一手抓马鞍,脚已经抬了起来,眼看着就要翻身而上,却被一声呼唤惊得险些摔下来。 “赤那!” 猛地回头,就撞上景岁安焦急的脸,赤那手一松,连忙想着措辞解释一下如今的场面。 可景岁安丝毫不在乎他准备干什么,着急地询问:“你看到临安进营地了吗?” “看到了。”赤那茫然道:“他去送糖,是我亲自带他去的。” 景岁安脸色一沉,赤那更是摸不着头脑,生怕自己闯了祸,弱弱地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送糖需要这么久吗?” 景岁安的话让赤那一愣,随即心头一紧道:“还没回来?”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上找赫卢那朔理论的事,眼看着景岁安火急火燎地朝营地跑去,赤那赶紧跟了上去。 40. 推开与保护 在赶去巴雅尔家的这一路上,闷热的风也停止了。景岁安的额头渗出汗珠,脊背却是发凉的。 温衍在告知她临安去向时,表情平淡,如同说起家常一般,却足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证据,温衍也没露出破绽,可莫名的心慌催着她胡思乱想。 温衍说在王庭什么都没查到是真的吗?万一不是呢?她不敢往下想,连带着对温衍的那些了解也跟着有了裂痕。 此刻那些细碎的谋算,那个一直僵持着不敢下的决定,在意识到巴雅尔可能会遭遇什么后变得都不重要了。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跑动晃荡着,一下下碰触着皮肤,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景岁安却似被烫到,每一下都炙烤着她。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带着疑问在心中回响。 “为什么每次都来不及?” “是你太迟钝还是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对我也是如此吗?” 她想否认,本能地想要逃避。下一个问题却击中了灵魂深处,让她张不开嘴。 “如果你能提前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是炙热的阳光,闪着刺眼的白将心底所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照亮。心里的想法被摊在明面上,她后悔了。 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眼前是巴雅尔家破旧的帐篷。 “巴雅尔!”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又一滴滴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景岁安喊着她的名字,一步步靠近帐篷,门帐安静地垂着,里面是一片寂静。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目光也跟着颤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画面,每一个都让她脚下发虚,好似踩在棉花上。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门帐,支撑住了身体,手却颤抖着不敢掀开。 这一刻后悔如巨浪猛地掀过来,用力砸在她心上,瞬间潮湿一片。门帐缓缓被掀开,露出帐内一角,阴冷昏暗。 “夫人?”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清脆地将糊在景岁安耳朵上的水汽划破。 景岁安猛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是站在翠绿之上迎着柔和阳光的脸,水灵灵的眼睛正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门帐突然坠下,落到最低处凌乱地晃动着,就像景岁安跑向巴雅尔的步伐,彻底乱了套。 “你还好吗?遇到什么事了吗?” 景岁安紧张地盯着她,问得巴雅尔摸不着头脑,将怀中抱着的白色东西举起来说道:“我刚刚带人去看我养的小羊羔了,没遇到什么事呀。” 怀中的羊羔被举到景岁安面前,歪着小脑袋眨眨眼,“咩!” 巴雅尔随即从它身后探出头,见景岁安脸色依旧阴沉便学着它的样子眨眨眼笑着开口:“咩~” 巨大的不安过后依旧留有余震,景岁安松了口气却实在笑不出来,“你带的人呢?” 赤那的声音比巴雅尔先响起:“臭小子!我走前怎么交代的?!”说完他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人头上,发出的声音一听就是用了劲的。 被打的士兵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因为当保姆的疲惫已经没了神采,“本是要送出去的,但巴雅尔……” “是我的错。”少年清爽的声音带着歉意抢在他之前打断,“是我一时兴起,忘了时间。” 巴雅尔抱着羊转身跑过去横在少年和赤那中间,而景岁安的目光随着她落在了少年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见临安,粗略扫过眉眼倒是多了些意外。 临安的命运是她一手转变的,她为临安铺好了未来的路,却一面都不曾见过。回想起临安幼年时的遭遇,倒没料到会长成如今的模样,至少眼中不会是这般爽朗。 巴雅尔正一脸歉意地跟赤那道歉,被黑着脸的赤那厉声教训。而她身后的临安悄悄转过头看向景岁安,眼神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情绪,混杂着变成了景岁安不愿直视的东西——感激。 那个从小听到大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是他的恩人,是他往后余生要追随的人。他献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却不明白,她的眼神为何闪躲,其中一闪而过的又是怎样的情绪? 他很想喊一声姐姐,想告诉她自己一直努力地跟着衍哥学习,想亲口跟她道谢,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死在阴沟里了。可他不敢忘记如今的处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收起目光,低下头跟着巴雅尔一起道歉。 “临安。”景岁安的声音打断了赤那喋喋不休的训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临安扬起眉,目光渐渐被期待填满。 可景岁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表情冰冷严肃。 “以后别进营地。” 此话一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赤那多少知道鹤归行与景岁安的关系,所以教训也留着分寸,倒是没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冷淡决绝。再看向临安,他的笑容已经僵住,脸上写满了诧异和失落。 巴雅尔看到景岁安的样子,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乖乖地低下了头。 临安不安地抿了抿嘴唇,不死心地开口解释:“这次是为了送糖。”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景岁安的声音更冷几分,打断道:“若有事就让门口守卫通传,不许擅自进来。” 临安的脸色更难看了,抿着嘴不让委屈跑出来,说不出话来只能乖乖点头答应。他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此不近人情,衍哥的安排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想到这,他踌躇着开口想做最后的解释,“衍哥说特勤答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景岁安,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些情绪的变化,可结果让他失望了。 景岁安只是在听到温衍的名字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说道:“我没答应。” 临安僵在那,看着景岁安动了动嘴说出最伤人的话。 “这里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 一个‘他’字,将临安和温衍一起推了出去。 临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生疼。他不是生气,而是心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茫然。 温衍常说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还世道一个公平,唯一能做到的人就是景岁安。所以景岁安成了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的支柱,自此塞外风霜也不再难捱。 可又是为何好不容易走到如今,她却要将他们推开呢?她那仿佛在看敌人的眼神深深地刺穿了临安的心。 景岁安不再看他,也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对着一直站在最后的士兵说道:“现在把人送出去,告诉守卫加强巡视。” “是!” 临安离开的背影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赤那只觉得心中一阵舒爽,刚想为景岁安鼓掌叫好,却在看到她的脸色后又憋了回去。 景岁安盯着临安离去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的不是愤怒,反倒是一种看一眼都让人心疼的神色。 “巴雅尔。”景岁安淡淡开口,巴雅尔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景岁安叹了口气,语气却没有一丝缓和地问道:“他可有问你什么?” 巴雅尔明显被吓得不轻,努力回想了半天默默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没问什么。” 回答完后她才想起来要道歉,抬眸正对上景岁安复杂的目光,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景岁安厉声打断。 “别再见他了。” 巴雅尔愣住,咬着唇欲言又止,最终抱紧了怀里的羊羔,垂下了眼睛。 她不明白景岁安为何如临大敌,只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愿的,她还想见临安,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 “他只是来给我送糖的。”她小声说道:“他没做错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不听夫人的话,脑子一热话已出口,却不敢抬头看景岁安。这样复杂的情感让她茫然无措,隐隐觉得自己错了却又拗不过心中的渴望。 景岁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气血上涌,许多话就在嘴边被硬生生地憋住。 原先的景岁安不会明白此刻的巴雅尔,巴雅尔正值青春年华,而这恰恰是景岁安不曾拥有过的。所以她不明白巴雅尔的执着,也不明白她的顶撞。 看着巴雅尔稚嫩的面庞,景岁安后知后觉,如果巴雅尔没有遇见她,也就不会经历这些。 错的并非是巴雅尔,而是她。 想到这,景岁安心中的怒意渐渐淡了,紧握的手也慢慢松了劲。目光渐渐变得疏离,遮掩其中的不忍。 “你走吧。” 巴雅尔茫然地抬起头,“夫人?” 景岁安绷着脸道:“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巴雅尔渐渐湿润的眼睛,景岁安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可她不能心软,此时还有后悔的余地,若动容只会越陷越深,那才真是害了巴雅尔。 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赤那吩咐道:“找人看着她,不许她跟鹤归行的人有任何接触。” 赤那皱着眉,为难地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巴雅尔,又看了看脸色骇人的景岁安,最终点了点头。 “夫人!”巴雅尔跑到景岁安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抽泣着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该顶嘴的,您别赶我走。” 她怀中的羊羔挣脱了出来,惊恐地跑开,可她却毫不在意,只可怜巴巴地看着景岁安,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滴滴地仿佛砸在景岁安的心上。 景岁安的睫毛颤抖着,执拗地不肯看她。 景岁安强撑着面上的冰冷,可呼吸却愈发困难,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气,终于狠下心用力甩开了巴雅尔的手。转身的瞬间,手腕上的银镯磕在手腕的骨节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让她脚步一顿,她想到怀霜也曾这样抓住她的衣袖。 她咬紧了牙关,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潮湿一片,却不敢回头。 她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决绝也好,逃避也罢。她只知道必须在窒息之前离开这。 身后巴雅尔的哭声渐渐远了,可她却觉得那声音钻进了骨头里,隐隐地痛着,却甩不掉也逃不开。 那哭声太重了,带着两个人的苦涩。 —— 临安像个货物一样被送回了鹤归行的临时驻地,他丢了魂般垂着头一步步朝驻地内走去,一路上有伙计朝他打招呼,他却看不见。 “临安。” 温衍的声音唤回了他的魂,他在看到温衍的瞬间鼻子一酸,小声道:“衍哥,我见到姐姐了。” 温衍一点也不意外地点点头道:“嗯。” “姐姐训斥了我,不让我靠近营地。” 临安红着眼睛表情却是倔强,他不明白,那个他念了多年的名字,为何比草原的冬天还要冷。 温衍心中冷笑一声,眼底的凉意扩散开来。比起临安,他才更应该委屈才对。他没有理会临安,冷眼看向不远处的苍狼骑营地。 那里对于景岁安而言本该是囚笼,到底哪里出了错,竟让景岁安变得如此陌生。 他一直在向内寻找答案,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此刻想来真是可笑。他做所有事的出发点从没变过,是景岁安变了,是她轻易地背叛了。 他的手捂住心口,那里的痛让他的呼吸都开始颤抖,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临安。”他轻声道:“别伤心,她只是被蒙蔽了,早晚会看明白你的付出的。” 临安用手擦去了脸上的眼泪,茫然地看向温衍,“真的吗?” 温衍走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擦过他脸颊遗留的泪痕,温声细语地安慰道:“我何时骗过你。” 看着临安乖巧地点头,温衍的笑意更深了。 景岁安走上了错误的路,这不是她的错,只要把她拉回正轨就好,至于其他,温衍不在乎。毕竟修剪树枝的过程总归是会伴随着痛苦的,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见临安重新振作了起来,温衍笑着道:“好了,既然不哭了,那就说说吧。” 临安哭昏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温衍见状伸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巴雅尔的家庭情况,你应该打探清楚了吧?” 巴雅尔的名字让临安不自然地抿起嘴唇,犹豫中还是点了点头。 听临安将所见所闻都讲了一遍后,温衍笑了起来,看向临安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温柔,“待赫卢那朔出征后,想办法邀约你的新朋友来做客吧。” 临安怔怔地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说不出原因,但温衍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怵。 温衍看出了他的迟疑,却并不着急,淡淡开口就将临安逼到了悬崖边。 “你也不想岁安彻底陷在这里吧?你难道不想带着她一起离开草原吗?” 临安脸色一变,咬紧了牙关。 温衍笑了下,“霁周的春天比这里要温暖得多,顺利的话我们一起回去。” 临安看着温衍的眼睛,里面仿佛倒映出了临安不曾见过的景色,那是他向往已久的归处。渐渐地临安的眼中流露出了渴望,默默点头应允。 丝毫没意识到,在温衍眼底的最深处隐藏着的泥潭已经无声地扩散开来。 41. 利用也是用 推开巴雅尔后,景岁安没有再靠近过那顶帐篷。她让赤那派了人守着,不少跟巴雅尔还算亲近的奴隶对此议论纷纷,传到后面就变了味道。有说巴雅尔攀附商队不成的,也有说景岁安喜怒无常的。 一直在景岁安身边伺候的女奴见了她的脸色,哪怕心里好奇也实在不敢多嘴询问。生怕她一个气不顺牵连自己。好在没伺候多久就被景岁安打发出了帐篷。 夜幕降临,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一人一狼。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这样的安静在以前是常态,可如今却让景岁安坐立难安。她干脆站起身走向桌子,女奴离开前准备好了晚餐,她随意瞥了一眼却愣住了,在油腻的荤腥之中有什么格外刺眼,那是用小木碟装着的几块奶疙瘩。 软糯洁白的奶疙瘩安静地躺在碟中,景岁安却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收紧。她明明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却第一次犹豫地不敢出手。 临安的接近是否另有深意,温衍的话又能信几分? 她如坠冰窟,脚下的路被黑暗吞没,她手中的火把正在一点点熄灭。寒意慢慢攀了上来,她双手环抱住胳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突然一个软软的东西蹭了蹭她的腿肚子,她低头看去,是小毛球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见她回过神来后立刻咧开嘴吐出粉粉的舌头,下一秒毛茸茸的尾巴开始摇摆。 “呜呜。” 它低声哼唧着,似乎格外担心她的状态。 这一幕让景岁安紧皱的眉头松了些,她慢慢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它的头,它立刻顺从地贴了上去,时不时哼唧一声表达满足。 景岁安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她才觉得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这小东西就像看懂了似的冒出来,又是撒娇又是卖萌,让她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你说我该怎么办?” 景岁安轻声念叨着,她自然知道狼不会回应她,正因为知道,所以许多说不出口的话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蹲在地上看着小小一团,声音卸去了所有伪装,听起来不过是个年轻的姑娘在诉说心中烦恼。 “我不想巴雅尔重蹈怀霜的覆辙,可推开她真的能保护她吗?” 景岁安心中的不安涌上来,“若是调查清楚哈丹隐藏的秘密,一切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而她想要的却是两全的结果。她苦笑一声,明白自己在痴心妄想。 温衍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他与记忆中的人已无法重合。虽对他多了些怀疑,可他们二人之间有着共同的目标,这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哪怕对他有所防备,但景岁安不得不接受他的提议。 定北关,不得不去了。 至于巴雅尔…… 景岁安看着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的小毛球,心中冒出一个处理此事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 晚饭过后,赤那将白日发生的一切都写进了信中,刚刚跟传信的士兵交代完还没喘口气就看到一个身影朝着大帐走去。看清来人面孔后心中一紧,来不及跟士兵道别,匆忙跑了过去。 “哎!你去哪里呀?” 景岁安步伐匆匆,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回头就看到一脸尬笑的赤那。 她瞥了一眼,脚步并没有停下,随意答道:“去大帐,找赫卢那朔有事。” 身后的赤那几步窜到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景岁安,干笑几声道:“他不在,天也晚了,最近人多眼杂的,你没事别乱溜达。” “不在?”景岁安狐疑地看着他,“去哪了?” 赤那想都没想就回答道:“牙帐。” 景岁安微微歪头,眼中满是疑惑,“这个时间去牙帐?不是今早就去过了吗?” 赤那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你管那么多呢,大可汗召见还分时候?” 景岁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也懒得跟他白费口舌,一伸手推开了他说道:“别闹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找他真有事。” 她以为赫卢那朔还在闹脾气,特意让赤那来拦自己,却没想到赤那不依不饶,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又黏了上来。 景岁安是个倔脾气,赤那越是阻拦她越是不肯罢休。两个人就这样推推搡搡地来到了大帐门口。一掀开门帐,里面确实空无一人。 赤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说了不在,你还不信。” 看到景岁安站在门口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赤那松了口气,又看到她似乎有些失落,无奈开口劝道:“你们两个之间无非就那点情绪作怪,你放心好了,阿朔不是小心眼的人,肯定没生你气,等他回来你再好好道个歉就好了。” 他摇身一变成了情感大师,自认为说得头头是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作为结尾,“好了,快回去吧,好好想想道歉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谁知话音刚落,景岁安一低头像个泥鳅一样地从他横在门框上的胳膊下钻了进去。 他顿时慌了神,“哎!” 可景岁安根本不搭理他,几步就跑到了桌子前。桌子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地图,还有一些信纸横七竖八地放着。 赤那顿时慌了神,冲过去就要收拾,却被景岁安一把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就是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赤那顿时浑身一颤。 景岁安已经将地图上的内容尽收眼底,声音染上寒霜仿佛要将赤那冰封。 “乌孙国?赫卢那朔人呢?” 赤那根本不敢抬眼看她,只得用信纸将地图盖住,强行稳住阵脚并祈祷景岁安没来得及看到。 “都说了去牙帐了,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 他试图用气势压回去,可攥在手腕上的手一用力,景岁安再开口已经没了耐心,语气明显不是在询问了。 “我不瞎,最后再问你一遍,他人呢?” 赤那无比后悔用完东西没放回原处,心里默默怪罪赫卢那朔不带自己出征,害得他只能翻出地图,靠分析战略部署来一解心中苦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出具体的细节,他可以确信景岁安就算察觉了什么也绝不可能仅凭一眼就锁定具体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一用力甩开景岁安的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开口说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爱信不信。” 景岁安此刻的眼神无比吓人,面对赤那无赖的样子,她罕见地没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突然,景岁安点了点头,轻声道:“好,你不说,自然有人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这下赤那彻底绷不住了,几步冲到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开口也没了刚刚的气势,“你要干嘛?” 景岁安抬着下巴看他,眼中透出精光,打量着赤那这只小白兔被激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道:“鹤归行的情报网遍布整个草原,你觉得你拦得住?” 虽然景岁安明白温衍没有主动告知就说明在这件事上鹤归行与她不是一条心,但这种话骗骗赤那还是足够了的。眼看着赤那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瘪着嘴不满地嘟囔:“你这不欺负人吗,阿朔才说了不信那个笑面虎,你这就忘了?” 景岁安一挑眉,不甘示 弱道:“我倒是信你,可你呢?” 此话一出,赤那猛地看向她,眼中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诧异,紧接着又有些感动。那个一向冷冰冰的刺猬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让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憨笑一声,用手挠了挠头。 “真的吗?” 景岁安嘴角上扬,耐心劝道:“赤那,赫卢那朔不在营地,一切就只能靠你和我了。比起外人,我肯定更相信你说的,你明白吗?” 赤那连连点头,被鼓动得很想开口,但尚存一丝理智,为难道:“我答应了阿朔不能说的。” “我明白。”景岁安一脸善解人意的样子,却话锋一转道:“但他会让你瞒着我就说明此事定有隐情,恐怕还会有危险。他没让你跟在身边,难道你能安心?” 赤那脸色一沉,恍然大悟。 景岁安紧接着开口道:“你我并非第一次合作,我的能力你清楚。” 赤那心中的不安在看到景岁安亮晶晶的眼睛时瞬间消散,此刻的景岁安哪里是什么狡猾的狐狸,这妥妥地是靠谱的自己人啊! 他心一横,开口坦白道:“阿朔奉命,三日后出征乌孙国。” 一道闷雷在景岁安脑中炸响。 一瞬间许多散碎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其中最醒目的是温衍为何要隐瞒这个消息,但这并非最骇人的一条。想到此处,景岁安只觉头脑发热,腿有些发软,那个令人战栗的推测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 温衍此刻提议要带自己离开,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简单吗? 她瞬间想起与赫卢那朔的最后一面,他眼中那复杂的神色,还有他那句对温衍的控诉。他的隐忍化作一根根针刺进了她的心脏,冰冷锋利,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而刺痛着。 景岁安的手攥成了拳,她后悔当时只顾自己的情绪给赫卢那朔甩脸色,也埋怨他为何选择隐瞒,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快速地收拾好了情绪,开口问赤那:“他可有透露过为何瞒着我?” 赤那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景岁安皱了下眉,这下倒是不好办了。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大可汗的心思,温衍的盘算,这些不过是推测,若没有实据就贸然行动,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会不小心害了赫卢那朔也未可知。 见景岁安面露难色,赤那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他连忙开口提议道:“阿朔此刻还在军营中,不如我们去找他问清楚?” 景岁安摇了摇头道:“先不说此刻军营中是否已有大可汗的眼线,就说他会选择瞒着我定是因为知道了我与乌孙国的关系,不愿我插手。若我们去找他恐怕他会将我关起来,届时若真的发生什么,我也无能为力了。” “你与乌孙国的关系?”赤那听得茫然,脸色苍白地问道,“那怎么办?眼看着没几天时间了。” 景岁安并没有回答赤那,她沉思片刻,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突然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赤那道:“明日传话给鹤归行,我要去跟温衍一起用饭。” 赤那凝眉,有些着急地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景岁安却不见慌乱,目光坚定,哼笑一声,“行至断崖,绳索亦可当桥用。” 赤那挠了挠头,这番话他根本没听懂,却觉得那个熟悉的景岁安又回来了。她明明身处劣势,却给人一种目光所及之处皆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她好像总能抓住常人看不见的机会,物尽其用便能扭转乾坤。 见赤那一脸茫然,景岁安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话。 “赤那,利用也是用,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若前方是温衍一早布下的棋局,她执子落座,静待先手。 42. 酒中危局 营地外,鹤归行驻地内,赤那深夜前来,传达了景岁安的话后没有过多停留,对着一脸笑意的温衍翻了个白眼后就离开了。 温衍心情不错,对此并不在意,可坐在帐内的临安却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明天过来是什么意思?” 温衍转身回到帐中,坐回了矮榻上才开口回答道:“谁知道呢?” 看着临安不解的样子,温衍没有过多解释。并非他要卖关子,只是如今他也不敢说对景岁安了如指掌。营地内有景岁安亲自盯着,消息是打探不到的,但他却丝毫不着急,仍有闲心饮茶。 这可急坏了临安,“姐姐如今对我们格外冷淡,若她不答应去边境该怎么办?” “不答应?”温衍手指摩挲着杯口淡淡地念着,杯中倒映出他讳莫如深的眼睛,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道:“那不是冷淡。” “什么?”临安茫然地问道。 温衍却笑了起来,他将茶杯放下后看向临安说道:“你以为我们对她而言什么?” 这个问题让临安沉思片刻才开口回答道:“故友?同伴?或者……是同路人?” 温衍挑眉,又问道:“那她对我们而言呢?” 临安脱口而出:“姐姐是我们必须守护的人,是唯一能带我们回家的人。” 两个问题,两个答案。临安自认为回答得没有问题,可温衍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让临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临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却还是只会看表面。”温衍的话说得很轻,话里的指责却很重,见他一脸的无措,温衍这才开口解释。 “我们对她而言是工具。” “她对我们而言,亦是工具。” 温衍的语气轻柔,说得理所当然。可这答案却在临安的心中炸开,一瞬间毫无防备的柔软变得七零八碎,他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僵硬,几乎是用吼来回应。 “你在说什么?!” 临安的激动在温衍的预料之中,丝毫没有惊扰他眼中的寂静。他微微抬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这明明是临安日日见到的样子,此刻却觉得毛骨悚然。 温衍微微弯起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开口说道:“工具不好吗?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情谊,互为工具的关系不是更加稳固吗?曾经我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所谓的朋友,如今呢?” 他脸上的笑愈发扭曲,“就算是亲人也有背叛你的一天,如果没有也不过是利给得不够罢了。” 临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这话落在心里让他浑身不舒服,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是跟着商队长大的,最是清楚商队中每一个人都背负着的东西,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他们为了心中的目标而努力多年,听着他们诉说着对景岁安和温衍的感激,这些都不是假的,也并非温衍一句利用就能盖过的。 沉默片刻后,临安愤愤开口道:“衍哥,姐姐对我,不,是对我们而言并非工具。” 他突然快步靠近,一把握住了温衍冰凉的手,在温衍诧异的注视下认真地开口说道:“你对我而言也绝不是工具,你是我哥啊,是将我带大的哥哥啊!” 这一刻,临安的真挚散发出温暖的光,却锋利地刺痛了温衍的眼睛。他触电般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有一瞬露出了狼狈的错愕。他仿佛见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没有被世事摧残过的年少的温行之。 他不知道此刻心中的钝痛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临安的温暖。他只是机械地勾起嘴角,用训练得挑不出毛病的声线回答他。 “你只是还不明白。” 他看到了临安眼中的失落,却告诉自己,那是愚蠢。在心底深处的角落,或许会有一丝羡慕,但这一点也被他归为愚蠢。 温行之或许可以愚蠢,但温衍不行。 他的眸光渐渐平息,他再一次变回了温衍,语气平静却拒人于千里,“去休息吧,准备好明天跟你的姐姐见面。” 临安无力地垂下了头,却依旧不死心地开口道:“哥,如果姐姐不愿意去边境,你能答应我尊重她的选择吗?” 温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似乎在踌躇,却又似早就有了决断。最终在临安急切的注视下,温衍轻笑着开口。 “我从不会违背对她许下的承诺。” —— 第二天午时,景岁安只身一人来到了鹤归行驻地。温衍带着临安早早地等在门口迎接,见到景岁安的瞬间,温衍不动声色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在确定她的确一人前来后,露出笑容。 “记得你爱吃清淡的,我特意准备好了,还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他自然地开口,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一旁的临安一脸的期待,却因第一次不顺利的见面而紧张无措,只敢小心地去看景岁安。 这一切都被景岁安看在眼里,她此刻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被这二人无限放大,所以她干脆不做任何表情,只点了点头,淡淡开口回应道:“嗯,进去说。” 走进帐篷,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餐食,虽然食材有限,但依旧看得出温衍已经用心接近霁周的风味了,就连酒水都是商队特地从霁周带来的好酒,清香的味道只需一闻就足以勾起许多回忆。 温衍伸出手,温柔体贴地将椅子拉出来,对着景岁安道:“都是自己人,也不必拘谨了,落座吧。” 景岁安淡淡瞥了他一眼,眉眼始终难以舒展,她不喜欢温衍做出这副样子,有一种努力地贴近曾经模样的虚伪感,同时让她觉得心里酸涩。 因为他们都清楚,曾经的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模仿都成为不了那时的他们了。 临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景岁安的思路,“姐姐,跟我一起坐吧。” 景岁安看过去,正对上临安亮闪闪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因为害怕被拒绝而微微闪动着。 “好。”她答应得爽快,不等临安反应,先一步走到了温衍对面的位置坐下,见临安没动,还贴心地问他:“不过来吗?” 临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无视温衍半黑的脸,在景岁安身边的位置坐好。 他此举并非故意跟温衍对着干,只是对于昨晚温衍模棱两可的回答感到不安。 他猜不到温衍会做出什么,只能做好他力所能及的事。桌上的餐食都是他盯着做的,就连酒水也是他亲自去取来的。今日这场饭局,他作势要盯住温衍的一举一动。 温衍的脸只黑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平静,他不以为意地坐下后,伸手去拿酒壶,还没碰到就听到景岁安开了口。 “既然你说了,都是自己人,那我有话也直说了。”景岁安的话直戳重点,“何时能启程去边境?” 此话一出,临安和温衍皆是一愣。临安怎么也想不到景岁安居然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喜。倒是温衍面上没有喜色,反倒是多了些疑虑。 “特勤答应了?”温衍做出惊讶的样子,实则窥探着景岁安眼中的变化。 景岁安轻笑一下开口道:“自不是那么容易的,考虑到你我的关系,我提议让你留下他才同意。” “毕竟也要考虑到大可汗那边,你若擅自离开恐怕不好交代。” 景岁安说谎的造诣炉火纯青,她在得知赫卢那朔隐瞒自己出征一事起就大致猜到了他和温衍之间定发生了什么,若非温衍主动告知,赫卢那朔又怎会得知她与乌孙国的关系,自然也不可能选择瞒着她。 在想明白这些后,再看温衍此刻问的问题,景岁安心中只觉得可笑。演戏并非他温衍一人擅长,景岁安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短短几句,四两拨千斤。 温衍琢磨着她的话,从她的表情到眼神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她的回答的确像是认真考虑了鹤归行的处境,也符合他对赫卢那朔的了解。 他本就没打算亲自送景岁安去边境,却还是装出深思熟虑的 样子开口道:“你说得有理,只是此行毕竟牵扯京中势力,若不小心走漏风声你恐怕会有危险,我怎能放心交给他人?” 说完,温衍故意停顿片刻,余光扫到临安,此刻他眼睛一亮,目光焦急地在温衍和景岁安之间来回切换。终于没忍住,激动地开口提议道:“不如,让我跟姐姐去吧。” 见景岁安和温衍同时看了过来,临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解释道:“边境我很熟悉,也跟着衍哥历练了这么久,我有自信!我一定好好保护姐姐!” 温衍等的就是他主动开口,却做犹豫状,先为难地看了景岁安一眼才说道:“能行吗?” 景岁安心中冷笑,温衍做的戏倒是与她猜测的无二。她犹豫片刻后才回答道:“临安是你一手培养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好。”温衍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会安排几个好手给你,定护你周全。” 他笑着拿起酒壶,为自己和景岁安倒好了酒,“既然决定好了,事不宜迟,明日就可出发。今天你我当畅饮,预祝此行一切顺利。” 临安疑惑地问:“我呢?我也想喝。” 温衍无奈一笑回答道:“你马上就要挑大梁了,怎么好喝酒呢。” 见临安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温衍又开口吩咐道:“既然重任在身不如去准备吧,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临安听罢是不想走的,看向身旁的景岁安,见她并无意见,哪怕心中不愿也只好起身离开。 走出帐篷,听到身后温衍和景岁安碰杯的声音,临安只能加快步伐眼不见为净。 “敬我们。”温衍笑着伸手送出酒杯。 景岁安也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下,却笑不出来,只轻声回应道:“敬他们。” 她无需解释,温衍自然听得懂他们指的是谁,是那些早早离去,却一直无法闭眼直至今日还在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人,这些人中有至亲至爱,有亲朋好友,还有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景岁安将他们背负,而温衍却无时无刻都想摆脱。 在他看来,他背负的只有几人罢了,除了家人外,还有景岁安。 看着景岁安将酒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愈发浑浊,其中掺杂的东西太多,就连他自己也难分清。 …… 二人畅饮直至夜色降临,临安准备好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 临安安排好了随行人员,准备好了马车和行李,再三确认一切无误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帐篷,刚刚跑进去,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温衍手中拿着一本书籍,正悠闲地坐在矮榻上。 餐桌上早就收拾干净,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心中隐隐不安,看向温衍的目光变得小心,开口询问声音都有些抖:“姐姐呢?” 温衍的眼睛慢慢地从书中抬了起来,目光相撞的瞬间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的手指向最里面的床榻。 床帐被放了下来,遮住了整张床,烛火昏暗,乍一看让临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红的床帐在此刻像极了红木的棺材,阴森恐怖。 温衍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小声些,她吃了安神药,正睡着呢。” 温衍此刻越是温柔,临安的腿就越软。他想不明白,脑袋昏沉疑问脱口而出:“怎么会?饭和酒都是我准备的。” “所以呢?”温衍哼笑一声,“这里是谁的商队?把酒交给你的又是谁的手下?” 临安麻木地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姐姐已经答应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她醒来会怪你的。” “不会的。”温衍笃定地说:“等她醒来已经在定北关了,我的人自然会看好她。若要怪我也得有底气不是吗?若我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呢?” 临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温衍笑意更深了,一字一句道:“赫卢那朔死后,我就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怎么会舍得怪我呢?” 43. 我非良善之人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计划,也是为了她。” 景岁安昏昏沉沉的,眼皮仿佛千斤重,远处的声音飘入耳中,她努力地分辨才分清这是温衍的声音,但是对于他所说的内容已无力去理解。 时间仿佛错乱,她飘荡在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了临安的声音,他似乎离她很近,声音充满了内疚。 “对不起。” 再之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 夜幕之下,鹤归行的一支小队在临安的带领下以行商为由离开了驻地,守卫无权阻拦,却对队伍中多出的马车感到疑惑,对此临安只说一向如此就打发了过去。毕竟是大可汗安排来的商队,有任何事都轮不到他们插手,自然也不好动手搜查。 他们一行不过五六人,却各个都是行伍之人。虽带着一辆马车,脚程却丝毫不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警惕严肃的,只有领头的临安脸上有着更复杂的表情,他时不时会回头看向马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过去,破晓之前的天是闷闷的,草原也被染上不爽朗的颜色。 队伍中有人开口:“林管事,就快进山林了,前面有废弃的屋子,不如兄弟们休整片刻?” 临安眺望了一下,看到了那人口中所说的屋子,看起来荒废已久,他犹豫片刻,但一行人都是在草原上跑惯了的,便不再多想,点头答应:“好,但切记不可久留,最好在天亮之前出发。我们才刚出苍狼骑的势力范围,恐生变故。” “明白!” 一行人来到废弃屋子前,派了一人守着马车,其他几人则进入屋内小憩片刻。 为了隐藏踪迹,他们不能生火,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伴随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临安强忍不适却还是难以入睡,只得坐起身来观察四周。 伙计们随便吃了些干粮后席地躺下,都在闭目养神。黑暗中,只剩下临安明亮的眸子,不安地穿过破败的窗户看向外面。 他的角度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马车的一角,他的心随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了上面。 一路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接受良心的拷问,耳畔则是临走前温衍说的话。对于温衍的计划他知之甚少,知道的情报也无法串联起来,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赫卢那朔回不来了。 想到这,他的内心并无波动。赫卢那朔不过是个苍狼人,无论是否有过交集,对于鹤归行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异族,是隔着家国仇恨的。唯独会让他心中发闷的是景岁安的态度,她对这个异族人似乎是不一样的。 他不愿强迫景岁安,却不得不听从温衍的安排。他不赞同,也无力反抗。所以他的痛苦来源于此,因为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手无力地松开,眼中一片破碎。他以为自己学了很多,也成长为了一个有能力的人,却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像个累赘。 “呜。” 一声低沉的闷哼从外面传来,伴随着马车轻微的晃动。那声音很轻,被夜晚的风吹散甚至难以捕捉,却被临安听了个正着,他立刻警惕起来,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光。 “快醒醒……”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被破开,巨大的声响让地上躺着的几人瞬间弹起,几人速度极快,站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可门口的黑影比预想的要快许多,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众人面前,随着一阵风闪入屋内。 临安刚刚拔出腰间的佩剑,那黑影已经和伙计们交了手。月光投进来照在那人身上,只见他身形高大,动作又快又狠,一把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挥砍就有一人倒下。 不等临安冲上去,那几个身手远在他之上的伙计已经倒了一片,屋内瞬间只剩下痛苦的闷哼。黑影背对着他,明明已经停下了动作,只是慢慢侧过头就已经让临安浑身汗毛直立。 来不及后怕,他突然意识到黑影的目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外面的马车上。 不好!是冲着景岁安来的! 此想法一出,他的身体瞬间迸发出一股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黑衣人反应过来,立刻跟上。 临安在马车前刹停脚步,扬起一阵尘土。他手中利剑一挥,目露寒光,用身体挡在马车前,一字一顿厉声道:“你是谁的人?” 那人静静地矗立着,不说话却依旧压迫感十足。临安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起势的身姿紧绷着。月光在此刻穿出云层,照在二人身上,让临安的不安暴露在外,也让面前的黑衣人露出真面目。 他的脸被黑布遮挡,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此刻正打量着临安,似乎在盘算该从哪里下手。临安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目光锁定在了他的武器上,那是苍狼人独有的草原弯刀,看材质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拥有的。 他皱了皱眉,“是大可汗还是小可汗?” 那人挑了下眉,似乎他的话十分可笑,这一举动无疑激怒了临安,他没空去想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一股力量渐渐地压过了恐惧。 他身周气场暴起,怒吼道:“想杀她,先试试我手中的剑。” 这一幕倒是让黑衣人愣住了,他打量着临安,这个眼神和这样的气场不禁让他想起一个故人。来不及思考,眼看着临安作势就要提剑杀过来,他手中的弯刀一紧,寒光乍现。 大战一触即发。二人心中都明白,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同的是临安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月光一寸寸地躲入云层后,本就吝啬的微光也消失了。黑暗让临安的汗毛瞬间立起,失去视觉,听觉被无限放大,他脑中一片空白,精准捕捉到了对方的动作后,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踏了出去。 身后突然传出声响,他的脚步一乱,紧接着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来不及回头,黑衣人已经如鬼魅般冲到了眼前,他手中的弯刀举起,作势就要劈向他的脖间。 来不及了。 那双手固定住了他的身体,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他面前传出,令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身后之人的手从他左肩上方伸出,纤细的手中攥着他的剑鞘,横在他面前抵挡住了劈过来的弯刀,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身,一瞬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的眼睛本能地盯着刀身,突觉哪里不对。 这刀的弧度似乎是反过来的,与他接触的面并非锋利的刀刃,而是刀背。 他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肩膀上的手似乎越来越沉。而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在看到他身后之人时,目光渐渐放松下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语气不满中带着埋怨,“你真 会挑时候。” 一个冰凉的声音幽幽从耳后传来,凉意顺着耳朵流向临安全身,一瞬仿佛被冻结在了原地。 “刚醒,本不想管的。”她声音懒懒的,紧接着话锋一转,“你要是把他也打晕了,我找谁问话?” 临安如五雷轰顶,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月光下景岁安半眯着眼坐在马车外的平台上,一手抓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他的剑鞘。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透出阵阵幽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那是在看猎物的眼神。 她微微勾唇,手上用力一推,临安瞬间跌入黑衣人手中。 紧接着她开口吩咐道:“绑进去。” “姐姐!”临安瞬间回神,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 一声姐姐不足以唤起任何情谊,景岁安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微微侧目冷笑一声道:“现在问这些,你不觉得可笑吗?” 随后她站起身,慢慢靠近,“你不是也同意了温衍的做法吗?将我拐走这个计划你也参与其中啊。” 临安瞬间语塞,脸色难堪,却不愿认清,嘴中还在嘟囔着什么。黑衣人不会怜悯他,三下五除二地用绳索绑好后,往屋内走去。 临安被随意丢在地上,其他被打晕的伙计都被黑衣人绑在了屋内的柱子上。 一切都做好后,景岁安才走进了屋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临安,黑衣人走到了她的身后,一边不满地抱怨一边摘下了掩面的黑布。 “你还真是赌徒,只交代我盯着点,也不说计划是什么。要不是我机灵你就真被拐走了。” 黑布之下露出一个临安熟悉的面孔,他此刻正不满地看向自己。 “赤那?!” 临安实在无法将那个实力不凡的黑衣人和吊儿郎当的赤那结合在一起,而赤那摘掉黑布后依旧是往常不着调的模样,白了临安一眼后还想说什么却被景岁安开口打断。 她的声音难得有耐心,“我相信你,毕竟是赫卢那朔留在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是饭桶呢。” 这话深得赤那的心,瞬间脸色也好看了,伸手挠了挠头满意地笑了笑,“那你还挺有眼光。” 不费吹灰之力就安抚好了赤那,景岁安的目光再一次落回到了临安身上。 “你我之间不必再说其他,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不如实话实说,你我都省些力气。” 此话一出,临安才明白景岁安的真实目的。她提出前往边境,还同意自己同往,是一早就计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离开温衍的视线,才能落入她的陷阱。 但他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吃了药,怎么可能会这么快醒过来。” 临安深信这一点她不可能算得到。 “安神药?那还真是凑巧。”景岁安神色如常,淡淡开口:“这药我吃了七年,会想到拿它来对付我,不知道该说温衍心慈手软还是天真了。” 临安眼中闪过不忍,他从没想过景岁安又是怎样度过的那七年,如今贸然听到却是这般平静得让人心碎的语气。 他不知道,温衍也不知道。他们自以为是地关心她,却没一个人想过要问问她那七年过得如何。 他在自责,景岁安却丝毫不在意。 “我并非良善之人,所以奉劝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她眼中寒光一现,“关于温衍的谋划你知道什么?乌孙国发生了什么?” 44. 第 44 章 苍狼骑,军营内。 整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赫卢那朔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太过疲惫,坐在帐中,案上的军报被翻过许多遍,却一个字都没有落进眼底。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压下去时才发觉眼睛已经酸涩得发痛。两天没合眼,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景岁安的脸,他忍不住去想她在做什么,这几天是否有想起过自己? 二人之间相隔并不远,可他却不能回去。 再过一天他就要离开了,而景岁安也会跟着温衍前往霁周边境,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一想到这,他烦闷地皱紧了眉头,哪怕是他计划了一切,到头来还是无法忍受与她分离。 就在他焦躁之时,帐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来人在帐门外站定后慌张地通报道:“特勤,牙帐来人了。” 不出片刻,赫卢那朔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帐中的椅子上,一个面生的苍狼人跟着守卫走了进来,在见到赫卢那朔的瞬间,恭敬地行礼道:“见过特勤。” 赫卢那朔冷眼打量他,“你是父汗身边的?倒是眼生。” 那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定了定神开口回答:“小人是额勒登的手下,特勤眼生是正常的。” “是吗。”赫卢那朔语气平淡,眼神中的疑虑却丝毫不减,“父汗让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特勤整备得如何了?”那人微微抬头直视赫卢那朔,见他脸色阴冷却毫不惧怕,“大可汗下令,让特勤明日一早出发。” 赫卢那朔瞳孔收缩,面上却压抑住了惊讶,三日的时间本就紧张,大可汗如今的命令更是不合理。以往每次出征大可汗从不会吝啬整备的时间,他更在乎的是得胜归来这一结果。这次为何如此反常? 见赫卢那朔没有回答,那人眼睛微眯,语气愈发不友善起来:“特勤可是有所顾虑?还是说大可汗命令不动你们苍狼骑了?”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目光如寒风呼啸。 “来使真是会给人扣帽子。”他面色一滞,杀气缓缓升腾,再开口带着让人冷颤的威慑力:“我的敬意只献给父汗,至于你还是小心点自己的舌头。” 那人没想到赫卢那朔会对自己无礼,身体却先一步被震慑得僵住,一时间只敢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赫卢那朔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回去告诉父汗,阿朔领命。” 说完对着一旁的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立刻走过去拍了一下僵住的来使,开口丝毫不客气:“走吧,来使。” “你们!”来使脸瞬间黑了下去,可面前的二人都不是好惹的,他只好默默将火气咽了回去,离开前狠狠地瞪了赫卢那朔一眼才算解气。 这一眼带着轻蔑,又像是怜悯。 最终都化作他嘴边的一抹极浅的弧度,纵使心中尚有火气,此刻却也不急着宣泄。 对于盲目的羊,他只需静待它摔下悬崖的那天。 —— 与此同时,远在苍狼骑掌控之外的破旧木屋中,景岁安正冷眼看向脸色难看的临安,临安此刻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面对景岁安的质问他没有退路,可此刻脑海中思考的却是别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赤那已经没了耐心,低声骂了一句就想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刚迈开步子就被身前的景岁安伸手拦下。 她侧目过来,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赤那不爽地叹了口气,小声提醒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如果死都不说难不成你还要护着他吗?” 这些景岁安自然明白,她也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只是此刻的临安与幼时的自己境遇太过相似,所以她明白临安需要时间。 “再等等。”她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只是让人听后心中一阵悲凉却又不知原因。 她回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在临安身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至少可以给他一点时间。” 问出疑虑,或者做出选择,无论做什么都好。比起直接了当地让他接受无解的定局,不如让他在这洪流之中尚有呼吸的余地。 至于她想要的那个答案,她相信临安一定会给她。这是她从见临安第一面起就明白的,临安是跟她还有温衍都不同的人。 不出片刻,临安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不再呆滞,缓缓抬起看向景岁安时还微微泛着红。 他咽了咽口水,迫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强硬,“你究竟站在哪一边?是我们还是那个异族?” 他第一次将景岁安从自己人这个范畴内划分出去,也是第一次不带尊称地质问她。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就开始敲鼓,却还是咬牙不让自己退缩。 “我们对你忠心耿耿,衍哥更是为了你早早地离开了霁周,在这蛮荒之地苦熬多年,或者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般,我们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吗?” 临安越说越激动,说完一句后大口喘息片刻又立刻开口,丝毫不给景岁安回答的空隙,比起询问更像是一种宣泄。 “我们每个人都把你当作唯一的希望,衍哥也一直告诫我们,只有你才能为我们带来想要的结果。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把我们推开?明明是你救了我们,也是你让衍哥带领我们生存下去静待来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我们?为什么把我们当作敌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狰狞起来,瞪向景岁安后一字一顿地开口道:“难道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那个与你有着家国仇恨的异族人吗!” “那我们呢?!” 临安的眼睛红得让人心慌,胸膛剧烈起伏着。景岁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在衣袖中慢慢松开,指节发白。 这样的眼神让景岁安沉寂已久的眼睛中惊起波澜,那是她无比熟悉的眼神,其中混杂了恐惧,无助,怨念还有仇恨。和她多年前的一样。 见临安愈发激动,赤那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了,恨不得立刻给这小子一记耳光让他知道厉害。 景岁安的声音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响起,那是一种趋近无奈的平静,就像一片被冰封多年的湖水,冰面下却有火焰燃烧,看不见火光只能听到冰面迸裂的声音。 “你恨的是我还是温衍?还是……霁周?” 原本还无比激动的临安顿时愣住,他眼中的恨意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 景岁安再次发问:“你们忠心的是我还是温衍?” “自然是你!”临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从没想过恨你,我恨的一直是……”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 临安似乎被自己的答案吓到,一时间僵在那。 景岁安却并不意外,慢慢蹲下身,和临安平视,淡淡开口替他补全了答案:“霁周。” 临安瞳孔猛地一颤,想要否认却又觉得苍白无力,这的确是他本能的答案,即便骗得了景岁安也骗不了他自己。 “我救了你,也救了他们。这并不代表你们从此就是我的所有物,我一直以来告诉温衍的都是给你们自己做选择,若想复仇则为同路人,若要过自己的生活也不可阻拦。” “这不可能!”临安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救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那场国难的受冤者,你救我更是因为我是裴骁的儿子。你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复仇才会出手相救。” “裴骁?”赤那惊得合不拢嘴,先前与临安交手时就觉得他被逼急后的气场与某人相似,此刻终于对上了号,却又难以相信。 “裴骁的孩子不是那场清算中被屠戮干净了吗?” 临安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了解得很清楚,曾经的强敌落到如此下场你心中很痛快吧?” 赤那被他的话气个半死,厉声喝道:“你当我是畜生?明明是霁周人喜欢自相残杀,我们苍狼人一直敬他裴骁是个英雄!” 这话落在景岁安和临安的心中如同一道闷雷,炸碎了所有体面露出了内里的不堪。这话很糙,却没说错。 异族之人尚可明白的道理,那个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却不明白。 赤那冷哼一声打破沉默,“你有脸指责我,那你自己说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可听说了,裴骁一家没留下一个活口。” 临安被问住了,眉头皱在一起也压不住脸上的落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直无法亲自说出口。 “私生子。”景岁安平淡地说出了口。 临安逃避似地闭上了眼睛,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瞬间将他贯穿,冰冷的触感从内里一直蔓延至全身。 “私生子?!”赤那惊得合不拢嘴,这样劲爆 的消息他可从没听说过。 景岁安再次开口,更加劲爆的消息就这样平淡地被说了出来。 “他的母亲是苍狼人。” …… 赤那罕见地安静了许久,突然缓过神来却没有一惊一乍,反倒是无比的平静地看向临安,“小子,你不该逃避自己的来处。” “来处?”临安反问道:“说得好听,不过是个杂种……” 赤那风一般地冲到他面前,在他说完之前狠狠地对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木屋中回荡,就连景岁安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阻止。 可赤那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格外严肃地说道:“你这样说可有想过你的阿娜?她生下了你,何辜受辱?” 临安的头被极大的力道扇至一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血从嘴角渗出,他的眸子却一点点恢复了明亮。脸上的剧痛让心中的混沌一点点消散,他这才看清自己的心中本是没有太多仇恨的。 对于自己的身份更多的是自卑,但温衍没有嫌弃他,还给了他一席之地,让他这个血统不纯的人有了同行之人。他心中感激,也从没怨恨过自己的父母,可为何如今会如此失控呢? 他想不明白,对于景岁安的回答更是一知半解。 景岁安见状将赤那拉到身后,双方都冷静下来后她才缓步走到临安身前,蹲下身后从怀中拿出手帕,轻柔地将他嘴角的血擦掉。 “我不会给你安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却能听出其中有些许柔软,只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 临安茫然地看向她。 景岁安面无表情,落在临安眼中却似泛着柔和的暖光。 “我所说的你不相信也正常,但我给你时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看温衍所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去看你心中的恨究竟该指向谁。” “我明确告诉你,我要复仇,但不是向霁周。我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血债血偿......” 她忽然停了半拍,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被她用力地咽下去,后半句便也咬得更重些。 “但绝不滥杀无辜。” 临安的眼底湿润了,抽了抽鼻子闷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执意要管那个特勤?” “你知道温衍为何要出此下策将我拐走吗?” 景岁安突然发问,临安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冷笑一声道:“若我猜得没错他隐瞒了乌孙国的消息,如果此次乌孙国与苍狼庭达成合作矛头会指向谁?” 临安脸色大变,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霁周。” 景岁安的声音空灵地在耳边响起:“现在你还愿意相信温衍吗?” 临安心中一片混乱,温衍往日的温和与此刻景岁安口中所说的完全割裂,让他难以相信却又隐隐不安。 他抿了抿嘴,艰难地开口道:“我没有听说乌孙国有什么消息,这一切也只是你的推测,衍哥将我带大,我……” 景岁安预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急不躁地开口:“所以我让你自己去看,回到温衍身边,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告诉我你知道的消息。” 临安再一次低下了头,不安地踌躇片刻,他此刻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觉得原先无比熟悉的人在此刻都变了副模样。原以为心中会无比抗拒,可景岁安冰冷的话语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她就像是一阵晚风,带着凉意却始终拖着他轻轻落地。 临安沉默着,目光落在景岁安手中的帕子上,刺目的红将这抹素白玷污。景岁安的眼中没有一丝柔软,就如同她说的话,像是屋檐下的冰锥,不知何时落下的,却已将他贯穿。 该是刺骨的痛才对。可他的心裹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却独独没有对景岁安的恨意。 该说吗?他没有答案。 想说吗?心脏的颤动让他的手越攥越紧。 紧闭着的唇在此刻渐渐松动了。 “小可汗秘密离开草原,至今未归,有消息说是去了乌孙国。” 他抬眸再开口,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语出惊人。 “乌孙国的消息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温衍似乎认定了赫卢那朔回不来了。” 45. 我不想他死 赤那被临安的话惊得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赤那难以置信地质问道,声音都大了几分。 倒是一旁的景岁安,脸上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呼吸也重了几分。 临安淡然道:“我只知道这些,你们爱信不信。” 景岁安瞥了他一眼,身后的赤那已经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临安的衣领,厉声道:“臭小子,我让你把话说清楚!” 临安不怒反笑,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苦笑道:“你方才说只有我们霁周人会互相残杀,怎么?难道你们苍狼人做不出这种事吗?” 赤那的怒火从眼睛中冲了出来,怒吼道:“你!” “你说的我信。”景岁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赤那的暴怒,赤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景岁安,只见景岁安已经起身站立,眸子中有不明的情绪在流转,她微微侧目遮掩,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稳。 “放开他。” 赤那皱眉不解地说道:“他明显在胡说八道!这是挑拨离间!” 景岁安目光如冷厉的剑刃刺了过去,身周仿佛冒起了寒气,一字一顿道:“我说,放开他。” 赤那身子一顿,咬紧了牙关却依旧抵不过她带来的压迫感,最终暗暗骂了句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他心中依旧坚定地认为临安所说都是放屁。 景岁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垂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温衍近期的异常,临安的话,还有赫卢那朔离开前欲言又止的奇怪模样,一切都像是散落的珠子,掉落在地上,被她小心翼翼地捡起,穿成了串。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收紧的手指缩在袖子里,这是她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的唯一痕迹,她却藏得不露分毫。 乌孙国虽是她母妃的故乡,但一直以来都是温衍代为联络,眼下她也没有太多把握能在其中斡旋。 面前是赤那在焦躁不安,身后还有无数苍狼骑的弟兄被蒙在鼓里。景岁安脸色铁青,她不能后退,身后是万丈深渊,而身前还有需要她保护的人。 “给他松绑。” 景岁安一声令下,赤那哪怕万分不情愿,也还是照做了。 临安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不解地看向景岁安,开口问道:“你放我走?你难道不怕我去告密?” 景岁安冷眼瞥着他:“你就算告诉温衍,他也没能力在此刻把手伸过去。” 临安抿紧了嘴唇,低垂的目光中掺杂了一些纠结。赤那走到景岁安身旁,眼看着二人就要离开。临安的手渐渐收紧,卡在喉咙的那些话变得滚烫,却始终说不出口。 今晚过后,他该如何面对景岁安?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参不透,只能像个倔强的孩子,憋着一口气将所有的柔软都往心里压,同时又后怕,今日一别,日后恐再难相见。 门外起了风,轻柔中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面颊,与此同时,景岁安的声音幽幽传来。 “此去乌孙国,不知还能否回来,临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了结,我只愿日后你能实现心中所想,无论立场,无论对错。” 临安慢慢抬起头,目光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他怔怔地望着景岁安的背影。月光下她的身周泛着一圈幽幽亮光,她没回头,临安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到了她紧握的双手,似乎在诉说着她的决心。 只一瞬,有个声音突然在临安心中响起:此次离别,恐怕不会再相见了。 眼看着景岁安说完后抬脚继续往外走去,临安嘴唇微动,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话:“别走,你会死的。” 她的脚步没有停。 临安闭紧双眼,用尽力气吼道:“为了救他,你不顾自己的命吗!你别忘了,你们之间横跨的是尸山血海!” 此话一出,景岁安的脚步停住了,可她还是没有回头。 再开口,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柔软:“你以后会明白的,我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临安还要追问,景岁安身旁的赤那燃尽了最后的耐心,也不征求景岁安的同意,几步快速闪至临安身侧,手掌带着风劈下。 临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绵绵地滑了下去,额头磕在粗糙的草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岁安忍不住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用余光去瞟,终是没彻底回过头去。 一时间,破屋内只剩下赤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磨磨唧唧。”他低声骂完后,重新走向景岁安,压下心中的焦躁,按捺住脾气开口问道:“没时间了,不如我立刻启程去见赫卢那朔,一问便知这小子有没有说谎。” 这提议很蠢,蠢到景岁安都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可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景岁安瞥见赤那脸上的不安,心中某处猛地被刺了一下。 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在心里硌得酸涩。 她算尽了温衍的谋算,算尽了赫卢那朔的隐瞒,却唯独忽略了一点。 赤那也会害怕,也会痛。 他和赫卢那朔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他定是难受的。可他却还要压下心中惶恐,耐着性子等她安排行动。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事,何苦拉着赤那跟着遭罪呢。 “好。”她淡淡地开口同意,倒是让赤那有些吃惊。 她别开目光,开口说道:“你说得有理,就这样办吧。” 赤那虽惊讶她怎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景岁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说完后就只身走向外面拴着的马匹。赤那赶紧停止胡思乱想,快步跟了上去。 景岁安解开拴着的缰绳,刚想上马,缰绳就被赤那一把抓住,她茫然看过去,对上赤那坚定的目光。 “等我问清楚后就去乌孙国找你,我也会告诉阿朔你的打算,所以你一个人千万别乱来。” 一向不着调的赤那第一次像个严肃的兄长,不安地强调着,景岁安嘴角弯了下,最终还是没笑出来,只轻轻地点了下头:“你也是。” 虽然她心中清楚,赤那不一定见得到赫卢那朔,自己也做不到答应他的话,但这样直白又真诚的关切她不常听到,偶尔一次,这感觉不算差。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最后看了赤那一眼,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一切顺意。” 他猛地想起什么,紧接着补充道:“还有,你说的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信,其中有几分对阿朔的担忧,你自己清楚,无需我多说。” 闻言,景岁安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嘴唇微动几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为自己辩解。 最终她释然一笑,说道:“一切顺意。” 马嘶鸣一声,奋力冲了出去,带着她冲向黑暗之中。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将许多人留在了身后。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被风打散后吹落一地。 在黎明破晓之前,没人听到她轻轻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只是,不想他死。” —— 景岁安飞奔过黎明的草原,千里之外的乌孙国也才刚刚迎来今日的第一抹阳光。 乌孙国是介于草原与大漠之间的国度,善商重武。这里仿佛一处异域之中的绿洲。 三国互相制衡的这些年岁,百姓们脱离了战乱之苦,王上重视贸易往来,集市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民众在热闹的集市中穿梭,脸上洋溢着笑容,哪怕只是行商路过之人也会被他们感染。 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居民区褐色的异域小楼,再之后就能看到一座高大精美的宫殿静静伫立在烈阳之下。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伫立着的白珍珠。内里却不似看上去那样美好。 一抹宝蓝色在过道上快速跑过,随着跑动,衣摆上的金色装饰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若不是看到她拧成一团的眉头,这一幕倒还算是一处美景。 拐角处有人影走过,躲闪不及,猛地撞上。 蓝色衣裙的少女被撞得退后几步,用手捂着闷痛的额头,杏目圆睁,嗔怒道:“你怎么走路的!” 目光与来人接触的一瞬,她脸色猛地一沉,之后的话顿时僵在喉咙里。 只见那人伸手在胸口被她撞到的地方拍了拍,一双墨绿色的鹰目微微眯起,看向她时如毒蛇吐信,开口,声音懒懒的,却满是压迫感:“郡主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郡主,见她好看的脸上写满了窘迫,目光中还带着对自己的厌恶和惧怕,他冷笑一声道:“怎么?不久后就是我的妻子了,如今见了我怎么是这种表情?” “赫卢那烈!谁答应嫁给你了!”郡主嫌弃地后退几步,明明心中有些惧怕这个阴晴不定的苍狼人,面上却一丝不肯退让。 她硬着头皮瞪过去,开口道:“身为来使,你给本郡主放尊重点!” 她的怒骂落在赫卢那烈耳中就像是不自量力的兔子在挑战饿狼,心中不悦却也懒得跟她计较,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谁答应的?郡主还是亲自去问问你父王吧,顺便问问跟来使如此说话是否合规矩。” 说完他没有片刻停留,将已经气得炸毛的郡主丢在身后,快步离开。 这个徒有外表、没有头脑的女人不过是交易的物件,他不会为她费一丝一毫的心力。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大可汗传来的消息。 赫卢那朔提前出征,他布局已久,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然是没时间浪费了。 至于这个令他不满的联姻,还有那个妄想骑到他头上的乌孙国主,等他料理了赫卢那朔之后,有的是时间好好陪他们玩。 46. 乌孙国 王宫正殿内,乌孙国王正蹙眉闭目,脸上满是疲惫。小可汗刚刚离开,他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将乌孙国王架在火上烤。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中郁闷却始终无法疏解。原以为答应了和亲,一切就都无需担心了,却没想到那不过是第一步,而小可汗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他无法拒绝与苍狼庭同流合污。 若是以往,他咬咬牙也就罢了,说不定也能从中分一杯羹。但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苍狼骑的主力部队。 是草原最难啃的骨头。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他为了和亲还亲自前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成了,他则去大可汗面前邀功,若不成,损失惨重的也不会是他小可汗。” 一旁的臣子脸色难看地低垂着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开口道:“王上,最先力荐联姻的可是鹤归行的行主?此人究竟是何意?” 乌孙王冷哼一声,缓缓瞥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嘲意:“生意人,不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吗?有何奇怪?” 对于温衍这个人,乌孙王从见第一面开始就不再将他单纯地看作一个复仇者了。比起那些明着要人命的武将,他更不喜温衍身上那股温吞的气息。温衍的行事作风和眼神,与其说是地狱来的恶鬼,不如说是为利而聚的秃鹫。 “此等行事绝对不妥!若只是与苍狼庭和亲来缓和两国关系,臣绝无异议。若答应绞杀苍狼骑,成功与否对我们都无益处。” 大臣急出了一头细汗,见乌孙王不为所动,他再次焦急开口,没劝几句就被乌孙王伸手打断。 只见乌孙王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开口:“若成了,下一个目标就是霁周,我们则是他苍狼庭的新主力。若不成,我们就是苍狼骑的刀下魂,若想苟活恐怕还要沾姻亲的光。” 他说得清楚明了,所有的利弊他都明白。 如今霁周、苍狼庭、乌孙国,三国互相牵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就算清楚利弊,这次他还是动摇了。 大臣读懂了他的表情,担忧地开口劝说道:“霁周一向有修好之意,何故为了苍狼庭的姻亲而与其翻脸呢?” 乌孙王微微抬眉,嘴角勾起,吐出阴冷的话语:“你怎知这不是我那好侄女的意思?既然派了温衍促成联姻事宜,她又怎会不知之后的矛头会指向霁周?” 大臣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未免太极端了,那终究还是她的故国。” 极端?乌孙王倒不这么认为,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早在他成为王之前,早在他唯一的妹妹被送离故土之前。 他忍不住蹙着眉,努力地想要看清阳光下妹妹的笑颜,却惊觉在漫漫长夜的洗礼下,她的样貌已然模糊。 被挂在城墙上的是景岁安父母、族人的头颅,人们惋惜时却都忘了,其中一颗属于他的妹妹。 所以怎么会极端呢? 回过神来时,他才察觉手掌被攥得生疼,他默默松了劲,努力平复呼吸后才开口:“三国牵制不是长久之计,若有机会破局,为何不抓住?既然我那侄女都不在乎,我为何不坐收渔翁之利?” 殿内的空气近乎凝滞,闷热焦躁。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伴随着门外侍卫的劝阻声,一个鲜艳的身影闯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愠怒响起:“让我嫁去苍狼,除非我死了!” 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熟悉的韧劲,仿佛划破了时间的长河,正中少时乌孙王的眉心。 那年他的妹妹起初也是这般抵抗,最终又是因何而改变了心意呢?他一直不解,如今却明白了,那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 “兰儿,此事由不得你的性子,此乃国事,并非你一女子可置喙的。” 此话一出,带着千年桎梏的重压,郡主脸色顿时一白,手指攥紧裙摆,若是以往,她恐怕会退缩,可一味地退缩换不来她想要的尊重,这口气咽不下,干脆就不咽了。 她的手一松,看向她父王的目光不卑不亢,在此刻褪去了乖巧女儿的模样。她不再带着情绪哭求,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却直戳她父王的心窝。 “那表姐呢?” 乌孙王脸色骤然一沉。 郡主继续说道:“表姐亦是女子,却可做父王您的座上宾,可商议国事,可出谋划策。” “她不同。”乌孙王厉声反驳。 郡主也不甘示弱地说道:“有何不同?” “她……”乌孙王的话卡在喉咙,那些沁着鲜血的字眼无法说出口。他该如何将那些残忍展示在自己这个在温室养大的宝贝花朵面前呢? 可紧接着的话如利剑刺穿了他。 只见郡主面不改色地开口:“因为表姐对您而言有价值,只是我与她的价值不同,所以她是座上宾,我是笼中雀,对吗?” 乌孙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样直白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他只能望着这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其中不知何时掺杂了陌生的东西,那东西仿佛要将一向听话懂事的女儿带走,令他感到恐惧。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不受控制地怒吼:“她的遭遇难道是你想要的?!” 他从没对郡主说过景岁安幼时的遭遇,此刻的话哪怕怒火冲天,也只会让她不解地蹙眉。 “王上。”大臣在一旁小声劝阻,这才让乌孙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轻咳一声,默默地将怒火收拾进心底,努力地平复语气:“你要嫁的是小可汗,待他即位,你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你怎能将自己比作物件?为父不会让你受委屈,虽为和亲,却不会将你送去地狱。” 他以为的推心置腹,换来的是郡主的冷笑。 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父亲的虚伪,但为此感到寒心却是最后一次。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缓缓转身,不愿再看他的脸。就在乌孙王以为此事已了时,她边走边开口道:“我的路该如何走,我自己知道。” 她第一次坚定地迈向自由,却没看到身后父亲阴沉的脸色,和从眸子中一寸寸探出的桎梏。 —— 城门准时开放,城门外早早地聚集起了一堆堆的人。多数是行商的队伍,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其中也有霁周的面孔。 霁周与乌孙国形势一向稳定,这条商路也是走得安稳,商队虽因长途跋涉而满脸疲惫,眼看着就要进城了,多数人脸上还是会浮现出笑容。 霁周商队为首的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他抬眼看了看城门的方向,脸上的褶子随着动作挤在一起,随后又慢慢舒展开。他将手中的水囊随意往身后一放,扭头对一旁的年轻男子开口道:“要开城门了,倒是与你相谈甚欢,等进了城还望有缘再聚。” 男子起身,额上戴着抹额,多了几分江湖气,身姿挺拔却稍显瘦弱。只见他礼貌地抱拳作揖,开口,声音比起男子倒是多了几分秀气:“多谢慷慨相助。” 老者笑了起来,摆摆手说道:“不过是分了些水和食物与你,算不得什么。你孤身一人行走在外,都是同族,自然要多帮扶些。” 男子脸上明明在笑,却隐隐透出寒意,始终给人一种疏远感。他不再多说,眼看着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他婉拒了和老者一同入城的提议 ,孤身一人牵着马走入人流之中。 一个伙计凑到老者身边,一边好奇地打量男子离开的身影一边开口道:“这人倒是奇怪得很。” 老者听罢只笑了一声,笑声意味深长。伙计没明白老者的意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看身姿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他绝非等闲之辈......” “咳咳。”老者用轻咳打断了他,手上麻利地收拾完后开口岔开了话题:“快走吧,早些进城。” 只是他的余光还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人离开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什么猜测浮现。无论那猜测是什么,都不是他该置喙的。他只记住了那人说过的一句话:“早日进城,早日离开。” …… 城门口检查的士兵刚刚盘查完一个商队的货物,夜里喝的酒还没散劲儿,整个人都昏昏沉沉透着一股暴躁。 “路引。”他例行公事地开口,连头都懒得抬,等到的却不是如往常般恭敬递来的路引,只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抓着一个令牌一样的东西伸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让你拿路引,你听不到?” 抬眼瞪过去,面前站着一个比他还矮上一头的年轻霁周男子,他脸上没有表情,只保持着递出令牌的姿势,见守卫恼了也依旧不卑不亢。 “啧,你他娘的……”守卫的粗口还没爆完,一旁眼尖的士兵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随后快速接过令牌仔细查看。 这令牌是乌孙王专门发放给重要使者或亲信的,以往少有人用此令牌进城,也难怪他们眼拙。 “您请跟我来。”士兵恭敬地将令牌递回去,不敢耽搁,赶紧给男子引路。 跟在士兵身后,一路畅通无阻,从热闹的街道到僻静的王庭宫院,她的脸上始终没有好奇神色,虽然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看这异国的景色。 这里是她母亲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那份属于母亲的气息,可她却只能不动声色地缅怀。 她不能停下,不能悲伤,她步履匆匆去见的并非舅舅,而是不知是敌是友的异国领主。 来到主殿门外,她被勒令等在原地,士兵拿着令牌进去禀报。 景岁安站在那,融入寂静中,可她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也出了一层细汗。背上仿佛有千斤重,走得越深就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默默忍受着,心中一遍遍地盘算着所有的计划。突然一阵骚乱打破了无形的罩子,一瞬仿佛有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将景岁安从窒息中拉了出来。 她抬头望过去,只见陆续有下人朝同一个方向跑过去,紧接着一抹鲜艳的颜色从人群中冲出来,她快步跑着,在米白色的宫殿中尤为扎眼,她仿佛将春天裹在了身上,杂乱的脚步似乎也生出了花。 “郡主!”身后的下人们一边追一边喊。 景岁安听着,心中一惊,还来不及思考什么,被称作郡主的少女已经注意到了她,一双好看的杏眼瞪得溜圆,嘴角似乎还弯起一个弧度,透露着机灵。 只见她翻身一跃跨过了护栏,轻巧地落地后冲向景岁安。宝蓝色的轻纱飘带在空中飞舞,带着少女身上的清香将景岁安包围。 景岁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女一把扯住了景岁安的胳膊,躲在了她的身后,下一秒,冰凉的触感抵住了脖子。 脖子上的冰凉让景岁安猛地绷紧了脊背,袖中藏着的匕首无声滑入掌心。可她侧目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着惊恐却又倔强的发红的眼睛。她挪开视线,紧握匕首的手却渐渐放松下来。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过来!不然我就让这使臣人头落地!” 47. 郡主 下人们一时间没了主意,他们打量着景岁安,猜测着这个面生的霁周男子是何身份,她一身宽大的霁周青衫,长发束起,抹额增添了几分江湖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身形瘦弱的霁周文臣。 谁都拿不准这霁周人几斤几两,场面瞬间僵持住,直到前去通报的士兵匆匆赶回,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郡主!这位是王上的贵客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下人们也急了,七嘴八舌地劝阻着郡主跟他们回去,又担心声音太大引来乌孙王,反观郡主倒是笑意更浓。 她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景岁安耳边响起,“你倒是金贵,那就麻烦你帮个忙了。” 她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对于这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瘦弱男子,她自认为控制起来并不难,也下意识地将霁周人都归为柔弱文臣的范畴。 可惜她看不到景岁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在父王脸上才看见过的神色——盘算。 景岁安根本不在乎郡主软绵绵的威胁,反倒是认真地环视周围的下人们。 就在刚刚,下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阻着,话里话外都在念叨着‘和亲’还有‘出逃’,景岁安不动声色地捕捉着信息,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一个任性逃婚的郡主,可利用价值极高。 “郡主接下来是何打算?”她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不掺杂任何情绪,“此刻士兵已经将我们包围,你带着我打算如何突围?” 郡主手上的力道一滞,思索片刻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何必回答,随即不满地顶撞道:“与你何干?我劝你老实点,别以为我不敢割断你的脖子。” 对于这个表妹,景岁安只是有所耳闻,她是乌孙王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倒是不曾听闻这朵娇养的花朵浑身带刺。 在这之前她还不清楚乌孙王为何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选择投靠苍狼庭,如今倒是托表妹的福,用这场闹剧将温衍和乌孙王背地里的打算戳破在她面前。 只可惜她没有时间,不然这场局可以布得更大一些。 “我们闯不出去,他们也做不了主。”景岁安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蛊惑的意味,“不如,派人请乌孙王过来,您可拿我换取些好处,这不比要了我的命划算?” “你…”郡主愣了片刻,她拿不准这人作何打算,却明显感觉到此人的平静让她心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她拿捏不住。 在她愣神之际,景岁安察觉了她的优柔寡断,轻轻叹了口气后看向焦急不安的士兵开口吩咐道:“劳烦通报一声,请乌孙王前来做决断。” “诶!等等!”郡主猛然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见那士兵一溜烟就跑得没影,这下她更是慌了神,慌乱中只得冲景岁安低吼道:“你以为父王来了就能给你撑腰?我就算杀了你,父王也不会......” 她的胡言乱语景岁安实在没耐心继续听下去了,冷声打断:“我的命对你而言毫无价值,但我的身份却可解你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郡主安静了,风起云散,阳光下微风吹起她们的衣袖,粗布麻衣和绫罗绸缎交织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幅充斥着违和的画作,却无人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轻声细语,还有另一人难以置信的目光。 风停了,她们衣袖上的尘土缓缓落定,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在没人注意到的这片安静中,二人的命运已然纠缠在了一起。 郡主沉默良久,轻声询问道:“为何帮我?” 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景岁安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这一瞬她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零零散散汇总成了一句话,是她母妃常说的一句话。 “你本该是风,却为何困于牢笼。” 这话她说得很轻,却足够包含无数的叹息,它们藏在女子口中,盖不住她们的一生。 片刻沉默过后,郡主轻轻吐出三个字,包含着复杂的情感。 “谢谢你。” 景岁安没有回应,她只是看向远处,她想到了母妃,若当年有人对母妃伸出援手,哪怕只是利用,一切是否会不同? 那句话她的母妃做不到,她也没做到,所以她期盼郡主可以做到。 可她很快就将这丝悲悯掐灭,深陷局中之人没有资格悲悯。 所以眼前这个刚刚对她说了‘谢谢’的郡主,只能是她手中完美的棋子。 她期盼郡主得到自由,但不是现在。 隐藏在她目光背后的锋刃闪烁着寒光,不择手段也好,心思阴毒也罢。她此刻有要救的人,有要走的路。所有人皆可利用,阻挡者皆可一死。 —— 乌孙王匆匆赶来,面前的混乱场面让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瞪向罪魁祸首,目光却最终落在了景岁安的脸上。士兵通报时提到了令牌,他猜到会是鹤归行的人,他们曾约定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轻易将令牌拿出。却没想到来人会是一个生面孔。 “阿兰,你闹够了没!”乌孙王低吼一声,众人皆是一颤。 景岁安感受到郡主的手也跟着一颤,她控制着嘴型不变,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说话。” 郡主连忙硬着头皮开口喊道:“父亲,别逼我!放我离开,我并不想伤及无辜。” 说完她手中的匕首贴紧了景岁安的脖子,一副决不罢休的样子。 乌孙王的脸色顿时如乌云压顶,目光中有愤怒的雷电交织轰鸣。他紧紧盯着郡主,气氛降至冰点,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此事说白了不过是父女二人的家事,没人觉得会闹出人命。不曾想乌孙王的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想。 “杀了他。” 郡主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换来的是他更加坚定的话语。 “杀了他,本王自会解释,更会有千千万万的使臣前来,这是因为乌孙国的强大。而你依旧要穿嫁衣上婚车,这也是为了乌孙国的强大。” 他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顿道:“动手吧,如果只有鲜血能让你清醒,死个人又何妨?” 景岁安的眉梢微微跳动,这一出倒是令她感到意外。同时僵住的还有进退两难的郡主,她握着刀的手明显变得僵硬,比起被逼到绝路,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或许是她父亲的眼神。 那双眼中的东西,黏稠得近乎凝固,带着凉意和腥臭。它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可在权力的游戏中将天平压至倾斜。高高在上地宣布,比起一条人命,它要重得多。 在众人的屏息中,郡主并没有做出出格的反应,她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声音,开口却还是尽显悲凉,“所以比起利益,其他的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对吗?” 不必等乌孙王做出回答,这样的话在景岁安听来也是可笑的。你又能指望操控权术之人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乌孙王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与景岁安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眼神一模一样。郡主的天真让景岁安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小声提醒,却听她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想必我杀的人是谁,你也并不在乎了。” 郡主说得决绝,手中的刀快速抵住自己的脖子。 那刀锋紧贴着她细嫩的脖颈,白皙的皮肤被压出痕迹,刀尖处已渗出血线。景岁安蹙眉看着,甚至能听到乌孙王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乌孙王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似乎下一秒就要伸出,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 可惜,隔着一层的关心来得迟,也廉价。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景岁安没有时间再观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探身,一手精准地扣住郡主的手腕,借力一拧,郡主瘦弱的手腕吃痛松了劲,匕首应声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趁郡主还未反应过来,景岁安一手揽住郡主的腰,另一只手用力击打在她的后颈穴位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拔刀。 “倒是一出好戏。”景岁安一手揽着瘫软的郡主,抬眼看向乌孙王,那双眼中没有一丝惊慌,倒是让方才稳住心神的乌孙王更仔细地端详起她来。 “小人死不足惜,只是郡主性子烈,若是破坏了计划,王上当真能与温行主解释清吗?”景岁安的话语不卑不亢,明明带着威胁的意味,可乌孙王却并不急着呵斥她。 只是看她的眼睛,乌孙王就足以确定,她并非无名小卒。她的眼神中有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正阴恻恻地盘算着什么。 “你倒是有胆量在本王面前放肆,别说你的主子本王并不放在眼里,只说你敢伤了郡主,已是死罪。”乌孙王微微抬头,露出上位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不如你说说,本王为何留你性命。” “大战一触即发,郡主的婚事是您唯一的筹码,温行主派我前来,自是命我带来新的出路,想必王上定会感兴趣。” “哦?” 乌孙王挑眉凝视着她,目光中的杀意渐渐变成了探究。她看着年轻稚嫩,行事和谈吐却透着老成,一时竟找不到什么破绽。 他微微仰头,话语间满是上位者的审时度势:“看来,你的确可以多活些时辰。”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将景岁安围住,婢女将郡主从景岁安手中接走,随后乌孙王吩咐道:“郡主受伤,遣医师好生照料,不得有闪失!” 说完,他微微侧身,目光重新落 在了景岁安身上,冷笑一声,“走吧,我们进去说。” ...... 斜靠在王座上,乌孙王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已经落座的景岁安,如今的局面,她倒是一点不见慌乱,还有心思品尝桌上的酒,这副模样让乌孙王不满地皱起了眉。 “我耐心有限。” 景岁安这才放下了杯子,笑着答:“还请王上莫怪罪。” 景岁安假意拖延,实则试探,乌孙王的态度也渐渐变得清晰。景岁安观察着他,虽是冷着一张脸,身体语言却出卖了他。他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节奏逐渐变得有些乱,这些落进景岁安眼底,足以令她看穿乌孙王一切尽在掌控的伪装。 看样子这和亲也并非难以撬动之事。 “行主原不知郡主的态度,还担心提议会惹您震怒,如今看来倒是像及时雨一般。”景岁安挂着笑,看着人畜无害,“如今苍狼庭内部局势变化无常,原先只考虑了赫卢那朔的身份低贱,小可汗是唯一选择。但如今看来,这场仗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是一边倒的结局。” 乌孙王冷笑一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证据呢?” “说来惭愧,这证据原是行主的一次失误,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景岁安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满是歉意地开口道:“之前由乌孙国运出,送往大漠的药材出了些问题,被出使大漠的赫卢那朔截下。” 乌孙王敲击的手指一顿,景岁安看在眼里,接着说道:“本是借商队之手为您铺的路,如今成了赫卢那朔的体面。如今大漠恐怕也在暗中观察,无论是否站队,至少赫卢那朔并非没有筹码。” 乌孙王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早干嘛去了?如今才说?” 景岁安象征性地露出个为难的表情,“王上息怒,这消息被瞒下,我们的人也被赫卢那朔控制,行主也是才得到消息,这不是立刻派小人前来商讨对策。” 乌孙王的目光恨不能活剐了景岁安,语气也达到了危险的最高峰,任何一句行差踏错,他立刻就会要了景岁安的命。“继续说。” “既然婚事不妥,郡主也誓死抵抗,不如小人帮您暗地里与赫卢那朔牵线搭桥,占得先机。王上也好两头下注。”景岁安试探地说道。 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都无法确认最后的赢家是谁。政权之间的合作可没有墙头草这一说法,行差踏错,赌上的可不止他乌孙王这一条性命。 乌孙王听罢,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勾唇看向景岁安,那眼神中的东西让景岁安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而乌孙王适时地开口,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我那侄女是想保他?” 只是看到景岁安神色一怔,乌孙王并不满意,他微微俯身,语气愈发耐人寻味,“本王姑且信你所说属实,也可以不在乎我那侄女究竟想做什么。” “本王与温衍合作是看中他复仇的决心,如今他倒更像是我那侄女豢养的一条狗。你说,我还有何必要继续与他合作?” 他不满景岁安那副作势要掌控局面的态度,也不可能任由她拿捏。景岁安的提议并非不可接受,但不能是按照她的节奏进行。 景岁安安静了片刻,看似落了下风,实则脑子快速思考着对策。 片刻后,她轻笑出声,不卑不亢:“合作与否,自是看能带来多少利益,小人相信,送到嘴边的,王上没有拒绝的理由。” 乌孙王重新靠在了椅背上,倒是对这个处变不惊的年轻人生出些欣赏,比起之前那些只知道传话的废物,这人更狡猾,却也有意思得多。 “你说得倒不错......” 乌孙王话没说完,门外等候的大臣竟不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他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也让景岁安重新紧绷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大臣的一举一动,看到他面色沉重地走到乌孙王身边,耳语几句后,目光如箭般朝景岁安刺来。 景岁安心下一紧,不妙的预感渐渐攀上来,还不等她思考,就看见乌孙王听完耳语,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扶手,随即紧绷的脸上露出个笑,目光若有所思地回落在景岁安身上。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哪怕落得下风也一直掌控着节奏,不肯被轻易拿捏。他很欣赏,但可惜了...... “说来也是巧。”乌孙王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你并非鹤归行唯一派来的人。” 看着景岁安如死水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乌孙王嘴角笑意更浓了。 “不如,我们一起见见你的同伴如何?” 景岁安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门外阳光照射在洁白的砖面上,散发出刺眼的光。另一个‘同伴’像是一根刺猛扎在心间,春日里她却如坠冰窟。 48. 敢赌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乌孙王一双黝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景岁安,她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景岁安强忍着心口处的慌乱,脸上只敢绷紧,不留一丝破绽。她料想到临安苏醒后会回去报信,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既然温行主另有安排,那小人也不便打扰,先行退下了。”她说得不慌不忙,话音刚落就已站起了身,还不忘对着乌孙王行礼。 只是她已不敢多看乌孙王的脸,那如肉食动物般的目光让她浑身发凉,在这里滞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还未站直身子,乌孙王的笑声已然从前方传来,“不急这一时半刻,还是说你真当本王是傻子不成?” 话音刚落,一直静静伫立在殿内两侧的数名披甲侍卫突然朝着景岁安靠近,沉重的脚步声宣告着景岁安的谋划已经败露。 冰冷的触感攀上景岁安的胳膊,侍卫一左一右将她控制住,动作粗鲁。 景岁安抬眸看向乌孙王,他正笑得得意,似乎在告诉景岁安,会演戏的不止她一人,这天下之大,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 “你诈我?”景岁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惊慌,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的软弱,哪怕此刻已然危机四伏。 “怎的说得如此难听?”乌孙王伸手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喝之前还不忘举到景岁安面前晃了晃,算是敬她。 “我的确不信你,但温衍派人来却是真的。”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伸手大力地在嘴上擦了一把后说道:“小子,我挺看好你。无论是你能搞到令牌的能力,还是你的胆大心细。” 他的夸赞只换来景岁安阴沉的目光。 乌孙王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但你太年轻,单凭你一己之力就想搅动两个国家,说好听了是少年心气,说难听了,你这叫不自量力。” 他看着景岁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始终一言不发,别说求饶,就连解释都没有。倒是有血性。 身边的臣子适时开口小声提醒道:“温衍的人还在殿外等候,是否将人放进来与这小子对质?” 乌孙王思索了片刻,挑眉开口对景岁安说道:“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主动承认身份了,那不如我将你交给温衍的人,你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景岁安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在了一起,她紧盯着乌孙王,在那双含着笑却晦涩难懂的眼中试图窥探出他的真实意图。 无论怎么想,将她这个身份和立场都不明的可疑人员拱手交给别人都不是合理的做法,但对她而言却是最坏的结果。 乌孙王看似大度,实则是在逼她主动交代。 她猜得出,可她敢赌吗? 被带回鹤归行,她不仅失了先机,同时失去的是唯一可能救赫卢那朔的机会。 她......可以赌吗? 景岁安的手紧攥成拳,她的眼神与乌孙王隔着大殿博弈。乌孙王的嘴角渐渐勾起,景岁安的目光坚毅,似乎猜得透他的目的,这让乌孙王对能否拿捏她并不抱太大希望。 可下一秒,景岁安的手突然松了劲。 她垂下眼眸,说道:“是否要将我交出,不如等解开我的抹额后再做决定。” 乌孙王听罢觉得意味不明,但看着景岁安认真的样子,还是挥挥手让侍卫照做。 随着抹额的绳子被解开,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乌孙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那抹红色刺眼夺目,在景岁安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像是一道陈年的烙印。 他的呼吸停滞一瞬,多年未见的妹妹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她离开乌孙国的那天,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再看向景岁安的眉眼,一种淡淡的熟悉感将他笼罩。褪去所有的谋算和猜忌,透过景岁安冰冷的外壳,他这才看出景岁安的眉眼与他的妹妹有些许相似。只是可惜,景岁安长相虽清秀,可继承自母亲的却不多。 “松开她。”他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一旁的臣子却茫然了,“王上,这......” 乌孙王并没有解释,只皱眉将所有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出去,临了还不忘交代:“让那个鹤归行的人先下去休整,没我的允许,不准靠近大殿。” 等众人离去,大殿瞬间安静。 承认了身份的景岁安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大殿中心,那道投向她的目光愈发沉重,比起这般,她还是更适应阴狠算计的目光。 “如今我不必再隐瞒。”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回正题,“温衍看似给您指了条明路,但日后呢?和亲改变不了任何事,等郡主嫁过去,反倒成了他们拿捏您的筹码。” “你在苍狼骑,过得如何?”乌孙王声音有些发干,目光中掺杂了些许不该有的复杂情感。 景岁安不自觉地蹙眉,下意识地开口回道:“这不劳您费心。” 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怒气。无论是当年乌孙国对她母亲的所作所为,还是她一家惨死后的无动于衷,她名义上该称呼这人为舅舅,但心里却是打死都不愿的。 所谓亲情,所谓血脉,无非是被利益包装后的另一种叫法。既然都是入了棋局之人,何必再装模作样。 “您如今该看清局面,我此次前来就是想...” 景岁安的话被乌孙王打断,他有些为难地开口:“你的母亲,在霁周那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景岁安的指尖刺入掌心,手指的关节因为猛地用力而发出轻响,愤怒到了极点,她的反应是勾起嘴角。她嘲笑此人的虚伪,也嘲笑自己竟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你不觉得可笑吗?”她开口丝毫不留情面,语气也变得尖锐,“人活着时你们不曾过问,人死了也不敢讨回公道,如今对着我倒是敢开口问了?” 笑着笑着,景岁安微微抬起头,目光中的狠厉暴露无遗,像是一只隐藏在阴影中的猎豹终于露出了獠牙。 “过得顺不顺心?你们剥夺了她的身份,抹去她在乌孙国的痕迹,将她当作货物一般送去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为了什么你不必解释,我如今亦是此等境地,那些骗鬼的话实在不必搬出来脏我的耳朵。” “既然已经选择了利益交换,就不必再拿着什么亲情来恶心我。我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阻止和亲,我为了霁周也好,为了乌孙国百姓也罢,独独不可能是为了你。” 她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心中的闷痛丝毫没有减轻,依旧翻滚着让她反胃。 乌孙王静静地听着,看着景岁安露出真面目,原本不过是狡猾的狐狸,此刻也急得要跳脚,恨不能张牙舞爪地撕了他的脸。他看着这一切,目光却异常平静。 解释的话,他有一车,但都是苍白无力的。妹妹被送走时他并未掌权,妹妹死之前他为了国家的利益选择无视,妹妹死之后他更是对景岁安置之不理。 他有苦,但不值得拿出来脏了这大殿。 最终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既然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目的,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又换回了那副熟悉的模样,将那些阴暗的猜忌裹满眉眼。 他看着景岁安,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你与温衍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将你交给他,但你想破坏和亲是不可能的。” 景岁安瞪了过去,他却丝毫不在乎,毫不留情地开口拆穿:“你说你为了霁周,为了乌孙国百姓?我姑且相信你有几分是为了霁周。” “但更多的是为了救那个苍狼骑的特勤,对吗?” 景岁安本能地反驳道:“我看着像是顾念儿女私情之人?” 乌孙王打量着她,“不像。” 但紧接着他再次开口:“但你没有否认。” 景岁安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乌孙王把这些看在眼里,景岁安生得聪明,多复杂的事她都能不费劲地看穿本质,可一旦涉及赫卢那朔,她又是如此迟钝,或者说自欺欺人。 景岁安的感情,他并不在乎,或者说他与景岁安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儿女情长并非不能存在,而是不能放在台前。想要在权力的漩涡中生存下来的人,是不配谈及感情的。 不等景岁安回答,他就对着大殿外喊道:“来人!把这个奸细给我押入地牢!” 景岁安看着推门而入的侍卫,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宣泄,她只得狠狠地瞪着乌孙王,“你会后悔的。” 而乌孙王看着景岁安像个鸡崽子一样被架着往外走,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殿门口时,他才低声开口,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赫卢那朔是必死之人,你又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 他在问,却已知道答案,只是这答案与他的一生相悖。 景岁安不可能成功的,单凭一己之力搅入两国之间,只会粉身碎骨。可她还是来了,精明的布局,每一步却又走得莽撞。落在乌孙王眼中,这并非关心则乱,这是愚蠢,彻头彻尾的愚蠢。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靠着王座抬头往上看去。 “你的女儿,我会尽力护着,但她不会如愿的,就如同你和我一样。”</p >乌孙王晦暗的眸子闪动着,将那些更见不得人的部分藏进了心底,任其一遍遍在身体里回荡。 若她成功了,那他的前半生又算什么呢? 所以,她一定不会如愿的。 —— 苍狼骑营地外,鹤归行一切如旧。 临安回到营地后就一直没有精神,他还是将发生了什么告诉了温衍,哪怕他心中也拿不准这样做是否正确。 只是景岁安的那些话,他瞒住了。 这几日的温衍似乎格外忙碌,临安也不愿打扰,大多数时间就坐在帐外的草地上发呆,似乎多晒晒太阳就能将心中的阴霾驱散。 他看到一直跟在温衍身边的得力助手在他回来的当天,匆匆离开了营地。他猜得到那人的去向,只是已无心力去过问。 他的前半生仿佛白活了一般,如今留下的不过一具皮囊。他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也猜不透温衍和景岁安的弯弯绕。到头来,他依旧格格不入。 就这样昏沉地度过了几日,温衍似乎终于忙完了手上的事情,托人喊他去帐中说话。 刚进入帐内,就看到温衍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悠闲地坐在案前,小炉子上是咕嘟作响的茶,蒸汽中是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 “坐吧。”温衍笑着招呼他。 见临安如同丢了魂般顺从地坐下,温衍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动,他将一碟酥饼推到临安面前,紧接着又倒上了一杯茶,“吃吧,是你喜欢的。” 临安木然地拿起其中一块,看了半天始终没往嘴里放。这副呆傻模样,让温衍一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临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温衍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独独将你留下不是怪你坏了事,而是对你另有安排。” 见临安只是茫然地听着,温衍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你是不满我让其他人启程前往边境,却把你留下?” 听到这里,临安终于有了点反应,“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温衍皱眉,他猜得到临安对于景岁安的背叛感到伤心,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本是想着安慰劝导几句也就过去了,但临安一副要打乱他日后计划的样子,终是让他最后的耐心都磨没了。 “临安,你不需要看明白。”温衍说得格外平静,却字字往临安的心口钻,“任何人的离开都是正常的,也都是暂时的。”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他顿了顿,似乎为了让临安多些自信,开口安慰道:“你也别担心,我们还会有新的盟友。” 临安用指甲抠着手心,面前是温衍的肺腑之言,脑海中回荡的却是景岁安离开前说的话:我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半晌,他抬起眼眸,“你方才说对我另有安排,是什么?” 温衍的嘴角终于恢复了笑意:“是时候请你的朋友来做客了。” 临安身体一僵,脑海中有什么猛地炸开,让他的瞳孔收缩颤抖。 温衍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反应,却只是温声细语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也是为了景岁安,不是吗?” —— 与此同时,在边境定北关中一处不起眼的驿站内。 原本押送景岁安的一干人等,在弄丢人后并没有选择和临安一起回去复命。他们接到的任务有两个,押送景岁安是其一,其二则是来定北关的驿站等一个人。 此刻大汉们正一脸焦急地在简陋的包间内等待着,接连不顺让每个人都多少带了点情绪。 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木门被叩响。 两长,一短。 为首的赶紧起身,警惕地将门打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手中还端着个托盘,笑得一脸谄媚。 “各位爷,本店赠送的甜汤,还望能帮各位驱散一路的疲惫。” 说罢,他抬脚就往里间走。为首的一脸懵,反应过来后赶紧去拦,又觉不妥,转身将门关上后拔出了腰间的刀。 “小子,谁派你来的?” 那小二已经走到了里间的桌前,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后才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慌张,方才那副谄媚的模样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和。 “我此次前来要见的人,不是你。” 他的目光在一众持刀大汉身上扫过,突然眸光一沉,话语间多了些狠劲。 “她人呢?” 49. 愿你如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的门再一次打开,小二端着托盘,一边谄媚道别,一边倒退出了房间,最后还不忘将门关上。 他脚步轻快,边走边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去手上的血迹,随后面不改色地将抹布扔进一旁的劣质花瓶中。 楼下传来客人的喊声:“小二?小二呢?” 他连忙大声回应:“诶!客官您稍等!” 可说话间他丝毫没有转身下楼的意思,反而朝着楼上的方向去了。 这间客栈不大,最好的包间就在三楼。小二走到最里间门前,刚伸手准备敲门,门就在下一秒从里侧被拉开。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对此已是稀松平常。 抬脚走入,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褪去,走到里间后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开口道:“见过主子。” 里间的人背对着他,不过一副富商打扮的年轻人,手上摆弄着不知名的闲书,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见到人了?” 小二低下头道:“她本人没来,来的都是温衍的手下。” 年轻人不满地啧了一声:“这你让我怎么跟父亲交代,他老人家都说了要提防那个姓温的。” 小二赶紧接话:“主子放心,人都解决掉了,只是没问出她的下落。” “得了吧。”年轻人懒懒地起身,缓步走向书桌,拿出一张信纸,一边提笔一边说道:“你们还有时间,京城那位可没多少时间了。” 写完了信,他一抬手,守在门边的人立刻走过来将信接过。 “好生送回去。” “是。” ...... 快马加鞭,最终这封没有落款的信被悄悄送入了霁周京城。 穿过繁华街道,走过静谧宅间。由一双手递给另一双,最终送入一处高宅大院。 “老爷,该起身了。”老管家如往常一般,在清晨时分准时出现在主屋门外。 得了准许,他这才进屋伺候,在为老爷整理官服的空当,那封信被悄无声息地递入他手中。接信时,他的手指有一瞬的停留:“何时?” 老管家小声回道:“今早。” 老爷并没有立刻查看信的内容,只是用手揉了揉疲惫发胀的眼睛:“昨夜太后处又宣太医了?可有什么情况?” 提到太后,老管家明显多了些谨慎:“那边眼线太多,如今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老爷,您还是莫要轻易牵扯进去,为大局,也为了太后的多年筹划。” 老爷没说话,目光定定地落在老管家身上,直看得人发毛,见管家额头渗出了汗才堪堪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官服,踏出房门。 老管家只顾着叹息,浑然不知自己身后的桌上放着一盒核桃酥,而老爷方才的目光不只是在看他。 皇城内,大殿外。 臣子们已经站好了位置,就等皇帝上朝,他这才缓步走过来,虽有些迟,但身边人一看到他皆是立刻行礼问安。 “见过韩尚书。” —— 乌孙国外,白日里却没了往日商队的人来人往。 苍狼骑的大军即将抵达,银甲战马扬起尘土,铁蹄卷着土黄巨浪从远处一步步逼近。在乌孙国城墙之上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在慢慢逼近。白日里却让人觉得乌云压顶,似乎遮蔽了日头。 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距离城门数十里外驻扎。玄色狼头旗帜一出,压迫感如同一股气浪拍在城楼上每一个乌孙国士兵的心里。 他们接到指示,关闭城门,却没说接下来该如何,身披盔甲手握武器的士兵们守在城楼之上,却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睁眼看着远处那一片如死神一般的黑海。 和平得久了,再见此景多是恍惚,没想到要用血肉去拼杀的地狱已然近在眼前。 比起乌孙国内的人心惶惶,苍狼骑驻扎营地内的气氛截然不同。苍狼兵们对此次出征都胸有成竹,入夜后更是点起篝火,宰羊喝酒,嘴里嚷着,脸上笑着。每个人都对接下来的屠戮和侵略感到兴奋,在他们心里,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相同,在赫卢那朔的带领下,他们将再一次让苍狼的神威照亮这片土地。 只有中心的大帐与这气氛格格不入,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里面泄露出的压迫感。 赫卢那朔坐在帐中,桌上放着烤好的羊肉,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旁的地图。上面的标注表明,接下来的出兵时机和战术已经定下,可他的脸上却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特勤,您找我?”一个苍狼兵匆匆走进帐内,看长相是之前跟着赤那的弟兄,这次出征赤那留守,正是此人接替了赤那的位置。 “酒水都准备好了?”赫卢那朔目光阴冷地落在他身上。 士兵赶忙低头:“特勤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并无防备,此刻应该已经喝了不少。” 赫卢那朔听罢,点了点头,幽幽开口:“等他们睡着后,我们发起突袭。” 大可汗派来的监军还在帐中饮酒,浑然不知今夜过后,局势会发展到何等混乱的地步。 士兵面色一怔,犹豫着开口:“特勤,您确定要这样做吗?这样一来没法向大可汗交代啊。” 赫卢那朔看着他,眼睛中有幽深的寒光溢出,仿佛一头埋伏已久的狼,正从密林深处探出头,这意味着他的敌人下场已然注定。 “你不是说都准备妥当了吗?” 士兵咽了咽口水:“是,是准备妥当了,但也只是迷晕他们,等他们醒来后还是会暴露的。” 赫卢那朔不以为意:“到那时,一切都将明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乌孙国的国土之上,目光阴冷透着杀意:“谁是敌,谁是友,到那时就都清楚了。” 士兵离开后,帐内只剩下赫卢那朔一人,烛火摇晃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在帐篷上,所有的疲惫和艰难仿佛只能透过影子倾泻而出。他的眼睛不知在看向何方,只是其中有什么亮着微弱的光。 大战在即,眼下是最后的闲暇,有太多谋算,沉甸甸地霸占着他的脑袋,一个身影却愈发清晰。 生死当前,再艰难的决断他都能咬牙挺过去,可唯独想到或许再也见不到她,心中难免会后悔。 如果那天在大帐内是最后一面,他该好好与她说话,该对她温柔些,多些笑脸。 目光最终隐入阴影之中,道别的话他不想说,若非要说些什么......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向月亮。 “若我回不去了......” “愿你如明月,明亮高悬,长明不灭。永不低头,看这人间。” —— 入夜,乌孙国的地牢内,没了日头,牢房开始变得阴冷。 关押在这里的犯人白日里受了刑,或是衣着单薄,一个个如蝼蚁般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抱成一团来取暖。痛苦呻吟,或是神志不清的低声哀求,每一间牢房内都是地狱景象。 只有最里间的牢房不同,月光下,景岁安身板单薄,坐在破烂草席之上却身姿挺拔,仿佛并非阶下囚,而是哪个贵公子下榻驿馆。 巡逻的胖狱卒刚刚巡视完一圈,回到门口后坐在破败的木桌前,拿起还没吃完的鸡腿,边吃边对身边的另一个狱卒嘟囔:“也是怪了,新进来那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倒是吓傻了般,一整天了,就坐在那,动也不动一下。” 他囫囵啃了几口鸡腿,用手在油乎乎的嘴上一擦,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说他是个傻子吧?” 那人白了他一眼:“上头的事,你少嚼舌头。” 谁知此话一出更是勾起了胖狱卒的好奇心,不死心地问道:“你认识的人多,讲讲?” 见那人懒得搭理自己,胖狱卒瘪了瘪嘴愤愤地嘟囔:“小气,要我说就是脑子不好,傻不拉几的,不然傻坐着干什么?难不成还是在等人啊?”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胖狱卒耳边响起,语气同样是好奇八卦的意味:“等人?等什么人呀?” 终于有人接茬儿,胖狱卒笑了起来,一边回头一边说:“害,我就瞎猜......” 话还没说完,一条宝蓝色薄纱飘带就进入了视线,胖狱卒愣了片刻,在看清那人长相后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而他手足无措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猛地砸中了后脑,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只见另一个狱卒放下手中的棍子,恭敬地跪下行礼,似乎等候多时了:“见过郡主。” 郡主一边用手扇着胖狱卒扬起的尘土,一边嫌弃地开口:“人呢?带我过去。” ...... 月光映照在景岁安清冷骨感的面庞上,她闭着眼,空中飘落的尘埃被月光照射,如点点亮光,最终飘落在她的睫毛之上。 本该是凄凉的景色,如今竟看出些神圣感。听到脚步声靠近,景岁安的睫毛颤动了下,慢慢抬起眼皮,露出隐藏其中的晦暗眸子。 她的确在等,等一个不确定是否会来的人,但看样子她这次赌对了。 “喂,你这是坐牢还是清修啊?”郡主皱眉看着她,忍不住揶揄。 景岁安微微歪头,目光瞥向郡主身边的狱卒,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已经足够骇人,狱卒连忙低下头说道:“小人先退下了。” 见人走了,景岁安这才缓缓开口:“早前交代你的事,可办到了?” 郡主没想到她这个表姐直接跳过了寒暄,本还想好好吐槽一下她交代的事太难办,如今也只得把苦咽下,叹着气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喏,只有这些,那个苍狼庭的混蛋倒是收拾得干净,我翻了好半天才找到的。”她从胸口处拿出几张纸递过去,本 以为景岁安多少会开口夸一句,却没想到她接过东西后一句废话都不说,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几张并非什么重要情报,只是普通的地图,上面简单用几笔画了些什么,景岁安看得一头雾水。 在今早与郡主的对峙中,由于时间紧迫她来不及交代太多,只能表露身份,并告诉郡主,如果想要彻底摆脱和亲,只能合作。所以她假意打伤郡主,让其趁乌孙王放松警惕之际去赫卢那烈的屋子找些线索。 如今这些收获,倒是让她头疼起来。 她宁愿暴露身份也要留在乌孙国,就是盼着郡主能打开突破口,如今她又该如何走下一步? 郡主无聊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灰尘落在鼻尖,惹得她狼狈地打了个喷嚏。 等她把所有能看的都看了一圈后,目光重新落回景岁安身上,却发现她依旧皱眉正襟危坐,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再没了耐心。 郡主也顾不得那铺草席脏不脏,一下坐到了景岁安身边,伸手就去抢她手中的地图,嘴里还嘟囔:“真是急死人了,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给我看看。” 景岁安本还沉浸在思绪之中,被她粗暴地打断,一时间竟没回过神。 从小到大她少与同龄姐妹相处,国难后身边人更是避之不及,突如其来的亲近虽然带着霸道和粗鲁,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反倒是有些不自在。 但她很快想起了正事,无奈地看着睁大了眼睛研究地图的郡主问道:“你可看得明白?” 郡主正研究得起劲,都懒得看景岁安一眼:“哎呀,你别吵。” 这样的不客气,倒是让景岁安有些束手无策,思索片刻后,在严肃训斥与耐着性子之间摇摆,最终叹着气说道:“郡主若看不明白,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先还给我...” 话音未落,只见郡主好看的大眼睛猛地亮起,随即一个得意的笑攀上嘴角。她拿着地图在景岁安眼前晃了晃,一歪头笑得明艳动人:“谁说我看不懂的?表姐你莫要看不起人。” 景岁安愣在那,只觉得这破旧的牢房在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花团锦簇闯入视线。她看着郡主,只觉得陌生,这样的人在她的前半生从未遇见过。可很快心底有什么在骚动,带着隐隐的酸涩,或许这样的情感叫作羡慕。 原来,这个年纪的女子,应当是这般明媚。 她以前不知道,但如今却被撞个满怀,只剩一地狼藉。 郡主正激动于自己是何等聪慧,丝毫没察觉到景岁安眼中的怪异,自顾自地仰起头说道:“本是该表姐你求我,但如今时间紧迫,本郡主就不与你计较了。” 她指着其中一处地点说道:“这里旁边画了一些线,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中转点,虽然并没有标明之后的路线,但这里我很熟悉。是城外不远处的山林,这片林子不算大,也没什么珍稀资源,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去,却是一处近水源、有遮掩的好地方。”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只是对于大军驻扎而言,这里还是太小了,可能仅仅是作为物资中转地点。” “大军驻扎?”景岁安堪堪回神,很快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为何断言赫卢那烈会有大军驻扎城外?” 郡主茫然道:“我偷听父王说的,说赫卢那烈以和亲为要挟,要乌孙国与他合力灭了苍狼骑。这打仗自然是要有大军驻扎的呀。” 这样的说法并非站不住脚,但落在景岁安耳中却总有些违和之处。她垂眸沉思,却久久无法参透究竟漏掉了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炸开,牢房内都有轻微的震动。郡主被吓了一跳,一把抱住了景岁安的胳膊:“妈呀!什么东西!” 景岁安眸光猛地刺向窗外,地牢的窗户只是刚刚探出地面的换气口,根本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却并不妨碍零碎的线索在景岁安脑中慢慢拼凑起来。 郡主还像个挂件一样,死死抱着景岁安的胳膊不松手,随着景岁安猛地站起,她也跟着被带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景岁安阴冷的脸,看到景岁安的眸子中有森森阴狠泄露,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谁知那眸子突然看向她,仿佛瞬间锁定了猎物。 ...... “郡主!出事了!城外遇袭......”先前里应外合的狱卒匆匆跑向景岁安的牢房,却被出乎意料的一幕惊住,话只说了一半。 只见景岁安一手箍着郡主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拿着郡主的精致匕首,此刻她褪去所有伪装,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冷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给我准备弓箭和火折子,带我出城。”她手中利刃一紧:“别想着求救,我的刀比你嘴快。” 而郡主已然吓傻,眼中似乎还闪着泪花,见这狱卒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低吼道:“照她说的做!快去啊!” 50. 夜袭 乌孙国的夜晚寂静中带着一丝闷热,远处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 城墙之上,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守城士兵正努力睁大眼睛。他已经在城楼上站了四个时辰,脚底板冻得没了知觉,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想着方才换班时,一个已近中年的同袍塞给他的那块干饼。 他不时搓着酸涩的眼睛,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安慰着自己:和平久了,谁都会疑神疑鬼。 突然,他看见黑暗被撕开了个口子。 橙红色的口子,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远处凝望着他。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头顶轰然炸开,他感觉自己被什么推了一下,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这安静不过一瞬,紧接着,惨烈的尖叫、城墙被炸裂后的坍塌声响起,同袍源源不断地倒地不起。 愣神之际,城墙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马蹄声。朝城墙外看去,那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影,仿佛一群被饥饿操控的嗜血狼群。 恐惧还来不及攀上脊梁,一个念头先一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一个都逃不了,会死在这,已成终局。 “弓箭手!准备!” “放!” 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夜袭开始了。 苍狼兵的铁骑极快,穿过箭雨后源源不断地从城墙的缺口处涌入,将城墙之上的弓箭阵型打乱。 这给后面的苍狼兵创造了接近的机会,投石器、云梯在掩护下接近了城墙。 “不能让他们的大部队攀上来!” 尸山血海中有人嘶吼着,随后乌孙国士兵们不顾生死冲至城墙边,冒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冷箭,用竹竿将云梯推开。 苍狼兵的攻势被延缓,但代价是城墙边一地的尸体,他们堆叠着,其中还掺杂着苍狼兵的尸体,垒砌起了高低错落的平台,成了后来补上的乌孙士兵们的掩体。 死神从不眷顾任何一方,战争中只有这一点是公平的。 乌孙国的将领一刀劈在苍狼兵的脖颈上,来不及甩开,下一个又冲了上来。飞扬的尘土飞沙混着血液,迷了他的眼,可他的刀却不能停。 直到身体机械地劈砍已经麻木,面前的缺口处终于不再有身披银甲的身影出现,身周忽然安静。 他茫然地看向城墙外,苍狼兵停止了进攻。 “他们还有多少人?” 有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将领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隐藏在黑暗中的银甲时不时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幽幽寒光。 随着火把点燃,一个接着一个,一片连着另一片。 仿佛一块遮天蔽日的黑布,被一块一块地烧破,露出藏匿其中的野兽。 将领的背影僵硬,踩着尸山,伫立在缺口前,“援军还没来吗?” 他的声音没有恐惧,反倒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消息早就递进去了,王城内还没有动静。” 将领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闷热的空气逐渐充满肺部。他的目光猛然一顿,远处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似乎正在注视着他。 他眯起眼睛去看,看清后嘴角一咧,随后放声大笑。 草原的杀神,他只听过传闻,今夜见识到了。 “报!”乌孙士兵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将军!王上有令,死守不退!” “援军呢?”将领头都没回。 “并……并无援军。” 士兵们听闻,脸上皆是惊恐之色。将领却始终注视着远方的那个人影。 突然他一声令下:“都听到了?立刻整备!堵缺口,备弓弩,投石!” 他并非有了盲目的自信,也并无把握能抵挡得住苍狼铁骑。 但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赫卢那朔突然停止进攻等的并非时机,而是他们的动作。苍狼大军看似准备充分,但仅仅一轮攻势后就突然停止,说明他们要的并不是这座城。 “赫卢那朔,你在等什么?”将领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最终落在赫卢那朔的眼中。 赫卢那朔骑在银甲乌蹄之上,眉宇间是琢磨不透的阴沉。他在第一轮试探后及时留出气口,为的不是一网打尽,而是要看乌孙国是否有援军。 同时也是要看,除了乌孙国以外,他的身后是否有冷箭。 而此刻城墙上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他想要的浑水摸鱼,对方却并不接招。 “等。”他一声令下,“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善战,却也从不缺耐心。 身后突然出现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正色回眸看去,只见本该驻守营地的临时副将正一脸焦急地策马狂奔而来。 而临时副将身后紧跟着另一匹马,马上之人的面孔映入赫卢那朔瞳孔的瞬间,他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与皮革摩擦出骇人的声音。 那是赤那。 “特勤!出事了!” 副将的话都没说完,赫卢那朔策马快速逼近,眼睛直直地盯着赤那,开口时,比起担忧,更多的是慌乱:“不是让你守着景岁安的吗!出什么事了?” 赤那来不及喘口气,激动地开口道:“这一切都是陷阱,你不能在这!快,快跟我回去!” 副将还没搞清楚赤那的话是什么意思,赫卢那朔突然严肃地开口:“我问你,景岁安怎么了!” 赤那蹙眉,急躁得恨不得开口骂人,却也注意到了此刻的局面,看着远处残破还冒着火光的城池,赤那只觉得脑袋要炸了,来不及组织语言,脱口而出: “景岁安就在乌孙国!” 空气中有什么猛地炸开,赫卢那朔慌乱回头看向城池,那个一声令下就能攻破的东西,此刻却让他恐惧到无法呼吸。 他的瞳孔在颤抖,手抓着缰绳越攥越紧,直到皮革嵌入皮肉也没有松开。 “这情况很复杂,你先跟我走,我慢慢讲给你听。”赤那上手就要抓赫卢那朔,见他只是看向城池,丝毫没有对自身境遇的担忧,赤那顿时怒火攻心:“赫卢那朔!她只身潜入乌孙国,就是为了救你的命!先不说她安不安全,但你得活着!” “只有你活下去才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赫卢那朔的手臂微微颤抖,目光微垂不知落在哪里。 若她被抓了,若突然的夜袭反倒害了她…… 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变为自我惩罚,疼痛由内而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赤那见状赶紧耐下性子劝道:“她不是个草包,她的本领你应该比我清楚,她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眼看着似乎是说动了,赤那喘了口气,刚想带着赫卢那朔离开,就听到他幽幽开口:“我不能走。” “你!” 赫卢那朔看向赤那,目光坚定:“不只是为了景岁安,也为了苍狼骑所有的弟兄。逃走,是我独活。留下来,是为了大家一起活。” 赤那语塞,他看得懂赫卢那朔眼中的东西。它沉重,残忍,却是赫卢那朔背负了半辈子的东西。 责任。 赤那怒目圆睁,沉默许久,身体却渐渐泄了气,他垂着头叹着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赫卢那朔蹙眉,眸中的破碎来不及修补,开口却不容一丝软弱:“今夜,会有答案。” 此战无路可退,前路茫茫依旧看不清方向。 但他相信,景岁安绝不会坐以待毙,而自己此举,她定看得明白。 —— 远离战场一侧的树林中,零散的帐篷隐藏在郁郁葱葱之中。 “他真的奇袭了?”赫卢那烈斜靠在椅子上,听完手下的报告后难以置信。 “是,只是乌孙国内还没什么动静。” 赫卢那烈眯起眼睛,笑着小声骂道:“那个混蛋,就知道单凭婚约换不来乌孙王的忠诚。” 手下小心翼翼地发问:“小可汗,眼下该如何?” 原以为这个消息足以让赫卢那烈紧张起来,可他听完手下的提问后依旧笑着,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该如何?” 他哼笑一声,嘲笑手下的愚蠢:“赫卢那朔要诈我,你却问我该如何?” 手下立刻慌了神,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小可汗息怒!” 看着手下无能又软弱的模样,赫卢那烈罕见地没有动怒,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手下面前,用脚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那双被恐惧侵占的眼睛。 他温柔地开口道:“你觉得我们需要慌吗?赫卢那朔难不成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手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喉咙却僵硬得只能发出战栗的声音。 赫卢那烈摇摇头,微微俯下身耐心地解释道:“他活不了,只要今夜他没有收获,违抗军令这一条也足够他死了。” 他突然用力踹在手下的胸口,随即转身下令:“告诉所有人,不得有任何动作,谁破坏我为赫卢那朔精心布置的围猎,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手下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而他不紧不慢地坐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手帕擦拭着鞋面。 “小可汗!”突然的呼喊声扰了赫卢那烈,他立刻冷眼瞪向门口。 一个赤狼兵跪在门外开口道:“抓了个鬼鬼祟祟打探消息的,给您带来了。” 小可汗随手扔开手帕:“带进来。” 只见一个草原打扮的中原人被带了进来,眼看着赫卢那烈拿起一把匕首朝他走来,他却面色镇定。被赤狼兵猛推一把,摔跪在地,却根本不打算解释或哀求。 这倒是让赫卢那烈来了兴致:“打探的什么消息?” 赤狼兵刚想回答,这中原人却抢着开了口:“打探关于您的消息。” 赫卢那烈挑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你知道我身处乌孙国境内,却不是牙帐的人。” 中原人笑而不语。 “在我面前不见慌乱,倒是让我好奇了。”赫卢那烈笑着将匕首收起,对着那人摇了摇头道:“你不需要用到这个。” “鬼祟的敌人才会得到匕首。而你,主动送上门的客人。你该得到一把椅子,和说话的机会。” 他命令赤狼兵为中原人解开了绳索,随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中原人落座后,赫卢那烈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以礼相待,你也该道出来意了吧?” “小可汗可知道鹤归行?” 赫卢那烈点头,说话却不客气:“我父汗身边新的狗腿子。” 中原人也不恼,反倒笑着开口道:“能带来利益才称得上是狗,无能的只配被称作一滩烂肉罢了。” 中原人说话总是有意思的,赫卢那烈笑了起来:“狗至少会认主人,怎么?主人给的骨头填不满你的胃口?” “我的主人恐怕并非小可汗所想之人。”中原人缓缓道来:“生意人,讲究利益和买卖。” 他眼中的精明显露,笑容挂上嘴角:“我的主人有小可汗在意的东西,而小可汗手上有苍狼庭的未来。” 赫卢那烈听罢 ,只觉得索然无味。一个巴结大可汗的小商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大可汗或许想要一个可摆布的棋子,可他却不需要。更何况是狡猾的中原人,养虎为患,他不感兴趣。 随着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本打算喊人将这个中原人拖出去处理掉,却没想到此人察觉到后缓缓开口,仅一句话就让赫卢那烈猛地抬眸看过去。 “小可汗可知道,鹤归行的主人与霁周公主是什么关系?” 赫卢那烈皱眉道:“我需要知道?” 中原人却脱口而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赫卢那烈原本有规律地敲击着扶手,指尖骤然一停,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是默许他继续讲下去。 “霁周公主来草原不只是为了和亲。”中原人掐着节奏,缓缓道出:“她在找人,一个七年前从霁周皇宫消失的人。” 笑容重新在赫卢那烈唇边绽放,他半眯起眼睛,深绿的眸子闪烁起幽幽的光。 “继续说。” —— 乌孙国的地牢靠近防守最为薄弱的东城墙,景岁安换上一身乌孙国士兵的衣服,匕首抵着同样士兵打扮的郡主的腰部,在夜色的掩护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为了顺利出城,她勒令狱卒准备了一辆破旧的马车,利用郡主的腰牌顺利地出了城。 等马车行驶到距离城墙有段距离后,景岁安命令狱卒停车,把刀重新架在了郡主的脖子上:“你现在回去,面见乌孙王,亲口告诉他你的所见所闻。” 狱卒看了看郡主,一时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狱卒,得了郡主好处才安排二人见个面,谁知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现在又让他去亲口告诉乌孙王,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景岁安根本不给他退路,手上稍稍用力,郡主立刻哭喊。 景岁安的语气不容拒绝:“郡主被拐,你还能活。郡主若死了,你必生不如死。” 狱卒被吓得愣神之际,郡主开了口,几乎哭求道:“告诉父王,景岁安越狱,我正好撞上,才被绑走,你不会有事的。只求你让父王来救我。” 此话一出,狱卒终于松了口,慌乱中翻身下马车,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爬起身,他的脸已经成了酱色,表情扭曲着看向郡主,颤颤巍巍地说道:“郡主放心,我一定尽快,定会将您救出。” 说完,他在二人的注视下,以一种歪七扭八的姿态跑进夜色中。 马车安静了,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拍了拍景岁安握着匕首的手,似乎还能听到憋笑的声音。 “喂,人都走了,松开吧。” 景岁安刚刚松手,郡主立刻转过身抓住了她的胳膊,眼角的泪花还没擦干净,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演得不错吧?” 景岁安只觉得太阳穴一阵胀痛,无奈地抽出胳膊,稍稍远离了一些才开口道:“我需要的只是你被我绑走的消息传到乌孙王耳中,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就准备离开。郡主见状立马急了,紧跟着跳下去,快跑几步抓住了景岁安的手。 “你丢下我就走啊?” 景岁安用力,却被郡主抓得更紧了,不耐烦地皱眉道:“你要逃婚,我按照约定带你逃出来了,别再跟着我。” 她的冷漠却换来了郡主一脸讨好的笑:“表姐,做什么如此见外呀。这外面这么乱,你不也听说了,赫卢那朔的大军正攻城呢,我一个人能去哪呀?” 她的话看似有道理,但她的语气明显不是对混乱局面的担忧,更像是在期待一场出游。 景岁安的语气又冷了几分,面上丝毫不留情面,试图吓退她:“你觉得我就不危险了?” 另一只手用力地抓住郡主的胳膊,眼神凶狠地说道:“对你客气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处,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只是累赘。” 谁知郡主迅速搂住了景岁安的胳膊,依旧笑着,语气带着撒娇的味道:“我能陪你聊天,能讲笑话逗闷子,若父王真派兵抓你,我作为人质还能帮你周旋一二!我用处可大了!” 景岁安的身体僵住,被柔软包裹着的手臂只觉得一阵发麻,脑子在努力思索更伤人的话,可嘴巴失灵了,只能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郡主明亮的大眼睛中满是狡黠,看出景岁安无从招架,更是得寸进尺,抱着她的手臂一边晃一边撒娇道:“哎呀,表姐!” 谁知景岁安找准机会一把推开了她,力道没收住,郡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景岁安看在眼里,瞳孔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趁郡主还没爬起来,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委屈的呢喃。 “我从没独自出过城门,我只是害怕,也无处可去。”她停顿了几秒,而景岁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若真觉得我是个累赘,那你就走吧。” 郡主缩着身子,环抱着自己,垂头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哭了。 景岁安静静地看着。她应该转身就走。她这一路走来,推开过巴雅尔,推开过临安,甚至推开过怀霜。她知道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郡主缩在那,像一个随时会破裂的瓷偶。景岁安想起了幼时的自己,失去所有后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缩着,环抱着自己,觉得全世界都不要她了。 她攥紧了拳头,脚僵在那,不退也不进。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却失去了挪动的力气。 最终她暗骂了一句没出息,还是走向了她。 52. 火光传信 战场上的对峙已经陷入胶着,双方都死伤惨重,却依旧不见乌孙国的援军,而他们不过是在仗着守城的优势,硬拖时间。而赫卢那朔一方三番五次地骚扰,始终吊着他们一口气,却又死咬不放。 赤那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再去看赫卢那朔镇定的模样,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再等下去天就亮了,到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几乎恳求道:“跟我走吧,你已经尽力了!等违抗军令的帽子扣下来,所有人都活不了!” 赫卢那朔漆黑的眸子始终坚定地看向前方,他看似镇定,可紧绷的身体却在诉说着他心底的煎熬。 “赤那。”他没有回头,“哪里还有退路?” “逃?我已经逃了半辈子,若得此结局,我无话可说。但你们不该,苍狼骑的忠胆亦不该。” 往事浮现,赤那望着他饱经风霜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渐渐地红了眼眶。 赫卢那朔侧脸看向赤那,目光轻轻落在那张委屈不甘的脸上,淡然一笑。他似是看开了,或是终于走出了困住他一生的谎言,“我的忠诚在牙帐或许一文不值。” 远处树林上空,鸟群突然振翅高飞。 赫卢那朔看过去,本该安静隐藏于夜色之中的树林,此刻浓烟滚滚,火光若隐若现。 他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停顿,眼眸被火光映照着,随之颤动。 赤那茫然地看着远处的火光,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赫卢那朔爽朗的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我的忠心在一个人那里,却是从不被辜负。”赫卢那朔的笑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疲惫的眼眸有些湿润,却又带着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骄傲。 “援军!他们的援军到了!”有士兵高声呼喊。 赫卢那朔看过去,却久久没有下令。 “你不就是在等援军?”赤那不解道:“还有那火光是什么意思?你还笑得出?” 赫卢那朔挺直了脊背,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撑了这么久,却又突然派兵,乌孙王并非是想通了。” 他盯着远处的火光,瞳孔微缩。 她在告诉他——赫卢那烈就在那里。 她烧了赫卢那烈的营地,为他指了方向。而他苦等的鱼,她替他钓上了钩。 “一定是有什么逼得他不得不入局。至于那火光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她在告诉我,那里藏着我一直等的人。” 赤那听罢,突然一拍大腿道:“景岁安!” 赫卢那朔看向他,脸上挂着骄傲的笑,无声地炫耀着。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赤那看懂了。 赤那无奈地撇开视线,拒绝欣赏赫卢那朔臭屁的模样,“好好好,她厉害。那接下来呢?” 赫卢那朔活动着手臂,往日的神采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一举一动间,独属于他的锋芒肆意蔓延。 “打!打到他们派出人来跟我谈为止。” 他策马扬鞭,尘土飞扬都掩盖不住他背影中的野性和锐气。 赤那看在眼里,笑着小声道:“霁周管这叫什么来着?” “哦,叫狼狈为奸。” —— 越往里走,烟就越浓。 朵兰暗骂,她这倒霉表姐究竟烧了多少帐篷。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树林中本就分不清方向,如今更是视线受阻,她越跑越觉得自己的选择很蠢。一个才认识不过几天的表姐,脾气又臭又硬,还动辄威胁恐吓。 她真不该管这档子烂事。 恐惧让她的脚有些发软,可一想到景岁安支开她的模样,心就愈发坚定。郡主可不该是胆小怕事,背信弃义的。 眼看着愈发靠近火源,她只能蹲下身子摸黑前进,尽可能地让动作快一些,再快一些。 突然头猛地撞上了什么,一阵天旋地转,她捂着脑袋咬牙才没叫出声,被撞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坐在地上。 而对方显然不是树干之类的死物,被撞的瞬间还发出了一声闷哼。 朵兰警惕地随手抓起一块石头,作势就要跟对方拼了,却在看到那人时激动得差点哭出声来。 “表......呜呜。” 景岁安本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结结实实这么一撞,也顾不上头上传来的闷痛,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朵兰的嘴。 但这根本不妨碍朵兰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控诉她的苦楚。 再看景岁安,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恨铁不成钢地压着声音吼道:“你回来干什么!” 朵兰摇头晃脑地挣脱了景岁安的手,委屈巴巴地喃喃道:“来救你啊。” 景岁安一口气没顺上来,恨不能用眼神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耳光。可当她看到朵兰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渐渐地就消了下去。 朵兰忍着哭腔,端着一副靠谱的样子开口:“你别慌,我,我认得路,我带你出去。” 景岁安释然地叹了口气,朵兰不是个合格的骗子,倒是在如何让人吃哑巴亏还不能生气这方面颇有天赋。 没等景岁安迈开腿,朵兰的后方突然传来脚步声,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在压着声音说些什么。 景岁安一把将朵兰拉到自己身后,屏息仔细地听。 “都围起来了,跑不掉的。小可汗吩咐,一定得抓活的。” 景岁安顿时如坠冰窟,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也的确太过着急,竟然忽略了分散扎营的可能。追兵是从朵兰身后的方向过来的,恐怕还会有更多追兵从外围向内包抄。 路被堵死了。 朵兰紧紧抓着景岁安的袖子,牙齿都在打颤:“怎么办?” 景岁安冰冷的目光在朵兰的脸上停驻,看得朵兰愈发心慌,这眼神,她曾见过,那时可没发生什么好事。这一次她又打算卖了她吗? “表姐,别卖我。” 话音刚落,景岁安抓紧了她的胳膊,一用力将其拽至自己面前,银镯在手腕处摇晃,借着月光散发出阴冷的光,气氛愈发骇人,景岁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这只小绵羊吃掉。而这一切都只能怪她自投罗网,愚不可及。 朵兰认命地紧紧闭上眼睛。 “我们两个只有一人有机会逃出去。”景岁安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轻柔许多,“我引来外围埋伏的人,你趁机逃出去。” 朵兰猛地睁开眼,嘴巴似乎被粘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无措地看着景岁安。 她害怕,她想逃,她的心底无法拒绝能逃出去的诱惑,但看着景岁安用瘦弱的身躯将她挡在身后的样子,喉咙好似被什么烫了一下,灼烧感一路向下,直到胃部一阵灼痛。 景岁安似乎看出了她所有的不堪,却用一个淡淡的笑来回应,“别被抓了,乌孙国的郡主若是落到赫卢那烈手上,满盘皆输。” 景岁安明明在说利益,可朵兰却偏偏听出了隐藏在那背后的东西。 景岁安抓住朵兰的手腕,压低了身子带着她往树林外的方向走去。 朵兰任由她带着走,混沌的脑袋中只剩这两个声音在打架:她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我? 直到景岁安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她猛地回神,面前不远处是零星几个赤狼骑的士兵,而横亘在她面前,将危险隔离在外的是景岁安亮闪闪的眼眸。 她想要仔细辨认其中那些复杂的东西,景岁安却在这时挪开了视线。 她背对着朵兰,身体紧绷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朵兰盯着她的背,手指蜷缩着,想要伸手抓住她,身体却似被冻僵了。 起风了,烧焦的味道混在浓烟里,朵兰下意识低头,却在此时听到景岁安起身的声音。 “跑,别回头。” 声音落地,呛鼻的烟钻入朵兰鼻腔,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在景岁安衣袖上蹭过。烟雾中,她看到景岁安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里有人!快追!”赤狼兵喊叫着,纷纷追了出去。 景岁安的身影隐入夜色,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难以捕捉。可朵兰的眼中却始终映着景岁安决绝离去的背影,她的声音也从未离开,在耳边盘旋。 她说:跑,别回头。 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砸在手背。 朵兰跑出了树林,摔了一跤,她爬起来继续跑。手心在刚刚被石子磨破,可疼痛感被什么压过去,只剩一种麻麻的感觉,那是她蹭过景岁安衣袖时的感觉。 她跑出了树林,可心却落在了原地,她捡不回来。 她的表姐还是把她卖了,这一次出卖的是她的良心。 —— “特勤,王上特派微臣传话。” “既已入局,还望止戈一叙。” 赫卢那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身黑袍的乌孙国大臣。马儿嘶鸣一声,不安分地尥着蹄子,吓得这半百老者一个踉跄,一直端着的硬气碎了一地。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刚从战场上厮杀过,被血气包裹着的杀意赤裸裸地刺向大臣。 “谈,当然可以。”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停顿半刻就让大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只是乌孙王拖延至今,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该如何处理?” “这正是王上要与特勤讨论的。”说完,大臣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这才发觉自己手脚发冷,只觉得是掉进了狼窝虎穴。 而文明,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赫卢那朔微微抬头,眼睛微眯。其中的危险气息逼得人喘不过气。 “我随你去。” “阿朔!”赤那立刻出声反对,“我替你去,省得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出阴招。” 被指着鼻子骂的大臣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个笑,“特勤是贵客,副将不必太过担忧。” 实则心里已经开始骂了,这群野蛮人手里攥着郡主的命,城外又是大军扎营,还演什么情深义重,舍命相护。 赫卢那朔已经翻身下马,伸手接过大臣手中的黑袍,披在身上。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看向赤那,用眼神示意此事的重要性。 赤那瘪着嘴,虽不愿跟赫卢那朔分开,但也明事理。 但赫卢那朔之前便已吩咐过他,让他务必亲自去抓住赫卢那烈,并接回景岁安。这差事如果不是他来做,赫卢那朔定不放心。 “好。”赤那答应得勉强,“你一切小心。” ...... 赫卢那朔被秘密送入王城,在大殿内迎接他的是已经耗尽了耐心的雄 狮,乌孙王。 他的目光锁定在赫卢那朔的脸上。 他早就耗干了耐心,却因被抓了把柄而强行按捺着怒气。而赫卢那朔虽阴沉着脸,可目光中明显藏着几分春风得意,让他更是咬牙切齿。 “既已如特勤所愿,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本王可以重新下注,但特勤若只有靠女人耍阴招的本事,本王实在难以信服啊。” 赫卢那朔的手在听到“女人”二字时,猛地攥紧。 此刻看着乌孙王,他的脑中闪过的全是景岁安或许在此受了委屈的画面,怒意瞬间从眼中涌出。 他挑眉,冷厉的目光瞬间刺了过去:“天亮前我能否杀到你这大殿前,你可以试试。” “再侮辱她,我立刻把你的头拧下来。” 一旁的大臣急得直冒汗,要知道苍狼大军还在城外,此刻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赶紧出来打圆场,“特勤息怒,王上并非侮辱之意,不如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之后的事。” 乌孙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道:“我会对外宣称此战乌孙国被重创,若特勤协助一二,短期内苍狼庭便不会借此发难。” “但有一人,是个麻烦。” 乌孙王刚说完,赫卢那朔立刻心领神会,“赫卢那烈。” 乌孙王点头,“虽话说得难听,但小可汗比特勤要更得大可汗的信任,我们说得再多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赫卢那朔瞥了他一眼,“真相不重要。” 乌孙王皱眉,狐疑地看着他。 赫卢那朔继续说道:“赫卢那烈通敌,被我发现,因此发动突袭。重创乌孙国,国主献降。” 他微微仰头,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就是事情经过。” “献降”二字像一根毒针刺入乌孙王的脊梁,他的手指瞬间收紧,扣在扶手上,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大殿内的空气随之凝固。 怒意裹挟着不甘将他的眼睛熏红,但他尚没失了理智。他知道这是站错了队所应付的代价,只有这样他们二人才能安全脱身。 “你这是公然打大可汗的脸。” 赫卢那朔坦然地点头道:“是。” “但父汗却无理由杀我,你也不必再被赫卢那烈拿捏。至于日后我会如何,你不在乎。你会站队何人,我也不关心。” “只一点。”他眯起眼警告道:“下次再挡我路之前,多思量些。” 乌孙王看着这个嚣张至极的狼崽子,怒意之外,竟生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小看了他。 赫卢那朔没有那些弯弯绕,他有的却是无法逃避的东西,你若躲闪依旧会被他抓到,并撕个粉碎。 乌孙王的手指渐渐放松,气息逐渐平缓,“既已谈妥,就这么办。我的人会处理战场,还望你的人也别再虎视眈眈。” 赫卢那朔只看了他一眼,算是答应了,随后转身就要走。 这一举动让乌孙王急得坐直了身子,而大臣连忙上前阻拦,在拽住赫卢那朔之前,被赫卢那朔凶狠的目光瞪得立马缩回了手。 只能焦急地开口道:“既然达成合作,还望特勤能将郡主归还。” 赫卢那朔瞪着眼,绷着的身子无声警告着,若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出手,开口更是带着杀气:“讹我?” 他下意识以为乌孙王要加码,可当他看到大臣眼中闪烁着的东西不像有假,再看乌孙王哪还有方才的硬气,脸上也只剩担忧。 稍加思索,原本的狠戾就泄了下去,空气中有尴尬弥漫开来。他舒展了几下手指,缓解了片刻后才开口: “郡主......被岁安绑走的?” 见赫卢那朔是这反应,乌孙王和大臣也懵了。 沉默片刻后,乌孙王先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随后眼一闭,后悔得咬牙切齿,早知道郡主不在他手上也不至于坐不住,被迫入局。 这荒唐的一幕让赫卢那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但细细想来,景岁安如何得知赫卢那烈的藏身之处,又如何能顺利从乌孙国脱身,一切都串了起来,却也在此刻将毫不知情的他推到了台前。 他沉默了半天,最终绷着脸开口道:“既然郡主在岁安手上,等我找到她后自会还你。” 找? 乌孙王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女儿跟着那疯子若有任何危险,一切就都免谈!” 赫卢那朔的眉头瞬间锁紧,“你想死直说!” 大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尽力劝阻。 “报!急报!” 一个前线士兵跟在内官身后跌跌撞撞地跑至大殿外,一下打断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乌孙王被迫找回理智,用眼神示意大臣将赫卢那朔带到殿后藏身,安顿好后才宣人进殿。 来者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神色有些慌张。 “王上,有人送来了个物件。” 说完,他将手中的物件举过头顶。 那是乌孙王交给重要使者或亲信的令牌。 景岁安入城时用的,就是它。 令牌上沾着烧焦的血迹,刺痛着乌孙王的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53. 令牌惊变 乌孙国陷入战火之中时,苍狼骑营地还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日子照常地过,没人知道他们的士兵在异国的土地上死伤了多少。 他们所想,是今日有没有放牧,明日的天是否如今日这般晴朗。 “巴雅尔,又去找夫人啊?” 阿伊琍大婶刚刚洗完衣服,回去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脸愁容的巴雅尔,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了。 巴雅尔原本阴沉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嗯。”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天气,可阳光偏偏不洒在她的脸上,见她稚气未脱却染上愁色,阿伊琍看在眼里也只能叹息。 “我听说夫人一直没回来,你也不必天天过去,若有什么消息了我再告诉你。”说罢她伸手将巴雅尔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好孩子,你也别太伤心,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气急。” 那日景岁安训斥巴雅尔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营地里多是看热闹和冷眼旁观的人。 真正关心她的除了家人以外,也只有阿伊琍了。 巴雅尔懂事地点点头,“活都做完了,其其格和阿塔都睡下了。我左右没事,去看看也好,打扫打扫,等夫人回来了也能住得舒心些。” 见她如此坚持,阿伊琍也不再劝阻,目送巴雅尔难掩落寞的背影渐渐走远。 景岁安离开后,她居住的帐篷再也没人来过,负责照顾景岁安的女奴更是惫懒,连打扫都不愿意。 走进帐篷,巴雅尔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桌上,桌面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灰,她走过去,指尖轻轻地滑过桌沿,景岁安与她在这里说话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独自陷入落寞之中,丝毫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而她正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那个方向。 下一秒,一团黑影猛地窜出,直直扑向她。巴雅尔突然被这股力道撞击,惊呼一声后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什么东西正压在她的身上,还不等她反应,一阵危险的低吼声就从身体上方传来。 “小毛球?”巴雅尔睁大了眼睛,看着身上明显长大了许多的草原狼,一时不知道再叫小毛球还合不合适。 随着她喊出名字,小毛球凶狠的双眼渐渐透出疑惑,它不再龇牙低吼,反倒是小心地用鼻子嗅闻巴雅尔的双手,眼神也跟着清澈了。 它从巴雅尔身上跳下去,蓬松的大尾巴一摇一摇的,盯着巴雅尔,似乎在等着她像从前一样投喂它。 巴雅尔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无奈道:“看我也没用,今日没带吃的。” 小毛球似乎听懂了,尾巴立马耷拉下去,转身跳上床榻,背对巴雅尔蜷缩着趴下。 巴雅尔本想骂它势利眼,目光却落在它身下垫着的东西上,一股心酸涌了上来。 那是景岁安平日常穿的衣裙,本是收起来了,不知小毛球是如何翻出来的。 看着它身形大了不少,却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完完整整地缩进属于景岁安的味道中。这个样子让巴雅尔鼻子一酸。 她坐在小毛球身边,伸手抚摸着它的脑袋,“你很想她吧?” 小毛球微微抬头看向她,鼻子抽了抽,算是回应。 巴雅尔抿了抿嘴,不让眼泪流出来,“我也是。” 两个被遗弃的小东西同病相怜,相拥而泣。 …… 直到小毛球的毛都被哭湿了,巴雅尔这才松了手。她坐着环顾四周,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撸起袖子。 眼泪还挂在脸上,手上已经忙碌了起来。 景岁安一定会回来,到那时不管她会不会原谅自己,至少不能让她住在满是灰尘的地方。 日落时分,巴雅尔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帐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一直没精打采地缩在床榻上的小毛球嘱咐了几句后,才走出帐篷。 她脸上灰扑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带些什么食物来喂小毛球。 “巴雅尔?”被压得很低的呼喊声从一侧传来。 巴雅尔茫然回头去看,漆黑之中似乎有个人影,在看到巴雅尔的瞬间,那人影似乎激动了一下,随后猛地朝她跑去。 巴雅尔本能想跑,手臂却被一把抓住,想要大喊救命,下一秒嘴就被捂住了。 “呜呜!”她被那人制住,一步步地被他拖进一旁的黑暗中,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更像是被人拎着的鸡崽子。 “别喊。”那人的声音急切,却并不凶狠,反倒是让巴雅尔有些耳熟。 见巴雅尔不再挣扎,那人终于松开了她,露出了真面目。 “临安?”巴雅尔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想起景岁安交代过二人不能再见面,顿时急了,“你怎么在这?要是被赤那知道,定会教训你的!” 可临安的脸上根本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反倒是看向巴雅尔的目光带着破碎和摇摆。 巴雅尔仔细打量着他,许久不见,他身上那层如艳阳般的光不知被什么磨灭了,眉眼间染上了不符合年纪的愁苦,明亮的双眸也变得脆弱不安,像是陷阱中的动物。 “你怎么了?”巴雅尔皱起眉,心疼都溢了出来。 临安握着巴雅尔的手,尽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坚定些,“具体的我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你得立刻离开这。” “离开?去哪?”巴雅尔听得发懵,可临安这副模样又不像是在骗人。 临安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几次张嘴,心却愈发苦涩,他背负的东西丑陋不堪,又该如何示人? “我送你去见景岁安。”他脱口而出,看到巴雅尔的眼睛亮了亮,他更加坚定地说道:“景岁安遇到了些麻烦,让我送你过去帮她。” 他在骗她。可她是那么高兴。 巴雅尔反握住临安冰凉的手,哪怕自己也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却还是挤出笑容轻柔地开口道:“我跟你走,你别慌。” “但我要回去跟阿塔说一声,还要把其其格托付给阿伊琍大婶照顾。” 临安咬了咬嘴唇,哪怕心急如焚,却还是答应了。 他自知给巴雅尔带来了不幸,更不忍让她连家人的面都见不到。 二人手拉着手跑向巴雅尔家的帐篷,巴雅尔看向前方,而临安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那两个麻花辫随着步伐摇摆,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阿塔。”跑到帐篷外,临安这才放开巴雅尔的手,她一边呼唤着一边朝里走去,“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她的身影被垂落的门帐遮住,声音也戛然而止。 不安在临安的心中炸开,他一边朝门帐走去,一边小声问道:“怎么了?” 掀开门帐,他看到的是巴雅尔僵直的背影,而一道冰冷的目光刺向他,顿时汗毛倒竖。 男人的声音带着轻笑响起,温和却听着让人不寒而栗,“离开?要去哪啊?” 临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告诉他需要去边境几日的温衍,此刻正翘腿坐在帐篷里侧的床上,笑眼弯弯。 巴雅尔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床上。阿塔的草席空了,其其格的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嘴巴几次张合,声音在颤抖:“我阿塔和妹妹呢?” 温衍缓缓起身,优雅地掸了掸衣服,随口说道:“本是让临安请你去鹤归行营地做客,但我转念一想,倒不如请你一家子都去。”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临安惨白的脸上,“毕竟你家情况特殊,若只有你一人去了,临安也不会安心呀。” 临安的牙齿开始打颤,温衍如同阴影将他们彻底吞入黑暗,他仿佛再一次被掏空,面对温衍,他似乎永远只有认命服从的选择。 可看着巴雅尔的背影,他突然感到有什么在体内撕裂了,他抓着巴雅尔的胳膊将她一把拽出门外,望着她惊恐的眼睛,拼尽全力将她一推。 “跑!” —— < p>“是什么人?” 乌孙王小心地瞥了眼赫卢那朔藏身之处,压低了声音询问。 可士兵却不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开口声音洪亮:“并不知其身份,王上,这是不是前几日使者进城时所用的令牌?” 乌孙王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士兵紧接着发问:“是否要加派人手调查?” “你什么意思?” 赫卢那朔挣脱了努力拉扯他的大臣,几步就冲出了内殿。其势头将士兵吓愣在原地,而乌孙王本就急得一脑门汗,此刻更是气得要骂街。 “你今日什么都没看到!嘴巴闭严实了!”乌孙王先一步警告士兵,可下一秒,没有得到答案的赫卢那朔如同发怒的野兽,冲到士兵身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令牌仔细端详。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怒目瞪着乌孙王,心中隐隐不安。 乌孙王摆手让士兵退下后,犹豫再三,自觉无力遮掩才开口道:“这令牌原是景岁安的。” 只一句却如利刃剜心。 赫卢那朔眼前一阵发昏,脚下险些站不稳,愣愣地盯着手中的令牌,似乎根本无法消化方才那番话。 “你派出援兵前,她烧了赫卢那烈的营地,那时她还活着。”他突然笃定地开口,落在乌孙王耳中,只觉得赫卢那朔急疯了,在胡言乱语。 乌孙王根本不关心景岁安如何,但赫卢那朔此言反倒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情况。他突然异常严肃地开口,“先不说她能不能活,若她被赫卢那烈擒获,你可别忘了我女儿就在她身边啊!” “若乌孙国郡主落入他手,我们所有谋划便都作废。” 令牌陷入赫卢那朔掌心,他仿佛要将其捏碎,他没有暴怒,可周身的气息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冲击留下的余波依旧能将他的心折磨得扭曲变形,他仿佛忘记了该如何呼吸,伴随着窒息感而来的,是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要找到那人,亲手割开他的脖子。 “如今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我只有各凭本事了。”乌孙王话音刚落,就见赫卢那朔目光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我会找到她。”赫卢那朔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地响起,他并非在跟乌孙王商量,而是单方面地通知,“无论她在哪,我都会找到她。” 说完他快步朝大殿外走去,独留乌孙王蹙眉无言,此刻的他还有时间重新做出选择,可若跟着赫卢那朔瞎胡闹,一切就都晚了。 “王上!”老臣急切地询问道:“可要跟上去啊?” 这一声让乌孙王有一瞬的愣神。 眼前浮现出朵兰与他不欢而散的画面。他本能地怪罪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甚至有了干脆放任不管,保全大局的想法。 可‘都是你咎由自取’这句话,他始终说不出口。 老臣的目光让他紧咬了牙关,眼看着赫卢那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内,他终于开了口。 “跟上去,从旁协助,想尽一切办法救回郡主。” —— 一队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正朝着苍狼庭的方向疾驰。 他们每个人都披着黑袍,刻意地遮掩着身份。 其中最突兀的是领头的那匹马,除了骑马的人,马背上还驮着一个用麻袋套住的长条状物体。 “再快些,务必赶在天亮前离开乌孙国境内。” 随着领头之人一声令下,大部队加快了脚程,剧烈的颠簸中,没人注意到绑着麻袋的绳子正被颠得越来越松。 原本如死物一般的麻袋,竟以微弱的幅度晃动了几下,有什么东西从中掉出,落地后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掩,竟也无人发现。 队伍疾驰而去,偏僻的道路再一次回归寂静。 在月光的照射下,坑洼的土路,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被月光笼罩,反射出微弱的光。 仔细地看,便能发现那是个不起眼的镯子,上面雕刻着一朵朴素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