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卖霉豆腐》 1. 豆腐 湖江春晓,桥畔车辙声袅袅。 罗烨烨的摊子便支在桃树下。她案前齐整排好几板发透的白毛霉豆腐,自己托腮打盹,梦里正数着这个月的进账,耳朵里却春水声悄,钻入一道声音:“这位娘子,这鹅绒小帛子,值银几许?” 声音又磁又好听,好似妖言惑语。罗烨烨眼皮动了动,她没睁眼,嘴角先翘起来了。 哪个外老汉,把霉豆腐当绢布买? 正这般想,她便忍不住偷眼去瞧。入目是半束青丝,一袭白衣缘的交领,手中竟还握着一柄桃花折扇,墨妃白三色,恰如他扇面山水一般清妙。 哎呦我去,这么美! 罗烨烨小脸一热,一低头,却瞥见自己身上这件衣裳:杏黄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袄,料子粗的像麻袋。 她怔了一怔。 这形制,是古代? 不待她细想,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那嗓音压得低,吊儿郎当的,偏又带着点若即若离的亲昵:“哎,看这么久,不如连人带摊,跟我回府去?保你吃香喝辣,至于这帛子,小爷我全包了。” 罗烨烨抬头,就见那位公子哥不知何时已凑近前来,修长的手指正拈着一角白毛边,往上挑,眼神漫不经心睨着她。她方要开口,他手已经探了进去。 指尖捏住一角,轻轻往里一捺。这板搁在最边上的霉豆腐,其上白绒绒的菌丝便立刻塌陷一块,底下软腻的豆腐块被他拈在指间,一挤便扁,湿湿黏黏,触感软得人心都化了,令他眉间不禁舒散开。 罗烨烨登时清醒,噌地站起来,旁边围观的几个闲汉也跟着伸长脖子,有个小孩抻着手往摊边跑来,眼睛都亮了:“这是棉花糖呀?我也想捏。” “不中不中不能捏!这是霉豆腐,捏了有杂菌,”她一把护住霉豆腐板子,又将那板缺了角的离那始作俑者拿远些,“大哥你咋这样呢?你捏了,我还能卖吗?” 这称呼一出,那公子眼尾都裂了纹,笑眯眯着,语气也染上了几分不屑:“我全买了不就是了?有何不能捏,我瞧着还能吃呢。不过谁会吃发霉的东西,你在我家酒楼附近摆摊,就卖这些?不如同我回府用些好的。” “就是就是,你这霉豆腐不让人捏的?发霉的都坏了,还怎么吃?”乡里流氓忙不迭帮腔,哪管她说些什么,一见有热闹全一拥凑上,各种脏手老茧往白毛里插,看得罗烨烨颅内嗡一声,还以为气耳鸣了,灵台里却跳出一段话: “欢迎来到‘穿越大景朝之我在古代卖霉豆腐’。任务目标:手握霉豆腐永不变坏Buff,让霉豆腐扬名天下,最终通过十日后的贡品遴选,进入皇庭,面圣告状,救出心上人!成功则返回现实,并获得一百万。” 罗烨烨登时变了脸色。 卖霉豆腐,一百万?还有这等好事!那她可懂完了,本就是小摊主出身,如今正流行捏霉豆腐、拍短视频、建群,大家一起演畜生解压,眼前这不就是商机吗? 她张口便来:“哎哎,可以捏啊可以捏,生活不易释放压力,捏完别急着走一起建个群,大家回头一块演畜生!” 那摸豆腐老汉登时不乐意了:“哎你咋的骂人呢?谁畜生了!” 罗烨烨啧了一声,一瘪嘴:“你不懂我的幽默呢?这回你演畜生顾客,下回我演你摆摊,这叫解压,懂不懂?你得跟上时代。” 她一扭脸,却见那貌美公子哥悬着手,食指与拇指之间捏着,竟不动了。罗烨烨奇了,来回扫他好几眼:“你咋不捏了?你捏呀。” 那公子哥慢慢抬眸,掀眼瞥了她:“你方才不是说不能捏么?有杂菌。” 罗烨烨恍然,立刻换了一套话术,摆摆手道:“哎呀,咱们这是霉豆腐。还要加调料的:辣椒、白酒、胡椒盐,腌一腌它把杂菌消了,还要放几日才能吃呢,这是一个腌的工序。” 说着,她便麻利地端起那板他刚捏过的,顺势做了个示范:用铲子往那竹板上一道道划,先竖后横。那原本连成一片的白毛便被切开,粘着的边边角角飞出些毛尖尖来,好似扯开的棉花糖。 罗烨烨将它们一个个扒拉进碗里,先撒了白酒——哦,准确说是米酒,往里一浇,平添几分甜意。她端起碗,掀掀拌拌,那原本覆着白毛的霉豆腐便成了苎麻黄,差些粉便和她这身杏色短打一个色。 再抓起一旁的辣椒面、孜然盐往里一撒,红红黄黄拌在一处,最后都成了艳丽的赤桃花色,沾着些白芝麻籽,比春日枝头绽开的更喜人。 她一边摇着碗一边吆喝呀:“大家捏了这板,就把这板买了,尝尝,好吃到嗦手指呀!若是好吃呢,大家留个名,留个好评,再给镇里的乡亲父老宣传宣传。咱们这一板不贵,一文钱,新店开业,不盼回本,先打出名声!” 她这一说,乡亲也陆续凑过来,你捏我尝吃着确实妙,手里几个铜板便响当当落进她袋里。那几个乡里流氓也信了,方才看着便眼馋,当下先舔了口手上沾的白毛,入口吧唧吧唧,又伸手往那板里捏了一块缺了角的,进了嘴。那神色立刻便有多彩变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胡搅蛮缠: “哎呀,这不怎的好吃呀,吃着就是咸不拉几的,不好吃,赔钱!” 罗烨烨瞪他一眼:“你还没付呢,怎么赔?赔你嘴里的治疗费,霉豆腐在你嘴里打架了是吧?” 四下里冒出几声零星嬉笑,那乡里流氓顿时脸红脖子粗,当下便拍了桌子板,一把将她竹篾上的白绒毛豆腐拍扁了,压出一个大手印,黏糊糊地伸出食指,还要来指她: “我不管!你这娘们做的豆腐难吃,现在就给老子赔钱!” 罗烨烨也不装了,抱起胸来怼他:“你个畜生就知道叫,说你畜生,还真是。人家是演的,你本来就是,怪不得说畜生了?说谁谁叫谁是!吃豆腐?吃毛去吧你!” 那地痞流氓登时急了,冲上来便上手抓。罗烨烨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手里还握着铲子,就要往他头上招呼。看热闹的乡亲们立马吓得不轻,纷纷躲的躲、逃的逃,上去拉架的拉架。 就一眼没看住,不知从天而降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冲上来呜呜囔囔,好一会才将两人分开。罗烨烨真受不了这等高血压畜生,拿着铁铲往前怼: “你过来呀,你过来!你再说两句,再说两句?看我不招呼你!” 不料大事不妙,那黑衣人真将她松开了。罗烨烨登时心里没底,一眼便看见站在她侧面之人,那抱着胸看戏的白衣公子哥,讪讪笑道: “帅哥,我开玩笑的,你果真吗?你还是拴着点吧,我怕它咬我。” 那公子哥轻笑一声,歪着头瞧她,挑了眉,折扇一指自己:“在说我么?不是我啊,抓你的是捕快。” 罗烨烨脸色一变,扭头往逮她那黑衣人衣服上一看——哇塞,直接就是玄衣蟒纹金翅挂,妥妥的巡城护卫呀! 她有些慌,立马开口辩解:“不是大哥,怎么抓我呀?是对面先耍无赖,我这铲子……”她灵机一动,手一哆嗦,将铲子丢了,啪啦一声应着她的话落地,“我这铲子是铲霉豆腐的!咱们南湖正宗霉豆腐,好吃美味,咸口下菜,不辣不腻。哥几个逮几罐尝尝呀,不要钱!” 那巡城护卫眯起眼,将她上下打量:“这个摊子,是你的?” 罗烨烨眼前一亮,忽然想到捷径:若是能让这几位吃得爽,说不定名声就大了! 她立刻推销:“那必然的呀,官大哥、官二哥,咱们这是正经生意,小本买卖,保证物美价廉。而且带上我,我有保证霉豆腐不发脏霉的法子,保密手艺,好吃下次还想吃!” 随橙想,护卫反耳呢,制紧了她的胳膊肘,任凭罗烨烨哎呦叫,也不容置喙: “大景律法第十条,没有交摊贩证的,不许当街贩卖。你涉嫌违规售卖,跟我们回大狱走一趟。” 天都塌了。 罗烨烨真没想到这一出,但又立马想到身边还有个贵气公子哥,立刻咧开嘴大叫:“公子!公子快救我呀,你不是刚才还吃我的豆腐么?我要是走了,你哪里吃得到呀!” 乡民间隐隐笑声传入耳中,果 然,那双纤尘未染的方头靴便踱近前来,袖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便给他让开了道,正对着挣扎的罗烨烨。 果然此人身份不凡。罗烨烨暗暗欣喜,押对了。结果刚抬眼,便望见他眼底的玩味,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铃,便听他道:“你方才不是还说,捏你豆腐的,都是畜生?” “你不是畜生呀,我没说你是畜生!”罗烨烨惊掉了下巴,赶紧找补,“这是一种夸张手法,一种幽默修辞,我的意思是,这是在扮演呢。那我下次演顾客,我演顾客畜生,你来当摊主呀?老板,公子,你就是我老板!” 贵公子貌似不吃她这套,还要再问,仿若刁难:“你还说,让他们带走你才最好,你有独门配方——不会是想借机献什么,秘方菜,往上爬吧?” “我不是呀!良马易得,伯乐难寻,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我的明主。”罗烨烨被洞穿心思,但她脸皮厚,脸不红心不跳。 没这脸皮还能做生意?她立马变作一副狗腿模样:“公子,我一定效忠于你,我这菜就是为了做给你的,你不觉得今天很巧么?我才刚到,我这第一把霉豆腐就被你给捏上了,简直为你准备呀,霉豆腐是梅花,公子你是人面桃花!” 这番谄媚之言,实在是马屁拍上了天。听得围观群众一耳朵,有哈哈笑的,有噫噫嫌的。着实还是有用,把这贵公子哄笑了,还真心情愉悦起来。便见他伸指,果真又捏了一块霉豆腐。 柔软白丝在他指尖微微颤着绒毛,被他送入口中尝了尝。入嘴一瞬,饶是那张金贵玩世不恭的脸,都微妙地扭曲了嘴角,微启唇,舌尖在下颚走了一遍,最后抵到后槽牙。 真咸。 那浓烈的味道便散在口中,红椒面便如桃花一般,开在他唇,又染红他颌面,令他不禁别开头,低下眼。 还辣。 这般便有那么一丝被耍的怀疑。他侧目,视线飘到她身上,却见那娇小女郎撇着嘴巴,楚楚可怜,耷拉着那双圆眼睛,便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求着他。 他一愣。 左右侍卫便朝他拱手抱拳:“公子,此女违法经营,忤逆王法、以下犯上,我等便将她带回。” 他抬手止住:“不必。” 得他号令,左右才放开她。好容易肩膀才疏松筋骨,一下差点脱了力,顿感肩肘一阵麻疼。她嘶着气,边往这贵公子面前挪了挪步子。 罗烨烨当然看到希望,她刚穿进来,可不能就这么被带走,还有任务要做呢,一百万,一百万就在眼前。 她目光黏着这公子一举一动,见他朝她走来,视线向下飘,轻慢地掠过她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像在问,又像在打趣:“那你这豆腐,到底能不能捏?” 罗烨烨立马可怜地耷下眉,就差痛哭流涕了:“能能能,那必然能,公子快把我带走吧,我给你发霉豆腐、做霉豆腐,天天让你吃到霉豆腐!” 萧公子表情一裂,脱口一句“那倒不必”,扫了一眼她身后那霉豆腐小推车,略眯了眼。罗烨烨注意到,便知他在纠结怎么带走她的摊了。可就是这么稍一犹豫,她口中的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抢先: “少爷在那,快追!” 这一瞬,罗烨烨眼见面前这公子眼睛睁大,往巷东边看去。只见几人家仆样式衣着不凡,抄了家伙往这边奔来。这萧公子便啧了一声,抬手吹了个呼哨。 这一声彻如竹箫,便听自遥远方来,若有震动。罗烨烨睁着大眼,四处打量:“马呢?” 忽如一阵乌云席卷而来。她刚看到马甩着的鬃毛尾巴,下一瞬便被翻飞的白衣蒙住,再一瞬已然坐到了马头后边。两侧被那公子的柔软袖子拢着,牵绳飞起,疾风吹得罗烨烨绷不住嘴角,忍不住叫起来: “哇!这马真马呀,它叫什么呀?” 先是一只温热手掌,托住她乱晃的肩。罗烨烨心弦一响,耳畔便是那如春流击凌汛般的声线,涓涓沉入心田:“它叫‘当先’——一马当先。坐稳了!” 一马当先衣袂翩,桃花少年郎,双飞入江南。 2. 猫馀 方跑到一个酒楼前,马蹄停不住,一蹄子撞烂马栏,逼得里头小二护院被掀翻在地,马背颠簸,也给他俩甩下来,公子抱着女郎往下滚,翻好几轮才停。 “哎呦!” 罗烨烨叫一声,埋头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香,却意外地像闻到蒸熟的小麦,清甜清甜的,半天都难抬头。 不过她身上就糟糕了,一股霉豆腐发酵的乳臭味,这会全蹭他袍子上。还是这萧公子手臂包着袖子抵她的额头,微微咬牙:“这位小娘子,麻烦你起来,你这般硌着我,舒服吗?” 马倒是有灵性,到那槽位,便停了,居然还低头吃两口草,好若无事发生。罗烨烨撇撇嘴,慢吞吞爬起,倒悄悄往上觑他,倒有一些稀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便试探他:“哎,你是贵公子,怎么还会被追着跑呀?” 那位金枝玉叶萧公子便瞥她一眼。罗烨烨抿唇,识趣地住了嘴,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这才让萧公子得以起身,轻拍袍子上沾的草屑。 他这袭白衣上面,墨发稍有凌乱,却不散,落在这身无瑕袍与玉容面上,倒互相映色。罗烨烨看了会,又忍不住凑近些,试探道:“我叫罗烨烨,老板,你叫什么呀?” “萧握瑾。”他轻飘飘的,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转正了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罗烨烨,烨烨其华的烨,是吧。今日起,你做我的小侍女。” 听得罗烨烨下巴差点掉下来:“啊?” “我说,我救你于危难之中,你也得帮我一个忙。做我的小侍女,专门为我准备一日的用膳,就做你的那个……”他神色里有一些细微的微妙,续道,“霉豆腐。除此之外,再学点别的。” 罗烨烨刚要开口问,却被惊了的马一声嘶叫打断,才发觉自己方才两耳闻不进声,光听萧握瑾说话了。往那一看,还好马拴得紧,却见酒楼老板火急火燎赶出来。 老板一见来人,顿时苦了脸:“萧公子,您来得也太不巧了,萧府正叫人抓您去见那县丞家的王小姐呢,您怎么来我这了?我也不好交差呀——” 就被萧握瑾竖起一指,止住话。他稍摸了袖,便抛出一个物什,正落在老板手心里。 令那老板当光一照,竟是个金灿灿的宝贝石头,这下可喜坏了,立马就拱手改口:“公子小姐,这便住下,马我给您喂好。萧公子您还上三楼里屋老地方藏好,我给您接待着,保证萧府找不见!” 我去,黄金!这里的汇率这么豪呀。 这番也吸引了罗烨烨注意,那店家一走,萧握瑾便看回了她,一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色通透,白得发暖,对着日头一照,里头干干净净,一丝棉裂都没有。 他把玉佩往左边晃了晃,罗烨烨的目光跟着玉佩走。他又往右边晃了晃,罗烨烨的脑袋也跟着转。可能觉得也好玩,她噗地一下笑出声:“还挺像霉豆腐的嘛,怎么,是特意给我们家做的小手办,要送给我们当纪念啊?” 萧握瑾确实好看,便正如他手中那枚玉一般。罗烨烨心里美滋滋地想:要是现实中能让他站自己摊子边上,那得引来多少顾客,她这霉豆腐还愁卖? 想到这儿,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又甜又软。 萧握瑾垂眼看她,唇角慢慢弯起来,送出一声轻轻的哼笑,忽而又换了那副慢悠悠的轻慢语气:“不过想当我的侍女,有个条件。今晚我家有一场生辰宴,你需上去做一道你的霉豆腐,若能令所有宾客皆最喜欢你这道菜肴,便算你合格。” 哎呦我去,下战书呢? 她心里当时就有点小不乐意,心说,我也没有很想当你的小侍女。然而看着他这副相貌,迷迷糊糊,愈发觉得这张桃花面庞朝她凑近些,竟有点头晕目眩。 不中不中,不能被美色诱惑呀!她扁着嘴,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才开金口:“那不中啊,那你不能就这,你反正得给钱……” “检测到关键目标人物,或可成为宿主助力。请宿主攻略萧握瑾好感度,获得他的认可。预计霉豆腐知名度将获得大幅度提升。” 系统提示敲醒了罗烨烨的美魂,她一愣神的功夫,萧握瑾已挑了眉:“钱?” 问得罗烨烨开口捋不直舌头:“诶我……” 刚开了个头,她眼前嗖地飞下来一块硬通货,带着彗星金尾巴的大运直接投在她手心,把她两眼都擦亮了,抬头就见那依然懒洋洋的眸光,这会落在她眼里,简直不止一个档次顺眼,连他说的话都好听了:“一两够不够,不够五两。接不接活?” “接接接,我现在做!但我需要原料,古法发酵,口味正宗。”罗烨烨喜笑颜开,一口气报出一串名目,“豆腐、竹篾子,白酒、辣椒面、花椒盐、芝麻,最重要是腐乳曲!” 萧握瑾抬手召来记事的小厮:“按她说的找。” 那边小厮飞快记,罗烨烨悄悄抬眼打量萧握瑾,眼前同时变出一块巨大的一百万金币,浮现出方才被救的事,反复回味。空气一安静她就容易细想,琢磨下来尝出点赧然。 哎呀,怎么一穿进来就被美少男救了呀? 她忽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系统都提示到这地步了,那就索性抱大腿吧。况且…… 这回她偷瞄被抓了个正,萧握瑾瞥向她,抬眉:“这位主厨,就要代表本少爷上场比赛,还能分心?” 罗烨烨脸上不觉一红,但她本就双腮透粉,倒看不出,只是眼睛睁得更水亮了:“没有呀,我这是在找灵感呢。俗话说佳肴要分色香味美,我看少爷便是仪表堂堂,金枝玉叶,简直就是玉树临风,美上加美呀。” 萧握瑾竖起折扇:“太谄媚了。少说多做,一会该你上,好好表现,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罗烨烨撇撇嘴,便往后厨走,一边拉着萧握瑾袖子一块:“中吧中吧,现在就给你露一手,厨房必然有豆腐,我先打个底,你在旁边看着,你学会了你也好做。 说着两人出了马厩,进了酒楼。一跨进堂,歌舞醉琵琶,玉液琼浆,推杯换盏客语哗。 客官瞧见了来人,窃窃私语便春水般漾开:“那不是萧少爷么,怎么带了那个刚进城的豆腐西施?这是要做菜呀。” 另一个客官掩扇细讲:“哎,也不知道怎么,但我知道这豆腐西施呀,她不在这停,她是要上京的……” 去救她的,心上人! 声音碎碎的,像柳絮飘过水面,罗烨烨只隐约听见几个词,便已被这流花漫语盛上了楼。一个转脚进后厨,迎面,各色厨具一面墙,挂得满满当当。 罗烨烨腰间摸,果然摸出臂绳,撸起袖子两下缠好。一开始还按部就班,豆腐先从水盆盛,横竖切块放蒸笼,杀杀杂菌好发成。蒸好开屉一抬头,正对上萧握瑾的目光。 “看我干啥?看菜呀,”罗烨烨瞄他,扇扇扑面来的热腾腾白气,“往边站站,我要发挥呢。” 萧握瑾打开折扇挡水雾,往灶台边靠了靠,略不信服:“按理说,你这豆腐发好,起码两天,现在做,晚上真能吃到?” 罗烨烨反而信誓旦旦:“那当然,因为我提前拿了一罐现成的,剩下的这些……” 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公子、姑娘,腐乳曲没找到,问了都说没听过!” 罗烨烨顺手捏了块豆腐:“那只好都进我嘴里了。” 小二见了,立马叫:“诶你怎么耍人啊?我辛辛苦苦找材料,你最后告诉我不做呀?” “我不是说只打个底吗?这不是没你找,我也吃不到嘛,”罗烨烨一边咂摸着嫩豆腐的滋味,嗯,确实鲜,确实嫩。一边摆摆手,顺手摸正自己腰间绑的那个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罐,“别急,别慌,现在才是真正的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放过几天后,已经有沉淀下的正宗味道的霉豆腐。” 说着她把罐子往案上一顿,揭开油纸。 一开缝,一股浓郁的香便飘出,咸香中带着淡淡酒味,辣味里透出鲜甜。 小二先哇了一声,紧接着罗烨烨就忍不住嘶溜气,已经忍不住食指大动了。 罐里是满满的霉豆腐,色泽赤红油亮,像一团团被晚霞染透的云絮,又像捣碎的玫瑰花瓣浸了蜜,在罐里挤挤挨挨地卧着,就等着被人一指头捺进去,捻一块,熟烂味更浓。 “辣的吗?”萧握瑾的问声在耳边,有一些克制,仿佛隐隐有喉间的动声,同时声线也挠得人心痒。 “那必然呀。”罗烨烨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她咽下口水,直接拿竹筷夹出一块,放进青瓷小碟里。 “……我去外头接待了,你们准备菜。”小二抵不住嘴馋诱惑,先出去冷静冷静了。 光线一暗,剩下俩人都不自觉凑近,看红油浸透了豆腐,那辣色在白瓷上铺开,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白芝麻,比春日枝头的桃花更艳几分。 罗烨烨转头看向萧握瑾:“怎么样?好看吧。” 对方低头看那碟子,折扇已撤开了, 露出那眼与深唇,微微点头:“确实好看。” 于是她自己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豆腐一入口,先是咸,却不是很冲,有糖中和了,透出鲜。 接着是辣,止于舌根,非常有边界感的豆腐。再品,便有一层一层的味道剥开,有酒的醇气挤压上鼻腔,再回过味,才有椒香。最后是豆腐本身那点糯糯绵绵的口感在舌苔上铺开,喉咙不知觉地收缩了,就滑进喉咙。 她忍不住道:“哇,真香呀,这个加了盐又加糖,比单加椒盐要鲜得多。”说着顺手夹起一块,转身递给萧握瑾:“不是特别辣,你尝尝……哎呀!” 罗烨烨话没说完,那块红油油豆腐却因为太糯太软,直接夹断成泥了,从筷尖掉落下去,她赶紧伸手接,一闭一睁眼,却没接着。 再一看萧握瑾手里,已经拈着那块掉的霉豆腐。 “快放到盘子里,你这样手就油了。”罗烨烨着急说,一边拉他袖子,想把他手往碟边引。却不料这一拉,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了他的手腕。 腕骨的位置,有一圈毛茸茸的白毛。 罗烨烨一愣:“哎,白毛沾你手上了……” 她话音未落,那只手已忽地往袖中一缩,收回去,跟被烫着似的。 罗烨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捞着。她抬头看他,想说你躲什么呀,油都蹭袖子里了。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因为萧握瑾正看着她。 一时间,罗烨眼前忽然恍惚,不知怎的,这张脸散成光影,倒是别的声音和物事,一样一样浮了上来。 她听见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响,像有人在剥红豆。而他们还离得很近,那袖角挨着她的衣袂,轻轻贴着,不知是谁先碰了谁。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好静,小小的,只有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里头轻轻叩着门。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还挺好听的,罗烨烨又被吸引,这双眸复又现于眼前,好看得有种非人的异惑感,好似琥珀,含深色,流浮光。 “这位小娘子,我知道你主动,”他开口,声音也懒洋洋的,目光淡淡地寸寸向下,“但你靠我这么近,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听着像打趣,可她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主动了,一开始是谁挡她摊子前面,现在倒正经。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那我离你远点嘛,你也离远点,别到时候又掉你身上。”她往后挪步子,扭开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目光回到那罐霉豆腐上,她转而拾起筷子,迅速夹出几块装盘,清了清嗓:“那先给这道菜起个名字吧,霉豆腐不太好,得图个好兆头,就按照古人习俗,叫‘猫馀’吧。” “猫鱼?” 这种时候,大老板反而皱起眉,反应立马就与方才波澜不惊不同了。罗烨烨点点头,指头蘸水往案板上一笔一画写:“就是‘猫’字加个‘馀’字,它一开始是猫喜欢吃的嘛。” “猫不喜欢吃。”反而萧握瑾一口回绝。 搞得罗烨烨很意外,回头看他,就见这位贵公子愈加不近人情,连扇子都啪地一声打开,把她隔离起来:你好好起,弄得像猫食,谁还吃你这霉豆腐?” “……不是猫喜欢,那就是谐音嘛。霉豆腐、毛豆腐、猫豆腐,你不喜欢,就叫‘猫豆腐’好咯。” 罗烨烨瘪了嘴,显出小委屈,觉得他莫名其妙,继续道,“这样更可爱一点嘛,而且确实是毛茸茸的,猫、豆腐,多贴切!” 萧握瑾反应立刻很快:“你方才摊上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霉豆腐是梅花……” 话没说完,罗烨烨已经哎呀一声抢在他话尾:“那你方才也不是这样的呀,你不是人面桃花好公子吗?怎么现在又找茬,又不好了?” 这下还真把萧握瑾堵回去了,罗烨烨立马士气大增,刚要开始反守为攻,左边门子“磅”地一声被拍开了,是小二着急忙慌回来:“姑娘、公子,客人到得早,说要先上菜,您这边备好菜吗?得端上去了!” 萧握瑾与罗烨烨对视一眼,罗烨烨哼一声,高傲地抬起下巴,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走吧,上菜。” 这直怼他怀里,也不容他拒绝。萧握瑾低头,看了看手中这碟赤红的霉豆腐,又看她。 罗烨烨果然不容置疑:“就叫,猫、豆腐!” 3. 接手 赫然华灯入目楼头月,青衫红袖花霰雪。 楼内宾客正相揖笑让,角落的画师顿笔起身,朝那赴宴的妇人拱手而迎:“萧老夫人,恭喜呀,令郎将与王小姐结喜事,成咱们南湖城一桩佳话!” 老夫人一身绛紫褙子,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玉色温润如质,她却不接话,转问身畔的家仆,“公子到了么?” 家仆略一犹豫,便有步履声在旁响起,又来一位谦谦公子,便携着老夫人往里走:“母亲先入席罢,外头风凉。” 这公子着直裰,腰间系一条青玉带,低声悄语,不急不缓:“前几日京城来了信,说是有位像兄长的人,被一桩案子牵连进去,如今正收押待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大公子到了!方在厨房备菜,下一道就上了。” 恰逢小二跑来报消息,听得老夫人面上眉眼散开,看他一眼,便指着遥遥处,一桌桌陆续上来的菜肴,对那公子道:“你兄弟少时爱玩,却在灶上肯下功夫。你读书勤快,这酒楼往后若想接手,有些事,也得多看看。” “老夫人说的是,二公子,入席入席,咱们先入席……”家仆忙陪了笑脸,扶着老夫人往里去。二公子未答,只望向那宴席。 不过是些寻常席面:清蒸鳜鱼、火腿煨笋,糟鹅肫、炙羊肉,还有几碟时鲜果子。宾客们执箸动筷,见人过来便住了口,举杯以礼。 可恰在此时,一抹杏色却跳入眼帘。 那小丫头一身杏黄短襦,脚步轻快,手中碟子却稳稳当当,小麻雀似的钻进宴席里。有宾客看她一眼,她便冲那人弯着眉目笑了一下,陷出一个小点点梨涡。 碟子搁上桌。 盛着六块霉豆腐,赤红油亮。旁边还码着几个椒盐烧饼,烤得金黄,芝麻粒儿嵌在酥皮里,瞧着便香。 众人的目光先落在烧饼上。 有位宾客夹了一筷子霉豆腐,往饼面上抹。红的、黄的、白的,三色相映,他端详片刻,送入口中。 “嗯?不错。”他眯起眼,看那碟子,“初入口是咸,却不冲,酱的口感也很绵,能化在嘴里。” 旁边几位宾客也纷纷动筷,尝了便问:“加的什么盐?这味不像只有椒盐。” 罗烨烨上前解说:“加了香料,有茴香、桂皮、草果,磨成粉和椒盐拌匀,给它腌入味。” “还有这豆腐本身,要先恒温二十来度养上几日,等它长出一层白绒绒的毛来。”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亮的,“那毛可漂亮了,白得像杨絮似的,捏着软乎乎呀——” “长毛,”那位老夫人忽然搁下筷,眉头微微一蹙,“你是说,坏了?” “不是不是!是好的那种毛,很干净啊,”罗烨烨连忙摆手,“那只有够干净才能发出来白色,就是现在一拌上辣椒面、花椒盐,看不出来罢了……” “这不就是发霉了么,这还能吃?都长白毛了!”这个宾客的声音立马变了调,引得周围大家看他筷子尖,果然沾着点白绒,满座哗然,纷纷指责: “你这怎么做发霉的东西给我们?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食物就是有毒!” 罗烨烨脑仁里嗡地一下上火了,这回对线更熟练,她直接叉起腰来喷:“哪坏?哪坏了,你方才吃的时候不说好么?那味道你自已尝出来的,咋到嘴里是好东西,一听有白毛又说坏的了,你的嘴能不能信呀?” 那宾客被噎得脸涨通红:“你这小姑娘怎么欺负人?发白毛不就是坏了,你还狡辩!” “坏了会好吃?坏了能是这个味啊,”罗烨烨半点不让,“霉豆腐就算不干拌,香煎、翻炒或者是蘸酱油直接吃,都很好吃,你那舌头不比眼睛灵?” 满座宾客被怼的半话不敢说,还是老夫人无奈扶额,摆了摆手:“好了,这丫头搅扰席面,来人,带出去吧。” 顿时罗烨烨心里一咯噔,坏了,这不是她自己的摊呀,不能把顾客当畜生骂了! “不是不是,”她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软下声气,“客官您听我说,它这个发霉吧,是发的那种好的、干净的霉,那白毛是真白呀,能让豆腐更香更糯!” 就算她这样说,自然也没人听她解释。几个家仆三两下把她卡住,她挣扎不过,正这时,耳边就听到一声叹气。 是萧握瑾。她竖起耳朵,果然,听这片薄薄的柳叶替她发话:“放手。” 家仆们面面相觑,撒开手退到一旁。 萧握瑾手持折扇半掩面,耷着眼将席位扫了一遍:“菜确实没坏,简单说这是发酵豆腐,白毛霉菌也是它的特色之一,因为它就叫……”说着,萧握瑾又掠她。只让罗烨烨这个侧边离得近的看到了,他唇角那弯起的姿态,是得意! 萧握瑾果然命名:“霉豆腐。” 罗烨烨挺起胸膛,这回她也不跟他急了,到她发挥专业能力:“霉豆腐不光好吃,它来历还有故事呢:比方说益阳白鹿寺的方丈,化缘时候把豆腐放久了,就变成霉豆腐,可谓是‘佛予珍馐’;还有吧,书生赶考存干粮,意外尝到长毛的反而更有一番滋味,这叫‘浮名身外,小事犹欢’。” 她这一说,没有人纠错。罗烨烨又对这世界观清晰了一点,虽然是架空朝代,但是好像地名差不多。 “照你这么说,这霉豆腐算是腌制品,需放着吃,”未想老夫人中间还插话了,执着箸,望着她,“能放多久?” 罗烨烨随答:“揭开半年冷放,用菜油浸能放更长。带上一罐霉豆腐,能行万里路,而且密封越放越香,就是要放着才醇厚。” 话落,老夫人颔首,并未做反驳。这一时也无人再质疑,有人悄悄动筷,又夹了一块。敢吃的人愈来愈多,一个妇人便开了口,慢慢道: “其实我老家那边,也会这样做。只是方才见诸位好似不太能接受,便没好意思说。今日尝了这位姑娘做的,倒觉得比我们做得还干净,味道也好。” “是,不独南湖有,往北去,徽州人叫它‘毛豆腐’,往南走,福州人拿它下粥,再往西边,川蜀之地还拿它入菜。”罗烨烨见大家逐渐能回过味,顺势将情怀和盘托出,“异乡同味,年年岁岁,寄托的就是各地游子的思乡之情。” 她说完,那碟霉豆腐,便也见了底。 “确是地方特色,好。”老夫人仔细品尝,点头赞许。罗烨烨心里可喜坏,可方才的妇人却又道:“不过你这个听着有口音啊,你不是南湖的吧?” 顿时就小尴尬,她干笑两声,摆摆手:“哎呀,我从大河以南来,湖河不就差个‘ue’我吗?只管吃只管吃,我做的绝对正宗!” 还好还好,没教她话落地,一道白影已踱到她身前。 “既然这位姑娘的手艺,诸位皆尝过,有句话,萧某不妨直说。”萧握瑾折扇一展,半挡着她,半对着满座宾客。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 “往后,萧家的酒楼便交与罗烨烨托管。我已决意与她合伙,重新开张。” 这下,群座又一片惊声,有人坐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老夫人眉头一蹙,把筷子搁下了:“你贸 然决定,把王小姐和王员外置于何地,让我如何交代?” “这不是王小姐还没到场呢吗……”旁边一个小厮嘴快,小声嘀咕了一句,罗烨烨赶紧肘他一下。这可不兴说呀! 不过有钱不赚非君子,这种晋升机会她可不得抓住喽好好表现? 一抬眼,正好对上萧握瑾的目光。罗烨烨意会,上前一步示意开讲:“老夫人,这门亲事另有人选,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人情更容易算不清账,不如把酒楼交给我这个生意人。况且我是小摊主,我有经营经验,不必多教,便可上手。” 老夫人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酒楼的采买,你打算怎么管?” 哎呦,这是出考题了。 罗烨烨应声便答:“定点采买,三家比价。肉菜粮油各选一个老户,签长期契,价定在时价九成上下。遇着节庆或雨水天气,提前三日备货,免得到时候涨价还买不着好的。” 老夫人点头,可那眉头并未完全松开:“可是王小姐那……”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个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急头白脸:“枫城酒楼出事了!王小姐被诬告御膳有问题,人已经被抓了。原定的御膳全废,得赶紧换新菜品。” 满座哗然,果然,座中有宾客轻轻冷哼:“我就说,她家菜品有毒,这消息我提早已知。” “有毒也不是霉豆腐,那是我家乡菜,做法没问题,谁有问题?”方才那妇人回头瞪他一眼。 罗烨烨脑子里灵光一闪,还没开口,便听萧握瑾已经出声:“我带罗烨烨上京城,用她的菜品进贡面圣,查明真相救人。” 老夫人却摇头:“这可是御膳,你们都没经历过,我不放心,还是该找个有经验的师傅。” 萧握瑾的目光又落回罗烨烨身上。而恰好,罗烨烨也看向他。 他俩都读懂了。 一会儿找借口,偷偷走! 罗烨烨心头一热,浑身都来了劲,正这时,外头忽然一声马嘶鸣,紧接着小二的声音传进来: “哎呀!这马车备好了,马突然就跑出来了——” 萧握瑾一把拉过罗烨烨的袖子:“走!” 两人扭头便往外跑,流言蜚语如呼啸呀,连身后老夫人的神情都没来及看,把扬声喊的东西,远远抛在脑后: “行了行了,别跑那么快,让你们去,带上盘缠,别忘了盘缠!来人,跟着你家公子,他没怎么出过城,四体不勤,要护着他!” 一步之遥,罗烨烨直接脚一蹬,扑进了车厢里,抬头见那小二正在马上,焦躁地逮缰绳,怎么也不走。 罗烨烨累得大喘气,赶紧大喊:“当先!我们走呀!” 那马竟听懂了似的,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这下,青顶马车一晃荡,两人又一头栽到地上,滚作一团。再着急忙慌爬起来,马车已奔出老远,车帘被风破开,呼啦啦灌进车厢,把罗烨烨的衣襟吹得鼓起,灯盏连街,也把她身上映得红红火火。 春夜渡,枫城关。 外头一树树的桃花飞过,落了几瓣粉红卷进风里,飘飘摇摇,不知要往哪里去。 罗烨烨扒住车帘往外看,边换气边感叹:“哇,好漂亮呀!” 漂亮二字入滋味,她低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罐霉豆腐还在,还好还好。 头顶传来萧握瑾的声音。他也有些气喘,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嗯,确实好看。” 珠光宝裘石榴色,娥桥烟雨步步帘。 4. 探柳 青轿春水悠悠晃,那白毛絮柳,便入梦来。 梦中小院阳光明媚,她端着刚发好的一板霉豆腐。伸手想摸,白绒绒的毛忽然动了。 一块一块从竹篾上伸直懒腰,抖抖身上的白毛,拱出四只小短腿,再一抬头全是……小猫? 罗烨烨懵了,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变的,那豆腐在她指尖颤了颤,抖出耳朵和尾巴,喵喵地冲她叫: “烨烨。” 她手一抖。 那只小猫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又唤了一声,这回更清楚了,软轻轻、又有点凉,像是霉豆腐沾了蜜,是甜口的豆腐: “罗烨烨。” 罗烨烨浑身抽动了一下,天光渐渐透过眼帘,蒙进眼睛里,就给她晃醒了。 沿途小雨淅淅沥沥,车轮陷进湿软里,一颠一颠,有种踏在霉豆腐上的飘飘然。心口跳得有点快,她喘了两口气,起身,循着潮味,往窗框一趴,果然,到郊外了。 什么怪梦。 她偏头一看,萧握瑾正靠在车壁上,闭目静静睡着。一缕翘发压在额角,随着马车轻晃。罗烨烨睡目惺忪,揉了揉眼,越看,越像耳朵尖。 哎呀……此等美男子。 正是赶路,她又忍不住想伸手抓一抓他头发,看着就软。索性赶紧把目光挪开,脑袋空下来,便把这一连串的事在心头过一遍。 这系统说攻略萧握瑾,可以让霉豆腐名声远扬,说的不会就是当他家那个御膳主厨吧? 昨夜酒楼里听来的话又浮上来:萧家在枫城的酒楼被举报食物中毒,做御膳的那位亲家王小姐被捕入狱。如今她需上京顶替,去做那道御膳。 啧啧,早料到这大景律法不靠谱,必定是查错了。昨日还说她无证摆摊,要抓她走呢! 罗烨烨还没唏嘘两句,心情忽然又有点微妙。话说这萧握瑾怎么还定亲了呀,年纪轻轻贵公子就成为……人夫? 这般一想,她又愣了,眼睛不禁悄咪咪又往他脸上飘过去。想来是这吊儿郎当,不干正事之纨绔,若成了有主之草,日后洗手作羹汤、小意温柔模样…… 恰巧,窗外一缕暖意便描在他面庞。 光晕绒绒,在他眉骨边缘化开,镀上一抹毛边,真像霉豆腐上那层小白毛,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这如光如晕照在眼前,一时给罗烨烨晃得都飘飘然了,心头又热了几分,正看得傻笑,聚焦回目光,定睛再想瞧分明时,却对上萧握瑾静静地望着她。 哎呀。罗烨烨立马收起龇着的大牙,睁圆眼睛,故作无事地回看他:“哎,你醒啦,睡得咋样呀?” 萧握瑾半合着眼,尚带倦意,见她望回来,那点灼热便散了,又换上那副轻飘飘的神气,只两个字:“作何?” 罗烨烨脸上堆起笑,带着几分八卦往他那边挪了挪,仰脸道:“老板,那你到底对人家王小姐是什么心思呀?你这是欲拒还迎呢,还是……哎呦哎呦!” 话没说完,头上发髻角角就感觉被揪了,脑袋上便觉一疼,她立马龇牙咧嘴,那力道就变轻,又松开。她刚要发作,便觉头顶上那只手还在摆弄着什么。 萧握瑾在帮她把拗进去的头发弄出来,轻轻地往外拨。罗烨烨顿了顿,又闭住嘴。 牵青丝,勾心神。头顶的发饰轻轻响,很克制地作声。珠子碰到旁人的手指,就那么慢慢地晃着,也不言语。 罗烨烨就盯着他衣襟看,许久,才听头顶传来一声哼笑。这么近的距离,又像是被他看穿了。萧握瑾先开了口,声音懒懒的:“怎么可能,我可是纨绔,风流成性,根本不会定亲,面都没见过。” 哎呦,还真是少听见纨绔本人说自己纨绔的。 这般一问一答,心中便有一团缠紧的红麻绳,悄悄抻开。那包着的火在心口砰砰跳起,燃上胸腔,染上眼底,她便活跃起来,撇撇嘴,开始找茬:哎呀,那你也不能抓我头发呀。俗话说,人与人之间是有边界感的,你不能随便碰别人,可以提醒……” 萧握瑾还真点了头,顺着她这道理,意味悠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转了转。罗烨烨目光迅速抓住那一闪,惊讶了,伸手摸自己头上发髻:“哎?怎么是我的头钗呀,你给它拽下来了。” 手指没触到圆润的珠子,反而碰到硬硬的花瓣。她又往下摸,还有流苏。 她抬头看。那公子靠着马车,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从旁揭起一面铜镜,照在她面前。 镜中,罗烨烨眨了一下圆圆杏眼。与她现实中别无二样,不过头上编了麻花双丫髻,缠着两只成色赤粉的艳桃花,明媚明丽,正配她这身杏色旋裙。 耳边声音适时便轻轻响起:“喜欢吗?” 镜中的她当然喜上眉梢,边念喜欢,边凑近细看。那铜镜就动,若秋水一晃,又往后撤去。罗烨烨再往上瞧,对上那公子用铜镜遮着面,只露双桃花眼微眯着,那弯饶眼底,一时间看得人迷离。 若非今见伊人面,错认妖容画描眉。 她情不自禁,正要开口说道说道这颜色:“萧握瑾……” 那公子便又轻叹气,一副为难模样,蹙眉望她:“你的发饰睡歪了,给你弄下来,还怕硌着头呢。唉,我是如何善解人意,你便这般想我,小爷我可真是错付了。” “哎呀,公子,你可是我老板呀,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你最忠心的属下!” 罗烨烨赶紧舔,同时又心痒痒,忍不住趁热打铁,“那公子,咱们到了枫城,我工资多少呀?哎,我这么合你心意,这酒楼确实是全交给我经营吧?你就投资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萧握瑾看着她,没接话。只把那只头钗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轻轻拢进手心里。便点了点头,似乎真在思索呢,道:“是么,你这么好?” 接着便翘起眉,看向她,道:“那我十天半个月不来,每个月就来一趟,我忙。看看你营收如何,其他全权交给你。账啊,我也不过问了,你爱怎么做怎么做。雇人方面,知会我一声就成,特殊情况也不必通报。”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你感觉这样如何?” 罗烨烨直接拍手称快:“那这简直太妙了,萧老板,您真是慧眼识珠,大事小事全交给我,我一定能给你照看得井井有条呀,营收咱们就对半分,再有分红咱们随时商量!” “你想得挺美。”萧握瑾笑一声,终于给她点破了。看着萧握瑾又耍她,罗烨烨也叉起腰,大咧咧道:“是呀是呀,想必我这头饰也是萧老板你的行头吧?待会儿我去做霉豆腐也要戴着它呢。” 萧握瑾煞有介事点头:“是啊。现在可是临近四月桃花开,你的霉豆腐那么像桃花,当然正应仲春。你作为我的掌灶,要和霉豆腐,一样红艳。” 罗烨烨抬手便要摘:“那我一会开灶上菜戴,我要换我的小珠子头钗。” “不行。”萧握瑾果断道。 罗烨烨摸了摸那小桃花,看着他,歪了头,睁大眼睛问:“为什么不行?” 萧握瑾又不说话了。 他只回视她,看了好久,那双眸慢慢眯起来,令罗烨烨无端联想到什么毛茸茸小动物。他声音轻轻的,这回罗烨烨又听见了那春水流动,是清澈的少年音,像说书,又磁又好听:“因为……” 罗烨烨总是单见他画眉描目,不见其启唇吐语,只觉抓心挠肝,看着他那个挡着他的铜镜,伸手就要去抢掉。 未想萧握瑾比她更眼疾手快,直接抻手躲了,等他俩视线再撞到一起,马车外就传来呼声:“下车啦,咱们到了枫城酒楼,醉仙楼!” 那真是江畔悠闲鸭儿过,碧水浮毛,连雨天。 车辙还在咕噜咕噜地响,轧着阵阵清笛来,到了平地,这时候正适合扬琴奏一曲呀,再唱首小田歌。 罗烨烨在窗前哇了一声,不见桃花,但见拂柳。此时正是阳晴落雨,她伸出手掌,接了些雨水,又伸进来给萧握瑾看: “这种天,发霉豆腐其实容易发坏霉。霉豆腐适合那种干燥的天,但这种潮一些的吧,它适合发别的东西。” 萧握瑾点头,续问:“比如?” 罗烨烨接道:“比如笋。还有手工艺品,烧天青色的瓷,还适合做花伞花扇,就是让雨水浸透颜料,晕出来的那种彩色,很好看。” 她说着,萧握瑾便过来。罗烨烨眼见他靠近,耳边却响起了呼喊声:“不好了!咱酒楼被查封了,现在做不了,所有食材都封存待查,连豆腐都买不到。” 这下,罗烨烨立刻从窗沿窜跑了,跳下马车,往小二说话方向跑:“哪啊,不可能吧,这街上会一个卖豆腐的都没有,所有食材都被没收了吗?” 脚方触地,道比较宽,沿街数十家小摊贩,卖茶、卖茶点,卖豆腐。罗烨烨一眼定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丈,看他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板白嫩嫩的豆腐,不等他货摊停稳,便直接开口叫断他: “诶老丈!豆腐咋卖?” 那老丈脸刷地变了脸,非但没停,反而把车把一攥,推得更快,哪知罗烨烨也不是吃素,三两步拦住车头,喘着气喊他:“老丈豆腐多钱一斤?来二斤!” 老丈把车往身后一护,头摇不止:“不卖不卖,你去别处看看吧!” “诶你有生意不做呀?”罗烨烨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就买两板,你看这铜板多亮……” 老丈却像见了瘟神似的,把车往旁边巷子里一拐,头也不回地跑了,就剩罗烨烨愣在原地。 车水马龙熙攘逢迎,她一一扫过去,小摊贩却皆避面,一时市声人影,如置她身外。 什么意思,都不卖? 来不及细想,身后又传来小二的苦嚎:“官大爷!我真刚来没犯事啊,酒楼事我一概不知,求你们别抓我!” 罗烨烨立刻回头,两个玄衣捕快不知何时已到了马车旁,一个按着小二的肩膀,另一个正从怀里往外掏镣铐。小二被压得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这下,彻底点燃罗烨烨脑门了,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小二的肩膀夺回来,刚要开骂,那个掏镣铐的捕快已经抬起头来,冷冷扫了她一眼:“你就是老板?等你们好久了。” 他年纪不大,面容冷峻,却使得官威,眼底尽是轻蔑:“醉仙楼涉嫌违规经营,你作为东家,跟我们走一趟。” 5. 官杀 又来! 罗烨烨方要辩解,可话到嘴边,直接就顺口怼出去了:“那你们怎么还搁这蹲我们呢,你们是早知道我们要来啊?” “嗯?”那捕快抬眼,目光刮在她脸上,立马把她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冷汗都窜上来了。可与此同时,一股火气也渐渐从心底长上来,烧得她胸中发闷。 不行不行,还得做生意呢,赶紧认怂。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小二身前,面上立刻嘿嘿一笑,点头哈腰道:“不是不是,大人,您听我解释呀。他是我们家仆,按律法也是我们家私产,要不我给二位大人供奉点赎金?主要咱们正缺人手呢,没他不行呀。” “私产,你们?”捕快像听到笑话,嗤了声,把镣铐在她眼前掂了掂,“大景疆土以内,皆是王土,皆是王之所有。你家仆既入我辖地,便归我管,连你也是。废话少说,赶紧跟我们走!” 这回左右直接动作,要上来拿人。 “那你们也不能蹲点抓人吧?这是守株待兔!” 罗烨烨真是没招了,破罐子破摔拔高了声喊道,“你们要真按律法办事,这整条街上说不定都有无证摆摊的,怎么不把这条街扫一遍!专挑我们萧家有酒楼、有商帖的下手?” 她这声音一出,原本看热闹的小贩都哗然一片,又瞪她又骂她的。罗烨烨直接挑准了对面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指着他摊子大喝:“就你,你别跑!你肯定没摊贩牌,你必须给我留下来!” “别白费口舌了。”那官差嗤之以鼻。 他拦到她面前,七尺高的个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尔等市井商贾,无非锱铢必较,惯行倾轧举报之事。还有你这样的,老子见得多了,仗着几分姿色,惯会装腔作势,遇事便示弱,逢人便卖惨,扮出一副受欺模样,好教旁人替你出头、替你担罪。坏事做尽,却叫法度饶过你,叫世人怜惜你。” 那话沉甸甸砸下来:“如今害死人,又想胡乱攀咬旁人,呵呵。一介女流,毒妇如尔。” 一字一句,直坠得她张口结舌。一如一拳闷在胸腔里,那口气憋着,喘不出,也吞不下。 她张了张嘴,想辩,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这种人,这评价。与她行事实在相去甚远,荒谬得竟叫她有些发笑。 就在这当口,一袭白衣徐徐从她身侧掠过,挡在了她和捕快之间。 那人轻摇桃花折扇,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笑:“两位差爷,好大的官威啊。酒楼既已封了,若再把我们人都带走,这善后整改之事,又该谁来料理?” 罗烨烨实在不想看见这个官差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嘴脸,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了。便听他在背后说:“最多三日,只给你们三天时日,整改不好,你们全都下狱。” “好,三日。” 罗烨烨听到身后衣料摩擦声音,是萧握瑾把折扇别回腰间,又听他慢悠悠道:“那就借你吉言。不过三日后,若我萧家酒楼整饬妥当,是不是也该查查,这条街上到底谁在‘装腔作势’,胡乱举报?” 官差冷笑道:“你们先改好再说吧!” 罗烨烨直接哼出一口气,笑出声了,转身就抬手要指那官差。然而被萧握瑾转身,握住了肩头,又给她转回去了。他没接话,只把扇子展开,替罗烨烨挡了日头: “走吧,晒。” 小二从官差手里挣脱开,连连低头说谢谢爷,抬头见他俩头也不回往酒楼大门去了,赶紧往上追,揉着肩膀凑过来,苦着脸赔笑道:“罗姑娘,别气了别气了,好歹人没事……” 罗烨烨脸上又笑了,刚想开口说一句我没气啊,接着一笑,嘴唇一扯,就变形了,一点忍不了,最终都止不住把胳膊肘抱起来。 萧握瑾给她接了一段:“人是没事,但真是可气。本以为换个新酒楼,事能少些,谁知一上来便是这种东西。畜生怎么这般多?” 罗烨烨被他逗笑了,又笑出了声,抬起侧脸瞟他。 这萧握瑾慢条斯理,像是才瞧见她,一对上目光,便朝她挑眉笑。那双桃花眼呀,真是柔情,令人只消一望,便什么烟尘都抛了。他声音还轻轻的,问她:“他真讨厌,是不是?” “对!真讨厌。” 罗烨烨应声,这口恶气便吐出来了。这下情绪得以宣泄,令她都禁不住把脚往地上狠狠一跺,把青石板地跺得啪一声响。 就这一响,三人便知已来到酒楼近前。果然抬首便见那宽朗大门,朱漆雕梁,好不气派。 罗烨烨几步走到酒楼大门前,伸手拔掉插着木栓的门,使劲推。推两下,推不开,低头一看脚边,门底拴着一把锁。 她再往上看。 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官府封条,盖着鲜红大印。整个又高又阔的门楣,雕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此刻却被这两条薄薄的纸,封得透不出一口气。 弄虚、作假…… 这公文大封条,常人看着便禁不住心虚。果然小二支支吾吾道:“要不,咱们去别的酒楼看能不能借借后厨吧?咱们要是在这看久了,不会再被抓吧……” 罗烨烨哼了一声,直接上手,唰地一下、刺啦一声,把那两条封条一撕,留下来的胶痕还粘了些颜色在上面。高的地方,她便跳起来撕,也要撕掉。有胶就一下下抠,也要把那字,抠得拼凑不出完整。 撕完,罗烨烨抱起胸,站在原地喘了会气:“别的后厨估计也不借给我们,那街上卖豆腐的见了我都跑呢。” 说罢,她深吸了几口气,低头转动视线,往地上寻扫。 冷静,冷静。先别生气,得想办法。 小二跟着左思右想,也十分为难:“主要是,咱们酒楼一被查,名声就不好,人家不愿意卖给咱。” “就算被封店,也不该整条街都不卖食材,还恰巧是豆腐,”罗烨烨摸了摸下巴,声音渐渐低下来,有点自言自语,“不过,按照剧本,咱们肯定是被人害了……” 果然小二唉声叹气,抓抓头发,就窝火地开始吐任务了:“说不定还是那个姚富搞的!哎,还有今日的官差。他正搞御膳呢,这回估计又是他收买别的店铺,不让咱们买应季食材。” 罗烨烨敏锐嗅到关窍所在,立时,脑子里的系统就叮一声,给她眼前展开一段指引:“接取副本一:州内赛。战胜姚富,获选州内御膳名额。” 恰时,萧握瑾从她身后越过,也去帮她揭门上的胶,便道:“封条是新贴的,这几日落雨,胶还能拭下来。我方问过对面茶铺,咱们酒楼原本的掌柜和几个伙计,都被带去问话了。” “那咱们去姚富家酒楼探探。我去找姚富,小二你跟萧老板去衙门要人手,还有王小姐也在他们手上,顺道把酒楼锁给解了。答应给咱们三天时间,怎么不给钥匙?一点都不正规。” 罗烨烨顺口吐槽一嘴,接着分派起来,“咱们人手不够,只能分头行事,日头落山前回这碰头吧。” 萧握瑾没接话茬,却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这么急做什么?行李还没安顿好,回来住哪儿。” 他背着身招手,做了个手势。小二立马会意,往前跟上。罗烨烨就见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白玉,正是当初她说像霉豆腐的那块,给了小二:“去找附近旅店歇脚,拿这个到 衙门问问,盘缠在车厢包袱里。” “哟,那可对不住您嘞罗姑娘,我觉着自己就能成!”这话出来,就知道小二那是非常上道,他眉开眼笑接过玉,朝罗烨烨遥遥喊道,“少爷就跟您一块去吧,万一那姚富不好惹呢?” 罗烨烨叉起腰:“那你觉得我好不好惹,官差好不好惹?咋不想想万一官差不认你,把你再逮进去呢?” 这下罗烨烨不忿了。刚才被官差下了士气,这会自己麾下兵将怎么还不听她调遣呢?到底酒楼是不是全权归她管呀。 她怼道:“能有多不好惹,能比官差来势汹汹啊?” 小二抢先帮腔:“他还真是不好惹,而且他不怕官差。” 罗烨烨又被点毛了:“那你说我怕喽?” 萧握瑾递话道:“是咱们的摊子怕。” 小二也顺杆下,压低声道:“我是说啊,这不正说明他难缠么?就昨个咱们待的酒楼,早先附近就有他姚家分号。那时候为了抢生意,他买通街面,硬是不让卖菜给萧家,更过分,连酱油都不给打。” “那你到底是谁呀?萧家的事你都知道,你这业务太广泛了吧?”罗烨烨不禁问。 便看小二摆手,一副不讲不讲模样:“原先是萧家家丁,前两年在萧家投资的酒楼干。你们听我说姚富啊,别打岔。他就算后来,教官差罚了钱,还有胆暗地里使绊子。” 他历数其恶状:“弄不到菜方,就摹照食材,偷偷仿制。还趁雨季拉价敛财,堪称吞金兽。这回御膳的事,听说他也盯上了。” 传闻姚富十分凶狠,能吓跑各种凶神恶煞。 那大腹便便,往那儿一站,跟座山似的,再别说一掀锅一溜勺了,才是汗水如流油呀。一说姚富,便知来势汹汹,先声夺人,挡都挡不住。 罗烨烨听在耳里,脑中便慢慢冒出光团,晕出一个影来: 青面獠牙,眼似铜铃,肚子挺得比灶台还高,走起路来地皮都颤。那身影往酒楼门口一杵,跟鬼似的呀,客人还没进门,先被吓退三舍。 她想着,没绷住,噗地笑出声。 然而一抬头。 望江楼,已在眼前。 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两排红绸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着。门面刷得锃亮,招牌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得很。 她目光顺着那楼檐落,滑过雕花的窗棂,擦过发亮的门框,落到门槛前那几级青石台阶。 之后,愣住了。 玄衣束发长身立,抱刀倚柱目似睱。 那女人闻得客来,长睫微抬。小麦肤色正衬日照,睫毛上本就缀着一点碎光,明晃晃的,像嵌了粒金蕊,掉到罗烨烨面上,也映入她眸底。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罗烨烨眼都直了。她张了张嘴,也难抑睁大的眼睛,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话说不利索: “你、你就是……你是姚富呀?” 那女人望着她,缓慢眨了下眼。 点一下头:“嗯,我是。” “姚富?”罗烨烨更震惊了,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忍不住凑近她脸细瞧,“你真是吗?” 女人扬起唇角,微微歪下头,把那半张没被额发挡着的面庞,往罗烨烨眼前送了送,让她仔细瞧个够: “是啊。” 说着,目光流盼,往下落了落。她伸出手指,隔空在罗烨烨发髻上轻轻一点: “你的发饰很好看,是桃花,和你一样……”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身后插进来: “罗烨烨,别咧着嘴笑了。” 6. 腐乳 罗烨烨还没偏头,眼前就被一扇子盖住了。 萧握瑾抬步上前,朝那女子颔首:“在下萧握瑾,此来是为酒楼之事,想请教姚东家几句。”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那女子,神色淡淡,补了一句:“话说这位侠士,并不叫姚富吧?” 扇子底下的罗烨烨扒开他的手,又去看那女人。竟然,那女子果真便竖起双手全招了,眉捎歉意,转眸看向罗烨烨:“抱歉啊,我以为说我要富了,我才接的,不好意思。” “……”给罗烨烨说得没了气,跟她大眼瞪小眼。 方才他仨一分完工,罗烨烨便立马赶到地方,没想到得见如此美丽之人,正喜着呢,结果更是意外,这位一张口就噎住她了。 心里顿时有点小不服,她叉起腰,还是想哼唧几句:“其实吧,我寻思我也没口音呀?我……”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萧握瑾拉住袖子,往旁边一带,不禁脚下踉跄,差点掉了头巾。待手忙脚乱扶住了,再站定时,已被他带着闪身,躲到一张空着的摊车后头。 是姚富,这回姚富真来了。 日头高照,正入午时,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的点。这会小二估计已到衙门,而他俩也正探到姚富这酒楼,望江楼门前。 罗烨烨焦急地蹲在摊车底下,真是蹲不住,脚没一会儿就麻了。她忍不住对萧握瑾说: “不是说姚富正在施粥吗?你刚才拦我干啥?我这身打扮不是说好了,我就假装道姑,去给他要几个白豆腐尝尝,把食材要回来。” 萧握瑾蹙眉:“人太多了,你再看看多挤呢?” 罗烨烨立马伸头往摊车侧边探出,不料这艳阳天的风一吹呀,当面直接把她头上方巾掀跑了,她伸手去揪,没揪住,整个人跟着一爪子扑到街地上,手掌拍在地面,却触到一股雷霆震动。那简直,跟马蹄子要奔过来似的。 她表情一变,一抬头,竟是一群乞丐呜囔囔往她脸上冲! “诶!施粥了——” 有那沙哑的嗓门喊起来,话音落下,外头便炸了锅。一股踩踏危机劈头盖脸朝她砸下来,她还来不及向后倒爬,就被身后一股力道捞住了肩头,给一个巧劲逮了回去,才没被这群队伍冲飞。 魂魄归位,才发觉有人抽出她怀里揪的方巾,帮她戴上。温度蹭到脸,是萧握瑾。 “施粥,东家施粥了!”这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吓了罗烨烨一跳,居然是她旁边的石头动了。 这次再观,是个缩衣团身的乞丐,浑身破破烂烂,挤在那像块石头似的,此刻两眼放光,直推旁边那个小石头:“快点,碗!” 一汪乌泱泱的人一拥而上,被姚家家仆拦在一丈之外。有叫嚷的、吵嚷的,还有敲碗的,乱成一锅,真像在奏哀乐。那台阶上一个是青衫长衫,挽着髻的年轻女人,直皱着眉,往那挤得面青发紫的一撮人指了指:“别挤别挤!一会挤死人了啊,死人不施了!” 她呵斥着,目光却忽然转向罗烨烨这边,传出疑声:“哎,那谁啊?” 罗烨烨顿时心里咯噔,先保持僵住不动。 接着,方才她见过的那英美女子,声音又响起来:“没什么,是我送货的姐妹。镖给你们押到了,我先去卸货了。” “哦行,你去吧,我去跟姚掌柜说一声……哎,掌柜!” 那年轻女声笑语攀谈,引出这酒楼的东家,脚步声又沉沉地响起。罗烨烨换了口气,小心翼翼趴下身,从摊车缝隙里往外看:见一个中年乡绅打扮的人,从酒楼门槛迈出来。 大腹便便,面庞圆润,笑得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脖子上赘肉都在颤。他穿一身绛紫袍,腰间挂着块硕大的玉佩,每一步都晃得响,和他声音一样,叮叮咣咣吵耳朵: “哈哈哈,大家都别抢,都有份儿!云姨啊,多亏你找的货源,这下咱们豆腐,可再不缺啦!” 呦,这是什么意思? 罗烨烨一下就警惕了,难道说,这街上能搜刮的豆腐,全被他给买了? 她再看,那外头的姚富已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胳膊,往门口摊车走去。那摊车被她眼前的横木挡着,看不清到底做的是什么东西。 罗烨烨有些焦急,刚想站起身去探个全貌,却被萧握瑾按住手腕。抬眼看他,他摇了摇头。 别动。 罗烨烨听见哗啦哗啦油炸的声音,又听见锅煮开的声音,接着闻见了香气。她左扭右扭,透过缝隙好像看见了白瓷碗,有绿色小菜,还有红红的东西。 红红的东西?那什么东西啊,花吗? 接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街上越来越喧嚣的吵闹,又听姚富洪亮的嗓门: “可以吃了!见者有份,别急别慌!”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群人一拥而上,直把罗烨烨面前挡得严严实实。反而这下,她可以好好站起来看了。 一立起身,目之所及,这群人有破衣烂衫的,面黄肌瘦的,有老有小。罗烨烨观之,觉此刻群人皆变作了饿虎豺狼,眼冒精光,挤作一团,甚至伸出脏灰的手直接抓,抹一把便伸进嘴里舔。那模样,真是饿得要没命了。 姚富的小厮在一旁啧声,皱眉斥道:“别挤,都别挤,排好队!” 姚富却呵呵笑起来,红光满面,一点也不恼。他摸着自己的大肚腩,劝声和善得很:“稍安勿躁,都有份,都有份!” 说着,他抄起他左手大铲子,往灶台前一泼。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众人眼睛都亮了。铲子高高扬起,噼里啪啦落下,简直如金花绽开,那香气便爆开了。 那锅里不知煮的什么,热气一蒸,香味扑鼻而来。咸香里带着酒意,辣味中透出鲜甜,混着米粥的糯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勾得罗烨烨要掉口水了,从摊车往前凑了几步,踮脚看。张嘴睁眼,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好像吧…… 还真挺香的! 她忍不住扒住几个外圈乞丐,往里探头,只见姚富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那粥稠得能挂勺,里头一块一块红彤彤的东西,被粥水裹着,若隐若现。 他舀起一勺,倒进一个乞丐碗里。那乞丐双手捧着碗,也不怕烫,咕噜咕噜就往嘴里灌,喝完了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好吃,好吃啊!”那乞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后头的人更急了,挤着往前涌。姚富却 不紧不慢,一勺一勺地舀,每一碗都舀得满满当当。 粥见了底,他又从旁边拿起一只小碟,碟里码着几块赤红的方块。 罗烨烨定睛一看:哇。 这不是腐乳吗?和霉豆腐同源! 姚富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粥面上。那红油在粥里慢慢化开,像一朵花似的,一点点洇进米白色的粥里。 “玫瑰腐乳,”他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尝尝吧?” 这回轮到排队等了好久的街坊邻居了。那人的衣着相比之下干净些,低头喝了一口,下眼睑和脸皱起来,咂巴咂巴嘴巴,说不出啥: “哎呀,这……这啥味儿啊?咸得苦!” 底下的小厮忙捧场:“这是我们东家新研制的玫瑰腐乳,用玫瑰花露腌的,你们今儿个有口福了!” 可乞丐们哪管什么玫瑰不玫瑰的,一个个埋头猛吃,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此起彼伏。有人喝完了,还把碗举起来,伸长舌头去舔碗底。 姚富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慢点吃,还有呢,还有!” 罗烨烨一时心里复杂,她在后头看着,又觉得这个人吧,虽没有方才那女子的英气,却也不像传闻里那般凶神恶煞。 她眯起眼,看那摊子前人头攒动,乞丐们挤作一团,根本看不清那帮厨的动作。看着看着,忍不住皱起眉:“不过旁边那个小厮拿的罐子是啥东西啊,玫瑰花露?红盈盈的。” “不是水状。”萧握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此刻跟她出来,站身后,却能把那摊子上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他也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摊子上停了片刻,声音又轻了几分:“是粉末,红色,看起来像是……” 罗烨烨哦了一声,感觉头顶被他声音挠得痒痒的,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见萧握瑾是蹙眉,唇也是抿着。罗烨烨愣,悄声问他:“咋了?” 萧握瑾没答话,只偏了头。他在辨认,罗烨烨歪了歪视线,又看到那双眸里的影,浮动着好似琥珀色的,竖着的。等他片刻,直到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将声音只在他方寸二人间传:“小厮往粥里加了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但……罗烨烨!” 话没说完,身边已经空了。他伸手就是慢了半拍,就教这只桃花钗带,从他指缝跑出去。 罗烨烨一头扎进了人群。 她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几个挤作一团的乞丐,直奔那摊子前。萧握瑾那声唤名悬在半空,没钻进她耳朵里,她已经站在了摊子前面,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端得清风正派: “既见这位施主,贫道这厢便有礼了。吾乃城外清虚观道姑,法号随然,云游至此,风尘仆仆,盘缠用尽……唉,已是好几日没吃顿热乎的了。” 她说着,唉声叹气,还抬手抿了抿额上被风吹乱冒出来的碎发,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憔悴。 摊前的小厮一愣,把红罐子放下了,打量她。 罗烨烨面不改色,往那粥锅上一瞟,又落在那只红罐子上,喉咙缩了一下。这回不是紧张的,是真有点馋了。她看着小厮,咧开嘴,露出她那副笑脸: “施主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7. 缘来 方才罗烨烨见一个小厮快步走到姚富跟前,附耳说了什么,姚富便走了。她这才瞅准空当,赶到前面来要豆腐。 那姚富走时,笑容便敛了起来,眉头微皱,神色不虞。这下笑容转移到罗烨烨脸上,眼见小厮打量她,她顺手整了整衣襟,把方巾扶正,端出一副出家人端方达理的模样。 那小厮面色缓和了些,却并不松口:“我们东家刚走,这粥是做给乞丐的,你是道人……” “道人也是人啊。”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维持住正形。罗烨烨赶紧咳嗽两声,笑呵呵接话道:“唉,出家人不贪口腹之欲,可这香味……实在是令贫道感怀山上旧时味,不禁忆起与师姐妹之间清茶淡饭之时日呀。贫道不要粥,只求施主赏一块那白豆腐尝尝,解解馋就成。” “哦,你不要腐乳啊。”那小厮像是得了什么大赦,立马便看开了,观他肩头颈状都松懈下来,埋头便盛起豆腐,“白豆腐,四两可以吧?不够再来盛。” 罗烨烨双手接过钵子,低头看那摊上腐乳,眼睛却不自觉地亮了。 不得不说,这腐乳真好看啊:也是赤红光鲜,面上是一层深玫瑰釉色,是流汁的,不是沾辣椒籽的那种。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黏腻花屑,和着咸味又钻鼻,真是令人十分好奇:到底是甜味?还是咸味,还是又咸又甜的鲜味? 是咸了,而且非常鲜。 罗烨烨便忍不住舔嘴,又嘿嘿笑了,抬起脸,目光和善地看向小厮,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往那个玫瑰腐乳上指: “这个,这个也来一块吧?” 应该没事吧?虽然她的白豆腐已到手,但是她也实在是饿呀,眼见这玫瑰腐乳那么香,都来到这了,干嘛不尝一口呢? 吃! 小厮默默不语,瞥一眼她馋成这个样子,又扫她身后。不远处,有个一身白衣、神色淡淡的人,正往这边凝视。不知是打手,还是陪道姑化缘的善信。 “……拿去拿去,少吃点,不好消化。”小厮低下头,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腐乳,给她嵌到小钵子里,摆摆手,“去边上吃,别在这站着了。” “多谢多谢!施主你必行大运,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呀。” 罗烨烨心道好不好消化,跟我的胃酸说去吧,笑着说了一串吉利话,便埋头把她这丰盛的一钵子搂走。 她这一退,其他乞丐就往前拥上。听着脑后小厮的嚷嚷声,她低头凑近腐乳闻了闻,还真有香味,玫瑰的甜香混着酒意,一股股地往她鼻尖上糊。 哎呦,闻着真是那味。 罗烨烨一边肚子打着鼓,心中也不禁感怀。其实她刚才编故事掺了真话,腐乳还真是她旧时记忆。 遥想现代时候,家里便常买腐乳,配馍馍、配粥,尤其还能拌香油、拌醋、拌蒜。咸鲜适口,能多吃好几个馍。那味道软软糯糯的,在罗烨烨小时候,还喜欢单用筷子蘸着嗦着吃,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满口都是香。 光想着,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筷子往嘴里送。 哦?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呕!” 简直犹如一拳打中她锁骨当心,直接让她喉咙干呕,她一把捂住嘴,把那块黑暗料理囫囵吞了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这啥配方啊?”她龇牙咧嘴,脱口而出,“叫我被腐乳揍了!” 这下姚家人齐齐看她,那家丁立马不高兴了,逮住她的后颈就给她提起来,差点让她双脚不着地,直把罗烨烨吓得一哆嗦: “给你吃都不错了!你再说一句?赶紧走——” 话没说完他自己走了,是一把白玉心杆的折扇照他脸上扇,没想到直接给他呼飞,硬邦邦的骨心,把他整片脸都砸出一大片淤青。 罗烨烨趁机赶紧蹲下身躲视线,趴到地上两步迅速爬到那家丁前边,把掉落的折扇拾走,攥进手里。一边四肢发抖:哎呀天呐,太吓人了,赶紧撤! 同时脑中又飞速转,想配方出错在哪里:咸,咸得发苦。为了盖苦味,想必是猛放了辣,辣得刺喉。玫瑰香是有的,却糊在嘴里,又咸又苦地黏在上颚上。她用舌尖一抿,舌苔和上颚之间,竟还有一股沙沙的颗粒感,像嚼了一把没筛净的粗盐。 这种口感,沙沙的,像是有东西变质了…… 她心里正盘算着,身后便有临街客人幸灾乐祸,替她喊出了心中话:“我直说吧,你家这腐乳,简直侮辱腐乳!我吐出来都比这香。” 那家丁听得脖子粗,转眼盯见地上蹲着的罗烨烨,便纵起身朝她抓去,要拿她出气。 罗烨烨赶紧翻身爬起,差点没躲过,便听得一声怒喝从头顶传来:“姚丁,你干什么?!那是顾客!” 她一扬头,果然没人再抓她了。台阶上是那个管家,怒目而视,抱着胸的是云姨。 感受到罗烨烨目光,云姨也看向她了。看着她那副表情,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不好吃?” 罗烨烨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好吃,想说这东西咸得发苦、辣得刺喉,还有股沙子味儿。可话到嘴边,看见云姨那审视的目光,看见姚丁铁青的脸,看见周围那些乞丐和街坊。 不中,她现在是化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才就是贪这一口出事了,现在得赶紧抽身!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强撑着笑脸,声音讪讪,“是太好吃了,贫道感动得都要哭了。” 云姨正要开口,罗烨烨已经止不住心痒痒,下意识就要往灶台那边挪,想上手拿那个红罐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指定有问题…… “哎,”云姨的一把拦住她,“干甚?” “我想看看这腐乳是怎么做的……”说着她伸手,去够那调料罐子。 “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姚家的秘方,外人不能看!”方才一直温温吞吞的小厮却黑脸了,一把将罐子夺走,直接吵她,“你一个道姑,化缘就化缘,怎么还惦记上人家的手艺了!是不是想抢生意?” 你家这么菜的手艺,还需要我惦记? 罐子沿碰都没碰到,罗烨烨心里顿时窝火,但她同时也被噎住了,低下头,看自己手指攥着的小钵子,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 说你家手艺太差,我替你们改改?说这腐乳吃着害人,我是好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压下去,只文文弱弱地,慢慢吞吞地撇着嘴道:“那贫道也说实话吧,你这个腐乳,咸,咸得发苦。为了盖苦味就猛放辣,辣得刺喉。还有一股涩味,你们该查查,是不是啥放坏了……” 不料话音未落,小厮直接发难了。 他把铲子往灶台上一丢, 咣当一声,震得罗烨烨一哆嗦。她没来得及脚下动,眼见就有手朝她伸来,她赶紧往后捎。一扭身,小厮倒没抓着她人,却抓着她腰间揣着的那罐霉豆腐,一扒拉给她揪掉了。 “哎,我霉豆腐!” 罗烨烨顿时如遭雷劈,直接变了脸,胸中积压的火顷刻点燃,再也冲不住。可她大叫也晚了,方才被家丁拎的时候,罐子就已经松口,这会直接从衣襟里掉出来,她赶紧伸手,没搂住,啪地一声—— 红油溅了一地! 霉豆腐碎开成几瓣滚出来,沾了全是灰。这一摔,摔得罗烨烨脑子里也慌成豆腐脑了,赶紧趴下捡。手还没碰到,旁边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捏起一块霉豆腐: “诶呦?这长得俊呀,看着怪好吃!” “哥们别吃了!都撒地上了,”罗烨烨真急了,止不住吐槽,“姓姚的腐乳做了呕吐物一样,你当初还吃,现在捡地上吃,敢情你啥都吃是吧?” 这进嘴能好吃吗?到时候吃她家霉豆腐也吐了,这算啥呀! 罗烨烨把想说的话喷出来了,心头火上更是浇一把油。她眯起眼,是可忍孰不可忍,抬起头看这圈人,心想真是给脸给多了,方要继续续航喷人,结果那方才骂街的汉子,已经把霉豆腐塞进了嘴里。 他眼睛忽然亮了:“诶,好吃啊,真好吃!哎呦,比姚家那腐乳好吃多了。” 这一嗓子,罗烨烨都愣了。就见汉子又舔了舔手指头,转头朝身后喊:“老吴,你过来尝尝这个。” 方才他喊“我吐出来都比这香”,现在居然给人推荐。罗烨烨眼见那个叫老吴的凑过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咂巴两口,他脸色变了:“这是哪家的?” 街坊都不愿意吃地上掉的,直皱眉盯着他俩:“啥味儿?到底啥味?” “又辣又鲜,还有股酒香!” 那老吴摆摆手,嘴里细品着,眯缝着眼,像是不想再说了,专注品尝嘴里的味儿: “姚家的咸得要命,这个刚刚好!” 三言两语间,已经围上来五六个街坊。许多笑他俩捡地上豆腐吃的,可就是这样,一睁眼一闭眼,地上的那几块霉豆腐,居然真没影了。 这场面出来,罗烨烨是真爽了,四肢百骸都舒服。又爽,又心疼,这是她带过来的最后一罐了,这下不得不再发新的霉豆腐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钵子,幸好上面的白豆腐还没沾上多少。她立刻伸手,把最上头的黑暗料理版腐乳捏掉。还好还好,不能让它污染掉剩下的豆腐。 “道姥,你这霉豆腐哪来的,你做的啊?”灰布衫汉子擦着嘴问。 那骂街的汉子哂一声:“哎呦,别问她,刚才不让我吃呢,真小气!” 转眼间局势逆转。罗烨烨脑子转得飞快,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回方才那副人淡如菊模样,装出一副为难,叹了口气: “唉,不是贫道做的,这是那个新来的东家,那家酒楼给的。我去那边化缘,东家心善,给我一罐。” 这下不能掉马了。她心静如止水,眼观街坊邻居喧嚣闹,好奇心起朝她来,凑热闹地:“新酒楼,哪家啊?” “醉仙楼呀。”罗烨烨闭起眼,她左手展开早早拾的那把扇,轻轻摇。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8. 屯余 天色斜照,日头将倾。 一只喜鹊从檐角腾起,扑棱棱扇着翅膀,穿过街巷,掠过瓦脊。底下是一条宽宏石板大道,两边的高墙下挤满了小摊贩,卖绢花的、茶汤,竹编,各色幌子挑在杆头,风一吹,呼啦啦飞。 往东,是醉仙楼。楼前水榭汤汤,曲栏回廊,虽封了门,气派还在。再往南,绕出城门,便到近郊,小柳小河,几面青旗挑着酒铺,烟雨濛濛的。往西转回大街,一路铺面林立,行人如织。 而尽头处,一座独栋高楼拔地而起,门面锃亮。檐下红绸灯笼成排挂着,正是,望江楼。 喜鹊落回这楼檐上,歪了歪头,往底下看。 街坊们一听见醉仙楼三个字,疑声渐起:“醉仙楼,不是被封了?” “解封啦已经,”罗烨烨摇着折扇,头头是道地开始现编,“我今天去的时候,封条都撕了,里头正收拾呢。掌柜说了,明天就开张。” 街坊们怪好奇的:“那这霉豆腐明天能吃到不?” 这不,客流就来了嘛。 罗烨烨心里乐得打算盘,脑子里飞速地思索怎么快速出菜。嘴上先应着,面上却还是那副出家人的淡然模样:“唉,大概吧。我听掌柜说,这是醉仙楼的招牌。就叫,猫豆腐。” “猫?” 应那问声,罗烨烨一合折扇,啪的一声响,便如那说书人将醒木往案上一拍,开始将这缘分娓娓道来: “这猫豆腐一方始,是出在前朝一个避讳,想当初火武金戈年,圣上祖父名讳虎,因而上下凡沾虎字都得改。而腐乳的腐与虎同音,便拿猫字顶上了,从此‘腐乳’便叫了‘猫乳’。” 果然有街坊回驳了:“那你这不是说腐乳吗?你这是‘猫豆腐’啊。” “这就是工艺上的事了啊,我只悄悄告诉你,猫乳猫豆腐只一念之间,多得我不多说,口里自己尝着便有分辨。”罗烨烨一副高深莫测样,又续道,“正宗工艺属南湖,而且猫馀,这名也取自南湖,取的是‘年年有余’讨彩头,就叫啊,猫余。”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哦哟,喜庆啊,”灰布衫汉子半懵半懂,似懂非懂地点头,“行啊,听着还可以吧。明晌午去尝尝。” 还有个卖花姑娘随声应和:“那我现在去吧。” “干什么干什么呢?” 姚家那家丁终于沉不住气了,挤过来嚷嚷:“这是姚家门口施粥,你们几个乱说什么呢?不是我们家的别说!” 他一边吵,一边推搡罗烨烨。罗烨烨顺着就被推得一个趔趄,抬眼瞥了他一下。 接着,她单手竖掌,换上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唉!贫道远道而来,昼夜颠簸,不想只是吃口豆腐就要遭到如此驱赶。小兄弟,贫道到底哪里惹了你?若是你望江楼如此相待,我看我还是早走得好!” 说着,抬臂用袖口抹了抹脸,作沾沾眼泪状。 那卖花姑娘立马回头,瞪小厮一眼:“谁闹事了?人家猫豆腐就是比你们家的好吃,还不让人说了?” “就是!你还说抢生意,这叫抢生意?人家做得比你好,”老吴也跟着帮腔,“这才叫真本事!” 他这一声,点燃了群情怒火。估摸着街坊们也忍姚家许久了,沿街的小摊小贩,尤其是卖豆腐的那几个,早便看不惯姚家,明明做那么难吃,还硬要他们说好吃。一时间,你一嘴我一言,叫骂声此起彼伏。 姚家人和街坊对骂起来,罗烨烨便趁机隐身而退。她弯腰把罐子捡起来,拍了拍底面,防止油流到身上,小声念叨:“罪过罪过,浪费食物是大罪过……” 一边念叨一边往后退,趁人声鼎沸,悄悄溜出喧嚣之外。 转身走了几步,便看见那白衣,还在原地。 萧握瑾靠在墙边,这回手里没摇折扇。扇子在罗烨烨手里呢,方才是他掷出去的。他一身白衣,干干净净,而罗烨烨手里那白扇,绘满桃花。 罗烨烨走过去,从腰间抽出那把白玉折扇,递给他:“喏,你的扇子。” 萧握瑾看了看扇骨上沾的灰,没接,目光落在她身上。 哟?不会是嫌沾土吧。 “老板,我可是犯了好大险,特意给你拾了。”罗烨烨用拿扇那手叉起腰。 说着,她另一手,把盛豆腐的小钵往他怀里递:“那你端这个吧。这趟姚家不白来,顺了块豆腐也算是有得做了。待会上面那层舀掉,再把它切块,盖上纱布压一晚,杀杀水。” 罗烨烨说罢,以为他会问,再耽搁一晚,霉豆腐做不出,明日开张拿什么交菜?或是问,你可发觉,这满街无人肯卖豆腐与他们,实乃姚家在背后作梗? 线索就是货代云姨。姚富说,多亏她才有用不完的豆腐。这话岂不分明是说,他家把整条街的豆腐都收尽了,偏生不往外卖给她这酒楼么? 没成想萧握瑾就望着她,那双桃花眸狭得呀,意味难明,问的是:“哦,既如此犯险,为何还捡,我让你捡了?” 这是调戏吧? 罗烨烨可认准他这一套了,反而笑起来。她一笑,对面萧握瑾忽然不笑了。但她可不会放过,直接走近他,就见对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把手臂抱起,拦在她与他之间。 嫣花细柳过风梢。罗烨烨,她踮脚。 细看他眉梢妙色,见这明月偏眸,渐渐向后靠,不与视。 罗烨烨背着手,仰着脸看他,笑嘻嘻地问:“如何,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萧老板。” 萧握瑾看着她,没接话,只将目光落回她别在腰间的扇子。罗烨烨意会,抽出来递给他,萧握瑾便把手里的桃花折扇展开,盖过她顶,替她扇了扇风。 “热不热?” 罗烨烨一愣:“你不夸我?” “夸你什么,”他漫不经心道,“夸你把我的霉豆腐摔了?” “……那不是意外嘛!”罗烨烨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夹在手臂底下的瓶罐,听他笑了一声,把扇子合上,刚好轻轻敲到她的脑袋壳。 “走吧,回去做新的。” 罗烨烨摸了摸头顶,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汗衫的老妇老汉,垂着胸脯,肩上搭着毛巾,挑着担子卖豆腐,走几步就吆喝一声。有穿青布直裰的账房人,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哼曲。还有几个妇人,梳着利落的髻,三两挎着篮子,后头一个背刀,谈笑间在摊前挑拣菜蔬。 靠墙根蹲着几个乞丐,破衣烂衫,正眼巴巴地,望着望江楼门口那只大竹篾子。 一些乞丐还在呼噜呼噜喝粥。有个年纪大的乞丐,喝完粥站起来,忽然捂住肚子,皱起脸。 旁边的人问他咋了,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吃太多了,肚子有点胀。” 罗烨烨想再细看,萧握瑾的声音拉了她一把:“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并肩往醉仙楼的方向走,身后是望江楼的喧闹,身前是渐渐西斜的日头。 “哎,你说咱往后能不能再开些新了营生啊,咱明个霉豆腐上不了,要不咱们上点小菜?”罗烨烨问他。 萧握瑾摇头,不以为然:“ 你同时铺开的事太多了,先专精一项,明日停一停也无妨。” 他边走,引罗烨烨拐弯,折扇点地示意她脚下有台阶:“否则客来一趟,见你卖的东西平平无奇,失望一回,下回恐怕不肯再来。头一回便该给人尝到招牌的滋味,令人记住。” 始生宜屯,静待其时。 这番话确实在理。罗烨烨上台阶转入横巷,点点头:“若明日只图满足客官好奇,端上来的菜色平平,那往后怕是真不来了。” “不错。”萧握瑾这下收了折扇,像是点她,“便如你方才一时冲动,跑去要豆腐。你不知那小厮是何心思,亦不知他肯不肯给你好豆腐。更不该多贪那一口,你说呢?” “那我这不是起码把豆腐要回来了嘛,不然怎么要?哎呀,我就馋那一口,回来不吃了,咱们自己做,行了吧?”罗烨烨张嘴辩驳。 怎么就翻不了篇了呢?她叉起腰,指指点点:“咱们时间紧迫,那个官差说了,给咱们就三日。此时不发,更待何时?况且我还有——” 忽生,她住了嘴。 就见萧握瑾望着她,见她许久不说下话,挑了眉。罗烨烨脑筋一转,随口搪塞过去: “我还有更要紧事要做呢。哎呀,先莫管这些,快走快走,前头就是咱酒楼了,今夜得把豆腐发上。” 还有,她的系统任务是一个月内评上御膳,上京,去救心上人呢。 此时此刻,日过黄昏。罗烨烨二人来到后厨,刚走门口,就见门已开了条缝。罗烨烨一愣,哦,又反应过来,这封条没了,估计是小二办成事回来了。 果然踏进后院,那迎面的后厨门,就是小二站在那低头做事。他俩步子一响,小二便有所发觉,转头看过来,笑着点头: “姑娘、公子,您二位回来了。小的打扫了后厨,有些地方落了灰。总归莫弄太脏,不然做饭不好。不是说要发霉豆腐吗?不能沾了坏菌。” 哎呦,有道理。可厨房不该落什么灰呀? 先前萧握瑾说门上封条是新贴的,说明厨房一两天内都有人使,没见着有什么显眼的脏处,还特地再洗一遍吗? 若说洗刷,也该是做饭前再洗,不然人等到了,不又脏了,还得重洗一回。 不过嘛…… 罗烨烨自信一笑,踏着飞扬步子进了后厨,接过小二手中碗盘:“不妨事不妨事,咱独家秘方承大运,有上头眷顾,霉豆腐不易坏。你去替我寻几样东西,我写纸上,你尽量赶天黑前买给我。” 这下小二却没动。只立在一边,手搭在腰间,不知在踌躇什么。罗烨烨瞥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僵了半天,才勉强笑着开口: “老板,咱们银子不够了,怕是还得添……” 罗烨烨惊讶:“车厢里没了吗?” 一片寂静。 有人不敢吭声,有人也未言语。罗烨烨不急,手上边洗碗筷边看他,水流到手背上,刺啦啦地凉。直等到门口的萧握瑾都回头往屋里问:“何事,还没商议妥当?” 罗烨烨撇嘴,扬起脸喊他:“咱夜黑了,是要做霉豆腐呢,又不出门,急什么?你也别站门口了,你进来帮我——” 就听扑通一声。竟是小二,倏地没了影。罗烨烨懵,再低头,人直接跪在她脚边。 这麻衣短打的小伙子单膝跪地抱拳,声如石压胸口,字字颤抖:“姑娘、公子,小的有罪,小的犯事了,小的家父重病,没联络上旁的亲眷,只认到我一个……” 他头垂下去,声亦低下去,喉头梗塞:“我实在是没辙,只得取了车厢后的……所有盘缠,都抵过去了。” 9. 调味 长夜风萧。 罗烨烨本来火急火燎、风风火火,已备好大展身手,汗洒后厨了。一颗心炙热难当,这下却忽觉水流激着手背,有点冷了,浑不觉浑身打了个哆嗦。 小二倏尔抬起头,目中似有火光,求一线生机,看她如救命浮木:“但是东家,小的已叫亲眷去寻母亲典当,待银两从当铺赎回来,就能全部还上!小的愿做牛做马,一定清还!” 三百六十两,一夜买命偿。 罗烨烨停了手,忽觉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事其实比较复杂,你说是借吧,可她向来借钱不可能随便借,也要看人能不能还上。可看小二这副样子,她把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觉得难言。 投资可以,可她这算不算亏财了? 这念头一闪,她又茫然了。这小二方才字字泣血:父病重,母在远乡,一家离散,家业不顺,前程难料。一时间,万般皆如烟云之生万物,便又绕到她自己这颗遗落的小种子身上。 想来她亦是流落异世,与亲人相隔。思来前路,亦是茫茫。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便回头望向门口。及至恍惚间瞧见那人,她又释然了。 哦,没关系,还有萧握瑾呢。 她是罗烨烨,可罗烨烨的店不止她一个呀。背后有个萧老板,这钱丢了丢了,又能多艰难呢?纵使黄金万两,也不过是眼一睁一闭,如握中流水,源源绸缎,一梦黄粱。 果然,便见萧握瑾抬起指掌。 一握,一攥。再展开时,那金星,便投入罗烨烨冲着白水的手心里:“去买,顺道在街上带些椒盐酥饼,她还未用膳。” 小二眼中各色变换,罗烨烨转身,也不大记得自个如何将金子搁进小二手中,小二如何奔出门去,又如何连连道谢,余音荡在这小厨房里。 她再回过神,萧握瑾又站在她身边了。也没看她,只拿着一只碗,捏着,左右端详。 罗烨烨收回目光,轻轻嘟囔:“其实我想吃红豆饼,想吃甜的。” 果然引来萧握瑾瞟她一眼。 罗烨烨翘起唇角,鼻腔都忍不住哼笑一声,侧开眼,撩起眼帘,洒他:“骗你的,其实我就是喜欢椒盐味,香得很。你真懂我呀,萧老板。” 萧握瑾将干净碗朝她身前放下:“少说多做。这是方才小二给你的,说他是从街上新买的碗,怕厨房有什么不干净,便用这个吧。还有那套盘子,茶杯,竹篾。” 罗烨烨不置可否,将钵子里的豆腐盛到篾子上,盖上馏布,再放上铁板,其上再放几个盆罐:“中啊,不过一时半会咱们动不了豆腐,今晚可以先调辣酱。” 萧握瑾扫她一下,看她忙前忙后,他往案边靠以便她能放开手脚,忽然开口:“你让小二带了什么?” 罗烨烨手上不停,随口道:“写了张条子,要紧,也没那么要紧,主要是发酵时候才用得上。老豆腐我刚看,杀水还可以,再杀杀吧,不想叫它太黏。” 萧握瑾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两人都默默的,手上却没停。萧握瑾帮她取调料罐,一罐一罐摆在案上,整整齐齐。罗烨烨便将盆端来,边开讲道:“霉豆腐古法有六曰:备胚发霉调辣酱,裹料入坛候味成。” 她讲工艺像说书,娓娓道来:“这第三曰调料,便取细辣椒面,与盐对半而配,可添花椒、八角诸料,拌匀待用。盐多则耐存,辣足则味烈。” 说着,罗烨烨用调羹点点案板,像先生授课似的,一本正经:“咱们说食物,有色、香、味、美。色就是咱们辣酱的……” 她停顿,萧握瑾接:“红色。” “鲜红色,暂且不唠它。”罗烨烨满意得翘嘴,将所用香料在她面前排开,“香就是这些,不过香料里头也有味,譬如麻辣鲜香,八角茴香,有条件还可以加香叶。” 说着,她捏一小撮花椒。花椒啊,长得是小小的,裂成两瓣,像张着嘴的小花苞,表面疙疙瘩瘩,红褐色,里头是黑籽。 这撮撒进碗里,她又捻在指尖一粒,举到萧握瑾面前,叫他看:“这个是花椒,捏碎了有股麻香,刺刺的,像会扎舌头,尤其这种咧着嘴的……” 萧握瑾忽然笑了,听他道:“那倒像你。” 罗烨烨瞥他一眼:“为啥?” 听他说啥好话呢。结果他挑眉,来一段:“方才在望江楼,可不是咧着嘴,看镖师小憩?” 罗烨烨一噎:“我那是惜才爱才!” “嗯,”他慢悠悠点头,“看出来了。” 罗烨烨不言语,瞧他这张侧脸。罢了,倒也俊美,便不气了,只好把那粒花椒扔进石臼里,咚咚咚捣了几下。 萧握瑾只靠在一旁看着,问她:“要捣成粉?” “整粒入坛,不必磨粉,一会挑出。这个是练手。”罗烨烨解释她方才举动,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他,“磨粉的话,麻味尽出,反而夺了主味。整粒放进去,藏在酱里头,偶尔嚼着一颗,麻香炸舌,这叫‘暗香’。” 不过她又想了想,添一段:“类似,突袭吧。有人喜欢这种霸道,那不喜欢的呢,自己挑出来就成。” 萧握瑾听懂了:“你不爱吃,所以你要挑出来。” 罗烨烨理直气壮:“当然啦,不爱吃还不让挑?” 萧握瑾弯了唇角,把碗里几颗花椒,从里拈走,放回罐里。 “那你少放些,不好挑。” 叮的一声响,如汤匙敲在青丝琴弦上。罗烨烨掀起眼望向他,忽觉五感俱开,那颜色与光啊,便晕染在她眼周,景象如画般清晰,耳中声音传得更远。 是他。这公子半束着发,头上黑绳与红绳交缠在一起的,还缀着些小饰物,叮叮当当。 那小饰物一转,罗烨烨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讲:“再说八角,一般是取整朵,掰瓣入之。成块者香出缓慢,与豆腐同陈,月余方显其韵。磨粉则香散太急,初开坛时冲鼻,后劲全无。” 萧握瑾捏起一个角,在面前端详。这一颗棕红色,拇指头肚大,像晒干的小星星,真有八个尖尖,棱角分明,硬邦邦的。 他抬起眉眼,唔了一声,弯弯绕绕的,分不清是轻佻还是真明了,便钻进她耳里:“八仙过海,八面玲珑啊。” “对啊,这才像我,”罗烨烨叉起腰,扬起下巴瞄他,“机智聪慧,能说会道,咱销量是不是蹭蹭往上涨?等开张,让你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舌灿莲花。” 萧握瑾笑了,他轻轻送一声气,便勾得罗烨烨心痒痒的,令她赶紧找新香料转移注意,目光正扫时,却见他已伸手,向她面前那只白瓷罐里,捏出一小撮淡绿色的小籽。 真是籽状,瓜子大小,比瓜子细,柳叶身形。他捏起来,抬眼向罗烨烨,她便即答:“小茴香。” 他一顿:“销魂香?” “小茴hui香。”罗烨烨咬清拼音,眯起眼瞧他,意思是不许说她有口音,“八角是大茴香,小茴香籽宜微火焙香,比如炒,或粗磨成碴,就是那种,像盐粒,或者孜然的感觉。不可成粉,成粉则沙口感重。” “但它不是咸的呀,虽然孜然调料也会用到它,要它的甘味,鲜。”罗烨烨轻轻讲,她也捏一点,放在掌心挑看,用指尖拨弄,“但它本身闻着甜,温温柔柔的。” “那这个像我。”萧握瑾声音也轻了些。 “你温温柔柔?”罗烨烨看见他都笑 了,她有点热,下颌骨底与耳根处都泛了红,也调侃他,“你方才拿扇子扇人脸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温柔。” 萧握瑾不答,只把那撮茴香也落进她的石臼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手边擦过,慢条斯理的。 “那是对旁人。”他道。 罗烨烨没接话,石臼里的捣声,又继续响起来。默默一会,她另一只手伸出,接着扒拉新的香料罐。 捏开盖子,哦,是丁香。她把后面四罐调料一列排开,转而清了清嗓子,专心指点道:“丁香,紫苏、鲜姜蒜。这四样,都不用。” 萧握瑾问:“为何?” 罗烨烨指着丁香,像是一粒一粒数给他听:“丁香性烈味窜,入霉豆腐则霸香夺味,一丁点便满缸皆丁香气,豆腐本味尽失,忌用。”说着拈起一颗丁香,凑到萧握瑾面前。对方停了片刻,稍微凑近嗅了嗅,眉头皱起。 确实冲。 “紫苏遇发酵之物易生酸败。鲜姜蒜含水重,入坛易生杂菌。”罗烨烨把那三个罐子又往远推了推,“若要用,须晒干磨粉,或炸香油后取油弃渣,譬如葱油嘛。” 葱油后面拌面俩字被她吞了,因为她馋了,想起那些家常菜里常用的炒葱、炒蒜、炒姜。切配时,辣味冲鼻入眼,下锅时,热油蒸出来的辣呛味,混着葱的鲜香。这时候若烹个鸡蛋,那更是美之滋味,常日之福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提醒自己,回过神来:“所以葱姜蒜味道比较个性,有人喜欢有人嫌。炝锅可以,直接配的话,不算是大众都爱。建议是弄好之后做成外加调料,让顾客自己选要不要。” 萧握瑾看着她这副馋样子,没接话,反从那袖里又露出手腕。罗烨烨移动目光,顺着他指尖看,真是细长呀,捏起另一只罐里,几颗小钉子样式的香料。 一头圆圆的脑袋,一头细细的柄。暗红色,是晒干的,硬邦邦的。捏起来,他似是欣赏,颇满意呢:“这才像你啊。” 罗烨烨看他,方想问像什么?是日常之味,凡俗喜乐?还是她熟接地气,人间烟火呀。 “又小又硬,”他慢悠悠道,“还会扎人。” “……”罗烨烨一时无语了,瞪起眼,“你才扎人!” 说罢伸手便要夺他指缝里的丁香,想丢进臼子里一并捣了。然而萧握瑾一晃,便朝后滑去。 一触即离,她干脆往前扑,心里那一股热火便腾得一下烧欢,扑上去了,才知他腰上系的带子是黑色的,革带穿孔,还编着一条暗红色的绦线,扇子便挂在那,在她眼前摇啊摇,晃啊晃,跳来跳去。 啊,又给他扑倒了。 凑近了才瞧见,那白衣公子啊,他衣裳上其实是有纹路的,淡淡的纹,似水印,又似缂丝。 墨发稍有凌乱,散落在地上。他掀着眼,懒洋洋的,一副浑不在意模样,悠悠调侃:“这位姑娘,你怎么又这般投怀送抱?是有什么东西引了你,还是萧某招了你啊?” 那张深唇一开一合,罗烨便鬼使神差,差些点到他下面的唇瓣上,想看看他会不会慢慢地喘着气。 这人嘴是真硬呀。不过吧,这嘴唇,长的肯定是软的。 这般入神,罗烨烨便愈发心火旺盛,忍不住按着他腰的手收紧,一抓。 结果便被这公子展开扇子,挡了手。他哎一声,倒也笑了,歪了头,望她:“姑娘这是何意?你我之间,可别动手动脚。” “萧握瑾。”罗烨烨望着他,望着那双桃花眼,桃花面,仍觉得现下腿下压着的,身体坐着的,手掌按着的温度,都传到了她身上。 她只觉头有些发晕,又有些口干舌燥,喉头不由得缩了一下:“你是不是……” 10. 月影 正当时,她脑子里却叮的一声,将这美妙画卷敲破了,截断她的话音,随之在她眼前跳出一片光幕: “宿主请注意,当前霉豆腐知名度限于南湖以内,枫城尚未打开市场。请尽快前往关键地点:姚富库房。该处藏有姚家腐乳的核心配方及原料来源线索。” 破系统偏偏这时候响! 刚心动就要干活,罗烨烨真是服了,简直就是又气又恼,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下萧握瑾忽然动了一下,折扇脱手飞出,砸向门口。 哐啷一声,吓了她一跳,罗烨烨扭脸,眼见扇子撞在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上,弹了一下,啪嗒落在地上。桃赤笔墨向上展开,盛一弘宝蓝月色。 这下,彻底把她迷迷糊糊的思绪打断了,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他那双桃花眼正望着她,张唇,欲言又止,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偏开目光: “……你压着我了,有人在看。” “距离贡品遴选只剩九日,若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州内赛选拔,任务将判定失败。”系统又冷不丁提醒,“宿主将永远滞留此地。” 罗烨烨的表情瞬间一变,脑海一时也想不得其他事,余光迅速就捕捉到窗外变黑的天。 去库房,现在吗? 她脸上那点燥热的红晕还没从耳根退下去,眉头已经慢慢皱起,但她耳朵里还没漏掉萧握瑾哼的那句,却有些心不在焉:“啊,有人看吗,谁呀?” 萧握瑾躺在地上,良久未言语。他一侧枕着地面,墨发掩着他耳,只掀眼帘往远处扫视:“方才在门口偷听,披头散发模样,一身白衣。” “啊?”罗烨烨直接惊了,立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半敞着,外头是黑黢黢的游廊,灯都未及点,什么也没有。 接着她感觉自己身下来轻轻晃,果然她一低眼,就瞧见萧握瑾此时没扇子,笑得愈加清楚了。那眼底啊,真是瞧着就有一种得意,便顺势抬手想用袖子掩,那罗烨烨肯定不会放过他,直接一巴掌拍他胸口: “你骗我,你吓死我了!” 这人真是绝了,吓她两次,方才一扇子拍得她差点心悸,以为发现她脑子里有东西响了呢,这会又装神弄鬼,明明什么都没啊。 “真有人,形貌是骗你,有人却没骗你。”萧握瑾这回敛了敛笑,像是不逗她了,望着她,“那你方才在想什么,忽然变了神色,是有何事?” 罗烨烨随口搪塞:“没事没事,就是想起咱们只有三天时间,光在这调酱,连姚富用的什么原料都不知道。” 她松了口气,又勾着头往那门口瞅了两眼,觉得萧握瑾肯定听错了:“是小猫过去了吧?或者风吹的……” “不是。”萧握瑾的语气很笃定,目光里像是轻轻的埋怨,又有些倦地眯着眼,“是人在偷看我们。” 罗烨烨奇了怪:“可我真没听到声啊?你是不是……” 萧握瑾没接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看得罗烨烨有点心虚,她撇了撇嘴,才觉出这姿势实在别扭。这这,上下交叠,成何体统?气氛被打断,她只好讪讪地爬起来,站定时,又端起一副掌勺大当家的模样,假装无事发生。 面前那白衣晃了一晃,也起来。似乎也不是全白,在光色里透着蓝、透着粉,看得不太分明,像蒙了一层幻境。 哦,是夜色。外面暗了呀,宝蓝色的夜色映在他衣上,又有灯笼的光透过院外的花蕊,几点粉光点在他身上。 罗烨烨,与他眼睛里望。 那公子垂着目,站起身,随意掸掸衣袍上的灰。也未揭起方才事,只低头看了看案上的豆腐:“咱们豆腐就做这些么,不再多拿一些?” “拿呀,多拿,”罗烨烨收回目光,挠了挠头,立时又有点小焦虑,感觉事情老多,“但咱们货不是被截了吗,现在大晚上的……” 如今她任务就是打败姚富,选上御膳。现已知,姚富将她们家豆腐的货给截断了。至于诬陷她们家豆腐有毒这事吧,不知道是不是姚家搞的。 除了把自己的霉豆腐弄好,第二点,就是要胜过姚富。而姚富腐乳本身就不好吃,如今又来了个超美味的霉豆腐,可不是要使绊子? 想到这,罗烨烨就顿住,抬眼,果然与他对视。 哦,都想到一处去了。 那罗烨烨也不藏着掖着了,理好思绪也凑过去,嘿嘿一笑:“你说,方才真有人吗?那要是真有人,是不是姚家的人来窃听呀?” “你方才去要豆腐的时候,我问过姚家家丁和几个街坊,”萧握瑾走到门前,将地上折扇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御膳的名额已被姚家人占住了,官府钦点,只让他们一家进献腐乳。” “啊,”罗烨烨也跟过来,愈发惊讶了,“那这腐乳做成这个样子,送上去皇帝不得吃吐呀?” 萧握瑾无奈地瞟了她一眼:“那肯定是下面有旁人,取而代之往上送啊。” 眼见罗烨烨有点瘪嘴了,他便将折扇伸过来,往她身前隔空轻轻一敲,又做了一个提拿牵连的动作: “就像你这般,你来替我做菜,给我们酒楼打名声,端的是萧家的招牌。最后大众吃得美,不还是你的手艺,认你做掌柜?” “那是自然。” 他美言几句,罗烨烨也听美了,沾沾自喜,又翘起嘴角,她想了想,又皱起眉:“哎呀,这也太作弊了吧?那该如何是好,哦,此乃姚商与官差勾结。” 她说着呀,开始振振有词:“咱们但寻姚家犯律的空子,二者之系自而瓦解。因而官府须面示清廉,若姚商显有违律,那官差必定,不复与谋。” “是这般。”萧握瑾应她,又不假思索,顺着她接道,“亦或,索性今夜霉豆腐难成,莫若攻其不备,直趋姚府库房,查明他构陷之证。” 道出了她想听的,罗烨烨心里得劲了,点头如捣蒜,笑得咧嘴:“哎呀,善哉善哉,你这招真是妙呀,小萧!不愧是智勇双全、英俊潇洒……” “行了。”萧握瑾打断她,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掩面下半,不过罗烨烨是清晰瞅见他唇角扬了,“你想去看?” “这还用问!”罗烨烨话一出口,又有点伤神,思前想后,觉得为难了,“不过他家后院,肯定有人守着吧?” 萧握瑾挑眉:“所以呢?” 罗烨烨慢慢笑起来,摸了摸下巴,带着点坏,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所以得想个法子,把人引开。” 那目光看得萧握瑾往后仰了仰:“你想作何?” “萧老板,你是姿容绝色呀。”罗烨烨笑嘻嘻地道,“你往门前给看守造点动静,吸引注目,我从后门溜进去。” 萧握瑾瞥她:“你让我当饵?” “这叫分工合作,”罗烨烨理直气壮,“你是门面,我是实干。” 萧握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脑袋上。 看得罗烨烨一愣一愣的,眼前飘过一缕游丝,才发觉方才一番折腾呀,这帽子不知飞哪去了,发髻被头巾缠过,都乱了。便顺着他视线抬手,拢了拢发丝,捏住头顶那朵桃花珠钗,拆出来重新簪了簪。 萧握瑾才开口:“别弄丢了。” 流水浇心弦而拨动,发出来的这些细碎声响,有点恼人,有些别扭。罗烨烨亦觉身心发痒,赶紧推他:“哎呀知道了,掌柜掌柜,快依我之言去做吧!快去呀——” 白衣轻靴,跨开朱门,掠过檐角。便如月色在墙头上晃了晃,化作风中之影,消失不见。 是夜,姚家库房后巷,两个看守靠在墙根。年长的那个抱着胳膊,睁着眼睛已有血丝,年轻的那个干脆歪在墙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 忽然,那个打盹的看守咂咂嘴,哎了一下睁眼醒了,张着嘴深吸了一 口涎水,推另一个:“哎,你闻见没?是酒,混的一股花味。” 那香味真是奇异,甜中带辣,若有若无,勾得人喉咙发紧,抓心挠肝。年长看守本就不耐烦,往巷口一瞥,却见拐角处,点起一盏灯笼。 白色的,绘着桃花的绢灯,光晕朦胧,像蒙了一层雾。灯下支着一个白旗小摊,摊上几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什么红红白白的东西。 那小看守迷迷糊糊的,便飘着步子往那边去了。走近再去瞧,摊主一身白衣,戴着帷帽,垂纱遮面,只伸出一条白手,徐徐倾倒罐子,往瓷碗里沏酒。 哗啦啦,酒色微红,倒出来时溅起几点,落在白瓷上,像桃花瓣。好似那骰子入碗,晃得乱响,其中蹲着的一人便拍手大笑:“大点,赢啦!续杯续杯,再来再来!” 摊前的看守眼睛亮了:“妖市,是妖市吗?我听老人说,夜里出现在巷子里的白灯笼,是妖怪开的铺子,只卖有缘人。” 那老看守却在墙根那皱眉,没跟,望眼欲穿。见那白衣摊主闻言之,微微抬眸,帷帽的垂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玉白的下颌,深唇微弯,似笑非笑。他声音很轻,像夜风里飘来的: “阁下,买酒么?桃花酿。一两银子一碗,大点添杯。” 太贵了。墙根的那个老看守动了动,年轻看守却已经口干舌燥了,急吼吼掏出兜里的一两银子,拍到案上:“下注下注!” 旁边赌摊的人起哄:“喝不起酒就掷两把嘛,一文钱一局,赢了送你一碗。” 骰子与银两一同入碗,第一把,赢了。 赢得年轻看守都骂了一声,震惊了:“这么容易?”这太轻松了,白送钱啊,白花花银子与白花花酒水倒入自己捧中,听响宛如仙乐。 第二把,又赢了。 第三把,还是赢。 他额上沁出汗来,手也开始抖了。他从来没有运气这么好过。从前他连赌十八局,将妻儿老小全部押上,输干输净,沦落家奴。如今他却连连皆赢,满盘皆是赢。他手中就仿佛已经握住了天命,而他只需要挥一挥手,老天就会给他无尽财富与气运。 老看守在里头看得心里也抓痒,两步赶上来,也掏出一两银:“我来!” 他也赢。 两人越赌越急,越急越赢,眼睛都红了。旁边那两个赌客一赢一输,叫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把整条巷子都吵活了。 “再来再来!” “这把肯定还赢!” “哎呀又赢了——” 年轻看守把身上最后一文钱拍在碗里,骰子一掷,哗啦一声,三个一。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不算!这不是真的,我还能赢!再来,我下次一定还赢!” 旁边俩赌客笑哈哈,摇着蒲扇拍站起来的他俩:“恁俩赢那么多局,先喝酒吧!不急不急。” 干了这口酒接着赢啊!摊主将一碗桃花酿推过来,他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咧嘴笑着,两眼发直,像是魂魄已经被勾走了。 “姚家,姚家府库……”他张着嘴,咕噜咕噜地吐了好多话,月光照出他脸上青紫的痕迹,是白日被一柄折扇抽的。 然而霎时,那两个赌客,甚至那年轻看守,身形却像雾气一般散了。衣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转眼化作两片枯桃叶,被夜风卷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白衣摊主还坐在灯笼下。他缓缓抬起手,又斟了一杯。那条手,细细密密地覆着一层由月光浇透的黏腻白绒,若菌丝,他微微屈了屈手指,那白毛便跟着动了动,像是活的一样。 “最后一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失了魂的老看守身上,声音很轻,却如石子落静水: “萧氏长子,与其伙同的女郎,在哪?” 11. 暗斗 巷子另一头,一个道袍身影闪进了后门。 罗烨烨溜进姚府仓库,探头往里一瞧。 院子里堆着几十个坛子,码得整整齐齐。她回头看了门一眼,外面黑黢黢空空如也,像是回看她似的。她打了个寒战,抓紧脚底抹油,溜进里头去了。 越往里走,脚边全是瓶瓶罐罐,坛口封着油纸,上头盖着姚记的大章红印。她刚要伸手去揭,风已先她一步,吹挑开油纸一角。 罗烨烨头皮发麻,但同时又觉幸运。伸手将盖揭开,里头是腐乳,也是赤红油亮的,密密实实,卖相确实跟她做的不相上下。 长得好,但是尝得实在是不中呀。 罗烨烨连啧啧,蹲下身,从坛里拈了一点,干脆把整块弄出来了,防止发坏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另一只手指点一点,把指头往下唇一抿。 加了不少料,确实有玫瑰露,整体是咸香那种。 再细品,哎呀,不中,开始打架了。 罗烨烨原本闭着的嘴,开始往下耷拉唇线,舌头品着味,有那种苦,回苦。这是发的应该没发好,苦味还没完全渗进,但是一品就能品出来。 不过这个腐乳有些太红了,而且像是什么料剂干结上去的,也不是发酵发坏的,是加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她身后吱呀一声,罗烨烨一开始以为风吹的,不太敢回头,接着便有光打进来:“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没事,是人是人。罗烨烨心里一松一紧,面上迅速堆起笑来,站起身双手合十,朝他欠身道:“施主莫慌,贫道是城外清虚观的道姑,途经此地,饿得头晕眼花,想找口吃的……” “清没看出来,虚是挺虚的,”这一挂说得罗烨烨差点挂脸,小厮上下打量她,眯起眼,“道姑化缘怎么化到我们后院里来了?” 罗烨烨心说真是废话,面上好声好气:“这不是后院香嘛,我闻着味都来了,施主行行好,让我带一块,分给我道友吧。” “这么饿?那你现在吃吧。”小厮瞟她一眼,“看你饿得都昏头了,那你尝一口吧,咱们新腌的,现在让你尝。” 罗烨烨沉默良久。她在暗,小厮在明,所以她能静静看他。那地上的姚家腐乳坛开着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红得显眼。罗烨烨慢吞吞地蹲下身,又极其缓慢地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罗烨烨一呕:“Yue!” 小厮横眉怒目:“你是来找茬的吧?” 这下真差点演不下去了。罗烨烨摆摆手,只能尽力用衣袍遮住自己表情,气若游丝地讲:“高油高盐,不好消化,吃太猛了。” 那小厮当然觉出不对劲,就要快步上来抓她。急促脚步声在耳边响,顿时让罗烨烨提心吊胆,但她面上还要保持冷静,正这时,却听一阵大笑在脑后扬开,接着便有一个圆润的声音: “哎呀,仙姑?方才我在前面施粥,怎么没见着你呀。” 那话声细高圆厚,罗烨烨一抬眼,就看见一尊庞大身躯立在门口。 以为能把半面光全遮了呢,结果哎呀,自带打光,这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打灯笼的随从,叫罗烨烨险些被闪瞎,见那小厮连连喊东家,低头哈腰给他让开,这下才叫她看清了。 大腹便便,一身富态,笑容憨厚,憨态可掬。灯笼火映在他圆润的面庞上,红光满面的,倒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叫罗烨烨差点以为吃升天了。 是姚富,姚富来了。 实在好辨认。罗烨烨一眼便认出,面上自然和善谄笑,一拱手:“施主有所不知,方才前面挤满了人,贫道一个出家人,实在挤不进去,才没混个眼缘呀。” 说着面露遗憾状,若她现在手上有个拂尘,就要顺势扫一下了。 那圆滚滚姚富哈哈大笑,笑声洪亮,点点头:“原来如此,哎呀,仙姑……”他净往高处看,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好几遍,来来回回扫三遍,才顿住,眯起眼,好像在找。 罗烨烨皱起眉,正要开口,姚富忽然一指她:“哦!仙姑,哎,真是,你确实仙呀,确实姑!” 我还是你姨呢! 罗烨烨就要撇嘴,姚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不如我家送仙姑几坛腐乳,仙姑吃好喝好,也莫怪我家招待不周呀。” 听这话,她又立马挺直腰杆,这还说啥了,能成都中,罗烨烨面上笑出来,亦平白生出一幅仙风道骨派头:“哎呀,姚东家,有您这句话,贫道也真是三生有幸,得见贵人呀!”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酝酿情绪,眼眶立刻红,声音微微发颤:“其实贫道在观里也管着伙房之事,方才闻见施主施粥的香味,实在是……哎!不瞒您说,贫道幼年在观中,与师姊妹们馋的就是一口白豆腐。那时候穷啊,一块豆腐分十八个人吃,每人只能嗦一口筷子头……” 说着,她低下头了,忍不住抽泣出声,咳嗽出来。忘了不低头了,这个她脚前面的腐乳真太熏了,熏得她眼酸,真的要落泪了。 姚富显然被触动,兴致大发,信誓旦旦伸出三根粗壮手指:“仙姑,不是我吹,我跟你说,我这腐乳,有三好,哪三好?第一好,好吃。第二好,特别好吃,第三好,好吃得不得了!” 罗烨烨赶紧大拊掌,掌声清脆响亮:“哎呀那真是好!我一听就好,满盘皆好字,好上又加好,是十分之好!”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也忍不住诗兴大发,作诗一曲,顺势直起身:“姚家腐乳好,好吃特别好;好得吃不了,吃完好不了!” “好!好哇!” 姚富激情大拊掌,肥点上难得有了几分强忍泪意的褶皱,群下小厮一脸疑惑鼓着掌,交头接耳“这不对吧?”“无所谓,气氛到了”,姚富更是被鼓舞得大悦,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好好好,仙姑果然有才,那你要多少腐乳,尽管说!” 罗烨烨顺势双手合十,笑意晏晏:“今日得见施主,不知能否买些白豆腐回去?不要少,银两够。” 那姚富却不吭了:“白豆腐?” 呦,这下好像并不是那么好搞了。 难道是姚富喜欢别人买他家的招牌,但是不想让人买底料回去做吗?罗烨烨脑子里飞速地转,口里的词也飞速打磨精炼,随之抛出: “哎,不瞒施主,此次前来是咱们清虚观伙食断供,这才来找您要豆 腐来了。听闻您善施粥、助穷苦,必是个心宽德厚的大善人,才来找您要货源。” “咱们出家人吃素,不爱荤腥,因而选了更补益的,白豆腐。”她边说,余光瞥见姚富背住手,目光渐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于是她便愈加虔心埋首,声情并茂:“贫道这次来,想多买些,要二十钵、三十钵。观里人多,施主若肯卖,贫道以后就认准您家的了,往后必定为您日夜祈福、敲钟诵经,助施主顺遂安康。” 说着,便朝他一鞠躬。 杏衫道袍两袖轻,卧腰如芦映霜庭。 东家姚富认真视,慢慢朝她走过来,边走边弯腰,皱着眉望她:“好,好。二十钵,三十钵,那银子可不少。你一个出家人,带那么多银子了?” 这一看有机会呀!罗烨烨便睁开眼缝瞅他,连连摆手道:“银子的事好说,贫道再多要些,四十钵也成。择日回观,贫道定为您传颂一番,教四方善信皆来问购。” 姚富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又来了,仿佛震得地动天响,震得豆腐坛封条子、灯笼穗子直晃:“哈哈哈!那好哇,那我干脆与你让些利钱吧!” 罗烨烨心里一喜,面上都快龇牙笑出来了,但她努力不显,只微微颔首,夸英明:“东家神武,东家天福!” 姚富还在笑,甚至开始拍肚皮,那大肚腩。然而,声音忽然低下来。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笑意已经没了。 “四十钵。三个铜板,你看如何?” 罗烨烨正要点头说要要要,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姚富的脸色变了。 那张圆脸上的笑啊,眉毛,被扯掉下来了。眼睛眯起来,嘴角还弯着,可越弯越尖锐,越利,已变了味,改了色,是阴狞。 窗外的光落下来,打在他脸上,照出那圆润面皮下隐隐的骨相。颧骨高耸,下颌方正,阴影一衬,竟有几分凶煞之气。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罗烨烨吧?什么豆腐西施?呵呵……” 罗烨烨心里凉了一半,愈沉愈冷。便听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呲起牙,指着罗烨烨:“现在一看,就是个小贼。还想偷我的基底?我告诉你。” 他往前迈了好几步,几步连上,那圆滚滚的身子压滚过来,像地崩山摧,冲到罗烨烨门面: “就你们家那个霉运豆腐,明早就破产!” 罗烨烨被他这变脸轰隆吼声,震得心肌一停。随之,那砰砰跳动的心脏就在她胸□□开,激得她头皮发麻,后背冷汗,可随即,一股火气从心底蹭地窜上来。 砰咚,砰咚。她鼻子慢慢吸气,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已经干结的辣酱。一搓就脏,这地方,灰尘真大。 她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比意料中表现的好了,没有被吓住的颤笑。她也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那我就直说吧,”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目光直直地打在姚富脸上,“姚富,你这豆腐,不正规吧?” 姚富的笑容凝一瞬,随即皱拧起眉。 罗烨烨凝视着他,一字一句: “你加坏红曲和过量白矾,是不是?” 12. 明争 红曲提色,白矾盖苦。 罗烨烨话音刚落下,姚富那脸上褶皱啊,又挤作一团,把笑纹给挤出来了。他只是愈加不屑的,甚至鄙视她:“白矾?” “白矾是做豆腐里用的凝固剂,我不用白矾怎么做豆腐?你啥都不懂,在这说我?” 姚富的鄙视更甚,罗烨烨垂下眼,看她手指上的这个干涸的凝迹:“白矾自带苦味,过量会明显发苦。至于为啥过量,你的红曲米劣质,发坏了,想用明矾盖,结果弄巧成拙,没想到它俩加起来更苦。” 没想到她说完,姚富反而哈哈大笑,脸上赘肉和大肚腩都跟着颤两颤:“你说什么呢?你手指头上的是玫瑰露,玫瑰露都没见过?” 他龇牙咧嘴:“看见红就觉得是红曲米,我这腐乳可都是真材实料,玫瑰露、桂花蜜都是好东西,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路子,连供货都要往外找,自己也没做过豆腐,你有啥本事说我?” 罗烨烨觉得荒谬了,亦觉可笑,便蹙起眉看他:“是不是苦你尝尝不就知道了?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没有尝过吗?你作为老板,你不尝自己豆腐?” “你闭嘴吧!有什么好狡辩的?是你先偷在先,现在反来说我。” 他面上霎时狰狞,又立即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厮,语气里带着几分讥笑:“听见没有?人家说咱们加白矾呢,连白矾是原料都不知道!” 小厮跟着赔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罗烨烨没动,只看着姚富的眼睛。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甚至渐渐消却愤怒,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一副很笃定样子。看她不是指控,而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姚富可能真不知道。 他心底知腐乳难吃,但不知它坏了。 “行了行了,”姚富摆摆手,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也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这后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如乌云只手遮天,倾轧而过,像一堵高墙挡得密不透风。 “识相的,自己走。不识相?”他嘴角往下撇,“我叫官差了。” “官差?” 她真是下意识,就把这个词给质问出来了。想她现代也是恪守法律,一个良民良商,至少一条街巷都是好评。现在反要这样压她,顿时令她心中火起,那怒气便冲破喉腔,下意识吐出:“那你叫啊?” 说完她都有点后悔,想起那个官差样子,就心里慌,可这货明明人品那么差,仗着头上有顶帽子,肆意侮辱。又窝火,这种不公的欺压,实在令她既担惊又愤怒。 果不其然,姚富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巨变,直朝身后那群小厮吼:“听到没有?去衙门把赵捕头请来!” 门外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脑袋,支支吾吾:“东家,赵捕头这几天都没上衙门,听说家里有事……” “那就叫李捕头,张捕头!随便哪个!”姚富的嗓门大了,脸上的肉都在抖,“咱姚家年年给衙门捐银子,不说是父母官吗?我都交了税,叫个人还叫不动了!” 他大臂一挥,怒吼喷出:“去叫!” 小厮好险弯身躲过,没被他一巴掌呼倒,赶紧应了一声,着急忙慌跑了。四周都缩着脖子,噤声不敢吭。罗烨烨将这一切旁观,只觉得入夜夜寒渐冷,令她抱起胸,瞥了姚富一眼。 这一动,刚骂完小厮的姚富就抓见她了。看见她还站着,眉头一拧。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抄起一只大铁勺,在缸里捞,舀出一勺白豆腐,往旁边一只粗瓷钵子里一倒。 “你不是要豆腐吗?”他端着钵子走回来,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味道,“给你,赏你了。拿回去好好学学,什么才叫好豆腐。” 他递过来。 罗烨烨沉默一会,伸单手接。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钵沿的时候,姚富的手忽然一歪,那只铁勺没拿稳,勺里的白豆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开如白花花脑花,滩成一片,沾满了灰。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稀糊状的东西,眉头皱起,收回手,搂住了腹部,闭住眼。 浪费食物。 每一块豆腐都是经历风吹日晒长出来的豆子磨的,更何况生产力低下,得那种又沉又重的石磨成粉,又要用水熬,用时间养。 她别过脸,不再看。 耳边是姚富的声音,离得近了些,带着点得意的鼻音:“哎呀,手滑了,不过你别急啊,缸里还有。” 他重新舀了一勺,这回稳稳当当地倒进钵子里,又把钵子往罗烨烨怀里一塞。 不容罗烨烨拒绝的力道,直把她都要推得往后撤一步,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圆脸,油光满面的,鼻子朝下对着她,像在看一只蹲在地上的蚂蚁。 “拿好了。”姚富拍拍手,字句砸进她耳朵里,“我不管你是不是萧家新派来的掌柜,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枫城的御膳名额,已经定了。我姚家的腐乳,是要送上京城的。你们那什么霉豆腐,呵呵,趁早收摊吧。” 他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两排被烟茶熏黄的牙: “省得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长巷无人夜气凉,一厢风露一襟霜。灯笼三两,人摇晃。 罗烨烨两手提着大食箱,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石板路坑坑洼洼,月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施粥,济苦。 她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 白天在望江楼门口,姚富施粥施得那么热闹,乞丐们挤破头,街坊们交口称赞。可就是这个大善人啊,垄断全城的豆腐,不让她买一粒豆子。 这样的人,真能下好料? “打个赌吧?姚富,御膳的名额会是我。” 罗烨烨慢慢抬头,她目光静静地,就站在那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凝视着他,“你要是输了,你这招牌也别开了,反正难吃。哪来的回哪歇着去,行不?” 她这一句话说出,吓得后面的小厮都有大呼吸声了。她细听啊,哦,这呼吸声不是几个小厮发的,而是这个姚富,他喘气越来越沉重,愈加愤怒。好像他说其他任何话,都没有她这一句话令他恼火。 “你赶紧倒闭吧!还想赢过我?罗烨烨,你明天就倒闭!” 罗烨烨提着那个大食箱,一直往外走。身后是姚富的笑声,盘桓在她脑子里,闷闷的,像一层厚厚的雾,翻涌着追她出了后门。 出了望江楼的后巷,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吓的?怎么可能,是生气好吗? 那曲霉估计早坏了,白矾加了恁多,做出来的腐乳难吃得要命,还能送上去做御膳,争她名额。而她不过是去化个缘,就被当成贼一样防着,往外撵。 食盒沉甸甸的,少说有五六斤。太沉了,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眼前就是醉仙楼后巷的拐角了。巷口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昏昏黄黄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肚子里烧的火,加快脚步。 结果食盒压步子,让她没抬起脚,鞋尖被门槛一绊。咔啪一下,她瞳孔骤睁,整个人失重要栽,忙抻开手往前撑地,恐慌膝盖就要磕到门槛上的木刺。 意料中咣当一声食盒落地的响,却没听到。倒是一股香味从她身前穿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 轻轻的,软软的,哦,是月白色呀,白袍上沾着月光的颜色,呼啦啦夜风吹,同时钻入鼻腔的,是湿湿凉凉的,像小麦酿酒的味道。 白衣,折扇,桃花眼。 她仰起脸看,萧握瑾半揽她,拿折扇的手托她腰,另一只手提着食盒,还轻巧地转了个腕。他唇角弯着,月光落在他眉梢,像是在笑,又像是等她言语。 顿时,罗烨烨浑身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在这时她才感觉到累。她真的是累呀,累了一天。 从早上坐马车赶到枫城,到被封店,到去望江楼打探,跟姚富周旋,刚才差点摔倒。这一整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过她头顶,淹得她眼眶发酸。 这样想,她就忍不住软下四肢,任凭自己的身体,陷进这张宽软的月光湖里。叹了口气。 头顶果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怎么,我才一个时辰不在,就这般想我,要靠到我怀里来了?” 换作平时,罗烨烨准要怼回去。 可这会儿她实在没力气了,只觉得这声音听着顺耳得很,甚至他说的话都这么诱人,便真往他怀里挤了又挤。 结果那白衣的公子,往后撤了半步。 罗烨烨扑了个空,差点又栽一跤,手忙脚乱站稳,这下真给她整噘嘴了,叉起腰瞪他:“干什么干什么?我劳苦功高,你搀我一下都不中?你还是不是为人着想的老板了?” 萧握瑾倒扬起眉,垂眼,啪一下展开折扇,又将他那下半张尊贵脸面遮住了。只不过略一欠身,便勾着那沉重的食箱,轻巧地从她脚边绕过,提步就走。 “你怎知我没有劳苦?”他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轻轻的,带着点笑意,“我可是……” 话说了一半,没了。 罗烨烨追上去,捶着自己酸疼的肩膀,接他的话:“你可是什么?哦,你引开看守了?他没怎么为难你吧,你没被他抓到吧?” 萧握瑾还没说话。罗烨烨觉得不对劲,快走两步绕到他前面,伸手扒拉他:“你咋了,受伤了?” 接着她耳边听到吸气声,萧握瑾回她了:“没有。你那个法子,我没用。” “啊?”罗烨烨惊了,站他前面,睁大眼看他,“我不是让你假装绝色书生公子把侍女引走,再放点烟伪装成着火了吗?” “那怎么能行?你想想,只要是放烟,岂不是所有人皆乱阵脚。” 萧握瑾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合起的折扇轻轻点她的衣裙步子,让她能跟着他往前的靴履,一点点往后倒走,“姚家上下乱套,你怎知不会越乱,他们越把仓库守死?” 诶呦,好像有点道理。罗烨烨还真被说服了,一边往后倒诶,又奇怪了,歪着头琢磨:“那你去哪了呀?你这么长时间,诶,不会就一直在大门口等我吧?你……” 后脚跟撞到门槛,罗烨烨一愣,失重感只来了一瞬,便被侧边伸出的折扇给托住后腰,力道不重,只是靠了一下,便松开。 罗烨烨站稳,抬起眼悄悄往上瞄。 萧握瑾却侧身,跨出前面那道门槛,走进更深的夜色里。他的声音从方寸的前头过来,轻飘飘的: “如你所想。感不感动?” 这话轻佻啊,令罗烨烨都蹙了眉,鼻子里哼笑。巷口拐角就在前面,她脚下已铺好一条银白月光,转身正要跨步跟上去,面前却横过来一把折扇。 “急什么?”萧握瑾又眯起那双眼。 罗烨烨这回一看就知道他又要憋坏水了,果然他那唇里啊,又开始吐:“你还没说,感不感动。” 他慢悠悠地开口:“是你一人方便,还是跟着本少爷走动,更妥帖啊。” 13. 使坏 萧握瑾。 他意有所指,轻轻掂了掂手上的食箱。那沉甸甸装满豆腐的一箱啊,还真在他手里化棉花了。 罗烨烨撅起嘴,想笑又忍住,故意抬着下巴看他,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那萧公子什么意思啊?是想单独行动呢,还是想和我一起呢?” “我都行啊。”萧握瑾摆弄着手里的扇子,就着月光看扇面上的桃花,语气散漫得很。 罗烨烨抬步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那我自己走了。” “等等。”折扇又拦过来。 薄薄的一层纸,正面画着桃花,透到背面的红影影绰绰,只稍微一点水、一絮风、一毫叶子,就能擦破。罗烨烨看着那柄扇子,哼了一声,翘起眼瞄他: “干嘛?” 萧握瑾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目光沉静如水,又仿若情绪在水底下慢慢地流。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昙花在夜里开了一下,便始生幻觉。又像是春日第一朵桃花,被风吹开了花瓣。 “罗烨烨,”他声音低下来,“我们玩个游戏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白衣的影子覆上来,像潮水一样涌到她面前。他身上的香味贴过来,淡淡的,混着夜风里的露水气,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走出去的时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看我,眼睛不许动。你若能一直看着我,我便实现你一个愿望。任意的愿望,如何?” 罗烨烨眨了眨眼,之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坏,带着点得意,语气笃定:“那也太简单了,你这么美。” “快开始吧。” 她挑起眼帘,目光黏住他的眼,一动不动。 “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萧握瑾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罗烨烨又问:“可是萧握瑾,我们怎么走路呀?” “你脚不是崴了么,”他转过身,微微蹲下,“我背你。” 罗烨烨看着他的背,愣了一下。 “啊,这么好,会不会不太好呀?” 萧握瑾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把他一身白衣洗得发亮。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趴上来,才偏过头,用那双桃花眼轻轻瞥了她一眼。 “你下次走慢一点,”他的声音很轻,怕惊动月光似的,“我才能抓住你……” 话没说完。 一个杏色的影子直接冲上来,猛地跳上他的背。啪地一声响,萧握瑾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抢地,赶紧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 两条胳膊从后面缠上来,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 “……的胳膊。”他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有点沉,“抓紧了。” 罗烨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抓紧了呀。” 他站起来,掂了掂她的分量,往上托了托,迈步走进月色里。 白月纱起轿,桃花妖上寮。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罗烨烨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着他前襟的衣料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鼻子。 “……萧老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声音从前面传来:“什么味道?” “腥腥的……好像鱼,又有点甜。” 她说完,那香味又在鼻尖前抖了抖,她仔细分辨了一下,摇头,“不对,是酒。酒香,还有一股花味儿。” 萧握瑾没回头,只是轻轻笑。罗烨烨没听见笑声,但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与他贴着的胸腔震动共鸣。 天上飘花了,是赤红的、鲜红的,水红的花瓣。罗烨烨揉了揉眼,那飘红亦如幻影,消失不见。 “不知道啊。”他道。 罗烨烨看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线像一条弧光呢,深唇微弯,似笑非笑。 她看他看得久了,眼睛干涩得不行,可她又不想移开,怕一眨眼,就输了。盯着他的嘴唇,看见那两片唇瓣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 她差点伸手去摸,勾到一半,萧握瑾偏了一下头,她的手指只碰到了他的脸颊。 毛毛的。 不是胡茬的那种扎手,是一种很细、很软的绒毛,像刚摘下来的桃子。 罗烨烨脑子里忽然飘了一下,又想到霉豆腐白茸茸的菌丝,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笑了,”她道,声音有点飘,“你知道的吧?” 萧握瑾只摇头,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声若潮汐入她脑海:“帮我看看,到没到?” “不知道啊。” 罗烨烨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把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都埋进他的肩袖里,声音闷闷的,像从梦里吐出来:“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最佳掌柜,”萧握瑾的声音轻轻的,似乎颠了一下她。也或许是她太困了,声音像流水一般,淌过她耳畔,又离她渐远,“和优秀东家。” 萧握瑾,好狡猾。 罗烨烨在心里嘟囔,可她已经没力气再置气了。困意像一张大网,把她整个人兜住了,往下坠,往下坠。 坠—— 罗烨烨猛得惊醒,一股异常冲烈的浓臭味钻进鼻腔,令她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萧握瑾背上翻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鼻子,瞪大了眼睛。 “Yue!” 干呕完,赶快扬起脖子张望,已经到了醉仙楼后院的门口。 罗烨烨紧皱眉,借着月光,黑乎乎的液体泼了一地,顺着台阶往下淌,几只破桶歪倒在墙根,散发出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那什么东西啊?”她拍着萧握瑾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怎么黑乎乎的,咱们厨房是被砸了吗?” 萧握瑾没说话。罗烨烨低头一看,不妙,月光下,这张好看的脸啊,照得是青白。眯着眼,眉头蹙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脖颈上青筋都显了出来。 连萧握瑾看着都真生气了。 罗烨烨果断从他背上跳下来,绕到他前面一看,完了,真是一片狼藉,原本干净的小厨房毁于一旦。隔壁院子的门接连洞开,一个老妇才风风火火过来,捂着鼻子指着她嚷嚷: “你俩总算回来了,这厨房泼了粪水啦!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哎呀,臭死了臭死了!”又有几户人家开了窗,七嘴八舌地抱怨,“臭气熏天的,吃食都坏了吧?赶紧收拾收拾啊!” 不用想,谁干的。 是姚富呗。 罗烨烨渐渐攥住拳,顾不上答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门一推开,她整个人定住了。灶台被掀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也泼着黑糊糊的东西,案板上她下午刚摆好的竹 篾子被踩得稀烂,白花花的豆腐渣混着污水流了一地。 她蹲下去,拾起一块碎掉的竹篾,掀开来,上面还沾着没来得及发好的豆腐,已经和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霉豆腐。 她晚上刚摆上去的,杀水等着发酵的那几板霉豆腐,全被摔在地上,踩得稀烂。 罗烨烨蹲在那里,没动。 身后传来小二的哭声,从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东家!东家我对不起你,我就睡了一小会儿,听见动静跑出来,人已经跑了,厨房就成这样了,我对不起你……” 罗烨烨没回头。 她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稀烂的豆腐,看了很久。反而笑了,宽声道:“没事,反正明天端不上菜,就这一会,新豆腐杀水更好,能直接做。” 她笑了笑,又赶紧绷住嘴了。真是服了,全是粪水臭味,叫她安慰自己的实际效果大打折扣,越想越气。 真损呐! 她捂住口鼻站起来,袖子重重抽两下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厨房。眼见月光照着萧握瑾一身白衣,他手里的折扇还没收起来,挡着半张脸,也正望着她。 这副模样叫罗烨烨有点想笑,他俩现都捏着鼻子呢,这贵公子也是吃瘪了,罗烨烨也宽慰他:“别气别气,我有招呢。” 他目光沉沉,掀了眼帘,语气淡淡:“院内方才只有一人的气味。” 罗烨烨倒没多意外,只点头,往院角去。小二跟上她,看她翻着里边杂物,有几只没被砸碎的碗碟,不过太脏了。小二犹犹豫豫才问:“东家,你干啥啊?” 罗烨烨又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只铁锅,锅底黑了,但没破。也没看他:“这么晚了,大家不是都没吃饭吗?我也没吃饭。咱做饭吃,不管别的了。” 她转头看向萧握瑾,指了指院门口那辆推车:“萧老板,帮个忙,把这摊子推到街上去。” 萧握瑾看着她,没问为什么,提着食盒走过去,单手把推车推到了巷口。 而罗烨烨,她端着那口铁锅,从推车后跟出来。面前沿街的大院巷口啊,已经围了一圈被臭味熏醒的邻居,个个捂着鼻子,探头探脑。 她环顾了一圈,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各位街坊,对不住了,大半夜吵醒你们。是我们这边出了点事,臭着大家了。” 她说完就觉得有点想笑,接着便笑一下:“不过咱都醒了,也不能白让大家醒。今晚我请大家吃煎豆腐,算赔个不是。” 她鞠个躬,顺势,把锅架在推车的炉子上,从那个食箱里捞出一块白豆腐,已经杀水放老了,刀起刀落,切成薄薄的片。 “今晚不吃辣,”她把豆腐片铺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咱吃——” 她抬头,想看群众有多少呢,结果视线一飘,便飞去找站在推车边的,萧握瑾。 “煎豆腐。” 罗烨烨说完,低下头,翻了个面。 金黄的,焦香的,在这条被污浊染黑,摸不见影的深巷子里,居然渐渐油香了起来。 “……半夜吃油炸,这么丰盛?”那邻里有点被触动了,鼻子也跟着凑了凑。罗烨烨笑一笑,随即回他,“对老己好一点嘛,这算啥?” “瞧一瞧咯,看一看!” 杏衫道袍立灶前,油香引得满街喧。 她扬声吆喝嘞:“今日咱们不发霉,咱们不做辣。咱们来一场油锅烹炸,热食暖胃——煎豆腐。” 14. 招牌 第三日,艳阳天。 日头爬上檐角,院子里的光晃得人眼皮发沉。几个家丁蹲在墙根下打盹,是被晃醒了,睁眼懵懵的:“诶,又有道姑偷仓库了。” “不是,你没听说?”一个瘦猴似的家丁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前夜里隔壁后院,说那豆腐煎得两面焦黄,里头嫩得像水,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胖家丁半梦半醒:“你吃了?” “没,老吴吃了。” 瘦猴家丁只管摇头,罢了又压低声音,熄不下那股兴奋的火,“还有酱,红亮亮的,浇上去滋啦一响,又鲜又辣,又甜,听说原本是豆腐辣酱,哎呦,老陈吃了一块,说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另一个年轻家丁一直没吭声,忽然开口:“那她们家霉豆腐不是没发好吗,拿什么卖的?” 瘦猴家丁皱眉啧一声,往两边瞄了,低声:“没卖,是煎白豆腐,不要钱,听说是为御膳打名声。” 说着,他都忍不住开始搓手指头,他前晚也叫老吴带了一块,尝了,现在喉咙里还有那个鲜味呀: “还有阿珍,老陈,打更那个老刘头,都吃了。还把官差都招来了,正巡夜呢,都凑过去看了两眼,要不是我当值,我都想过去……” 话没落地,便有人撞他一肘子。 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圆滚滚的身影立在门槛内,背着手,笑眯眯的,日光照在油光满面的脸上,亮得晃眼。 “诶呦,东家……” 几个家丁忙站起来,弯着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姚富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蛮慈祥和蔼道:“无妨,无妨。” “你继续说呀!”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乞丐,已经趁早在施粥摊前等了,坐地上恶笑,等着听趣事呢,“煎豆腐,然后呢?” 瘦猴家丁张了张嘴,喉咙收缩,还是旁边那个跟出来的管事云姨,笑笑解围:“前夜被官差抓了,乌合之众罢了。咱们招牌在这,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姚富便朗声大笑,迈开步子,朝外大步走去:“都散了吧,今早还有的忙呢。”他的声音从院里飘过来,一副闲论无关紧要之事,“无妨。” 呵呵,当然无妨。 他面上笑,心里早翻了个白眼。一个新来的霉豆腐,连招牌都没有,凭什么叫板? 楼门坦阔,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夜深时的重露还未散尽,一股潮气。便想起昨晚仓库后院,云姨还对罗烨烨的霉豆腐,如见心腹大患之态。 他就是笑呵呵过去,不足为虑。云姨走商走多了,看谁都像对手,那种小伎俩,也配跟他争御膳名额? 今日,擎等着看她发坏霉吧。 门槛靠街面,他慢慢跨出,日头正正落在头顶,晒得人浑身舒坦。真是阳光明媚啊,日头高照枫城东,姚家招牌依旧红。 姚富今天起得也早。 他往前走到自家酒楼门口,方入座,面前便摆上一碗肉沫粥,一碟酱菜。日头将他身上绛紫袍子晒得发亮,连同他头顶招牌,也洗了层金光。 姚氏腐乳四字,原本不叫姚氏。 几十年前,他师父做腐乳一绝,却从不懂吆喝。徒弟们学成后各奔东西,只有姚富这个最笨的留了下来。师父走了,他把铺子接过来,换了招牌。 他不会做菜,但会做生意。施粥、布善,跟衙门称兄道弟。他让全枫城的人,都记住了这四个字。 姚氏腐乳。师父的手艺,他没能传下来,可师父的招牌,他没让它倒。 这四字,他日日擦过好几遍,才常新。 “施粥了——” 缎衣小厮一嗓子喊开,破烂乞丐们围上来。 端着碗,皆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看大调羹一勺一勺地舀,每碗都满满当当。新来的乞丐接过碗,低头一瞧,粥面上浮着一块红彤彤的东西,黏糊糊的,凑到鼻子边一闻,脸皱成一团:“这发霉了吧?” 旁边的老乞丐不说话,埋头只顾吃。 乞丐将信将疑,用筷子夹起那块腐乳。皱起鼻子,硬塞进了嘴里。 “呕!” 却有一股浓烈、又是咸是臭的味道,直冲脑门,令他胃里一阵翻涌,直叫道:“真难吃!呕,跟坏了一样,根本不能吃啊!” 小厮立即皱起眉,噔噔噔几步就过来了,苦口婆心劝:“这是专门发的霉,是腐乳霉,好霉好豆腐,你多吃就好吃了。” 这话愈听,愈刺耳。姚富站起身,亲自走到施粥摊去。家仆给他躬身,他摆摆手将他们挥开,只看地上乞丐,笑呵呵道:“我们家是腐乳,不是什么霉豆腐。是用玫瑰露和桂花蜜酿的,好东西,你再尝尝。” 不料乞丐却破口大骂:“我才不吃这破玩意呢!难吃死了,你们真是害人呀!” 于是迎面磅地一拳。 家丁撸起袖子就打,几拳下去,渐出血花。愈来愈多的家丁涌上,对他拳打脚踢。姚富就立在一旁,目光晦暗不明。在他默示下,豆腐脑变成鲜豆花,便唯有老乞丐一刻不停吃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 姚富伸手拦住。他转过身,重新舀了一勺,倒进那乞丐碗里,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没事,新来的吃不惯,多吃几次就惯了。” 哗啦啦白粥混腐乳,沾的是鲜红的,带着腥味的水。姚富笑容可掬,光照着他,红光满面。 “吃吧。” 青衫布履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身后跑过几个买早点的学童。挑担的竹筐里瓷碗叮当碰响,行人络绎不绝,手中粉白栀子,鹅黄玉兰一路香,众生百态,各自忙碌。 因而众人的目光没在乞丐身上停留多久,而是被一声吵闹给打断:“醉仙楼开张啦,听说前二十位免费尝霉豆腐,送辣酱嘞……” 人声越来越远,勾得几个围在望江楼前的食客,飘了步子跟过去。还有些知晓前因后果的,也八卦:“不是开张,是今早醉仙楼过复查,掌柜主动把日子提前了,本来说是三日后。” 这一说,不免勾起许多人好奇:“能解封吗,这是查过就能解吗?” “肯定能,听说还有新招牌上呢!” “听说掌灶是豆腐西施,做的豆腐一绝!” “走走走,去看看!” 人群如溪流从四面八方汇来,前脚后脚跟上去凑热闹。一到这个时辰,街上就真是红火起来,连姚富也不知不觉,被冲得东走西走,往那醉仙楼凑近。 人流一往那处拐弯,沿街小摊的各种旗帜招牌迎风飞,勾到蓝天白云下,醉仙楼前。入目一张长案摆开,上头铺着白布垫的竹篾,几只粗瓷碗,旁边一碟辣酱,红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案后站着一个人。 桃杏色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裙。发髻上簪着桃花,鬓边也别着桃花。阳光落在她面上,衬得那杏眼桃腮愈发鲜亮,像三月枝头,方绽开的一抹春色。 她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正把锅里的豆腐一片片夹出来,码在碟子里。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来来来,尝尝,不要钱。”她抬起头,冲人群笑了一下,两个梨涡浅浅的,正把金光流的蜜,盛进去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而前头第一个接过碟子的,是前夜里吃过煎豆腐的老陈。他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还是那个味儿,好吃!” “这辣酱绝了,豆腐煎得焦焦的,里头还嫩。” “比姚家的好吃多了!” 姚富脸上皱起眉,却看见那霉豆腐摊主像是听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往锅里铺了一层豆腐片。 “咱们霉豆腐啊,不光能刷辣酱,还可以煎着吃,就是带毛直接煎,外焦里嫩,像煎好的软酱一样,保证口感有层次。” 她说呢,阳光就从她嘴角笑上,流到她身上,把她那身桃杏色的褙子晒得发暖。鬓边的桃花被风吹得招招手,叫他们,来看看呀。 然而人群里像是又说了什么,乱糟糟的。罗烨烨面上却是歉意,她手向下压,做一个稍安勿躁手 势:“辣酱,别急别慌,这是预定,但是你来了我们肯定给你都算上。至于为啥现在没货呢……” 摊主不说后话,只抬起头。今早她穿的这身是桃花,在人群中算是很显眼,自然那目光,便直直洞穿前面乌泱泱那么多人,投到这边来,让姚富都眯了一下眼,似乎真被她给望见了。 罗烨烨道:“这事你们一会就知道了,我就先不多说了。咱们先吃霉豆腐吧,这是我设计的新菜品,原先萧家酒楼也没尝过的,专门给你们枫城乡亲尝第一口!” 人堆外,姚富先冷哼一声,便提步往她那个铺子去。什么霉豆腐?什么辣酱?据他所知,辣酱早已经被毁了,那几板霉豆腐都已经摔得稀巴烂,哪里再来的什么霉豆腐? 就算有,那也必定是会发坏霉,人吃了,甚至不用进嘴都会知道坏……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挤了两步,被人流顶回来,周身燥热,额上沁出细汗,令他皱紧了眉头。 不会吧? 他感到一股焦躁,甚至有点难以呼吸了。那面前的人群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头上乱爬,令他头顶都烧出了火,头皮发麻。 罗烨烨那丫头,看着脑子灵光,不会真留了一手吧? 他想起方才她隔着人群朝这边望的那一眼。泰然自若,像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儿。不慌张,不后怕,看他现在这样子…… 不就是看好戏呢。 姚富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可越这么想,他越急。越急,越热,后背的汗把袍子都洇湿了一片,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往里挤。 有人被推得踉跄,回头骂了一句,他没听见。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好奇,没有这么激动又迫切的想要看看,到底眼前是什么东西。人群涌上来,叫好声淹没头顶,他费了好大劲,气喘吁吁地挤到前排,扶着膝盖喘两口气,勾高脖子—— 看见了。 哇……呵呵。 这不就是一片绿霉吗! 他眼睛里都着了火,是既兴奋又高兴,一阵从脚底涌上来的麻爽得他颤抖,直指着那绿霉豆腐狂笑出声:“坏霉!你这就是坏了!什么霉豆腐?绿成这样,不是说白毛吗?白毛在哪?长坏霉还来卖?这不就是坏了!” 他越吼越愤怒,直把自己心中的火都吐出来了。吐完,竟有他自己的回声钻进他耳朵里。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停不下来。 “肯定又难吃,又难闻!” 他说着,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刚才挤得太猛了,腿肚子有点抖。他扶着膝盖喘气,余光扫见周围人的目光,疑惑、诡异,像看疯子。 他后背又冒汗了。 在干什么呢?都愣着,这么看他。哦,是不是他太激动了?这样指着人家摊子大喊大叫,会不会显得他太在意了?会不会让人知道,这坏霉是他搞的? 他心口一紧,有点冒虚。但同时他又愈加有底气,直起身来:“看什么看?你们自己尝尝,这豆腐好不好吃,发绿霉了还吃?” 人群安静了一会,之后,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让出条路,而是他才发现,那人山人海中间,有个缺口。露出了那片桃花色,是罗烨烨。 她站在那儿,一手摁着锅盖,一手拿着铲。瞧见姚富啊,只随意地哦一声,微微笑了。 “姚掌柜,你也来吃豆腐啊。” 她也不顾他回答与否,便径直掀开盖布。 赫然,那竹篾上竟不只有绿,是赤如丹,黄如金,粉似桃,蓝近靛,茸茸密密,非丹青所绘,恰菌丝而生。五色纷披,跳入众人眼帘,溅起一片惊呼。 罗烨烨大笑,声音清亮亮的:“姚掌柜,假如你犯了大罪了,十二生肖决定你的临终猫豆腐……” 她说着觉得不太吉利,挠挠头,又摆手了。 “算了。掌柜既然亲自前来,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一个吧?” 15. 分晓 姚富怔住,张口结舌。 眼前赤黄粉碧争春色,晃得他头晕目眩,半晌才听出她话中意思,便如一盆油浇上来,点着了他:“你说谁犯大罪?你敢咒我!” “开个玩笑罢了,你急什么?” 罗烨烨眯起眼,鼻底哼一声,反倒歪头,“你不会真指望我对你有好脸色吧?姚富,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不料她如此不体面,姚富脸涨得通红,累得正欲一口大喘气咆哮出声,罗烨烨抬手打断:“你也别在这闹了。刘顺,请李大人。” 刘顺诶一声,竟是方才站她旁边吆喝的小二,喜气洋洋地往楼里去。这下令姚富大跌眼镜,指着他大骂:“你不是叛了吗?我让你去她后厨泼粪,你敢背刺我?!” 他这话说出,人都笑了。满街都围着圈在这看呢,连罗烨烨都哼一声,姚富面上红到脖子,都禁不住心里骂了,太尴尬了,偏偏还有人高声嚷道:“真是你弄得呀,姚掌柜?不是,前夜里真给我臭醒啦!这是误伤呀,你得赔我!” “你给我少胡言乱语!谁泼粪,谁泼粪?是你!” 他已气急得跺脚,失了神智,就要捏拳朝人群挥打,街坊顿时叫声一片,有躲他有拦他,正乱间,还是酒楼后面传出一声呼喝,才止住:“姚富!咱们新县令李大人来审你,休得无理!” 众人遥看,还是刘顺,笑嘻嘻地,扶着一位青绿衫的乌纱帽,慢慢来了。 姚富先是睁大眼盯,居然面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方才他楼前打乞丐时候,路过那个人吗? 那李大人身形清瘦,帽下压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瞳色浅淡。姚富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哦,是目盲。 看不见! 可那口气还没落地,李大人却面朝他的方向,开口了:“姚富,今早在望江楼门前,是否发生斗殴?那乞丐被你家丁打出血,人还是醉仙楼送去药铺的。你认不认?” 他心里又猛地砰的一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辩起。不过正在这时,一个家丁从人群里扑出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哭喊: “青天大老爷,您要睁眼看看呐!是那个乞丐先胡搅蛮缠,非要砸我们招牌,那么多人围着,他闹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把他赶走的!” 帮手来了。 姚富顿觉一股底气从丹田里生出来,他慢慢挺直腰腹,换了口气,渐渐恢复那副沉着作派,缓缓道:“正是。若非那乞丐先闹事,我怎会出手?此等刁民,不该留在市井,否则扰乱别人经营,破坏治安。” 街坊听得都激了:“你就瞎叭叭吧!我亲眼看见你们对着地上乞丐拳打脚踢,就因为他不吃你们家腐乳!难吃死了,天天不叫我们说,到底谁破坏治安?谁危害生意?” 姚富气不过,脖子粗了,指着那人脸骂:“你这货天天说假话,我凭啥不打你?谁说我腐乳不好吃?那么多乞丐都抢着吃,就你不吃,是你有问题!” 那街坊也龇牙咧嘴:“你这个下三滥再搁这污蔑人,我也揍你!” 俩人掐架一触即发,其他街坊赶紧扯胳膊拽衣襟拦下了。这俩当街对着互相哈气,交杂着“早看不惯你了”、“我家豆腐最好吃”的吵嚷。 李大人拿着罗烨烨递来的大锅铲,往锅盖上敲了两下:“别吵了,还能不能升堂了?能不能升堂?” 她身后立着几个持旗的官差,这位目盲的李大人面朝着街面,虽看不见,靴尖却直直对着姚富,掷地有声: “我就说你,这几日彻查,日前那起食物中毒,张某吃的不是醉仙楼的红糖糕,而是你家腐乳。你认不认?” 姚富拽了拽袍子上的褶,冷笑:“呵呵,我家腐乳?你再问问张某,吃的就是他们家红糖糕。” 李大人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我便实话告诉你,你家腐乳难吃,街坊皆知。我们对照红糖糕的风评,便知他吃的不是红糖糕。” 反而街坊邻里哄笑一片,更有吸气吹气,一阵唏嘘。这可是官方盖章,他家腐乳难吃啊。 李大人还没说完:“还有,你违规在腐乳里放坏红曲和过量白矾,导致张某上吐下泻,卧病难起。这事你心知肚明吧?” 本来,姚富就觉出难堪,脸都皱一块了。原先他与衙门交好时,从没人说他做得不好吃。此时却被当众揭了疮疤,又羞辱一次。 可这话,叫姚富彻底懵了。他根本没做过的事,怎么认? “怎么可能?”他嚷起来,“我家的食材都是好的,都是专门进的货,怎么可能有坏?别说坏了,是越来越好!你看看我们家腐乳,多鲜、多红、多嫩,怎么可能坏?” 街坊打断他:“又鲜又红又嫩,你自己听听,这不是说瞎话吗?卖相这么好,又不好吃,不好吃的原因很难猜吗?” 姚富还要争辩,李大人一挥袖:“带证人。” 居然,从酒楼里面,几个姚家家丁哆哆嗦嗦走出来,缩着脖子。姚富真是如遭雷劈,手指着他们,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都是熟人、昨个还在后厨,今日全出来背刺他! “你们这群畜生!”姚富怒吼,而那几个家丁不敢看人,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有一个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厮,伸手指了过去。 “就是他……我、我亲眼看见了啊!那红曲都放多少夜了,他加进去,还倒了好多明矾……” 姚富愣住了。 然而他还没扭头呢,他心说不是的。不可能,结果那小厮扑通又磕头,居然哭着认了:“我只放了一点……根本不会致死的,就是吃坏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官老娘求您放过我……” 姚富如遭晴天霹雳。 “不可能!”他大叫,“这咋可能?!我豆腐就是好的,一直都是好的,从十年前传到现在,一直都是好的!” 他吼完,心里却空荡荡的,随之,是恐惧裹住了他,那头顶太阳真晒!头上的油脂和汗水糊住了她眼睛,刺痛难忍,令他胡乱抹脸,又愤怒被陷害,这是被陷害了啊!他指着地上的小厮破口大骂: “你不是说改良了吗?你骗我!你凭什么骗我?你不是说已经改好配方了吗?!你故意害我!” 小厮自知没救,哭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掌柜,掌柜,我这是听了您的呀!您说要改配方,说卖相不好、味道不好,我月例就保不住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姚富听不进去一个字,疯了一般指向罗烨烨:“是你!你们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们联手诬陷我!” 他愤怒,他咆哮,看见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那摊上的红,那么扎眼。 他猛地抬手就要拍飞她摊子:“是你们诬陷我!赵捕头呢?把赵捕头喊过来!你们联手构陷我,这是欺压!” 这时,刘顺捧着一纸公文,又站上了那个站台。这回不是吆喝了,而是展开公文,嘴角压不住笑,清清嗓子,高声念道: “犯人赵某,经查明,长期与姚氏酒楼勾结,收受贿赂赃款五百两,革职查办,处监禁。现发现前日已于自家小院,畏罪……” 他顿了顿,有点不认识那个字,抓耳挠腮,最后干脆道:“就是上吊啦!” 五雷轰顶。 姚富脚底一软,站不住了。他跑了太久,挤了太久,又急又气,加上日头暴晒,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向后倒去,人群的叫声和呼声都显得不真实,往远处飘飞。 为什么?凭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家豆腐是坏的,腐乳腐乳,那肯定是腐坏了呀!” 底下的议论声像蜂群,嗡嗡地涌上来。姚富破大防,他挥拳要打,那体重,官差都拦不住,直接把旁边说闲话的街坊推倒了:“你说啥?你再说!腐乳发的是好霉,是好豆腐,你再瞎叭叭!” 街坊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叫:“那你说为啥中毒?为啥中毒!” 一圈的人围着他,接二连三地指责,叫他给个解释。姚富只觉得大脑嗡嗡地响,日头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 “……那是不好吃,他吐是因为不好吃,不是坏了……” 这是假的,不是真的。 凭什么就是他这么倒霉?明明他不想做坏豆腐,偏偏遇到那么多人背叛他、背弃他、给他使绊子。偏偏来了一个新人,连招牌和地基都没有,就这一两天的功夫,把他打败了。 凭什么有人有天赋,他就不能有?他笨鸟先飞,无数次改良配方,无数次加练,凭什么换来这样的成果?他就想自己去做,自己去弄,为什么每每失败?为什么没有人真正吃他做的豆腐? “你太浮躁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簇拥处传来,是罗烨烨。不,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你是经商天才,但你不懂配方的奥妙。你觉得光宣传就行,可你没有好的菜品,宣传有什么用?大家吃到的不好吃,你宣传得越凶,砸招牌砸得越狠。” “你闭嘴!” < p>这话真的刺耳啊,非常刺耳,逼得姚富嘶声咆哮,对着摊铺大骂她:“你什么都不懂!从前不懂,现在也不懂!如果没有我宣传,如果没有我继承衣钵,你的家早就散了!你的招牌早就散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吼到力竭:“大家都分家,学了你的技术,偷了你的技艺,各自去发扬了。谁还带着你的招牌?谁还记得你?!” “只有我!” 阳光刺眼地落在他身上。罗烨烨站在案后,眼睛也红了,像是着火,像是滚烫。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你发扬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不把豆腐做好?你回答我!” 她叹出了气,甚至笑声,咧嘴又苦:“你现在宣传,大家记住了你的味道是什么?大家记住腐乳的好吃了吗?你再这样做,你看看你人心浮躁带出来的兵,他们已经开始掺毒了,这难道没有你的责任吗?” “什么都是我的责任!什么都是我的责任,行了吧?你没有一点责任,都是我的责任,行了吧?!” 他怒着怒着,声音都颤抖,气得发笑,最后闭住眼。他脸上已经泪痕纵横,真是气怒了,气极了,气死了。 也完了。 完了,真的完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慌,极度的没底。尤其是看见那些官差,没一个眼熟的。啊,他这是犯法了吧?这是犯了律法了吧? 他看着这群人,这条慌乱的街,觉得心脏开始抽疼。他心脏不好,吃得太胖了。他就爱吃,爱吃才会做,结果把自己吃成了这副模样。脂肪压着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以次充好,欺上瞒下。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那块姚氏腐乳的招牌,离他越来越远了。 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低下去,呼吸都哽住。 “只有我在传你的招牌……你却不感谢我,你反倒来说我……” 他箕坐在地,那光真冷啊。如此炽烈,如此冷,浇在他那件落败的紫袍上,全是干涸的泥土。 完了。 群乡邻里、看客、围观文人墨者、商贾,有袖手旁观的,有握拳而立的,皆默默不语,一时死寂。 不知谁动了动脚底,鞋掌摩擦石砾的声音,一块石子被踹到了姚富的膝盖边。 街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愤怒,有气愤,有压抑,像一头越卷越大的炉火,各自冲撞着叫喊: “姚家腐乳被查了……” “那是加了东西,吃了伤身!” “什么玫瑰露,都是假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醉仙楼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开始往反方向走,从醉仙楼门口涌向望江楼,越聚越多。 “我就说那味道不对,又咸又苦!” “我家仔吃了拉肚子!” “骗子!还大善人呢?我呸!” 姚富抱着头,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没出声。但泪已经流了满脸。全完了,他想起师父的脸,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只剩一双眼睛,浑浊的,疲惫的,看着他,很缓慢:你把我的招牌…… “砸了他的招牌!” 像是再也压不住的锅盖,最后一声蒸汽般的喝叫,直冲天际:“跟我去望江楼!砸!” 姚富猛地反应过来,面上还挂着涕泪,连滚带爬地往望江楼跑:“不要!你们不要去!那是我的招牌——” 这边砸声震瓦,那边日暖风轻。 豆腐摊前,剩下的零星几个文人墨客,笑呵呵地,朝摊上,被阳光明媚照着的粉桃花罗烨烨,拱手恭贺道: “掌柜今日开业真是好吉兆,大仇得报。在下不才,祝您往后财运亨通,开业大吉!” 罗烨烨立在案后,桃花与她颊上映色,她也忙活许久,闷出些热红。此时她却摇头,只低眼将霉豆腐托起一板,用白布轻轻包住,尽量不把那七彩毛给弄塌: “还没结束呢。今日我醉仙楼过审查,除了平反冤案、打击恶人,还是我展示招牌的日子,我们招牌还没正式宣传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差正收拾旗帜,李大人拍了拍衣袍,端起水碗慢慢喝着。刘顺还在煎豆腐,使袖子擦汗。旁边萧公子在玩扇子。 她转回目光,却见一个小孩跑过来摊前,扒着问她:“姐姐,你不去看吗?” 她笑了一下:“去,现在就去。” 又转头对周围人道:“刘顺你留这吧。其余各位,走吧?” 16. 头彩 望江楼前,再不同往日风光。 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一朝点燃,便如野火燎原。人群涌进姚家楼盘,砸的砸、抢的抢,碗碟碎裂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别砸,别抢!你们别砸我的招牌……” 姚富坐在地上,两脚岔开如簸箕,哭得涕泪横流。他这话当然若耳旁风,尤其那几个小叫花子,这酒楼一倒闭,简直如鲸落一般,个个埋头争着扒拉砸烂的坛子,抓起白豆腐往嘴里塞。 真是太饿了,谁来做这条街的主,和他啥干系?现在不吃,一会官差来了都抄走,就白瞎了。 果然一想,倒霉就来。那官差到得是真快,长手一伸,就把那个小乞丐离地提走,剩下的挤进人堆,连推带搡,拦住前头那个摔瓦罐的: “别抢了别砸了,这些东西要充公的,你们砸完了我们怎么没收?都别乱!再砸再抢,同罪入狱啊!” 这一声吼,总算让愤怒的人群有了几分忌惮。几个妇人正往怀里揣腐乳坛子,也讪讪地把它搁回摊车上,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让开,李大人一袭青衣,被官差搀扶,姗姗来迟,身后的侍从展开卷轴,高声宣读:“姚氏私下行贿,窃取御膳名额,今按律裁决,御膳名额另行选取。”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有的往远处街转角瞟,看那对渐行而来的杏衫白衣。不料那官差并了卷轴,只丢下一句: “自即日起,为期两日,重新选拔。” 李大人公布:“比试之处便设在望江楼。诸位可将自家菜肴端上来,这便开始遴选。” 此话一落,先是鸦雀无音,才是渐渐的嗡嗡声,如潮水般漫开。上面果然已经开始备摊,几个官差将几座姚氏摊车并到一块,厨具啥的都摆好,也搜刮出一些食材,有肉有菜,一并摆到箩筐里,真是做菜架势。 底下街坊们见状,更是交头接耳,一时没人敢上。有人悄悄疑问:“是不内定,还是让咱们代做?” 旁边一个压着嗓子道:“离御膳上京只剩五日了,就算真遴选,若是第二日才选上,赶路都来不及。” 这可不意味着,必须今日晌午前出结果吗? “别砸了。” 罗烨烨伸手扶住车把,一手按在望江楼门口那张歪倒的摊车上。这车被砸得缺了一角,但木架子结实,是好东西,还能用呢。 旁边那个叫花子正从砸烂的盆里扒豆腐,见她按住车把,讪讪缩回手。有卖豆腐老汉见她,正愁没人问,便凑来:“你们是自己上京,还是官家派车接送你们啊?” “就是他们争的其实是官家自己派马车送他们过去的那个名额,其他人想送御膳可以自己去。” 叫花子看她没听懂,勉强呲了个牙,“不过那样就慢了,没有官家的快。如果要自己去的话,没有近道走。到了新地方还会再选的。” “你吃吧,”罗烨烨瞥了他一眼,“反正要充公的,吃不完也糟蹋了。” 叫花子随即扑上去,抓起一把白豆腐就往嘴里塞。他们都是逃荒来的,姚富在的时候吃怪味腐乳,姚富倒了反倒吃上纯白豆腐。嫩水水的,甜味就香得不行。 “拿走吃,这车我要用。”她说着把车往前推,那叫花子跟她几步,把那个车上豆腐扒下来。 车上还剩点白渣子,她把自带的竹篾垫上,边推边吆喝:“既然重选御膳,那我给大家来开个彩,开个好头。我们是第一份御膳,七彩猫豆腐啊,用的是不同色的粉。” “常来醉仙楼的老客,想必昨日晌午后也瞧见刘顺上街采买色粉了。咱们做法不算繁复,不过是霉制时添些可食的彩粉,风味不改,单为提个色泽,应和咱春日里花红柳绿的光景。” 日头正好,照得望江楼门前的人群,头顶乌发都发亮。街坊让开一条道,一辆摊车被缓缓推来,推车的人一身桃杏色褙子,底下旋裙随步子轻轻摆: “绿色是茶粉,黄色是豆粉,粉色是用的红曲。自然是好红曲啊,经得起检验。蓝色只有几块,用了蝶豆花,但孕妇忌口。这是一味中药,它活血化瘀。” 摊车稳稳当当,停在望江楼正门口。她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歪的桃花扶正,然后才抬起头,朝人群笑了笑。 “诸位,”她这声音还真如三月春风,把满街的燥气都吹散一些,“方才官家说了,御膳重选。那我先来抛砖引玉,七彩猫豆腐,诸位请上眼。” 她揭开白布。 阳光底下,那板霉豆腐静静地卧着。赤黄粉碧蓝,五色菌丝茸茸密密,像一幅被春风染透的绢帛。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菌丝拌掉,而是从竹篾里夹出一块完整的霉豆腐,尚覆着彩毛,搁在白瓷碟里。 菌丝在碟子里,被风吹得还会颤,像毛茸茸活的一样。旁边一个小贩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有点膈应:“这……不是发霉了吗,能吃?跟姚富了一样……” 罗烨烨瞥了他一眼。 如今这条街像盘棋,望江楼倒,官家换任,新店坐庄。那小贩就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落了眼看那豆腐。 “能不能吃,尝尝不就知道了?” 罗烨烨把碟子往前一推,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红亮亮的辣酱,是她昨晚做的,还有芝麻粒儿浮在油面上,她用筷子夹起一点,往那霉豆腐上蘸了一角。 还是有分别的。相比姚富,她家辣酱不光红艳,还香得勾鼻子。这般诱惑,无端令人生出莫名冒冷的诡异。小贩瞟罗烨烨的脸,又看辣酱,再瞟一眼她。 罗烨烨没理,她叨起来这块豆腐,居然丢进自己嘴里。吃着只顾点头,挑高眉毛,便又叨一块吃。 摊车上竹篾,是一面盛雪一面霞,白毛角上沾了一点红,像雪地里落了瓣桃花。 小贩犹豫片刻,拾起筷子,也叨一块,进嘴。 他愣住了。 “怎么样啊?”后面的人急着问。 他没答话,又吃了一块。品着品着,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才说了两个字:“……好吃。” 街坊都不愿信:“真的假的?” 又一个伸手来拿,再一个。碟子在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一块霉豆腐都只蘸了薄薄一层酱,陆续有人吃到嘴里,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 有人猛拍小贩的肩:“你刚才搁那矜持啥呢?好吃你咋不快点说,这好吃啊!” “确实好吃!” 味还是那个味,不过因彩霞色吸引人,便有愈多不同评述接连冒出。 有说这次味道更佳,辣酱与豆腐本味平分秋色,层次与口感更丰满;也有说更喜欢先前望江楼门口打碎了罐中那种,只裹辣酱的,那等味厚,媲美酪糕质地,绵密得入口即化。 有街坊有点无语:“不是哥们,你撒地上都吃啊?”当然也有觉得这样式吃有点膈应,长的是白毛,看着不太舒服。尤其沾了点辣酱,筷子再一捣,有了毛便已塌黏,显得邋遢。 那小贩咂吧咂吧,没说话,默默又想再吃一块。 没成想罗烨烨伸手把碟子端走了,他诶一声,揪住碟子沿:“这是我盛的,我还没吃完呢!” “你不是说不能吃吗?”罗烨烨歪头看他。 “我谁说不能吃了?”那小贩被噎了一下,脸涨得红,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没尝过,不是还得我们评吗?你得让我们尝完啊。”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嘁,还有已经响起的叫好声。有小孩捏了一把猫豆腐,追成一串跑着玩。后面跟着老汉赶,不叫乱捏。 “哎呀,这跟彩云一样呀,那叫什么,龙须酥?” 这猫豆腐样式好看,便引了好几个公子小姐也来瞧弄。官差们和李大人也在品鉴,一看都是大清早都没吃饭,凑着饼子稀粥一块吃了。 李大人坐那,恰巧落了满面金光,灰睛暗瞳里都透出些光彩,持箸笑道:“这七彩猫豆腐,色香味俱全,确是一道好菜。各位若无异议……” 李大人话音落下:“便选这道菜为御膳罢。” “慢着。” 就在 这时,一人声音却凭空破出。这声音在一片祝贺声里并不显眼,众人没理,那人的声音便静了一会,接着有吵嚷声,随后便是锅铲拍到锅盖上的咣咣声,从街口传来:“诶,诶!看这边。” “你干啥呀你?”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循声往那边看。露出站在架台子上的那个人,灰布短褐,瘦长脸,颧骨高高的,既然大家都看他,他才咧了个笑,从台子上跳下来。 “不是我说,你们咋都能服了呢?” 他边说,边往这走,将他们这群喜悦气氛尽数踩在他脚下。一时渐渐静,有官差有所察觉,半端碗抬头,扫一眼这人。 老吴。 这边罗烨烨又新揭一板彩猫豆腐,把竹篾放到摊车上。这一动静,摊车周围的人又被吸引回目光,拿筷子叨几块接着吃。 有街坊认出了他:“你昨儿夜里不是还搁巷子里吃煎豆腐么,咋了,你又不忿,是忘了说,好吃到舌头都吞了的是你?” 周围人有笑声,有对他这形容感到夸张的嘲笑,老吴倒是面不改色,可那嘴咧得也不咋好看:“没说不好吃啊,不过么,你们也知道,这都是豆腐。豆腐谁都会做。” “罗掌柜,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句。您推着车就来了,东西都现成的。我们这些人呢?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坦然与罗烨烨凝视,嘴角咧了咧,扯出一个笑来:“你先上了就定你,你遛我们呢?” 夹枪带棒火药出,暗潮汹涌心意疏。 这话明着问罗烨烨,暗里却把在场所有人都拉下水,但更多的人是沉默。这静水之下藏着一股力,底下烧着他话中的火,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粥,还需人用锅铲一搅,就暴沸。 忽然有人冷哼一声,单单一句:“谁跟你‘我们’?” 一个卖炊饼的大嫂先翻了白眼:“人家罗掌柜把姚富那个祸害撵走了,你干什么了?你昨儿夜里还蹲巷口吃人家煎豆腐呢,不是白眼狼嘛!” 这句话一落地,人群随即炸开了锅。街坊们七嘴八舌,话头越来越密,有笑他光说不练的,有嘀咕他自己怕也做不出啥的。老吴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酱色,也是百口莫辩: “我说不公平,不公平!她这么干不就内定么?我们乡亲那么多人,把我们放在哪里!” “人家做的好吃,你眼红什么?有本事你也端一盘出来啊。” 旁边一有人接茬,他便立刻双目精光:“我能做啊!谁说我做不出来?” “你可别做了吧!不公平,姚富在的时候公平?”那大嫂叉起腰,“收保护费公平,砸人家摊子公平?人家罗掌柜替你出了气,你倒挑上理了?” 这番大义压在心头,教那桃花掌柜只消伸手,将她的招牌轻轻托出,便是身前滚滚潮水替她汹涌争锋。 老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跟这群街坊说不通,他直接冲着罗烨烨喊:“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吧?这不就是姚富做的事么,你内定、你占名额,你扪心自问,自己霉豆腐真有什么特色?煎豆腐炸豆腐炒豆腐,腐乳、臭豆腐。谁家不会做几手豆腐!” “你跟姚富有什么分别!” 罗烨烨正把一板吃好的竹篾用白布缠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是并不吃这套。那一双大眼现在睁着,倒有些威慑力。 “行。”罗烨烨往旁边扫一眼。 她声音不大。但官差们给她让出条道,动静不小,令街坊们都不再做声,皆看她不疾不徐,真收了竹篾与碗筷,下了几个台阶,往摊车边上一站:“你说你要做什么,你上来做。” 老吴一愣。 “怎么,你怯了?”她弯起眼睛笑。 “你方才不是豪云壮志嘛,那就搁这吧,你现在做。” 罗烨烨往摊车上一靠,抬了下巴示意他上来,仰脸看他。这小姑娘笑着,真是春风解意,一双眼直凝望进人心里,语气也丝毫不松。 “我们比比。” 17. 争艳 老吴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怪挑事的。 然而同时,这股火气烧到他膝盖骨、钻进手臂,令他攥了攥拳。 因为他也老了,年纪愈大,想来今年已四十有三。年轻时也支过摊,颠过勺,也曾在灶台前站到后半夜,就为一锅卤汤熬出那个味。 后来徭役征到头上,一去两年,回来时摊子没了,灶台凉了,连那只铁锅都被隔壁借走再没还过。他也没再拾起来,转而去做了别的生意,贩过布,卖过炭,什么都干,就是不碰烟火。 如今这轻飘飘一句比比,却如惊涛骇浪,拍得他心意难平。 他又松开手,张了口,嗓子眼里先缩了一下:“你擎等着吧,看我咋做。” 接着他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老王,把坛子拿上来!” “你这是有备而来呀。”街坊怪稀奇地插了一嘴。 只见一个干巴瘦的老汉从人群后面挤出,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只黑陶坛子,放在老吴脚边。 老吴揭开坛口的油纸,众人勾着头准备往里落目光呢,不料,一股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哎呦我!呕、哎呀,真臭呀!” 冲天臭气熏得人群乱嚎,拿手巾捂的捂、扇的扇,再定睛一看,坛子里码着一块块黑不溜秋的豆腐,干瘪缩得跟炭似的,看得那个书生直皱脸,正气凌然挺起胸,指着这坛龇牙咧嘴: “谁屙这了?!” 刚叫出来,头巾飞了。书生立马板脸,往老吴脸上瞅一眼,翻了个白,缩起脖子,去捡头巾了。 老吴收回巴掌,把那坛子往案板上一顿,往后撤了个身位,给后面填上缺口的街坊让道。 总有人仰着鼻子真在嗅,往坛里看,还哦一声,一副了然。 “臭豆腐呀。” 是罗烨烨。她凑过来,又闻了闻。其实也不是纯粹的臭,是一种很复杂的香,混着发酵的酸、酒酿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可是……咋有点太臭了呢? 她皱起眉,往后站了站,但嘴上没停:“臭豆腐。和霉豆腐、腐乳一样,都是发酵的。只不过用的菌种不同,发酵的时间长短也不一样。霉豆腐发的是白毛,腐乳用的是红曲,臭豆腐呢……” 她指了指坛子里黑乎乎的卤汁:“用的是臭卤。闻着臭,吃着香。它仨广义都叫‘腐乳’。臭豆腐是青腐乳,红腐乳就是咱们常说的那种,而猫豆腐接毛霉的,是白腐乳。” 几个街坊听得一愣一愣,卖炊饼的大嫂伸着脖子问:“你咋啥都知道?” 罗烨烨一扬嘴角:“口福口福,都是缘分。” 从前在她家巷口那家摊子上,臭豆腐炸得是外酥里嫩,浇上蒜汁辣酱,一口下去,咸香麻辣,汤汁在嘴里爆开。 她咽了咽口水,张嘴才没嘶溜出声:“而且这个不用配馒头,也不用配粥。直接当饭吃都行。”她说着,目光落回老吴身上,“你这卤汁熬了多久?” 老吴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闷闷的。 “……三个月。” 不是哥们,你逗我呢? 罗烨烨也不呲大牙笑了,街坊更是直接喷:“那你还给我们吃啊?三个月,养臭水呢!” 老吴端起盛好的一碗,试图解释:“臭豆腐越腌越好,吃着更香!” “哎呀我不吃!”街坊捂着鼻子直摆手,“你这都臭脚丫子味了,自己敢吃吗你这?至少给做现成了!” 老吴又端给罗烨烨。她这回也不买账了,捏着鼻子溜到后面:“不是我说,知道你用心,你也得查查臭豆腐咋储存呀?带汤的最多放两天,你得沥干了冻起来。” 她摆摆手:“你还是现做吧,我就不享这口福了。” 老吴被噎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对着这圈嗤之以鼻的人,咣啷一声把锅铲一撂:“我现给你们做,行了吧!” “行啊!等着吃呢嘛。” 街坊站得远远地,回声呛他。 日头正上,晒得人发昏,有人摇着蒲扇,哎呦哎呦地叫,都等得疲乏了。幸好有个豆腐摊主等不下去,差伙计回家拿了一坛冻豆腐来。还未打开,便绕着一股白雾。 不是热食,是冷气。揭开一铲下去,黑黑白白,冻成块的豆腐还沾着冰碴子,乒铃乓啷倒进大碗里。 有人伸手往坛子肚子上贴了贴,冰镇一敷,立马爽快了。有认识他的卖菜老汉打趣:“老吴,你这不地道啊,有这手艺不早拿出来,藏这么多年?” 老吴笑一声,没接话。他先烧了灶火,把大铁锅用抹布捋了一遍,油一沥,大锅勺一舀一泼嘶啦一声、香味迸溅而出! 哇,油香四溢。 众人有好奇有感叹,罗烨烨倒来了兴致,扭头揶揄角落里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姚富:“哎,姚掌柜,你别坐那哭了,哭饿了没?这味我闻着都饿了,可比你家做的豆腐馋多啦。” 老吴都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家豆腐是真难吃,你可别说了,一说那臭味就过来了。” 街坊们本来都想笑,可有人开始皱眉:“哎呦,闻见味了。老吴,你这怎么这么臭啊?和姚富比起来,你的更臭吧?” 老吴下意识看向罗烨烨。 罗烨烨愣了,回看他:“你看我干啥?你得做好,你才能让我说呀。大家尝尝好味,不然那么多人看着,你好意思让我说香吗?” “哎呦别笑了别笑了,有啥好笑了!” 街坊里乱哄哄一片,有一个人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别说了,别叫我笑了!这味被我吸进去了,哎呀真臭!老吴,你抓紧让我尝一口,这太臭了!” 他还往后呼喝:“姚富,你是不是又偷偷泼粪了?你别坐那了,我害怕!” 后面的姚富哭得更大声,边哭边咳嗽,估计也被熏着了。众人闹得喧哗四起,又给他盖下去。罗烨烨笑得蹲下来,一面捂口鼻一面捂肚子。 忽然,她余光自己这片杏粉色的袖角边上,多了一角素白。 罗烨烨偏头。 萧握瑾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折扇收在掌心,一手虚掩着口鼻,只露那双桃花眼,正巧对上她目光。 四目相对,对方的眼底先是放大,接着难以抑制,眯了起来,是被她的笑声勾出来的,更是被这满街的荒唐闹的。 罗烨烨嘴角根本压不住,噗嗤一声要笑出声,不料刚一张嘴,那股冲天臭气直往喉咙里钻。 “咳咳咳!” 她赶紧捂住口鼻,眼泪都快呛出来。萧握瑾也没好到哪去,眼尾微微泛红,显然也被熏得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瞧见彼此狼狈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嘴角绷了又绷,最后还是没绷住,闷闷地笑出声,又同时被臭味呛得赶紧憋回去。 罗烨烨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扯过萧握瑾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捂。那衣料带着淡淡的酒酿香,总算隔开了几分臭味。 她正贪恋那点干净气息,忽然感到手腕被人轻轻一握。萧握瑾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袖角,也凑了过来,把她那片杏粉色的袖口盖在了自己鼻前。 他俩各自捂着对方的袖子,就这么蹲在人群里,一个弯着眼睛,一个憋笑,偶尔咳嗽。 街面上的人一片哎呀乱叫,一片喜感。 只有老吴还勤勤恳恳青着脸,默默无闻做豆腐。 最后终于端上来了。 他脸上也没好脸色了,把碗往桌上一磕:“谁说吃了?来吃!” “我先。” 罗烨烨从地上站起来,把碗端进手。 哎呦,卖相真不错。黑白两掺的臭豆腐,加了花生仁、香葱、香菜,还有辣椒、咸菜粒,这么一搅。 “嗯,”她点点头,“更香啦!” 这回没等街坊笑,她先喝了口汤。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演。 “诶,”她由衷讲道,“真香啊!确实好吃。你做的手艺真不错,不孬啊。你这加的什么汤汁?” 她筷子一叨,一块臭豆腐进嘴。 牙齿一碰,汤汁从豆腐里溅出来,填满了整个口腔。吸饱了汤汁的豆腐,一嚼,里面是软烂的,糯糯的,像一团被卤汁浸透的云。 她没说话,又叨了一块。 那街坊早听得流 口水了:“让俺们点评呢,你不得给俺们留点呀?你别光吃!” 这一说,其他的街坊都涌上来,开始盛臭豆腐吃。有人用筷子叨起来,一入口,嗯! 这一碗,口味偏浓。底味咸香,微微带辣,入口是浆糊似的稠,糊嘴得很。那汤粥本身瞧着也浑,跟骨汤颜色倒有几分像,可见是熬得时辰比较久。 那人拿筷子点了点:“下回不妨舀一勺骨汤提味。不过一添肉怕是会夺本味,反而泯然无奇。因而这里头的分寸得拿捏好,不能太腥,也不能啊尽是肉味……” 旁人打断他:“你方才不说屙的么?你屙的?那你莫盛了,给我留两口!” 街坊群起的笑声,淹得那人面上全红,直不起头,抱着碗溜走了。而罗烨烨趁他们七抢八嚷,接上话头道:“诶呀,这个说得非常之地道,地道啊。” 她端起吹吹油面,喝了口汤:“其实这臭豆腐,汤底也分几路。有了像蒜蓉生蚝那样式,汤清亮亮的,主放蒜蓉、小米椒,再撒些小绿葱,花生米自然少不了,香菜随个人喜好。” “它的长处呢,是隐隐带着些烧烤的风味,有炭火气,且不容易腻,因为汤清爽。不过这碗也好吃,正好配饼子,重口都是吃着饱腹。”罗烨烨咽下一口。 “更满足,也更幸福。” 老吴,他把这赞美听进耳里。 把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这闹市,也看在眼中。他欣喜,手里冒汗,眼睛舍不得挪开。 已经很多年了。 这臭豆腐,味道确实因人而异。有人觉得香,有人觉得臭,可今日吃在嘴里,没人说不好。 他目光瞟到还在吃的官差,居然还有李大人。走神了一会儿,又突然清醒,立刻看向罗烨烨。 而罗烨烨正埋头吃,恰好接住他目光,便一边嚼一边随口说:“真不错啊,确实好吃。你太溜了吧,要不要考虑去我们醉仙楼当厨子?资金管够。” “是吧萧老板?” 说着,这桃花钗带的小姑娘,伸开胳膊肘往旁边撞。 没撞着。 那白衣公子看她转过来,早站远了,一开扇子挡住下半张脸。罗烨烨看过来,他就挪开目光。 罗烨烨挑眉:“可好吃啦,你不吃?” “过来吃罢!” 老吴看着她伸手,就要去拽他。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追,一个躲,白衣在人群里晃来晃去,桃杏色的影子紧跟着不放,看得好多人都笑了。 还是年轻好呀。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也曾在灶台前站一整夜,做一碗她爱吃的甜豆腐脑。可再后来,徭役、赋税、谋生,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把勺。 他以为他忘了。 可这会儿,看着罗烨烨手里那碗臭豆腐,颠颠晃晃,来去如风。他忽然觉得,自己手,它真的起了很多皱。 “你说什么?” 老吴一怔。不觉把心里的话说出声了。 罗烨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回来,站在他面前,大眼看着他,微微喘着气:“你不是做得挺好吗,啥叫不上了?” 老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名额只有一个。就算选上了,回来又能怎样?下一次,下下一次呢?四十多啦,还能干几年?又有什么用,不如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变成一句:“……我累了,太麻烦。” 罗烨烨歪头看他:“真的假的?你别是想把名额让给我们,又不好意思说,才这样骗我。” ……就这么轻飘飘把他心思戳破了。 老吴和她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罗烨烨先开了口:“我们卖猫豆腐,不一定只做霉豆腐。” 她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大家谁有本事?还可以上啊,只限豆腐,最好是豆腐。有做饼的、做米的、做面的也中,因为豆腐可以配着主食吃。” 她呼喝道:“这样大家都能上,全都加到猫豆腐这一道宴里,咱们做个豆腐宴!” 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中不中?” 18. 百花 这一嗓子落地,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了。 “啥?还能这样?” 那小贩她有点慌,但同时也兴奋,肘旁边的人:“啥意思啊,是都能去吗?御膳名额不是只有一个吗。” 旁边一个摊贩叹口气:“官家只能接送一个吧!” 罗烨烨,她并不急着解释。手头有美味,她选择先叫人群里声音发酵一会,她自己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一大口。手没收住力道,汤汁涌进喉咙,一股咸味冲上舌根、喉腔,令她差点呛出来。眼睛里已经湿润了,不过嗓子眼缩得快,止住了。 臭豆腐入嘴,建议分两种吃法。第一种直接嚼,让牙齿把豆腐搅碎,汤汁泼洒在牙根和舌底,满口都是浓烈的咸香。 她心脏砰砰跳,太阳穴突突地躁动。耳朵里的声音糊一阵,又渐渐响起来。 第二种先狠嗦一口,把汤汁精华全裹进舌苔和喉咙里,之后再嚼那已经软烂的嫩豆腐,更能品出汤汁和豆腐各自的滋味。 当然最香的,是边吃臭豆腐边往里头加菜。配上点腐乳、霉豆腐,蘸着椒盐饼,往嘴里一塞,那真是三魂七魄,齐升天。 吃得爽、喝得爽,玩了爽、睡更爽。呼朋引伴,一起来吃,那更是爽上加爽。 人生意义,就在于此。 “不能全上京又咋了!” 罗烨烨咽下口中食物,皱起了眉:“我给你们全都加到这一道宴里,不就是你们全都上了?” 她抬一只手,高高抬起,在众人烧得愈加旺盛的讨论声中,大喝:“都听我说!” “李大人还在这,你们谁评选上了,就写个配方给我,签个御膳合同,配方仅作为御膳期间使用!所有菜品,由我来做,不会向外人泄露!”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加入。谁想上御膳,谁考虑这件事。”忽然罗烨烨,她叹了口气。皱起鼻子,托起额,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吧……” “咱们这都是小地方的人,枫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御膳选的是啥?选的是名气!” 她摊了手,一脸愁容:“万一人家没听过咱们,连尝都不尝,那咱们不还是白忙活?” “没听过?咋会没听过!” 平地惊雷,罗烨烨眼皮一跳,循声看过去,果见几个小铺老板已经嗐声嗤气地,其中一个摆起手来,一脸不屑: “不就是新起了个名么,给你吆喝吆喝不就行了?猫豆腐是吧,咱们都得叫猫豆腐?” 他猛地一拍把手:“我报了!” 投石问路、落地惊声,众人心中皆是震撼,几个小摊贩先往上看看,那个楼上裁判之人。 只见那道青衣在慢慢揭茶,饮一口,面朝楼下。 她只点头。 这下,人群里嗡地一声全乱套了,有吱哇乱叫的,有人噼里啪啦敲盘算账,也有犹豫,更多的人是兴奋。而老吴站在原地,看着街坊邻里,那卖豆腐的老汉、卖炊饼的大嫂,还有卖菜的小贩,一个个眼睛都发光,争相自报家门。 “我的凉拌豆腐丝呢?加花生仁啊!” “胡辣汤豆腐脑两掺,罗掌柜!” 这下百家争风,百花齐开。问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冒开了滚滚炊烟:“那我的煎豆腐能上吗?” 那小摊欣喜若狂,朝周围人说:“能上御膳!这谁不想上啊?” 人群如潮水向她涌来,罗烨烨看着他们,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条卷轴。她早有准备,立在摊前,横臂一抖开,上面毛笔墨书,三个大字: 猫豆腐。 她缩了下喉咙:“咱们一个人,不够。两个人吆喝也不够。” “得大家伙儿都帮着吆喝!” 扯着嗓子喊完,她把纸往案板上猛地一拍:“菜名已经报上去了,就叫这个。不管你是霉豆腐、臭豆腐,还是煎豆腐、凉拌豆腐、豆腐脑,只要打着‘猫豆腐’的旗号,都是咱中州大州的豆腐!” “诸位,你们有南湖主城来的、有枫城本地的,我听着口音,也有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吧?” 罗烨烨目光看扫过台下众人,环顾四周:“你们各自有各自的乡亲,各自有各自的门路。大家伙儿帮着吆喝,让各地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中州有个‘猫豆腐’,好吃不贵,御膳候选。” 她声音循循善诱,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咱们不能功亏一篑呀,你们说是不是?中不中?” 她闭住眼喊:“中不中!” 有个声音不急不忙冒出来:“没问题。” 罗烨烨睁眼。她其实说完,心里快急死了,真怕冷场,耳边的风声稍微停一点,她就心慌,不过这道声音出来,立马给她吹消火:“猫豆腐是吧?我老家在南湖西郊,我可以帮你吆喝。正好我要回趟老家。” 老吴第一个开了口。陆陆续续目光投向他,见他吸了鼻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声音拔高,也朝向街坊:“大家伙儿,我看各位也不全是本地的,就在自己家乡都吆喝吆喝。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这有啥难的呀!” 罗烨烨破罐子破摔,率先起势,“那咱们就弄一个了啊!争取一次搞定,不留遗憾,不差那临门一脚,争取让咱们的知名度更广,选上御膳!” 所有人都懂了,猫豆腐提早报上去,剩下菜大家一起上。而这掌柜她愿意让利,是要他们帮她,做大名声。 可这有啥难的? “我报,我报啊!” 人群里有人爆发出大叫,有应他的,七嘴八舌,络绎不绝。罗烨烨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这声音真是隔靴搔痒,凭空叫她生出火气,不禁拉了脸。 “能不能大声点?能不能大声!好不好!” “好!好啊!” 有新妇扯着嗓子喊:“那掌柜你不得把俺家名列后头呀?俺是张氏凉拌豆腐丝,张二喜,你得写清楚!” “写清楚什么?你上来给我说!” 没想到罗烨烨直接打断她,挥手朝她那一捞,“你先说那么多没啥用,要上你得先上来做菜!” 她喝道:“张二喜上来做菜!” 她喊完这一声,就感觉嗓子有点发哑,有点干,忍不住喉间滚动一下,咽了下口水。她有比半分更多的把握,这人一定会上。 她抬着眼盯着她。 这一下,她忽然感觉后背发汗。余光中,她偷偷地将所有人览一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人皱眉,有人在小声蛐蛐,有人张着嘴,踮脚,抻脖子,往这看,有人来回走动,焦头烂额。 尽收眼底。 她看不清他们眼里是怀疑还是期待,那些呜呜囔囔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读不透。 但她的心跳更快了。 是那种站在悬崖边,风从脚底下往上吹的感觉。她现在确实站在最高台阶上,在她的摊车前,面对这么多人,兴奋、紧张、还有一点想吐。 她咽了口唾沫,脚下挪步,把案板腾出:“……上来吧。” 她一步走上来,是张二喜在走,但是罗烨烨挪步的时候,却感觉她自己的脚步在发虚。 那裙摆扬起,足下飞衣,宛若炊香冉冉生,是一阵春风吹到了众人,迎面,发梢,衣襟。等她往案板前站定,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乌泱泱的脑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 罗烨烨开口:“别看了,做你的。” 笃笃笃快刀斩乱麻,浅棕金的老豆腐丝切好,码在白瓷碟里。张二喜又掏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芝麻酱的香气漫出来。她舀了两勺,淋在豆腐丝上,再撒上花生碎、黄瓜丝 、几滴辣椒油。 白、黄、绿、红,煞是好看。 张二喜她叹了口气,直起身,端起那盘凉拌豆腐丝,朝下面腼腆地笑。 两只颧骨腮就红,在她小麦色的脸皮上。她张嘴,夹着嗓唱自己家了吆喝:“俺家的凉拌豆腐丝,是俺婆婆传下来的方子。豆腐是今早现做的,芝麻酱是俺自己磨的,花生碎也是现炸的。” “清爽、利口、豆香浓!配上俺家的秘制酱料,保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说完,她把碟子放案上往前一推,前面离得近的凑上来,用手指头捏了一条,丢嘴里尝尝。 人群里有人喊:“咋样啊?” 那人只点头,豆腐丝嚼着,他的眉头微微一动。丝切得不算精细,但胜在豆香新鲜,芝麻酱裹得醇厚,花生碎脆香,黄瓜丝清甜,辣椒油只点了一滴,若有若无地在舌尖上跳。 那个人用手指点点:“可以拌凉皮了。” 官差盛一些送到楼上,众人的目光勾着往上瞅,想看那大人是什么脸色。而就过了一口茶的功夫,侍从附耳过去听了几句,片刻后,便朝楼下高声唱: “张二喜凉拌豆腐丝——通过!” 这一声落下,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往回跑着去取自家的坛子罐子,有人还不可置信,抓着人乱问: “通过了?真通过了?” “这也行?那我也能上啊!” “俺家是牛大嫂!煎豆腐!” “李二哥!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有人往后挤,有人往前冲,有妇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有老汉举着扁担往外挥,生怕挡了道。一个小孩被挤得哇哇哭,他娘一把薅起来夹在腋下,嘴上还在喊:“还有我家!我京城有亲戚,给你拉票!” “诶呦我以为你把亲戚送上去呢?你不早说呀!” 笑声从人群里炸开,此起彼伏。 喊声、报名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把望江楼檐下的灯笼穗子都震得直晃。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和籍贯,生怕漏了。 罗烨烨站在摊车前面,被这声音淹没了。那些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住她,把她托起来,又慢慢变得模糊。 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有点站不稳的那种晕,还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炸完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余响。 她应该笑的。事实上她的嘴角确实翘着,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在笑。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黏黏地贴在胸腔里,不紧不慢。 日头正盛,照在她头顶。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旁边淌过,她没有擦。 成功了。 她手心全是汗,捏着衣摆,指节发酸,抿起唇,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还没结束呢。 “罗掌柜,你整得不错啊。”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他睁着眼,眼睛干涩得很,像是瞪了很久没眨,眼白上几道红丝。嘴唇动了动,像是再要说什么。 酸的、甜的、辣的。人声鼎沸之中,轮流上的菜飘香四溢,钻进鼻腔喉咙里,全堵在嗓子眼,就等一个出口。 他喉喉结上下一滚动,手往衣兜里摸了,边缓慢往她这走,声音有些哑:“我这里有些盘缠,你回头走到路上……” 罗烨烨就光点了点头,送出一声鼻息。她撑着膝盖,抬起眼,面朝人群,遥遥望到人潮之外,那片空地上,还坐着的那位。 太阳底下,他是失败者,像一斗晒烂了的麦子。瘫在摊车的断木残辙边上,还在埋头哽咽。 她快速喘了两口气,在旁人都没发觉的时候直起身,仿若无事发生。 “把姚富给我揪起来!”罗烨烨信手一指。 19. 余味 姚富本就痛苦绝望,眼见两个官差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更是既惊恐又畏惧。 他两脚剧烈蹬地,鞋子底刮擦地上的沙石,发出粗砺的声响,像一头被薅起来要宰的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朝罗烨烨喊:“你们砸都砸了,怎么还不放过我?我交钱!我交钱行了吧!” 罗烨烨站在摊车后面,就看着他。桃花簪子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姚富见她不动,更慌了。他开始往后蹭,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把身前的碎瓦罐蹬得哗啦啦响:“你们别抓我!我没害人,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你早干啥了?”罗烨烨终于开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姚富,我问你。你承不承认,当初你把全街的豆腐都买下来,不让我们醉仙楼买?” 姚富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承不承认,前几天说醉仙楼有人食物中毒,吃的其实是你家的腐乳,不是我家的糕点?”罗烨烨步步紧逼。 “你承不承认,”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现在醉仙楼之前的人员遭受牢狱之灾,王小姐如今不见人影,失踪不知道哪去了,这些都和你有关系!” “姓王的我根本不认识!” 姚富突然吼出来,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个女罗刹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罗烨烨厉声反驳他:“要不是你当初陷害我们,王小姐会至于失踪吗!” “你现在不承认王小姐的事,”罗烨烨一字一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前面的呢?前面你是不是都干过?是不是!” 姚富的眼神开始躲闪,不说话了。 “而且你不止对我们这么干吧?” 她冷哼一声,“我已经问过街坊了,每次来了新的豆腐摊点,你都这么干,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现在的境地到底是我们造成的,还是你自食恶果?” 姚富的嘴唇在哆嗦,嗓子眼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又开始低下头,把脸捂住。 “你现在还坐着哭!” 罗烨烨呵斥他,“你在这撒泼打滚,觉得好像别人害了你,觉得自己好像很委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不想改变?” 罗烨烨吼了一声:“姚富起来!” 没有人说话,姚富也没动,他还在哭,呜呜泱泱的,像一口煮不开的锅。鼻涕流到嘴巴里,他也不擦,就那么缩在地上,整个人团成一团。 罗烨烨看了他两息,弯腰伸手去拽他。 不料姚富却立刻应激,在地上蛄蛹。他越蛄蛹,罗烨烨越拽不动,这人沉得还剌手,她扯得手臂都发酸,姚富还是在地上,一边蛄蛹一边喊:“你们抓我好了!你们抓我好了!我现在就进大狱!现在就进大狱!” “谁让你进大狱了?谁说让你进?” 她的胸口在起伏,每个字都从嘴里喷出来,最后真是没招了,松开手,站直了。 她气喘吁吁,面朝人群。街坊们已经围了一大圈,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叹气,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街坊里有人小声道:“罗掌柜,你别管他了。姚家招牌,你就让它倒吧,倒吧。难不成还要维护它呀?” 那声音很细,但罗烨烨听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耳清目明。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砰砰跳,非常紧绷。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是说要比赛么。” 她睁开眼,声音稳下来:“姚富先把腐乳的招牌给砸了。而霉豆腐、臭豆腐都是腐乳的一种。咱们红腐乳本做好了,本身也好吃。它也是一个强劲的竞争力。” 她面向群众,声音拔高:“想必大家以往都有吃到过姚家豆腐,哦,被迫吃到过。大家对腐乳的印象是什么?我先说,他家的腐乳,是不是苦?是不是涩,是不是有点像沙子?” 她又问一遍:“是不是难吃?” 这一句落下,没有人说二话,无人有异议。 “确实难吃。”有人在人群里接了一句,“真是非常难吃。” “做的你说是腐乳吧,看着像一滩。自从加了红曲,看着好看了,吃着更诡异了。”另一个人道,“像那种外表鲜红的毒蘑菇,看着好看,吃到嘴里都知道有毒。” “是难吃。”有摊贩扬声问,“那你想咋样?掌柜,你想把他加进来吗?” 罗烨烨看了那摊贩一眼。 “我需要姚氏的钱。” 她说得非常直接,反而没有半点拐弯抹角:“我就直说了。咱们去御膳,要准备的食材,要准备的东西,都需要一笔大钱。姚富如果能填上这笔,将功赎罪,可以不入狱。” 姚富还搁地上抽抽,但哭声小下去了。 “另外,我今日——” 罗烨烨转身,手指头指那个摊子上零零碎碎的红花豆腐,“我现在要用你的这堆东西,做红腐乳。” “我做霉豆腐,我做腐乳。我不可能让别人一直以为,红腐乳不好吃。” 罗烨烨手心发麻,手臂又酸又抽疼,有一种筋骨在抽她的感觉。手在抖,又有点发累。旁边姚富还坐在地上不回话,埋着头搁那抽抽,一抽她就烦,心烦意乱,火气就上来了。 她直接转身,也不等他回应:“姚氏家丁,抓紧给我上食材。我需要你们的原料豆腐、各种底料香料。我现在只改动你们酱料配方,你们豆腐问题不是出在发酵,而是出在酱料。” “说比就是比,你们都给我露一手了,我还没出手呢。姚富起一边子,让我来。” 她一边收拾摊子上的东西,一边拿抹布抹铁锅内壁,又将灶台擦了一遍,抽好刀。诸位看客陆续围过来,往这边走,绕了一圈。她见人站好了,便扬声宣布。 “我也让大伙尝尝,真正的玫瑰腐乳。” 这一声落地,便是激荡万心,也是没有人吭声,落到地上真真切切,让大家听见,也都不自觉地屏气凝神,盯着她的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但还没落定,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我有个事,我想问。” 是姚家的一个胖家丁。正给她上食材,她抬眼看着罗烨烨,提高了声问她,叫周围都听见了:“当时小厮去了你们后院泼粪吧?泼过了,怎么样也得沾上一点。为什么你们的霉,还能发好呢?” 当时到底发生啥呢? 罗烨烨没回答,接过那盆滚过白酒的豆腐,放案上。 天边的云正在慢慢卷过来,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光线从白变成金,又从金变成暗红。 白云苍狗,回到昨夜。 人群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醉仙楼巷口的热闹渐渐散了,街坊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唠着煎豆腐之类话,夜色坠得愈沉,把整条街染成虚无一片。 罗烨烨站在摊车后面,看着人群散去,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根上,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还嗡嗡响着方才官差的吵嚷声,像有回音在脑子里打转。 “你何必这般忙碌。”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罗烨烨睁开眼,斜睨过去。 萧握瑾从她身侧走来,手里折扇没打开,只是握着,掸他袖上的灰。他方回返,白衣上沾了些渍迹,罗烨烨没看清颜色,便被他目光吸引。 这人倒不甚在意身上风尘,只看着她,眉梢微微挑着。“不能慢些么?”他道,“照你这般赶法,三日便要换一处地方,后日便直奔京城去了。” “这不还有你嘛?” 罗烨烨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笑嘻嘻道:“再说了,真慢不下来。我还打算后日咱们开张,做个豆腐宴呢。诶,就是要很多人上来,大家各显身手、八仙过海,怎么样,想不想看?” 萧握瑾却只讲:“会很乱,也会很累。” 罗烨烨圆场:“但乱有乱的章法,届时我把李大人一起叫上,让她做裁判。官差也在,出不了岔子。” 萧握瑾没接话,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吧?”罗烨烨扬起脸,笑起来。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敲:“更乱了。” 罗烨烨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驳,却听他淡淡道:“你把这些人都拢到一起,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心思。今日他们服你,是谓你赢了姚富。明日,后日呢,你拿什么压住他们?” “后日不就走了嘛。” 罗烨烨小声嘟囔,接着又理直气壮,“我拿豆腐压啊,好吃就行。” 萧握瑾看了她一眼,倒挺无奈,沉默了一会:“你何必这么赶,又没人在后头撵你。那御膳的名额,我也并非那般渴求。” 罗烨烨的笑容顿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她确实有东西在追。 系统在倒计时,贡品遴选只剩九日,不,现在已经不到九日了。 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州内赛,或许还有州际、国赛,上京,面圣,告状。救出那个她也不知道是谁的心上人,总之就是得去趟天牢。 然后返回现实,拿到一百万。 想到这,她便莫名心虚,忍不住偷瞧了一眼萧握瑾。他在看别处,似乎也在深思什么。 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哎呀,”她摆摆手,皱起眉,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在这说风凉话,不如来帮我。我今夜还要发上豆腐呢,明日还没安排好,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萧握瑾看着她。 罗烨烨被他看得愈发没底。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胳膊肘边的案板上,又觉得这样太怂了,重新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罗烨烨。”他开口了。 她赶紧应他:“啊?” “我才是掌柜。” 不轻不重,却像四根柴火,一条一条砸进她脑子里、又塞入她心口。叫她愣了一下,随即缓慢地生出一股火,从胸腔烧上来。 本来准备卖个萌混过去呢!她叉起腰,直接毛了:“那你当老板自己来做啊?你自己做!” 喊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她说错,而是这人看着表情就没啥好事,嘴角都抽动了,像是要笑,也蛮冷的:“你是我的小侍女,你就这般对你的公子?” 罗烨烨嗓门拔高:“我就这样咋了?你不服啊?”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火压下去,可萧握瑾又开口,令她愈发心梗。 “这店我舍了也无妨。”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再如何折腾也没用,明日我便能关了它。” 说着他伸出手,捻了一把竹篾上的霉豆腐,上面软黏好捏的菌丝,真是好捏如柿子。又忽然顿住,才发觉这是残留的渣,那竹篾还没洗,上头沾着菌丝和辣酱的残渍,黏糊糊的。 “啧。” 他皱起眉,把手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爷银子有的是。你今夜和我出去住店,不许睡在这儿。” 罗烨烨眉梢一动。 她有点悟了,又有点微妙。看着他蹙起的眉,抿起的唇,还有那双垂着的眼。 她大胆问:“萧握瑾,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20. 灼灼 给萧握瑾干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个音节:“呵。” 罗烨烨感觉他是想说她废话的,但他只是展开折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桃花扇面上的墨色在微弱的月色下,还会闪光。 罗烨烨散开眉眼,竟然有点心平气和了:“你怕脏是吧?那你要有钱,你就出去睡。我今晚得待在这。” 她说实话呢,但是她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哪里不太对。 听着像在赶人呢! 果然,萧握瑾连扇子都不摇了。他就那么举着扇子,桃花扇后,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罗烨烨嘴角抽搐,但她必须绷住,低下头,上前走几步,打算给他胡撸顺毛了。 “没事萧公子,我不是嫌弃你啊……”她顿了顿,又觉得这话也不对,“不是,你也别嫌弃啊!哦,也不是。” 她把自己说笑了。 头顶砸下来一句话:“月例不要了?” 罗烨烨不嘿嘿了。 她板着脸,抬起来看他,仰着脖颈:“你是大掌柜,说啥是啥呗。” 萧握瑾看了她,一拂袖,转身就走。 “扣钱。” 罗烨烨睁大眼,赶紧追上去:“诶不是、为啥呀!” “不要扣我钱!” 她真急了,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给他打工的。 这几日忙前忙后,从南湖到枫城,从封店到开张,连轴转得脚不沾地,结果人家一句扣钱,就能把她拿捏住! 这种不自由的感觉令她瞬间讨厌萧握瑾。 好烦! 这人一身白衣一点都不圣洁,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鲜衣怒马少年郎了! “你不能扣我钱!”她追在他身后,慌里慌忙,“我那么辛辛苦苦给你吆喝,我还拉那么多客户,我还天天做豆腐!不能扣我钱!” “我真生气了!” 她吼一声站定,瞪萧握瑾背影。 萧握瑾,他终于慢慢转回身。折扇还遮着下半张脸,看得罗烨烨是真心烦,像嫌弃她似的,连脸都不肯露全,只那双眼睛从扇面上方露出来,似乎还真轻蔑的。 “你就这么喜欢钱?” 罗烨烨心里窝火,恶狠狠道:“是,你不需要钱,你是贵公子,我是小摊贩,我爱钱行了吧!” 这人还上蹙起眉挑她,又垂下眼,伸手解下腰间那枚玉佩。又是那只白玉,圆润润的,像块霉豆腐。他在指间转了两下,拿在手,手往右晃。 罗烨烨被他手指灵巧得迷惑了,跟着摆头。 接着就听他哼笑,这人又抬起手来,将玉举在手里,示意她。 接着往前一掷。 罗烨烨注意力在他手指,纤长的,骨节分明。所以她看到玉在他手里,没抛。可这个假动作,莫名让她想到空投篮,令她瞬间有点绷不住,嘴角怪异看他:“……你干吗?” 这人笑了。 他一笑,罗烨烨就禁不住,也笑,确实长得好看啊,笑起来更好看了,还妖孽,又眯起眸目,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看你,会不会去捡。” 罗烨烨立马不笑了。 再看这人,目光里愈发戏谑,吊儿郎当。真是纨绔,纨绔子弟!她憋着火,拉着脸几步踏上前,就要张嘴开喷,萧握瑾先一步:“扣钱。” “……” 罗烨烨眨眨眼,啊了一声扬起小脸:“我没啊?哎呀,掌柜掌柜,好掌柜!你就给我月例罢,我不是已经给你好好干了嘛?除了我,你也没啥好人选了吧?你可不能给我逼走呀!” 她眨眼眨得白眼都快翻出来了,萧握瑾才笑,只轻轻道:“那你要听我的。” “和我住店。” 罗烨烨瞥他一眼:“不行。” 萧握瑾目中的笑意淡了。 罗烨烨也皱眉,抬起眼看他。 这人真是纨绔。白衣墨发桃花扇,浓眉桃花眼,招蜂引蝶的样。什么叫住店?她和他,大晚上的? 她心里觉得奇怪,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真是这般轻浮的人,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向来不拐弯抹角,张嘴就要问:“你到底——” “有人。” 萧握瑾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快。他的目光掠过她肩头,望向她身后的院子。 罗烨烨一愣,转身往回走。 衣袂穿堂而过。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吹得醉仙楼门口灯笼的烛心晃来晃去,忽明忽灭。她穿过游廊,拐进后院,脚步声在地上一轻一重。 耳房的门半敞着。 她靠到门上,看见一个人弯着腰,把包袱打了个结。 没动,也没出声。 那个人一抬头,看见她,手僵住了。 “……东家。” 罗烨烨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烛火通明,照出身形。这个人穿着一身麻衣短打,是洗得发了白的苎麻料子,边角磨出了毛边。颧骨有些高,衬得两颊瘦长。 是小二。 她说完,就看他身后。小二没答话,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她问:“那是咱们的盘缠,还是你带的?” “是我自己的东西。”小二低着头,“我要拿去典当。” “典当,”罗烨烨笑了一下,“那色粉呢?你昨天说去买色粉,买了吗?” “买了。”小二赶紧从怀里掏出张纸,指着上面给她说,“都在后厨。茶粉、红曲、蝶豆花,一样不少。” 罗烨烨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红圈,又抬头看他:“那剩下的盘缠呢?” 小二不说话了。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物价,”罗烨烨把纸叠起来,塞回他手里,“那一两金子,别说茶粉,够买这条街上所有的茶叶。你告诉我,剩下的去哪儿了?” 面前,这人迟迟不出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把纸握皱了,才深深叹气,这个人,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对不起,东家,”他声音很低,“我会还上的。” 罗烨烨看他。 他眼睛细小,眼尾往下耷拉着,始终不抬头看她。嘴唇犹如一把薄薄的,合拢的剪刀。很是薄情。 “还。” 她说了一字。接着她抱住了胳膊肘,感觉手臂有点冷,搓了搓,低下头,吸了一口气:“你告诉我,是不是姚富的人找过你?” 小二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天晚上,在后厨外面偷听的人,是你吧?” 这时候,罗烨烨身后的那白衣公子,才摇着折扇,从她侧面慢慢走出来。 “萧握瑾的扇子打中了那个人,”罗烨烨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个人没有现身。” “……扇子不就在萧老板腰上挂着吗?”他勉强笑了笑,“东家,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晚上我还在外头买色粉呢……” “扇子上有腐乳味。” 萧握瑾直接打断,他方才在擦扇子呢,现把帕子丢给了小二,“自己闻闻身上什么味。你一个萧家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姚家腐乳的味儿?” “还有今晚的事,也不必问你吧。” 萧握瑾看起来并不愉快,拿扇子扇了两下,不禁就回到罗烨烨身后。而罗烨烨,蹙起眉问刘顺:“为什么?” “刘顺。” 刘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疲惫。 “是。”他说,“是我。” 罗烨烨没说话,她等着。 “东家,我……”刘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那双小眼睛看着地上乱飘,在找理由,他想解释,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浆糊。 罗烨烨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对你不好吗?” 刘顺一愣。 “你说你父亲重病,我没追问,信了。你说要银子,我没拦着,给了。你说怕厨房不干净,给我买了新碗,我用了。” 罗烨烨的声音轻轻的,若夜风一般,柔和,又有些哀伤,“我有没有问过你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还。” 刘顺,他缓慢地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东家,你是小二?” 她笑了,眉梢却向上蹙起,目中若有晶莹,“可是刘顺,我是把你当掌柜的。枫城只有咱们仨,萧握瑾给钱,我当厨子,你拾掇酒楼,咱们钱都给你管了,那可是整车的盘缠,你在醉仙楼什么都有,现在你要离开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缺银子,可以 跟我说?你遇到难处,可以跟我说?你觉得我护不住你,也可以跟我说?”罗烨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偷听?为什么要去姚家?为什么要——” “对不起。” 刘顺声音哑了,只是说,“东家,对不起。” 他哽了一下,手指头又握紧,抠着手指,不断重复:“我真的困难,我真的没有办法……” 罗烨烨又笑了,愈笑,愈苦涩。 “算了。”她道,“你走吧。” “我留不住你。你不是要典当么,去吧。那些金子,你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 罗烨烨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道,同时翻自己兜。从里头掏出一串铜钱:“这个也给你。” 刘顺浑身僵住了,原本要后退出去,此刻却站在原地,没动。 “东家,这个我就不拿了,我……” “拿着。”罗烨烨两步上前,塞进他手里,把那铜钱硬币狠狠刻进他的指节、指骨中,再按压进他的手心,拍拍他的手,“走吧。” “我也困难,刘顺。我一个新来的,谁也不认识,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我想把店开起来,想让大家都吃上好吃的。”她垂眸,说着说着,把最后一口生息也吐散出去。 “枫城只有咱们仨,我那么信任你,给你所有钱,让你几乎全权经营酒楼,让你什么都有……” 她眼神也暗淡了,看着他僵着肩膀,缓慢转身,目光逐渐陌生,喃喃道:“你走吧,希望我永远见不到你,我真的没想到你一开始帮我们,最后却成为帮凶,小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真的觉得你有能力,又聪明,甚至把酒楼托付给你,现在我真后悔见过你,你也不用还钱了,你永远别回来……” 她没说完,刘顺突然跪下了。 包袱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小二跪在庭院地上,额头低着,肩膀剧烈地抖。 “我爹快死了!罗烨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牙里面咬碎掉了,又变得喑哑哽咽。 “罗掌柜,我爹快死了,大夫说要三十两,三十两!我拿不出来!我攒了三年才攒了八两!”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姚富的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就给我五十两!五十两!我爹就能活!我妹妹就不用卖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嘶吼:“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吼完之后,他开始往下缩。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塌下去,最后瘫坐在自己的腿上。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口破巷子里的穿堂风。夜风从小巷口灌进来,吹得罗烨烨的衣角轻轻摆动。 寂静了许久。 刘顺苦笑,越笑,泪水越多。 他甚至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他知道,回不去了,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抓不住。 这栋酒楼也再与他无缘。 “那天晚上我给你买的新碗……竹篾,本来要在上面涂东西的,我没涂。我看见你用它发上了,它是干净的,能用,你别担心。” 他抹了把鼻子脸,大喘气了好几口,才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面上苍白的麻木,“东家,我走了。” 他站起身,此人身长七尺,本是蓬蒿人。 却顺水飘零二十春。 他爹是拉板车的,三年前被倒下的货箱砸断了腰,从此瘫在榻上,日日要人伺候。他娘原给人浆洗衣裳,后来眼睛坏了,针都认不准,活也接不到了,只到处奔迫借钱。底下还有个妹妹,才十二岁,已经有人来问过两次价钱。 他来萧家做家丁的时候,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可树再大,底下的小草也分不到多少雨露。他攒了三年,才攒下八两银子。他爹的药不能停,他娘的眼睛要治,他妹妹,妹妹还想念书啊。 好不容易,苍天有眼。遇到她。 拿到钱,而姚富的人又来了。 他实在撑不住了。 鞋子跨出一步,月光洒下,长道银白看不清落脚之地,又教他灰暗眼底照出迷茫。 不知去哪,但已经回不去了。 罗烨烨开口:“站住。” 21. 其华 夜深露重,叶面上一颗露投进了水潭,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荡出一圈圈回响。 刘顺的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罗烨烨只叫他:“你转过身来。” 刘顺绷紧了肩膀,攥住的包袱在他手边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转过来。” 罗烨烨往前走了两步,不等他转身,径直站定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刘顺半张脸。 “你说你没涂东西,”她看着这人低着的眼睛,“那你跑什么?” 刘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今晚又回来,又要走。是姚富又找你了,”罗烨烨声音轻轻的,“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把后厨的食材全倒了。”刘顺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只要我做了,之前的银子就不用还了。还说……” 他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罗烨烨抟起眉梢,又靠近一步,“咱们把话说开,这里没外人,没人会为难你。” “还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赵捕头把我抓进去。说我有案底,一抓一个准。” 刘顺苦笑了一声,脸面在月光底下格外苍白,“罗掌柜,方到枫城那天,醉仙楼门前,你把我从官差手底下拽出来,其实我一直记着。” “你给的够,很够。”刘顺的声音哑了,“够了。就是因为够了,姚富逼着我做,我才……” 罢了,他低下头,像是轻轻地摇了摇。他终于说出了与他面上的麻木、与冷漠,稍微相背一些的话:“我不想做,我要跑。” “罗掌柜,你太弱了。” 罗烨烨一愣,心脏紧接着挣动一下。 “跟着你,别说护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你看有多少人给你找茬了?你实在是太弱了。” 刘顺抬起头,那双细小的眼睛终于看向她,深深眼窝里面全是苦涩,“你连反击都反击不了,你除了逃,除了跑,你还能咋样?” ……不是,我让你把话说开,你也没必要这样说我吧? 说得罗烨烨都有点破功了,但她强忍口里反喷的话,只撇了嘴,结果就听刘顺苦笑着,应是看出她不甚欢喜:“没办法啊,罗姑娘,我这说的是实话。还有,我给你个建议,你啊,等你有钱,你雇几个打手。” 他偏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萧握瑾:“萧公子,你虽然脑子好使,但是你太文弱了。还一直玩扇子,怎么护得了罗掌柜?你也只能给钱啊。” 这下罗烨烨心里畅快了,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从萧握瑾脸上转移到她脸上。这无差别攻击就是比单个点名听着得劲啊,她没笑多久,就被站旁边的这位看了。 罗烨烨收起大牙,就听萧握瑾轻飘飘道: “赵捕头畏罪自裁了。” 院子里忽地安静。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什么?” “赵捕头,就是当初在醉仙楼门口押着你的那个。他一归西,事情便败露,这个我们也未料到。并且凑巧,今夜上偷督查方在我城下车。” 罗烨烨接过话,“方才萧握瑾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事,我做煎豆腐,就让他去赵捕头家翻到了证据,才报官。证据账本已经被上面来查的人拿到了。” 刘顺的眼睛慢慢睁大,不待他说什么,罗烨烨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你更想不到的。上面来查的人,还带了位新官。作风廉洁,人尽皆知,明日一早下车。” “……李大人?”刘顺的声音有些不稳。 罗烨烨点头。 “是,看来你也很懂嘛。” “所以在我这里,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罗烨烨看着刘顺,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就走,带着这串铜钱,带着你爹的病,跑得远远的,一辈子躲着姚家的人。”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下来,听我说明日的计划。” 她讲:“你选。” 夜色很静。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了。月光落在地上,白茫茫的,像一层薄霜。 刘顺看着她,嘴唇在抖。半晌,他口里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把肩膀上的包袱放下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抬起头,直视罗烨烨。 “好。”罗烨烨嘴角翘了一下,“你听好了。” 她转身走到石桌边上,把上面的东西扫开,拾起个带色砖块,在那划拉了几个符号。 “咱们时间很紧迫。明日一早,我去找李大人,把姚家这些年做的事全部摊开,让官府放人。” 她安排萧握瑾:“你去接咱们萧府的家丁,还在大狱,明日我表完,必定能放。顺便再给萧老夫人去信,说咱们缺银两,再把咱们在这的事报一报。” “至于你,”罗烨烨看着刘顺,“你原先在萧府当值,必定身上有些拳脚。你又做过酒楼,所以咱们醉仙楼,你必须学会切配。咱们计划后日开张,后日我不一定全天都在酒楼,酒楼需要你来看管。” “基本上就是这样。今晚呢,刘顺你要留下来跟我学霉豆腐。”罗烨烨撑住石桌,环视他们,“诸位有没有什么细节要问,或者不懂?咱们现在说。” “我有问,”刘顺举手,他眼眶有些红了,“你怎么保证,李大人能立刻给你解决?” “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会互相推诿,但是抄掉姚富,他们也有钱拿。这是给官府一个出头鸟去打。” 罗烨烨讲解,“再者,李大人下车要立威,大概率手握全权,这件事不会拖太久,明日报,明日结。” 她接着反问:“刘顺,你今夜有非常紧急的事吗?能不能留下来学切配?” “没有,我可以留。”刘顺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这么定了。”罗烨烨拍拍手,“明天天亮之前,各就各位。”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快,很赶。雷厉风行,还能抽出空抬起眼,瞧旁边走远的白衣公子:“咋啦,你不会也要散伙吧?厨屋咱都不使了,后日推出来卖,还不中?” “谁说散伙?这地方你想住,你就住。”那萧公子一展桃扇,扇了扇面前的风,转靴离去了,那话轻飘飘地,趁着夜风进她耳。 “我才不宿在这。” 罗烨烨撇了撇嘴,轻轻哼了一声。 刘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 他看着罗烨烨,把碗碟叠起来,看着她把抹布丢进盆里,端起泡着豆腐渣子的竹篾。手一滑差点掉了,刘顺赶紧帮忙托住,这一下她意外露出小臂,刘顺才注意到,一块青。 应是她走太快,无意,不知撞到哪里。青里透出些紫,和红点,这人也像无知觉,口里道着多谢多谢,笑嘻嘻的,托起来走,衣服袖子也掉下,盖住了伤。 “……我帮你吧。” 刘顺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嗓子眼里一股酸涩的气,顶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好呀。” 罗烨烨做这些事时候,也不觉得累,就那么一件一件地做,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可她的肩膀明明是单薄的,只是点了点头。也没看他,把竹篾端到灶台边上:“那你方才听懂了没,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快?” 刘顺点头,又摇头。他的脖子只动了一下,就有点想咳嗽,但忍住了。那口酸涩的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他眼睛发胀。 “过来。”罗烨烨笑,对他招手啊,“我教你做霉豆腐。” 刘顺走过去。 “广义上的霉豆腐,其实就是腐乳。只不过工序不一样,出来的味道、颜色都不一样。” 她捏起一块白豆腐,给他看茸茸的白毛:“比方说这个,是毛霉发酵出来的,叫白腐乳,也叫霉豆腐。还有臭卤泡出来的,叫青腐乳。我今晚把咱们霉豆腐秘传配方,告诉你。” 她看着刘顺:“外人不知。你记快点,往后能搭把手。” 刘顺没说话,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而罗烨烨,她声声细语,还在传授:“腐乳嘛,当然,还有姚富家的,红腐乳,用红曲米发酵的……” 她夹起一块,搁在白瓷碟里。 那块红腐乳贴着筷子,颤了一下,红油从边上渗出来,慢慢洇开,像一朵花在雪地上绽开。 日头正盛。 望江楼门前,万众瞩目。 灶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罗烨烨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很快就被热气蒸干了。 她没有擦,她的手没空。 再一个陶罐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那香味不像腐乳,更像炒菜,像葱油拌面,像什么?刚出锅的红烧肉,一鼻子闻过去,居然满口生津。 “不是,我听说腐乳不是要放几天才吃吗?让它入入味。”那街坊舔舔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罗烨烨,“罗掌柜,你这弄完豆腐,咋炒起菜来了?” “别急,我方才做的是给姚富看的,成品菜我早备好了。” 罗烨烨说着,把红腐乳从陶罐里一块一块夹出来,码在白瓷碟里。红油顺着豆腐块往下淌,在白瓷上画出细细的纹路,像桃花瓣落在雪地里。 她夹起一块,搁在碟子中间。然后又是一块,再一块。码了九块,摆成三排。 “尝尝。” 她声音有些哑,累的还是喊的。 街坊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先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点,抿进嘴里。 那人眉头动了一下。 “诶?”他又咂巴了两口,“诶,还真是个味啊。这味不错,挺好吃的!”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也凑上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碟子里的红腐乳很快就不剩了。 “我家其实也是做这个红腐乳的,”有人品着说道,“但罗掌柜做的这个,酱香味特别浓。你看它虽然是酱,但吃起来有种炒菜的那种香味,你懂吗?” “懂懂懂,”旁边的人点头,“像那个葱油那种香,豆腐能做出葱油味,真是神呀!” “当然香啦,”罗烨烨擦了把汗,“我放葱油了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王,你可搁这拍马屁嘞,叫你拍着马腿了!” 老王涨红脸:“我拍什么马屁?这不说么,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还可以回去用鸡蛋加蒜,再搁点腐乳一块夹馍吃,也非常的香。”罗烨烨摆摆手,嘻嘻笑笑,“可以试试。” 街坊们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交口称赞。罗烨烨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笑,目光不知觉,飘到了远远的,人群外面。 差不多了。 她缓慢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盛,晒得人发昏。她闭住眼,苍白日,在她眼皮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 她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父老——” 她的声音拔高了,盖过了底下的嗡嗡声。人 群安静了一些,转头看她。 “大家以后,就是一起合作了。” 她缓了口气,抿起唇笑一笑,“一起来,想想办法。大家众志成城,集广智,干大事。这样才能把咱们的菜做好、饭吃好,身体养好、日子过好!” 她扬声问:“好不好!” “好——” 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此起彼伏。 “好啊!”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罗烨烨一鼓作气,环视诸位,“到时候送御膳,我会把大家的名字都带上。各位在我铺上留个名,以后常来光顾本店。等咱们御膳送上去了,大家就都是咱们的创意大厨。” 她嗓子有点哑,咳了两下,不忘初心:“还有这个后期啊,咱们还可以表演各种剧情,制作小剧本,在各地宣传。比如比较吸引眼球的冲突剧本,啊,演这个畜生顾客,或者畜生摊主,就这种……” 话没说完,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嘴:“哎呀,这事你让姚富来演算了!” 笑声炸开了。 “姚富!你加不加入我们?”有人朝人群后面喊,“我看见你叫人去拿钱了,你别哭了,往后咱还是一块!” 罗烨烨顺势高声喊:“姚富呢?姚富!” “你服不服!” 姚富原本搁摊前看,方才和人去拿钱,又一腚坐后头地上了。人群偏偏还给他让出来,一下暴露了他,他本来都快不哭了,被这么一喊,眼圈又红,使劲抹了两把眼睛:“……服,我服了。” “大声点!”罗烨烨一拍摊车,“服不服!” “服!”姚富扯着嗓子喊,即悲愤又委屈,“我服啦!行了吧!” 罗烨烨转身直指天上:“今日开业,我请客,全记我账上!” “往后咱们一条心,把豆腐做出名堂,把御膳送进京城,让全天下都知道!”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当空照,艳阳之下,她声音拔得高高的。 “中州有个猫豆腐!” 她高喝:“上链接!” “好!好啊!” 底下乌泱泱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着“链接是啥啊”“不知道,看文案吧”,叫好声,掌声,笑声群起,萧家的家丁展开画名册,摊在桌上,街坊们涌过去,挤挤挨挨地往上写名字。有人不会写字,抓着旁边的人帮忙代签。 有人写完了还在旁边画个圈:“罗掌柜,这是我啊!” “别忘了!” 罗烨烨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热闹场面,心里砰砰跳。 太阳晒得人发昏。 她闭了闭眼,睁开,对着人群后面那个人:“姚富,上来写名字。” 没人应。 姚富,他还坐在地上,低着头,拿袖子抹眼睛。旁边的人走来走去,没人理他,没招,自己滚到边上不愿意动,自然也没人愿意捡这破石头。 罗烨烨翻了个白眼。 她抱起胳膊,大步往那边走。 “东家……”身后有家丁担心她,想跟上。 左右拦住了那个人,朝旁边扫一眼。 萧握瑾已经跟上。折扇收着,握在手里,随那袭杏粉色的衣裳在人群里穿风而去,不紧不慢。 桃花,是桃花。 罗烨烨走到姚富面前,站定。 姚富听见脚步声,抹了把脸,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站在逆光里,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只有桃花簪子在头顶晃了一下,亮得刺眼。 “起来。” 她的声音,是清脆的少女。一如三月清风,吹过湖畔。 她伸出手。 哦,是袖子。是杏粉色的衣袖啊,垂下来,在阳光底下荡着口,风里轻轻晃,像一片花瓣,在等着人攥住。 桃花烨烨…… 姚富的手在抖。他伸出那只粗粝的、沾满污渍的手。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手,慢慢握住了,那片杏粉色的衣袖。 阳光洒下。 罗烨烨用力一拉。 没拉动。 她抿起唇,使劲又拉了一下,脚底下打了个滑。 ……真服了,这人真沉。 日头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晃得睁不开眼,令她摇晃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指都没够住姚富的袖子,身子就歪了。她想稳住,但脚踝一阵酸软,使不上力。 她倒下了。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到了极限,慢慢、慢慢地往一边倾斜,最后轰然落地。 这天真的是太晒了…… 晒得她好困。 朝她涌来的人群,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花。耳朵里的声音变得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脚步声咚咚咚地撞在地面上,潮水一样涌上。 把她的耳膜冲湿,覆上一层水膜,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从前日到酒楼,遇到官差,之后又去姚富酒楼探查,回来做豆腐,又去夜探仓库,再做了一整天豆腐,又去官府找李大人,到今日早开张,吆喝。做各种豆腐去协调各种事情…… 明明摔倒,却没有任何知觉。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她很困,一张脸从人群里挤过来,撞开所有人,扑到她面前。 是萧握瑾。 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全是慌乱。桃花眼瞪得很大,嘴唇在动,在喊什么。 她想了想,想说没事,让她睡会。 但她的嘴巴张不开,接着看不到他的脸。 “罗烨烨!” 22. 悦人 “总之,先给老夫人去信吧。” 醉仙楼前车水马龙,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 刘顺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热锅和手上锅铲。有人提醒他日午了天热,他说不妨事,拿脖子上汗巾擦擦脸。 其实他心里不安定的,罗烨烨,萧握瑾,还有其他家丁。这些人的面孔若流水在他眼前轮流转。 最后潮水过去,就他一人,只如落叶一般,被留在了干涸的土地。 难道他被排除在外?难道罗烨烨没有真正地信任他? 这些躁动念头如噬心之蚁,那同时他又对他的妹妹和爹娘忧心忡忡。 等人群里出现一簇白衣,刘顺才猝然回神,他口里的声音便传进耳朵: “萧掌柜。” 他眼还是很尖的,这身衣服很贵气,便出现在衣衫褴褛之中、市井群乡之外,也显眼夺目。 风尘仆仆来,却急切。 “酒楼交给你看了。” 他把话撂下,不轻不重地。白衣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折扇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垂着。 “每日采买,还按她定的规矩。三家比价,签长期契。肉菜粮油各选一个老户,价定在时价九成。” 刘顺愣住了。 “遇到节庆或雨水天,提前三日备货。”萧握瑾终于瞥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账目每旬寄一封到京城,写清楚就行。” “我……我看店?”刘顺的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不想?”萧握瑾偏过头。 “不是……”刘顺赶紧摇头,可摇头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喉咙里一股酸涩的气,顶得他说不出话。 萧握瑾目光望在门楣上,那块新漆匾额。阳光把金字晒得发亮,晃得人眯眼。 醉仙楼。 他没再看,转身而去。白衣飒飒,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侧头,“姚富出钱,负责你们父子后续的药钱,还有你妹妹的卖身契。他人还在枫城望江楼,你若缺什么,去找他便是。” 他提步走啊,然而身后声音叫他。 “公子——” 刘顺追了一步,眼眶先红了,“罗掌柜如何了?我听说她胜了,是明日坐官家的车走吗?” 萧握瑾的脚步没停。 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他没答话,只往巷口走。 靴尖轻点,便跨上了那辆已经候在街角的马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起。 刘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顶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日头底下。风吹过来,巷口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了满地,有几瓣沾在他肩上,他也没掸。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喊他:“刘掌柜。” 他才恍惚回过神。 是隔壁卖炊饼的大嫂,端着两碗豆浆,笑呵呵地递过来一碗:“刘掌柜,还没吃呢吧?趁热。我看你在这忙活半天了,往后咱就一块在这条街上了,别客气。” 刘顺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甜味和豆腥味的豆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仰起脸。 一碗白花旧梦,涌入喉头。 罗烨烨,她感到自己在走。 这两日,她能感到医师在给她诊脉,同时这边照常做梦,并且愈发清晰,愈发若云鹤闲游。 草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发了霉的豆腐上,茸茸的,有点弹。 她低头看,脚下不是草,是一片白茫茫的菌丝,毛茸茸的,一径铺到天边。 “烨烨。” 有人喊她。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里映出一张脸。 哇……是她自己。 头上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杏色的,和她身上的褙子一个色。 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尖在她指缝里抖了抖。 “还挺软的。”她嘟囔。 河里那张脸笑了,猫耳朵也跟着动,一抖一抖的,晃晃悠悠,看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哎呀,这两天就是舟车劳顿,她真不知道自己咋来的。 待她悠悠转醒,还听说许多关于她的玄乎传闻。 有人说她是霉豆腐仙子下凡,昏倒那日望江楼上空飘了半日桃花雨; 有说她那七彩猫豆腐是仙家吃食,乞丐吃了一口竟能站起来走路; 还有人道她做霉豆腐时灶台会冒五色烟,闻一闻便能祛病消灾。 引得天下文人才子,为她猫豆腐吟诗作赋。 她笑笑而过,还问旁边的家丁。 那我是坐官车来的吗?是姚富车送的吗? 摇摇头。都不是。 反正就是一闭一睁眼,到了。 耳边全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世人道我伤官重,金旺水浊难自清——” 锣鼓敲了一下。 “李白赶紧来喝酒,今夜便入我梦中!” 豪气一拍案、啪地一声,罗烨烨腾地站起,瞪眼醒了,一愣。 哦,这是坐在连廊的方桌一侧。方才她等上菜呀,等得面前茶水凉了,等得人都困了。 二楼,茶楼。戏台子在楼下,唱腔从底下飘上来,混着茶客的喧嚣,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她眨眨眼,就看见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邻桌一个穿绿衫的妇人捂着嘴笑:“诶哟我天,叫谁呢?这是做梦做多了,梦里叫人叫到戏文里去了。” 罗烨烨头一热,撇嘴了,也有点挂不住面子,摆摆手:“小事小事,你们吃好喝好啊,我做梦呢。”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她什么时候来的郎台? 她记得自己晕倒在望江楼门口,日头晒得人发昏,然后就没然后了。再醒来就是这,中间的事儿…… 额,像被人剪掉了一段,有点想不起来。 “醒了。” 声音从身侧扑面而来,带着点淡淡的,蒸熟小麦一样的香味。 罗烨烨偏头。 哦,想起来啦! 萧握瑾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是桂花糕,点着点带金花碎碎的蜜。他把碟子搁在桌上,折扇一展,替她挡了邻桌好奇的目光。 “去包厢?”他声音轻轻的,只有她听得见。 罗烨烨摇头,端起凉茶灌了一口:“不去了,在这看得清。咱们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吧?我再坐会儿。” 萧握瑾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与不好,只把折扇收起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罗烨烨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前天她昏迷的工夫,人已经被送到郎台。也没人知道她咋来的,反正到了。 郎台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 被他们挖来的货代云姨给他们说,御膳的流程就是这样,先在京城周围歇脚,再往上走。歇脚的当口可以继续宣传,因为最终拼的是人气。 “出了些意外,御膳要延一曜日,合起来大致还剩二十几日。” 云姨提点道,“枫城那一仗打得漂亮,但还不能骄傲自满。谁知道愈近京城,又有什么幺蛾子。” 罗烨烨记在心里,于是就在郎台这地方,开了个小铺子。 本来说叫“悦人铺”,图个开心。 上一个酒楼叫醉仙楼,这回换个小铺子,名字也该轻快些。 结果吧…… “听说了没?那边新开的铺子也叫悦人!” “哪个悦人?” “就是那个卖霉豆腐的,从枫城来的那个小铺子。哎,这不跟咱们郎台的老字号,悦人楼,撞名了吗?” 来来往往闲言碎语。罗烨烨正搁外头吃面,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问旁边正就着霉豆腐吃饼的家丁阿福:“郎台有个悦人楼?” 阿福嘴里还塞着,含糊不清地点头:“有啊东家,老大了,新换的名吧。就在咱们铺子对面那条街,正对着,门脸比咱大十倍不止。” 罗烨烨沉默了片刻。 “那咱改吧。”她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跟人家大酒楼撞了,咱这小铺子怪不好意思的。” 阿福还没来得及应声,就有家丁匆匆赶来,报了:“东家、不好了……” “有何不好?” 一道清越之声,忽见一水绿流纨直裰,徐步而来。 他腰间系一条红绦带,手里捏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来人约莫年长,却一张短娃娃脸,一双眼睛弯着,面庞白净,有年轻之相。 走到罗烨烨桌前,抱拳,微微前揖。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这位便是罗掌柜吧?在下陈通海,忝为悦人楼掌柜。” 罗烨烨赶紧站起来,回了一礼。 陈通海笑得和煦,语气也温润:“方才听闻有家新铺子也叫悦人,陈某便来看看。 说来也巧,我这楼开了十二年了,也是前几日方取了个更讨喜的名,取自‘悦人耳目’之意。” 他面上歉意:“名儿这东西,谁先谁后也不打紧。罗掌柜若喜欢,用着便是。枫城的事迹,陈某也略有耳闻,久仰。” 这话说的太谦虚了,罗烨烨刚要开口说“那多不好意思,我改个名就行”。 旁边桌忽然插了一嘴。 “哎,就你们那小铺子还好意思叫悦人?” “不觉得‘丢人’呐?” 这声一出,这一片的小面摊都传到位了,始有议论纷纷。 “人家悦人楼什么菜式都有,你一卖豆腐的凑什么热闹……” “他们御膳是豆腐?这也太普通了吧。” “而且抄得我们,明明霉豆腐是郎台特产……” 这话真不中听,阿福变脸了,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扣:“你再说——” “阿福。” 萧握瑾打住他。 ……这口恶气,阿福只好憋屈地咽了回去。 罗烨烨不说二话,看向陈通海。 对方面色不改,还是歉意。 甚至咧嘴更深了一点,朝罗烨烨拱了拱手:“罗掌柜见谅,郎台这地方人多嘴杂,不必放在心上。陈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摆一摆袖子,便离去。 走时身后有家丁如云随上。才晓得他府上家丁方才散落在这条街上各摊,皆看着这边呢。 人声渐渐淡去。罗烨烨坐下来,没说话,接着吃面。 只有阿福还在小声嘀咕:“啥人啊,咱们这名自己起的,谁知道他们先叫悦人啊……” 罗烨烨觉得面有点咸,便端起茶杯饮了口白水:“正常正常,咱们本来就不是本地商铺,人家肯定偏心本地。” 结果当天傍晚,云姨回来了。 她把一沓文书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开口:“对面的新招牌也是霉豆腐。” “就是那个,悦人楼。” 这下,后厨里没人吭了。 “对面也要上御膳。”云姨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动作比咱们快,明天就要在郎台办品鉴会,请了半个城的乡里才俊。” 一时家丁们都为难,也略些回过来味。 悦人楼霉豆腐,品鉴会上御膳。 这不找茬吗?一比一比着干呀! 阿福急了:“那咱们咋办?霉豆腐是咱们招牌,他们用了不会顶替咱们上御膳吧?” “用了就用了嘛,又不是只有咱们能做。” 罗烨烨把秘方单从怀里抽出,是枫城那些老板们签的,“人家弄人家的,霉豆腐和霉豆腐又不一样。咱还能没有秘方?” 她把秘方铺在案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张二喜的凉拌豆腐丝,牛大嫂的煎豆腐,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她点了点其中一张:“今晚我先学这些。一会我照着配方总结一下原料,分给你们采买。” “我来做。”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刀。 罗烨烨一愣,抬头。 是萧握瑾。他换了一身粗麻白布衣裳,袖口扎住,露出光洁的小臂和手腕。单手持刀,切豆腐。 边指挥:“把这几张秘方单分下去,每人学一道。咱们只是在这里歇脚,不会久留。这段时间就用来学新菜。” 阿福诶一声,收起单子,转身去分派。 罗烨烨反应过来,伸手拦住:“诶不行不行,说好了只有我做的,秘方只授权了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做不完。”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手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罗烨烨撇嘴:“那也不能……” “我们要效率。”他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神色认真,“而且你倒下了,这个店可没有第二个掌柜比你强,能撑店。” 罗烨烨张了张嘴。 到嘴边的话,又慢慢闭上,叫她忍不住品了品。 哎呀,确实爽呀。 这人当初在枫城还给她摆架子,动不动就“扣钱”,现在呢?还不是得仰赖她? 她嘴角翘了翘,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呢,配方这个事情是肯定的,已经决定好了。 罗烨烨轻轻摆手,摆出一副掌柜派头:“你们把配方放下吧。阿福,你带人先回去歇会。” “我和萧老板有话说。” 23. 试探 厨屋里只剩他们俩了。 罗烨烨听见门闩落下的轻响,忽然觉得这屋子变得有点小。真是小铺子呀,小到她能听见灶膛里炭火噼啪的声响,能细细地瞧对面那人衣袖上的纹路。 其实她心里憋着好多话,要问他呢。 譬如她如何来此,来前嘱咐的事办妥没?还有…… 罗烨烨清了清嗓子,作状道:“哎呀,那你会不会呀?需不需要我教呀,啧啧,看着不太中。” “罗掌柜。” 萧握瑾点头,仿佛甘拜下风似的,不紧不慢。捏起一块豆腐,接着切。 “还是少吃些辣吧。” 哎呀这人! 罗烨烨立马火冲发梢,这人嫌她说话冲呢! 她方要说道说道,萧握瑾开口了:“医师怎么说?” 哦,医师。 罗烨烨熄火,若无其事摊手:“没啥呀,就是中暑。有点气虚吧,这个药每日早晚各一碗,喝三天保管痊愈。” 萧握瑾没答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板上,又摸出一个小瓷瓶,也搁在旁边。 罗烨烨低头看。 纸包里是几块蜜饯,杏干和蜜枣,琥珀色的,沾着白糖霜。瓷瓶里是药汁,深褐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她默默拿起瓷瓶,揭了蜡封。药汁倒进碗里,咕噜咕噜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倒完,她端起来,哎呀,熏。皱着鼻子,含住碗往下咽。 真苦。 苦得她眯起眼睛,喉咙缩了一下。 她赶紧拿起一颗蜜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苦压了下去。蜜枣很甜,甜得她有点想笑,弯起眼角,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关心我呀,萧老板。” “谢谢你呀。” 周围落静,灶膛火响。 罗烨烨嚼着蜜枣,不敢抬头,目光就跟着他手上操刀行举。手往哪,她盯哪。 “我切得不好?” 萧握瑾倒挑眉,将刀面与他的手指一摊开,给她看那豆腐。哎呦,其实还不错的,齐整一块块,是那回事。 但是罗烨烨直摇头:“不太中,叫我教你……” 她心中有些痒,抬起眼,看萧握瑾。 萧握瑾站在案板前,已经把外袍脱了,手上操刀切配呢。这次不是云纹,不是缂丝,而是棉麻的布料,落在眼里,愈发真真切切。 “愣着做什么。”他没抬头,手起刀落,轻轻的,切软豆腐就是没什么声,像只是在舞。 他终于掀眼瞧她了,眸目带笑。 “不是说教我?” 罗烨烨回过神,赶紧凑过去。 案板上摆着几样香料,是她让阿福新买的。桂皮卷成筒状,硬邦邦的,表面粗糙,颜色是浅棕带红,闻着有股甜丝丝的香。 她拿起一段,在手里掂了掂。 她心里,其实有好些事,想问呢。 可就她方一跑神,旁人之目光便在她身上落。她回过思绪,把它给萧握瑾:“喏,桂皮。主要是起腌的作用,入味,增香。” 萧握瑾接过,掰得很仔细,一段一段码进碗里,摆棋子似的。 “诶,你掰那么整齐干什么?反正要泡进去的。” 罗烨烨见他这般慢条斯理,便不禁指指点点,“这个先不弄到粉里头,咱改良了。块状的愈陈愈香,跟霉豆腐一同发酵。” 萧握瑾不言语,就做。 “好看。” 他回一句。 罗烨烨噎了一下,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她又拿起几片香叶,举到他面前。 “香叶,用月桂叶。给你说过,一片足矣。” 她说着,把手里的香叶揉碎了。碎屑从指缝漏下来,细细的,带着一股香。 清冽冽碎香入酿,年陈陈生涩吐苦。 她把碎屑拨进一只小布袋里,扎好口:“这个得用布网网装着,浸到汤液里,生香之后再捞出。” 萧握瑾看着那只小布袋,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罗烨烨抬头。 “布网网。”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起名字倒是有一套。猫豆腐,布网网。” “那咋了?形象嘛!你管我叫什么,好用都成。” 罗烨烨抱起胳膊肘,就看这人又不说话了,一副笑而不语模样。罗烨烨心痒痒,就要给他找点事干。 “诶,我还没问你。我让你走前给刘顺带的话,你带到了吗?” 萧握瑾点头,拾一卷陈皮,又开始掰。 “那,”罗烨烨心里飘忽忽地悬起来,有些摸不准,“给老夫人的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他道。 “她怎么说?” “没说。” 罗烨烨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把掰好的桂皮一块块摆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罗烨烨啧了一声。 “那可怎么办呀,”她作为难状,“什么活儿都叫你抢着干了,回头老夫人只当我是个吃闲饭的,把我打发了可怎么好?” “萧掌柜,你莫不是想自个儿把大小事全攥在手里,好叫我大权旁落呀?” 她听见对面那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大权旁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这话有意无意,便落在搁旁边的罗烨烨身上。她正靠到桌案,悠哉悠哉吃着蜜枣,喝茶水。叫她差点这口水就洒了。 “萧氏家大业大,”萧握瑾慢悠悠地,将案上的豆腐块一个个拾了,放竹篾上,“你若是有一日大权旁落,去别处也饿不死。” 罗烨烨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她歪头看他:“那你们萧家,会留我吗?” “看你表现。”他伸手拾馏布。 罗烨烨递给他:“那我要是表现特别好呢?” 萧握瑾没接话。他接过白馏布,盖到竹篾上。插回刀,就要再拿东西压住馏布杀水,被她一掌,给按住了。 萧握瑾抬起眼看她。 罗烨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笑了两声,收回手摆摆,随意道:“逗你玩的。我就想要这个酒楼,要不你帮我跟老夫人说说,把这个酒楼的总负责给我做吧?你看我这个员工,功不可没,你就负责拿钱就行了。” 依然未言语。 那人真是做豆腐入神了似的,把豆腐压上,压一板之后再切下一板,切完之后再放竹篾,再压。 旁若无人。 罗烨烨静静地等,又捎过来一个小凳子,坐在那,边吃蜜饯边喝茶。等她把蜜饯都快吧唧完了,对面才有话音: “少吃些。”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也是淡的,“牙疼的时候可别找我。” 罗烨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油纸包,捏一捏。 剩最后一颗了。她想了想,还是捏出来塞进了嘴里,含混道:“哦,那我明天再去买些。” 她说完,等着。 比方说,他再说点什么。 她问的事,还有…… 什么都没有。 切豆腐的声音太轻。安静得像整个铺子只剩她一个人。 罗烨烨忽然觉得有点闷。她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原处,转身要去倒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小姐呢,”她听到自己的问声,比预想的要小,“有消息了吗?” 身后落刀声停了。 “没有。” 罗烨烨回头。 “你不是托官府找了?” “托了。” “那怎么——” “未寻到人。”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把话斩断了。 罗烨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站在灶台边,把指头间的小油纸包捏皱巴。 没有消息。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想起那天在枫城,萧握瑾说的话。 哦哦—— 不可能呀,我可是纨绔,风流成性,根本不会定亲,面都没见过呢。 哼哼,哼。 可老夫人提过,街坊也提过。王小姐是跟他有过婚约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想起系统说的,心上人。 想起那个还未曾露面的,等着她去救 的人。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涩的,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枣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萧握瑾还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切豆腐。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他就是这样。 从枫城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罗烨烨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他在她摊前捏霉豆腐,吊儿郎当的。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公子哥,只会花钱,只会调戏人。 后来在酒楼,他替她挡了老夫人的话,把酒楼交给她管。她以为他只是个有钱有闲的东家,出钱不出力。 再后来,在枫城,他背她走夜路,给她戴桃花钗。她以为他嘴硬心软,是个傲娇。 还有在望江楼后巷,他拿扇子打飞家丁,手腕上露出白茸茸的毛。她以为……她以为他是什么?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救过她,帮过她,背过她,给她买蜜饯,问她医师怎么说。可他不说。什么都不说。问的事不说,王小姐的事不说,萧家的事不说。 她捧着呀,像一块捂在手里的玉。看着温润,摸上去却凉。 罗烨烨低下头,看自己手指上干了的蜜渍,捏了捏,黏黏的。 真讨厌。 她想。 这个人真讨厌。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问她的话,她回答了,他却不接话。就算她喜悦的,也不接。 她就那么等着,等了半天,等来一句。 哦,少吃些。 她又有点想笑,哎呀,真是的。什么时候这么等过呀?就算从前搁菜市场摆摊,谁来谁走,她也不咋等人。爱买买,不买就不买咯。 行人亦如是而思耳。 罗烨烨伸开手掌,手指头都有点酸了。 不过她扭头,还是想叫他。 “萧——” “东家!东家!” 院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脚步趋近她身后。罗烨烨的话被打断在嗓子里,转头看向门口。 砰地一下门推开,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东家,来人了!” “谁?”罗烨烨皱眉。 “萧家的人!”阿福干咽了一下,喉咙冒烟啊,手指门外。 “二公子来了,说是老夫人让来的!” 二公子,萧家二公子? 罗烨烨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萧握瑾。 他居然没抬头。 白衣在灶火的光里晃了一下,这么侧着望,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唇与眉眼,什么情绪都没有。 “东家。” 这一声,叫罗烨烨站起来了。把手里的油纸包搁案上,往外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踏出去时,她才仿佛听到,有人的声息,也或许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响。 不急不慢的,像落在石径的雨点,又像在敲弦呢,一下一下,引人过来。 她看见一个人从院门走进来。 这公子着天青直裰,腰间仍系一条青绦,配一条墨革带。未语先笑。 “罗姑娘,又见面了。” 罗烨烨一愣。 见过吗? 他在院中央站定,微微颔首。此人面庞白玉,脸型清瘦修长,一双细长柳目微含笑意,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周身透着股不争不抢的书卷气。 不料她心中这般所想,却是径直问出口来,听得对面便答:“在下萧惜文。南湖酒楼初见,罗姑娘那道霉豆腐惊艳四座,在下当时便想,姑娘定非凡俗。” 罗烨烨皱了皱眉,不等萧惜文再开口,先问了一句:“老夫人让你来,什么事?” 不会是要把她给辞退吧? 听他声音温润:“母亲说,御膳的事,由我接替。” 还真是! 罗烨立马不得劲了,这真是过河拆桥呀,在这等着她呢。她刚要叉起腰,准备开喷,结果萧惜文接上下文:“罗姑娘可以留下。” 顿了顿,看了萧握瑾一眼。 “兄长必须回府。” 24. 相争 这是何意? 这话罗烨烨没听太懂。什么叫必须回府,老夫人说的?她直问:“老夫人说让你接替萧握瑾,留在这吗?” “是。”萧惜文点头,“母亲信中写得很清楚。” 她心中砰动一声。 想起方才问萧握瑾。 信送到了吗? ——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憋屈压下去,重新看向萧惜文:“那你来干什么,接替他,难道你也会做霉豆腐?” 萧惜文想了想,答得却诚恳:“我可以学。” 不像是随口云云。目光怪认真,不似某个人,嘴上叫教,手上却切得比她还快。 明明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用教。 “那你做过切配吗?”罗烨烨无意识地有点冲。 “没有。”萧惜文坦然道,“但我读过几本食谱,也看过家中厨子做菜。不算全无根基。” 罗烨烨看着他,忽然感到心情好些。 有问必答嘛。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传来一声哼。 “学?” 萧握瑾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带着点不以为意,“你落榜了不在家读书,跑到这儿来学做豆腐,看来落榜,是不想上榜啊。” 罗烨烨一愣。 她看向萧惜文。对方笑容未改,只是徐徐握紧了袖下的手。 “乡试过了。” 他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润,“会试差了些。母亲说,与其在京中苦等,不如先出来历练历练。” “历练,”萧握瑾把刀搁在案板上,慢悠悠地擦着手,“所以历练到我的铺子里来了?” “罗掌柜。” 萧惜文径直转向罗烨烨,望入她眸,“想必从外地赶到郎台,掌柜亦遇到些麻烦吧,我有所耳闻。东市悦人楼,明日要办品鉴会,对吗?” 萧惜文蹙起眉,轻轻摇头:“请了半个城的文人乡绅,据说还会当场作诗赋词。好不热闹,我见许多食客皆要去品鉴呢。” 罗烨烨心里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晓此事。云姨昨日便道,对面动作比他们快,品鉴会一办,声势就起来了。 她面上没说,恐乱军心。实则这两日正愁这个呢: “你想说什么?” 萧惜文含笑:“既然悦人楼做得,我们悦人铺,亦做得。罗掌柜,虽然我是落榜生,但乡试好歹过了。文章功夫,还算拿得出手。”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下去:“某可为罗掌柜写文章。霉豆腐的诗章,品鉴会邀约,招牌对联,诸如此类。” “这些一概,我都能做。” 哎,罗烨烨神思亮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萧握瑾擦完了手,把帕子丢在案板上,“做菜靠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功夫。”他瞥了萧惜文一眼,“笔墨轻浮,不如脚踏实地。” 罗烨烨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 她正纠结呢,余光忽然瞟见院门口。几个家丁的脑袋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 阿福也在里面,嘴巴张着,恨不得把耳朵伸过来。对上她目光,一愣,抓紧捎回去了。 罗烨烨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 这不就是一台戏,俩人争嘛? 她忽然有点想笑。 嘴角难绷,也不品评了,先偷偷瞄了一眼萧握瑾。 他明明侧对着她,下颌线清晰可见。却一下逮住她的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罗烨烨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口跳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那个,萧惜文是吧?” 她直接让了个身位,放大招:“你先切个豆腐我看看。” 这意思是要把萧握瑾挤走呢,果然旁边人看她了。罗烨烨不觉心里有点得意,又摆摆手: “算了,先做你拿手的吧。你说你能写文章,总不是满纸空口白话吧。你对霉豆腐了解多少?” 萧惜文作回忆状:“七彩猫豆腐,取五色菌丝,配以辣酱,色香味俱全。” 不仅如此。他侧步而踱,还能再续:“枫城的豆腐宴,汇集了凉拌、煎炸、炖煮各路做法,以一道‘猫豆腐’统之,既聚人气,又保留各家秘方。” 罗烨烨挑了挑眉。 “南湖初见时,罗姑娘说霉豆腐的故事。”他抬起眼,“佛予珍馐、浮名身外。这些,我亦皆记得。” 萧惜文的声音放轻,真像诵诗呢。搁罗烨烨心里听着,倒真有了些恻隐之味生出。 记得,他怎么记得呢? 其实有些吆喝的吉利话,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记得。 “你倒是记得清楚。” 萧握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身经历过。” “却如亲历般真切。” 萧惜文变讽为用,低眉略显谦逊,“实不相瞒,罗姑娘从枫城寄来的信,收信人是我。母亲眼睛不好,往来书信,一向由我代笔。” 罗烨烨怔住了。 那她在信里留的话,那些关于霉豆腐的想法、御膳计划,铺子的打点…… 萧握瑾先送一声呵:“又并非她亲笔。” “……” 罗烨烨差点撇嘴了,瞥了一眼他,再问萧惜文: “你都看了?” “都看了。”萧惜文轻言轻语,“罗姑娘写的字、说的话,在下皆已珍藏。七彩猫豆腐的法子很妙,百花豆腐宴的图景,很美。” 他停语,目光落在她脸上。 “罗姑娘,不愧是豆腐西施。” 诶哟,这话。 罗烨烨亮晶晶的眼前稍微碎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张口,亦一时不知该有何言语。 有点恍惚。此人明明不在枫城,却对答如流。她以为在跟老夫人说话,可从头到尾,看信的人是他。见字如面,如影随形。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说不上来的漩涡感。 又仿若隔着一层纱,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说完了?” 萧握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已经把刀重新拿起来了,正慢慢地擦着刀面,动作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没抬。 罗烨烨噎了一下:“你不是不切了吗?你又干嘛。” “说完了就走吧。”他没理罗烨烨,“铺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萧惜文微敛笑意。 “这是母亲的安排。” “母亲的安排?”萧握瑾抬眼,看着他,“那你去跟母亲说,让她换个地方安排你。这里是我的铺子,我说了算。” 萧惜文笑了。 “你的铺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铺子的银子,是从萧家账上支的。地契,也还在母亲手里。” “你废话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留下你么。” 话语落下,罗烨烨又听到身旁布撒开的声音,是萧握瑾抽了馏布拭手。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好像你真来过一样。我们经历什么事,我一直都在。” “你是哪位?” 萧握瑾也不等旁人,向门外。 “送客。” “客?” 萧惜文打断。他沉默一会,笑得依旧温润。可罗烨烨看着,像是掩藏着一些微妙的意味。 气氛忽然有点紧。 罗烨烨抿了抿唇。她本意没想把事情闹大,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头接过来:“那个,二公子,我知晓你也想入伙,但平心而论,萧握瑾他一路同行,从南湖到郎台,搭手相帮,着实出了不少力……” “罗姑娘。” 萧惜文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话里藏芒:“姑娘的意思,我明白。而姑娘可曾想过,我二人皆是萧家子弟,他是长兄,我为次子。论学识,我过了乡试;论体贴人意,某自问亦不逊于他。” 他目光微蹙,似有不解之意,便落入她眸中:“如此说来,他与我相比,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无可替代的好处?” “便是有什么,是我也做不到的?” 罗烨烨被问得怔了一下。 她目中方有走神,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替代?” 话中语气,戳破神思。萧握瑾走到近前,手里还捏着那块馏布,慢悠悠地拭着手指,“你觉得你能替代我?” 他抬起头,桃花眼懒洋洋地眯起,带着居高临下的蔑意。 “你落榜了,手上没钱。我与你相比,我有钱。” 他把馏布随手搭在案板,一字字砸在他头顶,“这店是我拿钱开的,我才是东家。” 他歪头:“你替代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的家丁们大气都不敢出,连阿福都缩了缩脖子。 萧惜文缓慢地,深吸一口气。片刻,他转目,望向罗烨烨。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绵长深幽,像是想引诱她,拉她一起反驳。 你快听啊…… 他笑笑开口:“谁说的算,还真不一定呢。” 他拍了拍手。 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足有七八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麻衣短打,扇样排开站在萧惜文身后。为首的那个朝萧惜文拱手:“二公子,人都到了。” 罗烨烨都有点惊了,看着那阵仗:“你还带人?” “不止这些,罗掌柜。” 萧惜文转向她,声音温润而下,“鄙人还备了盘缠,另有母亲嘱托掌柜的话。”他看了萧握瑾一眼。 “我的人,绝对比他好用。” 罗烨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萧握瑾,他把刀刃顿在了案板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些人,目光淡淡的,仿若看一群闯进家门的土匪。 罗烨烨心里有点慌。 她不知道萧家到底发生什么,萧 握瑾信的事不说,老夫人的态度不说,现在连铺子的归属都说不清。 只是瞬间犹豫,她便往他身边凑了半步,小声劝导:“哎,你家是不是出事了?你钱是你家来的,要不你先听你娘的吧,你跟她说……” “罗烨烨。” 萧握瑾打断她。他偏过头,看着她笑,“你又中暑了,神志不清?” 罗烨烨愣住。 天转凉了,明明是清晨,却不觉有股寒意。他声音放平下来,轻轻地道:“这里是我开的铺。” 他视线放远,扫了一圈外边,他的家丁啊。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抬起下巴,眯了眯眼:“方才是谁在叫?” “赶走。” 得此命令,跟着萧握瑾他们的一众家丁,气势便足了。本来就不服啊,明明是他们先到的,现在这群人要进来,这不就跟抢功劳差不多吗? 阿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第一个冲上去,拽住一个麻衣短打的衣襟:“听见没?赶紧走!” “住手!”罗烨烨喝止。 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这群家丁,声音冷冷:“谁让你们动手了?猫豆腐这招牌,到底谁是东家,谁是掌柜?”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挤挤挨挨,把阿福给搡出来了。对方瞧一眼罗烨烨,也不敢看她,把头低下。 罗烨烨不想纠缠他们,直接向萧惜文:“你方才所言宣传之事,我觉得颇有道理。枫城之战你有了解,姚富就是靠施粥、靠名声,做到了本城皆知。” “我们有好的底子,再配合好的宣传,理应更有效果。御膳本来就是要做大名声的。” 她话刚说完,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气声。是在笑呢,还是在哼。 给罗烨烨煽风点火,蹭地就劲上来了,扭头看萧握瑾:“你要是不做事,能别哼哼吗?” 萧握瑾眉毛一抬,看着她。 ……罗烨烨目光下落,看他手里还在滴水的馏布,有点沉默了。 但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嘛,她就是不服啊。就是生气,于是她板着脸,又给他瞪回去。 给萧握瑾瞪地,轻轻呵出一口气。 他把馏布放下,望了罗烨烨一眼,转身要走。 “罗姑娘别见外,我兄长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萧惜文上前一步,朝罗烨烨拱手,声音里带着些歉意,“他就是这个样子。但我们萧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他声音略有颤抖,蹙眉而笑,望罗烨烨。罗烨烨被他看了,一时挪不开目光,顿时有种如见回光返照之相。方才他是淡淡死意,此刻好似活人。 “多谢罗掌柜赏识。” 他深深一揖,“在下实有一份详尽之策,关乎将霉豆腐的名头如何传扬开去。某虽未中举,这些时日,却一直在琢磨此事。恳请罗掌柜给在下一个机缘,容我与掌柜细细详谈。” 罗烨烨不觉被吸引。 凭心而论,非奉命行事,非敷衍了事。此心赤诚,不应怠慢。 她方要开口,旁边传来一声笑。 是萧握瑾,这人靴子转了个弯,居然又回来了。 “你留下,那我去哪?” 他就靠在门框,看着他俩,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你能留下?” “别白费功夫了。” 萧惜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压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握瑾。 “兄长既然如此这般,”他的声音放沉了,“就偏要与二弟争个高下?” 萧握瑾歪了头:“你当作何?” 这话实问他身旁之人。罗烨烨便见萧惜文抬起眼,听他徐徐道来:“如此这般,不如兄长与我比试,看谁更适合留在罗姑娘麾下。” “那就比试啊,挺好的。” 罗烨烨直接允了,挥手吩咐来家丁,“现在就比,我来出题。阿福,你带人去张罗食材,就用咱们霉豆腐配方。” 阿福诶一声,一溜烟跑了。 罗烨烨转向萧惜文:“萧惜文,你说你有文采,可开食铺做宣传,总得先摸清食物的脾性。你先试试切配的手艺,等把霉豆腐的味道、做法都摸透了,写出来的东西才不空。” 她扬声道:“你们谁表现得好,谁才能留下。” 萧惜文拱手答复:“听凭差遣。” 罗烨烨,她看萧握瑾。 萧握瑾笑了。他靠在门框上,慢悠悠的,又吊儿郎当起来,若她头一回见他的时候。 “好啊,”他落下眸,“做霉豆腐是吧?只做豆腐。” 念到豆腐这二字,瞥了罗烨烨一眼,意味幽深。看得罗烨烨心里这根弦,都被拨得跳动。 萧握瑾,他缓慢地放沉下声音,叹出一句话:“那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最后两行字,放地很低啊,朝向是罗烨烨,甚至把身子都给欠了。声音也是轻轻的,就只在他与罗烨烨之间传递。 “若我胜了,”他唇角带着笑,“你,和那个二货。” “都给我走。愿不愿意?” 25. 糖醋 罗烨烨自然心里有些惊讶。 这话真是很冲啊。她开口,想说你怎么这么拽,方抱起胸,萧握瑾就接后话。 “逗你玩的。”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喉咙上的弦。 有些熄火。但同时,她指尖涌上股凉意。 白苎衣在晨光里,抄桌子,拾凳子。做势要收拾出场地了。真是清晨还寒啊,冻得她手指微微酸疼,顺着过了手腕,到手掌,最后汇在手心里。 被她慢慢握进了拳。 “好啊,”她深吸一口气,就看着他后背,“那就开始。现在就比,正好我这有食材。” 她转脚,快步往外走,声音也拔高了:“反正一大早,有的是时辰。来人啊!” 阿福从院门口探进脑袋。 “去外边吆喝一声,”罗烨烨往街上指,“让街坊们都来看看,咱们猫豆腐铺新店开张,今早上一个厨艺比试。” “先尝后买,先到的白送!” 锣鼓喧天自街口响,有街坊邻里相邀街上。 一人摇着蒲扇,支起耳朵走近道:“哎,你听,新来的这个猫豆腐铺有比试。” “比啥呀?” “比着做豆腐吧,谁做得又快又多,又好!” 红绸招展,丝竹声声,来来往往几个公子小姐,提着笔,往东市悦人楼去,给新菜赋诗。 可有三两行人转了向,却成群结队往西街赏玩。 “要不去瞧瞧?那边不要钱,还能看热闹。” “走走走。” 人群渐渐分流,一股往西,一股往东。西边这条大街口,不知不觉已围了一圈人。 新来的聚在这小铺门前呀,往那一看,哦呦,确实小。门铺搭着外头几张桌子,前面竖一绺旗,写招牌: 南湖猫豆腐。 那食客一皱眉,指着便嚷嚷:“诶,你这招牌,抄人家悦人楼啊?还有你这辣酱,你这青红腐乳,你这料汁——” 结果就被一只手拍开,拾走了那白瓷碗。 “如何?”淡漠一声。 食客一愣,再往上看。 一个白苎麻衣,散发马尾,袖口扎着,露出小臂。 那食客不甘示弱,只硬着头皮:“你这配方和悦人楼一模一样啊,闻着也可像,你这……” “这位客官,许是有什么误会。我猫豆腐铺的配方早先来自南湖与枫城,历过一轮御膳选拔。没有说先来者像后来者的道理。” 闻声而望,旁边桌子后面,是一个青麻直裰,束发髻,腰间系着革带。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这阵仗,那食客一时说不出话。 “总之规则就这样。”罗烨烨站在案板后面,面前两张长案拉开。她左手是萧握瑾,右手边是萧惜文。 “食材就用豆腐,剩下的小料你们随便加。做出来多少道是多少道。我们正好没吃饭,等你们做完都到晌午了。” “所以嘛……” 她眯起眼,将他二人扫过,“这饭是要给我们吃的。别随便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像姚富那样。” “若我们吃出来有什么不对,你俩就直接走人。”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萧惜文点了点头。 萧握瑾没点头。他把刀拿进手,还在手里转了一下,转刀呢,叫刀面上白光一闪。 罗烨烨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众家丁:“你们说如何?” “哎,还有我们呢!你没问我们呀,把我们招来了。”一个食客挤到前面,勾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面露嫌弃。 “就光吃豆腐?晌午就吃这个啊,啧啧。” 罗烨烨轻笑一声,扬声朝那俩人:“听见没?人家看不上你们呢。你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猫豆腐争门面、争面子。要是做得不好,后果不用我说了吧?” 她说完,阿福扛着大铜锣从人群里钻出来,喘着气:“东家,锣借来了!戏楼那个,老大个儿!” 罗烨烨接过棒槌。嗯,红布头绑的,很吉利。 她提到手里抡:“那都开始吧。” “锵!” 结果铜锣声方落,罗烨烨视线一飘,不知觉,被旁边桌案上的食材吸引了目光。 那上面,忽然蒙上一层幻影般的红。她揉眼,又觉一股香味在鼻前,若即若离,引得她神志迷惘,要上前一步。 泠泠清音响。 哦,好像是她头上的珠钗。罗烨烨下意识一摸,哎?眼前的红,忽而散了。 她再一晃头,一个人影忽然从人群里扑了出来,哗啦一下推到桌案前! “哎——” 那是个灰布衫的汉子,就是方才还搁那嫌弃光吃豆腐的,此刻却两眼发直,嘴里淌着涎水,直直朝萧惜文的案板扑过去。 “我受不了了!” 他的手直接插进豆腐盆里,抓起一把白豆腐就往嘴里塞。豆腐渣从指缝里掉出来,糊了一案板。 “老哥你干啥?!”罗烨烨懵了。 那汉子目中红光,露出疯狂:“叫我吃,叫我吃!我饿呀!” 他吃了还不够,伸手又去抓旁边的香料碗,桂皮、香叶,居然一起往嘴里塞! “你疯了?中邪啦!” 罗烨烨大吃一惊,抓紧上去拉他,结果手都没碰到,这人一肘子,给旁边拉他的家丁肘飞了。 “……” 罗烨烨一低头,猫腰扭脸又回去了。 算了算了,爱吃吃吧…… 罗烨烨擦擦汗,旁边街坊们却乱了,这一会食材全给他霍霍完了,他们来白吃的吃啥? 纷纷上去拉他,这人都推搡开,一面被花椒呛得流眼水鼻水,居然扑向了被惊得站远了的萧惜文! 罗烨烨心里一砰:“兄弟拿住刀!” 萧惜文正拿着刀,被他一撞,整个人往地上狠狠栽倒。刀从手里脱落,哐啷一声—— 落在他两腿之间! 刀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嗡地晃了几下,立住了。 萧惜文脸色发白,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握回去。那汉子又扑到其他人身上了,蹭得别人浑身全是豆腐渣辣椒面,嘴里含混地喊着:“饿……我好饿……” “抓紧薅住这个驴嘴!”那食客悲愤尖嚎。 太炸裂了,罗烨烨汗流浃背,抓紧叫家丁:“你们还看啥热闹呢?赶紧制住他呀,来几个人去报官!” 这啥情况呀! 她心里也逐渐焦急,眼见三四个家丁冲上去,拽胳膊的拽胳膊,搂腰的搂腰,好不容易把他从案板边拉开。 那汉子却像发了疯,回头啃了一口拽他胳膊的人。 “哎呦!他啃人!” 被啃的街坊一松手,场面乱成一锅粥,嗷嗷大叫别啃。几个街坊拉不住那个汉子,又有两个人被啃了。有人彻底怒了,呲牙和他互啃。 “啃啥呢?啃豆腐啊?” 围观的人群开始往后缩,可又舍不得走,还有的根本看不到里头发生啥,伸着脖子往里看,两眼发光:“真那么好吃吗?” 有人咽了咽口水,往里挤:“我不信,除非叫我吃……” “别吃啦!比试结束、结束!” 罗烨烨眼见协调不好,嗓子喊出去都淹没在人海里。她咳嗽两声,受不了了,朝旁边喊:“萧握瑾别做菜了,快来帮忙!” “这比式比不了了,延后!” “别延后了。” 声如流水淌入耳,叫人心都静了。 这人群喧嚣混乱,俶尔消却下来。 萧握瑾绕过案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他走过来,把盘子搁在中间的桌上。 盘子里的豆腐金黄油亮,中间掏空嵌肉。热气往上蒸,带着一股焦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扑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豆腐抱肉,”他推到她眼前,“吃吧。” 罗烨烨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盯着这盘菜,喉咙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诶?方才发生啥。” 这时候,那个疯食客忽然清醒了。他挠了挠头,低眼一看自己满身,哎呀,全是辣椒面粉,一片狼藉,立马毛了,指着问:“这谁搞的?谁搞的!” “那不是你自己搞得吗?你还啃我!” 另有几个食客骂骂咧咧,外边又吵起来了。这般一吵,他罗烨烨萧握瑾二人附近,便衬得愈加静。 “……你这不作弊吗?”她掀起眼,深深望他,“我说要豆腐,就光要豆腐。” “你怎么还加肉啊?” 萧握瑾,他抬眼看着她。 轻轻笑了一下,半歪头。 “吃不吃?” 罗烨烨倒吸一口气。 那股香气顺着气息钻进鼻腔,化成口水,在舌根底下漫开。她咽了一下。 ……又咽了一下。 这口不吃。 非君子呀! 啥都别说了,事已至此先干饭。她拾起筷子,叨一块,整个塞进嘴里。 哎额娘哎! 好吃。 豆腐入口,外皮煎得焦脆,牙齿一碰,咔嚓一声。像薯片啊这皮,肯定裹面了,里面的肉汁混着豆腐的嫩,一下子涌出来。 是香的,是烫的。她嚼着,居然有点潸然泪下,还是热食暖胃呀,把心都捂得透透的,真好味。 肉是剁成茸的,掺了香菇末和虾干碎 ,鲜味浓得像在舌头上炸开。豆腐吸饱了肉汁,软糯糯的,一抿就化,只剩下满口余香。 她忍不住又叨了一块。 街坊们伸着脖子问:“咋样啊?” 那必然是不中。 不能就这么放过萧握瑾。 罗烨烨边嚼边皱眉,又塞了一口:“嗯,不中呀。” 她咂巴着嘴:“就很一般呀,吃着不咸,也不淡,反正就是差点味……” 旁边阿福听不下去了:“不是掌柜,你怎么还左右脑互搏呀?听着还有点畜生……” “你再说?”罗烨烨瞥他。 “再说不教你新词了。” 阿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罗烨烨转回来,面上还是一副挑剔样:“一点不中,我现在就不想吃咸的,我想吃甜啊。你作为主厨,怎么不能抓住食客的心思呢?不够好,还得练。” 萧握瑾笑了一声,眯起眼。他转身,从他自己桌案上,又端回来一个小白瓷碗,搁在她面前。 碗里的酱汁红亮亮的,勺子舀起,稠得能挂住,上面浮着几粒白芝麻。罗烨烨咽了一下,忽视那只拿勺子的指节分明手指,稍微低下头,凑近嗅一嗅。 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醋的酸香。不冲鼻,恰到好处。 “糖醋汁。”头顶他的声音落下。 人群又炸了。 “让我尝尝!” “我先来的!” 罗烨烨面上局促,一把推开伸过来的手:“干啥干啥?我先!” 她忙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抱肉,在碗里蘸了一圈。酱红的汁裹在金色的豆腐上,看着就让人吞口水。 送进嘴里—— 酸甜的。 有点花香味,估计是花蜜,清清爽爽的甜。醋的酸在舌苔上跳,在齿间绕,一抿,又被甜味盖过。豆腐的焦脆还在,肉汁的鲜还在,多了这一层酸甜,整个味道都鲜活,像给一幅画上了颜色。 余光,她能看到萧握瑾在笑。唇动,言语轻轻的。 “好吃吗?” 罗烨烨嚼着,没说话。 又蘸了一块。 这准是好吃啊! 街坊们急了,纷纷嚷嚷问:“糖醋汁咋弄呀?糖醋汁咋弄?” “没糖醋汁刷甜面酱!” 七嘴八舌的,罗烨烨有点烦。可当她抬起头,看见萧握瑾那双桃花眼正望着她,唇角弯着,等她吐话。 她的气,渐渐消了几分。 “还行吧,吃着是那个味。”她又夹了一块,蘸了酱汁,送进嘴里,嚼着。 她撩起眼睛瞄他。 萧握瑾垂下眸,声音又轻了些:“那你满意么?” 罗烨烨没答。她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又叨了一块,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没想到呀,小萧。你怎么想的?豆腐抱肉还加糖醋汁,你这是给我藏私呀。” 萧握瑾慢慢吸了气,抬眼,不紧不慢地抽出盘子底的馏布,擦手:“不留两手,怎么能让罗掌柜感到新鲜?否则掌柜腻了,就要把我赶走了。” 哎?这话里有话呀。 罗烨烨才不吃他这套,扬起下巴,故作傲慢:“这算新鲜?新鲜是你自己研究的?你好好想想,是光你一人功劳吗?” 她眯起眼:“如实招来,是不是加了孜然?大声告诉我,谁教的你怎么配?” “仰赖罗掌柜。” 萧握瑾笑起来,又歪头看她,像觉得很有意思呢。 “悉心教导。” 心间怦动。 眼前仿若有一点光在晃。她看着这少年啊,正要开口,忽而脚下打了个趔趄。 身后那个灰布衫的汉子又扑上来。这次是他被人群推出来了,整个人撞在罗烨烨身后桌角上,桌面的盘子跳了一下,叫她被那股劲一带,身子往前栽。 萧握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没摔倒。 他的手很稳,扣在她小臂上,掌心有点凉,透过袖子贴上来。罗烨烨稳住身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喧嚣的市井忽而跳出耳畔。 如入画外之境,留与他们二人在这一小片光里,静静地交换目光。 她听到呼吸。 这人偏了头,靠近她,压低声音:“和我进去看,别弄这个比试了。你给的配方,我做了很多,霉豆腐我也全发上了。” 他的意思是—— 罗烨烨顺着他的视线往铺子里看。 门半敞着,里头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白瓷盘。每只盘子里都盛着不同的菜式,红的绿的黄的白的,码得精致,像等着谁来检阅。 ——不想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了。 和我走。 26. 端水 罗烨烨愣了下,脚步不自觉地往里迈。 萧握瑾松开她的手臂,跟在她身后。 铺子里很安静,外头的吵闹被隔了些距离,变得很远。罗烨烨走到案板前,往上扫了一遍。 有凉拌麻汁豆腐丝,淋着芝麻酱,上面撒花生碎啊。还有煎豆腐,两面金黄,上面搁了一小撮葱花,旁边一碗没搅的豆腐脑,光滑又嫩,浇过卤汁。 还冒热气呢,氤氲得罗烨烨鼻子都热了,手边还有几碟她都不认识的,好像是豆渣和面捏的小猫饼干,淋了糖醋汁。 “……你怎么现在都做上了,”她想伸手戳一戳那个小猫耳朵,“不是要选御膳的时候再做?” “先试几道,做熟悉。”萧握瑾的声音附上,很是闲在,“并且,有几样方子我试做之后,觉着还能改良。” 罗烨烨朝上瞧他。 萧握瑾就站在边上呢,白衣苎麻,叫她先看见他要伸来手,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对方拿起一块,咬一下。 晨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罗烨烨不自觉喉间上下动,开口问:“都是你做的?” 萧握瑾笑,再一偏头,光便将他眉目映亮了。 “当然。” 罗烨烨心觉温暖,抿起唇,想夸他几句。 结果目光先越过他肩膀,瞧见里间的案板。那里摆着更多的盘子,更多的碗,更多的…… 白绒绒的菌丝密密地覆在豆腐块上,有的泛出淡淡的彩色。 罗烨烨怔神,慢慢往上看,往上数。 一排,两排…… 这是个大架子呀,从最下排到最上头,满满当当,每一层,全是发好的霉豆腐。 哎? 罗烨烨的笑容没了,她走过去,看这些豆腐,又弯下腰细看:“这都是你发的?” 她又直起身,指这满满三面墙的霉豆腐。 “这都是你发的?” 罗烨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看着他,这人还不跟上来,只是歪头,不解一般:“都是我发的,很奇怪吗?” 至于轻笑一声:“怎么连问两次?” “那你啥时候做的?” 罗烨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往他那走近,“你说你啥时候做的。” 萧握瑾不以为意:“昨日夜里。” “你说梦话啊?”罗烨烨睁大眼,抬起头,“我昨夜好晚都没睡,看你房门一直没开。我啥人都没看到,你咋可能晚上做的?” 萧握瑾顿了一下,却立刻接上:“我不能在你睡着之后去?你又不会整夜不睡。” 说罢,他挑眉,低头看走至自己身前的罗烨烨:“怎么,你没看到就不算?” 罗烨烨眉头渐渐皱起来。 她这一皱眉,对面萧握瑾也不笑了。果然罗烨烨便道:“这么多,你不会是把配方分给别人了吧?我说了配方只有我们能看,你又……” “你为何总纠结这个?” 萧握瑾打断她,“就算分了也没什么,这些配方称得上是简简单单,又不是很珍贵的东西。”他看了她一眼。 “况且我也没分。” 罗烨烨张了张嘴,口里与胸口都闷闷的,话被堵住。 不珍贵。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忽然一愣,余光扫到门口。 ……那群街坊没散,全扎堆聚在门前,凑着脑袋往这里看。罗烨烨沉默一会,往门口走,伸手要合门。 “哎哎!别合别合呀,俺们不白看,俺买你家豆腐!” 有人赶紧抢话,手里举起来从摊上拿的小豆腐,“掌柜姐,你俩咋吵架啦?方才不是还看对眼么,这开店第一天还演这出呀……诶别关!你外头那人不要了呀?” “外头那个青衣裳嘞,还等着你嘞!” 罗烨烨一顿。再扬头,往门外一扫。外头三三两两地还围着外头桌案,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一人靠坐在地。 背倚着灶台的腿,青麻直裰上沾了豆腐渣和灰,头发也有些散。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看他。 是萧惜文。 罗烨烨皱眉,推门而出,快步走过去。 街坊们的热闹在别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被落在岸上的船。只恰好这时,一曳桃杏色飘飘而至。 她到他身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萧惜文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清瘦长脸上的柳目里,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不妨事。” 罗烨烨抿住唇,只用袖子拉他起来。 他借力站起身,脚下不稳,晃了晃。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动作很慢。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或许,”他声音变轻,“萧某并不适合,做酒楼的行当。还是,去念书吧。萧某今日还有事,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居然真要离去。罗烨烨既愣又惊,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哎,谁说你不适合了?” “我没说让你走,”罗烨烨对上他黯然的眼睛,肃起神情解释,“方才突发变故,无意怠慢你,是我不对。可你现在走太可惜了,这才将开始——”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他就是个废物。” 罗烨烨皱眉。回头,瞪那个走来的人。 干什么骂人呢? 萧握瑾从铺子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着,嘴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人?明明菜都没做出来吧。” 萧握瑾没理她,看着萧惜文的背影,声音慢悠悠的:“等着别人给你扶起来,再搁这装可怜,让别人安慰你?” 他歪了歪头。 “输了就赶紧走。” “谁说你输了?” 罗烨烨心里憋着口气,她转到萧惜文前面,好言相劝,“你菜没做出来是意外,是原料问题。你留下,咱以后还可以继续比……” “罗烨烨。” 声音沉沉,像一块石头坠进河底。 罗烨烨回过头。 萧握瑾扁起松了的袖子,重新用绑带扎,露出腕骨。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 之后他笑了一声。 “我才是赢家。”他语气凉薄。 “你不来祝贺我,你在干什么?” 这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下头那些围观的却愈发蠢蠢欲动,目光在她与萧握瑾之间,是扫来扫去啊,有几个已经咧着嘴,就差嗑瓜子了。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一道道,灼热的,兴奋的。看好戏的,如芒在背。 罗烨烨,她深吸一口气。 “比试又不是只有切配。” 她面向众人,声音拔高,“咱们铺子招人,刀工须得有,出摊吆喝的也得有,就连掌总调度的人,也是缺一不可!” “这又不是科举,只考一篇文章定终身!” 这声还真把场面镇住了。罗烨烨面向萧惜文,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会写诗吗?你看咱现在这阵仗,多繁华?街坊邻里都来了,多热闹呀。你就趁现在,写首诗,画幅画。” 她朝外,将大袖一挥洒:“咱们接着比试!” “还有第二关?” 阿福在旁边冒声了,说完就抓紧捂住嘴。 “对啊。”罗烨烨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又没谁说比试只许有一关!” 人群里有人笑了出来。带着点起哄的味道,但听着有些刺耳。萧惜文的手指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攥紧了袖口。 罗烨烨两步走过去,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没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相信我。” 萧惜文一怔。 罗烨烨转过头去,朝院子里的家丁喊: “来人,去取笔墨来!” 阿福诶了一声,一溜烟跑进铺子里。不一会儿,就端出砚台,毛笔,和一卷宣纸,在方才的案板上铺开。 周围的目光又聚过来了,比方才还要多。那萧惜文便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街坊们伸着脖子,有人甚至踮起脚,想看他怎么写。有人瞅萧握瑾:“哎,你怎么不动笔呀?” 萧惜文却拿起笔。 沾墨,落纸。居然毫不犹豫,一气呵成。 先是几行小字,然后是正文。他写得不算快,字还蛮娟秀的。罗烨烨凑到他旁边,看着那笔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 她念出声:“街喧沸,炊烟袅,桃花落满灶。” “豆腐裹金衣,肉藏其中,一口春先到。” 周围乱糟糟的街坊们安静了,便如坐了茶楼听书观戏一般,听着。 这说的是豆腐抱肉呀。罗烨烨掀起眼,瞄了萧握瑾,对方仍没表示,她撇了撇嘴,低下目光继续念。 “人声沸,日头高,新铺开张早。不问客从何处来——”罗烨烨刻意拖长声,留了个小悬念,再扫一眼周围。 “只问,你要不要哇?” 方言入耳,有人噗嗤笑了出来,是小孩被逗乐了。碗筷触碰,吃豆腐的嗦声,稀碎响起。 萧惜文没停笔,继续写。最后两句的笔锋一转,变得慢了些,也沉了些: “盛世繁华眼底收,万家烟火舌尖留。唯有一事心头绕,半是欢喜半是愁。” 写完了。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而罗烨烨上前,看那首诗,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 咏豆腐啊…… 罗烨烨细细品味。其实她不咋会鉴赏诗词,觉着读着朗朗上口,都算不孬。不过最后四句吧,韵脚都变了。字含在嘴里,说不出的涩味。 “好!”她大声讲,鼓起掌来,“不错!” “真不错啊。” 那街坊也摸摸胡子,“嗯,听着还挺有味道的,也算差强人意吧!柳兄,你看呢?” “这诗,前头写得热闹,后头又带点惆怅,妙啊。”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应声而来,像是读过书的,摇头晃脑地品了一番。 “既应了开张的景,又有了个人的情。小兄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啊?不妨说与我等听听,为你解忧!” 那萧惜文啊,只是摇头,笑一笑,要往后退。却被罗烨烨一掌托住了肩。 罗烨烨出面一吆喝:“解忧谈心,吃豆腐喝茶,大家吃好喝好,唠唠嗑,铺子里豆腐管够啊!” 这诗赋完也热闹起来了,街坊里又混来几个文人墨客,雅兴甚嚣而上,纷纷捡墨拾笔,写上几句。 一个忽然咦了一声,仔细打量起萧惜文案边那面小旗子。 “南湖猫豆腐!” 他一拍手:“是不是枫城那个选上御膳的豆腐宴?就是那个‘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是写的你们吧?我听说了!” 罗烨烨笑了:“是我们呀,写的是我们招牌!” 哎,方才那个食客赶紧挤过来了,摆摆手:“不是不是啊,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这明明是悦人楼的招牌,就写在门口对联上呢!” “啧。”罗烨烨皱眉,看这个食客。 什么情况?想 干什么? “写得可好啊!咋不多写两句?” 还好嘈杂淹没了。那中年人没听见样,又念了一遍萧惜文新写的诗,看萧惜文都目露惊喜。 “就是你写的吧?我可看好多你们铺子的小传呢,也都是你写的?” 萧惜文也皱了下眉,方要开口,却被后来人盖过去了:“不过你们招牌是霉豆腐吧?今天只吃到这个,叫豆腐抱肉?” “不好吃?”阿福在旁边接嘴。 她嗐了一声:“好吃是好吃,可你们那个霉豆腐呢?叫我们也尝尝呗!” 这么一说,街坊们纷纷附和:“对啊,霉豆腐呢?悦人楼也有霉豆腐,你们这个有啥不一样啊?” “悦人楼那个算什么招牌!” 有人唏了一声摆摆手,“人家这个是枫城来的,要上御膳的!早就经过一轮选拔了,肯定比他们好吃!” “就是说啊,晌午了,就在这吃吧!” “吃吧吃吧!来坐来坐!”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大,竟有不少人真的拉过凳子,往铺子门口坐下了。 罗烨烨真是喜得合不住嘴了,抓紧招呼家丁:“快快快,张罗起来!桌椅不够去隔壁借,碗筷不够去添!” 她转身叫。 “萧握瑾!” 想让他多上几道菜。 可身后空空的。 啊,萧握瑾? 原是——不知何时,已转了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连头都没回,都快走到街口了。 罗烨烨一愣,赶紧从桌椅间绕出来,追他两步:“哎!你干什么去?” 萧握瑾没停。 “哎呀!”她跳脚,边追边跑,抑不住雀跃,拔高声音,“你做的可好了!真的超级好吃,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欢你那个豆腐抱肉……抱肉!” 叽叽喳喳地边叫边喊,可萧握瑾依然不停步,不过似乎放慢了,因为罗烨烨她能追上了。她心里哼哼几声,抓住机会,跳起来又喊了一声:“萧握瑾!” “你走这么快干嘛呀?这不都多亏了你吗?要不是你做的豆腐抱肉,大家怎么会来嘛!都说你做的好吃呢!” 还不停下! 真没招了,她开始拖嗓子,要开始耍赖了: “萧握瑾——” 这一声拉得又长又软,连旁边的街坊都忍不住笑了。罗烨烨面上一红,才发觉有人看着呢,又放慢步子,悄悄追,不叫了。 萧握瑾终于转过身来。 罗烨烨差点撞在他身上,急忙刹住脚,抬起头。 他比她高出一头,逆着光,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垂着眼看她,似乎弯着眼睛。 “把他赶走。” 这话,好生冰凉,落在她心上。 罗烨烨眨了眨眼:“不行。” 萧握瑾不言语,就这么看着她。 罗烨烨开始讲道理:“人家做得也挺好的呀。你看,你负责做菜,他负责写诗宣传,这不挺好吗?再说了,隔壁悦人楼也请人吟诗作赋,咱们总得有人干这个吧?你刚才也看见了,街坊都觉得他写得不错……” 萧握瑾转身又走了。 “哎!”罗烨烨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也没甩开。 他二人便双双沉默一会。 罗烨烨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其实热乎乎的。她能感觉到,大拇指贴着布料底下,那段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作甚。”他终于开口,声音漠漠的。 罗烨烨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方才那个人,就是突然像中邪了一样。你说,是不是你在豆腐里做了手脚?” 萧握瑾的目光暗了。 若一盏灯,被吹灭。那双桃花眼里,沉下一片深深的、不见底的阴色。 罗烨烨心头一紧。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找你茬!就是你说这些豆腐都是你做的,我才这样想。这次我承认,我有疏忽,我来收拾。但是你下次……” 她蹙了蹙眉:“你下次不能这个样子弄了。” 萧握瑾拂袖撇开她的手。 哗一下荡得罗烨烨头上珠钗都响了,桃花动,衣袂飘。 “萧握瑾!”她在身后喊。 他没停。 罗烨烨真急了,这是要干啥呀到底?她提起裙摆快步追:“萧握瑾!你去哪啊,你要去哪?比试还没结束呢!” 他终于停住步履,偏过头来,侧脸在光色里,如削般刻薄。 “说了你也不信。” 他甚至笑了一声,终于有了些轻嗤。 “凭什么和你说?” 寂寥落下。 这一次,没人叫他,他也未回头。 罗烨烨站在街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被光影吞没。 她没动。 周围简直鸦雀无声,没人敢吭。方才还热闹的人群,目光陆续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 皆是想说,却没法开口。 有人呵呵赔笑:“先回去吃吧,先吃晌午饭吧……” 人群稀稀落落地散了些,萧惜文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罗掌柜……” “咱们赶紧卖大单!”罗烨烨忽然大叫一声,把旁边端着碗的都吓了一跳,脚底抹油溜回铺子里了。 她跺了跺脚,不管不顾,将心里窝的火气尽数撒出:“评上御膳,拿赏银——” 她又跺了一下。 “把那个少爷给我弄走!” 27. 食伤 生气。 真生气啊! 莫名其妙甩脸子,什么都不肯说,还有扔下一句,凭什么和她说! 就走啦! 明明她是担心配方泄露,明明悦人楼那边一样做了霉豆腐招牌,这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从方到郎台那日起。 铺子方支起来,对面的悦人楼就出了霉豆腐。她当时还想,兴许是赶巧了,豆腐嘛,谁家不会做。 可又方才,她在比试上,听到那个食客说了。说他们辣酱,料汁,青红豆腐。 都是抄悦人楼。 她教阿福调的辣酱,悦人楼出了。萧握瑾尝试过,今日试做的糖醋汁,悦人楼也出了。 甚至连枫城那句,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还没正经写在招牌上,对面就已经传开了。 一次是巧,两次是赶趟,三次四次呢? 她又不是没在枫城跟姚富对峙过。姚富浑得很,也是自己做的烂,自己卖的烂。可这悦人楼不一样。 他们仿得太像了,跟有人把她计划一字一句,口耳相接传过去似的。 街口隐隐有桃花瓣被吹起来,哦,晃一下,是光斑。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她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去叫人,但人已经走了,她又迷茫。 不是萧握瑾分了配方才泄露,那会是谁? “罗掌柜。” 萧惜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试探地,搭上罗烨烨的肩。罗烨烨没应声,就那么站着,目之所及,街面上都显得空落落的。 “……哼。” 罗烨烨叉起腰,闭了闭眼,“不管他了,我们回铺,把他做的豆腐全吃光。” 日头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条街都染得发暖。风一吹,又散了些,还是凉的。 后厨门口有两张矮凳,是平日里家丁们歇脚用的。罗烨烨端着碗坐下来,托着腮发呆。萧惜文在另一张凳子坐下,沉默着,没再说话。 阿福端了碗豆腐汤过来,搁在萧惜文面前:“喝吧,趁热。你俩忙一晌了,还没正经吃口东西。嗐,有啥愁事唠着唠着,就解开了嘛。” “我去那边吃了。” 阿福走了。 罗烨烨低头看手里捧的汤。白豆腐切成细丝,飘在清亮的汤里,还有小白菜和炒鸡蛋,上面撒了撮葱花和落生,香油飘着孔,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从喉咙一路下去,落到胃里,暖得她鼻子一酸。 “……你不喝?”她闷声,看萧惜文。 对面沉默一会,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浇愁。 “你说,”她声音有点哑,拿筷子,拾碗里花生豆吃,“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萧惜文没接话。 “明明我也夸他了,”她越说越委屈,嘎嘣嘎嘣地嚼花生,“我说他做的豆腐抱肉超级好吃,特别好吃,我说了好几遍呢……” “对不起,罗姑娘。” 萧惜文却开口,道了歉。罗烨抬眼看他,便见他道,“是我唐突,兄长不喜旁人与罗姑娘走得过近,是我……” “不不,那就是我疏忽了,我没说清嘛。” 罗烨烨赶紧安慰他,叹一口气,看着碗底那点油花,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说不让他留下,这不是在想悦人楼的事嘛,招人手呢。你负责写诗宣传,他负责做菜,两个人都能用上,这不是挺好的吗?” “算了,待他回来,我再与他细细解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萧惜文,“你呢?方才摔倒,没伤着吧?” “没有。”萧惜文摇头。 罗烨烨笑:“那便好。话说,你的词写得真不错呀,我真心想留你。那句什么来着?盛世繁华眼底收,万家烟火舌尖留……” 她念到这,又蹙了一下鼻梁,面上倒是为难:“有点伤感啊,萧惜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现下无旁人,你说与我听,兴许我能帮你解意。”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从街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一左一右,谁也不挨着谁。 再一晃,却偶有交错。 “说到底,天下人,”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像水面上吹散的涟漪,“不过互相内斗,争来斗去罢了。” 他娓娓道来:“凡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争斗。小的争斗,各自拉扯旁人,滚成大的。没完没了,到头来,全都覆灭。” 哇哦。罗烨烨也坐正身形,把筷子放下,看他:“你说内斗,是在说你和萧握瑾。” “争家产吗?” “咳咳!” 萧惜文喝汤呛了一下,他对上罗烨烨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似乎有点被逗笑了,只是摇头:“嗯,不仅如此。” “我落榜了。” 这人温吞吞的,说话亦如是。罗烨烨静静看他,开口问:“那,你来日还能再考呀。怎么兜了这么大弯子,来经营酒楼?” “我非言你做不得切配啊,只是问你怎么想起,”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是因为萧家有酒楼,你又是萧家子弟,便想着这份差事,你能接手?” 萧惜文沉默了一会。 他拾起筷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 “中榜之后,”他慢慢开口,“无非三种人。” 罗烨烨看着他。 “小人得志,衣锦还乡。无私大爱。” 他放下筷子,看罗烨烨。光在他目中浮影,她感到,他在看一圈圈波纹,看她如漪中之鱼。 “你猜这三拨人,纠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 罗烨烨眨了眨眼,没听很懂。 便也没太往心里去。 “所以,”罗烨烨拖起腮,试着理解他,“你不喜官场,便自愿投身市井,大隐于市?” “那我觉得你蛮有天赋啊,”她笑着端起碗喝汤,“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正缺你这样的人才。谁说文章只能官场用?你这叫什么,文墨与烟火相合。” “咱们这行当,东西摆在那里,看着都差不离,食客懒得细品,便容易错过了里头的好滋味。” 她啧啧感叹,“可你一来,提笔一写,把特色传扬出去,不单帮了咱们售卖,也给食客和读你文章的人,送去一份兴味呀!” 这一通夸赞像连珠炮似的,说得萧惜文不禁莞尔。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轮廓映得柔和。他只道:“谬赞了,多谢罗掌柜青眼。” 罗烨烨唔一声,吸溜着汤汁里的豆腐丝,又夹了一口霉豆腐辣酱:“还有你方才来时,说起知晓咱们的各种事迹,”她咽下一口,眸里亮晶晶的。 “你单凭几封书信往来,便能猜得那般准,也太细致了,我真是佩服。这说明你颇有推敲的本事,往后说不定还能去断案嘞!” 她这一说,萧 惜文笑了,低下头。 他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其实枫城那边,有个人写得很好。” 罗烨烨放下碗,看他。 萧惜文抬头,目光平和:“早先给你的猫豆腐,写过许多文章。便连南湖之轶事,也略提到一二。” 罗烨烨愣住了:“啊,真的吗?” “还给我们写过呀?” “便是那句,猫衔余香至。” 萧惜文点头,又低声些:“诗、赋、话本,都写过。我一路从南湖过来,读过不少,才能这般深知姑娘沿途所经之事。” “有些写得很细,流传于坊间。囊括罗掌柜你和其他萧家众人,传阅最广。” 说罢,他抬眼去观罗烨烨情状。 罗烨烨是真惊讶了。 “……不是,”她有点懵,笑了笑,“这个话本,是怎么个话本呀?给我们霉豆腐编故事吗,怎么还有我的事……” 见她这般为难,萧惜文立刻接上:“在旅店,明日我把马牵回来,书都放在车厢里,拿给你看。” “诶,这个好呀,”罗烨烨眼睛亮了,方才的灰心失意散了大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谁这么有心,还给我们写文章诶!” “哎呀,能遇到惜文兄真是好运气,今日既遇知己,又喜得善缘,胜饮千杯啊。” 她说完,豪迈端碗,干完汤。哇,真是咸热二两下肚,给心垫踏实了,她朝萧惜文竖起拇指: “带劲!” 萧惜文看着她亮起来的眉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幌子轻轻晃。远处的天边,光沉了下去,整条街被暮色吞没,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 萧惜文望了她片刻。待她挑挑拣拣,给剩下的花生米捡完,咬着筷子尖抬头。 他开口,似乎想说别的什么。 “其实,我兄长他……”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掌柜!掌柜!” 罗烨烨扭脸。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一头扎进他俩之间,扶着桌面喘了好几下。 “不好了!”他嗓子都劈了,“隔壁悦人楼,做了新菜!” 罗烨烨皱眉:“什么菜?” “七彩猫豆腐!” 罗烨烨腾地站起来。 “还有,”阿福咽了口唾沫,风吹得嗓子干,“他们还抬了个新门面,跟你特别像!也是一身桃杏色的衣裳,也簪桃花,听说是专门找来的,叫什么……” “苏叶叶!” 说完,他接过萧惜文递来的茶水,猛灌两口。 罗烨烨立着,不说话。 夜风呼呼地灌进铺子前院,把空碗上的筷子都吹得轻轻响动。 七彩猫豆腐。苏叶叶。桃杏色,桃花簪。 这不能再说是碰巧了。 “悦人楼在哪?”不必多说,她抬脚就往外走,“带路,我现在去见见。” “掌柜!” 阿福拦住她,萧惜文也用手挡:“罗姑娘,现下太晚,你一人去不安全,咱们再叫些人手……” “不是,是萧掌柜已经去了!” 阿福急得直摆手,唉声叹气的,才把话传出来,“他说让你俩留在这儿,说罗掌柜你……爱留二公子多久,就留多久吧。” “他自己解决。” 28. 模仿 暮色落帷,悦人楼前,人流渐渐稠了起来。 挑担的、提篮的,还有摇扇文人,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涌,如锦鲤灌入池水,将整条街挤得热热闹闹。 阿福一边走,还捶腿。跟着罗掌柜真是一刻停不下啊,他一边嘟囔:“唉,要是天底下的东西都白送都好了,哪来这么多破事……” 他说完,抬起头,发现身边没人了。 罗烨烨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桃杏色的身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走得极快,裙摆都带起风来。 “哎,东家!等等我啊,”阿福赶紧追上去,边跑边喊,“你别一个人挤!萧掌柜让我跟着你——” 罗烨烨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这话与人便皆远远抛了脑后头。 等赶到人群外围,她抬头看。 悦人楼。 三层高的楼阁,朱金雀替,青绿彩画,门楣上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派得很。 她再往下看,连廊里宝蓝、墨绿、大红的料丝彩灯,成排结对。 门口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长案碗碟,两侧站着家丁,见人就拱手,递筷子,笑盈盈地请人品尝。 “各位!各位!”台上的家丁扯着嗓子喊,“今日悦人楼品鉴会,凡品尝本店新品、赋诗一首者,赏银一两!” “诗作优异者,另有重赏!”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 “我来我来!” “我先尝!我诗写得好!” “你上次写的那个叫诗?别丢人了,让我来!”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推,折扇掉了,诗稿飞了,一个穿青衫的书生被挤得踉跄,怀里抱着的宣纸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又被后面的人踩了手,嗷的一声叫出来。 罗烨烨啧了一声,把那书生拽起来,也怪疑惑:“不是说明日才品鉴会吗,怎么今晚开始办?” “你懂什么?”那书生觉得自己被她拉起来,又感不太好意思,便凑近对她悄声。 “隔壁那个枫城来的铺子,今个上午可办了个大的,哎呀,听说可阴险了,演了出戏……” “两男争一女!” 那书生面上表情真是津津有味,活生生演了一段心口不一,“吸的好多人都去看了。啧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下作,趁人之危!” “……” 罗烨烨轻轻掀了个白眼,目光瞟到别处看。 高台正中央还躺着一面大鼓。鼓面上铺着红绸,搁着棒槌,和一只白陶坛,肚子上贴红条,上面墨书四个字: 御膳候选。 罗烨烨看着那四个字,轻轻哼了一声。 她迈步上前,扎进人流中。却一抬脚,便被人海推着往前走。周围推推搡搡,她努力稳住身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确认高台的方位。 忽然,脚边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是一只荷包。 藕荷色的缎面,绣着几枝细瘦的兰草,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背面绣着一个字:遥。 罗烨烨愣了一下,抬头往前看。 人群里,她一眼捉住,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往高台方向走。 红衣红裙,双丫髻,各一只银篦,小丸子梳得利落,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荡,像两朵含苞的芍药花。 “哎!”罗烨烨喊了一声,举着荷包往前挤。 “谁掉的荷包?” 那红衣女子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罗烨烨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她皱了皱眉,这估计不是她的。又瞅见另一个人,她想追两步,结果被身后的人一撞。 猝不及防,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左手一撑,听见稀沥沥的声音,以为啥东西碎了,下意识伸手摸头,哎? 头上的桃花珠钗不见了。 “我头钗!”她急了,扭头在地上找。 人群还在往前涌,她蹲下去,在人脚之间来回扫视,看见那支桃花珠钗正躺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人踩到。 她赶紧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钗尾,一只脚已经踩下来了。 罗烨烨叫一声:“诶别踩!” 一只手比她更快,把珠钗从鞋底下面拈走了。 罗烨烨仰起脸。 那张脸逆着光,先看见的是眼尾。画着淡淡的嫣红啊,很夺目。一双眼尾微垂的狐狸眼,像桃花瓣落在雪地里。 视线再落下,那嘴唇上抹了唇脂,颜色不浓,却衬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这是你的吧?” 声音轻轻的,罗烨烨感觉潺潺月光落了下来。 她再一定睛看,那红色的衣裙于她目中清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烧在人群里的火。 罗烨烨愣了一下,接过珠钗,点了点头。 那女子便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等等。” 罗烨烨站起来,拍了拍,一手递过攥着那只荷包,“这是不是你的?上面有个‘遥’字。” 那女子回过头,看了一眼荷包,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她说完,正要走,人群里忽然有人喊:“苏掌柜快来,该您上台了!” 那人又喊一声:“苏掌柜!” 罗烨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面前的女子起身,便提步往高台方向走去。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红衣在月光下一洒,罗烨烨才看明白,哦,是桃杏色啊。 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桃杏。 只不过方才在暗,是鲜红,可当她走到灯笼底下,光色一照,那红便渐渐透出些粉,像一朵花在光里慢慢绽开。 这人往悦人楼走,罗烨烨心底一惊,拔腿往前追。 “苏掌柜!” 她也喊了一声,将荷包揣进衣襟,往急流中去。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把她推来推去。她侧着身子挤,拨开一只只手臂,绕过一个个肩膀,好不容易挤到高台前面,抬头一看—— 苏叶叶已经站在台上了。 锣鼓敲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台上的家丁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各位!品鉴会现在开始!” “请苏掌柜为各位介绍新品——” 苏叶叶微微颔首,往前迈了半步。 红衣在灯笼光里显出柔和的桃杏色,发髻上的银簪换成了一支桃花钗。罗烨烨细看,居然和她头上这支也有些相仿。 “今日悦人楼推出的新品,共有三样。”她声音若好女踏水而至,款款而来,能泛出涟漪,“青腐乳,红腐乳,黑腐乳。” “诸位请上眼。” 她话音刚落,台下的文人墨客就按捺不住了。 “我先尝!我诗写得好!” 一个穿绿衫的书生抢到第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确实好吃!” 他咽下去,抹了抹嘴,张口就来:“红白青黑一碟收,味分南北各千秋。” “若问此物何处有,郎台悦人第一楼!” “好!好诗!” 人群里有人叫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越来越多文人墨客靠近,家丁们陆续端来托盘放案上,却挤得罗烨烨看不清,瞧这阵仗,呼吸便不住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那别的书生不甘示弱,方要开口吟诵,便被她一把推到旁边。 “哎哎 !干什么呢?”那书生火了,“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罗烨烨没理他,继续往前挤。 有拉二胡的老者要助兴,正摆好姿势,弓子刚搭上弦,也被罗烨烨拨开。 “这谁家娃娃?给她弄走!” 一群人赶庙会似的热闹叫嚷,罗烨烨穿行而过,一路上遭了不少谩骂吵闹,才挤到高台最前面。 台上的长案就在眼前,白瓷碟里的腐乳,她边喘气,将案一扫,辨认得清清楚楚: 青灰色的,表面带着像泡皱指纹的,是青腐乳,基底。 赤红的,油亮亮的,是红曲米发酵的红腐乳。 黑褐色的,干巴巴的,像缩水的炭,是陈年老卤浸出来的臭豆腐。 还有毛豆腐。发着绒绒茂密白毛的,漂亮的,小动物似的。是霉豆腐。 后三样俱全。和她枫城豆腐宴上摆的,一模一样。 “呦,姑娘,这么着急忙慌挤过来,馋的不行了呀?”一个家丁笑嘻嘻打趣她,递过一双筷子,“尝尝吧,咱们悦人楼的新品,保管您吃了一回想二回。” “定不负您的舌头。” 罗烨烨接过筷子,夹起一点红腐乳,放进嘴里。 咸,鲜,上颚回味微甜。 在舌头上依次捻开,豆腐的质地丝滑如奶油,在齿间一抿就化,余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品着,点了点头。 其他人被她挤了,也好奇她吃了后什么态度,皆围过来,凑她边上看。 旁边有人问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确实好吃。”罗烨烨又夹起一点青腐乳,放进嘴里。 味微腥,鲜。咸,微酸。那股豆腥只在入口的一瞬间糊来,随即被鲜味盖过,舌根一股回甘,像咬了一口盐津梅子。 她又点了点头。 “这个也好吃。” 人群里有人笑了:“姑娘,你这是饿了吧?怎么吃什么都好吃?” 还有人给她递馒头:“这还有馍馍嘞,你别光吃酱,都尝尝。” 罗烨烨摆手示意搁那吧,又夹起碗里黑腐乳。 这块最脆,浸泡了汤汁,口味最重最杂,她送进口中,像干了一碗陈年的酱香,又吃了条正月的大腊肠。热食暖身,饱腹。 不过她嚼着嚼着,眉头动了一下。 “这里面加了陈皮,”她含混地说,“加了酸汤吧?传统八角、桂皮,花椒放得不多,应该是放小布兜里浸,吃的时候挑出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你知道咋做的?” 罗烨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的:“这个红腐乳,红曲米用的是好的,没有发苦的味道。但里面加了玫瑰露,所以有花蜜甜味。” 她又补充:“但我觉得其实不如用玫瑰花瓣的香,而不用甜,会怪。这个配方我原本想好改良的,还没写出来。” “这个臭豆腐,”她又夹了一块青的,“臭卤熬的时候放了虾酱,所以鲜味特别重。但虾酱放多了会腥,他们用白酒压了一下,腥味没了,酒香进去了。” 人群安静了。那个穿灰麻衣的汉子张着嘴,都看着她。那拉二胡的老者也不气了,就拧着眉。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如何得知?”一个年长书生摸下巴上的胡须。 “你还能尝出配方?” 罗烨烨又夹了一块臭豆腐,嚼着吃,哎呀,还是有汤水的好吃。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吧,都在脑子里呢。” 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都给她吃喜了,眉头都舒展开。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含混地嘟囔。 “因为配方就和我们家一模一样啊。” 29. 对峙 平地惊雷。 这话可不兴随便说呀,人群里立刻被投了一块烫手山芋,嗡地七嘴八舌叫起来。 “她说啥,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她是说悦人楼抄了她家的?” “这人谁啊,口气也太大了吧?” 有人嗤笑出声,指着罗烨烨:“哎哟,你这可真是说梦话呢?人家悦人楼开多少年了,你算老几啊?”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你哪来的啊,你是谁呀?” “哦,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你!”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忽然指着她,又眯着眼打量,“你不就是那个……那个经常挑事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之前在枫城闹过事?” 这些话在罗烨烨耳边过啊,她索性笑了一下。 她摊开双手,缓缓举起来。抖开她袖子,轻轻转了一圈。 像展开一幅画卷啊,桃杏色的衣袖从手臂上滑落,垂下来,像两面幌子,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衣袂飘飘,任风吹,任人看。 “就说认得我啊,那你们呢?”她环顾四周,叉起腰,歪了歪头。 “不觉得我眼熟吗?” 人群里偶有嘟囔,但也渐渐静下,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皆在观望,无人发言。 “罗掌柜。” 忽而落下一道声,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里。 罗烨烨抬起头。 苏叶叶站在高台中央,微微倾身,这家悦人楼的掌柜啊,施施然步下台阶。 “苏掌柜。” 罗烨烨朝她一礼,苏叶叶躬身。 大家都在看她俩。看她的桃杏色褙子,看她发髻上的桃花钗,看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哎呦,还真有点分不清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才给罗烨递筷子的家丁夹在中间,左右看看,不知所措,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这下,两个穿桃杏色衣裳的女人,便正面而向。一左一右,隔着一段长案,遥遥相对。 罗烨烨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叶叶微微抬起双眉,露出一副惊讶神情:“如何做?” 她这一反问,旁边立刻有人帮腔了。 “哎,你这是来问罪的?”一个文人墨客忍不住开口,“无非就是觉得人家苏掌柜抄了你呗。但这衣服……衣服就算一样,也不能如何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自己也看出来了呗。 俩人站到一块,穿的是一般颜色,戴的一般的花,做的是一个味的豆腐。若说罗烨烨是最开始穿的那个人,那另一个这样穿的人,意味确实很微妙。 可还是有人嘴硬。 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人,哼了一声:“我反正是站我们郎台的苏掌柜。外来的,凭什么指手画脚?” 罗烨烨直接问苏叶叶:“你知不知道,你家的菜,跟我家的菜,一模一样?” 此话一落,人群里唏嘘声渐起。 太直接了吧? 原本都以为这种高门大户呀,会迂回、会委婉,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可她就这么直直地插进来,一棍子捅破客套和伪装,真有点令人恍惚呢。 不过就是这般直言,落到如此场景,竟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两个穿同样衣服的豆腐掌柜,立在同一席月光之下。拐弯抹角有什么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目光陆续都转向了苏叶叶。 她咋回? “若说是枫城醉仙楼,南湖萧氏。” 苏叶叶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轻声言语,“那必然是知晓一二的。” 她抬起那双狐狸眸目,望入罗烨烨眼帘。 “自枫城遴选之后,谁人不识罗掌柜?” “枫城来的豆腐西施,御膳候选,七彩猫豆腐的掌勺,”她一一细数,如数罗列,慢步朝她走近,“罗掌柜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所以,”罗烨烨看着她来,“因为猫豆腐的名气大,你们打算学我们配方自己做,然后拿我们的名字顶上,替代我们,上御膳?” 哎呦,真是每每直击要害。 不管苏叶叶怎么绕,她都能把话题拽回来,拽回到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上。 你们抄了没有? 有人不服气。 “我说这位姑娘,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书生站出来,皱着眉,“苏掌柜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人家悦人楼开了十几年了,你才来几天?” “哎,你急什么?” 一个大嫂叉起腰,皱眉向那书生,“你不会是跟悦人楼一伙的吧?人家正说话呢,你老打断人家干啥?” “中了都别吵吵,我正看带劲呢!”旁边一个大爷嗑瓜子,咧着嘴帮腔。 那书生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找人说理,但其他街坊大都不理他,瞅着前面两眼放光的居多,凑热闹者众。 想看上面俩吵,而不想自己吵。 而罗烨烨始终把目光放在苏叶叶面上,等着对面接话。 她没啥好说的。 不错,她就是来对质的。她都跑到这来了,不对质,以为她要干什么呢? 难道轮到她来解释? 苏叶叶反而歪头,略显出些不解。还是那副无辜模样,像一幅静美人图,挑不出毛病。 “我不知罗掌柜在说什么。” “我只是拿钱办事。陈掌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苏叶叶颔首,”菜肴、菜方,我一概不知。” “那背后写文章、抄录菜谱的人,你总知道吧。” 罗烨烨抱起胸,复又问她,“悦人楼都有谁与你共事?” 苏叶叶轻轻摇头:“我并不知。悦人楼的门面,只我一人。” 罗烨烨缓慢吸了鼻息,不说话。 苏叶叶垂着眼,睫毛在月下,闪烁着影。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好。” 罗烨烨,她想深深出气,这口焦躁没叹来,只化作话说出口,她都感到浑身都泛出一种无力感: “那你既然是掌柜,总得做菜吧?你把你看到过的菜谱给我们,我们就能证明了。” 苏叶叶轻轻摇了摇头。 “所有菜谱,”她抬起眸,慢慢地望罗烨烨,“都是陈掌柜亲手教的,我什么都不知。” 一问三不知。 罗烨烨皱着眉,望着她,最后反而呵笑了一声。 “苏掌柜。据我所知,大景律法,不允许冒牌仿制。”她终于也放开步子,朝她走近。 “如果后面真的查出来了,你和你背后的人,不管有什么苦衷,都要按律裁判。” 罗烨烨望着她,欲言又止。 “你什么都不说,可你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什么品性。出事之后,他会如何,你难道没想过?” 说到这,她甚至上蹙起眉,目光软下来。倾身凑近她,将那眸目望得更深。于她二者只剩一步之内,只她面前之人能听见。 “他万一把罪责全部推给你呢?” 就 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罗掌柜大驾光临。”声音从台阶传下来,真有大侠之风范呢,好如宽心海量,笑意若滔滔江水。 “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双手抱拳,微微前揖。那张短娃娃脸抬起,挂着笑,直直望向罗烨烨。 陈通海。 夜风呼啸,吹得高台上的红绸轻轻飘荡,吹得罗烨烨鬓边的桃花钗轻轻作响。 她抬起手肘,要拱手。 风钻入她两袖,令她肌体生凉。 “陈掌柜……” 而陈通海却移步,破了这一来一往之礼。 并未有拾起罗烨烨接的话的意思。 对方上前,到苏叶叶身边,站定。 水绿绸衣,握紫竹骨扇。对两丛桃花。 三个人,一盘棋。 “听闻罗掌柜的猫豆腐名声在外,我们这儿也有差不多的吃食,也愿意请罗掌柜品鉴一二。”陈通海笑一笑,弯起眯缝的眸目,撂下话。 “不过说句实在话,做豆腐这门手艺,各家有各家的章法。不能总觉着自己正宗,别家就是偷师。您说是不是?” 更刺激了。 此番一加码,围观食客愈发的多,不只是来吃的,还有纯看热闹的。大晚上却聚了如此多人,有没有给官府通融,不言而喻。 “陈掌柜这话在理啊,今日我尝了贵楼的霉豆腐酱,确实不错。”罗烨烨点头,收回手指,用掌心包住发凉的指头。 “既然大家都是做豆腐的,味道相近,也是常事。” 高台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击拍着中心的大鼓,都要打出咚咚声。 陈通海站在苏叶叶身侧,罗烨烨往后者看,那人便低下目光,一直默不作声。 “豆腐味道相近,那也是常事。”那张短娃娃脸上挂着笑,眯缝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不过我悦人楼,这些年总揽郎台之特色,为宣传郎台风貌,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他吸口气,环顾四周,如临江海:“陈某在这条街上做了几十年,方子都是我自家开的。今日得御膳之机会,才得见枫城的特色,居然是一个小姑娘。” 他似乎轻呵一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真是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 果真是一颗甜枣,里头是苦是辣,只有说者清楚。 罗烨烨她甚至有点不想睁眼。这种好话里带揶揄,客气里藏刺的腔调,真的不是很想听,索性低下头,抠自己的手指。 “我确实是后生,得多向陈掌柜学习。” 指尖有薄茧,是握铲,端锅磨出来的。指腹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她把这些茧和口子抠了个遍,才慢慢抬起头。 “不过陈掌柜别误会,”她语气平平的,看着他那张眯着眼的面,“我是真心觉得好吃。既然我尝的味道一样,说不定咱俩配方也一样呢?” “我没别的意思。不如我先说我的配方,咱俩对一对,看一不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垫在肘子下,交叠在胸前,抱臂站着,“确实尝着一样,若是配方一样,说不准咱俩学的是同一个祖宗呢?”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的看向陈通海,看他慢慢眯起了眼,都忍不住嗤笑,皆等着这个成熟稳重老辈份,抓紧给她这乳臭未干小丫头,挫一挫威风。 都等着看好戏呢。罗烨烨也抱着胸,等着。 杠就杠呗。 她就等他接话。 再来一个,谁怕谁? 30. 帮腔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这话一落,其他街坊都实在是唏嘘,忍不住怼这个罗烨烨,“你怎么老绕到人家的配方上,配方能随便告诉你?” “就是啊,你说配方,你那配方又不值钱。”一个胖商人指她,“人家悦人楼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你算哪家铺子?” 一个挑豆腐老汉嗐一声,附和啊:“我看哪,是你自家铺子没啥出挑的,才说大家豆腐都一样味。” 他朝向街坊:“是不是啊?” “现在世道就是这,同行同质,别人做什么都抄,比谁抄得快。”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摇着扇子,摇头晃脑,“抄得四不像,偏偏还最能招眼,把正经好的都给压下去了。” 一句一句,是朝她扔石头臭鸡蛋呢。 罗烨烨听着,心里头真发笑。左右慌也没用,她就慢慢撇着嘴,岔开脚,换了个舒坦的站姿,等他们骂得喘不上气来。 她直接开口舌战群儒:谁说配方不值钱?怎么只有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配方才值钱?那你爹娘开的小摊小贩,配方就不值钱了是吧?” “忘了自个早上吃的是哪口粥,忘了这街上有多少除我之外,还有的豆腐摊?” 她把周围这一群人全扫了一遍,最盯了一眼方才那个挑豆腐的,说她没出挑。 哎呀,品鉴会嘛。来的多是食客,并非庖厨。还有一些是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居多。 她这一眼扫过去,看见几个手上沾着铁锈屑的匠人,倒是皱了皱眉,琢磨她的话。 罗烨烨并不熄火,她接着喋喋不休:“你们磨过豆子?卖过豆腐?谁没有,谁就只认老店。认谁的铺面大,谁家名气响,谁家就是好的。” “至于这豆腐到底是怎么做的,方子是从哪儿来的,味道跟别家有什么分别。”她抬下巴。 “你们谁关心,谁分得出来?” “这不怪你们。没亲手做过,是你们擅长做别的。况且我们这行,本来也不设什么门槛。” 输出一会,她有点累了,叉起腰,往后倚了倚。 “可你们既然分不出来,凭什么断定是我抄他家,就断定他家方子是自家开的,我的就不值钱?” 她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掠过,人群随着她沉静。她声音缓和下来,话掷地上也愈发有力度。 “还有谁说不出挑,请看了。到底谁和同行同质,谁是抄。我为何今夜里单找悦人楼来理论,不找你街上别的豆腐摊?这整个郎台,难道就他一家卖霉豆腐?” “你们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就真只认这一家是吧?” 她抬眼看陈通海。 他还站在那里,眯着眼,嘴角挂着那抹笑啊,可谓是意味不明。看得罗烨烨也有点乏力。 这张假面啊,就真的跟那硬木头面具刻出来的似的,怎么敲都敲不碎。 罗烨烨收回目光,哼哼笑声。 忽然心觉可笑,真是不值在此多费口舌。 旁边这些人说了也无人帮腔,最多就是沉默。还有几个攥着他手里的竹筒子咔咔响,跟磨牙一样,就等着合适的时机上来咬她一口。 罗烨烨身体冷。站得久了,腿有点麻。她动了动脚,慢慢后撤了半步。 “行。”她有点麻木了,“今日是我唐突。”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义愤填膺的脸、看热闹的脸。幸灾乐祸的脸啊,一张一张,映进眼里。 “只不过罗某心觉坦荡,无所谓遮遮掩掩,说话直了点。我也不求大家谅解了,我这人就这个样子。大家多担待吧。” 她拍拍衣袖,不叫身体被冻僵,叹出最后一句:“我也不一定在这留多久。” “哎,谁管你留不留啊?”人群中有人嗤笑,“你这口气怪大的,谁管你啊?” 那是个中年妇人,叉着腰,上下打量着罗烨烨。 罗烨烨,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了一副乖巧样。 嘴皮子却利得不行,真是狡诈。 又不知天高地厚。 罗烨烨没理会,她转脚要走了。 “罗掌柜确实是年轻。”陈通海终于开口。 罗烨烨停步。 反而见此人笑面宽宏,以手压地做安抚态势:“大家不要对她太过严苛。罗掌柜,我知道,你心中有气。” “你觉着在枫城就你独一份,霉豆腐这招牌是你起的。来了郎台,见别人也卖霉豆腐,就怕选不上御膳。我懂。” 他往前朝她走,浑身杂糅的气质,是一种宽厚的,长辈式的慈祥,又坠着沉沉的黑夜: “年轻人嘛,喜好争个头名,能理解。喜好压人一头,也平常。不过说实话,出一样东西,谁做了,未必是谁起的头,就得谁做到底。” 他目光落在罗烨烨脸上,有悲悯,似在为一个小辈传授呢,“更该交给懂行的人来做。比方说我这悦人楼,不单会做霉豆腐,炒豆腐、煎豆腐,青红腐乳,样样来得。” 他展开衣袖,对着这无边夜色袒露胸怀:“我手下的人做得更好、更快。既然是上御膳,厨艺头一等重要,不能光有个念头,对不对?” 罗烨烨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心里在想别的事。比如下回趁黑,再摸一次仓库,看看他们到底把抄的配方藏哪了。再譬如回去之后,怎么重新准备御膳的材料。譬如…… 逆风带沙过。罗烨烨叹口气,拨了拨吹乱的额发,抖了抖袖子。 算了。 她拱手朝陈通海致了一礼。 “陈掌柜心胸开阔、胸怀宽广,肚量非常人。今日多有得罪,罗某便不久留了。” 以退为进嘛,反正如何耗在这,局势也无解。 可陈通海摆摆手,像是不计较,却还要抒发他的高瞻远瞩:“况且我家大业大,我做的菜,都是用最低的价、最好的食材,给郎台百姓送上一份吃的欢喜。” 他甚至带起些慷慨激昂:“我收揽天下山珍海味,齐聚于我郎台这一席之地,这对郎台的百姓,难道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话越说越有理了。 罗烨烨听着,只觉得夜风愈发地凉,灌进衣襟口,顺着她前胸贴脊背地往下爬。 “夜色也深了,”她打断他,“陈掌柜早些休息,罗某便告辞了。”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风尘,转身要走。 诶,肩膀一顿。原来,被家丁按住了。 罗烨烨,缓慢抬头。 月色越暗,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便越暗淡,像一朵花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 罗烨烨撇嘴,瞥一眼旁边那大侠掌柜还在绘声绘色,她索性没招了。 先给你捧爽了再放人呗。 “陈掌柜心胸开阔、胸有大志,我等自愧不如。” 罗烨烨随口抛话,应付差事地捧场,口里其实也艰涩,“说不定我猫豆腐还得仰赖于您的名号。您家大业大,届时能赏脸与我,一块做个豆腐宴……” “豆腐宴?” 陈通海的声音忽然一变。 叫罗烨烨心头一跳,仰起脸。却没成想,那大侠,陡然脸色就裂了一分。面上那笑哇,喉咙里提高了嗓音,差点就有一些稳不住形。 但周遭的气氛顷刻而变动,大家有意无意,将目光聚过来。 “罗掌柜,”陈通海就笑了笑,那嘴角咧着,眯缝着眼,盯着罗烨烨,“你可真是目中无人,总是自说自话啊。” 罗烨烨缓慢地皱起眉。 “豆腐宴?猫豆腐?” 陈通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罗掌柜,你真以为,就凭你那几个豆腐,就能上御膳?” 他真就笑了,那目中十足地流露出了轻蔑,嘲讽,甚至带着些怜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视她如蝼蚁。 “恕我直言,就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凑到京城的仆隶眼跟前,都会觉得臭,都会觉得酸。” 沉默。 周围围观的街坊,此时也说不出话。有的是不知怎么突然那么大火药味,烧着中间的气氛都微妙,都冷,令人感觉浑身发毛。 他们搓搓手臂,也噤声。也有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闭着口,绷着牙齿颧骨,看他们。 大家握着锅铲,有捏着筷子,也有端着碗。全都杵在原地,站成一幅被刻印出的木板画。 罗烨烨站在人群前面,袖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慢慢地攥紧了拳。 胸中有一股火在烧,在卷,在往上蹿。烧得她膝盖忍不住弹起,往前迈了一步。 陈通海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中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走过来的样子气定神闲,好比在他自家府里的后园,视察闲逛。他扫一眼罗烨烨袖下的拳,又看了看她的鼻子,轻轻嗤嘲。 “罗掌柜,你确实小。” 他目光从下往上,丈量她的身高。 “你看你,如今也不过就到我胸前。十多岁吧,这栋楼……” 他回身,朗袖一展,往那栋灯红酒绿的高楼遥遥一指。 “比你要年长十年有余呢。” 彩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陈通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罩在罗烨烨头顶。 他收回手,看罗烨烨头上乌发才复有光亮,面上笑再度舒展,心情很是怡然。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放回了温和的,从容调子,“不如尝尝我们悦人楼今夜的全席宴?各地名菜,应有尽有。” 他也不等罗烨烨答话,直接一挥袖,吩咐下去:“来人,我悦人楼今日品鉴会,幸会枫城来的罗掌柜。” “罗掌柜是贵客,请上座。” 一时间,几个家丁凑过来,伸手要请她。 伸到半空,看见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又犹豫了。 哦——这是苏掌柜的衣裳颜色,居然恍惚了。互相打量确认,还往陈掌柜身上打量了,又不敢碰。 罗烨烨抬起头,瞥了那家丁一眼。 侧过身,移开肩膀,用正脸对着他。 乌云蔽月。 陈通海,他的人影和眼神一同落下。压上台阶,压在罗烨烨身上。 “还不快把人带进楼?” 31. 鸿门 且说夜风呼啸,本应是寂朗之夜,这悦人楼却愈焕光彩、引人气。 罗烨烨说是被请,实则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左一右扣住她肩膀,叫她被迫跟着陈通海的影子往里进。 她掀着白眼,拧着眉,再往上一抬—— 哎,真是不见不知,一见还真是挺气派的。 这一脚踏进来,骄奢淫逸,美轮美奂。 连廊沿河而建,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朦胧的料丝灯笼,里头跳跃的火光映着屏风上的锦鲤,像是活物在水中穿梭。 耳畔是若有若无的琵琶弹唱,软糯的曲调和着浓烈的酒香,熏得人脑袋发昏。还有文人墨客醉醺醺的,挂在桥头吟诗作赋。 还真是花钱雇了好些人,好几个还有眼熟。 这几个不是之前在她铺子跟前凑热闹的吗? 罗烨烨撇嘴,移开了目光,想看看景色散散心。 却入目好几个眼熟的菜:佛跳墙、东坡肉、清蒸鲈鱼、叫花鸡。 一道道盘里,油亮亮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气。 她都没打算开口问,旁边的家丁便已经笑嘻嘻地指给她看了:“哎,罗掌柜您看,这咱们悦人楼的特色菜品,佛跳墙。” “悦人楼特色?”罗烨烨既已被强请进了他们的地方,本就也懒再装了,直接呵出了声,“这不是闽州特色吗?” 前面那水绿衣的掌柜便回头。 “我就是闽州人,”他声音悠悠拖长,毫不在意她在后头吱吱哇哇,“闽州的厨子就在我们楼,这就是我们的招牌特色。” 罗烨烨点点头,深深地点了点头,笑了。 真是脸面尽无呀。 她越往前走,抓她的人便停住了。罗烨烨一停脚,再往上随意扫目光,料想又是什么特色菜。 结果啊,正对着那个上座,披着金灿灿的帛子,居然是到她要坐的地方了。而在那首位之旁,正坐着一个剑眉朗目、红唇的白衣公子! 罗烨烨还特地眯了眯眼,定睛了才睁大眼睛: “萧握瑾?!” “怎么,见到是我,你很失望?” 虽然一时相互无言,但萧握瑾唇角弯着,眯着眼凉飕飕看她,非常清楚她方才心中所想。 唉,不是方才吵过架嘛。 罗烨烨咂吧咂吧嘴,往那堆玉盘盛着的山珍海味里看,忽然觉得这些解解馋也不是不中。 不过这个吧…… 罗烨烨假模假样揉了揉眼,又悄悄往上瞥。 她和他异口同声。 “你怎么在这?” 话出口,她才看见他身后挡着两个黑衣家丁,铁塔一般,显得他只是坐在那,便被后面的阴影所笼罩。 罗烨烨恍然回神,而背后又有人将她一拍,叫她生出些寒意来,看清了如今境地,便心底油然冒出焦灼。 家丁把她的肩膀往前一推:“请入座吧,罗掌柜。” 话堵在胸口,不知要先问哪一句。 衣裙落到这冰凉凉的座椅上,罗烨烨收回手,攥了攥手心里出的那层微微的毛汗。 她想问萧握瑾:这是什么情况? 你是来调查的时候被抓了吗,有没有受伤? 只消这般想,她下意识瞟向萧握瑾,却见此人垂眸敛色,把瓷盘玉盏推到她手肘边。 再抬眼,对上他桃花目。 “胳膊。” 他示意。罗烨烨便抬起肘子,让那瓷盘玉盏挪到了她面前。 而这道清风白玉袖飘飘而起,入她眼帘,为她斟了些酒。 不是,这就吃上了? 罗烨烨难以平复,但是眼下这情景,她明明眼睛已经瞟了好几下了,萧握瑾却全然没有要与她交流之意,她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出来,估计是得不到接话的。 但她还是压低声音:“怎么样,你查到啥了吗?” “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说一些煞风景的事。” 显然萧握瑾还是回她话。 这一声出来,罗烨烨瞬间就感受到了和当初他还闹别扭时候,那种凉凉的语气。霎时,这种莫名燥热的气氛一散而去,她立刻就撇嘴了。 这便提醒了她,他们之间的别扭,还没结束呢。 这时,萧握瑾却送了一声气,为她指桌上菜肴:“甜口咸口,有肉有鱼,还有点心,你喜欢……” “都不喜欢,没胃口。” 罗烨烨果断回绝,倒抱起了臂肘,向后依靠,后背倚在那软褥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 这时萧握瑾却把声音放轻了,只问她。 “那你来做什么?” 哎呀,这话问的,啥意思呀?罗烨烨立马就横眉瞪眼了,目光把萧握瑾顶回去:“那我来难道是为了吃饭吗?我来是为了查清真相。” 她接着便深吸一口气,屈居檐下,不可太过高调,声音低下去些:“把悦人楼的这种行径,公之于众。” 而萧握瑾反倒却说:“我不是讲过,我来处置,你待在铺子里么?” 啊,罗烨烨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这张脸,方想说话,但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又抿了抿唇。 罗烨烨就和他对视了一会,才轻轻说:“那你弄好了吗?没弄好还不是得靠我。” 萧握瑾就点头,对此似乎表示十分的赞同,语气很温顺呢:“确实得靠你啊。” 说着就跟敬酒一样,把那个酒筹推到她面前下。 哎,这是哪一出? 罗烨烨还真有点受用,想抬眼揶揄他,却被这筹中酒色吸引,一时不愿拒绝。心中丝丝暖流,驱使她顺手就捞起酒筹,靠在嘴边。 没忍住,一口闷了。 其实有点想借酒浇愁的。但是汁水化在嘴里,罗烨烨抿了抿,还有点甜甜的,有一点点草木的甘味,好像是药。 同时她大脑和胸中有神清气爽之感,身上也更有劲了,也没那么怕冷了。 她低头往酒筹里看。 红粉桃花,落在杯底。但眨眨眼,又消失了。 “是药酒。” 萧公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上来,很轻松,带着点笑。叫罗烨烨抬头,就望见他目中的笑意,“我酿的,如何?” 罗烨烨看着他,嘴巴里还是甜丝丝的,胸腔中扑通了一下。 便在她犹豫的当口,前面桥上忽然有人认出她,有个声音“哎”一声,起哄: “这不是那个什么悦人铺子的掌柜?怎么这个时辰,都吵到这来啦?你这……哎呦!” 这人光顾着看,脚下不留神便踩空,趔趄了好几步,最后一腚坐地上了。

这一声便引得桥头、屋院,还有坐席之间,传出或戏谑或调侃的笑声。陈通海笑而不语,便宽解道: “罗掌柜,没成想你到了我府上,倒添了一道好风景啊。不必慌,定叫你享尽这悦人楼里的乐子。” 罗烨烨一听,真是不愿意了。什么叫我添了一道风景?好像任人观赏看的一样。 陈通海便一扬手臂:“来人,上菜。” 话音落下,一道道菜肴流水一般盛上来。 有酱色的红烧肉,油亮的皮子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还有酥皮烤得金黄的乳鸽,有清蒸的白鱼,身上覆着葱丝姜丝,热气一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碧绿的菜心,卧在鸡汤里,清清淡淡的,像一汪春水。 春水端到罗烨烨跟前,她眯了眯眼,先用调羹舀了一口。啊,这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啊。 不够味。 她再往前一展眼,五花八门,如花红柳绿一般,摆了一圈。底下那些灯笼光一照,晃得罗烨烨都有点晕。 她心中愈发不服气:这陈通海真是很嚣张啊。 但她深吸一鼻息,沉住这口。伸手随意挑起两根筷子,夹了一口沾了酱汁的鳜鱼,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摇头。 “名不副实。” 这一声,搞得旁边给她上菜的那个家丁,手都顿了一下。众人先都看陈通海的脸色,见陈通海没什么指示,便也没有要桎梏住罗烨烨的意思。 只有萧握瑾问她:“不喜欢?” 罗烨烨一边摇头晃脑,十分不认可这个滋味,竖起了手中的筷子:“原本我是很看好这道菜的,之前在别处吃的很符合我口味。” “但是你们这个悦人楼,没有做出来它的精髓。” 她后一句话倒是直接,大大方方地直视了陈通海的眼,“这道菜是东南的‘松鼠鳜鱼’吧?倒也不必什么地方的特色都标榜是你楼所出。” 她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在嘴里品了品。 “松鼠鳜鱼讲究的是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你们这个,醋放多了,酸味冲,糖是最后撒的吧?甜味浮在表面。” “还有鱼腌得太老,缩水了都,里头柴了。配方不对,以及东南的做法是用新鲜鳜鱼,活杀现做,鱼肉才会有那种软蒜瓣似的嫩。你们这个用的隔夜鱼吧?” 她也不放筷子,就这么喋喋不休。家丁脸上挂不住了,指着她:“哎,你这人怎好这样说话?给你吃已是好心,有吃都不错了,你这人——” 话没说完,那家丁一脚踩滑,不知怎么回事,哎呀大叫一声,咕噜咕噜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一动静直接把底下经过的一个食客吓了一跳,“哎哟”一声跳开,手里的酒杯都飞了。一时间,桥头、屋院、坐席之间,目光皆被吸引过来。 “哎,这不是那枫城来的御膳厨子么?” “来踢馆的?” “不对,该是苏掌柜,叫苏叶叶是吧?” “她这身打扮……”一人扬手朝她一指。 “这便是悦人楼的门面呀!”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认出来的,有猜错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一道道目光落在罗烨烨身上,罗烨烨坐在那,把筷子搁在碟沿上。 她抬起眼,看向陈通海。 32. 绑票 陈通海已落座在她右前,脸上的笑纹丝不动。那双眼睛眯缝着,在月移花影之中,晦暗不明。 有人被蛊惑了。 得知这本就是掌柜叫来的人,便无所顾忌,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你说这松鼠鳜鱼是来自苏式,可我用我自己本地的特色口味,难道不行吗?” 还有那专写文章的骚客,一来便占住了罗烨烨旁边的二楼栏杆,居高临下地听。听着听着,心思活泛了,开口问道: “难道苏式就只能做苏式,不能按我本地的风味去调整,不能换成悦人楼牌的鳜鱼?” 他话中尖锐: “这不是垄之断之,行霸道之举么?” 罗烨烨收回目光,又拾起筷子,用筷子头点了点那盘鱼,不紧不慢: “他这调法,倒不像照着本地人口味来的。再说挂的又是自家原产的牌子,只能说仿了个四不像。” 说着便指指她旁边家丁,手里那张“悦人楼创菜式”的帖子。却这时,在底下座中有扬声而起: “可这菜又不是只有你一家能做,我们都可以做啊。” 是一个衣着锦绣的食客,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说松鼠鳜鱼这个菜,它本来就是松果、松鼠形状配上鳜鱼,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做过。” 他持续诘问:“万一其他地方也做过类似的,只是苏式先出了名呢?事实不是苏式先做的,是别的地方先做出来的,那也照样可以叫松鼠鳜鱼。” 罗烨烨笑笑。 她问了一遍:“那你信吗?” 哎呀,这一下就有人笑了。 听着像是喝晕,喝多了,觉得她反问得好玩,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零零星星的,又被一片哗然盖过去。 “你这是诡辩啊!” 那个锦衣食客听着像是急了,声音拔得老高:“罗掌柜,我知道是因为你家的七彩猫豆腐招牌,和悦人楼的七彩猫豆腐撞了。” “你怕争不过人家的御膳,才这样说。但我要替陈掌柜说一句:你的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人想做也可以做,你不要总觉得别人抄你!” 罗烨烨听完,倒没急。她笑了一声。 ““我自然不怕他抄我。你说我怕争不过人家的御膳,倒要多谢你替我这般操心。不过御膳这档子事,我是真没在怕的。” 她说着,伸开手臂,又叨了那正中央那一盘七彩霉豆腐,夹在筷里左右端详。 “你们做七彩猫豆腐,你们想用这个上御膳,随意。反正我们登记的猫豆腐宴,有自己的名号。”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 “叫罗烨烨、中州猫豆腐!” 话音落下,她叨了一块赤色绒毛的豆腐,放在盘中,如搁自家厨房里备菜一般呢,游刃有余。 “除非你们能现在改户籍,找到第二个跟我同名同姓的罗烨烨。” 可那一圈客席、家丁,还有陈通海的脸色,却因着她一句比一句高的话音,尽数被吸引过来。 她把筷子搁下:“否则我登记上的词牌名、商标,你们想撞,也要问过我大景律法愿不愿意。” 话就撂这了。 她将手一震在桌案上,起身便卷袖而去:“我们走!” “慢着。” 陈通海背住手,从座位起身,就立在身侧。他一身水绿绸衣,此刻像一座青绿大山,那灰蒙蒙的影子投在她桌案之上,便要压住她脚步。 “罗掌柜,我悦人楼招待你吃好喝好,你这分币没付,还在我席上发扬如此无礼之言,想走去哪啊?”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 罗烨烨身后,那白衣公子不知从何处拮来一只锦绣缂丝的钱袋,叮叮当当滚了一片,满桌全是铜币,纤长手指正点着这些数。 罗烨烨哼出鼻息,她面向台下者众,朗声宣道: “是为了挂名卖自家产品,还是为了改善口味、为自己的百姓谋口福。各种滋味,诸位一品便知。” “哈哈哈哈!” 陈通海忽然笑了,朗声在亭台水塔间来回撞荡,越笑,他越皱起了眉。 “罗掌柜,你在我地盘上,说我是挂牌子卖货?你可问过,从我这儿买的,全是郎台的乡亲父老。你瞧瞧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本地人得实惠?” “你凭什么觉着,旁人会认你的理?” 此时此刻,那颧骨和眉眼之中,才在轮替交换的采光与阴影里,暴露出煞气。 “你又算替谁说话?” 他提高声音,往远处宣判: “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心,追名逐利,想让大伙都上你那儿买,你好招揽钱财。便是如此,罗掌柜,你又凭什么觉着你能斗得过我?” 哇。 这人直接不装了。明晃晃地说要斗。 罗烨烨气血上涌,通身连到拳头都冲上来一股劲,正要开口。 “愣着干什么?” 陈通海端着一口茶,慢慢用茶盖抿。 “把他们抓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便从两侧扑上来。罗烨烨心里一震,手还没来得及抬,家丁就被掀飞了。 折扇啪地展开,扇骨轻轻一拨,从她身侧略过而出,冲在最前头的家丁便整个人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咕噜噜滚出去一丈远。 萧握瑾收扇,不紧不慢,还用手指拍拍扇面上,也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他侧身,朝罗烨烨伸出手。 “走。” 一个字,轻飘飘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陈通海的声音便扑面打断: “走?你们想往哪儿走,我这悦人楼,方圆几十亩都是我的地盘,你们能走到哪儿去?” 萧握瑾垂下眼,目光落在罗烨烨垂着的右手。 罗烨烨这才回过神,赶紧抓住他。 刚贴住他掌心,便觉一股力道拽着她猛地往上一提,天旋地转,脚下发虚,她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再低头一看,脚底踩的不是地砖,是瓦片。 灰黑色的筒瓦,一片叠着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罗烨烨瞪大眼睛。 她站在房檐上。 风从四面八方撕扯她,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有如底下窜上来的声音。人影在她眼中,跳动着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灯笼光变得模模糊糊,令她也有些晕眩。 乌泱泱的人群仰着头,有的手指着她,叫嚷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妖术!这是妖术,郎台来了两个妖怪!” 罗烨烨脑子里嗡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底下忽然炸开一声喊: “罗烨烨!” 她猛地回神,循声那处看。 陈通海立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扯着一个人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 “你看,这是谁?你还要不要你们悦人铺的家丁啊?” 那人被身后的家丁推着,踉跄了好几步,墨发在风中乱晃。 这人一抬头。 ……萧惜文! 这下罗烨烨清醒了些,视野中的人影变清楚。月光落在他的脸,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情绪复杂,有歉意、懊悔,不甘,个中晦涩难辨。 罗烨烨张口就要喊,手臂却被人猛地往后一拽。她被拽得转了半个身,侧对着萧握瑾。 萧握瑾在她右手边,目光冷冷的,没看下面。 “走。”他拖长了声音,强 调。 罗烨烨欲言又止,看着他,很为难。萧握瑾避开了她的目光,意思是不会救。 罗烨烨只好朝下面喊:“我下去,你别动他!” 她蹲下身,却被萧握瑾一把扯住。 罗烨烨回头,耷拉着眉眼看他。萧握瑾皱着眉,摇了摇头,她就撇起嘴。 罗烨烨扭回头,她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危急关头,没有办法,大局为重。 等她被带下去,落地,膝盖一软。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往前走,到陈通海面前,先看了一眼萧惜文。 萧惜文没有移开目光,望着她,蹙着眉。 罗烨烨再看他身后家丁。那几个家丁松开了手,往两边退开,给陈通海让出一条道。 陈通海走过来,眯着眼,嘴角噙着那种让人发寒的笑意,之后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几人动作迅速,上前把罗烨烨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要去绑萧握瑾,罗烨烨赶紧大声道:“这就不必了吧?你们不就是想要一个掌柜吗?” “我是掌柜,绑我就是了。他就是个路过的游侠,跟我们铺子没关系。” “她不是掌柜。” 不料萧握瑾直接打断他,反而走她身前,将她遮在身后,声音还是漫不经心调子,“我是萧氏长子,我才是掌柜。” 家丁们互相看了一眼,上去把他也绑了。 罗烨烨皱着眉看他,不解。但是显然萧握瑾也并不喜悦,并未接她的眼神。 有几个围观食客见这边声音沉寂下去,都勾着头往这边看,凑热闹。 但那几个家丁身形宽大,还有的背过身来,用手遮挡,粗声粗气地驱赶:“别看别看,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去!” 陈通海隐没在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水绿绸衣在夜色里泛着阴丝丝的光,像一潭死水上的浮萍。 他一扬手,声音幽幽的:“带进柴房。” 这不会是要杀人剁肉,让他们就此消失吧? 还没想完,头上就被什么东西套住了,眼前一黑。喧嚣声从耳边流走,渐渐稀疏。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路,等她走到地方的时候,有家丁拍她:“有门槛。” 罗烨烨赶紧问:“你们要干什么?我们要是久了见不着人,官府也会找的。” 家丁里有嬉笑的,有不吭声的,挤出一个声音回她:“一会陈掌柜找你单独谈话,就在这等着吧。” 另一个奚落道:“好吃好喝伺候你们,只叫你们别乱吱声,怎么还说?到我们地盘就该听我们的,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罗烨烨被猛地一推,脚下一空,摔了下去。但没有撞到硬地,反而撞到一片柔软的物,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久久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罗烨烨心里有点慌,被绑在身后的手搓了搓,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尝试着上身使力,想坐起来,但腰上没劲,这个姿势又别扭,刚起来一下,没撑住,又砸了下去。 就给下面砸出声音,冷冷的:“你干什么呢?” 罗烨烨也很尴尬,一听就是萧握瑾。 而她头上的黑布窸窸窣窣,动了几下,刷地被掀开。她扬起颈子,看见萧握瑾松开口中叼着的黑布带,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哼哼冷笑。 “看我干什么?求我没用。” “解释啊。” 能听出他牙关紧咬,这人随而转目光往旁侧。 罗烨烨抿起唇,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旁柱子下,一个青衣公子靠坐着,头上还罩着黑布,一动不动。 萧惜文。 33. 内鬼 “到底怎么回事?” 罗烨烨先开口问。她看着柱子旁的青衣公子,那个黑头套动了一动,似乎觉得不够礼貌,往她这边转了转,在寻找她声音的方位。 之后,那个声音才闷闷地朝着她回道:“罗掌柜,在下……” 就听到自己头顶上轻哂一声,有人帮她接腔:“就是啊,某个落榜生——” 罗烨烨啧了一声,瞪萧握瑾。 后者面上本就不霁,此刻更转为阴。 罗烨烨心里也没底,赶紧收回目光,接道:“陈通海给了一条思路,他会请别家铺子的人,就是那种招牌店的家丁,去他那儿做饭。” “他们能把各地品牌的东西学过来,靠的就是这个路子。” 她望着对面那个黑布袋,观察他微小的肢体细节。 “那么咱们家的霉豆腐配方能泄露,是不是就说明咱们家也有内鬼?” 对面那个黑布袋没动静。罗烨烨下意识看萧握瑾,萧握瑾被她看得微微睁大眼睛,笑了一声。 “怀疑我?” “……”罗烨烨撇了撇嘴,不想说他,就看向萧惜文。 萧惜文也体悟到了这注视的目光。他本就身形清瘦,在不透光的暗处显得单薄,有些受伤的模样。他缓慢地低下头,才渐渐开口: “萧某知道罗掌柜不信任我。我是个外人,又是后来的,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拖累你们。若说内鬼,第一个就该怀疑我……” “你装什么可怜呢?” 罗烨烨一听他声音就头疼,感觉他们又要吵了。她忍不住怼萧握瑾:“能不能想想办法,别吵了?能不能别老是遇见萧惜文就降智了一样?” 她说完就后悔了,并且因为没有听见萧握瑾再说话,心里更没底。 她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萧惜文,你也别打感情牌。” 之后她就听见头顶轻轻送了一口气。这种哂声,真是令她愈发难以专心。 罗烨烨忍不住转眼,结果感到身体不稳,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翻倒了。 后背躺在地上,她震惊,看到萧握瑾,居然站起来了。 “诶,你怎么解绑了?” 那白衣居高临下,走到她面前,正转着手腕,反问她:“怎么,你又当如何?” “快给我松绑啊!” 罗烨烨大叫完,却见他眼底忽闪的暗光,和他嘴角翘起的那个弧度,他眯起了眼。 她心叫不好。 果然这人开口:“求我。” “……”罗烨烨真是又无语又有苦难言。结果萧惜文还歪了歪他的黑头套,显出疑惑,问: “降智是什么?” 还问她一句! 罗烨烨心里窝着一股火,又不服气,只能支支吾吾嘟囔:“……你别学他就行了。” “哦。”萧惜文应了一声,低下头。 之后轻轻地笑了。 萧握瑾一把抓起萧惜文的衣襟。 罗烨烨大惊:“萧握瑾!你又挑事?” “罗烨烨,你可别管我了。你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落到如今境地的吧。” 萧握瑾看她,眼底闪出些漠然,“你方才不是质问,怀疑我们有内鬼么。首先,铺子是我家开的。” “你有理由怀疑我是内鬼么?” 一句话落地,指向谁不言而喻。 萧握瑾一把将萧惜文的头套拔掉。 烛光摇摇晃晃地照过来,落在萧惜文脸上。 他墨发散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瘦的面孔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白的褶皱,许久没喝水了。低着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罗烨烨不再看他了。 她换了个说法,还是轻轻道:“惜文兄,到了郎台之后,你是新来的那个。你一来我们东西就被泄露了,你还对我们的动向很清楚。” 她顿了顿,虽一股子话全吐出来,但还是试图委婉: “萧公子,你为什么在这呢?其实我方才想,是不是我出了铺子,你没听我的留下,也跟出来了。” 她还给他找补,又紧跟着发问:“不过我也想问,你说的我们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听了,真的是宛如亲历一般。” “你是一直在跟踪我们吗?” 这几个问题听着分量其实没那么大,除了萧握瑾那个尖锐一些。不过一个小石子堆起来也宛如一座大山,似乎压得这位青衣公子难以开口。 “……我确实是追着罗掌柜你出来的。” 萧惜文,他缓慢解释,“我担心你们有危险,就让其他家丁守着铺子,自己出来看。” “阿福告诉我悦人楼的位置,我追出来,被他们的人发现了,之后就被打晕。” 这个黑布罩方才套着,可能闷得令人难以呼吸,他缓了口气,才继续,“再一醒来,就已经到了方才的宴席上。” “阿福为什么会告诉你悦人楼的位置?我不是让你留在铺子里吗?” 罗烨烨说完都觉得自己又在倒车轱辘话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旁边人又开始发出那种讽刺的音: “事实就证明,他们那儿有什么?有一个负责做菜的,和一群负责抄菜谱的。还有,抄诗的。那咱们家菜谱是谁泄露的呢?” 质问声一出,萧惜文抿紧了嘴唇。 他的唇缝抿成一条线,低着头,眼中偶尔向上抬,看罗烨烨。 并不似被抓到的那种麻木与惨败之象,反而有些心焦和紧张。 罗烨烨盯着他,脱口而出:“你是被谁威胁了吗?” 萧握瑾却直接伸手:“不说就弄死。” “诶你干什么!”罗烨烨真服了这人老打岔,除了恐吓没啥用。 结果她话刚落地,门吱呀响了。推门而入一道身影,很眼熟。 屋内寂静被从外面推开。 月光先涌进来,如一匹白练铺在地上,把满室的灰尘照得发亮。那抹桃杏色从门框后转出,裙摆在月光里轻轻一荡。 罗烨烨一眼认出。 “桃叶叶!” 不是不是,苏叶叶。苏。 苏叶叶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泻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罗烨烨脚边。 对方听见这名字,愣了一瞬。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光影一晃而不见。 “你来做什么?”萧握瑾声音淡淡。 罗烨烨心里砰咚了一下,她看着苏叶叶恢复了自然的神情,泰然自若。 “我听说你们被抓了,来救你们。” 说完,她居然朝罗烨烨走过来了。 罗烨烨愣住。苏 叶叶绕到她身后,她看不见她的动作,只看得到她的裙摆在烛光里一晃一晃,再往上,是她脑后梳着的随云髻。 桃花簪子摘了,发丝干干净净地拢在脑后。只有那件衣裳没来得及换,桃杏色在月光底下褪了几分,像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花,颜色淡了,可还是那朵花。 与她耳后隐约颊面上,淡色正衬。 手上一凉,苏叶叶的手指和她接触了一下,随即手腕一松。罗烨烨把手收到前面,摸了摸腕骨。 绳子解了。 她抬起眼看苏叶叶。 “你……” “别问了。”苏叶叶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趁还没人发现,你们快走。” 罗烨烨看着她,没有立刻动。 “为什么?” 苏叶叶望了她一会,片刻才道:“我不想看你们遭无妄之灾。陈通海那人,你们惹不起的。赶紧离开郎台,别再回来了。” 罗烨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 “那你呢?”她看苏叶叶,“你也知道陈通海不好惹,你放走我们,你自己怎么办?”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苏叶叶摇头:“我是悦人楼的掌柜。你们走了,陈通海还是需要我去主管台面。你只要一直不出现在郎台,就会相安无事。” “那好吧。”罗烨烨说,语气平平的,“苏掌柜,你还是要帮陈通海,是吧?” 苏叶叶顿了一下,眯起眼,抬起眼看她:“你——” 下一刻,萧惜文和萧握瑾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拿住了苏叶叶的手臂。苏叶叶震惊,她没料到他们何时松了绑,更没料到会反手制住自己。 她睁大眼睛看站起来的人:“你!” “真不好意思,苏掌柜。”罗烨烨抖抖胳膊上麻绳,走过来,歉然地笑了笑。 “你替陈通海充当门面,本来就冒犯了我们的商标,这是盗版。我们只好拿住你送官府,做个突破口了。” 苏叶叶怔神,随即渐渐冷笑:“我救你,你就恩将仇报?” 她双眸泛起怒意:“没想到罗掌柜是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罗烨烨收敛了笑意:“那你现在可以选了。要么告诉我们陈通海的配方藏在哪,要么送官府。” 她下了半口气,直视不避:“况且我与掌柜你见面就已说清,你在做盗版的事。你还要助纣为虐,难道我让你和我们走,不也是救你么?” 苏叶叶微笑着,眼底淡漠,并不多言。 罗烨烨继而又道:“就算你今日不救我们,萧握瑾来前也已经报过官了,官府正在跟进。不见我们,他们也会找到这里。” “你跟我们走,告诉我们陈通海偷的配方在哪里,或者偷配方的人是谁。我们就说你不知情。” 苏叶叶沉默。 烛火跳了几下,她望着她的眼睑一动,最后慢慢垂下眼。 “……跟你们走有何用?配方在后面,我带你们去。” 罗烨烨看了萧握瑾一眼。 松开手,萧惜文也退开一步。苏叶叶慢慢垂下手,握了握手臂,转身往外走。 罗烨烨扬声:“苏掌柜,我们能信你么?” 苏叶叶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 她轻笑了一下。 “你们能跟上,再说吧。” 34. 月光 苏叶叶脚下一动,霎时裙摆翻卷,衣角若蝶翅而起,身形轻转便要掠向黑天。 她会轻功! 罗烨烨大吃一惊,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有武功的朝代,而她啥都不会,只能眼见她腾空迈上。 一只手便斜刺伸来。 一下抓住她的手腕。萧握瑾五指如钳,往回一逮,她若一片被风撕扯的落叶,直接被拽到几人身前。 苏叶叶一怔,另一侧萧惜文也随之而上,按住了她的肩,叫她半分也动弹不得。两个人一左一右,加上前面罗烨烨,将她围在中间。 “……”苏叶叶不语。 罗烨烨扯了个微笑,也差点被这人耍了,自然不喜悦,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请吧,苏掌柜。” 四个人出了柴房。 夜已深。悦人楼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前面的路越走越暗,只有月亮挂在头顶,把地上照得发白。 夜风呼啸,吹得罗烨烨衣袂飘飘,桃杏色的裙摆在月光底下翻飞,若她铺子前竖的招旗。 桃杏来,猫豆腐就要来。 苏叶叶与她并肩行,萧握瑾和萧惜文一左一右跟在她们身后,间距不远不近,像两道影子。 “苏掌柜,”罗烨烨先出声,声音被夜风吹散,“其实你不必再回去了。” 苏叶叶轻轻笑了一下,并不语。 路边的树影婆娑,风一吹,沙沙作响,在窃窃私语。 “你不懂的。”良久,她慢慢道。 罗烨烨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苏叶叶的侧脸上,她穿着那件桃杏色的褙子,却看起来与方才不同。 初见她是悦人楼的门面,风光无限,温和柔顺。 此刻的她像卸了妆的戏子,眉目间的精致还在,可眼底透出来的,是淡淡的疏离。 哦,其实和初见是一般模样的。 她捡头钗时也是这般姿态。 “苏掌柜,”罗烨烨又开口,语气放软了些,“你这身扮相,其实挺好看的。不光是衣裳,还有你的气质。” 她面露认真:“你如今走着,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你难道不曾想过,去做些别的事?” 苏叶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意思是,”罗烨烨想了想措辞,“你扮相出挑,其实可以不用只当门面。你可以去演戏,去说书。” “你知道的,大家吆喝吃食嘛,要是有人在摊子前杂耍、扮相、唱大戏,那就更吸引人了。” 苏叶叶步履放缓。 “菜是好菜,故事是好故事,叫食客知道、记住、愿意来吃,有人写,有人画,有人唱,有人演。”罗烨烨见有成效,语气便愈有热忱。 “我们可以打造一个共同的牌子,靠牌子把名声做大,内部大家各发所长,牌下再放自己的噱头,这样有客大家都能享到。” 苏叶叶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罗烨烨。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碎碎的银白。 “罗掌柜,”她轻声细语,“你一个做豆腐的,怎么还懂这些?” 罗烨烨笑了笑,哎,她有一点想谝能啊,但还是道:“其实是萧惜文说,能给我们猫豆腐写诗。哎,我一听这想法,就不错啊。” “我还听说很多食客私下给我们写话本呢,这都是食客对我们猫豆腐的情谊呀。” 苏叶叶轻出鼻息,垂下眼,摇头。 “情谊是不能当饭吃的。” “可以啊,我可以花钱雇你。” 罗烨烨语气笃定,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有点急功近利,便又轻下来,“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只给别人当影子。” “其实,我自己也写了一点小剧本,呃……就是那种短一些的、演给人看的小戏,关于猫豆腐的。” 罗烨烨没敢直接说找人演畜生,叫苏叶叶当掌柜。不是很光彩呀,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点试探。 “而且这是我七大舅的八大姨亲身验证过的,有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咱们一起演。宣传猫豆腐,也宣传你的形象呀。” “我们直接用你大名,苏叶叶。” 沉默了一会。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女人的裙摆交缠在一起,又分开。 苏叶叶抬起眼,望着她,神色淡淡。 罗烨烨心里有点发虚。 无人出声附和,无人点头认同。她余光下意识想往那身后两人瞄,而萧握瑾也只是等闲,兀自玩扇子。萧惜文低着头默思,始终没抬眼看这里。 苏叶叶笑一下。 “罗掌柜兜了这么大圈子,”她眯起眼,又轻轻抬眉,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是来挖人的?” 罗烨烨讪笑一下,但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是。” “我本意就是想请你来我们这边。” 苏叶叶歪着头看她:“你就不怕我反水?就像方才你对我那样。” “我救了你,你反手把我制住。万一我现在答应你,转头又去告诉陈通海,你怎么办?” 罗烨烨有点尴尬:“那是方才咱们利益绑定不完善,可是如今我把这个掰扯给你说,咱们俩就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呀。” “我只是觉得,”罗烨烨笑了笑,“苏掌柜,你做我的家丁,肯定比做陈通海的舒坦得多,是不是?” 苏叶叶弯起嘴角:“那可不一定。” 罗烨烨没被这话噎住:“你做得东西再好,陈通海把你名字抹去了,给你冠上别的名姓,夺取你的耕耘之实。” “你做得再好,钱和名都到不了你手里。你愿意吗?” “就给你一个跑腿费,”罗烨烨朝她走近,一字一句,“你觉得那就是你所有辛劳应得的吗?” 未有答复。 夜风吹过,把苏叶叶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与她对视,睫毛上细细碎碎的月光,未言语。 罗烨烨也不催她,等着。 良久,苏叶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鼻息。 她转身,顿一下脚步,侧眸,用眼尾瞥了一眼罗烨烨。 “到了。” 罗烨烨赶紧跟上,一行人随她转入门院深处。 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扇矮门。 门板老旧,漆皮剥落,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把铜锁,生了锈,绿莹莹的。 罗烨烨停在门口打量一会,就见苏叶叶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哒一声开了。 她让了个身位,罗烨烨一步上前,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霉味、纸墨味,还有些油腻腻糊鼻子的呛味。 罗烨烨捂住口鼻,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架子。 她向上看。 一排又一排的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坛子、罐子、竹篾、油纸包,还有一叠一叠的纸。 有些是散页,有些装订成册,有些用线绳扎着,黑字密密麻麻,溃堤之蚁,连绵不断。 她皱起眉,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抽出一张。 上面写着菜名、配料、步骤。 蝇头小楷。 西湖 醋鱼、龙井虾仁,麻婆豆腐、叫花鸡…… 一笔一划,全是别处的名菜。有的在菜名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悦人楼改良版,有的在步骤末尾加了注,沾沾自喜姿态:省三两。 省钱降质是吧? 哗啦啦十几页皆是同类,罗烨烨越翻越快,手指捏着纸页,最后将这一沓甩在案上。 啪地一声,她走到另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罐子,揭开盖子。里面是红亮亮的腐乳,油汪汪的,罐身贴着小注,有详实配方。 姚氏改良版…… 她放下罐子,揭起旁边一个竹篾:上面码着发好的霉豆腐,白茸茸的菌丝。 她伸指头,捏了一点,入嘴尝了尝。 罗烨烨眉头又拧。 咸淡不对,发酵时间不够。 她又揭了一罐带辣椒油闷藏着的。 尝了,真是难言,辣是冲着的辣,直辣得胃里犯恶心,也尝不出一点香味。 再看那层竹篾上的,白茸茸菌丝看着怪漂亮,可尝着就是差味。 罗烨烨反倒笑了,哼两声,放下竹篾。 “罗掌柜,找到了吗?”萧惜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弱弱的。 “全找到了。” 罗烨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烛光落在她脸上,像她眼底有火在烧。 他们的菜谱,我们的配方,全在这。” 萧惜文看了一眼满架子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烧了吧。” “这是证据,”罗烨烨摇头,“报官吧。”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写着她家猫豆腐配方的纸,叠好收进袖中,又回头看了一眼。 靠在门框上的苏叶叶。 苏叶叶垂着眼,月光从门外泻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烨烨正犹豫着,苏叶叶先开口了。 “罗掌柜,”她声音轻轻,“你方才讲,陈掌柜将人名抹去,算作他自己招牌,着实不算什么好事。” 苏叶叶嘴角弯了弯,竟莞尔。 “不过罗掌柜相邀,且容我再斟酌一二。” 罗烨烨怔了一会,又渐渐地,品出一些微妙的意味。她一面稍有受信服的底气,又觉心里不安。 她点一点头,也笑了一下:“好。” “那苏掌柜,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垫着手掌,在帕子上勉强写清了几个字,递给苏叶叶。 “这是铺子的方位。你要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到了报我名,有人接待你。” 苏叶叶接过帕子,抬眸看罗烨烨。 接着收进袖中,无言转身,一步入月光。 足下如生风,轻功上屋檐,再一捎眼帘,便如那烟尘消失不见。 罗烨烨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苏叶叶不舒服,她自己也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萧握瑾。 这公子靠着架子,手里把玩折扇,神色很是闲在,并未表示。 罗烨烨于是分派:“萧握瑾,你去报官。” 扭头,又与那一袭青衣书生讲:“萧惜文,你和我留下来,查一下背后写文章的人。” “咱们已经查到配方在此地,也和悦人楼的门面谈过,就剩下那个替悦人楼抄宣传词的了。” 她说着,左手抚上一旁的架子,拇指捋了一遍那些手稿纸页,“把这些词牌、署名全记下来,说不定街坊邻里偶有听过,能找到关联。” 萧握瑾转身要走。 “等一下。”罗烨烨叫住他。 35. 真相 单独谈。 罗烨烨扫一下萧惜文。 后者会意,退到架子后面去了,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她上前一步,揪住萧握瑾衣角,把他拽出门外。 一人白衣飘飘,背影如月如注。 一人衣若桃花,翩翩如飞似舞。 二人往屋檐的转角处走,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飘。 罗烨烨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方才我说你报了官府,”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停住脚步,“我骗她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报。” 萧握瑾歪一下头,似乎没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轻轻呵了一声:“无妨。” 他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我确实报了官府。” 这眼神向上看,看着像是掀了下眼帘。确有淡淡的不悦意味,罗烨烨低下头,下意识看自己的影子,看他们双影交叠。 她又抿起唇,抬头。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悦人楼?”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这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才被困在那里?以你带我飞上塔的能耐……” 她眼前记忆便闪回到那时,这人带她一跃而上,腾空而起,一览高楼人影万象的眩晕感。 这人一只手就能把她拉到房檐上,那些家丁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绑住? 萧握瑾也无言一会。 反而轻轻笑。 让罗烨烨恍惚了,这人又变成那吊儿郎当公子哥一样,若无其事,居然展开他的扇子了。 扇了扇,扇面上几笔桃花,仿若月海里浮动的金粉:“怎么,”他道,“宴会的菜又没毒。” 他眯起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不好吃?” 罗烨烨一时无话,深深望着他。 她心里串了好几条线。 和她打扮一模一样的苏叶叶。 苏叶叶提到萧氏,那种熟悉的口吻,萧惜文突然的到来,说是老夫人让来的。 萧握瑾莫名其妙被困,明明可以脱身。还有老夫人来信,让萧惜文接替萧握瑾…… 罗烨烨抿起唇,她破罐子破摔,直接把心中话问出来了:“苏叶叶,是不是就是王小姐?” “就是你的未婚妻?” 王小姐一直找不见,如今她也琢磨出,萧握瑾有事瞒她。王夫人的信也经他之手,传不到她耳朵里。 罗烨烨只觉被一层薄薄的纸,隔绝在外。虽然也不是她的任务,但是……就是很磨人。 而这话,直把萧握瑾问愣了。 那白衣公子罕见地露出一种浑然愣住的神情,扇子停在手里。一双睁大的桃花眼,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 眼见这人微微歪头,是在等她解释呢?罗烨烨心里边窜上一股燥意,接着问他:“你和我说,你家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催你回家联姻?” 她原本要心平气和,可开口就不禁叉起腰来,“我也不是多么顽固的人,我就是关心我月例啊,你走了,御膳怎么办?我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说到最后,她不光生气,还气馁。又疲惫。 “你们想用她来取代我当掌柜?偷天换日?” 说完这句,她倒是得见这人眼底闪烁一下。罗烨烨心凉半截,同时心头窜火,瞪他。 “你一直都在瞒着我,是不是?” 果然萧握瑾狭起了一双眸目,那副笑还抬眉的模样啊,真是越看越叫她来气,反而这人一上来,慢悠悠地扑灭她: “你想得挺多呢。结果对了,过程全错。” 罗烨烨追问:“什么对了?” 结果对了,真的是偷天换日? “没有王小姐,只有悦人楼,和陈通海。” 萧握瑾转身走了,语气却轻快,丢下几句,“你不是想查背后抄诗的人么?等查完你就知道了。” “诶你去哪!” 罗烨烨又叫住他,对方叹气,转身面对她。 看到这张脸,罗烨烨就想起来,是他叫萧握瑾去报官的。 啊,又忘记了。 这下无理的又换做她,叫她张手不知所措,又不想开口叫他走开。 萧握瑾向下扫,再向上瞧她。 他挑眉。 “怎么,”这公子哥又开始吊儿郎当,他背起手,向她而来,“你的‘家丁’,还在铺子里帮你找诗呢。” 他倾身朝她靠近:“反悔了,想和我一起?” “那倒不是。”罗烨烨仰着脸。 眼见这公子脸色一暗,罗烨烨低下头,摸索自己衣襟。 没待他再负气而去,她先一抬手,哎,给他献了个掌心大的油纸包。 包了两层呢,没洇出油渍,和萧握瑾的手比,小小一点,包住一捏就没了一般。 “是桃花蜜红豆馅,和辣椒酱两掺的,”罗烨烨视线跟着他手指动,喉咙咽了一下,撩了一眼萧握瑾的双眸。 “我看你一个人去悦人楼,不知有没有用膳呢,就给你带了这个。” 他指节纤长,拇指拨开油纸。掐着这一点点,明明留了许久都不烫了,但是摸着就是温乎乎的。 “还有萧惜文,”罗烨烨上前一步,笑了两下,有讨好意味,“我留下他,可以给咱们铺子搭把手呀。” “你想想,那么多人看着,都知道萧惜文是咱们的人,我要是放他不管,那人家会怎么想呀?会想我这个掌柜,无情无义呢。” 萧握瑾垂着眸目,左右观赏:“你买的?” “我做的。” 罗烨烨的声音,其实蛮好听的。 与人吵架的时候,是带市井的,显得泼辣,像小辣椒。但是这样轻声慢语细细地去讲呀,辣里带了些艳色,是细细的,少女的甜味。 他尝一口桃花蜜,加辣椒。 侧颊嚼动,嘴唇弥红。 越品着,眯起眼。方有一种难言的意味,口里的这种甜腻啊和辣子掺在一起,诡异地在口齿间扩散。 他目光划向盯着他看的这个小丫头:“罗烨烨。” 罗烨烨赶紧找补:“我这是新配方呀,我做完先找你尝了,不是很在意你嘛!” “而且我不是说了桃花蜜加辣椒酱。”罗烨烨和他大眼瞪小眼,还仰着个脸。 “好吃嘛?” “……” 一时叫这白面公子无话可说。白面马上要辣得变粉面了,罗烨烨盯了他半天,没绷住。 她笑出声。 而此人抬眼就看住她,罗烨烨赶紧转弯,脚下一蹭就溜走,也料到他先抓左肩膀,灵活一闪,腰一扭就跑飞:“萧握瑾你去报官吧!” “我在铺子里等你!” 远远的,这一袭白衣立在原地,望桃花飞去。 他又哼了一声,捏开油纸,咬一口。 夜色渐浓,连墙根的草影子都瞧不真切。远处只有一盏盏晃悠悠的灯笼,吊在檐角。 罗烨烨循着这点光,提了裙子一路小跑。石板路坑坑洼洼,差点绊她一跤。 她一脚踩过门槛,气喘吁吁,冲进仓库。 抬起头,萧惜文正侧过身,手拿一沓纸页,又搁回去:“罗掌柜。” 单独谈,另一个。 罗烨烨闭住口,将砰跳的心声咽回肚里,平复些许,直起身叫他:“惜文兄。” 这一对视,对方似乎就已料到罗烨烨要说什么。 萧惜文低头:“不是我。” 罗烨烨打断:“我也没说是你,但你不也是有事瞒着我?” “你先前说,你看过一些关于我的小传。” 罗烨烨朝萧惜文走近,对方后退,她便将他请入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所以才对我们事无巨细,悉数明了。惜文兄,这个写小传的人,能告诉我是谁吗?” 所有线都指向一个人。 新来的要入伙,没经历过却知道先前他们所有事,还提到有看过写他们的话本。 之后菜谱被抄,门面被仿,猫豆腐御膳要被替换。招牌词也被盗走,这人,又出现在悦人楼。 支支吾吾,半遮半掩。 “写小传的人,和抄我们招牌词的人,或许不是同一个。”她慢慢讲,“但很可能,他们认识。或者,如今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人,被同一个人控制了。” 况且内鬼还没找到。 “我不是怀疑你,”罗 烨烨放缓声音,不严厉质问,只与他交心般聊,“只是惜文兄,方才悦人楼你也见了,我保下你,那咱们也该是一路人了。” “有什么话,怎么不好敞开说呢?” 沉默。 月光从架子遮挡的缝隙里漏进来,萧惜文坐在当心,脸色显得苍白,嘴唇上有细小的,鱼鳞般的干皮。 仿佛刀俎鱼肉。罗烨烨也移开目光,并不想这般逼视下去,但她也有些无能为力了,捂上额头。 方要叹出气,却见他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了几卷手稿。 罗烨烨睁一下眼睑,接过来,有点意外。 还真有? “我其实,”萧惜文的声音有些涩,“一开始,就是带着这些书卷,想去楼里找罗掌柜。” 罗烨烨正看了一遍这些书封,似乎全是纪传体,薄薄几册,不意萧惜文又砸一雷。 “可到了门前,却遇到苏叶叶,被她的人打晕。再醒来,已在悦人楼。” “苏叶叶?!” 打晕!罗烨烨震惊,“你怎么不早说?” 方才她们谈话时候怎么不说!不是跟在后面吗? “在下看罗掌柜你和她谈得很好,”萧惜文垂下目光,“况且有意拉入伙,我怎好插话,说这些煞风景之事。” 罗烨烨耳朵里嗡鸣一阵。 那苏叶叶的动机,就更模糊了。 她原本以为,苏叶叶相救是真良心发现,是良心未泯。可如果苏叶叶就是那个打晕萧惜文、把他送进悦人楼的人,那她救他们,算什么? 打晕萧惜文,给他们一个绊子。 苏叶叶把萧惜文弄进来,把萧握瑾和她绊在悦人楼。然后又亲手救他们出去。 卖一个好大人情给他们? 为什么? 罗烨烨皱紧眉头,又想起萧握瑾暗示:陈通海想偷天换日,把她换掉。 方才陈通海又绑了她,这是…… 她又想起柴房里那个家丁:“一会陈掌柜找你单独谈。” 能谈什么? ……换她当门面。 霎时,罗烨烨眼前的一团乱线,悉数解开连成一圆。 陈通海找了人抄他们的招牌词和配方,仿了她的门面扮相,准备盗版仿制,代替她们猫豆腐上御膳。 可方才她在宴席上说了,御膳词牌报的就是,罗烨烨,中州猫豆腐。 他换不了名字,所以陈通海,干脆改了主意。 不换名字,换人。把她抓来悦人楼,用她的名义送悦人楼的菜,狸猫换太子。 最后悦人楼名利双收。 头顶遭雷劈,炸得罗烨烨头皮发麻。萧惜文看着她脸色不好,给她推了个马扎,她不知觉坐了下来。 那苏叶叶呢? 她手掌撑在膝盖上,脑子里还在转。 苏叶叶不想被替换掉。 所以她才放跑他们,只要他们不回来,陈通海就没办法抓罗烨烨当门面。 苏叶叶,就还是悦人楼的苏叶叶。 “赶紧离开郎台,别再回来了。” 霎时,她只觉手掌一片酸疼,像空手接了个白刃,一刀刺得她猝不及防。越回味,又一遍一遍,窝火又心累。 真是一波三折。短短几个时辰,便经历风花雪月,背刺争端。她想起自己那番推心置腹的劝说,落在旁人眼里,必然可笑。 可她自觉又无过错——所想便有所行,为何要苛责自己天真? 不到结局,谁又能笑谁。 夜风吹过窗棂,架子上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月光从上泻下,落得坐着的罗烨烨,满发银霜。 萧惜文从旁边递过来一碗茶,罗烨烨抬手挡,才叫意识慢慢收拢,回到这卷手稿里。 ……先查这个写话本的人。 她真气笑了,无意识捏自己手里的纸页,都挤出褶皱,恍而掀开,随意翻看。 这些字映在眼里,浮躁如过江之鲫,叫她此刻躁动之心,看不进一点。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应是被传看过很多遍。 她又揭开一页。 “湖江春晓,桥畔车辙声袅袅……” 罗烨烨的手顿住。 36. 话本 功名。 萧惜文坐在马扎上,看着罗烨烨低头翻那些手稿,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其实他很怕罗烨烨,翻到一些,给他赶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于南湖那几日。 会试放榜,人来人往。有人欢呼,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相拥,大哭大笑。 他立在榜前,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 不见其名。 群鲤争游跃龙门,水退了,他搁浅。 低落、失意、彷徨。 走到街上,沿街的小贩在吆喝,卖糕点的,卖胭脂的,卖话本的。 皆是三教九流。 “哎,公子,您瞧瞧这话本!” 小贩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到他手里,“新出的,卖得可好了!写的那个豆腐西施,要上御膳的!” 他兴致缺缺,抬脚要走。 小贩忙声:“是咱们南湖萧氏的御膳呀!” 他步履一顿。 酒楼那日亮相,他一早注意,那外地来的掌柜。 随手翻了翻,他站在那个小书摊前,不知无觉,把那一册薄薄的话本,从头翻到尾。 里面写了一位女掌柜,从南湖到枫城,一路斗奸商、做豆腐,选御膳。 写得鲜活,愈挫愈勇。 他读着,便如亲眼见过一般。 后来他才知晓,这书还在枫城、郎台,地下书摊到处都有。 有人说是真事,有说是编的。还有窃窃私语,那个女掌柜叫……叫什么罗烨烨。 烨烨生辉。 索性南湖的春日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 他目中灼灼,收下话本。 “母亲,我欲一同护送御膳……” 他回到萧家在南湖的酒楼,下人们看见他,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老夫人……去京城找大公子了。” 他拆开递来的信,一字一字地读。 句读愈在口中嚼味,他后背,愈发一阵阵地凉。 信里写了什么,他不愿再回想。 读完,他便收拾行李,捎上那几卷话本,往郎台去了。 他去找罗烨烨。 偷天换日。 他加快脚步,心底紧张,愈要冲上前。 有人偷天换日。可他不及开口,先碰上萧握瑾。 棘手地,这位桃花掌柜,也对他有恻隐。 之后比试,遭遇仿制,被打劫、打晕,再落到如此境地。 老夫人写信让他来,也再无音讯。身上的盘缠被搜刮走了,几卷话本还在,大概觉得不值钱。 重重阻拦,他恍然发觉,自己身后无人。 他真的发现了圣贤书外的世道很乱,不是他没考上,是这世道根本没有功名给他。 没有一个人选他。 罗烨烨对他一直包容。方才虽然给他救回来,但他怕她知道,他早就看过那些话本,却一直没说,就觉得他和苏叶叶是一伙的。 而他只剩下这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如今将书卷献出去,仿如将自己送上了另一条绝路。最后一点分量,全压在她手心里。迷茫,不知自己的意义在何处。 手中空落落,心里陷入虚无。 而罗烨烨,她睁大眼睛,搂着这些手稿,逐字逐句,抱在怀里细看。 ……这是她刚穿越那天,南湖桃树下的场景。 “白月纱起轿,桃花妖上寮……” 这是萧握瑾背她走夜路那晚。 “杏衫道袍立灶前,油香引得满街喧……” 这是她在枫城煎豆腐那夜。 一字一句,全是她的经历。可故事的主角,被人又用朱笔再划掉,更改掉,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是苏叶叶。 她翻到最后一页,入目是最熟悉的一句——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她盯着这行字,手一松,把那摞手稿摔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大戏落幕。 那罗烨烨感觉书页子还在脑子里翻呢,她简直是震惊,又说不出话,看一下萧惜文:“还有吗?” “你从哪里收到的,执笔人是谁?” “是从南湖的小书摊收的,枫城也有。” 萧惜文哽一下,喉咙在缩,显出紧张,伸出的手都微微发颤,指头撇开,点在书封上。 “笔者的名字,在上面。” 逍遥。 罗烨烨眉头皱起。这名字一听就是化名,不是真名。她正要翻开里面找线索,萧惜文又开口: “在旅店里,还有几卷原稿。是没改过主角名字的,写的还是‘罗烨烨’,但是我……” 他嗓子又咽一下,缓慢垂下头,“我没有钱抵付,那些书都被锁在旅店房间里,取不出来……” 罗烨烨一挥手给他塞了一摞书卷:“回头叫萧握瑾给你,你来帮我看剩下的,看有没有这个笔者真名线索。” 罗烨烨没在意,又掏袖兜给他碎银,又埋下头继续翻书:“或者一些咱们没去过、它书里提到的地方,估计和它住所有关。” “……好。”萧惜文,他收拢手掌,抓着这些银两。带着她手腕温热的烫,硌手指。 而罗烨烨本来以为这些诗句就是全部,结果一番内页,对应的只是章节名,给她气笑了。 里面实则是以体的形式写的,半文半白,读来倒像市井间流传的志怪。 她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啊? 话不多说,她撩开第一回,细细读来—— 「且说那白衣萧握瑾,独自一人立在摊前。月照一袭水色,似霜似雪。面上三分笑意,眼底七分凉薄。」 哇,还有霸总! 罗烨烨委实被尬到了,这怎么还有萧握瑾的事啊?她难绷嘴角,想想这副装样,便觉怪异,又觉猎奇,忍不住再看。 「那姚家看守早已被酒香勾得神魂颠倒,踉跄着朝他走来,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再,再来一碗……” 白衣不言,手中折扇轻摇,那看守伸手来接他扇下香碗,方触到酒水,便觉喉间一凉。 “你——” 话声未落,血溅满地。 “我的人,”他声轻如夜风,“也敢动?” “死吧。”」 哎呀! 罗烨烨脚趾扣地,嘴咧得也不中了。她合上书本子,左右打量这薄薄一叠。 要是乍看吧,其实还行。 但关键怎么是萧握瑾呀? 她真噗笑出声了,像个装装小子。 况且萧握瑾怎么会杀人呀?一个纨绔公子哥。 ……不对不对,找线索呢,严肃严肃! 她又往后翻,哦,讲的是什么,他在后巷干掉了姚家的家丁,才来接她。 她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一段—— 「却说那官差赵某,自那日在醉仙楼前将罗掌柜大骂一通后,便夜夜不得安眠。」 哦,是那个她方来醉仙楼的时候 ,要封他们楼的捕头。 「每至三更,必闻窗外有轻叩之声,而开窗时,却只见月光满地,并无人影。 如此数日,赵某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这一夜,叩窗之声又响。赵某战战兢兢开了窗,但见一白衣立于长夜,衣袂飘飘。 “你……你是人是鬼?”赵某颤声问道。 白衣人折扇一展,桃花几枝在月下一晃,泛出血红。 次日清晨,赵某被发现在自家房中悬梁自尽。」 哇,真是志怪。 罗烨烨皱了皱眉,她又往后翻,后面又讲。 「仵作验过,说是畏罪自裁。 可邻里皆言,赵某死前面色铁青,喉间有五个指印,分明是被人掐死的。 知情人口中却道,凶手腕上有白绒显现。 众人皆不信有人身妖兽,皆作诳语听过便罢。」 罗烨烨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往后翻,那话本里是这样写的—— 「却说这白衣公子,本非凡人。 月圆之夜,其腕间便会生出茸茸白毛,细如蚕丝,密如霜雪。 有老者言,此乃妖物之证,非我族类。 而他本是山中修炼千年的猫妖,化为人形,入世历劫。那霉豆腐的方子,便是他从山中带出的仙家之物。 故而滋味独特,非人间所有。」 啥? 罗烨烨真是连连摇头叹气,这写话本的人也太能编了。 霉豆腐方子是萧握瑾带的,那她呢? 照这么说明明她才是“世外仙人”,来到此境吧! 还有什么妖物之证,杀人如麻…… 罗烨烨撇了嘴。萧握瑾,他虽然人浪了点,嘴毒了点,脾气臭了点。呃,动不动就扣她钱。 倒也不至于。 一阵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正贴到她后脖颈上。 凉飕飕的。 罗烨烨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裹紧了袖子,缩了缩颈子。 行了。方才被萧握瑾稍微插科打诨了一下,如今再仔细看这字句,简直如鬼影随形一般。 追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写。 罗烨不禁嘶气一声,查了查这一共几册。 大致上大事是他们经历过的,小事靠杜撰。此人绝对武功了得,才能贴身他们,一路尾随,也不至连萧握瑾也未发现。 难道是家丁?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抿了抿唇,看向萧惜文。 “那这样,我去找苏叶叶对质。” 罗烨烨迅速下了决断,“你先在这翻着书,我去另一面推进,直接问她背后写书的人是谁。” 在这干着急也是空耗时辰,不如直接问。 “这太激进了。” 萧惜文少见地反驳,显然他有了经验后非常不认同,“他们手段阴暗,万一将你再绑走……” 罗烨烨大袖一挥:“我明一早光明正大到他们摊子前质问,那么多人看着,准不能把我怎样。” 萧惜文追话:“万一他们请你到别处——” “谁请我?”罗烨烨一掌拍到案上。 她霍然起身,桃杏色的褙子在月光里一荡,底下旋裙层层叠叠,如一团迎风卷起的火苗,炽烈若光。 发髻上的桃花钗颤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声响。她眨了下眼睛。 “我都不去。” 磅地一声。 “我就当众要个说法!” 37. 捉刀 结果次日一早,早起没见人,没见满屋菜方文稿。 但见她天字号居室陈设。 本来头晕脑胀,罗烨烨,却被一股香味唤醒了神志。 转瞬她浑身骨头都懈了,重新倒头躺下,把脖颈后脑陷进软枕里。 不想起。 昨夜她待在陈府仓库,看着满架子的坛坛罐罐和纸页,一从那个马扎上起来,就腿软。 搞得她只好蹲下去,抱住膝盖。 哎呀,太累了。 后面看书看困了,听家丁讲她睡着,萧握瑾回来找她,以为她又晕倒了。 置于与萧惜文又吵一架,后面不知商量什么。 被子太软,褥子太厚,枕头也真蓬。 太懂她了,这是萧握瑾定的天字号房,连床帐都是上好的云锦。 晨光透过帐子,滤成一室蜜色的柔光,照得人骨头都发酥发麻,不禁合上眼。 算啦,要不别去了,就交给他们吧。 罗烨烨心里生出躺平的念头。其实还蛮爽的,哎呀,奋斗那么久,就不能躺躺吗? 她舒舒服服,抱着被褥。 “还没醒?” 声音从外间传来,罗烨烨倏地睁开眼,掀开帐子往外看。 外间小圆桌,摆着几只彩瓷碗碟。 有冒着白气,旁边一碟金黄的吃食,一碟小菜,还有一碗红亮亮的。 她看不清,再往旁边移,萧握瑾坐在桌边。 他手里拿着个薄本子,正在翻。听见动静,他掀起眼看了她。 “醒了过来吃。” 罗烨烨被勾起斗志:“你在看那些手稿吗?” 萧握瑾已经把粥盛好了,待她过来,坐下,搁在她面前。 哇,是红枣桂圆。 晶莹剔透浓稠,肯定勾了芡。那个莲子呀,都染上金黄的蜜色了。红糖一放一搅,全是甜味。 熬得稠稠的,罗烨烨感觉这半碗下肚,就差不多半饱了。 “你做的?”罗烨烨嘿嘿笑,端起了粥碗。 萧握瑾没答话,把那碟红亮亮蘸料也端给她。哇,原来是糖醋汁。 “晚上,”他轻轻讲,“给你做松鼠鳜鱼。” 罗烨烨一愣。 “你不是说陈通海宴席上的不好吃么,”他语气淡淡的,“我做的,按你喜欢的口味,糖醋的。” 她才发现旁边的金黄油亮是小酥肉,撒着白芝麻,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罗烨烨直接伸手拿,蘸了蘸糖醋汁,送进嘴里。 嗯,很懂她。 外壳酥脆,里面肉香啊,在齿间爆开,糖醋汁的酸甜布满舌苔,她嚼吧嚼吧,忍不住眯起眼。 她含混地喟叹:“啊,好吃。” “多喝点粥,”萧握瑾唇角弯了一下,还在看手稿,“补气血的,医师说你气虚。” ……这人怎么还记得。 她撇清:“这次我可没晕啊,我是太困了。” “嗯。”他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信没信,“你抱着这些书稿,缩在马扎上,叫都叫不醒。” 罗烨烨更心虚了:“那你好好休息了没?昨晚你把我送回来的吧,你也忙很久。” 萧握瑾没说别的,他伸手,从他袖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她面前。 罗烨烨才发觉,低头一看。 诶?是她的霉豆腐配方。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仿她的笔迹。下面盖着萧家酒楼的章。 “这不是我写的吧?”罗烨烨都愣了,拿起那张纸,手指搓了搓纸边,“我不用这种纸。” 她反应过来:“他们连章都仿了,就是想用这个冒名顶替,呈上御膳。” 霎时,恍惚了。 从枫城到郎台,她一直在跑,一直在争,一直在跟人斗。 姚富倒下了,来了陈通海。 陈通海还没倒,又冒出个苏叶叶。 一张张脸在眼前转,一桩桩事在手里过,她像个被赶着走的马车,装着许多事,一蹄子也停不下来。 方要叹气,忽而发觉自己口里还有吃食。 可这会儿,她坐在这里。 喝着粥,吃着饼,窗外是寻常的市井声。 对面是……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萧握瑾。 他靠在椅背上,翻着纸页。晨光落在他白衣上,从肩头淌一层蜜色的釉。此人面庞颌角勾画,若有人把他也刻印在纸上,那必然。 就算是墨笔,也是浓墨重彩。 “累了?”他忽然开口。 罗烨烨一怔。 “……有一点。” 思绪风飘,掠到雕窗之外。 清明后,谷雨至。 春风带着软软的凉,远处河边的柳树,已绿得浓了。岸边有妇人蹲着浣衣,棒槌起落声响。 她忽而冒发出些春日的事来。 这个时节,山里的茶农该是忙的。叶片肥厚,泡出来汤色嫩绿,喝一口,满嘴都是香香的味道。 这日子不紧不慢的。人不急,花也不急。 她忽而觉得这般恬淡人家,也挺好的。 偏安一隅,与世无争。若能与身边人寻个好住处,听雨,喝茶,看花。绵绵的,润润的。 她神识恍惚。看萧握瑾久了,直把这公子看得,抬起了额头。 罗烨烨垂下目光,错开他。 之后就听萧握瑾笑了。 这公子摊开书,手腕便不自主朝她打开,那腕白皙的、瘦长的指节。 是一个很优雅的邀请姿态呢,不知以为是要请她共乘一伞。 还是请她共联薄衫,蝉翼下私观。 “一起看?” 心旌摇晃,罗烨烨不自觉起身,朝他而去。 杏衫裙,桃色衣,簪子描发。 她对镜而照,见人陌生。 遥想上个月还不是这般光景。信纸在手,她撩开书铺的竹帘,踏门而去,轻功一点能日行百里。 信是她救过的一个姑娘写来的。 那姑娘被债主追逼,险些卖身。她路过,反抢了那个债主,给她扔下一袋银子,头也不回离去。 “苏姐姐,我已于萧府安顿下来,每日扫洒酒楼,吃饱穿暖。请姐姐到萧府酒楼来,叫我好生款待……” 苏叶叶独自坐在妆台前,唇角弯弯。 她手覆铜镜,看自己模糊的脸。 她救过很多人。有的写信来,有的没有。她从不留名,也不图回报。 若一阵风,吹过就走了。 可风也有留步的时候。 那日春光明媚,杏衫姑娘在桃树下摆摊,还打盹。 身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有人捏她的豆腐,有人起哄。 她一下醒来,叉起腰跟人对骂,后又对着那个领头的白衣公子,合掌乞求。 想来她是最早见过。立在桥头,远远地看了会。 泼辣、市侩。 也不怕得罪人? 后来她听那个小姑娘说,那掌柜叫罗烨烨,从外地来的,要上御膳。 再后来,她听说罗烨烨去了枫城,还斗倒了姚富,好不热闹。 兜了一圈回到书铺,她提笔另起了一篇新章。 “湖江春晓……” 她丢给书铺,署名还是逍遥。 写完神清气爽,又连写好几篇。她也没想那么多,或许笔下的这人有趣,便不住动笔。 不知不觉啊,此人带她走过枫城,再到郎台。在她书里烧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郎台很远,但她自认轻功盖世,不过一步之遥。 她本如风游荡世间,不愿偏安一隅,囿于一地。 如今游风遇火,理应择良辰佳日,好好叨扰一番。 可未想,有朝一日。 “逍遥姑娘,好雅兴。” 她猛地转身,那毒蛇一身水绿绸衣,掩埋在人声鼎沸间,从阴沟暗渠里钻出,是来勾魂的鬼。 “罗烨烨那个小丫头,能有今日的名声,少不得你的功劳啊。”陈通海笑容温和,如看晚辈。 “不过你写她写得再好,她也看不见你。你救再多的人,那些人也不会记得你。” 他话锋一转,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踩过地上散落的手稿,“不如来我这儿,我让你当门面,让你穿她的衣裳,梳她的发髻,站在我悦人楼的高台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苏叶叶眯起眼,蜷起了手指。 “你让我,冒充她?” “不是冒充,是让你成为她。” 陈通海笑了一声,摆摆手,细小的瞳孔在眼眶里凝视着,“你写的那些文章,换个名字,就是你的。你救的那些人,换个说法,也是你的。” 他朝她走近:“你不想被人看见?不想有名吗?那你何必写呢,你写的时候,也是在写你自己吧?” “苏风遥。” 苏风遥,她冷笑一声,卷袖而起。 “不做?”陈通海挑起一边眉头。 转瞬,她方跃起半尺,便觉腿上一麻! 苏风遥想抬足再起,却顿感经络俱断、抽抖难动弹,她瞳孔放大,急抓住脚踝,却难阻银针入体,针尾已然没入不见。 她身子一软,跌回地上。 完了。 她脸色煞白,这一针,如刺破她双翅,叫她再自信无比,也难鸢飞戾天。 霎时,门外涌进四个黑衣,动如迅影,将她桎住。 “苏姑娘,你轻功再好,封脉之后,也跑不出我这悦人楼。” 陈通海弯下腰,拍了拍她肩,“别急,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我让人给你解针。” 阴险之人,阴险。 苏风遥咬着牙,眼中全恨,大骂:“你南州陈氏就这般使银针害人?真枉顾你祖上悬壶济世!” “是官逼民反。” 陈通海居高临下,他将云靴碾上她脚踝,血色漫染,通天通海,遮天蔽日。 “苏姑娘,你觉得你反我,有前途?” 阴影遮蔽。 苏叶叶头抵着妆台,大口喘气。睫毛掀开,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 狼狈的,苍白的,嘴角还挂着嫣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她闭上眼。 算了。无所谓了。 闭上双眸,她又是世上无双悦人掌柜,香红软玉叶叶生。 这红唇美目,便是她梦寐以求的风光无限。逍遥半生,还不如这万人之上,一梦难求。 偶然间,她梦回,想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为什么要写这些文章? 苏叶叶睁开眼。 铜镜入目,镜中人朝她展露笑颜。 穿着桃杏色的衣裳,对客而笑。 她笑了。 很温柔,很得体。 很罗烨烨。 她睁大眼。 猛然回头,她眼睁睁地,看着罗烨烨走进她的屋,拿着那一卷手稿,站在她面前。 “逍遥。” 她念出书封上的名字,放下手,好若叹一口气。 “是你吧?” 38. 撕破 杂沓的,沉重的,脚步声涌入楼阁,涌入亭台,涌入小小一室。 院子里站满了官差,玄衣带刀。青天白日,地上人影憧憧,说话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悦人楼被围了。 第二日,一到晌午,罗烨便往悦人楼来围追堵截,想要个说法。 却不料这萧家老大已经立在这了,还带了一堆官差来。 哎呦,这做的。 真及时。 这般想,罗烨烨就忍不住去瞧那个萧握瑾。 萧握瑾就站在门口,摇着扇子。晌午的太阳还是正正热啊,他不看此处,不理会她灼灼目光。 兀自耍帅呢这是? 罗烨烨撇撇嘴,不过这下也轻松许多,有人在身后也不催她,很安心。 行吧,场面和盘托给她自己。 路过的官差抱拳:“罗掌柜,屋里都查过了,东西都在。” 罗烨烨点头应好,她大步走进,底下素白旋裙一漾,曳得杏色褙子干干净净。 赫然非桃色,而是浅杏。 朝那个正立愣神的苏叶叶,拿起手里这沓手稿。 直言:“你为什么写我们的事?” 苏叶叶目光一动,投向她。 “为什么用‘苏叶叶’,这个名字?” 罗烨烨站定在她一步之遥。 “为什么冒名我?” 一句话如尖刀直直插进来,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没有客气,字字见血。 不体面,一点都不体面,不得体。 苏叶叶耳朵里在嗡鸣,眼前情状虚幻不实。她盯着罗烨烨,这个人,这个女人。 这个她洋洋洒洒挥墨数十本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稿,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她笑了一声。 “你看了我的东西,还来质问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她忽然控制不住,明明这句话出来应是冷静稳定,而尖声却难以抑制,如指甲勾起紧绷的弦,“你凭什么?” 凭什么! 欣赏嫉妒怨恨。 都怪你啊,罗烨烨。 怎么能怪她呢? 为什么救那些人。为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却困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想罗烨烨。 杏色衣裳的姑娘,笑得张扬,活得坦荡。她被人欺负了敢骂回去,被人抄了敢找上门,被人绑了还天真地靠近。 她为什么可以? 而她自己……为什么不行? 陈通海说得对。 她写罗烨烨写得再好,罗烨烨也不知道。她救再多的人,那些人也不会记得她。 罗烨烨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她。 凭什么? 杂念丛生,落进心里,缠上心房,慢慢生根,慢慢发芽,长出倒刺。 凭什么她那么光鲜,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写她? 凭什么她被人围着、捧着、护着,而自己连自由都没有? 凭什么? “罗掌柜这是私闯民宅?”她声音飘飘,居然能叫听者听出泄漏的哂声,“你们就这么逞威风?” 眼前模糊了,眼前模糊。 罗烨烨没接她的话。没接话,她不说话,她把手稿放在她的妆台上。 垫着底下桌案,翻了几页。 时辰太静了,近得她只能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等她动。 她终于抬眼看着苏叶叶。 “首先我没有私闯。这里已经被抄了,苏掌柜,你没看见吗?” “……” 苏叶叶的嘴唇动了一下,笑了一声,没说出话。 “其次,我没有恶意,”她语气平平,甚至垂下眼,“我只想知道真相。” “况且你现在也被查了,苏掌柜。我没必要哄你说什么‘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该解释的人,是你。” 罗烨烨拍了拍那摞手稿,目光落在苏叶叶脸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跟我有关系?我来要个解释,有没有问题?” “你再说和你没关系,”罗烨烨往前走了一步,“那苏风遥,这些东西,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有关系,那又如何?” 她冷笑,真是被这一连串,逼得无任何后话可退了,又后知后觉,发觉她方才叫了她的真名。 苏风遥真的是想笑啊,她真的笑出了声,低下头想要去冷静,却愈发的呼吸难耐。 她终于开口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怨气,朝她吐出:“是又怎样?” “真相?真相就是你太耀眼了,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呢?我写的东西没人看,活不下去,只能给别人当影子!” 扭曲爆发,她已经够冷静了,即使这样又如何呢?左右她温温柔柔,举止得体,并不显得疯癫。 并不! 她往前迈了一步,怨念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陈通海给我钱,让我穿成你的样子,让我当‘苏叶叶’!你以为我想?!”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那么光鲜,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下意识去抹眼。 而她一弯身,就听到罗烨烨的呵声,这人又开始了,这次怼的不是丑恶奸商,而是冲向她自己: “那你既然写了我们的故事,为什么不愿意先去找我们?” 罗烨烨声音也难平复,她换了口气,又低下头,将这沓手稿抓在手里,看字冷静。 “苏风遥,你是个逍遥游侠,你据点在书铺。我看到你写的这句招牌词,我立时就去找书铺掌柜,叫他去信给你。” 苏风遥一愣。 “就这句,猫衔余香,我老早便看到。也已备好沟通到你,便请你进我们楼,当我们的宣传掌柜。” 她现在念这个诗句啊,念着,真是挺美。意象美,但如今,她总觉得自己最美。 想得挺美。 “你文采奕奕,你见萧惜文,我赶他了吗?我不是把他招进来?” 她把自己想笑了,真到脸上,又笑不出来,只扯了扯嘴角。 “外头我的传闻,我也问了街坊,来源你话本,我有觉得冒犯,我有不愿意你吗?” 罗烨烨说着,她也累了,皱起眉,散伙了:“反正说这么多,你最后也都是站到陈通海那边是吧。” “你什么都不懂!” 苏风遥真的要气死了,她要气疯了,真怒火中烧,“什么都不懂!” 但是要强又叫她开不了口,不想吐露真情,只能手指指着她的脸,指着她的嘴,死死瞪着她: “你,闭上你的嘴。” < p>“行,我不说了。” 罗烨烨,她也心寒了,点一点头,看了她一会。 之后她垂首,把这摞手稿码好,抱进怀里。动作缓慢,收拾行李一般。 “我走。” 她转过身,苏风遥嗤笑一声,说出话硬得像石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报官的是你,围楼的是你,”她定定看着她背影,“之后呢?你还要怎样?”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声音变低,砸到身上碎一地。 罗烨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掌柜,你的影子,就像你的尾巴。” 她寓指,昨夜月下,那条绵长的,甩不掉的影。 影如其人。 “尾大不掉。” 说着,一个东西掷来。 荷包,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上面写一字,遥。 这话真是打碎了谁的眼睛,谁的呼吸,这位一身桃杏衣的精妆掌柜,她目眦尽裂,撕破了脸:“出去!” “出去!” 她快步过来,要伸手推她了,罗烨烨脚步一撤,立刻往前,抽身跨出门槛,转手就把门关上。 磅。 一声,身后与她再无干系。 她们早不相仿。今日她桃杏,她浅杏。 是谁囿于一地? 罗烨烨闭住眼,深吸一口气,眼珠在眼皮子底下转动。 耳边乱嗡嗡流入她脑海。 这口气她压了好久,直到她意识到把手稿攥皱了,才睁眼。 家丁们在四面八方来来往往,有的抱着账簿,有的扛着箱子,有的手里还提着坛坛罐罐,从库房里搜出来的,官差在廊下吆喝。 一个家丁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罗掌柜!官家把人都聚在大堂了,陈通海还带了好些人……” “掌柜你别怕,待会我们都给你去撑场子!” 另一个家丁拍开那个义愤填膺的,凑过来,压低对她:“掌柜,阿福没找着,从那日跟您走后,一直找不见。” 罗烨烨眉头一皱。 “摊车呢?” “推来了推来了!”几个家丁从院门外挤进来,一块赶一辆歪歪扭扭的小推车,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正是她在郎台摆摊用的那辆。 罗烨烨走过去,一把揭起摊车上的白布。 她抄起里头锅铲。 “罗掌柜!” 一个家丁拦住她,“前面都是官差,还有陈通海的人,您别冲动——” 罗烨烨推开这个人,扭脸下台阶,往悦人楼大堂去。 “掌柜!罗掌柜!” 身后有人要追,被一把折扇拦住。 萧握瑾从廊下走出来,白衣飘飘,将折扇横过,一点开,目光不分一毫,抬脚跟上了罗烨烨。 “算了算了,”有人小声说,“萧当家跟过去了,应该没事……” 罗烨烨攮开正厅的大门。 “陈通海!”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趁着门声一闷响,若一刀剁到案板上,把满堂的嗡嗡声劈成了两半。 “你还敢搁那儿坐着?” 罗烨烨举起锅铲,直指青天,往门外指,“你给我出来!搁太阳底下比!” 她铲头一划,直指他脸面,铁光亮如闪电。 “陈通海出来!” 39. 对决 大堂景象一照,因着是白日,有光的地方亮得晃眼,没光的地方黑得像墨。 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官差、家丁、食客、商贾,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嗑着瓜子等好戏。有人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一个官差皱着眉走过来:“诶,你怎么回事?要判也是官家判,轮得到你叫嚷?” “就是啊,罗掌柜,这么多人看着,你可不能再仗着人多随意动手了。” 罗烨烨眉头一拧,看这个帮腔的陈通海。 居然反咬一口她动手? 她甩起锅铲,抬脚就要上里进。 陈通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水绿绸衣一晃,就往那个官差身后走。 哎呀端得一副从从容容模样,直教罗烨烨看呲牙了,张嘴喝他:“你下来来再说一遍?” “都停手!”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外压进来,压过了满堂的嗡嗡声。 罗烨烨偏头,见一队衙役从院门口鱼贯而入,玄衣皂靴,腰佩铁尺。 “陈掌柜,你出来,和罗掌柜比试。” 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卷公文,敛眉肃目,指头往大堂里一点。 “应李大人之先例,以后所有关于御膳的事,都是太阳底下的事,叫大家一起看着,公正!” 这个应是县令,他话音落下,这下可有戏看了,人群中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威武!” 接着,其他衙兵也扎好两绺,开嗓唱。 “威武——” 又长又亮,真开场前搁那擂鼓呢,把这锅粥吹冒烟了,乌泱泱又躁动。 “是真嘞,断案嘞!” “这处还有李大人的事?”有人在角落里嘀咕。 “你有所不知吧?”旁边一个语气得意,“当初在醉仙楼门口,李大人就是这样裁断姚富的!” “斗倒大地主!” 七嘴八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陈通海站在大堂中央,听着这些声音,脸上越笑,嘴角越拉。他深吸一口气,颧骨下的皮肉都凹陷下去。 身后的家丁凑过来:“掌柜,陈掌柜……” 陈通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陈掌柜!你可得给俺们做主哇?”门外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姨,咧着嘴笑。 “你输了,我们可吃不着这么便宜了菜啦!” 街坊们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扯着嗓子喊:“我们陈掌柜身正不怕影子斜!必须斗倒这个外地来的小妮子!” “这有啥关系啊?” 真给罗烨烨整笑了,她扬声:“斗倒我,陈通海能给你分钱吗?” 那个喊话的小贩脸腾地红了,一群人又乌泱泱地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在这爆金花。 “肃静!肃静!” 县令揭起醒木,往摊车案上咣咣敲。 “再吵,不叫你们看热闹了!” 这话一出,堂里堂外果然静了许多。 这时候身边的衙役展开公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第一条,仿冒招牌。” “罗烨烨,你指控陈通海仿冒你的门面形貌,仿冒你的招牌,意图取代你上御膳。可有此事?” 衙役一挥手,几个官差从侧门鱼贯而入,押着一个桃杏色衣裳的女子带来。 苏叶叶低着头,发丝散了几缕在额角。她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抬着坛子,竹篾,陈在堂前。 罗烨烨落一眼那些坛罐,里面红亮亮的腐乳。 衙役问:“陈通海,你可认?” 陈通海笑了。 “仿冒?”他指一指苏叶叶,“这衣裳的纹饰,形制,颜色。哪几样,跟罗掌柜的衣裳一模一样吗?” 他走到苏叶叶面前,捏起她的袖角,又指了指罗烨烨带来的那件衣裳,一一对比: “诸位请看,这袖口的绣纹,一个是桃花,一个是兰草。” 他再卷起领襟的衣缘:“这块形制,一个是双线,一个是单线。就连这颜色!” 他拈着两件衣裳的衣角,并排举起来。 “一个偏杏,一个偏粉。哪里一样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交头接耳的不交了。 都张着嘴。 看着这俩打眼一瞧真是一模样,但细看,还真是不太一般。 几个凑近看的食客,有支吾不定,有的哦一声。 还能这么比吗? 陈通海又走到那些坛罐前,拿起一罐腐乳,揭开盖子,红油亮汪汪的。 “霉豆腐,谁不会做?” 他把罐子举高,叫周圈都见见,“天下的霉豆腐都一个样,黄豆做的,盐腌的,辣椒拌的。” “难不成罗掌柜在枫城做了霉豆腐,整个大景朝其他人,都不能做了?” 说着沉下罐子,拍了拍手,出了口气,笑眯眯地,抬看向罗烨烨。 “罗掌柜,您说呢?” “我反对!你实打实地把客人都抢走了!” 一声出,众人摆头往那边看,一道清瘦身形挤上前,萧惜文抬高头,从后面来: “谁不知枫城有个上御膳的要来郎台?你拿‘和御膳对打’做噱头,坏我们的名声,来抬高你自己!” 陈通海笑了:“你们自己家客流少了,就怪我们分你们的客?” “不是怪你们自己没理、吵不过么?” 萧惜文哼一声,他身形挤进来,这才叫众人看清,他怀里居然抱着一摞书卷。 正是那些流传的猫豆腐话本! 他揭一本书卷高举过头顶:“哦?是吗?那这些呢,你明明把我们的事迹,全套给了你自己的门面、你自己的楼牌!” “这里有文字公证,你还能狡辩你动机单纯?” 他一身青衣,若苦海学者,横挥扫袖,把这些话本挨个分给周围的食客,商贾、摊贩。 “大家都看看!” 有的不识字,接过去瞟一下,就扔给别人。有的书生小姐翻开几页,眉头皱起。 “诶,你看这里……”几个文人凑在一起,翻着书页,将故事念出来,低声议论。 “这个草稿改过的,原本写的不是‘苏叶叶’……” 一个不识字的老汉听得不耐烦了,嚷嚷道:“哎呀,这不就跟把人家孩子抱过来改个姓,说是自己生的一样嘛!” 哎呀真是粗犷之比喻,给旁边几个听笑了,陈通海也笑一笑,高声喝:“这是儒生写的!” “跟陈某有什么关系?” 他摊开手,反倒一脸的无辜里,莫名挑衅啊:“儒生触法,又不是我的人干的,何来指责我的道理?” 一时稍静。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方才吵闹有人围观。 大家目光都往苏叶叶那瞟。罗烨烨看她,而苏叶叶,她仍低着额,脸仿陶瓷,又脆又苍白。 官差走 来,把草稿摆案上。 是从她房里搜出的,手稿。 有删改,有涂抹,还有小注。 有笔走龙蛇,凤凰于飞。还有顿笔流墨,晕黑的点。 县令拿起一叠草稿,对她:“苏风遥,这些是你写的,你认不认?” 苏风遥很静,她变作树,变作枯叶。正死着。 几个陈家的家丁小声嗤笑,蚊子一样嗡嗡地响。 “你倒撇得干净。” 萧握瑾声音从罗烨烨身侧打断,好若一巴掌呼了过去:“你仿冒的不止我们一家。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麻婆豆腐、叫花鸡……” 他一一细数:“我已寻得这些菜的掌柜。你说,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菜被你换了名头,顶上你们悦人楼的招牌。” “会不会也告你?” “那又如何?” 陈通海笑出声来,直大手一挥,真若酹洒功勋似的,“我给你们添上原产地不就行了?只写产地,不写铺子。” “各位说说,一份菜做出来,能只算一个人的力吗?” 他转向周围的食客、摊贩,摊开双手,语气慷慨激昂,“种豆子的、磨豆腐的,切菜的、掌勺的。” “大家伙一起做,就该写上团体、写上产地!我悦人楼就是产地之一,有什么问题?” “那你承认你之前偷盗仿制别人招牌呗?” 罗烨烨接上了他的话,哼哼两声,“你之前上的,是你‘悦人楼’的标识,可不是什么产地!” 身后的家丁替他怼回来:“你少血口喷人!我们掌柜是替天行道——” “你闭嘴吧!不就是看我们小作坊好欺负么?有什么东西都偷走,化作你的。” “你是成了,我们被你偷死了!” 罗烨烨这边的家丁也怼回去,两边吵成一团,像两群斗鸡,脖子伸得老长,脸涨得通红。 “别吵了!” 罗烨烨大喝一声,举起锅铲往锅里一锄,咣地一声,震得满堂俱静。 “陈通海,我们都找到你偷我们配方的证据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正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一模一样,你们自己看看!” 家丁传给街坊,来回传看,其他人都在踮脚伸脖子,陈通海不以为意: “你凭什么说我就偷你的配方?既然已经拿在你手上了,你大可以写一份,说是我拿的。” “你的配方没有辨识度,”他带着不紧不慢调子,“霉豆腐就这味道,香料换来换去,调来调去,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偷?” 他直面朝那些摊贩、食客、街坊大喝:“味道相仿又如何?本来就这些香料,换来换去,时辰变来变去,根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 “我看你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罗烨烨气笑了,又把锅铲一锄,铁头磕在铁锅里都要溅火星子了。 “注意措辞!”衙役敲了敲醒木。 罗烨烨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她攥着那个锅铲,陈通海在那边泰然自若的。 萧惜文萧握瑾一个人群之中,一个在她身旁。苏叶叶,也不知在想什么,呆着。 官差还是肃穆威武姿态而立。 “行呗,”她下巴一抬,也牵了个嘴角,“你是厨子,我们也是厨子。厨子有厨子的比法。” 她往底下宣喝:“咱们直接做饭,看谁的好吃!” “大家评评理!” 40. 反水 劫富济贫,走南闯北。 陈通海,他看着对面,那个提着锅铲的浅杏色。 真是嗤声。 又想起以前的事。 往日又是曾几何时,被这般反驳啊? 别人学很久的菜,他看一眼就能复制。 那群老迂腐,守着那几口锅、几个方子,日复一日地熬汤、炖菜、磨药粉。 呵呵,最后还不是被卸磨杀驴,烧杀抢掠。 战火烧过来,铺子没了,方子被抢了,人也死了几个。 待他赶回去时,满目疮痍,连铺面梁头都被啃噬烂了。 灰飞烟灭。 药膳世家,家族擅长做药膳、懂针灸。 若非他把家传的针灸技法练成了暗器,四处游历,行侠仗义。 早就和他们一块死了。 最后还不是得靠他? 如今见的这个罗烨烨也是废物。不过是拉磨的驴,一辈子转圈,还以为自己在走远路。 秘方?技术? 传承? 而今他看着罗烨烨,看着她身后站着的萧握瑾、萧惜文,看着满堂的官差、食客、摊贩。 他笑容加深,又嘲笑,又鄙夷。 到底有什么用啊? 都是愚蠢,笑话。 那些东西在他看来,一学就会,根本不值钱。 只有钱…… 他低头,赏了一圈这群穷途叫花子。 而这一下听有吃的,大家都吵嚷起来,有欢呼的。 还有人焦躁,嚎叫:“到底啥时候开吃呀?我搁这看半晌啦!” “都是啊,光说不练,俺们都饿了!” 一个个张着嘴,等着喝口破菜叶子烂粥。 都得感恩戴德地聚在这等着。 陈家的家丁本来都心烦,就吵:“急什么急?等我们做出来!” 陈通海一挥袖。 果然家丁不多语,低腰走了。 钱,是势。 陈通海背着手,眯眼,静等着。 老老实实会被灭,必须做那个灭了别人的人。 只有用最快的速度学会别人的菜,用最低的价格卖出去,用最大的规模把对手压垮,挣最多的钱。 才能让这个世道,握在他手里。 就看他们给陈通海推出来摊车,各式锅碗瓢盆,一番架势。 罗烨烨就笑啦。 陈通海也笑。 很可笑,一群愚蠢之徒。 救不回来。 她道:“不用等,我已经做好了!” 她大袖一抻,身后家丁给她推来一案子白馏布遮的吃食,拿架子支上了,她自己绕到这个摊后。 “霉豆腐放二十天,正好是最佳风味。” 给底下看热闹的端上来,这个盖着馏布的竹篾。 她接上:“但我怕大伙不愿意吃放久的,我先把现发好的,给大伙上眼,啥样的霉豆腐都尝尝味!” 哎呀这到底啥着味? 有人踮起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往前挤,踩了前面人的脚跟,骂骂咧咧地让开。 虽然都对外地来的这个有一点不屑,但是御膳啊,谁不想看看呢?都想看这个御膳有啥好的。 听说红艳艳的,像春日桃花,桃花掌柜。 听说白毛绒绒,像柳絮,像鹅毛飞雪。 陈通海冷笑,不屑一顾。但同时,他眼角暗暗盯着这些东西。 便是第一眼瞄见是何来头,他都叫家丁记录,对照着特色弱点,给她上名菜比下去。 罗烨烨笑了。 她拍拍手,倒也有一副要大展身手架势。 不过光她自己在这站,看着比陈通海低调,大师风范呢。 伸手揭开馏布。 白布掀开的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竹篾上,见几块豆腐。 却光秃秃地,躺在那里。 红油啊,辣椒,芝麻…… 都没有! 白苎麻色的表面,哎呀白毛东一片、西一片,跟杂草一样式。 有的地方黏湿湿的,发了坏霉一般,有人看了没忍住,反胃呕了一声。 这下给呕寂静了。 之后—— “哈哈哈哈!” 真可谓是爆笑出声,都往那看了。 眼见陈通海,他也是头一回稍失风度了些,便抬手压一压,还是掩不住脸都笑隆起一片。 他都快笑弯了腰,被家丁扶过,才堪堪直起:“这,这是猫豆腐?” “这是谁呕吐在这儿了吧!” 不是说白毛吗?不是毛软软鹅毛飞雪嘛! 不是桃花红艳吗?! 真是笑掉他大牙了,废物罗烨烨! 他指着呲牙狞笑:“最后端上来就这一坨?” 罗烨烨这边的家丁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 一个她旁边的真难忍,冲上去指着陈通海的鼻子骂:“是不是你干的?!陈通海,你坏事做尽!” “我?” 陈通海,他脸上的笑骤然消失,眯起了眼,那脸上啊,就好像一张松弛的人皮,已经笑起了褶皱。 这下又粘回到了脸上,但还是起了皮。 “我可没有。” 他张一张嘴,带着他下眼角的眼眦扯平了。 他呵呵轻浮浮笑,下撇着嘴角,抚摸下巴:“我还真以为你们能端个大的呢,结果霉豆腐都做不好。” “枉我还做了那么多份名菜,准备跟你们斗。没想到啊,罗烨烨——” 他盯着罗烨烨,嘿嘿笑了两声。 “你也是个半吊子,半瓶水晃荡。做菜的技巧都不熟练,还会出这种差错?” 他一挥手呼喝:“来人啊!” 几个家丁又推着一辆大车从侧门涌进来,车上码着锅碗瓢盆、坛坛罐罐,案板上摆满了新鲜的食材。 鱼、肉、菜、豆腐,应有尽有。 “让让,都让让!” 锅铲、漏勺、菜刀、砧板,陈通海走到摊车前,解下外袍。 水绿一扬,真如风波激荡,再撸起袖子,露出一截习武之人的粗壮小臂,从腰间抽出一根布带。 素衣扎袖口,他操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面映出他的脸。 “让你们见见,”他那张短娃娃脸上,随之渐渐地,露出一种阴冷,志在必得的狠厉。 “什么才是庖厨。” 阔刀一剁! 劈光不眨眼。 落在砧板上,声响震地。 几道碎雷声,雨点溅落,他在现剁小米椒呢,噼里啪啦火星四飞。 剁椒、切姜、拍蒜,灶火腾腾地烧起来,油锅烧得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香味满面。 铲子在锅里搅了几搅,再盐、糖、芝麻碎一撒,一打出。 哎呀,他舀起一勺辣油,高高扬起。 酱汁勾了芡,还能拉丝,连着锅里来回舀,好似一捧流动的红袖。 打起辣椒粒,油汪汪的,淅沥沥往地下掉碎金子,一铲池染红日艳丽透亮,辣香喷鼻。 那香味霸道得很,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喉咙发紧。 真是精致啊,对比姚富,那真是一个天上地下。 看得旁边几个食客吞咽口水,陈家的家丁满脸堆笑,端着竹篾上前来: “各位,咱们掌柜也弄了两份,这份是没加辣酱的,都看看,都尝尝!” 说着掀那个白馏布啊,更不得了了。 白茸茸的菌丝密密地覆在表面,细细匝匝的一层,日头一晒,白毛泛金丝光。 那霉豆腐,松松软软,像刚出生的小兔团子绒毛,哎呀白烟软云,美如缂丝狐裘。 想叫人捂在手里,又穿在身上,又想含在口中,叫围观食客止不住地哎呦感叹。 “哎呦……”有人发出 赞声,“这才是霉豆腐吧!” “这才是御膳吧?” 有人笑嘻嘻蛐蛐:“你看看人家发的毛,再看看那个……” 罗烨烨摊车上的那几块豆腐,光秃秃地,躺在竹篾上。 白毛稀稀拉拉,黏湿湿的,堪称丑绝。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哈哈哈哈!” 混着笑声,群客纷纷挤开罗烨烨的家丁。 有人被挤得生气,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接过筷子碗,争相吃食。 陈通海两袖一展,便是一派大侠模样,宴请天下宾客来他此处讨口实。 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天下归心!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 家丁端着两碟霉豆腐,一碟带辣酱,一碟原味,还有烙饼,挨个分给食客,有摊贩、文人。 各自吃着,不出声。或许只顾吃了吧,也无点评的,也无需听声音,总归到头都是说好吃的。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各自静若木头。 可家丁心里却略焦躁,脸上扯拉着笑,眼睛瞟陈通海。 可不能叫掌柜听不见好吃的声呀,他便急切问:“好吃吗?好吃说呀!” 睁着眼还是光吃,半天没动静,引得陈通海的余光也注意到,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怎么样?”他看过来。 还是笑着,眯着眼,声音却投进久久无回声里。 他不笑了。 “到底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说啊! 还想如何呢? 白给的叫你吃了,现做的,现吆喝的,费那么大老劲叫你们吃啊。 要点叫好的不算多吧! “嗯……” 一个老汉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慢吞吞地,“其实我觉着吧……” “罗掌柜那个,更好味一些。” 一时耳朵里听不见言语,他说完了,又听见这个食客回他了,才想起他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老汉嘶声嘶气,在品味舌尖的味道呢。他还是实话实说:“罗掌柜那个虽然长得丑,但吃起来香。” “这个好看,可吃着有点说不上来,差点滋味。”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那个毛稀的,味道更厚。” “这个吧,好看是好看,可吃到嘴里,就那样。” 声音零零星星的,像雨点落下,敲得陈通海啊,都发笑了,搁这演呢? “你们说什么?” 他笑了一声,攥起掌心,握得紧,发笑又皱眉,“我这是正宗的霉豆腐,她那个像什么?” “像发坏的豆腐渣!” 这一声喊,是笑出的。笑声哽在喉咙里,哽他感觉有点难以喘气,一口吐出来,居然有点气喘吁吁。 然而他又立刻抬起头,回忆自己的脸,又保持风度,不叫那咧着的嘴角破坏他的容颜。 他观觉无人在意他,都在吃。 没有人附和。 他又笑了一声,脸色却白些,又被家丁递来的水绿衣袍,映得泛青。 他收下,披到肩上,不自觉伸手抽一双筷子。 凝视着竹篾上的白毛腐乳。 夹了一点自己做的霉豆腐,抿进嘴里。 大家都在吃,都在沉默。而远处的浅杏掌柜,没看这边,她家的家丁正抽给她一个马扎,叫她坐下。 有人给他端过来个小碟。 陈通海,夹起从罗烨烨摊车上铲的这点豆腐,也抿嘴里。 两口,他都尝了。 味道一层一层地往舌头上铺,咸、鲜、辣,勾得他牙齿发渴,喉中干燥紧缩。 等味道彻底隐没于口中,化在整个口腔里。 他才惊觉,后背发麻。 而天上层云连起,落得阴凉生寒。 她轻轻笑了一声。 41. 联合 这一声出气轻轻细细,可吱一下扎进耳朵里,好若一针给他刺得应激。 他笑起来,又咬起牙,指罗烨烨:“你……” “配方一直在改动。” 萧握瑾从罗烨烨身侧走出来,白衣飘飘,将她挡在身后,一开折扇。 根本没给别人接话机会,他就不在意其他人:“白毛发得好看、齐整,是毛霉速成工艺。由于是特定的菌,口味会很单一。” 比如乳酸菌发的毛霉。 “所以我们准备,做给人食用的第二种配方。需将豆腐置在特定环境,靠天然菌气自发生养。” 他合扇按袖,倒拾起筷子,拨了一枚。 “这般由于菌杂,因而毛霉稀疏。但口感层次更好,更能入口。” 筷子尖碾成酱,均匀涂抹于酥饼上。 人群中有人哦一声,想起来了。 这几日,萧家长子和次子比试,这个公子方时便曾提起,有些配方,还可改进。 原来这萧大天天泡在后厨,改配方呢?灶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油味熏得满铺子。 这般想,便有人奇怪,萧握瑾身上为何没油烟味。 思路却被这公子打断:“况且你也知,你的配方,我的配方,总不能做出来,真一模一样。” “是啊。” 坐他后面的罗烨烨,她也笑一笑,就坐马扎上岔开腿往前,伸手拿起那酥饼,咬一口。 她边嚼边道:“你咋就觉得,我现在做的配方,都是写在纸上那个配方呢?” “你藏私?” 他脱口而出,陈通海瞪大眼,他越说,越有力气,便如火烧心,破口喷出: “罗烨烨,你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你应该把好东西公告于众!而不是你一个人享受!” 这一出,空余他大口喘息之声。 却无人理会,冷汗俱下。 底下围观者,有人动了动身形,谁轻出气音。 多是摊贩者众,手握锅碗瓢盆,便一时未响应他偏激之言。 确实无道理啊。人家凭啥要告诉他呀? 大伙自求口实的配方,辛劳得来之果,凭什么无条件给旁人? 荒谬顿显,群人略有疑声。 罗烨烨歪了歪头,咽下吃食,更是哂笑了:“什么叫藏私?” “我自己的配方,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倒是你——” “陈通海,你拿着我的速成配方,是我另一个表演剧本里要用的,主打发得白毛好看。” 罗烨烨皱起眉,把饼一丢。 “不是给人吃的!” 好若当头一棒,那摊车上的金丝白绒毛啊,愈发讽刺。 而这话,如一拳锤响胸中大钟,震得谁口耳堵塞嗡鸣。 而罗烨烨她还不停口,还要朝众人笑道: “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人家也不愿意学我的,也有自己觉得最好的特色菜啊!” 她扬声喝问:“谁会这么不自信,谁?” “哈哈哈哈!” 陈通海大笑,他咧着嘴啊,他自己,也知道有点缺理了。 但他不想再圆话了。 心情烦躁,体面难维。他脸逐渐发青发黑,怒火占满他胸腔,他猛地转头:“到底是谁?是谁干的?”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他目光像刀子一般剐了身后的家丁,瞪得人脸都吓得白,一个一个,最后盯住。 “阿福!” 人群里,一个人被推了出来。灰布短褐,瘦长脸,好若这洞口的毛终于烧秃了,才把它露出。 正是阿福。 他的脸色比陈通海还难看,嘴唇发白,眼珠乱转,像一只被拎出洞的老鼠。 罗烨烨嗤声,看着他们,闭了闭眼。 哦,原是这个。 这么想,她便觉得身心俱疲。这一路上,从枫城到郎台,从姚富到陈通海,她一直在跟人斗。 与人相争,与人解释。 然而却防不胜防,如今养贼为患,岔子还是出在她自己窝里。 这般耳朵才逐渐流进,其他家丁的疑声。 个人目光都往阿福那瞧啊,而罗烨烨他们,不给任何人机会言语。 眼见掌柜累了,后面萧惜文便顺势发声:“陈通海,你手眼通天,却须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你既然选择发好看的白毛,拿我们毛豆腐的招牌,想要速成,那风味不如不是理所当然?” 他一转头,面庞在光下才显出冷峻,眯起了眼。 “你什么都要,什么都想一比一,一模一样,又怎么可能?” 萧惜文真不愧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嘴炮不断,简直如珠如连,一串串的往外喷: “如今你舍弃自己原本的特色来学我们,却发现依然不能做到你想要的尽善尽美。” 他掷地有声:“你是否后悔,把自己招牌改得面目全非,舍本逐末?” 这时,阿福按捺不住,径直开口:“霉豆腐又不是你独创的!你凭什么说我们这样做就是学你们?” “那好啊!” 萧惜文扬声,但他一文人嗓门,喊到人群,却宛如石子落海。 “那就让大伙尝尝,你们的霉豆腐和我们的霉豆腐,口味的区别。” 阿福反而辩驳:“我尝的就是有区别,他们是他们的,你们是你们的,你怎么能说别人抄呢?” “罗掌柜,我一开始是真信你的。可你呀,你也不过就是拿东西出来卖的。” 这说着呀,就似乎是他怪为难的,却与他事实上做这种回手背刺行为产生了反差,显得阴阳怪气。 “你说那些什么豆腐宴,也都是虚假的,最后也没分到我们多少啊。你是在帮你们自己人办事!” 阿福,众家丁其实都没想到是他。真看着是那种聪明的老实,土里土气,眼珠转得快。 而如今一一照应,倒想起他先前行为,如若放肆与掌柜的交谈,都对应在此刻这人的品行之中,原是早有征兆。 他向大众打开手:“可你睁眼看看,那么多乞丐,那么多穷苦人,他们都等着张嘴吃饭呢!” “陈通海。”罗烨烨扬声道。 “你能不能从你们招牌上,挑一个不一样的菜式,拿出来给我们尝尝?” “莫说什么?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麻婆豆腐,水煮鱼,夫妻肺片咕咾肉。” 罗烨烨报完这一串菜名都累了。她觉得荒谬,怎么还真这么多名菜? 她撇着嘴角,忍不住唏嘘自叹。 “你敢不敢,用你自己的菜上御膳,跟我们拼?” “你这就是污蔑!” 阿福张嘴要辩,却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 “哎,什么意思?” 一个摊贩皱着眉,推开前边挡他人,“我怎么听着,有我们家的招牌菜啊?” 有个人忍不住奚他了:“你才晓得么?他打着我们家的招牌,说是他们楼出的,让他们楼做,倒买倒卖高价出售!” 有些心知肚明的事,而有些人是真被蒙在鼓里,到今才知,这下说出来,哗然的更多。 而如今招惹是非,陈通海绝口无应,苏叶叶手无缚鸡之力。 便将阿福这个跳最欢的叛徒,推上风口浪尖,使他争得脸红脖子粗:“我哪里高价了?我还便宜呢!” “是啊,你可真是便宜。” 萧惜文好若随口一说,听者却知话里有话,愈发叫阿福引人注目。 罗烨烨转向陈通海。 “还有你拿其他文人画师给我们写的诗章、画的水墨画,拆开、拼组,做成你自己的,又便宜卖给其他酒楼的事。” 罗烨烨皱起眉:“你不会以为,一直以来都藏得很好吧?” 陈通海不说话。 “那么显眼,”罗烨烨看着他,一字一句,“一模一样的字句。” 她目光移向苏叶叶。 “肆意盗走,贩卖。” 谁脸色发白 ,谁破碎难立。 接着笑出声,嗓音虚弱,如玉器落地。 “罗烨烨,你真是好高贵。” 苏风遥侧抬起眼,话语轻轻,“便只有你是天生俱来的掌柜,我们都是依附你的陪衬,低你一等?” “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便是自己作恶,还带上我。” 她像再也经不住破碎,便洒向陈东海他们,也朝他们挥刀开炮,“全是废物,罗烨烨,你也是废物。” 她厉声而笑:“我在此地不就是因你废物?你是非难辨,做不到让所有人归心于你!” 一片死寂。 之后,陈通海慢慢地转过头。 他目光落在,这个角落里的苏叶叶身上。逐渐笑出了声,笑出了恨啊。 “是你。” 他笑得,看着要掐死苏风遥:“是你干的。” “你让我抄改话本、又不关我的事!谁会把话本里的配方当真?” 苏风遥终于怒吼出声,她的脸色苍白,再对上视线,却大笑了。 “陈通海,你真是个废物,让我帮你至此都不能扳回局面。你想仿制,也不看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陈通海笑了。 他笑起来真如平常喜悦之人,只有眉毛是连在一起的。他抬起靴,便往苏叶叶那疾步迈去。 “你干什么!”罗烨烨心里一跳,大喝一声,“陈通海!” 官差赶紧上前,左右拉住陈通海,用胳膊把他肘子圈制住。 两个黑高的官差架住苏叶叶的胳膊,也把她往后拖了几步。 苏叶叶浑身发抖,脚下发软,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而被两只铁钳的手,紧紧地桎梏住。 县令将醒木往案上敲:“肃静,肃静!都想干什么?不能动手!” 罗烨烨站起身。 阿福也爆发了,趁乱叫声:“那又如何?要不是我们,你觉得你们这种小菜式会被别人看见吗?” 说着沉默,阿福,他又传来冷笑。 “就你们这种,小摊小贩。”他蹙起眼睛,看了一圈这些人。 有的人抿紧唇,有的人攥着拳,有的人冷眼盯着。 阿福都嗤笑了一遍:“要是没我来给各人上眼,没我给你们打名声卖出去,谁会知道有你们这些东西?” 他皱起了鼻子:“你们现在每一个来的客,都是我们功劳,懂吗?” “你在本地卖,抄我们配方,还打我们招牌!” 一个小贩忍不住吼出来,“你卖出去,别人还回来看我们摊子吗?” 阿福呵呵冷笑,最后呲起牙。 “我不是付过钱买了吗?!我一开始就付过钱了,是你们自己废物!配方这么容易教人学走!” 一吼出声,阿福喘着粗气,胸膛大起大伏,倒叫他畅快啦,盯着那些小摊贩,笑得龇牙咧嘴。 “赔钱玩意儿,你家牌坊名声最小了!卖都卖不出去,写你牌子不错啦!” 这种无理取闹,一时把在场通情晓理的,都镇住了,真是不要脸到一种境界。 半张嘴,皱着眉,凝视他。 一耳朵便听出此人的流氓无赖,无论读没读过书,都懒得与他争辩。 都觉无可救药。 罗烨烨就立在那看,哼哼笑,看着出狗咬狗大戏,怒火灼烧胸腔,心里愈发生寒。 “……谁说,他们卖不出去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送出。转过身,面朝堂上,面朝官差,面朝那些看热闹的人。 她笑一笑。 “大伙也见过这种流氓无赖,逼逼赖赖了。我就告诉你们,今日,我除了霉豆腐。” 她讲:“我还要带给大伙,一份菜谱。” 说罢摆手,便有家丁和萧惜文拖着一卷,半人宽的大卷轴纵幅,来到人前。 啪啦一展,苍天白日,照白宣,笔墨粗字,龙飞凤舞,映入眼。 写道是—— 猫豆腐。 合作社! 42. 联合 耳朵里锣鼓喧天。 全无庆祝与欢声,是她耳里的嗡鸣。都等着她解释呢。罗烨烨眼前乌泱泱全是人。 摊贩、食客、商贾、文人,还有看热闹的闲汉。 人山人海,把悦人楼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些人脸上,有狐疑,也有看戏姿态,但目不转睛,显然都在等。 罗烨烨挪着锅铲,手心里全是汗。 铁器被日头晒得烫手呀,罗烨烨悄悄换了只手,把汗蹭在裙摆上。 累,真是累。 从枫城到郎台,从姚富到陈通海,一路斗过来,她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又激动。 终于到了这一刻。 不过有人陪着她嘛。罗烨烨深吸一口气,偏头看了萧握瑾。 白衣飘飘,折扇收在掌心,侧过头来,桃花眼微眯,唇角一弯。 罗烨烨也不自觉笑,目光又一瞟,那边萧惜文怀里抱着话本,青衣吹扬。另有家丁,男女老少,或抱臂或倚靠,还有坐台阶上,往陈通海处视。 教她比第一回稍微多了一些动力,多些底气。 “各位!” 罗烨烨吸了口气,也没那么慌了,“我在枫城,做过豆腐宴。” 她提高了声量:“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底下嗡嗡声渐小,目光聚了过来。 “是集结了许多,仿佛大伙们一样的摊贩,大伙一起凑成一个御膳,呈上去了。” “托的,是枫城、所有百姓的福。” 说着,她脑子里闪过枫城那日的画面。 张二喜的凉拌豆腐丝,牛大嫂的煎豆腐,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从眼前掠过。 “从南湖开始,一路上我就在想,凭什么?” 罗烨烨叩问诸位,她指着悦人楼的招牌。 “陈通海为什么非得挂我猫豆腐的名号?因为他心里清楚,我的名号,是百姓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信任。” “他偷了我的菜,又偷了我的招牌,再把它做烂做贱,卖低价!” 她下台阶,往人群走,往人里去。 “今天他能偷我的,明天就能偷张家的豆腐、李家的酱肉!” “各位乡亲,你们觉得花两文钱,吃到了以前十文钱的菜,是占了便宜。可你们想过没有?” 她皱起眉,吼出声,“这菜,不是他陈通海自己想出来的,是他偷来的!他今天能偷我的,明天就能偷你们的!” “等他偷光了所有人的菜,压光了所有的价,你们还能卖给谁?” “都不卖了,没地种的,又从哪得吃!” 她展开双手,包揽所有目光审视,流言蜚语。 “但我告诉你们,我是做霉豆腐的。我做得好,我卖得好,我挣了钱,我买豆子就出高价!” 罗烨烨,她嗓子有点疼,但口里的话忙不迭,全奔涌出来。 “进我合作社,你们还是你们,自己当自己的老板。我只是把大家攒在一起,让大伙的庄稼都长得好、卖得好!” 说着提起锅铲,直指苍天。 “我就敢说!我好,大伙都会好!” 底下有人早被带起情绪了,全程跟着她叫好,喊声愈来愈大,是罗烨烨方才沉浸宣言,耳朵里尽是她口中之声,这会才得听见众话。 底下人喊了一声:“好!” 是萧惜文。他举着手里的书卷,脸有些红,估摸也晒热了,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好!” 接着,身后的家丁们跟着喊。 在她身后:“威武、掌柜威武!” 衙役看不下去:“肃静!” “你说得倒好听!” 一个汉子憋不住了,他声音从人群中挤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手艺人。 “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今儿个说得天花乱坠,明儿个做大了,不也一样压价收购?” 他扶着腰,龇牙咧嘴:“到时候我们这些小摊贩,还不是任你宰割!” 这话一出,周围嗡嗡声四起。有点头认同,琢磨着好像确实这回事。 有人抱着胳膊,看他俩。 全是看罗烨烨,如何解释。 罗烨烨,她呵笑,全然胸有成竹姿态。 这可真问到她今日的压轴戏了。 话不多说,她拍手摇人,又唤来家丁,抬来一条卷轴。 双手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都看看!” 她高声,有人也愣,凑过来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 有文人念出声:“一、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不拦不扣。二、各户配方归各户所有,合作社不问、不取、不查。” “三、营收各归各家,合作社不抽成一文……” 旁边的人大叫:“真的假的?不抽成?” 文人一脸鄙夷:“你念啊,白纸黑字写着呢。” 众人皆回头看那个汉子。这汉子面红耳赤,半天憋出一句:“我也不识字啊!” “你们也不叫个人,给我们讲讲!我们看不懂,那就是你们说啥是啥呗!” 于是罗烨烨勾手,而萧惜文,顺势,被其他家眷推出。 他还有些惊讶,却与罗烨烨对过眼神。 目中霎时一清澈。 纵幅较短,一人高长,两人横过,左右开卷。 教萧惜文,站中间指讲。 “……诸位,”他腼腆,低下头,抿起唇,“猫豆腐合 作社的章程,我拟好了,现在给大伙细说分明!” 他手指白宣,上面墨迹未干,念道: “其四,大伙都得统一挂‘猫豆腐’的牌子,统一买豆子、买香料,量大价优,各家都省银子!” “可这不就是一张纸吗?到时候她不认账咋办?” 罗烨烨笑一声。 “且不说,这纸上有我的手印,有萧家的章,有郎台县衙的见证。” 她看了那汉子一眼,“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再加一条。‘如有违约,赔偿各户双倍损失’。” “你写,我摁手印。如何?” 那汉子被堵了,看着这小妮子,他一个大汉,那么多人看着。 不啃声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倒觉得好玩的:“你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行,”那汉子还硬着脸,语气缓和一些,“就算你章程是真的,可你的东西,真的好吃吗?” 说到这,他找到了槽点,势必要给她找茬一下。 “我们做了一辈子豆腐,你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让我们跟你干?” 这话更冲,但问到了点子上。 没啥好说的了。罗烨烨她直接扭脸转身,到自己的摊车前,张手揭开白布。 好一板白糯糯稀疏毛的霉豆腐,她又揭开几片馏布,放的是嫩豆腐,水光发亮。老豆腐,一看就好拌凉菜。 “咱们这行,厨艺,决胜负。我呢,正好啊,不比某人。就爱琢磨些新菜式。” 她先烧锅啊,家丁帮她添柴,她端来盛油的碗,笑一笑。 “我今日,就让大伙,一饱口福。” “不用做啦!哈哈哈哈!” 横空打断,先闻其声,再闻其笑。 这朝招摇之气派,便好若一场春风,一条红花绿水,扑袭而来。 罗烨烨一怔,回头。 只见那大街口,从那马车上下来一锦衣华服大掌柜,好生气派,红唇露笑。 正是,张二喜。 她大步大刀阔斧来,腰间的玉佩叮当响,看得众人愕然,一道过去,皆踮脚,张望。 “哎呀,罗掌柜!你可算叫俺们来了,你那个辣酱方子,俺这个月多卖了五成!专程来给你报喜!” 她嗓门大,又喜得不行,“你叫俺二喜来,还操心盘缠的事?你只一句话,俺们自当来给你撑面!” “都闪边来!” 她一脚踏上台阶,撸起袖子,她身后自家的帮工一拥而上,给这边围了一圈,肃穆而立,跟她自己家的兵一样。 直把罗烨烨都看呆了,还是萧握瑾给她拽过来。 她往摊车上一按,朝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高扬下巴。 “让我张二喜,给你们露一手!” 43. 悦己 原是,又一辆马车。 罗烨烨这个掌柜,方才看着二喜做菜,以为跟着大伙一块都注意这边呢。 实则余光,还观察到风吹草动。 后面还跟着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拐过街角,车板上堆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道。 有人眼尖,就瞅见了车辕上坐着个人。 她盘着髻,袖口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灶上下来的,看有人看她,她还笑,往这边招手。 “诶!” 再后头那辆车上,一个青年汉子正扶着个黑陶坛子,单手扯缰绳。 “让让!枫城牛大嫂李二哥,煎豆腐臭豆腐,不好吃也要钱啊,都不能白吃!” 这吆喝,给人都气笑了,罗烨烨心里一松,哎呀,可是把他们等来了。 这是枫城那会,他们签的摊贩! 牛大嫂从车上跳下来,端着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油光还在滋啦响。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有人原本抱着胳膊,站在外圈,这会儿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 他李二哥跟在后面,提着一坛胡辣汤豆腐脑两掺,盖子一掀,一股子咸鲜香辣,混着胡椒的热气。 “好香呀!”有人叫。 还有好几个其他摊贩,有脸生的,有脸熟的,各色衣衫,有笑有肃,还有比较话痨的叽叽喳喳,聊八卦吆喝的。 还有来货的,吆喝声像鸟叫,唱曲,圆声悠扬: “豆——腐嘞!卖豆——腐!” 一城烟火半城香,十里春风过柳塘。 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李二哥高声喝:“以前我一天卖二十碗,跟了罗掌柜,我一天六十碗,现在攒钱,还能请了两个帮工!” “尝尝煎豆腐,”那妇人说着,把碟子往叽喳叫的的小孩子手里一递,“吃吧。”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拄着拐杖,脚下挪了两步,也接过一碗豆腐脑。 旁边一个蹲在墙根歇脚的小贩,烟杆子还叼在嘴里呢,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这些小孩堆里倾了。 不一会,人群里爆出叫声:“哎啊,真香啊!” “真好吃!” “这啥配方啊?咋这么鲜?” 有人急着想打探,那大嫂并不说话,还是二喜哎两声,给她打开:“人家的配方,不能问!罗掌柜的规矩。” 李二哥提声:“配方归各人自己,谁也不许打听!” “还犹豫啥呀!” 应声,张二喜她喜上眉梢,更是添一把火:“大伙抓紧签名吧,入社吧,带着你一块赚大钱!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更嗡嗡了,有人点头连连称是啊,那人面上里面就挂不住:“行啦行啦!” 他龇牙咧嘴:“抓紧给我们看看入伙的条款吧!真叫人急死啦。” 当然有激动者,也尚存理智。 这番真是振奋人心,一把火烧得人咬牙攥拳,真想努劲彻夜操劳,发泄这份激情。 可实在条款到底如何?是真空口白话,还是能落到实处? 罗烨烨提一句:“后面不是有吗?” 大伙这才想起,方才那个书生啊,给他们讲过那个卷轴呢。 又陆陆续续,凑到白纸黑字这儿上去。 萧惜文来活了,又给他们指着讲,有的不是识字啊,还要给他们比划去,热得满头大汗。 44. 照料 脉搏还在跳。 温热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小臂上。 触感还在,罗烨烨闭着眼,不实之境里,仿佛流水贴着她的手臂、肩膀、脖颈流过。 她迷迷糊糊,手指摸到了草地。 “烨烨,罗烨烨……” “你快醒醒呀,妖主找你呢。” 睁开,入目,是一张黑色的大猫脸,伸着大爪子,往她脸上拍拍。 一双琥珀眼,好若秋日高悬的大圆月。 但罗猫猫不知道圆月,她只将自己的眼睛眨巴眨,歪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哦,她是三花小妹呀。 脸上杏色一块,墨色一笔。鼻子嘴巴是白绒绒的大鹅毛。 “快跟上吧。” 罗猫猫动一动脚,观其黑鸦羽般发亮的项背,滚起浑身腱肉,随她往前奔去。 春夏秋冬,四时与猫同。 越往前,喵呜叫的声音便愈嘈杂,有在讲小话,有用毛茸茸的尾巴,勾她的腮子和她的腹尾。 她要停下了,脚下的触感,却又变成了滑腻腻的水流。 哦,月光。 她不知道圆月,却感摸到了月 光。 “上呀,快上呀。” 轻轻的声音催着她向上。白色的流水裹着她,她踩到脚下是硬硬的山峦。 一使劲,还会软陷。 柔和的皮表,与她嘴上的绒毛是一个色。温厚地,承载着她的重量。 她的毛绒爪子再向上踩,勾到了织物,脚下打滑,又向上翻滚。 碰到了凉凉软软的尖,她往上摸,是红红的、柔软的两瓣。 她碰一碰,那两瓣桃花就笑了。 有一个长着长毛的白色手掌,纤长的青红指甲,捏起她的后背肚皮。 45. 善后 萧握瑾挑眉。 光从窗棂处泻进来,轻轻地扫在两人的颊面上。 好若风从叶荷间隙过,吹动二人发梢,抚动心弦。 “话说萧掌柜,他不是只伤了手指吗?” 窗外,几个家丁聚在门口啊,东张西瞧。 “怎么整条胳膊都要打绷带啊?” 家丁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往屋里觑了一眼,只见榻上一角白衣,和榻边那一小簇桃花色的身影,正映在一处。 “这种事,”那个家丁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少问。” 裙摆挨着榻沿,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 罗烨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胸腔的起伏,温热的,一下一下,好若温水里触动涟漪。 “我是大掌柜,我可阔了。”她弯起眼,狡黠地笑。 “我要看最贵的花,喝最贵的茶,住最贵的楼。” 她收回手指,这般勾着一点指尖,便仿若冒出花瓣来缠上她。 他抬手要捂上,却叫她手指溜走,带着他一点心意跑掉。再要握住那只手,她手腕一转,溜走了。 萧握瑾慢慢地收回来,空捻了捻指腹。 “好啊,”他抬眸,声音微哑,“明日带你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门被叩了两下,笃笃。 “罗掌柜!你在吗?” 罗烨烨赶紧从他身侧起来,理了理衣襟,清嗓子:“我在,进来。” 门推开,是萧惜文。 天光映进,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白绦带,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方从外头赶回,他额角微微冒着汗,使袖擦擦。 “铺子的事,都已打点好,悦人楼的账册、地契、人员花名册,我都理了一遍。” “至于阿福,还是下落不明。” 说到这,他便看一下罗烨烨。 她点头,示意他坐下,萧惜文在椅子上坐了,把文书摊开,交给她,并附解释。 “陈通海被拿下那日,他便趁乱跑了,有几个悦人楼的老家丁,跟着他一块走的,如今不知去向。” 呼吸之声,自耳畔响起。罗烨烨没管萧握瑾,回忆中,数张家丁的面孔浮现,也有阿福。 那双转得飞快的眼睛,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 “东家!锣借来了。” 阿福扛着大铜锣,从人群里钻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口里浑浊,吐沙子一般。 “虚假!” 悦人楼对峙那日啊,她的家丁,站在陈通海那边,吼叫不止,连连狞笑。 这短短几日便物是人非,再难从前。 怎会变脸如此之快?前后差距有如此大的鸿沟,判若两人。 “……跑了就跑了吧。” 既恶难得报,可不能气到自己,往事便随风散去,算了。 她又宽慰:“他手里的配方,都是速成的那个方子,不是咱们吃的要用的,便是拿去也无妨。” 萧惜文应一声,便又续道:“御膳的事,我也去打听了。州际赛最终选定的还是猫豆腐。” 他抬起眼,比手指:“理由有三。” “其一,陈通海已被拿下,原定的候选作废。” “其二,其他几道菜呈上去之后,被查出并非正宗源头,怕届时有官员宗亲认出,反而添乱。” “其三。”他朝罗烨烨笑一笑,柳叶眉弯,清瘦的面庞上显出红润色来。 “便是罗掌柜,炉火纯青,舌灿莲花。咱们枫城的大伙做得太好了,口味和名声都在,旁的都比不过。” “咳咳。” 这边萧握瑾喉咙有些不舒服,或许是手上的伤,激得身体有些小发热。 罗烨烨立刻注意到他,便将水又捧在手里,边向他递,边问萧惜文:“那苏风遥呢?她怎么说,愿不愿意入社?” “想留在郎台还是回枫城?” 不及萧惜文答话,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必然还是咱们枫城更好啊!郎台,啊?” 水榭外的回廊上,张二喜、牛大嫂、李二哥他们正聚在一处。 围着个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奶,说说笑笑。 罗烨烨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有人看见她,哎一声,举起那老奶手里,拿着的一张红纸,上面画着符:“哎哟,掌柜!” “这卦可灵验了!” 老奶嗓门洪亮:“风行火上,家人之乐——” “风火盟!咋样,这名头够气派吧?” “好哇!好!” 大伙正给猫豆腐合作社起名呢。这般拍手叫好间,沉醉其中,又有张二喜几声呵斥。 “你看你俩,太大声,叫人家听见了吧?” “就是要叫罗掌柜听见嘛!” 一个年轻汉子噫一声,笑得爽朗,“不管郎台咋赢的漂亮,咱枫城,还是咱老家!” “去球去球,谁跟你老家?罗掌柜老家在南湖。” 他们搁这骂,老哥拿着符纸,笑得前仰后合:“哎呦,还风火,咱们都是大老粗,咋还摆上这谱了?” 本来罗烨烨都准备关窗再缩回去了,这下一听,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好听都中啦!” “那你再取个好听的?” 有其他大伙搁后头挡着,一开始没见她,这下她一叫声,众人回头见她,七嘴八舌地笑嚷起来。 “盟主来啦!”龇着大牙调侃。 “哎呦,可算醒了,你可没见萧大哥那手,吓死个人。” 有人扇着蒲扇,盘坐在地,笑看着她。 “罗掌柜还叫掌柜?该叫盟主了!” 罗烨烨把手撑在窗台上,正要回嘴,余光瞥见里头萧惜文,欲言又止神色,似有话要说。 萧惜文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风遥,她不留。” 罗烨烨一愣。 “她说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萧惜文,在斟酌,回忆原话。 “她在楼前等你,再见一面。” 回廊很长,风从廊道里穿过去,将她杏色衣袂带得扬起。 过月洞门,绕芭蕉丛,脚步越来越快。水榭外面的空地上,日光铺了满地。 一个人影,正从水榭对面的门廊下走出来。 浅蓝衣衫,头上戴着白幂篱,面纱风吹,如烟如絮。她步履平如水,正要往外面去。 罗烨烨一撑窗台,翻了出去。 杏衣舒展绽开,裙摆扫过窗沿,差点被裙裾绊到。吓得张二喜叫了一声,虚张手接一下。 “罗烨烨。” 这淡淡一声,也虚晃一下,落在了空出,没被这风风火火罗掌柜,给接进耳朵。 她几步穿过 回廊,绕过几个正蹲在地上啃早落瓜的家丁,追到了悦人楼正门前。 一袭月水遥遥立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白幂篱在日光里轻轻一晃,面纱下那张脸露出来。 罗烨烨愣住。 她头一回觉得,苏风遥是真的在笑。 从前在悦人楼高台上,她也笑过。 温柔得体,恰到好处,一台好戏,一副姣容。 这回不同。 叫她看着,不觉恍惚,想起初遇时的月下红衣,口中又唤起。 “你要走了?”罗烨烨叫。 朦胧中,苏风遥好似眉眼弯着,朝她一点。 她今日穿的是浅蓝衣裳,没什么绣纹,素净得很,风一吹,衣袂便往身后飘。 白幂篱的纱垂下来,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怎会不来?” 罗烨烨立刻反口,“那你去哪儿?” 速度之快,叫苏风遥又笑了,好若幂篱倾斜,款款望她。 “我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那你身上的脉——” “解了。”苏风遥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让萧握瑾给我瞧过,前几日,又有个游方大夫路过,恰好会解这种针。” 她说着,罗烨烨不好意思,挠头。 虽然不知为啥萧握瑾有这种能力,说好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贵公子? 苏风遥轻哂:“陈通海也就那点本事,不算什么高明手法。” 哦,也是。 这世上的凶险有时看着吓人,底子却未必经得起细看。 罗烨烨点了头,又张了嘴,还想言语。苏风遥先开口:“你那个风火盟,挺好的。” “你真不来?”罗烨烨追问。 “不来。”苏风遥笑,朝远处望去。 “我这个人,坐不住。你让我天天待在铺子里算账、见客、管人手,我会不愿意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衣袂在风里翻飞,叫她:“罗烨烨。” “你往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罗烨烨闭着嘴,动一动唇,又没出声。 苏风遥便弯起那双狐狸眸目:“怎么总是欲言又止?罗掌柜,还舍不得我这个小女子?” “我就是舍不得你。” 罗烨烨被她说破,索性也不藏,大大方方。 “从你一开始帮我捡头钗,我便觉得你很好,更别说你还写了我的小传。” 这般说出,风又将她话语,吹脆弱了。她目光是炽热的,于发丝飞游中,望她。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吗,苏风遥?” 苏风遥反而眯起眼,显得有些微妙,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说的话,我都忘了你先前,那般对我说过话了。” 罗烨烨一愣,立刻摆手:“不不,我不是——” 苏风遥便抬起手。 她的手背上缠着飘帛,风吹起,真如教往事随烟而去。 这时,便心生恻隐。 苏风遥,她忽然,抬起眼。 好若蜻蜓点水,一下,就教罗烨烨顿住了。 “你有话要嘱托我?” 苏风遥,她就笑笑。 伸手朝她招一招:“你过来。” “我有饯别礼,要给你。” 46. 心上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荷花的清气。 她听见苏风遥微微倾身的衣料窸窣声,听见幂篱的纱被风吹起来的轻响。 正在靠近。 温温的,春日之风,贴着面颊拂过。 萧握瑾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一把,扣住罗烨烨的肩胛,把她往后一带。 罗烨烨踉跄了一步,睁开眼,抬起脸,就见此人冷硬之下颌线。 萧握瑾面无表情,只将手里那把桃花折扇,啪地一展开,挡住了下半张脸神色,视线直视苏风遥。 倒是对方轻轻笑,直起身,隔着一个剑步的距离,看了萧握瑾一眼,慢慢弯起嘴角。 “萧公子,手真快。” 接着便蹙起眉目,望罗烨烨:“罗掌柜,不是说闭上眼?” 哎呀,这反而像是她来要求。罗烨烨下意识往前迈步,要解释,却被萧握瑾牢牢箍住肩头。 他静静道:“闲杂人等,无事快走。” 苏风遥笑出了声。 她额头微低下,幂篱的纱被风掀起,露出她一双狐狸眼弯着,眉眼间盛着揶揄的笑意。 而她望着望着,眼底,又生出一把阴阴的幽怨来。 罗烨烨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罗掌柜。” 她朝罗烨烨摆了摆手,转过身。 浅蓝衣袂在风里翻飞,好一袭蓝天碧海,朝风消散而去。 “有缘再会。” 衣袍散尽,罗烨烨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故人已离,新人何至? 她转过头,看着萧握瑾。 “你干嘛拉我?” 萧握瑾神色微妙,扫她一眼。 手上一晃,那桃花折扇一收起,啪地一声轻响,叫罗烨烨眨了下眼,便见这公子转身,与她擦肩掠过。 好若风行水上,带起一点涟漪。 诶,萧握瑾好像又不高兴啦。 那还是哄一哄吧! 罗烨烨炉火纯青,转身捏住他袖子,开始拉她的悠绵绵小曲子:“萧握瑾——” 这时,斜对面抄手游廊转角,一袭鸦青衣抱卷轴者,正提步往外去。 罗烨烨立马招手,抓紧叫住他:“萧惜文!” 她这一声,真是石投小溪,溅了一身池水啊,被泼的离她近身的萧握瑾,直笑,冷笑,嘲笑。 “罗掌柜。” 他居然叫这个,给罗烨烨说愣了,抬起脸瞅他。 “好享受啊。” 她没辩解呢,这人把袖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避开两步,抱着胳膊,一副看她要如何施为的模样。 “罗掌柜。”这边,萧惜文在廊下站定,朝罗烨烨拱了手。 罗烨烨欲言又止,扫一下萧握瑾,咧起嘴笑笑,便带着萧惜文往转角钻了。 “你等我一会哈。” 这话不能叫他听见呀,也顾不上萧握瑾作何表态。一身杏色,朝光影交界处一荡,裙摆潋潋。 往石阶铺开,边沿下淌,又转角一卷。 便从他眼底游走了。 风从水面上追过来,勾了她袖口那一缕桃花香,没把他勾去。倒勾走了旁人,她人已飘进檐影里。 一片杏色尾巴尖,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一来到这个屋檐阴影底下,她便朝萧惜文问:“惜文兄,我想问你件事。” 日光被黛瓦截断,落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与萧惜文,一道分明的界。 “你方从京城赶考回来,可知最近,这京城大狱里,有没有关着什么人?” 萧惜文站定,抱着文书卷,略有不解,看她。 她心里嘶声,这很不好解释呀。 其实她问的便是系统的任务。 方才见苏风遥,她才恍然忆起,当初翻看苏风遥手稿的时候,偶见过京城大狱这种字眼。 当时只是草草翻过,因为讲的,并不是与她任务相关联之事。 不过这段,因着苏风遥离去,又在她脑海浮现。 才叫她忆起,她的正事。 霉豆腐选上御膳,进京去救心上人。 这链条下来,御膳暂且延期,那心上人这条,到底何时能找到? 她……她还有点想回家呢。 罗烨烨几次想叫系统出来解释清楚,然而这天道密旨神出鬼没,并不应她。 好若只是偶尔打一下雷,便密云不雨,只让她一人若焦头蚂蚁,团团乱转。 “譬如,和霉豆腐有关系,或者和萧家有关系?有没有什么人,和我们关系比较近的,被关进去了?” 罗烨烨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这话怎么说都奇怪。 索性只好抬抬眼看他,眨眨眼,希望萧惜文能明白她意思。 这下期许的目光太热烈,倒叫萧惜文有些不太好承意,错开视线笑了笑,抬起手抚上下巴。 作思索状:“最近几日确实不太平。” “若罗掌柜,您家里有什么人受了冤屈,最好还是叫社中能人异士帮忙,萧某的位置,尚且有心无力。” “哎呀,我不是这意思。” 罗烨烨也咂摸出,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又补了一句:“或者你知道,我原先,有没有什么婚配?” 婚配心上人,哎,这个思路不错。 还没沾沾自喜,眼见萧惜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平缓:“有婚配的,应当是萧家大公子,和王小姐。” 一下,罗烨烨的心口,扑通跳空。 这下她才顿感,方才那话说出来,有些离谱。 她一个从天而降的穿越客,哪来的婚配? 可系统说的心上人,总得有个着落。她总不能无缘无故跑去大狱,喊一句,我来救人啦。 救谁? 姓甚名谁,她一概不知。 罗烨烨低下头,了无意识,她的嗓音出声,便放轻:“哦,我听过一些。” “是。”萧惜文看着她,“你听说过?” 罗烨烨倒点头,又觉得喉咙里堵,她便稍微咽一下,继续道:“那惜文兄,你留在郎台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这般人。” “有没有婚配,和咱们霉豆腐有关,或者和我有关,也可能和萧家有关。” 萧惜文,他难以言喻,微妙感看着她,开口:“罗掌柜,你心悦谁不妨直说。” “不是不是,不是我心悦谁!” 罗烨烨她真是百口莫辩,把自己给说热急了,扇着脸上的燥,“就是我现在,需要去救一个人。” “和我有关,但我不知那人是谁。” 而这时,风一吹,将檐头的彩额吹得哗啦响。 将角落处的情景,遮得叫外处看不清晰。 日央的光从廊檐上斜斜地落下,把男子这张清瘦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便朝罗烨烨倾来。 罗烨烨瞪大眼,她赶紧向后撤,头往后一仰。 而萧惜文,他只是近她耳畔,快速讲: “其实萧握瑾,他不是萧家的人。” 再抬眸,他眼神复杂,蹙起眉,望罗烨烨。 她定定回视,睁着眼睛,久久无话。 “罗烨烨。” 此人一声,便若清泉流水,荡开此处,一下就浇在心头。 给罗烨烨灌得一醒,抬眼看去,就见白衣公子手握桃花折扇,一瞬不瞬,往这边凝视而来。 确实是一张很引人的面庞,日头一照,更貌美。 深唇深目,情眉眼。半束马尾,墨色如描似云,白衣流金啊。 啊,这人站在这里。 ……不会一直在偷听吧? 莫名心虚,她便一刻也不留恋,转身,朝她的潇潇白衣奔去。 “你不是很关心你那个风火盟么?张二喜找你有事。” 他面上本来淡漠,无甚表情,却从那桃花掌柜至他身前来,眸目眯起,唇角稍 微翘。 他抬下巴,往水榭那边示意一下:“好像是新来的几家摊贩,对分账的条款有疑议,要你去说。” “啊,你才是大老板呀,合该你去说。” 罗烨烨嘴上就忍不住捧他,目光一偏就落到他手臂上的绷带,又沉默了。 她赶紧:“哎呀,萧老板,你怎么出来了?还出来这么久,快回去歇着,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做霉豆腐呀。” 演这一出真是给萧握瑾看笑了,面上仍分明有气,看她的手指扒他的胳膊:“你现在才想起,我受伤。” “是为谁,罗烨烨?” 罗烨烨眨眨眼睛,这小桃花掌柜歪头看他,还要讲:“啊。” “那可能,是我吧。” 她轻轻地看萧握瑾,说的轻,这公子面上也淡,风淡云轻,仿佛她没说。 公子视线往外,飘无落点,又仿若落在了,她一丝丝飘游的发絮上。 罗烨烨,她想靠近,便踮起脚,朝他那面上,毛茸茸的金色绒毛,凑近了。 日光洒下。 她停一步,这公子真是毫无防备,任她飞到他身前,任这桃花浮面,蝴蝶采撷。 轻轻亲了他面颊一下。 这公子半晌不做响应,一双桃花眸子,缓慢地睁大。 眼睫轻颤,眸光一动,便立在此处,一动不动。 也不敢低眸瞧一瞧,那双望着他的,桃杏潭水。 春水漾,清笛悠悠。这摇船,柳意,腰花,便潺潺地将情意晃荡。 “诶!罗掌柜——” 一嗓子唱腔吆喝的响起,便将神志唤回,下意识地,掌柜便高举她的手腕,应和:“诶!在这。” “何事啊?” 那楼上的风火盟伙计,边笑边叫:“我们叫东家问你,明日打马春游,你叫你东家去不去啊?” “哎呀!我是问萧老板身上受伤,和他商量去不去,你怎么这样问他俩呀?” 有妇人吱哇打断,便又有调侃之声冒出。 “不急不急,罗掌柜不会打马,必然得一块去。” 哎呀,这一声出来,罗烨烨叉腰了,喊他:“谁不会?说不会的,给我下来!” “现在教我,我保准会!” 那个老汉大笑了,扶着窗沿回喝她:“你叫他教你去吧,明日春游顺便赶路,直往京城去!” “上京咯——” 有的风火盟妇人汉子,还把小孩夹带来了,搁楼下,跟着叫唤,逮着蛐蛐,拨浪鼓玩。 罗烨烨再一转身。口里要念萧握瑾,明日你我,打马山前。 哎? 却不料她的白衣,不见影了。 她目光乱转,寻了许久,还往外走几步。 楼外头一圈,还有食客坐着。喝茶闲话,倚栏看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菡萏含苞待放。 更远些,沿着河岸排开各色小摊。卖绢花的,糖人的,竹编草尖在手里晃,幌子风中招。 远山洇开一笔墨,似有灌丛酸枣树。 有人见她便拱手笑迎,言道,盟主。 “盟主,找谁?” 罗烨烨点头示意,边瞧边看,左顾右盼。 似是瞧她找许久不见人,那半空中,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声息。 “猫呜。” 罗烨烨一怔,目光朝上一掠,枝头小果子间,摇着一缕白色的绒毛。 再一眨眼,露出尖耳朵,和一小点晶亮的眼珠。 静静窥她。 罗烨烨伸手,那白玉狸奴,一摇背毛,便点进她手心。 毛茸茸的真软和呀,她要摸一摸它的脑袋。那漂亮小白猫就扬起脸,朝后陷进她的手掌,眯起眼呼噜。 有个帮厨,瞧她许久了,这会闲下来,抹一把大辫子,凑上来帮她:“盟主,您找谁?” 谁是你的心上人? 罗烨烨,她怀抱小猫咪,看着远山,拽一拽衣袖,眨一下眼。 “萧握瑾呀。” 47. 游山 榴月三,宜出行。 几十辆马车帘彩盖,绵延郊外。这是要上京了呀,一行人,搁这个丘地,缠成一道绢绢流水。 脚下青草软泥,行中有老头讲,这个丘,还是前朝先帝,带兵征战时候。 有随身的郎将不幸重伤,便葬在此处。 他们要绕过这地,往东去。 头里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妇女。 “三十七户,随行家眷七十二人,车马四十三辆,”正抻着水红骑装,扒拉泥点子。 “还有猫豆腐一百二十坛,辣酱七十八罐——哎,你这马不好骑,都踹我一身!” 便如敲起锅碗般吵嚷。她头裹巾,露了长睛亮目来,不是罗掌柜。 是二喜。 那旁边还有专门拉坛坛罐罐的,背着锅碗瓢盆的驴车。 “哎呀,你还是毋福气。” 赶车的是个瘦长汉子,脑后束一条青布巾,嘴里的旱烟杆子叼了,烟灰被风吹得四处散。 叮叮当当,笑她:“下来同俺们骑驴吧!” 后面还有拉货的板车,载人的青顶,板车边上盘腿坐另一个妇人,青布包头,手拿锅铲,抱着锅。 晃晃悠悠啊,也是笑。 “老王,你那坛子往里头挪挪,别磕啦。牛大嫂你锅铲收好,别戳着人。” 帘子一掀开,那桃花掌柜,猫在这处呢。 “二喜,你要不上车?还是拉个姊妹弟兄,陪你骑啊。” “我再试试!”张二喜腰后别一把短鞘,直坐不稳,急得满头大汗。 罗烨烨今日换了身轻便的打扮,缣缃杏丝衣圆领,收着袖口,底下一条白下裤。既如此便随她了。 换而嚷嚷,朝后指挥:“都坐好没?” 好若风吹清铃响,她便听一阵马蹄鸣,目头以往,招呼道:“诶,人来了,齐了齐了。” “坐好启程啦!” 噔噔噔呀,后面又一群马踏春光,席地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那公子真是飒爽,白衣束带,高发昂扬昳丽,额上裹红抹头防汗。 直把还没缩回脑袋的罗烨烨,给看呆了。 白衣窄袖,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靴子踩在马蹬。 最惹眼的是他额上,缠了一条红呀,从鬓边绕过去,压住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衬得那张脸。 桃花眸微微眯着,正看她。 啊喜得罗烨烨大豁牙子露出来,她赶紧绷了绷嘴角,清了清嗓子。 张嘴还是笑:“你骑马呀?” 吹得一声风息,绕到她耳畔。 这公子,一夹马肚子。马毛发棕黑黝亮,嘶喘两声,打着响鼻,挺在她前,叫她看。 迎风,便扑来那公子,绸缎衣料子上的香味。 罗烨烨咧着嘴,差点没收住,还是矜持一下,低头,猫腰,缩回去:“那你自己骑,我坐车。” 当先马立刻不乐意了,四蹄不安分地刨地,等不及要跑一趟。 罗烨烨胸腔砰跳,抑制不住,抬眼向上瞄。 白衣在日头底下晃,朝她抬了抬下巴,只慢悠悠地丢过来一句:“你会骑马?” 罗烨烨咽一咽,睁着眼诚实:“我不会。” 他手握缰绳,额带压着碎发,眉眼被衬得,愈发光彩照人。 终于眯起了眸目,翘起了唇角。 轻轻一声。 “上来。” 她心里扑通一下。 红桃春意,窗间探出。 白衣公子揽花入怀,这一动,见她发挽两边垂丝海棠髻,笑起来就摇一摇,簪了几颗红花果子珠钗。 顶上帽檐,垂着薄薄的雾色纱。 他低眼,正前手握缰绳,虚揽住这少女。 帷帽戴笑,解却春风桃花意,正是罗烨烨。 她脚踩一双短靿靴,唇齿笑起。 被风一吹便贴在脸侧,拢着一捧暖融融的蜜,一手托住张二喜肩,朝萧握瑾,他身后马喊。 “哎,你们来个人陪她骑!” 她这一声吆喝呢,后头的好汉便映入众人眼帘呀,个个骑着马,头上裹巾布,一身骑装往这边来。 陆陆续续亮出有好男好女,颌骨锃亮如削,佩葫芦,戴裹头,真是好俊色。 就有一个俊生啊,叹口气,奔上来。 顺手,给她扶正后腰上的行李:“叫我帮你吧。” 哎呦,车上的都看热闹呢。 张二喜额上沁着薄汗,面庞被日光晒得,泛了些红晕,也笑了打趣:“哎,真摸不出。” “咱盟里还有这样式好伙子呢。” 后面立刻驳她:“噫好伙子多嘞,二娘还得往后看,肯叫你挑花眼!” “那不得先叫我给你露一手啊?二娘子,你可瞧他小白脸了,老白啥都不会,还得瞧我给你抬锅!” 后面吱吱哇哇开始争了。 这红花大娘子,正是先夫没了,虚位以待时候,谁不想争呀? 最后一直被吵的老白,就方才一头抢上来的,这伙子。他一手扶,一手按在腰侧。 怀里露出一块芋头,罗烨烨也搁这看热闹嘞,定睛一看。 哎,居然是块陶笛! 凑到嘴边,悠悠地,吹了几句散调。 好若风抿过竹林的声气,贴着人的耳畔走,这下只把大家伙的话匣子,给吹开了。 这一趟路啊,肯定长。 自郎台到京城至少要过三关五城,还好他们是御膳,有官府下发的通牒,过关倒是快,主要赶路。 所幸今日天好啊,有众老感慨,忍不住赋诗一首:“山清水秀色,白鹭行于野。” “亭照远人处,自在朝堂间。” 年轻的真觉得新鲜呀,这光赶路,还能游山。 人生几时有这般闲在? “噫,咋还会这了……” 那后头几个汉子当然不服气,嬉皮笑脸,看着那个老白呀,揶揄,“额娘哎,可豪到我了。” 罗烨烨叫了:“哎,你别瞎用!” 有小妹不乐意了,别着嘴:“到底啥意思啊?你俩每次说词,都不教我。” “你学点好了吧。”大家都笑。 这时还有汉子不愿意被折了气,从后面策马过来,扬下巴冲老白喊:“敢不敢跑一圈?” “你这问的。” 有嫌他不够拱火,是方才揶揄的那个,哎笑了,直接冲那打头的黑马:“大当家,咱跑一圈呗?” “萧掌柜!” 哎一下有机灵的,立刻附和。那罗烨烨不愿意了,她才是掌柜呀,立马啧一声要叫。 可却忘了谁骑马,那腿下,又墩墩跳,震得她心旌摇晃,抬扬起头,看她身后人的下巴。 当先马很是有力气,走起路来都雀跃。 给罗烨烨后背蹭的,萧握瑾的胸膛,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在对上的也是,这公子一歪头。 看她意思。 她有点抑制不住嘴角,便赶紧回头,扒着这人的袖子。 朝后面喊:“你这么急,那你不拿第一,可没面呀!” 哎呀,这桃花掌柜豪气一句,将火拱起来了。 那揶揄汉子啊一声,本意也就玩玩,这下可皱起眉笑,连带着身后几条马,往前上来。 搁白日下头一照,叫车里边看的啊,直哇声。 “什么比?比什么?” “赛马赛马好,就着坡,我记得前面有个荒废别苑,谁先到谁住别苑,不到的住车上!” “罗掌柜可叫你叫嘞,别害着你心肝!” 汉子咬牙怒笑,罗烨烨好胜心太强了,一下没抓住他后面词,只顾反身,一手抓住萧握瑾的前襟。 拉长嗓子,软声软气激他:“萧握瑾——” “你会赢的吧!” 那姑娘就眨巴眨巴眼睛,杏圆眼看他。 直看得这白衣,弯起唇角,便张手,隔着衣料,握住她腕子。 给她摘下来,揽至胸前。 “好吧。” 还要再演她一演,叫罗烨烨小火苗又窜一窜,就被公子按住了,笑得,隔着她后背,敲她的心房。 “你坐稳些。” 只靴跟轻轻一磕马腹。 当先,便如一道漆黑箭矢,羽毛令箭,从车队中离弦而出! 朝前路奔去。 “哎这么快!这就开始了?” 后边里,汉子奇得连连叫,还有的笑他傻,抓紧缰绳策马跟上了。 也有的闭着口,早已追出好几步,紧随其后。 马蹄啪啦啪啦响,只留下叫好,更是乱喊一片,啪叽啪叽鼓掌,早远远甩开,慢慢尽声而去。 风猛地灌过来,把罗烨烨帷帽上的纱,吹得高高扬起,好一面被风撑开的帆。 激流颠簸,她的海棠髻差点散了,珠钗叮叮当当地响,红花果子碰在一块。 太快了。 她感觉到发丝被扯动,从鬓边松落,是头钗脱了,半掉不掉。 她忙抬手接,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那只红花果子珠钗,轻轻捂进掌心。 细碎的声响,被风扯碎了,又拢起来。 指节细长的手指,捻着那支钗,稍稍一转。拢着她散落的发丝,挑了个好位置,给她攒了攒。 簪了回去。 罗烨烨,她耳朵贴着他心口,头顶是少年炽热的呼吸。指尖偶尔,碰到她敷了粉的面颊。 凉凉的。 她的脸是白里透红,日光底下,那层薄粉也遮不住,底下透上来的热。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仰脸望他。 只能看见,他下颌的弧线,和额带压着的碎发。 当先还在跑,风声呼呼的,心跳快过马蹄声。 她开口:“萧握瑾。” 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自己听着都有些不真切。 萧握瑾,骑在马上,有些微微的气喘。 从胸腔里传出,透过衣料,贴着她的手掌,传进她的心跳里。 “嗯?” 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得桃花烨烨,都轻轻颤晃了。 她讲完:“你会不会,觉得我戴头钗麻烦呀?” 帷帽轻掀,她赶紧伸手护住头顶,纱在她指缝间飞舞,杏色的衣衫,猎猎作响。 好若一片花瓣,贴着风势铺展开来。 他从前面,轻轻笑起。 “不麻烦。” 春水漫过河堤,又是那种懒洋洋,就不给罗烨烨听到笑,而脸红,瞪他的机会。 果然罗烨烨,她把脸后仰,往他心口一埋。 叫帷帽的蒙蒙小雾,遮了面。 罗烨烨—— “很好看。” 听他,柔情似水。 48. 夜话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草色青青。 当先跑得稳了,从急奔渐渐收成小跑。 后头的遥遥车马,涓涓汇一条细细的长线,被日光和尘土,模糊了轮廓。 万里无云际,人烟隐入海。 这下才有神识,叫罗烨烨抬手,敢理一理鬓发。 身下马蹄稳健,哎,方知觉。 急奔时候,这公子以手臂相圈扶。 回想摇倒声色,那五指大掌,将她绫罗绸缎裹覆。 她又将手肘放下,无意识手臂盖住腰腹,又顺眼抬眸望萧握瑾。 这公子,还是俊美无双,有汗珠却眼神毅,倒自如。 眨眨眼,收回目光。 又瞄他一下。 萧握瑾笑:“怎么?” 吓得罗烨烨一乍呼,这马一哆嗦身子,搞得一颠簸,她想回头抓人,就扑到人家怀里了。 香风拂面,那远山蛾黛,都包裹进来。 罗烨烨她这个打眼一瞧呀,哎,衣服料子就又呼她口鼻。 “都没人了……”她扒拉脸,眼睛亮亮的。 真是好若千峰过尽,桃花浪里,急流勇进。 “你还跑这么快,干嘛呀?” 萧握瑾,他轻送气。罗烨烨便又感到,流水缠裹住了她腰间的丝绸啊。 “前面的别苑,快到了。” 车马声在身后渐渐远了,马蹄踏上一段碎石路,又转入一片松林。 日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针叶,撒在两人身上,缀了一身宝饰,随着马背的起伏,明明灭灭。 携花而归。 林间有溪水声,淙淙的,在远处拨弄琴弦。 再往前一拐,豁然开朗。 青灰别苑,巍巍而立,好若老树。 缝隙生茸苔,门前石阶洗雨,楣头一块金石匾。 一桃字,卧于斑驳间。 萧握瑾勒住马,翻身而下。 再伸手,叫罗烨烨,踩住他的掌心,跳下地。 靴尖落在一片软茸茸的青草上。 好熟悉。 仿若春水入梦,柔柔地,托着她的脚。 她低头,布履边,阶缝里,探出几茎细草。再抬额,四顾而去,殿面横卧,依坡而建。 上里进,是左右两间,含前后两进,罗烨烨踏入,这间就仿若有生命一般。 明明未动,她却感觉,为她打开。 后头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被她一看,就散去。 花还没开,只见圆圆的叶子,贴着水。 抬头坡下,是一片缓坡草地,连片水榭楼台。 原是此处,为望远高点。 再遥遥些,青山连绵,蔚蓝天色,渐渐染上夕照的橘红。 啊,昼日短。 看得罗烨烨,开口感慨:“这地方……” “前朝的皇家别苑,废弃了有些年头。” 萧握瑾声音在远远后,正拴马,还未进里。石柱旁,他正轻掸衣,要解带。 “我叫人收拾出这间正殿,今夜,便睡这里。” 罗烨烨回头看着他,正出神,便见这人指节,搭上了他额上的裹头。 她立刻:“别摘。” 萧握瑾一顿,将手放下,歪头,望她。 这鲜红抹带,真惹眼。 罗烨烨双目里闪闪浮动,叫萧握瑾也瞧了出来,一下有笑,便轻提步子,向她而来。 一揽身,把罗烨烨带进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道影壁,里间便敞在面前。 原来里头还有。 罗烨烨跟着他瞧量,这是三间阔的厅堂,门窗都新漆过,透着一股清漆的松木香。 还有一片敞轩,石缝里冒草芽。 外沿一圈矮栏,站在栏边,手搭上去,整片坡地,尽收眼底。 这边光比方才推窗亮些,罗烨烨挡一下额头,便被身侧人搂住了眼睛。 啊,是萧握瑾的手指嘛? 她眨眨眼,是一卷书。 便顺着手腕,稍微侧一下目光,往他手肘看。 居然还不动。 罗烨烨闭住眼,往前凑,直嗅了嗅。 便听吸气一声,终于这公子松动,将手腕抽开,也顺手,把罗烨烨肩膀翻过来,背对日头。 “好香呀,”她抬起眸,“是墨水。” 夕阳正从山巅倾泻下,将她浸在一层蜜色的光里。 萧握瑾,他眸如墨,轻轻颤动。 闭一下眼,他竖起书,将页子翻开了。 念:“‘是夜,月白风清,罗掌柜独坐帐中,忽闻窗外,有叩指之声。启帘视之,乃一少年郎。’” “‘面如桃花,目含秋水,神情怯怯。罗掌柜拊掌而笑,伸手勾其颌,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听得罗烨烨愣住了。 “‘少年面红如霞,不敢仰视。罗掌柜便揽其腰入帐中,解其衣带,才教少年低眉顺目,声如蚊蚋。’” 他念得不疾不徐,声调若有起伏。 真是好兴致呀:“‘某……不敢直呼姓名,但凭掌柜吩咐。’” “‘罗掌柜俯身,以指挑起其下巴,哂道:‘既来之,则安之。你这小儿,且待我好生疼一疼你。’” “‘定然叫你满意。’” 啪一声,萧握瑾合上了书页。 “罗掌柜。” 他眯着眸目,唇角甚是微妙,便掀眼去看那个罗烨烨,揶揄尽显。 “对你的事迹,满不满意?” 罗烨烨懵了,一时说不出话,有点百口难言,同时脸面燃热。 但一低眼,就抓住了这个页子上的字,就叫道:“哎,你怎么翻我行李?”这是她特意带的。 苏风遥的新话本! 要睡前讲来哄自己睡觉的! 萧握瑾笑了,哼了一声:“你看过了?” “我没看过!” 罗烨烨赶紧伸手去抢,没抢到,萧握瑾一抬手,就又背过身去,一只手指抵着,合起来了。 “你诓我了吧?我明明都没有看过,除非你给我看,不然我不信。” 罗烨烨有些恼了,“萧握瑾,你是不是编排我?” 那萧握瑾便半回头,还是瞧着她。 最终败下阵来,也不惹她生气,还是递还。 罗烨烨赶紧看,真是没想到啊,她买的新书,苏风遥的新作! 居然,写得比从前大胆。 字里行间,全是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段落。 罗烨烨看着看着,耳根便烫起来,又不肯合上,拧着眉,微妙地,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个—— 「翌日天明,少年扶腰而起,面有倦色……」 “哟。” 萧握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慢慢眯起来。 罗烨烨啪地合上书,脸已经红了:“你别看!” “我已经看到了,写得倒是挺细致。”他慢悠悠地靠回雕花栏门上,眼底笑意促狭。 “罗掌柜真是会享受,原是好这一口,看来萧某,棋差一招啊。” 给罗烨烨说笑了,嗔瞪着他,正要回嘴。 忽然福至心灵。 她又把书翻开,哗啦哗啦翻到后面几页,目光扫过她找到的几行字。 她慢慢抬起头,看萧握瑾,哼哼地,翘嘴角。 “你笑什么?”萧握瑾的笑意反而更深一些。 “没 什么啊。”罗烨烨摆摆手,哎呀故作风淡云轻,但手上,却挑衅地,把书页转过去。 对着他,指尖点了点,那一行字。 “就是看到这儿,写到你身上了。” 萧握瑾的目光一落。 「郎台旧事,尚有未了者。所谓姚府一夜之间,家丁数人尽失其踪,遍寻不得。」 「或有老者云:此乃桃花妖所为。此妖屡至萧府四处徘徊,寻一萧姓公子。」 「此妖久居京城一带,常于月夜出行,以花瓣为媒,勾人魂魄。」 「有人问之,妖但笑不语,唯言‘有债未偿’。众人皆道,此情债也。」 还以为是反过来揶揄他的,没想到,很清纯。 萧握瑾,他的目光顿在,情债,那两个字上。 又看,桃花。 便未言语。 罗烨烨托着腮看他,表情渐渐微妙起来:“怎么样,写得准不准?萧老板,你的前缘情债,是谁呀。” 萧握瑾笑一下,却把书从她手里抽走。 给她倒来,叫她这个怔一下目光里啊,将好照到,后一页字。 他轻声念道:“‘邻人但言,当夜月晦星稀,闻院中似有窸窣之声,如衣物擦地,又似重物拖曳。’” 罗烨烨心里一跳。 “‘天明视之,地上无血。’” 只余几片萎落之桃瓣。 后半句自然没说出,那烨烨掌柜已经叫了,逃也般往屋里跑去,直把萧握瑾抛得远远的。 便有轻轻笑靠近,这人慢条斯理朝她身后追,带上门,一径便追上了床榻。 罗烨烨蒙着被子,感到他靠近了,更是直言:“我睡了!你别说话。” 这她瞧不见的萧握瑾,果然,便停在她边上。 一会,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气息拂过她耳侧的碎发,痒痒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又传来,他低声:“睡吧。” 罗烨烨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嘴角却翘起来:“我就不睡。怎么样?” 那萧握瑾“哦?”一声,好似早知她这般调戏啊,叫罗烨烨,听话音:“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都能想到他挑眉,故作讶异姿态。 罗烨烨竖起耳:“什么故事?” 他声如流水:“从前有个书生,赶夜路时,借宿在一座旧宅里——” “不听不听!你这是作弊,不许讲聊斋,叫我睡不好,你也别想睡。” 罗烨烨猛地一掀被褥,更是拉过头顶,捂住耳朵,缩成一团,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闷闷的:“萧握瑾,你还没解释,我问你的。” 孰是前缘?孰是情债。 萧握瑾笑了一声:“明日解释,先睡。”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困意如潮水漫上,意识融进这滩暖暗里,好似花都沉沉睡去。 才有轻轻凉凉的体感,拂面。 他言语:“同乘辛苦了,烨烨。” 罗烨烨,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又轻手轻脚,动了动身子,悄悄把头探出,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还不睡?”萧握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低低的,“那我继续讲。” “停!”罗烨烨赶紧喊停,把被子又拉高了些,“我睡了,我真要睡了,你不许讲!“ 她确实有点困了,怎么天黑得这么快呀!可是吧,这地方,真的好黑呀…… 扑通。 一声。罗烨烨,她心里一顿。 是外面。 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从坡上滚落下来了。 49. 捡人 罗烨烨真吓得不行了。 尤其他俩进来,门窗没合拢,外头夜风迎面扑入,吹得罗烨烨脖子梗发凉,打了个哆嗦。 这人真是说啥来啥呀,早就说不能多说,这下好了,荒郊野岭。 这种动静,怎样想都不甚安全! “嘘。”他轻轻的,给她敞着口的褥子按住,叫风沾不到她身上。这回,极是安抚。 “我去看看。” 这话很蛊惑,便如禅寺敲钟,给她镇住了心神。转眼,见萧握瑾披了件外衫,踩着靴子往外走。 罗烨烨有些底气,扒开被子,揪起布鞋,后脚给他追上去。 得他回眸望,她只把外衫拢紧了些,也瞥他一眼:“你把我留这,我更害怕。” 她脑袋过来,萧握瑾便护一下,给她撂了一张轻轻的绸,落头顶。 她掀开一角,露出眸子,萧握瑾便对她目光:“下雨了。” 瞧他另一手,正朝上,接外面天色。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湿润的草土气。罗烨烨到他旁边,伸手,接了一点雨。 凉凉的,落在掌心便化了。 他俩接着袖,肩一会前一会后,往后山坡上走。 还有雨点子沾在泥上,月光一照,泛冒着星子,连一面冷白的湖,踩压过,细碎的水声,从靴底吱。 她心里是有点砰跳的,尤其跟着萧握瑾,大夜里,搁这探险呢? ……有点隐秘私奔的意味。 可这疏疏影影,风瞧夜晃。又给这心间啊,印了几分骇色。 叫她立刻清醒过来,方要往前去,却被萧握瑾,一张温厚手掌,按住膝盖。 坡比较陡,叫他先下,挡住。 白靴踏过湿漉漉的草地,往坡下走去。 罗烨烨抿了抿唇,跟上去,指尖下意识勾,攥住了他后腰的衣带。 轻轻的,他步子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追得他很近,但一跑就被他发现,放慢步子让她跟上。 衣袂擦过沾着雨珠的草叶,洇湿了一片。 萧握瑾,他额角的发绺,好若墨书一笔。 沾湿了,往外翘,一些细细的丝,贴在冷白玉面。 罗烨烨颤一下眼睫,捏的手指又往前凑近。 他停下了,弯腰查看,她轻易靠,便能碰到他宽厚有力的脊背。 温热的,他也会出汗啊。 萧握瑾,会怕吗? 正想着,视线便绕过他,往坡下几步,借着月光,往草丛里看。 坡下的灌木丛边,一个人影蜷着,一动不动。 罗烨烨心里一跳,就被他袖子一挡,看不见了。她快步赶上,也往他身前一蹲,看这个女人。 月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出苍白的面孔,嘴唇发青。 眼睛从上至下,一道暗色的血痕,头发顶粘着碎草叶和泥。 也没有特别可怕。 罗烨烨咽一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能感到一缕微弱的温热,这才松了口气。 这会再有胆子掠那脸面,这一眼,叫她愣住了。 诶? 这一下顿时熟悉,她又凑近瞧,果然,小麦肤色,这个脸型。 是那个镖师! ——当初在枫城,在望江楼门前,那个自称是姚富的女人。 替姚富押镖,说要富了,才接话的镖师。 这下,罗烨烨下意识看萧握瑾,对方便道:“过夜不会死。” “……”罗烨烨撇了撇嘴,轻轻掀了一下眼,小声讲,“先把她弄进去,明日让队伍里的医师来看看。” 萧握瑾不愿,但抵不过罗烨烨。 两人合力,把女人抬进别苑偏殿,又是一左一右架着臂膀,安置在一张矮榻上。 放下,萧握瑾去打水,罗烨烨翻了翻她身上的衣物,没有明显的刀伤,倒是腹部有绷带,应是旧伤。 她身上没带什么盘缠,只腰间缠一条玉佩,罗烨烨想了想,没给她解下来,就放着。 待水打来,她把女人的额发拢到一边,用帕子蘸了清水,轻轻擦拭她眼睛上的伤口。 女人居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一下。罗烨烨还以为她要醒了,结果依旧昏迷,沉沉睡去。 忙活一大会。 等外头蝉声都寂了,罗烨烨累,往后一仰,躺回地上的毛毯。 她喃喃道:“没想到呀……” 这话中揶揄,便被萧握瑾听了去,掀起一眼的轻笑:“怎么?” “你不是衣冠楚楚,贵公子么。” 罗烨烨眨眨眼,仰看墙壁上的天窗,“就方才那会,我原以为,你会风度翩翩,大袖一挥,安排救人。” 她往旁边反身,面朝门窗铺洒的一席月光,顺势叹出口气,枕住手肘。 “显得你胸有成竹,令人安心呢。” “笑话,我本就是纨绔。” 萧握瑾跟她坐地上,却并不认下,“不救,反倒更衬我本性。” 罗烨烨点了点头,边兀自拽过一个方枕,垫到颈后,合眼了。 而身旁人没得到回应,轻出一声气。罗烨烨只闭住眼,都能感受到这人的视线。 啊,声音淡淡的:“还是说,你偏心那种,衣冠楚楚,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 罗烨烨讶异,睁开:“你不是吗?” 他,打开折扇了。 这折扇,扇着风,在手中摇,说是热了的意思。还真是人模人样,端仪庄正。 罗烨烨,眼见他曲意逢迎,她嘬嘴,有点想翘嘴角,于是便抬头望天。 却也已被发现,自己这般戏耍。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 需提防这人早醒,再生事,罗烨烨躺地上的毛毯,萧握瑾靠在榻边的矮几小憩。 她夜里偶尔醒,睁开一条缝,就掠见他的脊背,月白如水。 背对屋内,看门前坡下,那片被月光浸透的草地。 天亮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车马的辚辚声。 是大队人马,赶上来了。 “咋回事?听说你俩捡了个人……” 张二喜一进别苑就嚷嚷起来,还是叫罗烨烨嚷醒了,便做了个嘘声。 后头跟着好几个探头探脑的,从里才挤出个大夫,是个干瘦老头,叫小童带药箱上来。 蹲在榻边把了把脉,又翻了翻女人的眼皮。 “无大碍,皮外伤。失了些血,歇几日便能醒。” 队伍便不得不在这别苑歇脚。 这大夫说是歇几日,便真也就几日,这被捡来的人,便醒了。 有凑热闹的围上去,不消半会,便把她身世打听了出来。 其人名照月,听着像是代号小字,一问确实无名无氏。 自小无父无母,由山中 高人收养长大,后来押镖走四方,可谓江湖人也。 罗烨烨方晨沐罢,正听着,好若听话本。 真跟那苏风遥笔下的字从天而降,从坡上滚下来,跳到他们里似的。 这人休养了两日,便能下地了。 她身量比队伍里小伙,高出半个头,小麦色的皮肤,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 走起路来,步履生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方一始,她话不多。 但干活利落,醒来第二天便帮着端锅,生火,还劈了一地的柴。 直教人拄着斧头,站边看她抡劈斧,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前到底干啥的,押镖?押镖这有力气。” “是,走南闯北,劈柴挑水,什么活都干。” 遥遥的,这道玄衣,把劈好的柴一摞,拍了拍手,笑一笑。 “你们谁要接生,我也还能凑合。” 这说的,不必看她周围的小妹小伙,远远的罗烨烨听见都笑了。 往她那一指,给萧握瑾看:“诶,你听她。” 而隔窗,里面的公子正摆弄,指尖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链尾缀着几粒小珠子。 听见她的声音,他偏过头来。 薄薄的晨雾正从山坡那边漫过来,绕过廊柱,贴着地面缓缓游走。 他的面庞,眉眼温润。 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颔,朝她俯身。 桃花眨了下眼,踮起脚。 轻轻地,在他颊边贴了一下。 长指捏着链尾,珠子微微晃,细细的金光,在雾里明暗闪烁。 罗烨烨弯起眼,轻点手指,便扶着他肩膀,稍微抬脚。 萧握瑾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串那根链子。珠子在指间轻轻一叩,落进了链尾的扣环里。 雾流山水。 只是坡下田地里,看水车的老汉,听她这说,摇头。 “我不信。” 经此一开话口,这人没几日,便与队中少男少女熟络,偶有调笑聊侃,原是爽朗之人。 应是本来长得英美俊色,谈吐也幽默风趣,才引得蜂蝶纷纷,缭绕周围。 然而未料,这日东道主不在,这位照夜镖师,寻至廊下。 便要找这当家掌柜,说是有些密语要谈。 罗烨烨被她的动静惊醒了,揉了揉眼,对上她那双眼,笑了:“是我,你还记得我?” 女人低头看罗烨烨,忽然笑了一下。 “记得,你是那个……枫城的豆腐掌柜。” 她嗓子是有些磁哑的,好若风吹过旷野时,带起的沙沙声,与她手中书信一同递来。 “这是郎台居店的掌柜,托我带给你。” 原来她一路北上,正好经过郎台,那悦人铺掌柜说,有要紧的东西要转交,便托了她这个顺路的镖。 罗烨烨接过信,拆了封蜡。里面的纸页,字迹工整清秀,与执笔的为人一般周到。 是萧惜文。 信上写的,是之前罗烨烨问过他的那件事。她当时含含糊糊地问,大狱里关着什么人,有没有婚配。 信中言,当时他不好当着旁人的面细讲。 而如今—— 「窃忆掌柜初至南湖之日,正与萧氏变故同时。」 「彼时萧家长兄被执,押解北上,道经郎台。」 「后转至京郊大狱。」 50. 聊生 ……难道。 萧家除了萧握瑾之外,还有一位更年长的长子? 罗烨烨眉毛散开,再往下看。 「今闻不日将发配边地,充军远戍。以时日考之,掌柜所询之人,当是此君无疑。」 心中疑窦丛生,她方要问旁边之人,却见照夜正蹲在泉边洗手,汲水酌饮。 日光正照田垄里,水珠从她指缝间滑落,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罗烨烨看一会儿,才把信揣进怀里。 队伍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照夜的伤还没好全,但执意要跟着一起,她说自己本就是往北去,顺路。 众人想捎她进马车,让她养伤歇着。 但她愿打马,言自己本有押镖本领,受关照久日,也该帮忙护送。于是乎,一行打马向前。 罗烨烨这回能卸下担子,拍拍哈欠,钻回青顶马车里。那原本策马的大东家,果然也嫌日头晒了。 掀帘入内,料想是与桃花凉快。 有人偷听,只传来聊侃声,仍未果。 直待到夜深处去。 行程比原计划慢了许多,原本要赶去下一个城镇歇脚的,现在只能在路上野宿。 所幸天不冷,车马停在路边,篝火升起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一摆,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众人围火而坐,有的靠车,有的席地。 罗烨烨掰了一块饼递给萧握瑾,又掰一块自己叼着,正嚼着,听旁边有老人开口了。 “东边那几座城,粮价又涨。上月还是三钱一斗,这月就涨到五钱,就这几日的功夫。” “嗨,谁说不是?我老家,那边更凶。” 说话的是个瘦高走货老汉,他盘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蒸汽蒙了他半边脸。 如今入了社,专管车马调度:“村里都有人结伙,说圈地自己种了。”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后生应声:“主要是,官府税照收,颗粒还交不上,今年秋收,怕是难哎。” “哪只是难。”老汉摇头,把碗放下,拿袖子抹了把嘴。 “我前几日听个老客说,朝廷又在征民夫修什么园子。好几处的青壮都被拉走了,地都荒了半截。” 火堆边有人啧了一声。 有小孩看,是这个新来的女人,照夜。她靠在车辕上,怀里抱着个小襁褓啊,闻言抬起头来。 不是她接生的。是她真帮社里人,照顾呢。 火光映着她的下颌线,叫人看这副面,忽生觉得,她确能止小儿夜哭:“你们这,还算好的。” “我上月,到西北边走了趟镖。十几里地,见不到一户人家,要么逃了,要么,呵。” 照夜,从案上再揭一块干饼,就着嘴咬:“村里头,剩的都是老弱,瘦得皮包骨。” 她说着,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目光转到诸位,又觉有趣:“倒是路过一个镇子,听说官府在贴告示,说是各地采民风、集美味。” “要选什么御膳。” 她神色淡淡:“好家伙,饿殍满地呢,还御膳。”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有人低头拨弄火堆,没接话。 “诶吃的来咯,抬抬腿!” 牛大嫂的锅架上了,几个汉子帮她抬,里头热着一锅野菜汤,她撒了一把盐。 张二喜把烤好的饼翻了个面,饼皮慢慢泛起焦黄,麦香混着柴烟散开来,她拿手,扇了扇热气。 她轻讲:“御膳嘛……那是陛下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管得了那些。” “管是管不了,但看看总行的。”方才那个年轻后生又开口了,吹了吹手,入夜了有点凉啊。 “我听人说,皇帝年纪轻,身边的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有个什么国师还是什么,说得天花乱坠!” “今儿修园子,明儿办宴席,花的都是民脂民膏。外面闹成这样了,他还——” 这一说,张二喜吸气了,那罗烨烨站起身,拍拍手灰,镇得果然无人再讲。 她往火堆看:“冷了吧?我再加把柴,你们别冻着。” “挨过今夜,明早进城,都舒服了。” 一来柴,火堆烧得旺,轰一声,枯枝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子,落在泥地上,很快便熄了。 没人接话头,也没人反驳。火光明灭着,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幅画了一半的,墨色长卷。 只是火色如叹息,幽幽跳着。 “他还觉着,天下太平呢。” 一声落,不知,谁说。旁边老白坐在火堆边,拾起他的陶笛,往嘴边搁,吹了几个音。 悠悠地,渐渐长,好若风吹过,山坡带响。 “绿林好汉、打马行哎——” 长风过尽,千帆覆。 直叫周围抱膝看火的,哎呦,感叹好听。 火堆里一根枯枝炸了一声,把他后半截话压了下去。那年轻后生,也调侃。 “老白,你真有一手嘞。” 老白比较孤傲,闭住眼,哼一声,吹他自己的了。 潇洒啊。 终于有个老妇人撑不住,摆摆手:“又不是这一两年的事。生生死死,管不了,还不能顺?” 她倒无所谓:“莫说前朝那会,哦,你们还记不记得,前朝怎么亡的?” “诶。”火堆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不是说前朝有一脉,没死绝么?” 刘老汉嗐一声:“传呢,传了好些年了。” “不是,这真有由头。说是前朝一个幼子,当年被忠仆带着逃出来了。” 年轻汉子倒揭起话头,侃侃而谈,“隐姓埋名养大了,如今在哪儿招兵买马,真假不知道。” 他声音压低,往旁边凑过来的脸左右瞥了:“但这各地,陆续有人打着那个旗号起事,倒是真的。” 有小妹听不惯了:“你大点声呗?我离得远听不着,这荒地方,还怕啥着啊?” 眼看他俩又吵吵了,倒是照夜笑一声,给话头放轻,重拿轻放:“打着旗号的人多了。” 她把最后一块丢进嘴里,筷子戳点霉豆腐,夹进口,放下:“上个月,我在北边还碰上一队人。” “说是前朝旧部,拦路要过路钱。我给了,怕打不过呗。结果吧,我给要把刀防身。” 她两手一拍,豁一声:“没开刃,这钱不白给么?” 有人笑了,笑声在火堆边散开。 照夜连连叹气,撇了撇嘴,继续这笑话:“本来看他们那行头,以为要从龙之功了。唉,可惜不能成事,白瞎我命钱。” 真是笑得,有人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大伙都是平头小百姓,谁能想这人,还有这志向呢?从龙,哎呦。 “好了好了,前朝也好,今朝也好。”张二喜抹了把眼泪,笑得,拿树枝戳了戳火堆。 “最后吃香吃苦,不还是看咱们自个儿本事。” 照夜也笑了,点头跟腔:“谁坐那把椅子都一样,该收的税不会少,该征的人不会停。 ” 她看着这圈人这么给面,无意识地,将她腰里那佩饰遛出来,手指上转,一手端酒水。 她悠悠讲:“要我说……” “天高皇帝远,咱也管不着。” 罗烨烨接过话头,直叨了一筷子菜,两面馍馍抹上霉豆腐辣酱,“只管好眼下这锅热豆腐,这口馍。” “便是福气了。” 这下说入人心坎,众坐喟叹不已,接连应声。那女人喝口酒,应着夜风呼呼吹。 把火堆上的火星子吹冒起,一小把红花,洒进浓稠夜色。 气氛轻松下来,便又有调笑之声。有人从车上又翻出烙饼子,往火上再烤些,还有抱下来一坛腌菜。 解开盖子,酸咸的味儿散开来。 哎呀!这味,又重又浓。张二喜哎了一声,下酒菜就好这口,拿筷子夹了塞嘴里:“诶呦,味儿正!” “谁腌了?叫俺学学呗。” 她说得随意,可火堆边的人稍微安静了会。牛大嫂白了她一眼,成给她正怼回去了:“我腌的,咋?” “噫,腌这好,把你家汉子借俺使使呗。” 真没想到张二喜,话搁这处呢,笑嘻嘻的。 周围人也笑了,罗烨烨也笑,跟她一句:“你这手艺留着,回头开个腌菜铺子,准比光煎豆腐挣钱吧?” “吃你了吧,你掺和了。”把对面这个不咋言笑的啊,给弄得不好意思了,把碟子往她那边撂一张。 那旁边的李二哥挠挠头,也不咋着。 大伙跟着起哄,罗烨烨坐在火堆边,她看着,火光里,这一张张面孔。 年轻的、年老的,沉默的、笑着的。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吹得她手里的饼凉了。 把火苗压下去一些,又弹起来。 方才那些话,粮价,征夫。 采民风、前朝旧部。 字眼落下,一粒一粒的石子,一颗一颗填实,沉在心底。 她也仰头喝了一口。 “罗掌柜。” 这时耳畔边传来声音,是女声。她侧过头,看照夜,这个人侧脸确实英气,长眉,望着她,笑一笑。 “你喝的是我的碗。” 罗烨烨抬起双眉,往下一瞟。 “哦。” 她把碗放回去,接着把手里那块凉饼掰成两半,分了一半,递给她:“你再烤一烤。” 照夜接过去,咬了一口。 “罗娘子,你恐怕还不明白我意。如今天下,今时已不同往日……” 含糊地说了声什么,罗烨烨并不在意,兀自望远处黑沉沉的山,眼皮发沉。 夜渐渐深了。 火堆从明亮烧成暗红,慢慢熄。 有守夜者,披着毯子靠在车辕上打盹,有人还在悄声说小话。罗烨烨靠在车壁边,闭了一会儿眼。 又睁开。 夜风里裹着湿润的气息,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 她正要再闭上眼,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先是沙沙的,擦过树叶。 紧接着变得密,飒飒地落下来。 滴星了。 “醒醒,快收东西!” 众人在夜色里手忙脚乱,挪锅碗,盖坛子,笑声和骂声混在一处,被雨声裹着,远远地散开了。 “罗娘子……” 身侧还有人再要叫她,罗烨烨睁眼,却被一扇桃花给挡住了。 是萧握瑾,来接她回马车了。 51. 野宿 落雨了。 雕花窗外,细碎的声响。 雨丝从外飘进来,落在她肩膀丝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伸出手指,将窗合了。 把书卷扣上,搁在膝头。 罗烨烨抬起额,瞧了萧握瑾一眼。 他正靠在椅背,闭目小憩。发绺半散,眉目松懈,浑然不觉窗外风雨。 罗烨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怪没意思的。 “……你有什么消息没有?”她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最近南湖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萧握瑾,半掀眼,如梦方醒,转瞳珠来看她。 这一下,罗烨烨恍惚觉着,被小东西看了。或许是山涧麋鹿,也是密林中虎,总之不似人。 引得罗烨烨坐起身,要凑到他身前看。 这人方才缓慢放大眼睑,头颈动了,显出些意外的,招架不住来。 不过也只瞬息,他便垂眸,泰然自若:“什么动静,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烨烨一噎:“就随口一问。” “那为何问我,”他慢悠悠地,歪起头,墨发落下,能看出眼眸尚有惺忪未散去。 “你在意什么,又想听什么。” 罗烨烨又被他这话一堵,悻悻的,回身坐回榻上,重新翻开话本。边掠字,边寻思怎么撬动他。 “萧握瑾。” 他转头,看着那层红,心里轻轻地被吹动。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雨声在外头绵密地响着,月光已被雨雾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笼在窗上,一面柔和而朦胧的灰。 “聪慧,有胆识。”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庞,慢慢流过。 “是个很好的人。” “是吗?”罗烨烨垂下眼,指头无意识地往后翻页,“还以为你花言巧语,怎么原来这么词穷呀。” 这轻飘飘一怼,真令人有点想笑,果然罗烨烨也掀眼,将他一瞥。 雨声落在窗沿,又顺着油纸流下来,细细响。他咳两声,开口:“那,我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这掌柜已然掀书,要甩到他身上来了。 他伸过手,将书盖回她膝腿上,声音较方才低一些:“你是个,会把凡事,只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罗烨烨抬起眼看他。 “旁人遇到难处,你是第一个顶上。莫说萧惜文,苏风遥,还有如今的,照夜。”萧握瑾,他慢慢讲。 罗烨烨摇头晃脑听,诶,又觉不对。怎么不说张二喜,牛大嫂,刘顺呀? “明明你也是外人,旁人不帮你,你却先出手。有些时候,”萧握瑾的声音,又低下去。 俯下身来,直望着,她的双眸:“逞强好胜,劳神伤身。” 罗烨烨抬起手,将书卷盖住了脸,好一会儿没说话。 雨声在耳边响着,绵密的,细细的,轻轻点着窗纸。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瞄一下他:“那你想不想听,我觉得你是什么人?” 萧握瑾没答话,往她头顶上的窗伸手,试一下风:“冷不冷?” “往里坐些,会吹到。” 原来如此,怪不得。 原是风吹得,才叫她鼻子闷闷呢。 罗烨烨望他,真叫人迷惘。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又浮着一点碎亮。 “你……”罗烨烨的话到嘴边抿了抿,又咽回去。 她垂下目光,落在膝头那卷手稿上,开始小声哼哼:“你是一个体贴,温柔……” 萧握瑾慢慢听呢:“嗯。” “我再想想,”她抬起眼看他,“你是萧家长子,腰缠万贯,酒色财气?” 萧握瑾坐了回去,离她远了些。 倒牵动心神,叫她坐起来,寻他目光,但见其中眼底,深水沉沉。 罗烨烨心里一动,往他前又凑一凑,雨声在外头密密地落着,他俩方寸之间,被拢进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他慢慢地:“你自己呢?你是想当萧府夫人,还是想和我在一起?” 话出口,两人都默一会。 罗烨烨看着他那双桃花眼,耳畔话音,好若一圈一圈涟漪荡开,把她搅乱了,又热了。 之后碰到她心里,又给她碰醒,一愣。 恼意便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她蹙起眉:“萧握瑾,你居然是这个样子想我?” 他一挑眉:“哪个样子?” “你觉得我贪财呗!”罗烨烨有话直说。 可话说出,便见对方目中戏谑。她有点心虚,撇了撇嘴巴,嗯心说,有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点。 可这叫她怎么认呀? 她别开脸,把书卷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声音闷闷的:“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萧握瑾侧过身,一手搭在椅背上,朝罗烨烨的方向倾:“那你是什么意思?” 罗烨烨不想听他讲话了:“我不告诉你。” 萧握瑾笑了一声,同窗外细雨一般,绵绵意意。他又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声音放低:“罗烨烨。” 柔柔的,好若春雨沉入绵延的沃土。 “罗烨烨。” 哎呀,这个人。 靠这么近,叫罗烨烨稍微被他的声音勾魂了,目光一散,就能瞟见那张姿容绝脸。 他真会用色相哄人,勾得罗烨烨心痒痒,就是要引她先出话,抬眼瞥他一下。 “干嘛。” “没事,”他反而指节挑,捏她发尾的毛绺,垂着眸,也不瞧她,真喜欢玩她的小头发丝呢。 “就是叫一叫你。” 果然胸中一口心火,叫她忍不住想要开口,长篇大论一通。 不过转瞬,她又转了话头:“你再这样气我,我就——” 萧握瑾抢她:“就怎样?” 强叫她按捺住了,罗烨烨目露狡黠,哼一声。 “我知道,你的小秘密。” 萧握瑾,看一会她。 罗烨烨嘴角翘起来:“我就不说。” 便往坐塌上一倒,把书卷盖在脸上,喜滋滋蜷成一团。萧握瑾伸出手,搁着衣料,戳一下她的腰。 罗烨烨浑身猛一弹,书卷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她瞪圆的眼睛:“你干嘛?” “你怕痒?”他轻轻问,然而是陈述定论。 “我不怕!” 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萧握瑾的手指,又往她腰侧挠了一下。 她尖叫一声,榻里面缩,但手指呢像痒痒挠,追着她抓,叫她一边缩,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握瑾!你别挠了,你怎么耍赖呀!” 萧握瑾收了手,眯起眸目。看着她缩在榻角,笑一声。罗烨烨喘匀了气,瞪他一眼。 又把脸埋进书卷里,闷闷地不吭声了。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急密的沙沙声,变得疏疏落落,滴答轻响。 天色淡起,这顶小小的马车厢啊,窗糊着,由乌灰,沉成深深的靛。 不知不觉,两人头挨一块,躺在了坐榻上。 罗烨烨仰躺,书卷枕在后脑下面,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光。 “你看那个。”她抬手指了指。 “湿的那块,像不像小猫?” 她耳边又传来笑的声息,言语调侃:“是你擦出来的吧 ?” 罗烨烨无所谓认了,撅起嘴,有点小得意:“那我就当你夸我,画的好看咯。” 萧握瑾不言语,只琶开指,给她徐徐推开一点窗角。 顺着窗户沿这条线往上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细细的月牙,是雨过月朗。 有云遮着一点,居然真有几分神似,狸奴耳。 “不太像。”像能猜中她心思,他下巴底是她发顶。只把头摇一摇。 “更像你的头钗。” 罗烨烨,眨一眨。 月色晃了。 她慢慢地,翻了个身,背朝他躺着。 车厢的壁子,在暮色里显出深浅交错的纹路。罗烨烨用指头摸摸,山丘沟壑,搁这点染水墨画呢。 听到这人也躺下的声音,她便拉了拉身上的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 “冷?”他的声音从旁响起。 “有一点吧。”她把头往下埋,遮住了小半张脸。 便听出气声,又有人坐起身,轻轻地,把窗合上了:“山里入夜,还是凉。” 罗烨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身边的榻垫,微微沉了沉。他又躺下了。 罗烨烨闭上眼。 身体往后靠,往他那边挪了一些。 衣料擦过榻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没有动,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小一笑,隔着衣料,能感到他身上的暖意,好若萤烛火苗,隔着衣料慢慢地渗过来。 “哎呀,好热啊……” 她嘟囔了一句,撅起嘴角,在被褥里一会伸腿,把他往后踩了踩。 “热,就掀开。”萧握瑾的声音近了些,就在头顶,对着她上面的被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不行呀,我冷呢。”眼见这人把她云揭开一片,她又把被子捏回来,裹紧了,“你再想想办法吧。” “盖着嫌热,掀开嫌冷。” 恍惚意识,仿佛能瞧见萧握瑾,他半撑着头,在顶上,垂眸望她,倦意浅浅。 “你让我怎么办。” 罗烨烨,她打了个哈欠。 还动了动,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像一只,躲进毛茸茸、棉乎乎茧里的蚕。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少女声音,引得萧握瑾掀开一条眼缝,看了她。眼底,浮动着海色。 他仰起头,看月。 “从前,沃野千里,有一只猫……” 「却说京城大猫,不知修炼多少年月,不得化形。」 「一日遇摊贩,求它替己为人,往南地办桩小事。」 「猫应之,得谶语。化其形,一路南行。至一小城,却见楼门桃花灼灼如烧霞,风落满襟。」 「浮世繁华,亭亭如盖。」 「猫于树下,不愿离去。本该办那托付之事,却想:桃花一年只开一季,错过了,又等一年。」 「遂留之。」 波诡云谲,奇异瑰丽。 罗烨烨的梦,绵延发散。 那浩气的云啊,变幻莫测的,或是远山,或是巨物,天地浩渺。 这画这水,叫她一一感受。 “罗烨烨……” 雨后的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香,从半敞的轩窗透进来,凉凉的,沁人心脾。 “且听我,给你念的话本。” “莫看旁人。” 萧握瑾不再言语。罗烨烨闭着眼,听着他温热的胸腔,枕着一席缱绻梦话。 她的心跳,慢慢地再砰动来。 口中,喃喃。 “萧握瑾呢……” 山中精怪,齿语而笑。 低身颔首,垂目相依。 52. 繁华 第二日天色未透,一行人马便动了身。 紧赶慢赶,搁日头将跌时候,便入了城。 过关门,卫兵咋呼呼,给车里人捣鼓渐醒。这城叫晖城,在京城西南百里处,可谓一步之遥。 罗烨烨揭开窗,搭在窗沿,往外看。 这城墙比郎台的高出一截,城门洞子也阔,他们三辆马车,并排能进。 她正瞧着,车轮又碾过一块石板,震得她胳膊一弹,手里的葫芦晃出去,洒了些。 被旁边一只手,接住底。 萧握瑾把她胳膊塞回她怀里,眼尾上挑:“看路还是看墙?” “我看门呢。诶,你看那酒楼,五层。” 罗烨烨把帘子掀高些,指给他看,“郎台可没这排场,回头咱们在这,也盖一栋呗?” 里头人,阔绰一扫。街面铺得是锃亮,砖缝勾得齐齐整整,两旁也大气,酒楼围墙。 萧握瑾笑一笑。 “那你更心悦这种,通天塔的样式,”扇帘一开,送一送风啊,外头热被她盛进来了,“还是水榭?” 哎呀,这一说就有画面感了。罗烨烨也嘿嘿一笑,眼前呢,蒙着层层绿叶林呀。 但是转念一想,哎呀,这不是送分题吗? 罗烨烨睁大眼睛,瞧着他:“我心悦——” “少来。” 萧握瑾一扇子给她盖脸上,抬起头看景。 桃花扇下,簌簌窃笑,挨着他的腕,轻轻抖动。 再拐弯,酒旗茶幡绸布庄药铺子,都隐在里。 要么走桥,行人衣料也比郎台鲜亮,有的腕上套着银镯子,有的腰上挂玉坠子,走起路来叮叮地响。 罗烨烨勾着脖子看,这桥墩遮天蔽日,原是马车拐进正街,人群立刻涌上来。 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上赶趟诶,笑容满面,罗烨烨眉头一动,回过神来忙摇手。 “不用了,我们直接吃饭……” 她一讲话,又传来响亮亮笑声。目光追去,是胭脂铺门口支着摊,几个年轻女子正凑在一处挑口脂。 往上往远,这胭脂铺贴着的,是酒楼。 里头传出琵琶声和猜拳声,隐隐有端着红肉菜酒,混着油锅滋啦的烟气,扑面闻见。 罗烨烨都忍不住咧嘴了,哎呀真馋呀,她再往里看,却又瞧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影。 衣裳看不出本色,灰扑扑地团着,低着头,像几块被雨淋透的,酸黄霉豆腐。 她愣了,不自觉把头外伸看。 结果这群豆腐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嫂,把一根蔫了的萝卜踢到墙根底下。 几个人立刻扑过去抢,把她目光一挡,这马车再一晃呢,便不再见人影了。 罗烨烨沉默一会,放下帘子。 “找地方吃饭吧!”外头打马的汉子,声音传进来,“饿透了都。” 一行人拐进一栋大酒楼,找了间外头敞亮的阔地,给包下,几张条桌拼在一块。 他们十几号人往里面一坐,把这水边都填满了。 “诶!上壶好酒吧?” 店都知笑呵呵端着木托盘过来,往桌上一墩。他们人真是多啊,这可是笔好生意。 罗烨烨埋下头喝了一口面汤,热乎乎的,方一抬眼,就见张二喜她报过官府,姗姗来迟。 “掌柜,州丞有请,叫咱弄捐输的事呢。” 罗烨烨一停筷子,那边好汉已然大叫:“诶呀二娘子,你咋也文邹邹的?什么卷数,听不懂!” 张二喜挠头了,说实话她就传话,她也听不太懂呀。还好随她去的有文生啊,绕到前。 配上乡音,给大伙大白话讲了: 原是库银吃紧,秋粮还未到,这晖城百业待兴,正缺像风火盟这样,有根基的商号扎根。 问罗掌柜,她可有意为地方出把力,捐些银钱或粮食。 这下大伙众说纷纭,七嘴八舌聊开了。有说就知道会这,从前姚富搁枫城时候,他给府里都这样捐。 “……我们自己不都才做起来么,”年轻汉子唏嘘,吃了口馍垫垫,不禁笑一声,往边上看他们一眼。 “这捐了,能给出去不?” 果然被那妇人打了,直叫他别多嘴,只管吃。 “有罗掌柜呢,你听人家安排吧。” 罗烨烨,拾起筷子,叨口菜。她点头,面上没露什么。 问了一句:“捐了之后呢?” 嘭! 一声响,她桌板地下猛地一砸,一大碗面全豁她身上了,汤溅出来。 罗烨烨都怔了。 半天等叫声进她耳朵里,几个人提着水桶过来,拿住萧握瑾的手,她才觉出烫,一下站起身。 再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她又一愣。 “啥动静!是谁啊?!” 张二喜大喝,众人都站起,有的弯身查探,这接起的一连片桌子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旁边有人也听见了,竖起耳朵。 那照夜,眼珠左右转,眼疾手快、一把伸手! 老白喊:“诶别跑!” 一只灰扑扑的手,就被她照夜正抓出来,指头瘦得像干柴,这人力气还大,一扭腕脱了。 却一把,攥住桌腿旁边,滚落的一块饼。 横冲直撞直往外钻! “你给我站住吧你!” 那小妹力气大,和他个头一般,一把抢过了那没吃完的半块芝麻饼,这下,真给那灰孩子绊住了。 那小子大叫:“给我!” 罗烨烨一脚蹭地蹬开板凳,凳子腿刮在地面上,一声响。 都给她让开来。 眼见,人堆里拱出一个脑袋,给推着后脑勺推出,居然,是个半大孩子。 脸瘦得,颧骨顶一层薄皮,眼珠子大,嘴唇干裂,嘴上还沾着饼渣,噫真吓人。 “你——”罗烨烨声音断在嗓子里。 不料这人趁着大伙分神,一把夺过饼,往嘴里塞,扭脸往外钻,动作太快。 不敌旁人站得近,一把给他衣襟子逮过来,给他摁地上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社里的汉子先骂了:“哪来的小贼?偷到老子碗底下了!”他弯腰去拽那人。 “诶!” 罗烨烨赶忙上前,伸手拦,“先松开他脖子。” 小妹忍不住了:“不是罗掌柜……” 后头张二喜,啧一声。 这眼色便在无声中传,几个汉子叫那小孩背抵着墙,举着手,他只手把饼攥得更紧,指头掐白。 “……你饿不饿?”罗烨烨问他,话出口,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 小孩不答,只是飞快地嚼着嘴里的饼,腮帮子鼓动得像仓鼠,盯着她。 罗烨烨撇了嘴,回头,看一眼自己那碗面。 虽撒了些,还剩大半碗呢。她走过去,端过来,搁在离他近的桌子边沿上:“吃这个吧,饼太干了。” 这人愣了一瞬。 随即扑过去,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汤从嘴角淌下来,撒一身,面馆里的嘈杂声,隔着耳膜。 大伙都不说话。 罗烨烨看着他吃完,才起身,拍了拍手。 对人墙外边,束手束脚 ,杵着的店都知:“再下两碗面,加两个荷包蛋,给这孩子端上来。” 店都知连连称是,支支吾吾,也带了个话:“那个,隔壁厢房……” “州丞大人,说是请,这的掌柜。” 等他们吃完来,已是午后最热的时辰。 马车落地行李放,罗烨烨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了,自是萧握瑾相随,后头也跟着些社员。 她面上镇定,腿上却倒腾,在前头大步。萧公子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衣袂若散漫的白影。 这块是新修的楼阁,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入里头,差役早等着了,想拦她身后这些,被罗烨烨推拒回去,言这些是她一份子。 而州丞的幕僚姓胡,是个方脸中年人,笑着两只眼睛眯成缝,风格是大大方方,亲力亲为。 他先夸了一通御膳的事,又夸风火盟的名声。 “早闻南湖萧氏的罗掌柜,从枫城一路北上,连斗两家奸商,实在是能干!” 萧握瑾笑一笑,罗烨烨端起茶碗。 “胡大人过奖了,不过是讨口饭吃。” 胡先生又绕了几句闲话,才慢慢引到正题上。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罗掌柜您看,晖城虽比不得京城,可也是西南门户。” “风火盟若是愿在这儿落地,官府可以划铺面、免三年税银,告示上替您吆喝,保准您呀……” 他使二指头一敲桌案,往空里摇一摇。 “这猫豆腐的名头,在晖城响当当!”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椒褐领袍的中年人,摸着胡子附和:“胡大人为这招商一事,费了数月心血。” “罗掌柜,您是头一个被请进这厅堂的外地商号,这份诚意,您可得接住了。” 罗烨烨笑笑,她端着茶碗,自巍然不动,心里,却合计一番。 不慌不忙喝一口,先问清楚:“那您要粮食,还是要银钱?” 胡先生抢道:“粮食最好,库里的米撑不到秋收了,百姓的口粮不能断。” 那椒褐领袍也笑得愈发和蔼:“罗掌柜若是手头宽裕,捐些粮食,那是功德一件。” 罗烨烨点了点头:“那我看着给。先给两车粮,回头凑齐了送过来。” 胡先生连声道好,正要吩咐人拿纸笔来立字据,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匆匆进来一个小厮。 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这下,胡先生脸色却变又一变。 小厮传与那椒褐领袍的耳边,后者眼睛眯着,四根指头搁那案上,轮流地敲点。 “……听说罗掌柜此行,还带了黄金?” 中年人往她处抛话头,“既是备着上京打点的,想必手头也松泛。” 罗烨烨抬眼看他。 那小厮都觉得被她一盯,直讪讪的。 胡先生呵呵笑,便打圆场:“粮也好,钱也好,都是为地方出力。” “黄金更打眼些,折算起来也省事。” 中年人笑着,转了茶杯,抿一口,“官库能直接兑成银子用,省了运粮的脚钱和损耗。” 罗烨烨,哦一声。 她偏头,看了萧握瑾。 这一动作,才叫众人如梦方醒,目光纷纷落到她身旁的这位白衣上来,万众瞩目,这贵气方显。 才惊人愕众。 原是方才烨烨桃花实在太过惹眼,才叫人没辨认出,这峨冠博带,气度不凡公子,始终自坐旁观。 这位萧公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碗底已经见空了,他把茶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响。 “你要黄金?” 53. 宾欢 这一问,倒给其他人问怔了。 这是何意? 再看罗烨烨,然而她旁边一个社里的伙计,先按捺不住,低声插话:“掌柜,咱们那粮是自己种的……” “一路还要吃呢,给了粮咱们吃什么?黄金给了就没了,粮给了还得去别处买,哪哪儿都不合算。” 萧握瑾一抬扇子,那人便不再吭。他泰然自若,折扇半展,啪地一下,眼底淡漠。 “要黄金,那粮就不给了。” 这包厢里静一静,接着也便活泛一些。 那椒褐袍的中年人,只呵呵笑,便道:“自然,自然,银钱黄金足矣,罗掌柜方便就行。” “是啊,罗掌柜这御膳的声势,咱们晖城,必定帮你再往上抬!” 胡先生眼见此人不是好惹之,也笑一笑。 说着抓紧呼喝小厮来招待了:“来人,设宴!” “城东园子里摆起来,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今夜要好好款待罗掌柜一行!” “这样吧,粮我还是给一车。”罗烨烨放下茶碗。 “方才我进城,墙根底下蹲着好几个乞丐,面黄肌瘦的,看着不像一天两天了。” 她慢声道来,“胡大人既然说库银吃紧,我这车粮,您总得分几袋下去,给人家一口热乎的。” 哎呀,这下呢,那中年人低下了头,拿茶杯盖拨一拨茶沫。 胡先生也低下眼来,嘴角上肉有些耷拉,便窗外看。他旁边文官咳了一声,接话道:“罗掌柜有所不知。” “那些乞丐大多是外地流民,好逸恶劳,不肯种地做工。” 他以手尽指,洋洋洒洒:“本地百姓都是勤劳本分的,没听说有人挨饿。”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还念了一首短诗。 什么晖城五月,花如锦,商贾云集。 说这城中百业兴旺,繁华在望。 贫汉只是少数,不值得为之耽搁大局。 算盘噼里啪啦这么响,罗烨烨拍拍自己的袖子,那个案上沾沾有点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暗迹。 她便拱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她这般话气轻松出,便有人有不同的气色,还有人低头看鞋面。 胡先生忙起身,客套了几句改日再叙,又叫小厮送出,商量今晚设宴,必要前去啊。 “宴会是真给您设了,接风宴!”小厮哈腰陪笑。 那后面跟出来连一小串摊主,自然不愿意错过呀,直叫道:“粮食给都给了,还不能吃他一口饭?” “去!必须去!” 这一跨门,日光便泼洒进来,到她的布履上,映她一身袍裙,温软橘黄,流纨透光。 把罗烨烨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投在门前砖地,一截孤零零的墨色。 罗烨烨只摆手,叫其余人回去报信了,此刻便只留她一袭彩,后面白衣。 她回头看一眼厢房,又转身往前走。 萧握瑾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两人并肩拐过街角,等下了廊楼,她才吸气,慢慢哼出。 她偏头问他:“你方才怎么不接话?” 萧握瑾他眉头一抬,稍显讶异,朝她露出无辜神色:“接哪句?” 罗烨烨叉起腰,动一动脚,转过来朝上看他。 看到他那张脸,她又泄气了,把手放下。手臂晃晃,擦了擦裙摆。 小声嘟囔:“我们那时不是坐马车吗?就看见那些乞丐……” 啊,萧握瑾眉眼间上蹙起,软下来。 轻轻朝她靠近啊,要哄她,出声,又带着笑意。 钻入耳朵里:“你自己心里不得劲,就苛责我啊。” 罗烨烨立刻被点毛了。 眼见这小娘子,是真要朝他发火,他赶紧流露出微微心疼的眸色,认栽道:“是我不好。” 他手指怜惜地贴她的发丝,撩起垂下来一缕,折起在指间,眼底都有些迷恋。 “我合该把帘子拉上,不让你伤心了。” 罗烨烨横眉瞪眼:“你说啥!” 给萧握瑾吓一愣:“这样你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你不就心情好了吗?何会生出这种事?” 给罗烨烨怼得张口结舌,真是被他这话给堵住,怒急恼急,伸手推他:“你快走开走开,在这气我!” 萧握瑾眸色渐黯,却眼见罗烨烨推他,推不动分毫,他巍然不动啊。 他牵起唇角,好声好气哄:“好了好了,回去用膳了……” 罗烨烨跺脚:“萧握瑾!” 叮,一声。 罗烨烨,她头上的桃花簪子一响,眼前模糊,变得亦真亦幻。 最后一眼,她望见的是那双深深的,桃花样的琥珀眸子。 折扇遮着下半张脸,只露两笔尖尖的眼尾。 掀起折扇,在她面上轻轻拂一下。 “好了,你说了算。” 她收回目光,晃一晃头,再一回神。 繁华浮世,映入眼帘。 翩翩公子,与她身侧,抬眸渐观。 声如蛊:“去吧,烨烨。” 晚色如照,这大酒楼想必有些门道关系,设了接风宴,在东边一座大园子里。 园中亭台水榭,灯火通明,沿廊挂满了红纱灯笼,把半池水照得光华暖软。 风火盟的众人也一并被请来。 张二喜换一身水红的窄袖衫子,牛大嫂,她难得把褐衣解掉,换身青布褙子。 老白还是灰褐短褐,腰间不是黑土豆,换了支,崭新的短竹笛。 照夜坐席角,白衣束袖,正低头啃一块窝窝头。 宴席之上,热闹得如沐浴梦中。 先是上了几轮酒菜,便有人把投壶的铜壶搬上来,立在堂前空地上,隔着十来步远。 牛大嫂第一个上的,三投两中,得意得不行,旁边老李直拍手。 接着是张二喜,一投便砸在壶沿上,弹了出去,惹得满堂净笑她了。 老白被众人起哄着,接过二喜的箭。 也投了两箭,一偏一中。 其余人偏的歪的,都不沾弦,众人又笑。 倒是坐席中的小妹,遥遥相隔,却是举箭一眼定中,一投击中! 一阵呱唧声,那角落照夜,笑笑。 “陪一个。” 以这个最偏的距离,抬起胳膊,略微转转手腕。 三发全中。 赢得座无虚席喝彩,罗烨烨也喜得咧笑,大夸她:“哎呀,你可真厉害呀!” 差点往前扑,就歪到人家照夜身上了,还是后面张二喜她眼疾手快,诶着,把那飒娘子往后一拉。 照夜腼腆颔首,英目唇间笑意愈盛。 罗烨烨还雀跃着,扭头凑到小妹前:“诶,你看着和咱今早上那小孩一样小嘞!” 这群座笑声就好似一壶好酒闷头啊,熏得罗烨烨都有点醺了,嘴都合不拢:“没想到这么大的力气?” “哎掌柜,他不小啦!” 座里的小妹,露出牙齿,边吃着菜,叫道,“他比我一样大,我都十四了。” 咚地一声,罗烨烨,她梦醒方有时。 又是举着箸,久久晕得,难回神。 哦。 是啊。 这里,也不是她那个时代啊。 心底忽然流上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水流冰冰凉凉地翻上来,淹没心底,有一种,不祥的,触感。 “……哦。” 她便慢慢地,坐下了。 拿起酒筹,补了一声:“这样。” 饭菜入口,这味道又叫她舒心,便又觉得头顶的太阳,能照到了,活络暖和一些,渐渐松泛。 她抬起杯,又喝一口。 粮食料酿得足,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好一壶欢宴酒。 落肚消愁。 不知谁说了一句“让萧掌柜试试”,罗烨烨立刻来了精神,把萧握瑾从席上拽起来。 推到他手里一只箭。 萧握瑾也不推辞,就坐着,指间这支箭悠悠一转。 抬手一撂。 箭身划了一道平稳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壶口,连壶身都没晃一下。 罗烨烨拍手笑,回头冲大伙喊:“你们看呀!” 照夜已站起身了,靠在柱子上,正端着一碗酒慢慢喝。 正对上罗烨烨笑靥,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拿起案上另一支箭。 她还不站线,只随手一掷。 箭矢嗖地飞出,直直钻进壶心—— 啪! 一声,居然是大力道,比方才那支卯足劲,箭尾的羽翎,还在骤速旋转,嗡抖着,残影拍打壶口。 气势十足啊! 看得其他嘞社盟成员都浑身燥热了。 好家伙…… 这是要比一伙呀! 后头欢呼起哄:“给他骠一下子!” 众人哗然,张二喜大声叫好,牛大嫂啧了一声:“藏得够深啊。” 那照夜更是骄傲,把两手一拍,低头,再抬眸,一脸无辜。 “我压根没藏啊。” 哎呦我去! “太狂了!狂!”看着那小妹兴奋了,直叫那上衣褂子脱出来甩。 给罗烨烨喊爽了,她此刻浑身熊熊烈火钻骨头,光想冲冲冲!自己也想试。 她接过一支箭,学着他俩方才的样子,抬手。 也不站线! 屏住气,一投! 箭飞出去—— 诶。歪歪斜斜地,慢慢悠悠地,偏了半丈远。 一道滋进旁边一棵桂花树里。 众人沉默。 接着哄堂爆笑。 笑得茶汤肘子洒一地,前仰后翻了,震声如雷,惊天动地,喷得罗烨烨一头口水,脸上滚烫,吱哇乱叫: “你这箭不好!我这不算!” 萧握瑾徐徐走到她身边,手上已然备好另取的一支箭,轻轻递与她:“这支好,你用这支。” “噫呦,这是萧掌柜飞出去刚捡回来的……” 起哄声真不小啊,罗烨烨只消看着,确比方才那支端庄些,这箭杆,笔直挺直,翎羽齐整。 就烫眼。 简直金枝玉叶,和这贵公子长得都一般模样。 但就是烫手山芋,她都鬼使神差,正要接。 旁边有人喊起来:“不行不算!萧掌柜你作弊,哪有临时换箭的?” “就是啊!东家不能帮掌柜作弊啊!” 罗烨烨脸更红了,却不服气,倔强着从萧握瑾手里抓过箭,眯起眼,瞄准,用力一投—— 箭飞出去。 落在壶,前边三尺远的地上。 这回却是连草边都没擦着。 满堂再爆笑。 笑得拍桌子,笑得弯下腰,就连张二喜,她笑得眼泪都冒,直皱眉捂肚叫不行了。 罗烨烨耳根烧得通红,叉起腰喝喊:“都别笑!” “都别笑!” 她也皱眉瘪嘴了,眼急红冒水光,配上她这个醺醉闷头大热脸,怒得她要掀桌了。 怒火攻心,她急吼吼地抓起案上,一把的箭,给它尽数往外一撇。 结果就这随手一抛! 箭雨纷飞,乱箭落下。 其中一支。 诶,居然直直地。 扎进了壶心。 笑声戛然而止。 大伙都看,这漂亮翎毛搁壶口那,微微颤着。 好若蝴蝶,停稳了。 呼喝声猛地炸开,响彻夜明。 那叫好声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呀,真听腻了呀。 桃花哈哈笑笑,落到众人落座间,倾倒了,迷醉了,真是招摇盖世。 “看见没?我方才那是让着你们!” 她春风得意:“我这人全靠天赋做事的,就是不一样,一认真起来你们谁都得指望我!” “是不是啊,萧握瑾?” 灼灼桃花,回眸灿艳。 她看过去的时候,萧握瑾,他睫毛一垂。 “确实不一样。” 唇角噙着,目卧明月。 “罗烨烨。” 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被勾住了,往深处陷,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 他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念出呼唤,在他唇舌里含了含,才送去。 “真好。” 54. 旖旎 “来来来,别光顾着看热闹,喝酒喝酒!满饮此杯,给咱罗掌柜庆功……” 话声好若光点在眼前晃,罗烨烨灌几大口,又去玩射箭,又被人拉着行酒令,也不知过了几巡。 眼前的人影明灭跳动,脚底也像踩在松松软软的霉豆腐上,认不清路了,便举起杯,对月识方向。 耳边又是一阵笑,她身上那件缣缃杏丝衣呀,已被酒水洇湿一片,黏在臂弯和腰侧,凉丝丝的。 恍惚中,界色交错,叫她嘟囔:“这哪啊……” 如梦入梦。 席上的灯火在她眼底,晕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看什么都带着毛茸茸的边。 她扶着桌沿,往外走,想去拿远处案上桂花糕。 走了两步脚下发软,往旁边一歪。 正好,歪进一个人的臂弯里。 那人身上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清爽的,和酒气混在一处。 这个味很熟悉呀,罗烨烨眯着眼看了看,见白色衣袍,墨色长发,便笑了,心安理得躺着。 还拍一拍那人的手臂:“萧握瑾,你怎么才来呀?帮我拿。” 纤纤柔荑指,往那个小碟子一点。 照夜低头揽着她,也不说话,嘴角弯着,见她又往她身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好一只喝醉了的小猫,在她身上找舒服的姿势。 尤其这娘子,脂粉花容,唇红活色。看得人心泛荡漾,正要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碟子走过来了。 萧握瑾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碟,刚取来的糖渍梅子。 醒酒的。 两束白衣,相向直视。 “萧公子,别来无恙。” 照夜垂下眼,从他的靴子起始,往上扫。 “一别数月,变化真大。” 萧握瑾无言,弯下腰。 一手揽过罗烨烨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 轻轻一提。 把她从臂揽里,夺回怀中。 罗烨烨被抱起,头往后仰着,发髻散了半截,海棠髻歪歪斜斜地垂在鬓边,碎发黏在她的脸蛋上。 眼睛闭住困了,唇又启合,想吃东西呢,还是要说话。 照夜甩了甩手,退开一步。 目送萧握瑾,扬长而去。 她拿起方才那碗没喝完的酒,抿了一口。 好若无事发生。 夜色落下,游廊转角,窗扇雕花漏影。 月色照她脸上了,罗烨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片白色衣襟,在眼前晃。 口里哼唧一声,她仰起下巴,又往上看。 看到一张苍白的下颌,和淡红的唇角。 罗烨烨吓得头一晕,叫出声:“鬼啊——” "罗烨烨,你好好看看哪儿来的鬼。" 这一声衬夜凉,这暗色便被烛台上的一点火,给擦亮了。 她眯着眼,把焦距对了半天,看清他撇着的唇线,才认出这张脸来。 便嘿嘿笑了。 哎呀,她伸手,要碰一碰,他的眉眼。 本来对方轻偏头,不愿她摸。 但她手指柔柔软软,捏到眉毛上,真若雨点般轻柔,细细慰藉啊。 她嘻嘻笑,口里念:“……小猫。” 心弦动,萧握瑾掠她,抬步跨入厢房,将她一把撂进榻中。 罗烨烨被褥子一裹,浑身都松懈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翻了个身,面朝他躺着。 她懒得睁不开,目光在晕沉沉的灯光里游移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又轻又软:“萧握瑾,你是小猫吧?” 萧握瑾给她掖被角,闻言轻送一声。 “你念,棉袄,这个词。” 罗烨烨一愣,张嘴。 “喵嗷。” 这下果然听见笑了,罗烨烨面上一暖,眼看这人一双桃花眸,她也翘起嘴角。 “哎呀,你怎么知道这个?你肯定不简单。” 萧握瑾声音轻轻的,好似耳语:“是你教我的,烨烨。” “是嘛。”罗烨烨眼前有些泛花,晕乎乎的。 “那你是不是猫妖呀?” 他手顿了一下。 “我从一早……就怀疑了。”罗烨烨含含糊糊地,在说梦话一般。 “你手上会长白毛的,人怎么会长白毛呀……” “哦,是吗。” 萧握瑾坐在榻边,垂着眼看她,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开口:“你说谁是猫妖?” 罗烨烨歪着头看他,细细辨认来,又渐渐好若自言自语:“是你啊……” “你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她边呢喃,她身侧这一袭白衣,身如瀑,伸长手。 墨色深唇,细看指掌,手勾来少女的发尾。 罗烨烨困着还哄他:“我早就晓得了,你放心,我不会跟旁人讲的。” “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往外说……” 萧握瑾默默听着,唇线却慢慢牵起,声音低低地放温和:“那我还要谢谢你,宽宏大量。” 罗烨烨哎呀摆摆手:“你我之间,还这样说啥?” 却还忍不住呀,目光往他这美貌上瞟,就盯他眉眼,灯影在墙上晃着,她的脸上,渐渐泛上一层红。 嘴唇动了动,才支支吾吾地:“你……” 萧握瑾自上而下,撑在她侧边,垂眸望着她,声音微哑:“怎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墨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榻沿边上。 罗烨烨睫毛轻颤,不自觉往后出。 不意将大片光景空地,为他奉上抢占。 “若我不是萧家的大公子,身无分文,一穷二白。” 他愈逼近,目光却轻轻的,温水慢煮,文火慢炖,煎着她的心。 “所尽一切,便是这四方天地,山水穷尽而取。罗烨烨,你心悦的。” 屋里的烛火晃动,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凉气仿若有形,柔软地正舒展开来。 “是我,还是萧家的大公子?” 他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烛火。 罗烨烨,缓慢地眨一下。 却眼见,对方轻轻歪了歪头。烛火再一跳,他的侧脸覆上一层茸茸的白光,好若月光结霜面。 她猛地睁大了眼。 他的发尾稍稍长了些,墨色里泛出浅白,好若细浪,低首看手指。 “你更喜欢酒楼,金银。” 两只半透明的耳尖,柔柔软软,缓慢地立起。 他声慢慢:“还是我?” 罗烨烨大叫一声:“啊!” 萧握瑾的眼睛放大一瞬,两只耳尖倏地收回去,发尾也恢复齐整,垂在肩头。 发冠已然散下,墨色如一匹沉沉的绸。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一下,唇色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沉默如水漫上,漫过灯影,游过榻沿,淹没两人之间的那一点空隙。 罗烨烨,还睁着圆溜溜眼珠,看呆了。 然而一会她便皱起眉。 只因萧握瑾往前倾了身,手落在她的肩头,好若兽爪按住猎物的肩胛。 她推了推他的手臂,却没推动,便嘟囔起来:“哎呀,没有酒楼没有钱,你叫我怎么活 呀?” “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罗烨烨说得理直气壮,哇啦哇啦地,一笔笔账,给他算清楚。 “你问我这种事,我当然选酒楼,当然要钱呀。” 讲完消停一会。 又悄悄,撩起眼皮去看他。 被他看得浑身哆嗦。 萧握瑾一方始有一点盯着她,听着听着,那些凝住的暗色,慢慢散开。 “那我有地方带你去,自会带你走。跟我走,有喝不尽的美酒,吃不尽的山珍海味。” 他眉目舒展下来,声音也放轻了。 “你想要的,都可以做到。” 罗烨烨醉意上涌,歪头看他,很疑惑哎。 便道:“那你现在和萧家的大公子,有什么区别呢?” 何为富有,何为贫穷? 萧握瑾,他也怔一怔神,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谓我何求。 而眼见,这桃花娘子,红唇勃色,打个哈欠。 教他目光里,翻出些丝丝缕缕,从未经历过的意味。 迷惘。 看不清夜红春深处,雾茫茫。 灯花啪地一声,落了一小截油烬。 云翳倾轧而下,喉咙滚动,落地无声。 天旋地转。 罗烨烨沉沉睡去,而她又似乎醒着,耳边响起了烧杀抢掠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又有火在腾腾地燃起。 大叫声、争吵声、打砸声混杂其中。一会踏破堤岸,一会鞺鞳湖水,泥沙俱下。 她晕头转向,头晕眼花,喘息炙热,难以和解。 “萧握瑾……” 她难忍住喉咙里的声音,大汗淋漓。 浑身颤抖,抱紧了他的头颅,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好若浮木。 “萧握瑾!” 外面乱了。 好乱。 “别怕。” 他堪堪能从这汹涌的浪潮里,抢出呼吸。 双手如缠,揽住她的腰线,于狂风暴雨之中,翻覆浮沉。 桃花如水,泠泠作响。 叫她意识模糊泛涟漪,再听不到喧嚣之外。 捂住双目,捂住口耳。 天旋地转。 哗啦一声,脚底一空。 石阶错落,水漫过踝、漫过膝、漫过腰。 她往后一倒,水面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热的,柔滑的,又一只大掌把她托住了。 池水漫过肩头时她呛了一口,差点醒酒了,又被人轻轻揽起,溺入迷蒙里。 萧握瑾的手臂环过她腰侧,把她往上托。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他的颈侧滑下去。 是温汤。 池水氤氲着白雾,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被水波推着,缓缓地荡。 脚底够不到,她扒拉着,口中心惊又迷糊地呼唤:“萧,萧握瑾……” 听到耳边轻笑,由他的白衣夜色,裹紧她身子。 轻轻撩着她湿发:“我在。” 水汽浸润,池壁摸着凉,池水却是热的。 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她就要浑身懒瘫在他怀抱里了。 却听得金石磨刀之声。 擦! 她猛地一弹动,身子先她叫声,贴紧了他,映着的春光水花,尽数噼啪破碎一片。 萧握瑾的目光骤冷。 一把折扇飞去,好若飞刀!扫视过她的肩,一把削断,池边的石阶一角。 噼里啪啦石头滚落。 他的声音,压抑着一团浓黑的郁。 “谁。” 55. 比劫 水声先起,灌丛摇晃。 池面它斜着一荡,那几片浮花载柳,便顺水推着往池心聚,漂到她脊背上,粘一块。 池边的矮树丛哗啦啦地摇了一阵,枝叶间漏下几道碎碎的月光,落在水面,一晃一晃。 抖出一个不速之客:“哎?怎么——” 一个声音从山石后传出,有点意外。 哗啦啦来,是女人,胸腹绷带半掩。 手拮取树枝扒下,一双亮目露出,望这探视。 却是懒懒的调子:“没想到罗掌柜也在这儿啊。” 是照夜。 淅沥水声,萧握瑾侧过身,轻松把罗烨烨带身后去了。 那照夜扯了一下唇角,神色几经变换,摸不清是尴尬,亦或觉得有意思,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一圈。 “罗掌柜真是好兴致,外头兵荒马乱了,还躲在此处。” 抬起手,慢慢地摸了下巴。 “纵情欢水。” 月光照在她身上,肩上缠着半截绷带,一头松松散散地披着,露出半边肩头。 该是咂摸出,撞见了一桩不得了的事。 可她又不急着走。 “你在这等。” 萧握瑾稍微睁大了眼睛:“等死?” 没有丝毫的掩饰客气,纯粹赤裸裸嘲讽。 大妖恶鬼,戾气难掩。 听得照夜都笑了,出声又低下头:“我自有活路,这话不该问你们?” 抬手抵住咳嗽,呛到些。 “还有,我是真不知道你们会在这儿,这次是……” 说着她手心一松,药瓶丢岸上了。 把绷带扯开,系了个结,抬起眼来,还是那样摊手。 “真不知道。” 说完目光又往罗烨烨身上掠,那娘子香肩小露,正靠在萧握瑾怀里,醉意还没散,眼皮半耷拉着。 听见有人说话,居然慢吞吞抬起脸来,目光迷迷蒙蒙地找。 照夜唇角牵起,却见她最后,停在萧握瑾的下巴上。 她不知在看什么,嘴唇微微张着。 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扑在他颈侧。 萧握瑾眉梢微解,周身结了冰的气场,松懈一些。 就听照夜又嗤笑一声。 她把系好的绷带,用衣襟拢住,语气里的懒散劲儿更重了:“怎么,萧公子是担心,我一个女人。” “还能把你的小娘子抢走不成?” 这话直来直去,好若暗刀难防。 萧握瑾冷呵一声,看着这个女人,几近透明。 他抬起手,手指把她身形一遮,看不出任何差错。 正这时,他腰处的力道,微微重了一点。 是搂着他的罗烨烨,靠近来,主动地钻进他前胸怀里。 这只小猫被迷住了,手臂贴在他前腹后腰,蹭了蹭,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酒后的热。 啊,小脸贴在他身上,闻他的气味。 萧握瑾,他浑身暖流涌动,四肢舒爽。 喉结动了动,手臂又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锁入臂弯。 直把她搂得轻轻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像梦呓,爽得萧握瑾周身的水汽,都渐渐泛动。 月光下,愈发妖异。发尾泛出银白,好若霜降于深夜,他的唇色也比方才更深,红过胭脂。 眼底沉沉,浓稠难化。 他垂眼,攥得更紧。 指节压进她腰侧的衣料里,防她从指缝滑走。 “滚。” 轻飘飘地,话对旁人。 什么客套、什么体面,什么萧家公子的做派,悉数潮水般退去。 露出底下干干净净,毫无伪装。 照夜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这异样之人,眯起眼。 再看他怀里缩着的罗烨烨,嘴角弯。 抬手扒掉脸上,被夜风牵动的发线。 “那你二位,好好再聊一夜。” 她转身,水色荡起,留下一声轻哂。 “过了今夜,再无从前。” 水声还在轻响,从池心一圈一圈地,漾出去。 闲杂人消失而去,树梢晃,萧握瑾伸手一抬枝叶,好叫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不碍到她的睡眼。 他合上了目。 抬下巴,轻轻搁在罗烨烨的额头。 夜风从树丛间穿过来,带起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慢慢地散开。 吹着缣缃色的杏丝衣,贴着皮肤,沉甸甸地垂着,水波一晃,便漾开一层浅浅的皱。 “你喜欢……什么花?”他听见她开口。 声音在水汽里显得软软的,隔着层纱在说话。 萧握瑾也浸在水里,缓慢睁眼。 水珠从他下颌滑下来,滴落水面,垂眸而望:“桃花。” 少女拂脸上的月色,还是被映到了,眼底闪着沉醉的迷惘:“为什么?” 萧握瑾俯下身,埋入她耳后:“你簪桃花。” 白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墨发浮在水面乱成一团,好一匹被水浸缠了的绸缎。 “萧握瑾,好像玉啊……” 她喃喃自语两句,脸往水面下沉了沉,只露出眉眼,呼吸吐息,咕嘟了两个泡,吹了一池热气。 却听他问:“那你喜欢什么玉?” 她恍然,有些醒酒,从水里仰起脸,水珠从额发上滑下来淌过眉骨。 “我认得你腰间那块,像霉豆腐的那块。” “那是璞玉,最普通的。”他轻笑,鼻梁贴她鬓发。 “我打一件好玉送你,好不好?” “不普通。” 罗烨烨又把脸沉进水里,没吐泡,只闭上眼。 面上人轻吸气,执意将她提上来。 罗烨烨被他折腾烦了,只想睡觉,随意答:“那我喜欢暖玉,抓在手里,会慢慢变温的那种。” 萧握瑾停在水中,水波在他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不说话。 罗烨烨闭着眼,吃吃笑了。 而腰后的力道忽然一松,罗烨烨哎呀叫一声,赶紧掐他手背,抓得他嘶一声气,低低笑。 罗烨烨自然不会放过,脚下踢他。 她的小腿碰着他的膝盖,好若两树枝叶,在水面下分开,又缠住。 水汽在四周浮着,他收紧手指箍住她,令她上身平躺。 与她方寸相贴,池水托着她,轻轻缓缓地荡。 她睁开眼,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目。 让他这张脸显得不太真切,雾里看花。 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热热的,和池水的温热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他。 “如果一直这样子……就好了。” 她听见自己,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就这么,一直泡着水,看月亮……” “什么都不想。” 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她,震得她心口微微发痒:“你舍得你的酒楼?” 罗烨烨本已困倦,又被他带起神思劳神,皱起眉不满意。 伸脚在水 下踢了他一下。 水花溅起来,洒在两人湿透的衣着上。 这一下却踹到池壁,叫罗烨烨吃痛,但转瞬便被手掌包住脚趾。 暖乎乎地替她揉揉,也并不疼了,但她的眼水,还是先一步涌出来。 罗烨烨忽然瘪了嘴,呜咽出声。 “怎么了?” 萧握瑾眸色渐浮出慌乱,立刻弯身检查她脸蛋,有些无措,又皱起眉,掰她下巴:“咬到舌头了?” “呃……” 他没想到罗烨烨这只小花猫抬起脸,撇着红红的嘴巴,居然是哭了,脸上泪痕纵横。 哭花了脸妆,哭肿了眼。 “我,我想家了,呜呜呜呜呜……” 罗烨烨还能这么哭呢? 叫萧握瑾都一愣。 他眨眨眼,忽然,他心间就痛一下。 心底一惊,便伸手捂住,又看罗烨烨。 又愣住了。 罗烨烨她是啊啊啊地哭,哭天抢地,哭爹喊娘:“我要回家!” 她酒劲上来了,一个劲往外吐,张着大嘴巴嗷嗷叫:“我好害怕,这里好恐怖,我害怕……” 又是累晕,又是真捅刀,又是这神神鬼鬼。 也平不了贫贱偷抢,垄断霸凌,给不了她公道安生。 听得萧握瑾眉头一动,黑线增生,略微有点头疼。 ……罗烨烨喝醉酒品不稳定,怎么办? 算了,让让她吧。 都是罗烨烨了。 他正要将她抱一抱哄,脚步声却从那头,急促地逼近。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是张二喜。 叫破音了:“罗掌柜!罗掌柜!” 她衣裳凌乱,脸上沾着灰,全然不复宴欢时松快。 但见同样衣着打扮,才教人能分清。 不过转眼。 “城破了!” 咚地一声大梦醒。 罗烨烨的酒意,被这一声惊地晕开。 从萧握瑾怀里抬起头来,她面上还挂着泪珠,目光失。 却已然定住。 “反贼进城了!” 张二喜大口喘着气,扶着膝盖,一股脑全吐出来:“好几路马,从东门和南门同时冲进来的!” 前朝旧部,土匪结社。 ——有说这个丘,还是前朝先帝,带兵征战时候。 ——如今在哪儿招兵买马,陆续有人打着那个旗号起事。 “社里的人都叫冲散了!” 模糊中,看到张二喜,她捂脸痛哭,“姓牛的,老白、老李,都找不见去哪了,我醒了都没人了!” 罗烨烨,她迷惑。 看她蹲在地,满头大汗流得头法丝打绺,脸脖子全红。 “咱们白天见的……是骗子……不是官家、府尹,早都撤走了……” 远处又一声巨响,好若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马蹄声更近了,混着人声尖叫,像潮水一样正在往这边涌来: “罗掌柜,咱快走吧!这城待不住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目照得忽明忽暗。 萧握瑾已站起身,水从他身上滑落,他伸手把罗烨烨从池中捞起,一件外衫裹在她肩上。 哗啦一声,她攥着那件外衫,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 意识混沌,火光正在那边漫开来,把整座城,她眼底,都照得明明灭灭。 烧光了。 这是她合上眼前,脑海里最后一个词。 56. 流离 社里人说是全冲散,其实还剩一些。 打马来将罗烨烨接走,他们浩浩荡荡上百人马的大盟社,如今残余飘悠悠,这一丝丝小队五六个。 罗烨烨睁开眼缝,是金光。 这日头照在她脸,她摸一摸,手背烫的,仿若还似从前暖和。 这是在马背上啊。 他们一路逃亡,现在回想起来,还恍如昨日,很多细节记不清了。 至于那数日牧歌,半晌浮华。 高门堂里,那签押的字迹是否正规,印章到底是什么样的红。 个中命运之暗示提醒。 都若一壶陈年酒,酿在肚里,紊乱当日颅内,所有画面。 空余一树桃花青葱日月,一袭流水尚在。 悠悠浮以聊思。 意识回笼,才感到马鞍硌着后背,嗅到尘土和干草的气味。 走时又下雨了,淋到草蓑,如今晒干。也不知雨水,把城火浇熄了没有。 “你醒了,罗掌柜。” 是旁边张二喜。她已经会打马了,当时是那个小枣马,居然能冲过来认到她。 她拉近些,递过来一口水袋,那马蹄声,踢踢哒哒:“是米汤,你先垫一口。” 罗烨烨抬头。 见她脸上还红,但是晒的,帽沿卡着额头有汗水,又叫她眼前闪过那时,涕泪浸面。 她再往后看,一,二、三匹马,加上她,统共剩五个,都静静的。 张二喜、老白,那个十四岁的小妹。 一个姓王的赶车老汉,车上是些行李。 她伸手接过,想坐起,才觉出胸口扎布还缠着。她挤住下巴边解开,边问:“粮食还有多些?” 对面噎一下,张二喜随手往后一指包袱:“干饼还剩十几张,腌菜半坛,米还有两斤,霉豆腐……” 她看着,说着,眉头也微微上蹙了,眼睛显得大些,有着一种微妙又难以言语的,轻和。 “都搁后头那辆上,没来及拉走。” 心里一凉,罗烨烨仰头,就着壶口,喝米汤。 倒是汤温热了,哎呀,差点呛住。从喉咙一路到胃里,和嘴里一样温,就没啥感觉。 喝了叫肚里还隐隐抽疼。 天毒热。 而一百二十坛猫豆腐,从郎台一路带到晖城。 也一场火全烧了。 “盘缠呢?”她抹了把嘴。 张二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 几片铜钱落在手心,叮当响了两声,给罗烨烨听愣了。 “本来就这些了,盘缠都在车上。”张二喜苦笑。 没了的车。 这下,罗烨烨也安静了。 五个人,十几张饼,几片铜钱。 但张二喜见她眼神暗下,又立马凑前叫唤她:“不过咱有萧掌柜,你昏迷这些天,他给俺们都说好了。” 罗烨烨一怔,抬起脸。 就见身后打马人,萧握瑾。 果然这人垂下目光,像才见她。 一挑眉:“怎么?” 他牵绳手臂圈着她,眸光幽幽地。 “你方才数人,漏了我。” 罗烨烨抓紧睁大眼,开口都是哄:“那当然没呀!” 喉咙一动,有点小小没底,但眼睛真忍不住,往萧握瑾那瞟。 哦,对呀,还有萧握瑾兜底呢。 萧握瑾…… 白衣墨发,犹如昨日,那长身妖影在眼底化开。 然而此异象,如今已是一副公子哥做派,慢悠悠宣告道:“继续北上。” “咱还去啊?” 那小妹受不住了,这风吹日晒几日也怪难受的。 她掀着草笠,往这边叫:“反正京城都戒严了,进不去,都不能先回枫城吗?” “御膳说不定过两天开始了,又没说延期。回一趟再去,都过时候了。” 张二喜先一声,接着回过头看罗烨烨。 罗烨烨回过神,也点头,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便翻身坐正起了。 就是啊,反正还 有萧握瑾呢。 两斤米,还有招牌。 妥妥的! 她狠吸了两口气,吸吐呼出。 结果扭头便泄气:“要不这样吧,咱分两拨,一半回去给姚富说一声……” 拿点钱拿点粮支援。 于是便感到自己腰部猛地收紧。 哦,是这个马前面踩住石子了,颠簸了一下,萧握瑾怕她硌住,口水呛着喉咙呢。 只见萧公子半歪头,眼眸放大。 望着她。 耳边便听小妹叫了:“你这还分啥两拨啊?直接都给俺回去得了。” “你都少说两句吧,御膳多重要,罗掌柜能不知道?这是分一波保存人力报个信,剩下搁着等。” 张二喜给她斥回去,撇嘴。 “你回去吧。” 那小妹一甩缰绳:“那你们搁这我能回去啊!” 她也烦了,太热了,瘪着嘴,挤着眉头,脸上肉晒得又红又肿。 罗烨烨咧嘴笑两声,哎一下,伸手够张二喜。 “中了中了,反正咱们能过去嘛,都是小事。二喜你看看小妹是不是中暑了?你看她热的。” “我没中暑!都别看我!” 小妹更是气恼了,按住马背,只一踢马驾一声,往前一溜烟,给他们跑开了一大片距离。 一行人也了无办法,后头他仨又吵吵几句,罗烨烨转眼看一遍这周围山野,一片灰蒙蒙,她也自语。 “咱们从枫城出来,一路走到这儿,牌子打出去了,名声也传出去了。” 她一说话,大家都消停,听她讲。 “现在停下,前头那些就全白费了。” 况且她还有任务,上御膳,进京告御状,救心上人。 哎,想到这个心上人,都头疼。萧惜文那个回信她还没搞明白,到底要叫她咋做? 上京,救一个。 ……萧家大公子? 罗烨烨真迷茫。 而她小腹部的温度,还在温温缓缓地,传度来。 57. 暂居 是手铳! 天呀,这朝代还有热武呢?不是冷兵吗! 太逆天了!这到底是啥! 罗烨烨真管不住吐槽了,眼见王老汉往后一撇,手铳就把车轱辘给炸了。 那霉豆腐罐子呼啦啦往下跌,有的摔碎了,暗色的汤汁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还顺着坡往底下滚。 她真黑脸了。 而又听见耳边,轻轻地啧声,萧握瑾搂着她,也不甚愉悦,随手叫折扇挥出去。 锵! 一声,给那个刀劈了个空,砍到地上,沙尘四溅。 扇骨边缘削过那土匪的手腕。只听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哐啷掉在地上。 这群土匪迅速劫住他们粮食车,还追抱住一点干粮跑的王老汉。 刀尖一挑,包袱带子断了,干饼腌菜滚进尘土里,王老汉伸手去抢,被那个灰衣一脚踹上肩膀。 把他踹了个跟头要滚下坡。 “萧握瑾!” 罗烨烨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率先去抓身后人,叫他帮忙,结果不料,余光瞥见刀光从侧面划过。 直指她肋下! 她下意识侧身想躲,但坐下是马,就只这么直愣愣。 一道黑影挡在了她前面。 是匹马,动作太快,好若狂风卷过地面。 罗烨烨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玄衣束发,肩胛骨的轮廓凸显,被日头勾出衣料反光。 一道利落的线条! 弯刀劈下,那个女人抬手一格。 她手里一柄大鬼头,刀身横过,作势要直接砍飞! 然而眼前,桃花先展。 铿锵一声,金属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是折扇抢先,卸去弯刀的力道。 罗烨烨睁大了眼。 那个女人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顺势一把拧住拍飞的弯刀手,驾马一带,就给他拖下马。 身形猿背蜂腰,马蹄一扎在这,好若一面大旗,便鼓动周遭群马往底下、冲锋而来。 混乱瞬息间被控住。土匪们被逼得节节败退,有的人掉了刀,从马上滚下来,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那几个没受伤的你看我我看你。 再眼见这女人派头,不知叫了几句啥,什么汪汪汪,打了个呼哨,调转马头就跑。 啊? 罗烨烨迷惑不已,怎么狗叫上了。而尘土渐渐落下,空地显露出这群天降之客。 眼见一地碎瓷片,洒了的腌菜,散落的干饼,狼藉一片。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日光从她背后爬上,照脸。小麦皮肤,长眉,微弯的嘴角,连带着手里鬼头大刀提过。 转过来。 “好久不见,罗掌柜。” 说完对上罗烨烨目光,自己又笑一下。 “哦,前几日才见。” 照夜! 她心里想着这声,就叫出来了,叫了明显照夜眉头疏散,心情很好。 对方站在满地狼藉里,颌骨线沾了些红,倒没那么骇人,跟蹭了道胭脂似的。 她垂着眸洒目光过来,抬拇指给渍迹抿了。 扫过剩下那几张还带着惊惧的脸,最后落在人群中那道白衣上,唇角微微收起。 哗啦,耳边折扇展开,徐徐扇了两下风,正正好好吹在罗烨烨汗津津的脸颊上。 罗烨烨被他这风一扑,总算从耳鸣里醒过神来。 便立即注意到地上散落的罐子。 “我豆腐!” 她抓紧下马,趁着剩下的残余罐头挑挑拣拣。 还可以,有的没碎,这个车轮崩了一个,导致它只是咣当,有的摔地上碎了,有的中间挤砰了。 不过依然是一地狼狈,红的辣子、黑的臭卤,其他人也跟她捡,罗烨烨手就碰到了照夜。 “你……”眼见对方把车扶平,话到嘴边,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怎么会在这?” 好吧,就是斟酌了一下,也比较直接。 “我本来就住这一带。” 照夜又拾了几罐子放车上,让王老汉重新用布兜住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附近有个镖局的落脚点,我们做押镖的,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 她说着往坡后那片山影抬了抬下巴:“翻过那个坡就到了,地方不大,但比你们在外头露宿强。” 罗烨烨看了一眼张二喜。 张二喜收拾着碎饼包袱,抿着唇,没吭。她又看了老白,他一只手出着,放在腰后的短刀柄。 照夜反而笑了说开:“不必紧张,咱们原先也一块相处过。这几个都是我兄弟姊妹,哎,大伙往后站。” “把刀放下。” 应声,这周围围着他们的马匹便收刀归鞘,咔啪咔啪地响一片,也不给压力,尽往远山别处看了。 “既然如此,各位便在我镖局住下吧。” 照夜接得很快,“空屋有几间,柴米不愁。你们要是想走,休整两日,我让人送你们出京城地界。” 罗烨烨最后看向萧握瑾。 对方就在马上没下来过,视线居高临下,一双桃花眼半合,显出些淡淡的轻慢,看着她们。 “罗掌柜。” 照夜,便把她的视线带回来,弯起眉眼,露齿而笑:“主要你们也看到了,晖城的防守就那么回事。” “说破就破了。” 这话一出,便注意到张二喜的脸色白一白。 罗烨烨收回目光,并对照夜:“我们也不好麻烦。那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酒楼,或者旅店供我们歇脚?” “我这边消息比你们灵通些,不止晖城。北边几座城都不太平。” 照夜没看他们的脸色,只提起一口气继续,“有的已经封了城门不让进出,离京城那边愈近,就愈乱。” “其实我们之前聊过,罗掌柜。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山坡,我也提醒过各位。” 她这般说着,倒悠悠地攥起了马鞭,搁手上拍,慢慢地玩啊,眼皮微垂,将罗烨烨望。 “御膳的事,要往后推许久。城门一关,你们进不去。就算进去,如今这局面。” 她说着,鼻子里笑一声,抿起唇上翘。 “宫里也没心思管吃什么。” 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否感觉错。这照夜,她总给他们一种,洋洋得意之感。 明明祸乱难安,明明世道再难平和,她却仿佛得志了、得逞了,带着一堆人,圈着他们。 便叫罗烨烨一等,不愿信任。 可是又能去往何地? 罗烨烨沉默一会,还是缓慢开口,想问清楚:“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而照夜似是自己也觉出此番怠慢,便收起了马鞭,插回腰里,睁开眼,认真与他们对视。 “前面几座城你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不安全。” “那些乱贼的目标是城,是京城、是官仓,不是我们这种山沟里的土堡。” 她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留出商量的余地,“你们要是信我,就跟我走。咱们歇着,歇好了。” “等风声过去,我再想法子送你们上 路。” 她这样说,罗烨烨皱一下眉,捏着下摆裙料子,手搓。 抬头,张二喜、老白、王老汉,小妹—— 一一掠过,她想确认一下大伙的意见。 然而他们有的凝着她等她决定,有的避开目光,不愿言语。 于是罗烨烨最终还是忍不住,瞅萧握瑾。 白衣公子,默默不语。 而她心里犯愁,正要收回目光,便听他回话:“你说这些东西,我都能解决。” 是对照夜,语气淡淡:“一句话倒来倒去,不过就是保平安的事。” “萧公子本事大,我们都见着了。”照夜不咸不淡捧一句,话锋一转,“可有一桩事,你们解决不了。” 她不与萧握瑾针锋相对,反转到罗烨烨,竖起一根手指。 “人力。” “你们被冲散了,”照夜的目光,也将他们人脸过一遍,“风火盟那么多人,如今散的散、丢的丢。” “你们现在剩几个?六个?” 她往旁边看他们身后,罗烨烨没答话。 确实只有六个了。 “我能帮你们找人。” 照夜拖长她的调子,似乎是苦口婆心的意味,然而带上些懒散。 “走镖的人,别的不多,就是路熟、耳朵灵,腿脚快。你们要找谁,名字、相貌、最后在哪儿散的。” 她凝望罗烨烨:“说清楚,我让人替你打听。” 又笑一下:“况且你们缺人手,我这儿也能添人。” “大伙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 她笑着敞开臂膀,五指朝上,意图将大伙拥入怀的意思,果然这回,张二喜都抬起头来。 照夜却没再多说,只是往后退几步,伸手朝坡后那片山影一引:“具体事宜,等咱们回了镖局,再叫掌柜细细详谈便好。” “其余人等,不用操心了。” 她转过身,退到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好似这桩事已经定了。 马鞍上坐定,她才偏过头来,轻驱一声,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映着她眼窝,盛着潇洒。 “我们可是镖局——” 镖局。 这两字,在罗烨烨脑海里沉沉浮浮。 能走镖的人,必然熟悉路况、通晓关隘,有人脉、有消息。 他们要找那些失散的社员,需要这样的人。 甚至,御膳还得往京城送,光靠他们几个散兵游勇,连进城都难,更别说把东西运到宫里。 况且她有招牌。 名头就是底气,底气就能谈合作。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罗烨烨心里那根弦一松,慢慢抬起头来,目望马上的玄衣女人,眼底渐渐亮起。 她张开嘴要叫她。 结果先声一呵气,从身后马背上传入她耳,凉丝丝地,叫她又一顿。 她抿起唇,收整一下自己兴起的情绪,便正色朝照夜:“好。” “我们跟你走,麻烦你照顾了。” 话一投入空中,那女人眼角眯起,像是带笑。 她生着一张飒气的脸,细眉两笔眉弓浅。偏生那双眼黑沉深邃,目光荡开去,山坳草色,尽收眼底。 群山的脊线一层叠一层,描到天边如雾淡。似有山寨藏在豁口,隐没其间。 她并未回头,只踩着马镫,往前带去两步。 “走——”她长出一声,音调提起。 轻轻放下,好叹出一气。 “回、山。” 云压山顶,合上眼帘。 58. 吸引 进了土堡,日子便暂缓下来。 照夜这几日常常来找她,有时是清晨,罗烨烨用凉水洗了把脸,一抬头,就看见对方靠在廊柱上。 一身大袖衫,单手端着托盘,上盛一碗油茶,迎光而笑。 “罗娘子。” 偶尔带来烙饼轧糖,散步到此处,搁这个沙堡大口那吹风。皮几一张,二人对坐茶话。 会谈起从前和她在别苑的光景。 她自然记得别苑:山路,雨夜。画面里,都有一个人,白衣,墨发,在月色里回头看她。 罗烨烨只能想到萧握瑾,照夜便提醒她,树下。 哦。 是当时照夜靠着树,在晾绷带上的药。罗烨烨看见了,由此而生的闲谈。 照夜把手里的水拧干,抖了抖衣料:“你还说这季梨花该开了,问我附近有没有梨花酒。” 罗烨烨眨了眨眼,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问过这个了。 “那日清早,我去廊下找你。”照夜偏过头来看罗烨烨,唇线弯起。 “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书,你当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这衣裳挺好看的。” 罗烨烨恍然了明。 那日照夜刚能下地,还穿着中衣,外面罩了件水红底白花的大袖,长发用布条松松垂系着。 气质太柔和明媚,不似镖师,才叫罗烨烨,脱口而出。 确实好看啊,多好的画面,记忆。 “你记性真好,我差点忘了。”怪不好意思的,人家还来这搭把手呢。罗烨烨瞧她,真心实意。 “谢谢你今日来。” 照夜笑了一下,继而帮她搓洗衣衫。 再过了两日,照夜又大夸她的盟社。 言早有耳闻,她在枫城组织施粥,散财散得大方,到手的钱分给底下人最多,自己留的倒不多。 说这话时照夜靠在土墙边,日光落在她侧脸,懒洋洋的,粘着脸上金色的绒毛,好若随口吐真言。 都叫罗烨烨一时不知怎么接,低头继续补衣裳。 是遭劫时候划破的,如今再补,她针脚也走得歪歪扭扭,再不成原型。 然而照夜却不叫她这般躲闪,拉着她要给相面,摸着她眉毛,夸她真是个福气小童子呀。 她的指腹抚在她眉骨上,柔柔凉凉地,从眉头描到眉梢。 门口传来一声扑通响。 她偏过头。 门被怼开,萧握瑾在廊下,没上里进,只倚着门框。 他今日换了一身形制啊,宽袖飘逸的丝绸衣衫,头发半侧扎,依垂在颊边,好若杨柳。 日光漫进,给他这支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慵懒地,打哈欠呢,惺忪神色,格外引人。 “打马游山,去不去?” 他方睡醒,声音微哑。 “去,我去呀。” 罗烨烨连连叫,不禁翘嘴角,看得眼睛都直了,不自觉被他勾走魂。 起身时,便叫照夜的手离弦而去。 琴声拨动。 她膝盖碰到桌面,磕了一下,也没揉一揉,仍来找他玩。 萧握瑾侧身让了她一步,垂眸看她,嘴角微翘。 “小心些。” 二人并肩而行,那桃花雀跃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照夜收回手,指尖慢慢捻。 打马游山是累人的活,也或许是罗烨烨身体,又疲乏的缘故。 萧握瑾的马快,山路又颠,罗烨烨只坐马上同乘一程,就喘。 喘得山风能从谷底直入胸肺,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 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日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手上。 她每每都玩得很累呀,浑身汗。 回来倒头就睡,饭也没吃,累得筋疲力竭了,才没空去想一些复杂的,混乱的烦恼。 放纵自己,去逃离。 拧了衣衫,萧握瑾给她搭到绳上,投到地上的彩水,光影招飞。 她几乎都在睡。 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脑袋往褥子里一掖,沉回数日前的笙歌曼舞,酣甜美梦。 她还是会做梦。 梦里她脚下是土堡黄沙,这条隧道又长又窄,土墙上长着青苔和野草,摸着湿漉漉的,好若壁画。 前头有白光,越来越亮。她扶着墙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身后却传来声音。 “罗掌柜考虑好没有?” 她回过头。 照夜走过来,很是自在啊,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骑装,笑着一迈步,携与她一起并肩走。 罗烨烨哦一声,便随口把话抛回去:“你刚押镖回来,怎么不歇一会儿?” “罗掌柜知道我在等你,”照夜转身靠近了,声音落在她耳边,有些抱怨,“还来反问我,探我真心。” 罗烨烨偏头避开一些,看了她一眼。 堡门两扇厚木板拼的,门上钉着铁皮,被日头晒得发烫。 对方抻臂请她过道,罗烨烨便踏出堡门,往这个沙堡的别塔散步了。 蓝天黄沙,漫歌飞。 “我这儿人多,粮食有,但做饭的人手不够。” 照夜不慌不忙,将来意道出,“罗掌柜掌厨登峰造极,要是愿意留下,能不能帮我们管管灶上的事?” “你说管伙食。” 罗烨烨简洁说开她意图,“可我们就剩六个,管你那么多人,给你添上,也不定做得过来吧?” 照夜轻嗐一声:“掌厨么,负责指挥就行,只是要个罗掌柜的准话。” “我们但行善事,没什么名头,”照夜继续深入,“走镖的,熟路熟人多,但缺个能叫得响的牌子。” 她垂眸,看了罗烨烨发顶。 “风火盟这件好事,我们也想帮着一块做。” “你说名号,你们也想挂一挂。”罗烨烨一语道破,慢慢抬起眼,与她对上。 “那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照夜受她视线直视好一会,才笑了一声,像是无奈了,抱臂捏一捏眉头。 她蛮泄气:“罗掌柜,我们是走镖的人聚一块,和你们一般结盟的社,如今确实得倚仗人势。” 好一副委屈话音:“你又何必揭我短处?” 这下,好叫罗烨烨给推到不通世事的位置了。 她赶忙开口:“那如果联合,你们能给什么?” 这可不是件小事,眼见照夜她带这么多人马,又都是动武的,他们自己社里也尽是些平头小摊贩。 毫无招架之力,若起冲突。 而照夜反而就偏偏答了:“人马。” < p>她一一细数,对答如流,“路熟、人熟、关隘熟。你们要去京城送御膳,我们有路子,能送你们过去。” 罗烨烨,她垂下眼。 路熟有路子,送去京城,上御膳,听着真是很有诱惑力,叫她不禁,真的想开口同意。 却又心底隐隐不安,犹豫下来:“照夜,你这么帮我们,会不会麻烦你那些弟兄姊妹?” 照夜笑了一声。 这话入她耳,她真是,眼底笑意愈荡愈开。 她话锋一转:“罗掌柜,你是担心我为难,还是担心我有什么企图?” 罗烨烨攥着衣缘下摆,不说话了。 “我要是有什么企图。”照夜,她不知何时将腰间的佩饰解下来,拎在手里,对着朝日晃一晃。 不知何意味,是指押镖的印信吗? 她续讲:“在枫城那会儿,我就该动手了,没必要一路跟到这儿来。” 这话听着像玩笑,语气里却没什么调侃的意思。 她愈是这般强盛,罗烨烨,她就偏过头,目光往别处照了,冷静思索一下。 眼前门楣上没挂匾,但两边的门柱上各钉着一块铁制的镖牌,磨得锃亮,显然常有人擦拭。 风火寨。 三个字,跳入罗烨烨眼里。 她心里脏器猛地一揪,又重重砸回,叫她冷汗冒一层,又不知为何,疑惑不已。 而这边照夜瞳光闪烁,上前一步,站到了罗烨烨看的地处。 叫她无可回避。 她忽然问:“你要去跟萧公子商量?” 罗烨烨一怔。 照夜笑了一下,目光洞若观火,将她看得清透透的:“你们之间,很多事都是他拿主意吧?” 罗烨烨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照夜往前一迈。 她比罗烨烨高出半个头,这个距离一拉近,她的影子就整个压下来,把罗烨烨笼在阴荫里。 “罗掌柜,”她的声音低下去,日光将她眼睛割成明暗两色,“风火盟是不是你建的?” 罗烨烨抿起唇。 “那你就该有最大的决定权。” 风从梭梭树梢穿过,哗啦啦响一阵。 把那公子吹来了—— “将军不去校场,来戏吾妻?” 我上完课再写。 嗯? 罗烨烨睁着大眼,给他俩脸面上都眨了眨, “这地方,你住得惯么?”萧握瑾问,语气随意。 水声先起,灌丛摇晃。 池面它斜着一荡,那几片浮花载柳,便顺水推着往池心聚,漂到她脊背上,粘一块。 池边的矮树丛哗啦啦地摇了一阵,枝叶间漏下几道碎碎的月光,落在水面,一晃一晃。 抖出一个不速之客:“哎?怎么——” 一个声音从山石后传出,有点意外。 哗啦啦来,是女人,胸腹绷带半掩。 手拮取树枝扒下,一双亮目露出,望这探视。 却是懒懒的调子:“没想到罗掌柜也在这儿啊。” 是照夜。 淅沥水声,萧握瑾侧过身,轻松把罗烨烨带身后去了。 那照夜扯了一下唇角,神色几经变换,摸不清是尴尬。 59. 比武 好大风从下往上吹,一直吹得刘海乱飞,两个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摇。 罗烨烨她站在一个高地上,坡度大,看着陡峭好若悬崖,底下是一个深坑样式的,三面环山。 风又一吹,这个脚下边扬土,她抓紧往后撤脚步,又拉出一道灰,给她吹扬起来风沙。 直叫旁边的照夜,哈哈而笑。 她今日一身毡裘戴幂篱,勒马朝她:“罗娘子,你可小心往里些,这第一场,比的是骑射。” “刀剑无眼。” 话落尽长风起,带她视线往前展。 群人骑马上试射,有的拉弓,有的张箭,有的一步穿杨。 人马之后,是较宽阔的,广袤的地平线。 可以看到两边的山缺口比较大,整体是处在一个高山,对着下面了洼地的一种气势感。 就这么遥遥望去,无需双手遮住毒光,这个自上而下俯的视角,就已遮天蔽日,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罗掌柜,我这些弟兄,骑射是吃饭的本事,走镖路上遇劫匪,隔着百步,就得把人射下马!” 照夜翻身下马,笑望罗烨烨,给她抬手一指。 “抹头上别的红枫、竹叶、艾草和金菊,这个队手稳,这个惯走山路,擅远射……” 红枫射得准,竹叶射得远,艾草是新队有野心。 金菊是照夜亲自带的,听她说比较全能。 规则是综合靶子的射程和准心去判分,中间各队人马移动干扰。 具体咋算,罗烨烨没听太懂。 但总之,看个热闹嘛。 底下一声铜锣,比赛开始。 四队策马而出,马蹄翻起尘土。 弓弦声接连响起! 罗烨烨眼前,那是眼花缭乱。想盯准一个马头,又差点跟丢。盯靶子吧,又觉无聊。 不时引得场边一声喝彩。 罗烨烨也不知发生啥了,但气氛到这,她也跟着呼喝,心里也开心许多。 “好!真好!” 总归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大伙才喜悦。 这边照夜看她高兴,也扬眉舒颜,给她指点:“那个人,去年押一车药材走东南,遇上十几个匪徒。” 是个正在拉弓的镖师,罗烨烨顺着她望,噢噢叫着,直点头。 照夜盯着她,信誓旦旦,给她张开手掌:“他一个人射翻了五个,其余全被他吓跑了,箱子都没叫砍烂一个。” 罗烨烨惊叹:“哇塞!” 看着照夜就不禁嗤声,挑眉调侃她:“罗掌柜,你每每听人这般讲,都这个反应,你哄谁都这样么?” 罗烨烨正咧着嘴嘿嘿笑笑,照夜却慢慢敛下神色,朝她深深望进:“我的意思是……” “罗掌柜你若愿意,把风火盟的货交给我们护送。” 话入耳,罗烨烨一怔。 眼见照夜又并起三指。 “我保证,沿路没人敢动你的东西。” 沙场点兵,原是此意。 罗烨烨,她低下头去,恰好看中一个马扎。 便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来。 也不说话,净干瞪眼看骑射赛。 照夜自然不急,慢条斯 理,语气也是轻松的,开口问她:“罗掌柜,你看着这些队伍,想哪队赢?” 大伙开心就行。 罗烨烨扯开嘴角,笑一笑,心里念一遍,到嘴边迂回一遍,便没来及开口。 被接过旁边人递来马扎,坐她身边的照夜。 抢了先:“箭法,要么偏准,要么力道大。” 她说着,手里攥着马鞭,团成圈,握在手里把弄,眯起眼。 “正所谓稳准狠,军中豪杰。” 此话一落,嗖的一声! 便见一道长虹,直贯焦土沃野之势。 打破僵局。 地上那人马隐有骚动,有头领被吸引注意,连带着麾下士兵,扭脸而望。 而这四队远远两侧,各搭乘凉小棚,入座麻衣抹头的小性摊贩儿,面容憨厚,睁眼张大嘴。 看那个靶。 其中而立,一白苎衣公子。解腕束袖,露臂遒劲,光额长颈。 张箭再发。 嗖! 一声再中,便是直直地贴着第一根箭头的一边,两头冒进,都齐齐地往、靶正中心的那个红点上扎。 嗵的一声,捅破了。 哎! 哎,罗烨烨,她真是大惊了,滋一下,浑身都往上窜了窜,都要踮起脚,给他大鼓掌了。 结果睁大眼,眼见旁边底下的照夜却平平淡淡,她又把脚后跟放地上了,收敛了些。 “好!” 不过她还是鼓掌,呲起牙笑起来,眯起那双眼眨一眨,隔空给她的萧握瑾送秋波去了。 “真厉害!” 60. 封疆 罗烨烨她吞咽一口唾沫,便站到照夜原先站的地方,朝下。风呼啸而起,直追着她门面来。 这地方真是身居高位,倒吹的都有些寒意了。 “你喊什么,他们做什么。”照夜说得轻松。 “你试试。” 本来她就没什么信心能听她的,罗烨烨只好顺着她兴,随便叫几句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 “立正!” 哎呦,这一声可喊的,照夜抬眉了,倒瞧了罗烨脸上:“罗掌柜,不错么。” 那是自然,谁还没跑操过呀? 罗烨烨心虚至极,但她面上啥都不显,撇了撇嘴,看底下人真立正了。 由于她又吸了一嗓子:“齐步踏步走!” 不对呀,这是马。 说完她脸上就一热,方要调换指令,结果这马蹄还真动了。 所有人都调转马头,面朝另一个方向—— 萧握瑾! 罗烨烨瞳孔骤缩:“等一下!” 而她这一声就落入,马蹄翻起的尘土,瞬间刀盾齐举,黑压压一片。 好一面移动的铁墙! 轰隆隆,朝那个白衣身影,碾去。 “不是!”罗烨烨急了,她朝底下叫,“我不是让你们——” 话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了。 不止那红枫头领不听她统召。 是目之所及,四个方队,同朝萧握瑾合围而去。 这是照夜早就安排好的。 罗烨烨猛地转头看照夜,后者只是笑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罗掌柜,军中无儿戏。” 接着那照夜身旁的副官,又呼喝。 “把旗夺下来!” 底下已经来不及喊停了。 百来号人策马奔涌,马蹄砸在沙土上,闷响如雷。 萧握瑾站在场中,白衣在风沙里翻卷,墨发被布带束着,露出双目。 他看着这面铁墙朝他压来,神情丝毫未变。 依旧淡淡。 “啊!” 一声惊叫,惊得阵中大乱,马匹纷纷侧倒,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有的马原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乱蹬,最终人仰马翻。 排山倒海。 仿若一道无形的波浪,却从萧握瑾脚下荡开。 在他面前倒下了一条线。 尘土弥漫,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而这公子反而,还在往前走。 马群冲到离他三丈远时,第一匹马忽然前蹄一软,嘶鸣着往旁边栽去,上头惊叫着滚落在地。 之后是接二连三,凡离他近处,都通通倒地。 而这公子低头,看了脚边最近这匹马。 他蹲下身,是束袖露臂的,倒不显得不伦不类。 真像个喂马小哥,伸手一抽,帮它解开了缠在前蹄上的绳结。 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平淡: “马累了,让它歇歇。” 他抬起眼。 直直望,那高坡山顶,指挥之人。 “你也省省吧。” 全场死寂。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士们,压低的惊疑唏嘘。 罗烨烨站在山顶,脑子里嗡嗡直响。 而身体已先她一步,跨到前,浑身好如被火滚了一圈的酸痛啊,扯着嗓子大喊:“停!都别抢了!” “胜负已分!”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打颤,却也传遍校场。那些还没倒地的勒住马,面面相觑。 罗烨烨转过身,看着照夜,快速道:“胜负定了,是你赢了。” “罗掌柜,你这是投降的意思?你这算对得起你风火盟的人,给你打来的胜仗么?” 照夜挑眉,鼻腔中送出一声气,抱起手臂。 “我可见萧公子神通广大,还没到最后——” “萧握瑾赢了也是把旗给我。”罗烨烨打断她。 “我把旗给你,不就算你赢了?” 照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罗烨烨已经转向底下,朝那个还坐在地上发愣的红枫将领喊: “你!去把旗拔了,送上来!” 那将领下意识看向照夜。 照夜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那眼神眯起,便看着罗烨烨。貌似便是将他视作有趣呢,又浮动出些意兴阑珊。 也没任何指示,但那将领已读懂她的意思。 他驱马而去,几步到旗杆底下,用力一拔。 把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火字的旗帜。 拔了出来。 之后有侍卫来接,给他接过,再跑去山顶。 罗烨烨一听到有人步上来的声音,便急急跑过,衣袂飘飘,卷风而去。 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追着她的步子晃。 跑到照夜面前,把那面旗往她怀里一递: “给你。” 照夜低头,看着她手里那面旗,又抬起眼看罗烨烨。 “我们不说要合作吗?那这交椅谁来坐都无差别。我先把旗交给你,那你就名义上统领。” 罗烨烨扶住帷帽,头上沁着细汗,喊一会她早热了,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望着她的眼睛怪亮的。 “你不是统领本事很大吗?” 有点倔,是憋着一股气,口里也呼哧地喘着。 她就那么看着罗烨烨,忽然笑了。 “罗掌柜,”她歪起头,要细细地打量她,“你这个人……” “不过照统领,我们这只是一场比武,后面的合作,还得看日程。” 罗烨烨,她直视照夜,语气坚决。 “我风火盟是新建的,经不起什么波折、颠簸。你也说了,一颠就散。” “那我们也更愿意,和安稳的人做生意。” 她这边说着,照夜伸手,接过了旗,指头擦过罗烨烨的手背。 罗烨烨停顿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抄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叫照夜留有空间,将旗杆往地上一顿,竖在身前。 旗帜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旁边的侍卫们最先反应,开口喊了一声: “我主英明!” 这一声,喊彻了照夜目中霾雾,叫她视线朝上,受阳光普照,眼珠闪动。 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近到远。 “我主英明——!” 从高山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山坳,一阵一阵地荡开。 “我主英明——!” 罗烨烨站在欢呼声里,看着照夜,等她说话。 果然照夜她哼笑一声,面上舒眉展目,有些释然了,朝罗烨烨看过来。 并带上些怜悯。 “罗掌柜。” 照夜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了一些,才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毡裘,却讲:“赢的人,要穿战袍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现在?” 这怎么换,在这吗? “罗娘子,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照夜目光和善,蹙眉显出些关怀,语气随意。 “你不是说胜负定了么?既然定了,就把战袍给我披上。 ” 旁边一个侍卫,已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衣上前。 赤红如火,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照夜收回视线,只瞥罗烨烨。 有这规矩? 罗烨烨咽一下嗓子,抿起唇,还是伸手,从侍卫手里接过这件战袍。 算了算了,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披风。 披上就行了。 她上前一步,离照夜面前近些,展开那件红衣,踮起脚,往外一撇—— 赤风展。 两个人靠得很近。日头从她们头顶斜斜地照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脚边,交叠在一起。 低着头,捏住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 像在系围裙,似在剥豆子。 在一粒一粒地,数。 照夜,她抬起眼。 望了这桃花面。 而罗烨烨睫毛微动,她便又垂下,看她的手指。看她指尖,捏着那颗圆扣穿进绳套里,拉紧。 一下,两下,三下。 银勺轻敲,她闭一闭眼。 照夜开口:“你不用这样。” 罗烨烨一愣,没抬头:“什么?” 照夜直接伸手,抓她顶上那个扣子。 罗烨烨便顺势收手,没叫她的手指碰她手指。 好若抓了一把柔水,贴着凉风而溜去。 照夜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红衣。 下面有人喊:“披战袍的,说两句呗!” 士兵撺掇她:“说两句!” 照夜侧头掠了她,掀眼收回目光:“说吧。” 罗烨烨压根没准备,她就是想和个稀泥,把这事糊弄过去,便好聚好散。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日头晒得她两眼泛花,风从坡下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便无意识地张开嘴,开始发出声音了。 “大伙……我叫罗烨烨,我是卖霉豆腐的。” 她声音出来就发颤,有些虚弱。 “我从南湖一路走到这儿,先是枫城,然后是郎台,然后是晖城……” 心脏在她胸膛里砰跳,往上顶,令她吸一口气。 “我带了好多人一起走,想把御膳送到京城,想把招牌做大,想让大家都有饭吃。”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飘,有点自言自语。 “我……我想回家了。” 话一出口,她心脏就重重蹦跳一下,之后便是自胸口发出一阵抽疼。 而这意识将她联想到她的任务,和她从何而来,便愈发的叫她认清。 这异世,这陌生,这孤独。 说不下去。 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日头太晒了,风也太大了。 “我想快点找到我们的盟友,快点把御膳送上去……” 她稍微脚往后一退一步,便有点踉跄。接着她的余光就照见了,那个上来找她的公子。 一束白衣。 她转过身,往他那跑。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她的衣摆被风卷起,潇潇而过。 被那个白衣身影接进怀中。 照夜站在原地,目送她跑远。 红衣在日光底下翻卷着,旗吹得猎猎作响。 照夜慢慢地,闭上了眼。 良久睁开。 底下校场上,千军万马列阵无声。 “散了吧。” 她朝底下笑一笑。 “准备今晚的践行宴。” 61. 同淋 宴席设在土堡最大的厅堂里。 四壁插着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长案摆成两排,照夜坐在正中的主位,身侧空着一个座,留给罗烨烨。 风火盟的人被安排在长案末席。 罗烨烨落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张二喜和老白坐在一起,王老汉挨着小妹,萧握瑾靠在最角落的柱子边上。 他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筹。 她想走过去和他坐一块,但照夜的人已抬手示意,叫她入座上席。 “罗掌柜,坐这儿。” 眼见那换了身华服,红袍加身的女人,笑着朝她挥手,一拍柔软坐塌。 罗烨烨只得收回目光,往照夜身旁那坐席去。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底下的士兵陆续上场。 武艺摔跤,刀光在火光中翻卷,人人扭作一团。 还有人唱山歌,声音粗粝嘹亮,在厅堂里荡开。 引得满堂喝彩。 “好!” 还有人暮暮感怀,讲起故乡小事。 照夜摆一摆手,一撩拨她浓长披洒的墨发,但掩去她部下目中哀伤:“都是过往,无需劳神。” 又将手中酒舟往罗烨烨那划,酒水盛波光,盈盈笑意。 “罗娘子,且饮酒。” 罗烨烨,抬眼瞧。 她今日真是,不一般。 那身金纹蟒袍佩玉腰,显她展肩阔,开胸满,贵气心宽。 撩墨发如云,一抿红唇点染。 笑傲双凤目,柔情母仪颜。 罗烨烨看着这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火把的光在眼前晃着,她觉得有些刺眼,便低下头。酒碗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一晃一晃。 像晖城那夜的火光。 想起那夜的混乱,想起被冲散的社员们,想起那些,来不及带走的霉豆腐罐子。 冥冥中,她仿若在眼里,看到自己。 她端起酒筹,又含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再不复,繁华一壶酒。 滋味难言于心头。 照夜和人碰了几次杯,又被敬了几轮。 她也喝了不少,但笑意不改,望着罗烨烨低眉信手的侧脸。 伊人醉,醉朦胧。 她声音轻轻柔柔,混在嘈杂里,才显出些,好似与当初在别苑时,轻松交谈的模样。 “罗掌柜,你闷了?” 罗烨烨牵了牵嘴角,只拾起筷子又叨口菜,便无所谓讲:“挺好的呀。” 照夜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 站起身,拍了拍罗烨烨的肩膀: “后山风凉,去吹吹?” 罗烨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了席,周围的喧哗声忽远忽近啊,有人的注意便留到这边。 张二喜在身后喊了一声:“罗掌柜?” 走过长案末端时,罗烨烨余光瞥见萧握瑾。 抬眼投来目光,眼神示意。 “我去透透气。”罗烨烨回头,摆了摆手。 “你们吃着。” 后山的风确实凉。 相比白日的燥热,入夜后的山脊上,风带着草木的湿气,灌进衣领里,让人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 照夜走在她前,带她绕过几块山石,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黄草土径往上走。 罗烨烨正走神,眼前豁然开朗。 “看。”照夜顺手一指。 她抬头,一片开阔的山脊,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和渐沉的天色。 夕阳正在往下落,视野中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从山顶一直铺到地平线。 啊,到山顶了。 原来这便是后山校场,只不过此时黑压压一片,将底下的洼地给填实了。 便抬头,只见辽阔天边,与云霞彩色。 想叫身旁人看,却转眼,见照夜,寻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拍一拍:“坐。” 浑身筋骨松懈下,罗烨烨撇嘴,还是坐下来。 风从坡下吹上,把两人的衣摆托起。罗烨烨看着远处的天光,眼底映出了橘红暖色。 照夜才开口:“晖城的事,你还压在心里?” 罗烨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在筵席上,菜也没怎么动,我也不知在你走前,还能如何好好招待你。” 照夜的语气,比白日在校场上,轻松许多,“罗掌柜,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事,不该只局限于御膳?” 罗烨烨听她前半句,还想客套两声,紧接着听后边话跟上来。 倒叫她挑眉。 而照夜正望她,目光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眼底被遮挡了,看不出是何神色。 还是随口一提:“你的霉豆腐能让乞丐吃饱,让商贾争抢。这种本事,你若愿意。” “我能让你管的,不止一条街。” 稍等一会写完。 是手铳! 天呀,这朝代还有热武呢?不是冷兵吗! 太逆天了!这到底是啥! 罗烨烨真管不住吐槽了,眼见王老汉往后一撇,手铳就把车轱辘给炸了。 那霉豆腐罐子呼啦啦往下跌,有的摔碎了,暗色的汤汁洇出一片深色的泥痕,还顺着坡往底下滚。 她真黑脸了。 而又听见耳边,轻轻地啧声,萧握瑾搂着她,也不甚愉悦,随手叫折扇挥出去。 锵! 一声,给那个刀劈了个空,砍到地上,沙尘四溅。 扇骨边缘削过那土匪的手腕。只听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哐啷掉在地上。 这群土匪迅速劫住他们粮食车,还追抱住一点干粮跑的王老汉。 刀尖一挑,包袱带子断了,干饼腌菜滚进尘土里,王老汉伸手去抢,被那个灰衣一脚踹上肩膀。 把他踹了个跟头要滚下坡。 “萧握瑾!” 罗烨烨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率先去抓身后人,叫他帮忙,结果不料,余光瞥见刀光从侧面划过。 直指她肋下! 她下意识侧身想躲,但坐下是马,就只这么直愣愣。 一道黑影挡在了她前面。 是匹马,动作太快,好若狂风卷过地面。 罗烨烨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玄衣束发,肩胛骨的轮廓凸显,被日头勾出衣料反光。 一道利落的线条! 弯刀劈下,那个女人抬手一格。 她手里一柄大鬼头,刀身横过,作势要直接砍飞! 然而眼前,桃花先展。 铿锵一声,金属撞在 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是折扇抢先,卸去弯刀的力道。 罗烨烨睁大了眼。 那个女人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顺势一把拧住拍飞的弯刀手,驾马一带,就给他拖下马。 身形猿背蜂腰,马蹄一扎在这,好若一面大旗,便鼓动周遭群马往底下、冲锋而来。 混乱瞬息间被控住。土匪们被逼得节节败退,有的人掉了刀,从马上滚下来,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那几个没受伤的你看我我看你。 再眼见这女人派头,不知叫了几句啥,什么汪汪汪,打了个呼哨,调转马头就跑。 啊? 罗烨烨迷惑不已,怎么狗叫上了。而尘土渐渐落下,空地显露出这群天降之客。 眼见一地碎瓷片,洒了的腌菜,散落的干饼,狼藉一片。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日光从她背后爬上,照脸。小麦皮肤,长眉,微弯的嘴角,连带着手里鬼头大刀提过。 转过来。 “好久不见,罗掌柜。” 说完对上罗烨烨目光,自己又笑一下。 “哦,前几日才见。” 照夜! 她心里想着这声,就叫出来了,叫了明显照夜眉头疏散,心情很好。 对方站在满地狼藉里,颌骨线沾了些红,倒没那么骇人,跟蹭了道胭脂似的。 她垂着眸洒目光过来,抬拇指给渍迹抿了。 扫过剩下那几张还带着惊惧的脸,最后落在人群中那道白衣上,唇角微微收起。 哗啦,耳边折扇展开,徐徐扇了两下风,正正好好吹在罗烨烨汗津津的脸颊上。 罗烨烨被他这风一扑,总算从耳鸣里醒过神来。 便立即注意到地上散落的罐子。 “我豆腐!” 她抓紧下马,趁着剩下的残余罐头挑挑拣拣。 还可以,有的没碎,这个车轮崩了一个,导致它只是咣当,有的摔地上碎了,有的中间挤砰了。 不过依然是一地狼狈,红的辣子、黑的臭卤,其他人也跟她捡,罗烨烨手就碰到了照夜。 “你……”眼见对方把车扶平,话到嘴边,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怎么会在这?” 好吧,就是斟酌了一下,也比较直接。 “我本来就住这一带。” 照夜又拾了几罐子放车上,让王老汉重新用布兜住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附近有个镖局的落脚点,我们做押镖的,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 她说着往坡后那片山影抬了抬下巴:“翻过那个坡就到了,地方不大,但比你们在外头露宿强。” 罗烨烨看了一眼张二喜。 张二喜收拾着碎饼包袱,抿着唇,没吭。她又看了老白,他一只手出着,放在腰后的短刀柄。 照夜反而笑了说开:“不必紧张,咱们原先也一块相处过。这几个都是我兄弟姊妹,哎,大伙往后站。” “把刀放下。” 应声,这周围围着他们的马匹便收刀归鞘,咔啪咔啪地响一片,也不给压力,尽往远山别处看了。 “既然如此,各位便在我镖局住下吧。” 照夜接得很快,“空屋有几间,柴米不愁。你们要是想走,休整两日,我让人送你们出京城地界。” 62. 夜奔 好大风从下往上吹,一直吹得刘海乱飞,两个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摇。 罗烨烨她站在一个高地上,坡度大,看着陡峭好若悬崖,底下是一个深坑样式的,三面环山。 风又一吹,这个脚下边扬土,她抓紧往后撤脚步,又拉出一道灰,给她吹扬起来风沙。 直叫旁边的照夜,哈哈而笑。 她今日一身毡裘戴幂篱,勒马朝她:“罗娘子,你可小心往里些,这第一场,比的是骑射。” “刀剑无眼。” 话落尽长风起,带她视线往前展。 群人骑马上试射,有的拉弓,有的张箭,有的一步穿杨。 人马之后,是较宽阔的,广袤的地平线。 可以看到两边的山缺口比较大,整体是处在一个高山,对着下面了洼地的一种气势感。 就这么遥遥望去,无需双手遮住毒光,这个自上而下俯的视角,就已遮天蔽日,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罗掌柜,我这些弟兄,骑射是吃饭的本事,走镖路上遇劫匪,隔着百步,就得把人射下马!” 照夜翻身下马,笑望罗烨烨,给她抬手一指。 “抹头上别的红枫、竹叶、艾草和金菊,这个队手稳,那边靠山的,惯走山路,擅远射……” 红枫射得准,竹叶射得远,艾草是新队有野心。 金菊是照夜亲自带的,听她说比较全能。 规则是综合靶子的射程和准心去判分,中间各队人马移动干扰。 具体咋算,罗烨烨没听太懂。 但总之,看个热闹嘛。 底下一声铜锣,比赛开始。 四队策马而出,马蹄翻起尘土。 弓弦声接连响起! 罗烨烨眼前,那是眼花缭乱。想盯准一个马头,又差点跟丢。盯靶子吧,又觉无聊。 不时引得场边一声喝彩。 罗烨烨也不知发生啥了,但气氛到这,她也跟着呼喝,心里也开心许多。 “好!真好!” 总归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大伙才喜悦。 这边照夜看她高兴,也扬眉舒颜,给她指点:“那个人,去年押一车药材走东南,遇上十几个匪徒。” 是个正在拉弓的镖师,罗烨烨顺着她望,噢噢叫着,直点头。 照夜盯着她,信誓旦旦,给她张开手掌:“他一个人射翻了五个,其余全被他吓跑了,箱子都没叫砍烂一个。” 罗烨烨惊叹:“哇塞!” 看着照夜就不禁嗤声,挑眉调侃她:“罗掌柜,你每每听人这般讲,都这个反应,你哄谁都这样么?” 罗烨烨正咧着嘴嘿嘿笑笑,照夜却慢慢敛下神色,朝她深深望进:“我的意思是……” “罗掌柜你若愿意,把风火盟的货交给我们护送。” 话入耳,罗烨烨一怔。 眼见照夜又并起三指。 “我保证,沿路没人敢动你的东西。” 沙场点兵,原是此意。 罗烨烨,她低下头去,恰好看中一个马扎。 便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来。 也不说话,净干瞪眼看骑射赛。 照夜自然不急,慢条斯理,语气也是轻松的,开口问她:“罗掌柜,你看着这些队伍,想哪队赢?” 大伙开心就行。 罗烨烨扯开嘴角,笑一笑,心里念一遍,到嘴边迂回一遍,便没来及开口。 被接过旁边人递来马扎,坐她身边的照夜。 抢了先:“箭法,要么偏准,要么力道大。” 她说着,手里攥着马鞭,团成圈,握在手里把弄,眯起眼。 “正所谓稳准狠,军中豪杰。” 此话一落,嗖的一声! 便见一道长虹,直贯焦土沃野之势。 打破僵局。 地上那人马隐有骚动,有头领被吸引注意,连带着麾下士兵,扭脸而望。 而这四队远远两侧,各搭乘凉小棚,入座麻衣抹头的小性摊贩儿,面容憨厚,睁眼张大嘴。 看那个靶。 其中而立,一白苎衣公子。解腕束袖,露臂遒劲,光额长颈。 张箭再发。 嗖! 一声再中,便是直直地贴着第一根箭头的一边,两头冒进,都齐齐地往、靶正中心的那个红点上扎。 嗵的一声,捅破了。 哎! 哎,罗烨烨,她真是大惊了,滋一下,浑身都往上窜了窜,都要踮起脚,给他大鼓掌了。 结果睁大眼,眼见旁边底下的照夜却平平淡淡,她又把脚后跟放地上了,收敛了些。 “好!” 不过她还是鼓掌,呲起牙笑起来,眯起那双眼眨一眨,隔空给她的萧握瑾送秋波去了。 “真厉害!” 而底下手边的人啊,她就静静坐在那个马扎上,面前也有侍卫给她端来一张皮几,列上茶盏、好壶。 静静而坐,浅尝一杯。 照夜忽然笑道:“罗掌柜,光看没意思,让你的人也试试?” 她这一声,罗烨烨一愣,便往下面看。 眼见那白衣公子旁边人,坐着啊,是他们的风火盟一众。 反而和这些人马一块的洼地,设在队伍两侧,这个小坐摊子上。 搁这个摊棚底下往外顺,依次是张二喜、老白、王老汉、小妹,还有萧握瑾。 大伙显然也被这阵仗震住了,而人马中被这一箭带起气势,也张手呼喝,有兵来给他们谈。 倒是王老汉一拍大腿,从座位上起来。 “我来!” 他咧着嘴,看看那眯起眼的张二喜,又往那高崖上的罗烨烨和照夜,给仰脸见了。 弓拿到手里,哎呀,这重量,沉甸甸的,他便面露难色。也是唏得咧嘴咬牙,便张弓,闭住眼。 硬着头皮给它发出! 或许是天佑好意,哎呀,这一箭倒还行。 替那个红枫带头的队,射中了近靶最外环。 那王老汉咦一声,瞪大了眼,将手握拳,抬臂摇:“真中了!” 张二喜显然也意外,睁大眼睛,目中彩彻区明,也抬手给他鼓掌。 而就这么拍着,王老汉又浑身有劲,便要张手再发一箭—— 而被另一箭穿行而来。 啪啦一声给射断了箭身,箭头飞溅,崩向了近处的萧握瑾。 “当心!” 张二喜惊呼出声,小妹也闭上了眼。 罗烨烨心里一紧,刚要喊—— 而他稍一偏头。 在他面前爆开碎屑,就像个小摔炮似的,啪一声,落地了,没被崩伤眼。 全场静了一瞬。 照夜在坡上眯了一下眼睛,随即笑着朝底下喊:“小六!你怎么回事?” “弓都拿不稳了!回去加练!” 底下那个年轻士兵涨红了脸,大声认错:“对不住!手滑了!” 照夜这回真笑了,便也爽快,两掌大拍:“对不住了萧公子,底下人毛手毛脚的。” 便手指底下棚里的人,对罗烨烨:“不过罗掌柜啊罗掌柜,看来你统领部下的本事,还得再精进啊。” 罗烨烨,她缓慢看过来。 便听她语气不紧不慢 :“所谓第二比,比的是步阵。” 照夜笑了笑,目光落在底下正掸袖的萧握瑾:“我这的头领但凡一声令下,该进的进,该退的退。” “谁也碍不着谁。” 她话里有所指,意味深长,便又捏起一杯递给罗烨烨。 “罗掌柜,你上面不发指令,底下的人随便射,你觉得这对吗?” 她指头往皮几上点一点,“你之前在晖城被冲散的那些人,说到底,缺的就是这个。” 罗烨烨她抿上嘴,不好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也或许是她沉迷安稳的缘故。 一口茶碗盖上脸,她仰头干尽,啊,在这大热天里,属实凉快。 照夜也不逼她,转回去看场上的比拼,语气淡了一些:“你想得好,章程写得好。” “但下面的人执行不好,队伍就会散。你喊一声,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原地不动。” “你再喊两声,队伍就没了。” 她看着罗烨烨的眼睛,不重不轻地问了一句。 “罗掌柜,你拢得住人心,但拢住了之后呢?谁替你管,萧握瑾?” 这下给罗烨烨呛得出声了,连咳了好几口,摸摸嗓子眼。 而她旁边的侍卫也很有眼力劲,替她伸手高声喝道:“风火盟还有谁能上呢?下一场夺旗,跟我们骠一下子!” “继续比!” 战马奔流涌动,日头晒得沙土发白,几百号人列成方阵,刀盾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晃得罗烨烨头晕眼花,震得她扶着膝盖坐不住啊,呵呵赔笑。 “我们风火盟就是会做饭,也有点防身本事。到时候还得凭你,多教教俺们呢。” 照夜闻言,便嗐一声,顿觉扫兴:“罗娘子,你这可太不厚道了,我眼见你们打马来,现下却说防身。” 她蛮伤神扶额:“可叫我这散出去的话,落了煞风景的意味啊。” 罗烨烨她更是撇嘴,就觉得笑不出,而底下小妹下意识缩脖子,张二喜嘴上不说,也抬起手。 喝了口茶,笑一笑,便摆手,朝那远远山头顶上叫道:“我只会骑驴,马术不精,就不上啦!” “我也害怕,我坐不稳!”小妹接着。 老白便远远地望一眼。 见萧握瑾从摊棚下走进,袖口卷到了小臂,白衣被日光晒得发亮。 捡桌上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束起,往后一扬。 声音懒散:“试试就试试。” 罗烨烨腾地站起身。 “不行!” 她严辞回绝,脱口而出。 接着便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她攥住了手指,撇下嘴角,抿住唇,吸一口气。 “萧握瑾他只有一个人,我们风火盟人也少,就不用比了。” 这眼见,桃花掌柜便是上气了。 照夜她却哈哈大笑,这一笑便是冰释前嫌,给这气氛又笑活跃了。 “罗掌柜稍安勿躁,咱们主帅又不亲自上场。” 也不急,便开话给她打圆场。 “我是说,你们风火盟选一个方队,和我们选的方队,比一比,看谁先夺旗。” 照夜笑得温和,给她张开臂怀,往下一指:“罗掌柜,不如你就选红枫?” “你们盟会的老替他们队射箭,估计也更听你的。”照夜便拍拍手,朝下,“出列。” 马啸一声,底下一个将领应声而出,身形魁梧,抹头上别着一枚红枫叶,策马趋前。 照夜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前的空位露出来,朝罗烨烨扬了扬下巴。 “罗掌柜,来站这。” 63. 揾玉 罗烨烨她吞咽一口唾沫,便站到照夜原先站的地方,朝下。风呼啸而起,直追着她门面来。 这地方真是身居高位,倒吹的都有些寒意了。 “你喊什么,他们做什么。”照夜说得轻松。 “你试试。” 本来她就没什么信心能听她的,罗烨烨只好顺着她兴,随便叫几句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 “立正!” 哎呦,这一声可喊的,照夜抬眉了,倒瞧了罗烨脸上:“罗掌柜,不错么。” 那是自然,谁还没跑操过呀? 罗烨烨心虚至极,但她面上啥都不显,撇了撇嘴,看底下人真立正了。 由于她又吸了一嗓子:“齐步踏步走!” 不对呀,这是马。 说完她脸上就一热,方要调换指令,结果这马蹄还真动了。 所有人都调转马头,面朝另一个方向—— 萧握瑾! 罗烨烨瞳孔骤缩:“等一下!” 而她这一声就落入,马蹄翻起的尘土,瞬间刀盾齐举,黑压压一片。 好一面移动的铁墙! 轰隆隆,朝那个白衣身影,碾去。 “不是!”罗烨烨急了,她朝底下叫,“我不是让你们——” 话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了。 不止那红枫头领不听她统召。 是目之所及,四个方队,同朝萧握瑾合围而去。 这是照夜早就安排好的。 罗烨烨猛地转头看照夜,后者只是笑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罗掌柜,军中无儿戏。” 接着那照夜身旁的副官,又呼喝。 “把旗夺下来!” 底下已经来不及喊停了。 百来号人策马奔涌,马蹄砸在沙土上,闷响如雷。 萧握瑾站在场中,白衣在风沙里翻卷,墨发被布带束着,露出双目。 他看着这面铁墙朝他压来,神情丝毫未变。 依旧淡淡。 “啊!” 一声惊叫,惊得阵中大乱,马匹纷纷侧倒,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有的马原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乱蹬,最终人仰马翻。 排山倒海。 仿若一道无形的波浪,却从萧握瑾脚下荡开。 在他面前倒下了一条线。 尘土弥漫,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而这公子反而,还在往前走。 马群冲到离他三丈远时,第一匹马忽然前蹄一软,嘶鸣着往旁边栽去,上头惊叫着滚落在地。 之后是接二连三,凡离他近处,都通通倒地。 而这公子低头,看了脚边最近这匹马。 他蹲下身,是束袖露臂的,倒不显得不伦不类。 真像个喂马小哥,伸手一抽,帮它解开了缠在前蹄上的绳结。 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平淡: “马累了,让它歇歇。” 他抬起眼。 直直望,那高坡山顶,指挥之人。 “你也省省吧。” 全场死寂。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士们,压低的惊疑唏嘘。 罗烨烨站在山顶,脑子里嗡嗡直响。 而身体已先她一步,跨到前,浑身好如被火滚了一圈的酸痛啊,扯着嗓子大喊:“停!都别抢了!” “胜负已分!”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打颤,却也传遍校场。那些还没倒地的勒住马,面面相觑。 罗烨烨转过身,看着照夜,快速道:“胜负定了,是你赢了。” “罗掌柜,你这是投降的意思?你这算对得起你风火盟的人,给你打来的胜仗么?” 照夜挑眉,鼻腔中送出一声气,抱起手臂。 “我可见萧公子神通广大,还没到最后——” “萧握瑾赢了也是把旗给我。”罗烨烨打断她。 “我把旗给你,不就算你赢了?” 照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罗烨烨已经转向底下,朝那个还坐在地上发愣的红枫将领喊: “你!去把旗拔了,送上来!” 那将领下意识看向照夜。 照夜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那眼神眯起,便看着罗烨烨。貌似便是将他视作有趣呢,又浮动出些意兴阑珊。 也没任何指示,但那将领已读懂她的意思。 他驱马而去,几步到旗杆底下,用力一拔。 把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火字的旗帜。 拔了出来。 之后有侍卫来接,给他接过,再跑去山顶。 罗烨烨一听到有人步上来的声音,便急急跑过,衣袂飘飘,卷风而去。 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追着她的步子晃。 跑到照夜面前,把那面旗往她怀里一递: “给你。” 照夜低头,看着她手里那面旗,又抬起眼看罗烨烨。 “我们不说要合作吗?那这交椅谁来坐都无差别。我先把旗交给你,那你就名义上统领。” 罗烨烨扶住帷帽,头上沁着细汗,喊一会她早热了,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望着她的眼睛怪亮的。 “你不是统领本事很大吗?” 有点倔,是憋着一股气,口里也呼哧地喘着。 她就那么看着罗烨烨,忽然笑了。 “罗掌柜,”她歪起头,要细细地打量她,“你这个人……” “不过照统领,我们这只是一场比武,后面的合作,还得看日程。” 罗烨烨,她直视照夜,语气坚决。 “我风火盟是新建的,经不起什么波折、颠簸。你也说了,一颠就散。” “那我们也更愿意,和安稳的人做生意。” 她这边说着,照夜伸手,接过了旗,指头擦过罗烨烨的手背。 罗烨烨停顿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抄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叫照夜留有空间,将旗杆往地上一顿,竖在身前。 旗帜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旁边的侍卫们最先反应,开口喊了一声: “我主英明!” 这一声,喊彻了照夜目中霾雾,叫她视线朝上,受阳光普照,眼珠闪动。 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近到远。 “我主英明——!” 从高山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山坳,一阵一阵地荡开。 “我主英明——!” 罗烨烨站在欢呼声里,看着照夜,等她说话。 果然照夜她哼笑一声,面上舒眉展目,有些释然了,朝罗烨烨看过来。 并带上些怜悯。 “罗掌柜。” 照夜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了一些,才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毡裘,却讲:“赢的人,要穿战袍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现在?” 这怎么换,在这吗? “罗娘子,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照夜目光和善,蹙眉显出些关怀,语气随意。 “你不是说胜负定了么?既然定了,就把战袍给我披上。” 旁边一个侍卫,已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衣上前。 赤红如火,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照夜收回视线,只瞥罗烨烨。 有这规矩? 罗烨烨咽一下嗓子,抿起唇,还是伸手,从侍卫手里接过这件战袍。 算了算了,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披风。 披上就行了。 她上前一步,离照夜面前近些,展开那件红衣,踮起脚,往外一撇—— 赤风展。 两个人靠得很近。日头从她们头顶斜斜地照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脚边,交叠在一起。 低着头,捏住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 像在系围裙,似在剥豆子。 在一粒一粒地,数。 照夜,她抬起眼。 望了这桃花面。 而罗烨烨睫毛微动,她便又垂下,看她的手指。看她指尖,捏着那颗圆扣穿进绳套里,拉紧。 一下,两下,三下。 银勺轻敲,她闭一闭眼。 照夜开口:“你不用这样。” 罗烨烨一愣,没抬头:“什么?” 照夜直接伸手,抓她顶上那个扣子。 罗烨烨便顺势收手,没叫她的手指碰她手指。 好若抓了一把柔水,贴着凉风而溜去。 照夜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红衣。 下面有人喊:“披战袍的,说两句呗!” 士兵撺掇她:“说两句!” 照夜侧头掠了她,掀眼收回目光:“说吧。” 罗烨烨压根没准备,她就是想和个稀泥,把这事糊弄过去,便好聚好散。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日头晒得她两眼泛花,风从坡下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便无意识地张开嘴,开始发出声音了。 “大伙……我叫罗烨烨,我是卖霉豆腐的。” 她声音出来就发颤,有些虚弱。 “我从南湖一路走到这儿,先是枫城,然后是郎台,然后是晖城……” 心脏在她胸膛里砰跳,往上顶,令她吸一口气。 “我带了好多人一起走,想把御膳送到京城,想把招牌做大,想让大家都有饭吃。”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飘,有点自言自语。 “我……我想回家了。” 话一出口,她心脏就重重蹦跳一下,之后便是自胸口发出一阵抽疼。 而这意识将她联想到她的任务,和她从何而来,便愈发的叫她认清。 这异世,这陌生,这孤独。 说不下去。 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日头太晒了,风也太大了。 “我想快点找到我们的盟友,快点把御膳送上去……” 她稍微脚往后一退一步,便有点踉跄。接着她的余光就照见了,那个上来找她的公子。 64. 相印 天旋地转。 罗烨烨合上目,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 身躯在坠落,慢慢下沉。风声柔软,从耳边摸过,眼皮上照映着火把的橙红、蜜色的暖黄。 心锁咔啪一声撬开。 她睁开眼。 木头还是竹子,雕花镂刻的窗棂,在她眼睛里烙印出摇曳的树影。 浅淡的蓝色,水一般在她脚背上流淌着。 她动一动脚趾,底下就软软地蹭上来,是一席厚厚的白绒毯呀,踩着好若大猫的脊背。 梦里一般。 片段一闪而过,罗烨烨眼前再一晃,便怔住。 咦,她瞧着,这里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别苑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楚些,脚下却忽而一软,往旁边歪去。 一双温厚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让她轻轻地,躺进这一地绒毛里。 白衣跟着她一起落下,墨发垂落,扫过她的额头,痒痒的。 萧握瑾,他的声音带着笑。 “当心些。” 罗烨烨浑身酥松,左右脚踩掉布鞋,把腿蹬直,在绒毯上蹭了蹭。 仰面躺,她头顶那一片被枝叶筛碎的月光,在她眼皮上晃。 “哇……”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萧握瑾,你其实是神仙吧?” 萧握瑾侧身支着头看她,唇角弯着:“酒劲又上来了?” 罗烨烨本要给他翻白眼的,但一往上掀,眼皮就黏上了,睁都睁不开。 实在懒得动,只能迷迷糊糊了嘟囔:“那我醉了,我不走了。” “好啊。” 萧握瑾凑过来,下巴搁在支起的手掌上,看着她,“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 夜风从镂空的窗棂间穿进来,吹得香风在鼻尖轻轻晃了一下。 罗烨烨忽而脸上有点烫,又一扭脸,把脸埋回绒毯里:“……我就是说说。” 她脑袋里昏昏沉沉,心底还插着一簇摇曳的小火苗。 火光照出许多掠影。是方时,燃烧的火堆里,映出的众人的面孔。 身旁的萧握瑾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说说可不能反悔。”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罗烨烨缩了缩脖子,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一股子酒劲又涌上来,把这点清醒冲散。 叫她身不由己,往他那边挪了挪,还不够近,索性翻了半个身,枕在他手臂上。 萧握瑾由着她枕,垂眼看她:“想听故事?” 他的另一只手伸出来,现出一本薄薄的话本,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烨烨哼了一声,伸手捏过来,往自己肚子上一盖:“不听。” 萧握瑾挑了挑眉:“想看画?” “我就是想盖着。”罗烨烨理直气壮。 “我猜你是饿了。” 萧握瑾看着她肚子上那本话本,又看了看她,不紧不慢地,“猜得准不准?” “不准。” 她掀他一眼,拍拍肚子呀,眯一会,又睁开。 猫一下的,她眼睛亮晶晶,映着月光,声音轻细:“除非你猜出来,我想吃啥。” 萧握瑾笑,慢悠悠地,瞧着她眸目。 “椒盐芝麻饼。” 他猜一声,罗烨烨就偷笑,哎呀,给萧握瑾下套中了,还得顺着她心思猜。她慢条斯理,晃晃脑袋。 “不对。” 想了想,还是想个答案吧,得叫萧握瑾有机会胜呢。于是犄角旮旯里拽出个她最不常吃的。 心里念一遍,耳边又传声了:“霉豆腐?” 罗烨烨品头论足,砸吧砸吧嘴,大晚上的,差强人意吧,下判:“可以明日晌午打卤面吃。” 两次不准,于是声音便愈发靠近:“瘦肉粥?” 哎呀差点动摇了,罗烨烨舔舔嘴,收住嘴角:“不是。” “红豆饼。” 他再猜一个,罗烨烨还是摇头晃脑啊,教他伸出手,把话本从她肚子上揭起来:“我问问它想吃什么……” “哎呀!” 罗烨烨猛地弹起来,又团缩成熟虾,抓紧按他的手指,被挠得,直笑得难受。 她指外头窗子:“我不行了萧握瑾,外面风太凉啦,我笑得岔气!” “你快去关窗!” 她这一 声,可真叫他放过了,那好公子,便听进话起身,给她合上那凉着她的小轩窗去了。 哎呀罗烨烨便躺下,舒展身子,伸了个腰,蹬两下脚尖。 点着她褪下的白罗袜,舒舒服服,将书卷垫在膝盖头,仰着看。 书背面,那白衣影幢幢,将外头的模糊天色合拢,轻轻一声,掩了门窗。 “你可得照顾好我呀。” 罗烨烨出一声笑,膝盖一晃,将这条白衣,掩在荡漾的,杏裙下了。 她已褪了白裆裤。真热呀。 倒是对面人,缓步而来,白衣潋滟,边手解发带,夜色覆她而上:“歇息这么早。” 春夜坠落。 她仰面躺着,太昏暗,眼前看不分明,看着他的轮廓,被月光描了一道淡银色的边。 心里忽然涌上异样,混杂着安心或不安的情绪。 意识逐渐模糊,也叫她心钟敲响,不愿沉沦于这翻覆欲海。 热息交缠,她又要窒息了,那夜城池。 火光冲天。 马蹄踏破夜色,声音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和萧握瑾打头策马狂奔,身后是张二喜、老白、王老汉、小妹…… 一条被拉长的浪线,触樵拍碎,白星子溅到空中,被风吹得四处乱飞。 天上是密云不雨,闷沉沉地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铅。 他们原想往北走,但京城方向的城门已经封了,只好掉头往南,想先退到安全的地方。 而她坐于马背,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还在,队伍的尾巴已被夜色吞没。 一张漆黑大口。 她难以出声,夹紧了马腹。 而她坐下,夜妖传来喟叹,无数魑魅魍魉,啃食她的大腿,咽下她的心跳。 在此沉迷,不想外事。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叫她哆嗦一下猛地醒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绒毯。 “怎么了?” 萧握瑾低哑的声音把她拉回当下。 她低下头,看见月光落在他眼底,在他唇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 萧握瑾,也醉了。 65. 染血 罗烨烨她吞咽一口唾沫,便站到照夜原先站的地方,朝下。风呼啸而起,直追着她门面来。 这地方真是身居高位,倒吹的都有些寒意了。 “你喊什么,他们做什么。”照夜说得轻松。 “你试试。” 本来她就没什么信心能听她的,罗烨烨只好顺着她兴,随便叫几句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 “立正!” 哎呦,这一声可喊的,照夜抬眉了,倒瞧了罗烨脸上:“罗掌柜,不错么。” 那是自然,谁还没跑操过呀? 罗烨烨心虚至极,但她面上啥都不显,撇了撇嘴,看底下人真立正了。 由于她又吸了一嗓子:“齐步踏步走!” 不对呀,这是马。 说完她脸上就一热,方要调换指令,结果这马蹄还真动了。 所有人都调转马头,面朝另一个方向—— 萧握瑾! 罗烨烨瞳孔骤缩:“等一下!” 而她这一声就落入,马蹄翻起的尘土,瞬间刀盾齐举,黑压压一片。 好一面移动的铁墙! 轰隆隆,朝那个白衣身影,碾去。 “不是!”罗烨烨急了,她朝底下叫,“我不是让你们——” 话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了。 不止那红枫头领不听她统召。 是目之所及,四个方队,同朝萧握瑾合围而去。 这是照夜早就安排好的。 罗烨烨猛地转头看照夜,后者只是笑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罗掌柜,军中无儿戏。” 接着那照夜身旁的副官,又呼喝。 “把旗夺下来!” 底下已经来不及喊停了。 百来号人策马奔涌,马蹄砸在沙土上,闷响如雷。 萧握瑾站在场中,白衣在风沙里翻卷,墨发被布带束着,露出双目。 他看着这面铁墙朝他压来,神情丝毫未变。 依旧淡淡。 “啊!” 一声惊叫,惊得阵中大乱,马匹纷纷侧倒,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有的马原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乱蹬,最终人仰马翻。 排山倒海。 仿若一道无形的波浪,却从萧握瑾脚下荡开。 在他面前倒下了一条线。 尘土弥漫,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而这公子反而,还在往前走。 马群冲到离他三丈远时,第一匹马忽然前蹄一软,嘶鸣着往旁边栽去,上头惊叫着滚落在地。 之后是接二连三,凡离他近处,都通通倒地。 而这公子低头,看了脚边最近这匹马。 他蹲下身,是束袖露臂的,倒不显得不伦不类。 真像个喂马小哥,伸手一抽,帮它解开了缠在前蹄上的绳结。 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平淡: “马累了,让它歇歇。” 他抬起眼。 直直望,那高坡山顶,指挥之人。 “你也省省吧。” 全场死寂。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士们,压低的惊疑唏嘘。 罗烨烨站在山顶,脑子里嗡嗡直响。 而身体已先她一步,跨到前,浑身好如被火滚了一圈的酸痛啊,扯着嗓子大喊:“停!都别抢了!” “胜负已分!”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打颤,却也传遍校场。那些还没倒地的勒住马,面面相觑。 罗烨烨转过身,看着照夜,快速道:“胜负定了,是你赢了。” “罗掌柜,你这是投降的意思?你这算对得起你风火盟的人,给你打来的胜仗么?” 照夜挑眉,鼻腔中送出一声气,抱起手臂。 “我可见萧公子神通广大,还没到最后——” “萧握瑾赢了也是把旗给我。”罗烨烨打断她。 “我把旗给你,不就算你赢了?” 照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罗烨烨已经转向底下,朝那个还坐在地上发愣的红枫将领喊: “你!去把旗拔了,送上来!” 那将领下意识看向照夜。 照夜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那眼神眯起,便看着罗烨烨。貌似便是将他视作有趣呢,又浮动出些意兴阑珊。 也没任何指示,但那将领已读懂她的意思。 他驱马而去,几步到旗杆底下,用力一拔。 把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火字的旗帜。 拔了出来。 之后有侍卫来接,给他接过,再跑去山顶。 罗烨烨一听到有人步上来的声音,便急急跑过,衣袂飘飘,卷风而去。 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追着她的步子晃。 跑到照夜面前,把那面旗往她怀里一递: “给你。” 照夜低头,看着她手里那面旗,又抬起眼看罗烨烨。 “我们不说要合作吗?那这交椅谁来坐都无差别。我先把旗交给你,那你就名义上统领。” 罗烨烨扶住帷帽,头上沁着细汗,喊一会她早热了,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望着她的眼睛怪亮的。 “你不是统领本事很大吗?” 有点倔,是憋着一股气,口里也呼哧地喘着。 她就那么看着罗烨烨,忽然笑了。 “罗掌柜,”她歪起头,要细细地打量她,“你这个人……” “不过照统领,我们这只是一场比武,后面的合作,还得看日程。” 罗烨烨,她直视照夜,语气坚决。 “我风火盟是新建的,经不起什么波折、颠簸。你也说了,一颠就散。” “那我们也更愿意,和安稳的人做生意。” 她这边说着,照夜伸手,接过了旗,指头擦过罗烨烨的手背。 罗烨烨停顿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抄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叫照夜留有空间,将旗杆往地上一顿,竖在身前。 旗帜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旁边的侍卫们最先反应,开口喊了一声: “我主英明!” 这一声,喊彻了照夜目中霾雾,叫她视线朝上,受阳光普照,眼珠闪动。 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近到远。 “我主英明——!” 从高山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山坳,一阵一阵地荡开。 “我主英明——!” 罗烨烨站在欢呼声里,看着照夜,等她说话。 果然照夜她哼笑一声,面上舒眉展目,有些释然了,朝罗烨烨看过来。 并带上些怜悯。 “罗掌柜。” 照夜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了一些,才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毡裘,却讲:“赢的人,要穿战袍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现在?” 这怎么换,在这吗? “罗娘子,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照夜目光和善,蹙眉显出些关怀,语气随意。 “你不是说胜负定了么?既然定了,就把战袍给我披上。” 旁边一个侍卫,已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衣上前。 赤红如火,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照夜收回视线,只瞥罗烨烨。 有这规矩? 罗烨烨咽一下嗓子,抿起唇,还是伸手,从侍卫手里接过这件战袍。 算了算了,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披风。 披上就行了。 她上前一步,离照夜面前近些,展开那件红衣,踮起脚,往外一撇—— 赤风展。 两个人靠得很近。日头从她们头顶斜斜地照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脚边,交叠在一起。 低着头,捏住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 像在系围裙,似在剥豆子。 在一粒一粒地,数。 照夜,她抬起眼。 望了这桃花面。 而罗烨烨睫毛微动,她便又垂下,看她的手指。看她指尖,捏着那颗圆扣穿进绳套里,拉紧。 一下,两下,三下。 银勺轻敲,她闭一闭眼。 照夜开口:“你不用这样。” 罗烨烨一愣,没抬头:“什么?” 照夜直接伸手,抓她顶上那个扣子。 罗烨烨便顺势收手,没叫她的手指碰她手指。 好若抓了一把柔水,贴着凉风而溜去。 照夜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红衣。 下面有人喊:“披战袍的,说两句呗!” 士兵撺掇她:“说两句!” 照夜侧头掠了她,掀眼收回目光:“说吧。” 罗烨烨压根没准备,她就是想和个稀泥,把这事糊弄过去,便好聚好散。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日头晒得她两眼泛花,风从坡下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便无意识地张开嘴,开始发出声音了。 “大伙……我叫罗烨烨,我是卖霉豆腐的。” 她声音出来就发颤,有些虚弱。 “我从南湖一路走到这儿,先是枫城,然后是郎台,然后是晖城……” 心脏在她胸膛里砰跳,往上顶,令她吸一口气。 “我带了好多人一起走,想把御膳送到京城,想把招牌做大,想让大家都有饭吃。”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飘,有点自言自语。 “我……我想回家了。” 话一出口,她心脏就重重蹦跳一下,之后便是自胸口发出一阵抽疼。 而这意识将她联想到她的任务,和她从何而来,便愈发的叫她认清。 这异世,这陌生,这孤独。 说不下去。 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日头太晒了,风也太大了。 “我想快点找到我们的盟友,快点把御膳送上去……” 她稍微脚往后一退一步,便有点踉跄。接着她的余光就照见了,那个上来找她的公子。 66. 烟火 王琅引昼。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在铜盏里跳。 把案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明灭可见。 天命…… 照夜跪于蒲团,掀开眼睛。 作为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在王家,尽管锦衣玉食,但她仍有一种,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王家做些事了。南湖萧家那位长子,年纪与你相仿,门第也配得上。” 家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笑了笑。 “不去也行。那你就接手家业,从账房做起。王家的产业,总要有人管。” 语气温和。 “你若不喜经商,便去读书,我替你请先生。” 照夜面上再拜,还是当那个听话的继女。 心里,冰火两重。 愤怒,不甘。 总是受到这种,规约的束缚,还有与各种人去扯皮,换一些蝇头小利,才苟活度日。 愤世嫉俗。 帷幕拉开,王家的女儿们出嫁。红盖头掀起来,露出底下妆容精致的脸。宴席设在土堡最大的厅堂里。 四壁插着火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长案摆成两排,照夜坐在正中的主位,身侧空着一个座,留给罗烨烨。 风火盟的人被安排在长案末席。 罗烨烨落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张二喜和老白坐在一起,王老汉挨着小妹,萧握瑾靠在最角落的柱子边上。 他手里,转着一只空酒筹。 她想走过去和他坐一块,但照夜的人已抬手示意,叫她入座上席。 “罗掌柜,坐这儿。” 眼见那换了身华服,红袍加身的女人,笑着朝她挥手,一拍柔软坐塌。 罗烨烨只得收回目光,往照夜身旁那坐席去。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底下的士兵陆续上场。 武艺摔跤,刀光在火光中翻卷,人人扭作一团。 还有人唱山歌,声音粗粝嘹亮,在厅堂里荡开。 引得满堂喝彩。 “好!” 还有人暮暮感怀,讲起故乡小事。 照夜摆一摆手,一撩拨她浓长披洒的墨发,但掩去她部下目中哀伤:“都是过往,无需劳神。” 又将手中酒舟往罗烨烨那划,酒水盛波光,盈盈笑意。 “罗娘子,且饮酒。” 罗烨烨,抬眼瞧。 她今日真是,不一般。 那身金纹蟒袍佩玉腰,显她展肩阔,开胸满,贵气心宽。 撩墨发如云,一抿红唇点染。 笑傲双凤目,柔情母仪颜。 罗烨烨看着这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火把的光在眼前晃着,她觉得有些刺眼,便低下头。酒碗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一晃一晃。 像晖城那夜的火光。 想起那夜的混乱,想起被冲散的社员们,想起那些,来不及带走的霉豆腐罐子。 冥冥中,她仿若在眼里,看到自己。 她端起酒筹,又含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再不复,繁华一壶酒。 滋味难言于心头。 照夜和人碰了几次杯,又被敬了几轮。 她也喝了不少,但笑意不改,望着罗烨烨低眉信手的侧脸。 伊人醉,醉朦胧。 她声音轻轻柔柔,混在嘈杂里,才显出些,好似与当初在别苑时,轻松交谈的模样。 “罗掌柜,你闷了?” 罗烨烨牵了牵嘴角,只拾起筷子又叨口菜,便无所谓讲:“挺好的呀。” 照夜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 站起身,拍了拍罗烨烨的肩膀: “后山风凉,去吹吹?” 罗烨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了席,周围的喧哗声忽远忽近啊,有人的注意便留到这边。 张二喜在身后喊了一声:“罗掌柜?” 走过长案末端时,罗烨烨余光瞥见萧握瑾。 抬眼投来目光,眼神示意。 “我去透透气。”罗烨烨回头,摆了摆手。 “你们吃着。” 后山的风确实凉。 相比白日的燥热,入夜后的山脊上,风带着草木的湿气,灌进衣领里,让人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 照夜走在她前,带她绕过几块山石,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黄草土径往上走。 罗烨烨正走神,眼前豁然开朗。 “看。”照夜顺手一指。 她抬头,一片开阔的山脊,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和渐沉的天色。 夕阳正在往下落,视野中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从山顶一直铺到地平线。 啊,到山顶了。 原来这便是后山校场,只不过此时黑压压一片,将底下的洼地给填实了。 便抬头,只见辽阔天边,与云霞彩色。 想叫身旁人看,却转眼,见照夜,寻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拍一拍:“坐。” 浑身筋骨松懈下,罗烨烨撇嘴,还是坐下来。 风从坡下吹上,把两人的衣摆托起。罗烨烨看着远处的天光,眼底映出了橘红暖色。 照夜才开口:“晖城的事,你还压在心里?” 罗烨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在筵席上,菜也没怎么动,我也不知在你走前,还能如何好好招待你。” 照夜的语气,比白日在校场上,轻松许多,“罗掌柜,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事,不该只局限于御膳?” 罗烨烨听她前半句,还想客套两声,紧接着听后边话跟上来。 倒叫她挑眉。 而照夜正望她,目光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眼底被遮挡了,看不出是何神色。 还是随口一提:“你的霉豆腐能让乞丐吃饱,让商贾争抢。这种本事,你若愿意。” “我能让你管的,不止一条街。” 听完这话,罗烨烨便歪头,就要开口了。 照夜却续道: “——是整个州府的粮道、银路。” 原是步步引入瓮,野心尽在此中藏。 罗烨烨,她睁大眼。 橘红色正在往深紫里沉,风把她鬓边的碎发搔着她脸颊,令她心里乱糟糟。 “你替我理民生,我护你周全。” 照夜看她一会,笑道,“这才叫真正的,风火。” 天下归心。 罗烨烨盯着她看,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移不开目光,眉头缓缓皱起,一时没说出话来。 照夜却转回头去,望向远处那片群山。 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叫风带起她长发尾,令目光落在,暮色山河间,烟火晃。 “那些城,”她声音轻轻,好若自言自语,“以后都会是我的。” 罗烨烨心里跳了一下。 迫使她捂住胸口,迷惑至极,凝望她双目里。 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照夜笑了一下,眯起眼将她罩入视野。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她说完,收回了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我只是觉得,你这般人,不该只困在一盘菜里。” 这话真是模 棱两可,配上她淡漠语气,倒结出些刺来,听得罗烨烨也渐渐敛起眉目,不甚喜悦。 做菜咋了? 但是其中真意有所指,叫罗烨烨面前好似真出现一盘菜,周围四方执箸候望,等开宴分食。 然而就这般一分心,她的那些眼前的纷争啊,就又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她忽然想起萧握瑾说的那些话,说她是什么样的人,语气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嫌弃。 她又想起他站上校场,独自面对百来号人马,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我——” 她刚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偏过头。 山径那头,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白衣被暮色染成暖灰紫色,好似炊烟袅袅,又如香烟炉火。 是萧握瑾。 罗烨烨站起来了。 眼见他在几步远的小径停下,不再往前。云霞自他额前碎发,流到他的颊面,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 起手之间,撩起折扇,抬眸瞧她。 “我们来日再谈。” 照夜也跟着站起,看了远处那个白衣身影,又看她一眼,“反正你们还要住几日,不急。” 她笑了一下,轻声对罗烨烨:“去找他吧。” 罗烨烨就朝萧握瑾奔去。 叮当当,这红粉海棠又轻响,带着这山里薜荔雾色跑起的步子,穿夜而过。 而那白衣公子等她走近了,却慢悠悠转身往回走,边走呀,边摇扇。 直教她快跑过来,啪啦啪啦的,口里气喘,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叫他。 “萧握瑾!” 其人转身,垂眸望她。而她在他侧后方,仰着脸,眼睛圆圆的,呼吸还没喘匀。 “怎么,”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在扇子底下遮着笑,“不信我能赢?” 诶,罗烨烨愣了。 然而记忆一下涌现,叫她立马想出了他到底问的是什么。 方要开口,这人又扭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站在那儿,这么劳神费力,为你夺旗,你倒先把旗送出去了。” 回眸侧她一眼。 “你就这么怕我输了?” 罗烨烨立马摆手:“我不是——” “还是说,”他转过身,折扇半遮脸,居高临下,被暮色勾出一道淡淡的瞳色,“你其实更想让她赢?” 罗烨烨被这话一堵,才道:“我没有。” 萧握瑾也停了下步。 “我是说,我这叫息事宁人。” 罗烨烨叉起腰,方起势想瞪他,但见他这神情,便又不好意思,觉得心虚,又把手垂下来,叹口气。 她声音放轻了:“我就想赶紧把她糊弄过,等到时候咱们休整好了,再上京城,便不至于和她纠缠。” 萧握瑾不言语,就站在这,白衣在暮色里静静立着。 “……你不信算了,我也懒得多说。” 罗烨烨也觉得没意思了,心里愈发地冒出些难受,跺一脚土地,撇嘴,扭脸就要走:“我正烦着呢,别来挨我。” 便被面前人伸手拨回肩膀:“罗掌柜好大气派。” 自然,这萧公子也不甚欢喜,两人都不愿意对方离开半步,便立于这山风之中,荡漾在这方寸之间。 然而他轻轻笑了一声,朝她脸上伸指,原先那点幽怨意味,都被夜风吹散了:“你看你鼻子上粘的……” “萧握瑾我心悦你!” 她这破罐子破摔吼出一声,也是借酒壮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了,和他的话交叠在一块。 然而这两句话,他俩大眼瞪上小眼,谁都听见了对方说的是啥。 罗烨烨,她立 67. 讨颜 脉搏还在跳。 温热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小臂上。 触感还在,罗烨烨闭着眼,不实之境里,仿佛流水贴着她的手臂、肩膀、脖颈流过。 她迷迷糊糊,手指摸到了草地。 触感茸茸的,是霉豆腐绒毛,又像晒得蓬松的柳絮。 “烨烨,罗烨烨……” 有声音叫她,细细的,软软的,从远处飘来。 “你快醒醒呀,妖主找你呢。” 睁开,入目,是一张黑色的大猫脸,鼻头贴上她的鼻头,呼出的气拂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伸着大爪子,往她脸上拍拍。 一双琥珀眼,好若秋日高悬的大圆月。 但罗猫猫不知道圆月,她只将自己的眼睛眨巴眨,歪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哦,她是三花小妹呀。 脸上杏色一块,墨色一笔。鼻子嘴巴是白绒绒的大鹅毛。 “快跟上吧。” 说罢转身,黑鸦羽般发亮的脊背,在月光下滚起腱肉,尾巴尖一勾,便往前跑去。 罗猫猫动一动脚,抖了抖耳朵,四爪落地,跟着她跑起来。 春夏秋冬,在脚底流转,四时与猫同。 越往前,喵呜叫便愈嘈杂,有在讲小话,猫们挤在道旁,交头接耳。 她来不及细看,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平滑的,柔韧的,像月光凝成的溪流,驮着她往上浮去。 哦,月光。 她不知道圆月,却摸到了月光。 那光托着她,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的坡地晒足了日头。她踩上去,爪尖微微下陷,又弹起来。 “快去呀,他在找你。” 轻轻的声音催着她。 她奋力往上蹬,爪下是绵实的,铺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苔草。 使劲踩踩,那光便温柔地抵着她的爪垫,稳稳的,温厚的,与她小猫脸上,那团白绒绒的毛,是一个颜色。 她攀上去,攀过一道覆着软草的矮坡。 坡的那头,有人正等着她。 她往上爬,爪子勾到了草屑,打滑,翻了个身,又继续向上。 指尖碰到凉凉的,软软的,花瓣似的。 她碰一碰,那两瓣桃花就笑了。 有一道风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像夜风吹过檐角的铃铛。 一条长着白毛的手掌伸长,纤细的青红指甲,捏起她的后颈皮,把她整个提溜起来。 罗烨烨挣扎了一下。 那手指,却慢条斯理地,拨弄她。 翻过来,捏捏她的爪子,又弹弹她的耳朵尖。 气得罗烨烨口中哈气,困得她又连连喟叹。 那手指便停在她嘴边,等着她咬。 她偏不咬,她就瞪。 “……好眼熟哇。”她听见自己嘟囔。 那双眼睛,桃花瓣似的,在月光底下弯。 里面,映着她气鼓鼓的,三花猫腮。 哎呀,是谁呢? 是谁呀…… 她未来得及想清楚,梦便散了。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罗烨烨醒了。 一席梦话,如夜似水。 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趴在萧握瑾身上。 她一醒,立刻睁圆眼,这才看清,哦。 她坐在榻沿边的一只矮凳上。 上半身趴在他盖着的褥子,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这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攥着一绺他的头发。 她赶紧松开,才坐起来。 萧握瑾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右手,自肩头到小臂,缠着绷带,搁在被褥外面。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得静静的,好若秋水。 罗烨烨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心虚,慢慢直起身。 脖子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呀,好久。 怎么还不醒来呀? 榻上的人没动静。罗烨烨,她撇了撇嘴,百无聊赖,揉了揉后颈,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间水榭小楼。 窗子半敞着,外面是碧沉沉的水面,几片荷叶浮着。 阳光从水面上折进来,在房梁上漾出一圈一圈的光纹。 是悦人楼后面的水榭。 陈通海被官府拿下之后,这楼便充了公,萧握瑾把它买了下来。 这几日,他们便住这里。 “这几日,咱们就住在这?” 那日惠风和畅,她方送走医师,便回头,朝榻上的萧握瑾问。 “嗯。” 萧握瑾把被子拉上来,瞟她一眼,“大夫说,最好再休养几日。” 果然此话一出,罗烨烨眉眼变软了,但同时她又犹豫。 可是御膳…… 这人料到一般,唇角微牵。 他足欣赏了一会,才长声:“况且……” 他从枕边摸出一封信,朝她扬了扬。 罗烨烨走过去坐下,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云姨的字迹。 “御膳延期了?” 她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 萧握瑾一点。 “各地不太平,有几处起了乱子,京里忙着调兵,御膳的事便往后推,推了足足一个月。” 罗烨烨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叠好,又递回他手里。 就这么默一会。 看着窗外,池塘水面,跳动的浮光浮萍。 忽然想起很多事。 譬如枫城,那些乞丐。 姚富倒台那天,望江楼门前挤满了逃荒的人。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端着碗像饿狼一样,往施粥摊前挤,当时她没细想,只当是寻常流民。 可这一路过来,从南湖到枫城,从枫城到郎台,越往北走,街边的乞丐越多。 有的蜷在墙根底下,有的抱着孩子蹲在桥洞。 还有的拄着拐杖,佝偻身形,眼看似不久矣。 她难以言喻,便好若,观这水里浮萍。 她驱车而过,华盖锦衣,走在一条看似平坦的路上。 走着走着,偶有颠簸,好若玩耍。 原是脚下已浮泥不稳,若有蠹虫滋长。 “你说。”她开口,声音轻了些。 “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身后沉默一会儿。 “天下一直不太平。” 萧握瑾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言谈淡淡,“只是有些地方的人,能看见。” “有些地方的人,看不见。” 罗烨烨转过身。 他靠在床头,左手搁在被褥上,指腹轻轻地,捻着她换下的桃花钗珠子。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懒洋洋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你不怕?”她歪头。 他抬起眼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 罗烨烨蹙起眉:“战火烧过来怎么办?” “怎么。” 他抬起手枕上,笑笑。 手中缠好的桃枝,朝她递去:“若战火至,你这安稳铺子,御膳风光,也经营不得。” “届时如此,你当作何?” 她不自觉托腮,神游天外。 罗烨烨,她低下头,看了看萧握瑾的右手。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挡在她身前,空手握住了陈通海的刀刃。 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腕骨流进袖口,白衣从肩头到袖口洇开一大片红。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结果后来大夫一瞧。 “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好。” 罗烨烨当时就气炸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看见那一整片红! 一整片! 可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萧握瑾就是不看了,大夫也抓紧脚底抹油溜走。 从恐慌中清醒一些,罗烨烨抹了把脸,看看萧握瑾手上那道口子,又看看大夫,又看看萧握瑾。 “所以……真就这?” 萧握瑾笑了。 他靠在榻上,右手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左手拈着一颗蜜饯,慢悠悠地,递她嘴边。 罗烨烨脸上还挂着泪珠,嚼着,看着他。 萧握瑾歪头:“怎么,不够严重?” 罗烨烨真恼了:“萧握瑾!” 后来听他解释好多遍,每每担惊受怕,都得他再安慰,再劝导。 陈通海的刀是斜着划过去的呀,看着吓人,实则只划破了皮肉,连筋膜都没伤着。 倒是萧握瑾自己,为了躲那一刀,腰侧磕在桌角上呢,青了一大片。 但他说那不算伤。 罗烨烨不信。 她叹一口气,抱头扶额,神思缠乱。 若是,若是战火纷飞…… ……她和,萧握瑾。 窗外,大片农田流水,小桥人家,亘古不变。 “你醒了。”榻上传来声音。 懒懒的,方睡醒,一点沙哑。 罗烨烨回神,见萧握瑾正枕着,侧头看她。 桃花眼半眯着,因她视线望来,嘴角翘起。 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大猫。 他声音还哑:“怎么不叫我?” 罗烨烨忙站起来,腰酸得她嘶了一声:“你渴不渴,饿不饿?喝不喝水,我去给你倒……” “慌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真要戏谑了,“我又没断气。” 罗烨烨啧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唉,真是伤神啊。” 背后,就传来此人颇显失落的声音。 “我的小侍女,就这么对我。啧啧,一朝得意,了却故人。” 听得罗烨烨直想笑,哼哼两声,绷起嘴角,必须得给他演一演。 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她倒了一碗端过来,来了,便举案齐眉呀,递到他面前。 “喝吧!萧掌柜——” 特意拉了个长绵绵的嗓,萧握瑾挑眉,没接。 他抬了抬下巴,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手疼,端不了。” 罗烨烨撅起嘴,看着他。 他也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捎着笑。 68. 侣人 刘顺。 一身行头,脸敷白粉。 哎呀有点热啊,方到这处大江以南的闷潮水乡,流着汗,拿扇掀一掀。 他这次是来汇报工作的,向罗烨烨。 现在时局不太好了。 说实话他走前也与底下人商量过,大多家丁,也都觉得不过是场叛乱,很快会平定的。 什么王琅照夜起义、带起各地陆续有土匪生事。 无非都是称山大王,劫财也要银两黄金。 朝廷的文书照常下发,州县的衙役照常巡街,粮铺的掌柜照常拨着算盘珠子。 他拿一串铜钱出门,还能买回两斤黄豆,一坛子醋。 不过云姨走南闯北,近期来信却道。 需早做准备。 笃笃叩了门,刘顺等人回应。 他今日特意收拾了一遍头脸,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哎呀用木簪插了个发髻,很有一派体面人模样。 出门时候看见铜镜里自己,那张被风吹日晒的糙脸呀,便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街角的胭脂铺。 头发梳得齐整,颊边扑的粉也匀净。 自枫城一别,他心里,也颇有挂怀。 咚啷一声门开,一身水红衫子女子,腰肢纤细,门口摇出。 眉眼妖艳,眼珠上下,打量刘顺一眼。 咦,什么情况? 刘顺皱眉,看这幅模样,心里说不出别扭。 这怎么纳妾了吗?这是。 “哦,原来是你呀。”那女子细声笑了,瞟了他提的蔬果,露出的牙齿尖尖的,意味深长,“我认得你。” “进来吧。” 那女子稍一晃身,莲步款款地朝里面走去。刘顺撇一嘴,前脚跟上,后脚一离地,门自己关上了。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莫名脚底有一些模糊的雾气,仿若画境。 之后他看见那间水榭。 他正要进去,便欲先问过这旁边侍者。 却不意转眼,倒见一副男子模样。 刘顺后背一毛,定睛再看,这男子笑一声,身量修长,眉眼细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顺咽了一口唾沫,推门进去。 “我就要出去!” 一瞬间,那叫声传了出来,给刘顺喊愣了。 就见罗烨烨坐在里间的矮榻上,身前散了一地寝具,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刘顺一怔,眼前一亮。 “刘顺?你咋来了?” 刘顺便觉心念吹动,方要回她,便听她咦了怪了,叫道:“你脸上抹了啥?都化成白道道了。” 这下燥热又窜上,被冲得喉咙干咳,一口话没说出来,便听她身旁人轻送一气,一摆手。 侍者进来,给了脸盆面巾,刘顺接来擦一擦头脸,一下犹如揭面具一般,可被风一吹,干爽许多。 “刘掌柜今日好精神。” 萧握瑾坐在另一侧的椅子里,放下手里抓住的枕头,视线扫到他,语气不咸不淡。 “脸上搽了粉,也换了新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刘掌柜是来相亲的。” 刘顺干笑了一声,边擦边讪讪道:“来见二位,总得收拾利落些。” 萧握瑾不言,展扇送风。便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当多费唇舌。 侍者又备好了冰块茶水,再打量这一圈,屏风、小几、茶壶、碟子,一应俱全,风雅别致。 窗外的景致也好,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在日光底下盛着温润的绿。 而刘顺坐在这,总觉心里不安。 粘稠的静,外头知了吱吱叫。这些理应随手搁置的东西,每一件,都如画定格,被精致安放。 他再抬头,看罗烨烨。 她脚上没穿鞋,白罗袜踩在绒毯上。她瘦了一些,精神倒还好,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罗烨烨倒是没太在意方才小插曲,下榻坐摊上。 拍了拍身侧的坐垫:“坐吧,正好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刘顺收拢心绪,开始汇报。 “枫城几个铺子还开着,生意都比上月少了,主要是一有土匪,种地都不安生,都涨价。” 他俩都有事,但刘顺明显更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的消息。 “有人囤货,就外面那些穿号衣的,他们设了卡子,运粮的车过一趟要交一次钱。” 给她指了他一路遇到的关卡,罗烨烨有点迷惑,问一嘴:“啥叫号衣,卡子?” 刘顺想着给她解释:“就是那当兵了身上穿的衣裳,他们在道上拿木杆子一横,搭个草棚子……” “专等过往粮车,连车带货全扣下,交买路钱。”刘顺给她比划,接着讲。 咦?那能这吗?罗烨烨再问:“这是官府派的吗?” 刘顺摇头。 说是义军。 “还有流氓来找茬,隔三差五有人来砸摊子,巡街的差役来得越来越慢,有时候等一整天也不见人。” 刘顺提到几个熟面孔的社员,人心开始浮动。有人想关门回乡下,有人想改行卖别的。 还有人偷偷来找他,问能不能把配方卖给别人,换点现银。 屋里安静片刻。 刘顺他说一大堆呀,也渴了,端起茶喝了两口,放下碗,又接道:“……其实就考虑,要不要收买些山匪土匪。” “交保费,或者要不,养家兵吧。” 刘顺他搁这片沉默里,提个建议,“找茬的实在太多了,都是做生意的,没有真刀真枪,搁现在都不好做。” 那说养兵就养兵么? 罗烨烨瞧他一眼,对方也摇头叹息:“得想想,肯定不容易,朝廷还在呢,这可不好冒出头。” 罗烨烨屈起膝盖,手臂搭上腿,兀自思索一会。 才讲:“这样吧。” “各路山匪地头蛇来收过路费,那咱就直接给银票,或者现银,粮食一律囤住。” 罗烨烨回头叫萧握瑾一声:“可以吧?” 毕竟合作社背靠萧握瑾嘛,这位东家,由他出大头。 ……况且萧握瑾不似常人,一攥手指都能变出黄的白地大把银钱。 这少爷摇摇扇子默许了,那罗烨烨又转回头来。 “你说那找茬的,他咋就找茬?你说养兵,人家一听,来日要他送命的,自然不如偷抢得来。” 她继续安排任务,“ 咱就收一些流民。咱们不称养家兵,就说粥棚招义工,守夜帮工,管饭发工钱。” “白天帮工,夜间守铺,钱从萧握瑾那边出。” 罗烨烨又瞧他一眼,见他没表示,便继续往下说了:“之后咱们收缩规模。” “枫城、郎台的分社,全部撤回有城墙的大据点,铺面能租就租,但招牌和配方必须收拢。” 要不然太不安全了,“摊子太大,容易被各路山匪割裂。” “实在不行咱发自己的票吧,凭票买咱们膳食。” 她说啥刘顺都给她记下来了,一边抬头,“市面上银子吃紧,用风火盟打本也叫人信服,能撑一段。” 这伙罗烨烨却摇头:“银两现在还能用,就先用银两。票子这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得有对应的储备,我们现在没有那个余力。” 这太冒头了,发票不就跟朝廷币值对着干么? 刘顺把笔搁下,拿起纸叠一半,叫光不透,看清字:“好,我回去就跟老吴和二喜他们说。” 他站起来,收好纸张和炭笔,朝罗烨烨拱了拱手,又朝萧握瑾略微欠身。 转身要走的时候,罗烨烨叫住了他:“刘顺。” “路上小心。” 罗烨烨,她就盘腿坐在榻前,说得也渴了,端茶碗喝。露出水灵灵大眼睛,随口一说,挤起弯眼笑。 刘顺的喉结动了一下,往她身后看了。 那公子今日着一身缟素般的白衣,散了浓墨青丝,略抬下巴,漫不经心。 愈显得那手,青白修长,指节粗粝,在罗烨烨肩旁,扇扇子。 刘顺低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廊里,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假山,好一会,真差点迷路了,惹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侍者出现,领他绕过,经过不知名的花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街上还有人在走。铺子门前支着摊,有人在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粮铺门口排着队,提着空布袋,几个穿号衣的兵坐桌后,上摊着几把铜钱,正懒洋洋地分账。 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被爹娘喊回去吃饭,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而面前。 空无一人影,但留山石花木,一派世外静卷。 刘顺转回头,从这道门出去。 而蜿蜒曲径之内,亭台水榭深处,罗烨烨坐到榻上,晃荡她的白罗袜呀,抬起头,看向萧握瑾。 “你也看到了吧,外面这么需要我。” 她这样一说,那人便眯缝起眼,面露揶揄。 罗烨烨就撇嘴,叉起腰怼他:“我是掌柜,风火盟的人都在外面,我在这个园子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罗烨烨,外面比你想象中乱。” 那萧握瑾悠闲自在,给她扇扇风降火气,开了口,“况且你不觉得,这地方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他歪了头望她:“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他的话,罗烨烨不禁顺着想了一下。嗯,好像确实呀,她看了一眼窗外。 水榭外面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子,种着各种花木,四季都有景可看。 69. 乘车 王琅引昼。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在铜盏里跳。 把案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明灭可见。 天命…… 照夜跪于蒲团,掀开眼睛。 作为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在王家,尽管锦衣玉食,但她仍有一种,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王家做些事了。南湖萧家那位长子,年纪与你相仿,门第也配得上。” 家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笑了笑。 “不去也行。那你就接手家业,从账房做起。王家的产业,总要有人管。” 语气温和。 “你若不喜经商,便去读书,我替你请先生。” 照夜面上再拜,还是当那个听话的继女。 心里,冰火两重。 愤怒,不甘。 总是受到这种,规约的束缚,还有与各种人去扯皮,换一些蝇头小利,才苟活度日。 愤世嫉俗。 帷幕拉开,王家的女儿们出嫁。红盖头掀起来,露出底下妆容精致的脸。 她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但后来都变成了差不多的模样。 梳着妇人髻,穿暗色的衣裳,在夫家的祠堂里跪着,膝前蒲团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寄人篱下。 她也见过街头讨生活的女子。挎着篮子卖绢花,蹲在河边浆洗衣裳,扛着锄头在地里弯腰。 她路过的时候,余光扫过去,看见她们汗湿的鬓角,和磨破的鞋面。 庸庸碌碌。 她到小河边洗面,对着水流,看自己的脸。 眉眼比王家的女儿们更深,下颌线条更利落,皮肤是麦色的。 其容貌,不传承于王氏任何一位祖上。 什么都不是。 她舀一捧水,浇于面上。 直到…… 涟漪散开,她的手握住信物的那一刻。 从家主的密室里偷出来的,藏在一只铁匣底层,用旧绸布裹着。 玉面上刻着繁复的字,她手心焐热之后,隐隐透出温润的光。 王琅。 前朝王室,覆于指掌。 她睁大眼,望着河里的自己。 更原始的冲动,自身心口深处往上涌,汹涌的力量,撕破裂缝,挣破岩层,灼热地淌出。 这张脸有了来处,名字。 和她的使命。 当夜,她收拾了行囊,翻墙离开了王家。 从雪夜到酷暑,从荒原到城郭。 外面的世道确实不简单。她在泥泞里摔过,被刀砍过,被雨淋过。烧过,冷过,在死人堆里爬起过。 有痛,有苦,有绝望。有几次,她甚至以为这都是尽头了。但她都走过来了。 攒人、攒马,攒刀、攒粮。 十好几百,千军万马。 得到饭,拿到刀,那些城,那些田。无所谓烧杀抢掠,通通一揽而尽。 如此群情激昂,如此振奋军心。 草莽蜂拥而至,与她狂热围城。 她也红了眼,大笑出。 拔出刀,刃在日头底下,一道长虹白昼。 底下嚎叫一片,刀光翻卷成白浪。 天命所归。 那些跪在蒲团上的女子,那些蹲在河边的女子。 那些在夫家祠堂里跪着,在街头讨生活的女子。 她不屑一顾。 ——败类尔尔。 白光一闪! 这一利爪,刺破光明,方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战甲,刀光,马影,辉辉映映。 血液,斗笠,烛火,玉碎惊声。 浓稠夜色包裹手上,笼罩头顶,不断流淌。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气息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伸手掌抹了一把嘴,沾了一手暗红,在雨水中被冲淡,散进泥泞里。 她咳了两声,把那股腥甜咽回去。 之后笑了。 现在还差一步,差一点,马上就可以。 马上。 剧烈咳嗽声在耳边炸起。 罗烨烨她的脑子里,同时就炸开了一片红。 这闷声,绝对就是尖锐没入血肉,那种闷响。 叫她但凡想一下,就从耳朵眼开始发麻,手指脚底尽凉透,头昏眼花。 明明意识模糊,然而喉咙里仍不受控制,发出短促破碎的颤音。 她张着嘴,没喘上气,口水呛进喉咙里,令她猛地咳嗽起来。 那海棠铃铛便瞬间破响了,从恍惚中拽出,弓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她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萧揾玉苍白的脸,他腿上那片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他缩在墙角的样子。 脑中不自觉吐露诱哄。 ——萧握瑾急着替萧揾玉办事,没来得及回来救。 ——萧握瑾都不知道他入狱了。 然而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被雨水冲熄灭,又叫她脑子里编织出结果。 ——萧握瑾想自己成为萧家大公子,所以没救萧揾玉。 ——萧握瑾故意陷害萧揾玉入狱。 这些或真或假,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从她心底冒起,塞进她脑子里的碎片,拆开再拼合。 她越想,来回想,从上至下,从尾到头。 就渐渐脸色发白。 而就因这一点小小的犹豫,便叫罗烨烨,她头上的钗子响一响,便又回过神来。 先是卡嗓子,问一声:“你……” 萧握瑾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但罗烨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如沉冷的夜。 “我什么?” 罗烨烨又听见他的手抬起,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对准了地上那个还喘着气的躯体。 她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 指节嶙峋的手,被柔软攥住,萧握瑾的手臂一僵,尖厉的指甲便颤一下。 而地上,传来一串的低笑声。 王琅大字仰面躺,嘴角带着血,胸口起伏着,却不急着起身,望着上方那两道人影的交叠轮廓。 “怎么?”她声音沙哑的,趾高气扬挑眉,“我在跟罗掌柜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她什么人,也比你有身份。”萧握瑾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琅大笑出声,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漫出。 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笑声在漆黑的暴雨里回荡,雷声一般:“我是什么人?” “我是要救罗掌柜的人!” 电闪曝照,她歪过 头来,瞪大眼,目光越过萧握瑾,落在罗烨烨身上。 “我是要救风火盟的人,只有我能替她送御膳,你们不是最想去御膳吗?” 萧握瑾也笑得发狠了,爪子又伸起来。 语气骤冷:“你也配?” “萧握瑾你别动她!” 罗烨烨声嘶力竭,攥死了他的手臂。 王琅胸腔震得愈厉害,大笑起来,笑牵扯着伤口,越笑越止不住,如洪水决堤。 哈哈哈,手捂眼睛,唇角飚血。 笑得她也神志不清,忍不住胡言乱语:“罗烨烨,你跟谁有关系,你带的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不想管了。” 真是让她笑死了,这个女的,这么搞笑! 到底怎么活过来的啊? 怎么会有这种大眼霸王花啊? 伤人又慰人,是何居心。 她胸腔重重嘭嗵,心脏砸地,啪地一声。 摔得乱溅。 雨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淌过她牙齿。 又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碎胸腔,侵略欲和掠夺欲,是怒火,是咆哮,是被耍的痛苦与不甘。 “罗烨烨。”她压抑,声音低哑。 还想要把她切开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皱起眉,迷惑,好奇,之后是强烈的抓心挠肝,就要现在得到的,号角的嗡鸣,振聋发聩。 令人瞪大眼睛,目眦尽裂。 她要拿到的,不管是兵马甲胄还是黄金珠宝。 都是她的。 忽如其来,阴风怒号。 一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卷,把地上的草皮都掀起,咀嚼喷出尘土,铁甲叮铃哐啷地,乱飞乱撞。 罗烨烨感到这浓稠的黑夜,将她与整片林地,通身裹住,带她身体离地,往上升。 “罗烨烨!” 王琅大吼一声,她咬住牙,才迟迟地,开始低吼,痛恨。 眼睛很疼,捅的腹部也是。 “你好好看看到底是他更可信,还是我更可信?”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好若两团烧得白热的炭。 “是谁捅人?是谁让你担惊受怕?!” 咄咄逼人:“是谁让你水深火热!” 字句如大网兜头罩来,回荡在这树林夜里,漆黑浓稠的夜,又是当晚要吞噬她的漆黑大口。 罗烨烨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一片猩红。 但是来不及给她想的时候。 风灌满了她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搅碎,也吹灭了王琅照夜的吼声:“把她射下来!” 底下数丈高的高空,罗烨烨勉强向下看,见地面越来越远,王琅的身影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树影吞没。 眩晕感袭来,呼吸不通畅,最后一眼,是那片被乌云压住的,看不透的夜色。 她胸口窒闷,眼皮越来越沉,疲乏不堪,身体在风中飘着,若一片被卷上高空的枯叶。 铃铛海棠最后响了一声,归于沉寂。 她闭上了眼。 而王琅躺在地上,望着那道白影裹着罗烨烨飞上夜空,消失在雨幕尽头。 周围士兵慢慢爬起来,拥上将她托起。 她起了上身,迟迟赶来的军医捂住她腹部的伤口,掌心被血浸得温热。 幻听在耳边弥漫,像远处的号角声,又如潮水在退去。 70. 月满 她心里憋着气,同时心无比的冷。 想象她浑身冒着寒气,她抬起眼,看向萧握瑾,想用那种,最后一眼的眼神。 轮廓、眉眼、睫毛,她全部描摹,深深烙印。 心里想着,就因为你这句话,你没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这样去看他。 结果萧握瑾有所察觉,目光转过来与她相接。罗烨烨却在他看过来之前,偏过头去,闭住眼。 不愿再让他看进她眼底:“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现在说要带他们来,你却这样说我带来的人。” 罗烨烨接连不断,言语逐渐轻轻,仍然没有扭头看他,“你根本不尊重我的选择。” 室内沉默一会,萧握瑾开了口:“那你尊重我么?” 他稍稍歪头,便俯身朝罗烨烨靠近,望进她眼眸:“这是我的府邸,我不想让谁进,就不让谁进。” 他就这样说,那罗烨烨立刻毛了,腾地站起来,一股气冲到喉咙口:“等我有了府邸,那我也不让——” 结果就到这,她就忽然说不出话了。 萧握瑾看着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他眼底方才还浮着的那点笑意,带着轻慢的,渐渐沉没。 他俩都不说话,罗烨烨也感觉纵使没说出口,有些话也已被读了出来。 她是有点后悔的。 因为她的心里就是告诉她。 萧握瑾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那萧握瑾,他也就哼笑了一声,道:“怎么?” 那嘴唇动了一动,他垂着眼睑,望着她,目光微凉,晦暗不明,轻轻地开口:“你不让我……” “等我有了府邸。” 罗烨烨打断他,把手臂抱起来,下巴微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去看他,便道:“我也不让你带的人进。” 萧握瑾轻轻地哂了一声。 其实彼此都有些难受,所以也不轻易说,说了,罗烨烨不舒服生气了,他也被牵动情绪,笑,生气。 但痛快。 轻笑了一声,吹得她耳颊边的发绺又挠脸。但罗烨烨听出了里面的意味,又轻嘲呀,果然。 那公子眯起眼,一副轻慢模样:“你先有再说吧。” 哎呀我去! 罗烨烨真火了,叫她长吸一口气,呼哧地喘出口,真感觉她自己败了下风啊,早知道她就说不让他进了。 如今又留给他嘲讽的机会,气得她牙痒痒,既然嘴上不占优势,那就直接动手! 她猛地朝他扑过去,双手张开掐他的胳膊。萧握瑾身形一闪,叫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到地毯上,手忙脚乱地撑住小几边缘。 那公子伸手去接她,罗烨烨转过身又去够他。 水榭这间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俩绕着小几和矮榻追了两圈,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喘气。 “你肯定施了妖术,”罗烨烨伸手指着他,喘得断断续续,“才叫我跑不过你!” 萧握瑾往后靠到桌案,慢慢缓气,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往外一瞥,将跑散的墨发撩开。 声音懒散得,特地气她:“反正你别想出去。” 气得罗烨烨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声音已先一步冲出了:“你抓紧走!别在这气我,抓紧走!” 萧握瑾立刻拉下脸来,哼哼冷笑更深,目光将她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我走了,没人陪你。” “你就自己待着吧。” 说完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夺门而去。 罗烨烨大喘好几口气,深呼吸,气炸了要,真气不过,便又一把掀开地毯。 从底下掏出备用钥匙,夺开门,冲那个白衣背影大吼:“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她越吼那萧握瑾走越快,头也不回,叫罗烨烨直跺脚。 “你就别回来!” 白衣在日光下一闪,消失在水榭外的游廊尽头。 罗烨烨攥着钥匙,大口大口地喘气。 日头普照。 她闭一闭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光从她额顶倾泻下,落到脚。 睁开眼,又迷茫。 从穿越到南湖,到枫城、郎台,晖城。 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她和外头风声、人影,悉数隔开。 从霉豆腐摊到风火盟,从姚富到王琅。一路走过来,如今许多真相都大白了。 就是罗烨烨不知道她自己的原主是谁。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盖。雕花窗把金亮亮光切成一份份,搁到她的脚前。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就快离开这个地方了。 在金光底下酣眠,罗烨烨枕着膝盖,闭上眼。 什么风火盟,什么战乱,什么战火呀,还有什么儿女私情,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马上就被她一闭一睁眼,全部抛到脑后,如烟消云散去,恍如隔世。 不过,怪不得,萧握瑾一直搁这模棱两可啊。 不说他们俩到底算什么,不愿意承诺她到底,是否真喜欢她,到底他们俩会不会在一起。 原来萧家大公子真有婚配,也是真定好的,王小姐。 而萧握瑾也真不是萧家公子。王小姐,也不是平常王小姐。 他是一只……给萧揾玉报恩的猫妖。 一个在人间走了太久,走迷了路的人。 罗烨烨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 这段时日,自从萧握瑾带她回来,他俩都默契的没再提,什么王琅照夜,萧揾玉的事。 而风火盟其他人,二喜之类,也在方时,萧握瑾来地道带她走前,给放跑回去了。 就真好似,一段梦散去。 而罗烨烨睡得很沉,很沉。每次醒来,都好似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越浮越慢,越浮越久。 旁人说她这次昏睡了半个月,比上次还长。 睡得越来越久了。 罗烨烨美滋滋地心想,或许上天已经在召她回去了,才让她一梦不醒,沉入深处。 心里一面期待,又惴惴不安。 因而每次快要沉到底的时候,总有一双桃花眼,不断现出。 那灼灼目光,那双含情。 好若手掌,把她托出。 给她一照晃醒了。 而终是萧握瑾,坐在她榻边。 “看看 这个。” 他声息美妙,蛊惑芳心。 手里拿着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吃食、小玩意儿,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她睁开眼,便凑过来,往她跟前递一递。 那眉眼弯着,唇线也牵起,像她只醒来瞧了他,便心生欢喜。 真模糊了这记忆,便与当初游山玩水时,战火纷迭沓至,来前有何不同? 罗烨烨心里摇摇晃晃,心念那这几日,便好好过吧。 萧握瑾确实很会哄人。 莫说糖渍梅子,桂花藕粉,琥珀色的果肉撒着一层细细白霜,正如冬日里结了糖似的。 藕粉里混着葡萄干和碎核桃仁,罗烨烨舀了一口,送进唇,萧握瑾便坐在她对面看,半撑头,给她念话本。 偶尔他俩坐一块吃,一碟炸得金黄的酥饼。你一口红豆沙,我一口椒盐。 饼皮簌簌地往下掉渣,落到萧握瑾衣摆上,萧握瑾伸手指,把她下巴上的碎屑刮掉。 罗烨烨晃荡着腿,用脚趾勾他白轻轻的衣纱。 各式各样的果子。 应季的,不应季的。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 有时候是竹篮盛着,有时用丝帕垫着。 那桃子实在太甜了,叫罗烨烨甜到上天,都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萧握瑾,你是不是给我施迷魂术了?” 明明没啥意义的事,她总是沉迷。 萧握瑾并不言语,来回给她带了一只小短笛,吹起来婉转悠扬,罗烨烨便止不住笑,抱紧他的脖颈。 还有一副玉质的棋子,棋子圆润温凉,握在手里很舒服。 每每叫她怒声恼色,骂他出千。 还有一盏琉璃花灯,灯体薄得透光。 捻作弯身蝴蝶骨,罗烨烨趴在榻上,看乌丝焰火在琉璃壁里跳动。便教萧握瑾无声无息,覆盖而上。 他们还养了一只小猫。 圆头圆脑的,眼睛大,爪子在往外伸。 他俩便争论到底更像谁,又打闹起来。 他俩一块看日落,看水榭荷花,风轻晃动,隔窗淋雨。 每一日,罗烨烨都被哄得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叫她都不禁要夸夸他呀,坐在榻边吃他带来的酥饼,嚼着嚼着甜丝丝的:“萧握瑾,你到底是花妖,还是猫妖?” 萧握瑾自是抬眼看她,有觉她要调戏呢,罗烨烨便在他目光里夸他:“哎呀,你看你长得这么好,花妖也有可能。” “还有你上次那个耳朵,又是毛茸茸的,怪可爱的。”她摆了摆手,蹬了蹬腿。 “算了算了,你是哪个妖,我都喜欢。” 罗烨烨咬了一口酥饼,含含糊糊地,“是人我也喜欢。” 萧握瑾眉梢稍松,看着她眯起了眼:“你没偷偷骂我吧?” 罗烨烨立马争辩:“怎么会!我哪里骂你了嘛。” 而萧握瑾后靠倚到椅上,抬手抿茶,手中话本半开,望她似笑非笑。 看他深唇启合呀,不禁叫罗烨烨吞咽,要抢他的茶盏。然而未料,脚踝上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咦,原是那双搁在榻边的布鞋自己动了。垫脚轻轻一抬,便套上她的脚趾,往脚跟一滑过去,鞋带自己系紧。 71. 偷溜 萧握瑾挑眉。 光从窗棂处泻进来,轻轻地扫在两人的颊面上。 好若风从叶荷间隙过,吹动二人发梢,抚动心弦。 “话说萧掌柜,他不是只伤了手指吗?” 窗外,几个家丁聚在门口啊,东张西瞧。 “怎么整条胳膊都要打绷带啊?” 家丁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往屋里觑了一眼,只见榻上一角白衣,和榻边那一小簇桃花色的身影,正映在一处。 “这种事,”那个家丁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少问。” 裙摆挨着榻沿,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 罗烨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胸腔的起伏,温热的,一下一下,好若温水里触动涟漪。 “我是大掌柜,我可阔了。”她弯起眼,狡黠地笑。 “我要看最贵的花,喝最贵的茶,住最贵的楼。” 她收回手指,这般勾着一点指尖,便仿若冒出花瓣来缠上她。 他抬手要捂上,却叫她手指溜走,带着他一点心意跑掉。再要握住那只手,她手腕一转,溜走了。 萧握瑾慢慢地收回来,空捻了捻指腹。 “好啊,”他抬眸,声音微哑,“明日带你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门被叩了两下,笃笃。 “罗掌柜!你在吗?” 罗烨烨赶紧从他身侧起来,理了理衣襟,清嗓子:“我在,进来。” 门推开,是萧惜文。 天光映进,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白绦带,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方从外头赶回,他额角微微冒着汗,使袖擦擦。 “铺子的事,都已打点好,悦人楼的账册、地契、人员花名册,我都理了一遍。” “至于阿福,还是下落不明。” 说到这,他便看一下罗烨烨。 她点头,示意他坐下,萧惜文在椅子上坐了,把文书摊开,交给她,并附解释。 “陈通海被拿下那日,他便趁乱跑了,有几个悦人楼的老家丁,跟着他一块走的,如今不知去向。” 呼吸之声,自耳畔响起。罗烨烨没管萧握瑾,回忆中,数张家丁的面孔浮现,也有阿福。 那双转得飞快的眼睛,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 “东家!锣借来了。” 阿福扛着大铜锣,从人群里钻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口里浑浊,吐沙子一般。 “虚假!” 悦人楼对峙那日啊,她的家丁,站在陈通海那边,吼叫不止,连连狞笑。 这短短几日便物是人非,再难从前。 怎会变脸如此之快?前后差距有如此大的鸿沟,判若两人。 “……跑了就跑了吧。” 既恶难得报,可不能气到自己,往事便随风散去,算了。 她又宽慰:“他手里的配方,都是速成的那个方子,不是咱们吃的要用的,便是拿去也无妨。” 萧惜文应一声,便又续道:“御膳的事,我也去打听了。州际赛最终选定的还是猫豆腐。” 他抬起眼,比手指:“理由有三。” “其一,陈通海已被拿下,原定的候选作废。” “其二,其他几道菜呈上去之后,被查出并非正宗源头,怕届时有官员宗亲认出,反而添乱。” “其三。”他朝罗烨烨笑一笑,柳叶眉弯,清瘦的面庞上显出红润色来。 “便是罗掌柜,炉火纯青,舌灿莲花。咱们枫城的大伙做得太好了,口味和名声都在,旁的都比不过。” “咳咳。” 这边萧握瑾喉咙有些不舒服,或许是手上的伤,激得身体有些小发热。 罗烨烨立刻注意到他,便将水又捧在手里,边向他递,边问萧惜文:“那苏风遥呢?她怎么说,愿不愿意入社?” “想留在郎台还是回枫城?” 不及萧惜文答话,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必然还是咱们枫城更好啊!郎台,啊?” 水榭外的回廊上,张二喜、牛大嫂、李二哥他们正聚在一处。 围着个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奶,说说笑笑。 罗烨烨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有人看见她,哎一声,举起那老奶手里,拿着的书卷,上面写着吉利话:“哎哟,掌柜!” “这话可喜庆了!” 老奶嗓门洪亮:“风行火上,家人之乐——” “风火盟!咋样,这名头够气派吧?” “好哇!好!” 大伙正给猫豆腐合作社起名呢。这般拍手叫好间,沉醉其中,又有张二喜几声呵斥。 “你看你俩,太大声,叫人家听见了吧?” “就是要叫罗掌柜听见嘛!” 一个年轻汉子噫一声,笑得爽朗,“不管郎台咋赢的漂亮,咱枫城,还是咱老家!” “去球去球,谁跟你老家?罗掌柜老家在南湖。” 他们搁这骂,老哥拿着符纸,笑得前仰后合:“哎呦,还风火,咱们都是大老粗,咋还摆上这谱了?” 本来罗烨烨都准备关窗再缩回去了,这下一听,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好听都中啦!” “那你再取个好听的?” 有其他大伙搁后头挡着,一开始没见她,这下她一叫声,众人回头见她,七嘴八舌地笑嚷起来。 “盟主来啦!”龇着大牙调侃。 “哎呦,可算醒了,你可没见萧大哥那手,吓死个人。” 有人扇着蒲扇,盘坐在地,笑看着她。 “罗掌柜还叫掌柜?该叫盟主了!” 罗烨烨把手撑在窗台上,正要回嘴,余光瞥见里头萧惜文,欲言又止神色,似有话要说。 萧惜文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风遥,她不留。” 罗烨烨一愣。 “她说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萧惜文,在斟酌,回忆原话。 “她在楼前等你,再见一面。” 回廊很长,风从廊道里穿过去,将她杏色衣袂带得扬起。 过月洞门,绕芭蕉丛,脚步越来越快。水榭外面的空地上,日光铺了满地。 一个人影,正从水榭对面的门廊下走出来。 浅蓝衣衫,头上戴着白幂篱,面纱风吹,如烟如絮。她步履平如水,正要往外面去。 罗烨烨一撑窗台,翻了出去。 杏衣舒展绽开,裙摆扫过窗沿,差点 被裙裾绊到。吓得张二喜叫了一声,虚张手接一下。 “罗烨烨。” 这淡淡一声,也虚晃一下,落在了空出,没被这风风火火罗掌柜,给接进耳朵。 她几步穿过回廊,绕过几个正蹲在地上啃早落瓜的家丁,追到了悦人楼正门前。 一袭月水遥遥立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白幂篱在日光里轻轻一晃,面纱下那张脸露出来。 罗烨烨愣住。 她头一回觉得,苏风遥是真的在笑。 从前在悦人楼高台上,她也笑过。 温柔得体,恰到好处,一台好戏,一副姣容。 这回不同。 叫她看着,不觉恍惚,想起初遇时的月下红衣,口中又唤起。 “你要走了?”罗烨烨叫。 朦胧中,苏风遥好似眉眼弯着,朝她一点。 她今日穿的是浅蓝衣裳,没什么绣纹,素净得很,风一吹,衣袂便往身后飘。 白幂篱的纱垂下来,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怎会不来?” 罗烨烨立刻反口,“那你去哪儿?” 速度之快,叫苏风遥又笑了,好若幂篱倾斜,款款望她。 “我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那你身上的脉——” “解了。”苏风遥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让萧握瑾给我瞧过,前几日,又有个游方大夫路过,恰好会解这种针。” 她说着,罗烨烨不好意思,挠头。 虽然不知为啥萧握瑾有这种能力,说好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贵公子? 苏风遥轻哂:“陈通海也就那点本事,不算什么高明手法。” 哦,也是。 这世上的凶险有时看着吓人,底子却未必经得起细看。 罗烨烨点了头,又张了嘴,还想言语。苏风遥先开口:“你那个风火盟,挺好的。” “你真不来?”罗烨烨追问。 “不来。”苏风遥笑,朝远处望去。 “我这个人,坐不住。你让我天天待在铺子里算账、见客、管人手,我会不愿意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衣袂在风里翻飞,叫她:“罗烨烨。” “你往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罗烨烨闭着嘴,动一动唇,又没出声。 苏风遥便弯起那双狐狸眸目:“怎么总是欲言又止?罗掌柜,还舍不得我这个小女子?” “我就是舍不得你。” 罗烨烨被她说破,索性也不藏,大大方方。 “从你一开始帮我捡头钗,我便觉得你很好,更别说你还写了我的小传。” 这般说出,风又将她话语,吹脆弱了。她目光是炽热的,于发丝飞游中,望她。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吗,苏风遥?” 苏风遥反而眯起眼,显得有些微妙,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说的话,我都忘了你先前,那般对我说过话了。” 罗烨烨一愣,立刻摆手:“不不,我不是——” 苏风遥便抬起手。 她的手背上缠着飘帛,风吹起,真如教往事随烟而去。 72. 月满 她心里憋着气,同时心无比的冷。 想象她浑身冒着寒气,她抬起眼,看向萧握瑾,想用那种,最后一眼的眼神。 轮廓、眉眼、睫毛,她全部描摹,深深烙印。 心里想着,就因为你这句话,你没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这样去看他。 结果萧握瑾有所察觉,目光转过来与她相接。罗烨烨却在他看过来之前,偏过头去,闭住眼。 不愿再让他看进她眼底:“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现在说要带他们来,你却这样说我带来的人。” 罗烨烨接连不断,言语逐渐轻轻,仍然没有扭头看他,“你根本不尊重我的选择。” 室内沉默一会,萧握瑾开了口:“那你尊重我么?” 他稍稍歪头,便俯身朝罗烨烨靠近,望进她眼眸:“这是我的府邸,我不想让谁进,就不让谁进。” 他就这样说,那罗烨烨立刻毛了,腾地站起来,一股气冲到喉咙口:“等我有了府邸,那我也不让——” 结果就到这,她就忽然说不出话了。 萧握瑾看着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他眼底方才还浮着的那点笑意,带着轻慢的,渐渐沉没。 他俩都不说话,罗烨烨也感觉纵使没说出口,有些话也已被读了出来。 她是有点后悔的。 因为她的心里就是告诉她。 萧握瑾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那萧握瑾,他也就哼笑了一声,道:“怎么?” 那嘴唇动了一动,他垂着眼睑,望着她,目光微凉,晦暗不明,轻轻地开口:“你不让我……” “等我有了府邸。” 罗烨烨打断他,把手臂抱起来,下巴微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去看他,便道:“我也不让你带的人进。” 萧握瑾轻轻地哂了一声。 其实彼此都有些难受,所以也不轻易说,说了,罗烨烨不舒服生气了,他也被牵动情绪,笑,生气。 但痛快。 轻笑了一声,吹得她耳颊边的发绺又挠脸。但罗烨烨听出了里面的意味,又轻嘲呀,果然。 那公子眯起眼,一副轻慢模样:“你先有再说吧。” 哎呀我去! 罗烨烨真火了,叫她长吸一口气,呼哧地喘出口,真感觉她自己败了下风啊,早知道她就说不让他进了。 如今又留给他嘲讽的机会,气得她牙痒痒,既然嘴上不占优势,那就直接动手! 她猛地朝他扑过去,双手张开掐他的胳膊。萧握瑾身形一闪,叫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到地毯上,手忙脚乱地撑住小几边缘。 那公子伸手去接她,罗烨烨转过身又去够他。 水榭这间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俩绕着小几和矮榻追了两圈,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喘气。 “你肯定施了妖术,”罗烨烨伸手指着他,喘得断断续续,“才叫我跑不过你!” 萧握瑾往后靠到桌案,慢慢缓气,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往外一瞥,将跑散的墨发撩开。 声音懒散得,特地气她:“反正你别想出去。” 气得罗烨烨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声音已先一步冲出了:“你抓紧走!别在这气我,抓紧走!” 萧握瑾立刻拉下脸来,哼哼冷笑更深,目光将她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我走了,没人陪你。” “你就自己待着吧。” 说完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夺门而去。 罗烨烨大喘好几口气,深呼吸,气炸了要,真气不过,便又一把掀开地毯。 从底下掏出备用钥匙,夺开门,冲那个白衣背影大吼:“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她越吼那萧握瑾走越快,头也不回,叫罗烨烨直跺脚。 “你就别回来!” 白衣在日光下一闪,消失在水榭外的游廊尽头。 罗烨烨攥着钥匙,大口大口地喘气。 日头普照。 她闭一闭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光从她额顶倾泻下,落到脚。 睁开眼,又迷茫。 从穿越到南湖,到枫城、郎台,晖城。 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她和外头风声、人影,悉数隔开。 从霉豆腐摊到风火盟,从姚富到王琅。一路走过来,如今许多真相都大白了。 就是罗烨烨不知道她自己的原主是谁。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盖。雕花窗把金亮亮光切成一份份,搁到她的脚前。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就快离开这个地方了。 在金光底下酣眠,罗烨烨枕着膝盖,闭上眼。 什么风火盟,什么战乱,什么战火呀,还有什么儿女私情,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马上就被她一闭一睁眼,全部抛到脑后,如烟消云散去,恍如隔世。 不过,怪不得,萧握瑾一直搁这模棱两可啊。 不说他们俩到底算什么,不愿意承诺她到底,是否真喜欢她,到底他们俩会不会在一起。 原来萧家大公子真有婚配,也是真定好的,王小姐。 而萧握瑾也真不是萧家公子。王小姐,也不是平常王小姐。 他是一只……给萧揾玉报恩的猫妖。 一个在人间走了太久,走迷了路的人。 罗烨烨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 这段时日,自从萧握瑾带她回来,他俩都默契的没再提,什么王琅照夜,萧揾玉的事。 而风火盟其他人,二喜之类,也在方时,萧握瑾来地道带她走前,给放跑回去了。 就真好似,一段梦散去。 而罗烨烨睡得很沉,很沉。每次醒来,都好似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越浮越慢,越浮越久。 旁人说她这次昏睡了半个月,比上次还长。 睡得越来越久了。 罗烨烨美滋滋地心想,或许上天已经在召她回去了,才让她一梦不醒,沉入深处。 心里一面期待,又惴惴不安。 因而每次快要沉到底的时候,总有一双桃花眼,不断现出。 那灼灼目光,那双含情。 好若手掌,把她托出。 给她一照晃醒了。 而终是萧握瑾,坐在她榻边。 “看看 这个。” 他声息美妙,蛊惑芳心。 手里拿着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吃食、小玩意儿,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她睁开眼,便凑过来,往她跟前递一递。 那眉眼弯着,唇线也牵起,像她只醒来瞧了他,便心生欢喜。 真模糊了这记忆,便与当初游山玩水时,战火纷迭沓至,来前有何不同? 罗烨烨心里摇摇晃晃,心念那这几日,便好好过吧。 萧握瑾确实很会哄人。 莫说糖渍梅子,桂花藕粉,琥珀色的果肉撒着一层细细白霜,正如冬日里结了糖似的。 藕粉里混着葡萄干和碎核桃仁,罗烨烨舀了一口,送进唇,萧握瑾便坐在她对面看,半撑头,给她念话本。 偶尔他俩坐一块吃,一碟炸得金黄的酥饼。你一口红豆沙,我一口椒盐。 饼皮簌簌地往下掉渣,落到萧握瑾衣摆上,萧握瑾伸手指,把她下巴上的碎屑刮掉。 罗烨烨晃荡着腿,用脚趾勾他白轻轻的衣纱。 各式各样的果子。 应季的,不应季的。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 有时候是竹篮盛着,有时用丝帕垫着。 那桃子实在太甜了,叫罗烨烨甜到上天,都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萧握瑾,你是不是给我施迷魂术了?” 明明没啥意义的事,她总是沉迷。 萧握瑾并不言语,来回给她带了一只小短笛,吹起来婉转悠扬,罗烨烨便止不住笑,抱紧他的脖颈。 还有一副玉质的棋子,棋子圆润温凉,握在手里很舒服。 每每叫她怒声恼色,骂他出千。 还有一盏琉璃花灯,灯体薄得透光。 捻作弯身蝴蝶骨,罗烨烨趴在榻上,看乌丝焰火在琉璃壁里跳动。便教萧握瑾无声无息,覆盖而上。 他们还养了一只小猫。 圆头圆脑的,眼睛大,爪子在往外伸。 他俩便争论到底更像谁,又打闹起来。 他俩一块看日落,看水榭荷花,风轻晃动,隔窗淋雨。 每一日,罗烨烨都被哄得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叫她都不禁要夸夸他呀,坐在榻边吃他带来的酥饼,嚼着嚼着甜丝丝的:“萧握瑾,你到底是花妖,还是猫妖?” 萧握瑾自是抬眼看她,有觉她要调戏呢,罗烨烨便在他目光里夸他:“哎呀,你看你长得这么好,花妖也有可能。” “还有你上次那个耳朵,又是毛茸茸的,怪可爱的。”她摆了摆手,蹬了蹬腿。 “算了算了,你是哪个妖,我都喜欢。” 罗烨烨咬了一口酥饼,含含糊糊地,“是人我也喜欢。” 萧握瑾眉梢稍松,看着她眯起了眼:“你没偷偷骂我吧?” 罗烨烨立马争辩:“怎么会!我哪里骂你了嘛。” 而萧握瑾后靠倚到椅上,抬手抿茶,手中话本半开,望她似笑非笑。 看他深唇启合呀,不禁叫罗烨烨吞咽,要抢他的茶盏。然而未料,脚踝上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咦,原是那双搁在榻边的布鞋自己动了。垫脚轻轻一抬,便套上她的脚趾,往脚跟一滑过去,鞋带自己系紧。 73. 暴徒 王琅引昼。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在铜盏里跳。 把案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明灭可见。 天命…… 照夜跪于蒲团,掀开眼睛。 作为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在王家,尽管锦衣玉食,但她仍有一种,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王家做些事了。南湖萧家那位长子,年纪与你相仿,门第也配得上。” 家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笑了笑。 “不去也行。那你就接手家业,从账房做起。王家的产业,总要有人管。” 语气温和。 “你若不喜经商,便去读书,我替你请先生。” 照夜面上再拜,还是当那个听话的继女。 心里,冰火两重。 愤怒,不甘。 总是受到这种,规约的束缚,还有与各种人去扯皮,换一些蝇头小利,才苟活度日。 愤世嫉俗。 帷幕拉开,王家的女儿们出嫁。红盖头掀起来,露出底下妆容精致的脸。 她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但后来都变成了差不多的模样。 梳着妇人髻,穿暗色的衣裳,在夫家的祠堂里跪着,膝前蒲团的边缘,磨出了毛边。 寄人篱下。 她也见过街头讨生活的女子。挎着篮子卖绢花,蹲在河边浆洗衣裳,扛着锄头在地里弯腰。 她路过的时候,余光扫过去,看见她们汗湿的鬓角,和磨破的鞋面。 庸庸碌碌。 她到小河边洗面,对着水流,看自己的脸。 眉眼比王家的女儿们更深,下颌线条更利落,皮肤是麦色的。 其容貌,不传承于王氏任何一位祖上。 什么都不是。 她舀一捧水,浇于面上。 直到…… 涟漪散开,她的手握住信物的那一刻。 从家主的密室里偷出来的,藏在一只铁匣底层,用旧绸布裹着。 玉面上刻着繁复的字,她手心焐热之后,隐隐透出温润的光。 王琅。 前朝王室,覆于指掌。 她睁大眼,望着河里的自己。 更原始的冲动,自身心口深处往上涌,汹涌的力量,撕破裂缝,挣破岩层,灼热地淌出。 这张脸有了来处,名字。 和她的使命。 当夜,她收拾了行囊,翻墙离开了王家。 从雪夜到酷暑,从荒原到城郭。 外面的世道确实不简单。她在泥泞里摔过,被刀砍过,被雨淋过。烧过,冷过,在死人堆里爬起过。 有痛,有苦,有绝望。有几次,她甚至以为这都是尽头了。但她都走过来了。 攒人、攒马,攒刀、攒粮。 十好几百,千军万马。 得到饭,拿到刀,那些城,那些田。无所谓烧杀抢掠,通通一揽而尽。 如此群情激昂,如此振奋军心。 草莽蜂拥而至,与她狂热围城。 她也红了眼,大笑出。 拔出刀,刃在日头底下,一道长虹白昼。 底下嚎叫一片,刀光翻卷成白浪。 天命所归。 那些跪在蒲团上的女子,那些蹲在河边的女子。 那些在夫家祠堂里跪着,在街头讨生活的女子。 她不屑一顾。 ——败类尔尔。 白光一闪! 这一利爪,刺破光明,方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战甲,刀光,马影,辉辉映映。 血液,斗笠,烛火,玉碎惊声。 浓稠夜色包裹手上,笼罩头顶,不断流淌。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气息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伸手掌抹了一把嘴,沾了一手暗红,在雨水中被冲淡,散进泥泞里。 她咳了两声,把那股腥甜咽回去。 之后笑了。 现在还差一步,差一点,马上就可以。 马上。 剧烈咳嗽声在耳边炸起。 罗烨烨她的脑子里,同时就炸开了一片红。 这闷声,绝对就是尖锐没入血肉,那种闷响。 叫她但凡想一下,就从耳朵眼开始发麻,手指脚底尽凉透,头昏眼花。 明明意识模糊,然而喉咙里仍不受控制,发出短促破碎的颤音。 她张着嘴,没喘上气,口水呛进喉咙里,令她猛地咳嗽起来。 那海棠铃铛便瞬间破响了,从恍惚中拽出,弓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她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萧揾玉苍白的脸,他腿上那片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他缩在墙角的样子。 脑中不自觉吐露诱哄。 ——萧握瑾急着替萧揾玉办事,没来得及回来救。 ——萧握瑾都不知道他入狱了。 然而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被雨水冲熄灭,又叫她脑子里编织出结果。 ——萧握瑾想自己成为萧家大公子,所以没救萧揾玉。 ——萧握瑾故意陷害萧揾玉入狱。 这些或真或假,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从她心底冒起,塞进她脑子里的碎片,拆开再拼合。 她越想,来回想,从上至下,从尾到头。 就渐渐脸色发白。 而就因这一点小小的犹豫,便叫罗烨烨,她头上的钗子响一响,便又回过神来。 先是卡嗓子,问一声:“你……” 萧握瑾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但罗烨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如沉冷的夜。 “我什么?” 罗烨烨又听见他的手抬起,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对准了地上那个还喘着气的躯体。 她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 指节嶙峋的手,被柔软攥住,萧握瑾的手臂一僵,尖厉的指甲便颤一下。 而地上,传来一串的低笑声。 王琅大字仰面躺,嘴角带着血,胸口起伏着,却不急着起身,望着上方那两道人影的交叠轮廓。 “怎么?”她声音沙哑的,趾高气扬挑眉,“我在跟罗掌柜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她什么人,也比你有身份。”萧握瑾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琅大笑出声,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漫出。 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笑声在漆黑的暴雨里回荡,雷声一般:“我是什么人?” “我是要救罗掌柜的人!” 电闪曝照,她歪过头来,瞪大眼,目 光越过萧握瑾,落在罗烨烨身上。 “我是要救风火盟的人,只有我能替她送御膳,你们不是最想去御膳吗?” 萧握瑾也笑得发狠了,爪子又伸起来。 语气骤冷:“你也配?” “萧握瑾你别动她!” 罗烨烨声嘶力竭,攥死了他的手臂。 王琅胸腔震得愈厉害,大笑起来,笑牵扯着伤口,越笑越止不住,如洪水决堤。 哈哈哈,手捂眼睛,唇角飚血。 笑得她也神志不清,忍不住胡言乱语:“罗烨烨,你跟谁有关系,你带的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不想管了。” 真是让她笑死了,这个女的,这么搞笑! 到底怎么活过来的啊? 怎么会有这种大眼霸王花啊? 伤人又慰人,是何居心。 她胸腔重重嘭嗵,心脏砸地,啪地一声。 摔得乱溅。 雨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淌过她牙齿。 又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撕碎胸腔,侵略欲和掠夺欲,是怒火,是咆哮,是被耍的痛苦与不甘。 “罗烨烨。”她压抑,声音低哑。 还想要把她切开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皱起眉,迷惑,好奇,之后是强烈的抓心挠肝,就要现在得到的,号角的嗡鸣,振聋发聩。 令人瞪大眼睛,目眦尽裂。 她要拿到的,不管是兵马甲胄还是黄金珠宝。 都是她的。 忽如其来,阴风怒号。 一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卷,把地上的草皮都掀起,咀嚼喷出尘土,铁甲叮铃哐啷地,乱飞乱撞。 罗烨烨感到这浓稠的黑夜,将她与整片林地,通身裹住,带她身体离地,往上升。 “罗烨烨!” 王琅大吼一声,她咬住牙,才迟迟地,开始低吼,痛恨。 眼睛很疼,捅的腹部也是。 “你好好看看到底是他更可信,还是我更可信?”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好若两团烧得白热的炭。 “是谁捅人?是谁让你担惊受怕?!” 咄咄逼人:“是谁让你水深火热!” 字句如大网兜头罩来,回荡在这树林夜里,漆黑浓稠的夜,又是当晚要吞噬她的漆黑大口。 罗烨烨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一片猩红。 但是来不及给她想的时候。 风灌满了她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搅碎,也吹灭了王琅照夜的吼声:“把她射下来!” 底下数丈高的高空,罗烨烨勉强向下看,见地面越来越远,王琅的身影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树影吞没。 眩晕感袭来,呼吸不通畅,最后一眼,是那片被乌云压住的,看不透的夜色。 她胸口窒闷,眼皮越来越沉,疲乏不堪,身体在风中飘着,若一片被卷上高空的枯叶。 铃铛海棠最后响了一声,归于沉寂。 她闭上了眼。 而王琅躺在地上,望着那道白影裹着罗烨烨飞上夜空,消失在雨幕尽头。 周围士兵慢慢爬起来,拥上将她托起。 她起了上身,迟迟赶来的军医捂住她腹部的伤口,掌心被血浸得温热。 幻听在耳边弥漫,像远处的号角声,又如潮水在退去。 “照夜。” 74. 打击 罗烨烨她吞咽一口唾沫,便站到照夜原先站的地方,朝下。风呼啸而起,直追着她门面来。 这地方真是身居高位,倒吹的都有些寒意了。 “你喊什么,他们做什么。”照夜说得轻松。 “你试试。” 本来她就没什么信心能听她的,罗烨烨只好顺着她兴,随便叫几句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 “立正!” 哎呦,这一声可喊的,照夜抬眉了,倒瞧了罗烨脸上:“罗掌柜,不错么。” 那是自然,谁还没跑操过呀? 罗烨烨心虚至极,但她面上啥都不显,撇了撇嘴,看底下人真立正了。 由于她又吸了一嗓子:“齐步踏步走!” 不对呀,这是马。 说完她脸上就一热,方要调换指令,结果这马蹄还真动了。 所有人都调转马头,面朝另一个方向—— 萧握瑾! 罗烨烨瞳孔骤缩:“等一下!” 而她这一声就落入,马蹄翻起的尘土,瞬间刀盾齐举,黑压压一片。 好一面移动的铁墙! 轰隆隆,朝那个白衣身影,碾去。 “不是!”罗烨烨急了,她朝底下叫,“我不是让你们——” 话没说完,她已经看清了。 不止那红枫头领不听她统召。 是目之所及,四个方队,同朝萧握瑾合围而去。 这是照夜早就安排好的。 罗烨烨猛地转头看照夜,后者只是笑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罗掌柜,军中无儿戏。” 接着那照夜身旁的副官,又呼喝。 “把旗夺下来!” 底下已经来不及喊停了。 百来号人策马奔涌,马蹄砸在沙土上,闷响如雷。 萧握瑾站在场中,白衣在风沙里翻卷,墨发被布带束着,露出双目。 他看着这面铁墙朝他压来,神情丝毫未变。 依旧淡淡。 “啊!” 一声惊叫,惊得阵中大乱,马匹纷纷侧倒,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有的马原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乱蹬,最终人仰马翻。 排山倒海。 仿若一道无形的波浪,却从萧握瑾脚下荡开。 在他面前倒下了一条线。 尘土弥漫,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而这公子反而,还在往前走。 马群冲到离他三丈远时,第一匹马忽然前蹄一软,嘶鸣着往旁边栽去,上头惊叫着滚落在地。 之后是接二连三,凡离他近处,都通通倒地。 而这公子低头,看了脚边最近这匹马。 他蹲下身,是束袖露臂的,倒不显得不伦不类。 真像个喂马小哥,伸手一抽,帮它解开了缠在前蹄上的绳结。 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平淡: “马累了,让它歇歇。” 他抬起眼。 直直望,那高坡山顶,指挥之人。 “你也省省吧。” 全场死寂。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士们,压低的惊疑唏嘘。 罗烨烨站在山顶,脑子里嗡嗡直响。 而身体已先她一步,跨到前,浑身好如被火滚了一圈的酸痛啊,扯着嗓子大喊:“停!都别抢了!” “胜负已分!”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打颤,却也传遍校场。那些还没倒地的勒住马,面面相觑。 罗烨烨转过身,看着照夜,快速道:“胜负定了,是你赢了。” “罗掌柜,你这是投降的意思?你这算对得起你风火盟的人,给你打来的胜仗么?” 照夜挑眉,鼻腔中送出一声气,抱起手臂。 “我可见萧公子神通广大,还没到最后——” “萧握瑾赢了也是把旗给我。”罗烨烨打断她。 “我把旗给你,不就算你赢了?” 照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罗烨烨已经转向底下,朝那个还坐在地上发愣的红枫将领喊: “你!去把旗拔了,送上来!” 那将领下意识看向照夜。 照夜沉默一瞬,笑了一声。 那眼神眯起,便看着罗烨烨。貌似便是将他视作有趣呢,又浮动出些意兴阑珊。 也没任何指示,但那将领已读懂她的意思。 他驱马而去,几步到旗杆底下,用力一拔。 把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火字的旗帜。 拔了出来。 之后有侍卫来接,给他接过,再跑去山顶。 罗烨烨一听到有人步上来的声音,便急急跑过,衣袂飘飘,卷风而去。 双丫髻上的铃铛海棠叮铃铃地响着,追着她的步子晃。 跑到照夜面前,把那面旗往她怀里一递: “给你。” 照夜低头,看着她手里那面旗,又抬起眼看罗烨烨。 “我们不说要合作吗?那这交椅谁来坐都无差别。我先把旗交给你,那你就名义上统领。” 罗烨烨扶住帷帽,头上沁着细汗,喊一会她早热了,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望着她的眼睛怪亮的。 “你不是统领本事很大吗?” 有点倔,是憋着一股气,口里也呼哧地喘着。 她就那么看着罗烨烨,忽然笑了。 “罗掌柜,”她歪起头,要细细地打量她,“你这个人……” “不过照统领,我们这只是一场比武,后面的合作,还得看日程。” 罗烨烨,她直视照夜,语气坚决。 “我风火盟是新建的,经不起什么波折、颠簸。你也说了,一颠就散。” “那我们也更愿意,和安稳的人做生意。” 她这边说着,照夜伸手,接过了旗,指头擦过罗烨烨的手背。 罗烨烨停顿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抄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叫照夜留有空间,将旗杆往地上一顿,竖在身前。 旗帜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旁边的侍卫们最先反应,开口喊了一声: “我主英明!” 这一声,喊彻了照夜目中霾雾,叫她视线朝上,受阳光普照,眼珠闪动。 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从近到远。 “我主英明——!” 从高山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山坳,一阵一阵地荡开。 “我主英明——!” 罗烨烨站在欢呼声里,看着照夜,等她说话。 果然照夜她哼笑一声,面上舒眉展目,有些释然了,朝罗烨烨看过来。 并带上些怜悯。 “罗掌柜。” 照夜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了一些,才开口。 她低头看了 看自己身上那件毡裘,却讲:“赢的人,要穿战袍的。” 罗烨烨愣了一下:“现在?” 这怎么换,在这吗? “罗娘子,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照夜目光和善,蹙眉显出些关怀,语气随意。 “你不是说胜负定了么?既然定了,就把战袍给我披上。” 旁边一个侍卫,已捧着一件叠好的红衣上前。 赤红如火,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照夜收回视线,只瞥罗烨烨。 有这规矩? 罗烨烨咽一下嗓子,抿起唇,还是伸手,从侍卫手里接过这件战袍。 算了算了,看起来好像只是个披袄。 披上就行了。 她上前一步,离照夜面前近些,展开那件红衣,踮起脚,往外一撇—— 赤风展。 两个人靠得很近。日头从她们头顶斜斜地照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脚边,交叠在一起。 低着头,捏住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 像在系围裙,似在剥豆子。 在一粒一粒地,数。 照夜,她抬起眼。 望了这桃花面。 而罗烨烨睫毛微动,她便又垂下,看她的手指。看她指尖,捏着那颗圆扣穿进绳套里,拉紧。 一下,两下,三下。 银勺轻敲,她闭一闭眼。 照夜开口:“你不用这样。” 罗烨烨一愣,没抬头:“什么?” 照夜直接伸手,抓她顶上那个扣子。 罗烨烨便顺势收手,没叫她的手指碰她手指。 好若抓了一把柔水,贴着凉风而溜去。 照夜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红衣。 下面有人喊:“披战袍的,说两句呗!” 士兵撺掇她:“说两句!” 照夜侧头掠了她,掀眼收回目光:“说吧。” 罗烨烨压根没准备,她就是想和个稀泥,把这事糊弄过去,便好聚好散。 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日头晒得她两眼泛花,风从坡下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便无意识地张开嘴,开始发出声音了。 “大伙……我叫罗烨烨,我是卖霉豆腐的。” 她声音出来就发颤,有些虚弱。 “我从南湖一路走到这儿,先是枫城,然后是郎台,然后是晖城……” 心脏在她胸膛里砰跳,往上顶,令她吸一口气。 “我带了好多人一起走,想把御膳送到京城,想把招牌做大,想让大家都有饭吃。”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飘,有点自言自语。 “我……我想回家了。” 话一出口,她心脏就重重蹦跳一下,之后便是自胸口发出一阵抽疼。 而这意识将她联想到她的任务,和她从何而来,便愈发的叫她认清。 这异世,这陌生,这孤独。 说不下去。 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日头太晒了,风也太大了。 “我想快点找到我们的盟友,快点把御膳送上去……” 她稍微脚往后一退一步,便有点踉跄。接着她的余光就照见了,那个上来找她的公子。 一束白衣。 75. 月色 萧握瑾挑眉。 光从窗棂处泻进来,轻轻地扫在两人的颊面上。 好若风从叶荷间隙过,吹动二人发梢,抚动心弦。 “话说萧掌柜,他不是只伤了手指吗?” 窗外,几个家丁聚在门口啊,东张西瞧。 “怎么整条胳膊都要打绷带啊?” 家丁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往屋里觑了一眼,只见榻上一角白衣,和榻边那一小簇桃花色的身影,正映在一处。 “这种事,”那个家丁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的,“少问。” 裙摆挨着榻沿,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 罗烨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胸腔的起伏,温热的,一下一下,好若温水里触动涟漪。 “我是大掌柜,我可阔了。”她弯起眼,狡黠地笑。 “我要看最贵的花,喝最贵的茶,住最贵的楼。” 她收回手指,这般勾着一点指尖,便仿若冒出花瓣来缠上她。 他抬手要捂上,却叫她手指溜走,带着他一点心意跑掉。再要握住那只手,她手腕一转,溜走了。 萧握瑾慢慢地收回来,空捻了捻指腹。 “好啊,”他抬眸,声音微哑,“明日带你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门被叩了两下,笃笃。 “罗掌柜!你在吗?” 罗烨烨赶紧从他身侧起来,理了理衣襟,清嗓子:“我在,进来。” 门推开,是萧惜文。 天光映进,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白绦带,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方从外头赶回,他额角微微冒着汗,使袖擦擦。 “铺子的事,都已打点好,悦人楼的账册、地契、人员花名册,我都理了一遍。” “至于阿福,还是下落不明。” 说到这,他便看一下罗烨烨。 她点头,示意他坐下,萧惜文在椅子上坐了,把文书摊开,交给她,并附解释。 “陈通海被拿下那日,他便趁乱跑了,有几个悦人楼的老家丁,跟着他一块走的,如今不知去向。” 呼吸之声,自耳畔响起。罗烨烨没管萧握瑾,回忆中,数张家丁的面孔浮现,也有阿福。 那双转得飞快的眼睛,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 “东家!锣借来了。” 阿福扛着大铜锣,从人群里钻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口里浑浊,吐沙子一般。 “虚假!” 悦人楼对峙那日啊,她的家丁,站在陈通海那边,吼叫不止,连连狞笑。 这短短几日便物是人非,再难从前。 怎会变脸如此之快?前后差距有如此大的鸿沟,判若两人。 “……跑了就跑了吧。” 既恶难得报,可不能气到自己,往事便随风散去,算了。 她又宽慰:“他手里的配方,都是速成的那个方子,不是咱们吃的要用的,便是拿去也无妨。” 萧惜文应一声,便又续道:“御膳的事,我也去打听了。州际赛最终选定的还是猫豆腐。” 他抬起眼,比手指:“理由有三。” “其一,陈通海已被拿下,原定的候选作废。” “其二,其他几道菜呈上去之后,被查出并非正宗源头,怕届时有官员宗亲认出,反而添乱。” “其三。”他朝罗烨烨笑一笑,柳叶眉弯,清瘦的面庞上显出红润色来。 “便是罗掌柜,炉火纯青,舌灿莲花。咱们枫城的大伙做得太好了,口味和名声都在,旁的都比不过。” “咳咳。” 这边萧握瑾喉咙有些不舒服,或许是手上的伤,激得身体有些小发热。 罗烨烨立刻注意到他,便将水又捧在手里,边向他递,边问萧惜文:“那苏风遥呢?她怎么说,愿不愿意入社?” “想留在郎台还是回枫城?” 不及萧惜文答话,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必然还是咱们枫城更好啊!郎台,啊?” 水榭外的回廊上,张二喜、牛大嫂、李二哥他们正聚在一处。 围着个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奶,说说笑笑。 罗烨烨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有人看见她,哎一声,举起那老奶手里,拿着的书卷,上面写着吉利话:“哎哟,掌柜!” “这话可喜庆了!” 老奶嗓门洪亮:“风行火上,家人之乐——” “风火盟!咋样,这名头够气派吧?” “好哇!好!” 大伙正给猫豆腐合作社起名呢。这般拍手叫好间,沉醉其中,又有张二喜几声呵斥。 “你看你俩,太大声,叫人家听见了吧?” “就是要叫罗掌柜听见嘛!” 一个年轻汉子噫一声,笑得爽朗,“不管郎台咋赢的漂亮,咱枫城,还是咱老家!” “去球去球,谁跟你老家?罗掌柜老家在南湖。” 他们搁这骂,老哥拿着符纸,笑得前仰后合:“哎呦,还风火,咱们都是大老粗,咋还摆上这谱了?” 本来罗烨烨都准备关窗再缩回去了,这下一听,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好听都中啦!” “那你再取个好听的?” 有其他大伙搁后头挡着,一开始没见她,这下她一叫声,众人回头见她,七嘴八舌地笑嚷起来。 “盟主来啦!”龇着大牙调侃。 “哎呦,可算醒了,你可没见萧大哥那手,吓死个人。” 有人扇着蒲扇,盘坐在地,笑看着她。 “罗掌柜还叫掌柜?该叫盟主了!” 罗烨烨把手撑在窗台上,正要回嘴,余光瞥见里头萧惜文,欲言又止神色,似有话要说。 萧惜文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风遥,她不留。” 罗烨烨一愣。 “她说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萧惜文,在斟酌,回忆原话。 “她在楼前等你,再见一面。” 回廊很长,风从廊道里穿过去,将她杏色衣袂带得扬起。 过月洞门,绕芭蕉丛,脚步越来越快。水榭外面的空地上,日光铺了满地。 一个人影,正从水榭对面的门廊下走出来。 浅蓝衣衫,头上戴着白幂篱,面纱风吹,如烟如絮。她步履平如水,正要往外面去。 罗烨烨一撑窗台,翻了出去。 杏衣舒展绽开,裙摆扫过窗沿,差点 被裙裾绊到。吓得张二喜叫了一声,虚张手接一下。 “罗烨烨。” 这淡淡一声,也虚晃一下,落在了空出,没被这风风火火罗掌柜,给接进耳朵。 她几步穿过回廊,绕过几个正蹲在地上啃早落瓜的家丁,追到了悦人楼正门前。 一袭月水遥遥立在那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白幂篱在日光里轻轻一晃,面纱下那张脸露出来。 罗烨烨愣住。 她头一回觉得,苏风遥是真的在笑。 从前在悦人楼高台上,她也笑过。 温柔得体,恰到好处,一台好戏,一副姣容。 这回不同。 叫她看着,不觉恍惚,想起初遇时的月下红衣,口中又唤起。 “你要走了?”罗烨烨叫。 朦胧中,苏风遥好似眉眼弯着,朝她一点。 她今日穿的是浅蓝衣裳,没什么绣纹,素净得很,风一吹,衣袂便往身后飘。 白幂篱的纱垂下来,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怎会不来?” 罗烨烨立刻反口,“那你去哪儿?” 速度之快,叫苏风遥又笑了,好若幂篱倾斜,款款望她。 “我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那你身上的脉——” “解了。”苏风遥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让萧握瑾给我瞧过,前几日,又有个游方大夫路过,恰好会解这种针。” 她说着,罗烨烨不好意思,挠头。 虽然不知为啥萧握瑾有这种能力,说好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贵公子? 苏风遥轻哂:“陈通海也就那点本事,不算什么高明手法。” 哦,也是。 这世上的凶险有时看着吓人,底子却未必经得起细看。 罗烨烨点了头,又张了嘴,还想言语。苏风遥先开口:“你那个风火盟,挺好的。” “你真不来?”罗烨烨追问。 “不来。”苏风遥笑,朝远处望去。 “我这个人,坐不住。你让我天天待在铺子里算账、见客、管人手,我会不愿意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衣袂在风里翻飞,叫她:“罗烨烨。” “你往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罗烨烨闭着嘴,动一动唇,又没出声。 苏风遥便弯起那双狐狸眸目:“怎么总是欲言又止?罗掌柜,还舍不得我这个小女子?” “我就是舍不得你。” 罗烨烨被她说破,索性也不藏,大大方方。 “从你一开始帮我捡头钗,我便觉得你很好,更别说你还写了我的小传。” 这般说出,风又将她话语,吹脆弱了。她目光是炽热的,于发丝飞游中,望她。 “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吗,苏风遥?” 苏风遥反而眯起眼,显得有些微妙,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说的话,我都忘了你先前,那般对我说过话了。” 罗烨烨一愣,立刻摆手:“不不,我不是——” 苏风遥便抬起手。 她的手背上缠着飘帛,风吹起,真如教往事随烟而去。 76. 兵解 果然她这说,罗烨烨心里现出了当时王琅校场上见的那千军万马,沙场广袤。 而如今时局动荡,天下乱世。 若有家兵,那她风火盟营生,岂不另得神助? 她赶紧问:“那你们招人,是怎么个招法?” “云帆楼招人。”云姨瞟她一下,“招进去先跟着老师傅学,学出来就是楼里的人。” 说着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肉沫:“往后跟着船走也行,留在本地管铺面也行,都看安排。” 罗烨烨听罢沉默,心里面转。 如果风火盟的人招工进去,那就是云帆楼的人,张二喜他们就成了员工,不再自主。 不能这样。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那如果不是招工,是想跟云帆楼合伙做生意呢?” 云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有些意外。 罗烨烨便眨了两下眼,接着道:“我自己有产品,有招牌,云帆楼有船有路,能不能合伙?” “那可不多见。” 这说着云姨把碗又放下了,认真打量了罗烨烨一眼,“不过也不是没有,云帆楼跟几个山庄有合作。” 罗烨烨刚要开口问,云姨便已知晓她问啥:“山庄那边产的东西,云帆楼长契签包销。” “楼里也有人过去守,护着货。” 她一边讲,看罗烨烨神情听懂没有。 “毕竟货从那儿出,万一叫人劫了,整条船都亏进去。不过这种事都签契的,人家愿意才派人过去。” 再吸溜一口豆腐脑:“不是强占。” 就是有家兵保护看着呗。 罗烨烨立马眼睛亮了一下,叫一声:“诶,那你给我递个话呗?我还给你银子。” 这云姨却没回话,撑着膝盖站起来,带着她一愣,也站起身。 眼见云姨收拾碗筷,听她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想合伙,得楼主点头,我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 “这楼主可不好惹。” 这一句出来,直给罗烨烨说愣了。那方才由她讲云帆楼消息,而压下去的无名火呀,便又起。 这记忆中人面孔重叠,又想起那日她枫城扮作道姑。来到灶前,这女人厉声喝色,不叫她看腐乳。 罗烨烨呵一声,叉起腰:“那也就说我好惹呗?” 这下,云姨目光又闪动,便蹙起眉。 那罗烨烨也不理她,只管叫:“我就说你搁外头接私活,我就说……” “罗烨烨你别过河拆桥。” 眼见云姨直眉瞪眼,罗烨烨脾气有些软下,那同时又觉得心里头不是很舒服。 这下,那云姨也立马眉眼散开,便低下头。她俩都互相错开目光,不与直视,又沉默一会。 最后,云姨才缓慢地抬起手臂,慢吞吞拍了拍衣摆,开口有些喃喃:“今日忙,你先自己逛。” “那边是吃的,那边是比试。”另一只手给她指,又从托盘底下,摸出一张小纸条。 塞进她手里:“闲下来再找我说话,后巷往里第三间。” 罗烨烨心里自然五味杂陈,但这纸条入手,她便立刻灵光一闪,立马回她:“那我今晚就有空。” “你告诉我你叫啥,我去找你。” 她这一说,那云姨便在她面前吸了口气,眼珠眼瞳望着她。 罗烨有气憋不住,呛她一句:“咋了?我不是你雇主么,名字都不告诉我,我咋知道你会不会再骗我。” 云姨反而呵一声,给她皮笑肉不笑:“罗掌柜,今日真是意外。往后日后,你我再见可不容易了。” 我可不接这生意了。 罗烨烨当然知道她要说啥,抢话:“哦,那咋了?” 而这时静下来,云姨,她慢慢眯起眼。 周围人声渐渐传入,是一些嘈杂的比赛声、叫好声,以及饭菜香气飘到她二人之间。 而在这样荒诞的重逢场合,便令人好笑。 罗烨烨哼哼两声,兀自嘟囔地,阴阴阳阳:“你坐大船呢,你可好了,你就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听了云姨都嗐一声,发笑了,又皱着眉。 她望着那罗烨烨的目中,多种复杂神情交织于色,于天光云影明暗变换。 最后,久的罗烨烨都想说,那就这吧。 对方轻轻一声:“何疏芸。” 罗烨烨先声质疑:“你姓何?不会是假的吧?” “爱信不信。” 何疏芸掀眼,这一转目光,便瞟见那人群之外,白衣向此处,她便顺口打趣,“你男人赖你来了。” 霎时,罗烨烨下意识就抬头,顺着她视线,回身望去。 人群熙攘间,萧握瑾正徐徐而来,白衣溶溶柔光,广袖牵风带羽,潋滟洒洒。 踏过人影与烟火,路过人间。 直寻她而来。 教她看直了一会,也意识到了,耳根逐渐发烫,赶紧把脸转回来。 就听何疏芸呵笑一声,丢下一句:“你别回去出不来了。” 罗烨烨恼怒:“你!” 对方却转身,将发辫往外一撒。 “早点来。” 日头斜照,晃她背后这身流纨赤霞色衣袂,只留罗烨烨站在原地,观其项背。 渐行渐远了。 何疏芸。 啊,真是和她一方始时的印象,大变样。再想时,脑海里浮起的都是另一幅画面。 枫城,望江楼前。 那时何疏芸,她回忆呢,穿的是青灰色的麻衣短打,头上扎着深色布帕吧。 站在台阶上,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她。 目光将她打量,称她几斤几两。 罗烨烨趴在地上捡摔碎的霉豆腐罐子,抬头。 对上她单眼皮的眼睛。 而今罗烨烨看她的背影,她就有点惘然。 哎,这怎么时过境迁,人和人变化这么大呢? 你瞧这王琅,瞧这萧握瑾。 之后她又愣了愣。 哦,好像前头还有苏风遥,一方时认识苏风遥的时候也不是原样。 如今又是何疏芸。 她方有些怅然若失,旁边便幽幽地出声:“你不是来喝豆腐脑的么。” 哎,这一抬眼,便是春光无限,美人在畔。 墨发半束,散在肩,被风带得轻轻拂动。热得勾了几笔贴面上,以为是细柳浸了水里,淘洗青丝呢。 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那双桃花,盛湖光。 看得罗烨烨都迷糊了,幸好回过神,敛起眉。 “喝豆腐脑就不能顺便打听打听?”她理直气壮,亦是不满他方才又读她,嗯。 也或许还施了什么迷魂术吧! 她拿手指头呀,点了一点,他的丝绸软胸口。 警告一次噢。 萧握瑾笑了一下,视野里见着桃花,还瞄一眼她身后走掉的,赤霞衣袂,云女子。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步履轻移,徐徐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看她又问了几个,额头颊面,都若她头上桃花铃铛,绒花簪的色泽一般红润。 等这小娘子问累问饿了,才给她扇扇风。 而这边寻着方才云姨指的地儿,比试的场地,香气又逼人。 罗烨烨便挤到人群前面,踮起脚往台上看。 几个应招的厨子正围在灶前,有的在调卤汁,还有切葱花榨菜末,铁锅冒着白烟。 咸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第三轮了!” 高台边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各位听好,今日最后一道菜,豆腐脑——谁先做完谁晋级!” 哎呀,这不光比好吃呢,还比快呢。 罗烨烨倒更有兴致了,估摸着果然是个大酒楼大生意,人流大,得做得又快又好,才够数。 台上那几位厨子陆续出菜,伙计端着瓷碗分给台前的看客。 罗烨烨也分到一小碗。 白嫩豆腐卧在碗底,酱褐色的卤汁浇上去,被热气一蒸,香油点在表面泛出细碎的油花。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云帆楼不止这一间,上头有阁主管着好几处楼。 云姨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做的是海外的买卖,能存得住的东西、能漂洋过海的吃食,他们都有路子。 而且——可以合伙。 不一定要作为员工加入。 罗烨烨又舀了一勺豆腐脑,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眼睛望着远处,那块匾额出神。 豆腐滑嫩,卤汁咸鲜中带一丝回甘。 虾皮的鲜和紫菜的香,在舌尖上依次绽开,最后被花生碎的脆收尾。 她品着滋味,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今风火盟的人散在各处,张二喜一众,还在王琅那,不知萧握瑾救回没有。 有的自晖城那次便散得七七八八,不知在何处。 还有的,萧惜文、刘顺等等。留在故地。 如果能有船队把人接走,一路往南,离开这片正在乱起来的土地。 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是不是比困在这里,等着被卷进去要好? 这样想着,那风吹过,钻进她脖颈里、心窝里,就吹她只这孤零零单薄一人。 她便忍不住,要去问耳边人:“萧握瑾。” “你说,如果我带着风火盟的人,坐船出海去。” 她迎风说出,风就吹着她的嘴巴,把她的话又哽进了嗓子眼里,叫她喉头得使力说出,微微的酸了。 “是不是就能避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萧握瑾的扇子微微地停,良久又摇起来。给她扇一扇,这会到她嘴巴里,又是温乎乎的热气了。 他就这么默一会,便上移为她遮了些日头,抵着她的小桃花簪子,声音低了些:“你想走?” 77. 崩盘 台上一声铜锣敲响,惊得罗烨烨她连连后退两步,就好似一个烟花在她颅内炸开。 炸得她胸腔砰动、气喘不定,上气不接下气。 捂住胸口,眼见又一个厨子端着一碗豆腐脑,放到长案上,人群爆出一阵喝彩。 同时脑内压来一道声音: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心上人与御膳条件。” 系统音染上喜悦,“心上人已确认,宿主只需送上御膳,即可开启回到现实的通道,领取奖金一百万元,开启人生新天地!” 新天地。 她怔在原地,耳边那些喝彩声、碗筷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全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眼前浮起一幅画面。 酷暑之下,她的霉豆腐小摊,摊前人骂骂咧咧地指责。 而她自己不必再面对,只身向后,进入一间精装店面。 柜台装横漂亮典雅,门口支着块毛笔字的招牌。 隔绝一切流言蜚语。 接着店面一点点地扩大,装修的架子变玉石材质,越摞越高,瓷碟换成了青釉窑瓷。 托盘上垫着绸布,有穿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精致的高脚碟子,一伸手就替她打断了骂声声。 将一块霉豆腐,以精装糕点的形式,送上餐桌。 这会,那找茬的人必然客客气气,不敢再犯。 “诶,不好意思,罗老板……” 她嘿嘿两声,还没来得及把那个画面看仔细,脸颊上忽然被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把她瞬间拉回现实。 再一看,是萧握瑾的手指。 哦。 方从她鬓边收回去,给她拈一绺被她吃进嘴里的碎发,轻轻撩到她耳后。 而罗烨烨抓紧收回目光,别管了,快想快想。 ……新天地! 她还是忍不住激动,都抬手按了按胸口,这不是梦啊。 就快完成了! 什么千宅万户商业帝国,她眼睛神色变幻,一时间只觉自己身处各地轮转,端着碗已历过千帆之境。 而在这得意洋洋喜上眉梢之际,她心底又不免的一凉,浑身发毛,有一种虚浮感令她后怕。 捧着碗里见底的豆腐脑,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同时脑子里飞速想着这事。 不是说要救心上人吗?现在心上人任务已经完成,那应该就是萧揾玉。 那么只要送上御膳就行,就可以回家了。 这下系统吭声,她畅快多了,想的没错。 ……应该没啥问题了吧? 萧握瑾垂着眼看她,这时倒出了声,语气懒懒的:“外头有什么趣处?也未必安稳,人地两疏的,做什么都不趁手。” 哦,这才想起罗烨烨方才讲了坐船出海去的事,这会她便立刻嗐声。 移开目光:“我不是为了玩。” 若能回现代,那她当前的烂事破事,其实都不必管了,又与她无关。 那萧握瑾咋办呢? 她忽然一愣。 诶,萧握瑾是妖。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有百年千年的岁数。 就算把他带到现代去,如今他是百年大妖,到了现代就是千年大妖,不会有什么寿命论。 也不会有什么,你先走我不久就来找你,的桥段,根本不需要她等。 好像真的能自圆其说。 这般她便偏过头,要将萧握瑾偷瞧一眼。不料对上他目光,令她心里一跳,对面先挪开了。 带上萧握瑾。 瞬时间,这块石头真的平平稳稳地落到了实处。仿佛她一下叹出了这口长长一气,放下心来。 令罗烨烨方才那点被盯着的局促,一下子就散了,听他道:“你上回给我喝的那个,奶茶。” 他语气倒是轻快:“和今日这碗豆腐脑比,哪个更好喝?” 罗烨烨没听清他讲哪个更好喝,只顾出神于他眸目神情与形貌,便只听见豆腐脑三个字。 当即精神一振:“那当然好喝了。豆腐脑放花生粒、木耳,豆皮、金针菇,再放点咸肉末、酸豆角。” “一搅满满一碗,保准喝饱,不咸不腻正正好。” 她说到兴头上,翘起鼻子,真是一派神气自得,“再加点霉豆腐辣椒——” 萧握瑾应她:“豆腐脑里又加霉豆腐?” 罗烨烨张口,而这霉豆腐仨字,又在她脑子里轮流转一圈,出声便弱下去了:“对啊。” 她又想到风火盟了。 张二喜、老白,臭豆腐、腐乳、凉拌豆腐丝…… 不,现在还有机会。 方一暗下去,她瞳中又染上亮色,往上抬起头,看了远处牌匾。 梳理一下计划。 如今萧揾玉心上人这条路已完成,接着让萧握瑾把御膳送上,她再联系好云帆楼,带风火盟避世。 之后她带着这一身手艺和配方回去,还有这风火盟的一派经历,还有萧握瑾。 回到现代。 光是回去这两字冒出脑袋,她又感觉稍微的一点点的不甘,便又给它后头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把霉豆腐做成一个真正的品牌。 罗烨烨,她都不禁扬起了嘴角。 而萧握瑾注意到她,歪了歪头,想看清她的表情。而罗烨烨又一愣,收了点嘴角,睁着圆眼望他。 那萧握瑾便故意凑近了一些,声音带笑:“你说得这么好,我又吃不到,我可不信。除非你带给我吃。” 他意有所指,垂下目光,看她碗里的那点。那罗烨烨也顺着低头,嗯,也是。 她现在手里捧着一碗,确实与她现代喝的还不太一样味。 不过吧,这一声把她从出神里唤了回来。罗烨烨转头看他,先道:“萧握瑾……” 你咋变幼稚了呀? 可这样一说呢,又好像显得当初她自己也幼稚,便不说了。 萧握瑾倒是真好奇,那双眸目靠近了,眼尾微挑,桃花春意,去听罗烨烨下话。 “没事。”罗烨烨嘴角绷了一下,忽然抬手往旁边一指,“萧握瑾,你看那边!” 萧握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哎呀就这时,罗烨烨瞅准时机,捻指啊,绕住他的青丝一绺,给他肩头发尾一扯。 那绺墨发自她指缝间滑过,带了微微的拉力,牵动了他头顶一片酥麻,这此间情意,便藕断丝连 。 萧握瑾一回头,那桃花掌柜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杏色的衣摆在人群里一晃,哈哈笑着跑远。 他提步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绕过楼台水榭,罗烨烨得意忘形没看路,脚下猝不及防一绊。 她往前一扑,眼看着就要面朝下栽到地上。 他步子大,没两步就追上了她。 一臂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让她顺着这股往前扑的势头,跌出去半步。 一踩,脚下硬实,微微一晃。 她低头一看,赫然是辆马车。车帘在她面前半掀着,里面铺着软垫,壁角悬着一盏小灯。 这一霎时,她便觉自己周身一直被包围。 这辆马车一直就在这里等着她。 念头冒出,她便觉方才跑的那几步,她绕过的那几道游廊,都在边缘之内。 只是她看不见,却难以跑出。 一如她腰间环绕的手臂。 她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还保持着往前倾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繁花落尽,乱世风起。 衣褶翻飞间,罗烨烨仰面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摇摇晃晃的,好似乘在了一叶小舟上。 “你跑什么?” 萧握瑾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手还圈着她腰,指尖微微拢着。 只埋入她肩颈,示意她:“进去坐。” 鬼使神差,她屈起膝盖,攥着车帘边沿,慢慢爬进了车厢,在坐垫上坐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一瞬,方才那些吆喝声、喝彩声、碗筷碰撞声,都被屏障隔开。 落不到她耳里来。 车轮碾过石板的细碎声响,车厢里那盏小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这辆马车是从哪儿来的? 她方才明明看见这条街上人挤人,根本过不了车。她低下头,往外撒一撒,这市井街巷。 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踏板。 木板上有木纹,动一动脚,鞋底相磨刮擦它的浅浅凹痕,有细小的沙粒嵌在缝隙里。 而她忽然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周身这夜色覆盖而上了,明明是青天白日呀,却有种一眼到黄昏之感。 便看他垂眸落目,轻轻问她:“想回家了?” 哎呀,萧握瑾。 罗烨烨嘿嘿笑,后仰着头看他,杏色的衣料被日光晒得温温的,比杏花好看。 她眼睛弯弯的,看这张脸,一时又被晃了神。 明明是你想回家吧? 她方一摇头,便被萧握瑾缠磨,发顶都被他挨散了,哎呀两声,晃晃脑袋,叫道:“别缠我,我饿啦。” 说着她一打哈欠呀,卧倒这温香软玉榻,想都没想,手往外一指:“我方才看见巷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闻着可香了——你去帮我买嘛。” 这一手指伸过,柔荑细手,香气扑面。 那萧握瑾眼底沉暗又被她搅起亮光,便顺着她手臂,轻托她手掌,将她肩上衣褶寻去了。 又不愿放过,这般教她滑溜溜的衣褶溜去,凑近她的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些:“那你方才说,要去哪?” 78. 崩盘 一朝妖力尽失,千两黄金散作黄土。 因着背靠萧握瑾而流转的风火盟,这根主家罗烨烨她座下的霉豆腐,家丁月例。 亦或是统一采买粮食的费用,叫人跑路的盘缠。 从上至下,巍巍大寨,全盘崩塌。 天下起义大军彻底点燃。 这几日,风火盟里全员都不好过。一没了钱,这原本就不太稳定的组织便开始松散。 小楼客栈,也不知战火何时烧来,城里的人都逐渐变少了。 好人都走光,剩下的便是土匪流氓,素质不高,更甚有亡命之徒,专挑打劫、敲诈买卖。 风火盟更是提交退出的退出,单干的单干。 底下就连罗烨烨自己的霉豆腐店铺,家仆小厮也都该遣散。 这般便不免有人抱怨。 原先有钱,欣欣向荣,似乎什么怨气也都没有,说说笑笑也就过去。 这日一方始,就是宁静,死一般的寂静。 衣衫褴褛小厮,擦盘子,端盘子。 食客迈进堂,找处落座,上茶。 吃膳,用膳。 筷子敲碗,剥米饭,红艳艳霉豆腐,端上,伸筷子捏一点,进嘴里。 就听这面有刀疤者,嘴里唉一声。 “哎呀,我早就想说了。” 如今一没了钱,就仿佛底下的怨气全冒出来。 一时间凭空生出了许多矛盾,开始大吵大骂。 “霉豆腐就是一股豆味,可腥可腥,可难吃。当初我见你们都不敢说,我现在才敢说!” 他一手将瓷碗砸碎出去,那红辣豆腐好若心肝脾脏,碎在地上,红溅当场。 那酒楼里嫂子不说话,只拿抹布抹桌,这油水酱渍都少了,那布将桌头抹湿又阴干。 默默地:“个人有个人口味,你不喜欢,你不愿意,人家有愿意这个味,也不至这样说。” “我就要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买你的,我就有脸骂你!” 他呸了一嘴,啐了一口,居然真啳出一句。 那汉子立马火了,两眼冒火,腾起来要干他:“你再骂人!” 小妹也不愿意,皱着眉,眯眼呲他:“噫,叫你吃吃成皇帝了,对你老娘,总不敢这样儿叫!” “我对老娘也这样啳!” 张二喜出面和稀泥:“行了行了,你就是发火,你就是心里不顺气,吃个东西才叫你这么急。” 她也尽量心平气和,看着坐在角落里的、窝着身子的那掌柜,她闭住眼吸一口气,静静说。 “既然觉得不好吃,我们白给你可以吧?收拾收拾请走了。” 这食客还呲着她脸:“你这什么态度?我们吃你是给你面子,我们是你的衣食父母,你就这样对我?” 那小妹腾一下立起来:“我爹娘可不抵这样骂我!” 那东西又连骂了好几句脏话,污言秽语,其他人都不愿理他,有冲动的都被张二喜按住了,没必要。 只能干受气。 却听的旁边那个也不爱吃的食客,不得劲了,比起这吃食,这话听着更呕心作吐。 她掏掏耳朵,也上去拉: “行了行了,不好吃就不好吃,换一家算了。人家与你无冤无仇,你搁这骂开了。” “你给我滚边子去!” 这一下真是完球,直接激起了两桌的矛盾,他俩互相上手开骂,要打起来了。 有几个伙计一见好事,啪啪打算盘算账。 但张二喜提前觉出不是什么好事,一皱眉头,抓紧叫汉子来拉。 “现在乱得都赔不上,抓紧给他拉出去。” 而这边又不知起了何事,其他的食客也摔了碗,摔了筷子,指着人破口大骂。 “老板怎么还不管管?净打扰俺们吃饭,抓紧给他拉走!” 啪的一声! 这板凳又踹到了那打了赤膊,白衣白净的帮厨小二身上。一看,那真是眼熟哇,又似是新来的。 这公子起手挡了一下,放下胳膊肘,抬了眼。 桃花眼眸目墨束发,如今似乎少了粉黛装饰,略有落魄。 灰着目光,收拾抹布,往远处躲了。 而罗烨烨她也尽脱落了,人来找茬,她也不再要那什么体面脸面,这身掌柜衣装,她尽数褪去。 腾的一声拍掌立起,她瞪着眼,数十日的颓废,数十日的荒诞,自从她回到南湖。 自从那萧握瑾,散尽妖力那一夜之后。 她头一次爆发。 罗掌柜疯了,谁上去骂谁。 “那我压力不大?我压力不大么!明明你们心里明亮亮的,就是别人使阴招害我!” 还有那分裂割据什么东西,小城烟火烧得疯狂。 “现在我反要哄着害我的人,哄着你们,倒显得我一副开朗作派!” 罗烨烨真是累了,真的觉得在这种荒谬之上,该好好说明白了,体面不体面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开朗包容,我想开朗包容,又被你们说虚伪,说我没有人性!” 真是龇牙咧嘴,笑了。 “我现在有人性,我现在就要骂你,骂到你头上,你又该如何对我?畜生说话!” “你真以为我没脾气?要不是我在这个境地,我会不骂你?要不是我身后还有那么多人要照顾,等着指望着我吃饭,我会不骂你?” 她一通贯口似的说出来,叫骂出来,指着那个底下方才与她争吵骂的人。 “别人不骂,真觉得自己不该被骂!” 她吱哇将他们满头狗血全喷了,带上方才那个找事的。 还有这一群敲锅子摔碗,这群嘴上说着不好吃,说着要赔钱,说着要粮食。 要砸了她的桌子、椅子、凳子、招牌的。 “我见你从头到脚都是一副畜生模样,畜生不如。你一脚踩畜生道,一脚踩鬼道,所谓人不人鬼不鬼,可成贱了!” 骂骂骂,食客全走光。这门庭本就稀落,哗啦一声,只剩下那梁头上绕的穗子,孤零零晃荡。 那剩下的家丁小厮,以及盟友成员也摔了筷子。 “大早上的,一顿好饭不叫吃,成天在这嚷嚷,这下没客了,大家都没钱赚了,散了吧!” 罗烨烨一脚跺板凳,拍到这个桌子上,手指着:“给我回来!” 她这一声激起,他俩都是犟鼻子,那社员是个老汉,自然也不怯她:“你不说不管么?你不说不管!” “我谁说不管了?我谁说不管了!” 听着罗烨烨又吵吵起,他俩即将又要争论个不止不休,底下的人皱着脸,面上都是黑红色。 也受风吹日晒,跟他帮腔:“罗掌柜,我实话 实说,你现在还没搞明白,你当初为啥被陈通海捅吗?” “人家都要搞死你,你还搞不懂吗?” 这些人虽顶着脸冲她,却也是字字箴言,好言相劝。那另一边的婆子,咧开了嘴,用手指甩甩她。 “嘿,你觉得人家都能跟你走?你觉得人家都像你想的那样?你想的怪美嘞。” “刘三姑!” 张二喜她腾得立起来,挡住了光,拉了下脸。 而旁人眼瞧着她这副站起来的身量,看她虎背熊腰,也就讪讪不再搭话。 而罗烨烨她呵呵笑,腿脚一软坐到椅子上,令木头椅子腿儿,重重的搁地上,刺啦一声,难听。 失败了,全败了,败完了。 捏起那桌上的酒水,灌一口。 烈酒辣喉,喝的她想噘。 然而酒味不断的从口里灌进,就只能再从脸上的两个眼睛孔里冒出,哗啦哗啦流。 而她这般情绪愈沉浸,愈泡进水里,愈隔绝,她耳朵眼里就如蒙上了一层水膜。 而水膜之外,一点点的轻微的嘶声或啜泣声,就如雨后春笋,滋滋的长。 “罗掌柜,你别哭了。” 张二喜,她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嗓子里涩得吐出丝丝的尖音。 “你哭了我、心里难受……” 神游天外,罗烨烨愈迷茫。而这酒精也麻痹,而这酒劲也麻痹了大脑,弄浑浊了神识。 令她分不清此时此刻在何处。 “烨烨,别哭了。” 然而便努力回想那张面孔,她眼前又如同碰到了一团黑色乱线,愈想,她的心跳愈砰动。 撞击着她的胸腔,牵动着自胸前的,整大半个躯体都开始发麻,开始心慌,而肋骨开始一抽抽的疼。 “妮儿。” 记忆中,眼睛是又变模糊了,不知道她是哭的头晕眼花,还是要哭死了,都开始走马灯了。 心如擂鼓,擂鼓。 咚咚,咚咚,一阵阵的发苦。 太苦了。 一开始,大家不都是很高兴吗? 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 罗烨烨脸上泪水不断,耳朵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风声、雨声、轰鸣声都从她喉腔内发出。 没了,什么都没了。 没有萧握瑾的妖力,他整个风火盟什么重振东山再起,没有了钱,没有了维系的东西。 一切,都不复存在。 所以她大哭大叫,急得跺脚,又愤恨。 “萧握瑾,你是不是被系统骗了?是不是系统告诉你这么做?” 她质问萧握瑾,质问这个颓废的猫妖,现在已不知是变作了人,还是一滩魂魄。 而萧握瑾立在这,立在她面前。 正如那夜南湖桥畔,他寻至此,刨出妖丹。 “你是不是和系统做了交易?你知道系统吧?” 她止不住的流泪,她裂开嘴,还是要扯开她的嘴角,伸手将萧握瑾的衣服褶子袖子,紧紧地撕扯住。 “你说呀!你说!” 任她手指扒着他的衣服,扯拽、摇动。他都行单影只,如月单薄。 被月光洗得愈发白的透明,他牵起唇角,用那凉薄的手,轻轻地抚摸罗烨烨的脸颊:“罗烨烨。” “你别跺脚,脚会疼。” 79. 出家 声音似乎在心疼,而她竟也能听出他喉中的梗塞,更令她心中焦灼烦躁。 太酸了,太痛了,真的令她难受,一口气都提不上,要把她吊死在这里。 罗烨烨真的是气死,她真的要气疯。 令她眼中的眼泪不断的酸的冒出。 她真想使劲的把跺在地上的脚踹到这人的身上,甚至用拳头使劲的打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不和她商量?为什么? 是不是早早就知道有系统这个东西?是不是早早的就要这样报复她?就要这样报仇? 不想替她实现夙愿,不会帮她,只会顾着她自己想做的事,只会顾着她自己的想法。 “我不是帮你回去吗?” 萧握瑾歪了头,听她如此气愤,就将自己心声说出。 便叫这失落的人,这失去了妖力与一切风光的白发人,露出迷茫又受伤的神情。 他垂下了眼了,在罗烨烨的哭喊声中,睫毛微颤,说话时又皱眉,咳嗽出声。 手上,手指蜷起时,又挤掉了他手中的一些鲜红,开在地上,溅出血花。 “我早便知道,你不来自这里。你原先与我说的,那些吃食,那些点心,还有你梦里说的……” “我没有说回去!” 罗烨烨来回跺脚,来回地转圈,撕扯自己头发,把发髻拽掉,一切都拽掉,再撕扯她的衣服,抓狂。 “我没有说需要你回去!” 她原话是想说,我没有需要你帮我回去。 但这句话就少了一个帮字,就刺痛了对方的心,刺痛了两者的心。 “我没有说现在要回去!是你就想看我丢下这一堆烂摊子!你就让我这么烂的回去吗?!”她边喊,声嘶力竭。 “我才不愿意!” “到底怎样你才满意!” 萧握瑾,他也低吼。 他二人都因这一个字的缺少,都因这一句话的未交心。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现在什么钱都没有。” 罗烨烨望着他眼睛,说话。 “你和我一样都烂完了。” 至此,这两颗在分割时便牵血带肉,丝丝缕缕,骨肉难分。 罗烨烨似乎一切都懂了,她又好像看透了,又开始大笑。 这生生灭灭,浮浮沉沉,大千世界也不过就是有钱就起,没钱就散,大起大落,死了啥都带不走。 她心中泛起无限的悲哀与绝望。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为她做事。 她实现不了。她想做的事。 还未实现夙愿,就已丧失一切。 她扬起头,月光如磅礴大雨向她迎面落下,刺得她眼睛睁不开,浓稠的白光塞进她眼睛和口鼻之中。 淹没到头顶,令她溺水,令她不断抽泣。 明明根本不需要的,明明她靠系统就能回去,她只要做了任务就可以回去了。 风火盟她也不会丢下的,只要有萧握瑾在。 “ 那你不想带走我,是吗?” 对方也轻笑了,接连笑出声,一字一句如碎玉落地,砸起碎屑,又卑微如尘埃,抬眼望她。 “你的一切安排,我在你的一环,在你的哪一环?你想把我留下,不是么?” 他说完这句,也抽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丧失了一切妖力,他就是一介凡人,一介弱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他真成了萧家羸弱大公子,甚至比大公子还脆弱。他还不会端锅,不会切菜。 如今脆弱到抬不动他这一粒小小的妖丹。 真心也沉重地弯下腰去,扶住膝盖,抹了他自己一身的狼狈粘稠。 他摇着头,像不想再说了:“我让你走了,罗烨烨,你走吧,就这样算了。” 这一声就又激起罗烨心中的逆反,真是凭什么?他说的怪轻巧啊:“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能走吗?”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能走?!” 她简直要发疯,找尽他说的话,他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萧握瑾也真是发笑,他似乎紧闭牙关,而唇角是笑着裂开的,白齿红唇,浓眉深眼,盯着罗烨烨。 在暗处觑视他,是将死的一眼。 “那你走啊。” 然而渐渐,那目中又柔和下来,自深处暗不见光芒,又亮出些细碎的浮点。 他像放弃了,整个人颓塌筋骨,望罗烨烨的目光逐渐松软。 他轻轻道:“你走吧,算了。” 80. 归凡 天仙神兵为何只对他这么坏? 桃花天降,烨烨金光普世,照不到如意眼前人。 啪的一声,那土匪便眼前一晃,看不清人形。 再一缓过神来,却见啊,这青衣公子居然站在他身旁。 如鬼魅般,吓得他一哆嗦,立刻清醒过来,往后退两步,正面着他。 萧惜文,他攥着拳头,盯了一会。 才将将地,以他那瘦弱的面型,轻音开口:“账会送到,如今你也知道,佣兵土匪横行。” 他吸口气,尽量稳定情绪:“你来找我要,我只能先赊,但必定会给你……” “我呸!我信你了鬼话!再不给老子交钱,我就剁了你搁南湖的老娘!” 那来者闹事的,这啐一口差点喷他脸上。 旁边小妹也看不下去了,也拿手往他脸上指:“你挣钱时候不说,你挣钱时候还有脸往这上站?你可先还我利钱!” “我去你个鸟的!不是说风火盟一分不抽?说白了还不是土匪?旁的劫匪土匪能来要,我凭啥不能要?就凭老子当初挨近你!” 脏话喷了这公子的衣袍,龇牙咧嘴,毫无昔日义气可言,指着他脸。 “还有,你那个,罗烨烨已经死啦!我呸!臭丫头片子,骗老子钱,死了欠一屁股债不还我!” 他连连吐声,又因那焦头烂额抽的大汗烟,搁嗓子里,早把嗓子抽坏了,咳嗽得一片乱声。 这震声如九雷轰顶,却叫一众人全僵在原地。 尤其萧惜文,他脸上血色骤然尽失,一片惨白。 那小妹先崩溃了,抓狂大叫,扑上来要抓他:“你说啥?你说清楚!你说谁死了?谁死了!” “臭娘们儿别拽我!” 那大汉抬肘子一掼,提着抓他袖衣的小妹,差点给她曳飞,凶牙恶脸地,拿指头,点她,龇牙: “就你这个货,母猪起腻的,原先还有种管我?” 他往前顶下巴,抬起额头一瞪眼,紧着那个嘴唇,就要狠一抬肘子。 冲着她! 而离她最近的公子,霎时抬眼。 杀气骤现。 一声惨叫,那壮汉便半抬胳膊,手指来不及触到脖颈,便张着口仰天瞪眼,咽气倒下。 轰隆一声,泰山倒。 其余五岳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皆吓得两腿抖动,跪下求饶。 其余者众,也惊然悚然,赫然从未见过他萧惜文展露武艺,居然是陈通海的招式。 银针暗器,狠辣如此。 而萧惜文也只是信手收回,袖下指尖蜷起,又捏紧。 只见他面色仍然清瘦虚弱,嘴唇苍白。 双瞳黢黑。 旁者便愈发不敢喘气,只是小妹常年与他待在一块,咽下嗓子,也止不住她呜呜的哭腔。 便忍不住泄出,指头死死逮着萧惜文的肩袖,推搡着:“萧大哥!萧大哥!” “罗掌柜,她……” 声声入耳,萧惜文只觉耳眼逐渐蒙上了一层水膜,便听不真切,隔着遥远,细弱的如蚊呢哼咛。 便嗡的,萧惜文的脑子里是混乱又心烦。 又似乎 有声声话语,荡出他脑海里当时当地旧人旧景的画面,一一浮出。 小摊夜意,把酒茶话的声音,轻柔地,抚在他的头顶。 他吸一口气进嗓子眼,渡到喉咙。 又卡在喉口,剧烈咳嗽,呛出了这口闷气闷火。 狠狠吐出。 噗的一声,周围小妹、老汉惊叫连连,是一片红艳艳的桃花血啊!他心心念念的灿桃花。 是在死前再见一见他吗? 周围叫他的名,又唤他的字,连连涌上。 有人抓紧拾刀,噼里啪啦磨地响,架在那一群肇事者的脖颈上,又招来一阵吓声。 而萧惜文他被众人扶着,先抹了一把唇上血。 那大嫂厉声喝斥,质问底下人:“是谁说罗掌柜死了?你们从谁那听的!” 一个小的,抱头撇嘴,缩着身子,嗓音颤抖:“是晖城,晖城附近……” 萧惜文闭了眼。 扬起头,那脖子骨头白的,吓得周围人又觉他要晕,连忙伸出手指,往上够他的头颅,接他的后脑。 好若浓夜里,向上生长而出的漆黑枝杈。 萧惜文却抬手,悉数全部挡住。 那手上的指骨,也愈发没了颜色。 将混乱嘈杂的思绪,攥入指掌之中。 “不可能。” 他抿起唇笑了,低声笑两声,低下了头,又忍不住咳咳,帕子捂住嘴。 不可能。 指头向里掐。 萧握瑾。 “不好啦!不好啦!陈、陈通海——” 81. 故园 天仙神兵为何只对他这么坏? 桃花天降,烨烨金光普世,照不到如意眼前人。 啪的一声,那土匪便眼前一晃,看不清人形。 再一缓过神来,却见啊,这青衣公子居然站在他身旁。 如鬼魅般,吓得他一哆嗦,立刻清醒过来,往后退两步,正面着他。 萧惜文,他攥着拳头,盯了一会。 才将将地,以他那瘦弱的面型,轻音开口:“账会送到,如今你也知道,佣兵土匪横行。” 他吸口气,尽量稳定情绪:“你来找我要,我只能先赊,但必定会给你……” “我呸!我信你了鬼话!再不给老子交钱,我就剁了你搁南湖的老娘!” 那来者闹事的,这啐一口差点喷他脸上。 旁边小妹也看不下去了,也拿手往他脸上指:“你挣钱时候不说,你挣钱时候还有脸往这上站?你可先还我利钱!” “我去你个鸟的!不是说风火盟一分不抽?说白了还不是土匪?旁的劫匪土匪能来要,我凭啥不能要?就凭老子当初挨近你!” 脏话喷了这公子的衣袍,龇牙咧嘴,毫无昔日义气可言,指着他脸。 “还有,你那个,罗烨烨已经死啦!我呸!臭丫头片子,骗老子钱,死了欠一屁股债不还我!” 他连连吐声,又因那焦头烂额抽的大汗烟,搁嗓子里,早把嗓子抽坏了,咳嗽得一片乱声。 这震声如九雷轰顶,却叫一众人全僵在原地。 尤其萧惜文,他脸上血色骤然尽失,一片惨白。 那小妹先崩溃了,抓狂大叫,扑上来要抓他:“你说啥?你说清楚!你说谁死了?谁死了!” “臭娘们儿别拽我!” 那大汉抬肘子一掼,提着抓他袖衣的小妹,差点给她曳飞,凶牙恶脸地,拿指头,点她,龇牙: “就你这个货,母猪起腻的,原先还有种管我?” 他往前顶下巴,抬起额头一瞪眼,紧着那个嘴唇,就要狠一抬肘子。 冲着她! 而离她最近的公子,霎时抬眼。 杀气骤现。 一声惨叫,那壮汉便半抬胳膊,手指来不及触到脖颈,便张着口仰天瞪眼,咽气倒下。 轰隆一声,泰山倒。 其余五岳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皆吓得两腿抖动,跪下求饶。 其余者众,也惊然悚然,赫然从未见过他萧惜文展露武艺,居然是陈通海的招式。 银针暗器,狠辣如此。 而萧惜文也只是信手收回,袖下指尖蜷起,又捏紧。 只见他面色仍然清瘦虚弱,嘴唇苍白。 双瞳黢黑。 旁者便愈发不敢喘气,只是小妹常年与他待在一块,咽下嗓子,也止不住她呜呜的哭腔。 便忍不住泄出,指头死死逮着萧惜文的肩袖,推搡着:“萧大哥!萧大哥!” “罗掌柜,她……” 声声入耳,萧惜文只觉耳眼逐渐蒙上了一层水膜,便听不真切,隔着遥远,细弱的如蚊呢哼咛。 便嗡的,萧惜文的脑子里是混乱又心烦。 又似乎有声声话语,荡出他脑海里当时当地旧人旧景的画面,一一浮出。 小摊夜意,把酒茶话的声音,轻柔地,抚在他 的头顶。 他吸一口气进嗓子眼,渡到喉咙。 又卡在喉口,剧烈咳嗽,呛出了这口闷气闷火。 狠狠吐出。 噗的一声,周围小妹、老汉惊叫连连,是一片红艳艳的桃花血啊!他心心念念的灿桃花。 是在死前再见一见他吗? 周围叫他的名,又唤他的字,连连涌上。 有人抓紧拾刀,噼里啪啦磨地响,架在那一群肇事者的脖颈上,又招来一阵吓声。 而萧惜文他被众人扶着,先抹了一把唇上血。 那大嫂厉声喝斥,质问底下人:“是谁说罗掌柜死了?你们从谁那听的!” 一个小的,抱头撇嘴,缩着身子,嗓音颤抖:“是晖城,晖城附近……” 萧惜文闭了眼。 扬起头,那脖子骨头白的,吓得周围人又觉他要晕,连忙伸出手指,往上够他的头颅,接他的后脑。 好若浓夜里,向上生长而出的漆黑枝杈。 萧惜文却抬手,悉数全部挡住。 那手上的指骨,也愈发没了颜色。 将混乱嘈杂的思绪,攥入指掌之中。 “不可能。” 他抿起唇笑了,低声笑两声,低下了头,又忍不住咳咳,帕子捂住嘴。 不可能。 指头向里掐。 萧握瑾。 “不好啦!不好啦!陈、陈通海——” 连滚带爬进来一个小厮,这伙姓名吼出,吓得那是满堂一半人都哆嗦,后背发凉。 可给刚被吓的小妹给整应激了,咧着嘴差点哭出声:“你叫啥啊?你叫啥?” 82. 重振 这声出来,罗烨烨足足反应了好大一会,才呆愣地反应过来。 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意味难明,落到张二喜的眼里,就是复杂难言。 何意味?何意味啊? 罗烨烨皱起眉,遥遥地,直直往那堂上,端方的白玉公子那视。 两大阔步迈上堂,其他人也不好开口,罗烨烨把银角子塞进小厮手里,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周围空旷一片,她面朝着这个人,哎呀,坐在这个紫檀椅子里,手里执那把桃花折扇,气定神闲。 哼哼,罗烨烨牵起嘴唇笑笑,她撇下嘴脸,翻白眼,深吸一口气。 “萧握瑾!” 这声声浪滚滚,直吹的若是未有这尊大佛阻挡,早将天上的琉璃片子,地上的玉石砖板给掀翻了去。 而大佛不愧是大佛,稳稳当当直坐中间,任她狂风暴雨,也只是略掀了眼,给她一声:“嗯。” 哎,这萧握瑾并不意外,那就知道这件事了。罗烨烨正要问责,那萧握瑾先将账本合上,与她说了: “你被劫持的消息已经传出,晖城那夜的事,云帆楼的事,陆续会有人循着线索找过来。” 他对着罗烨烨眼睛说,而那双眼晶亮如火,令他错开视线,重新慢条斯理展开账本看了。 “与其让他们慢慢摸到你,不如直接让他们以为,你死了。” “你做这件事跟我商量没有!” 罗烨烨憋得一肚子火,自从被他带过来,她的火就没消下去过。 而这几日,因着战乱愈急,银子使的愈燥,底下的人也愈动荡,都变得拮据。 若是没有萧握瑾…… 这一般,那罗烨烨心里便愈有没底的发虚。 若这偌大联盟,背靠的不是萧握瑾,若萧握瑾换作旁人,不愿源源不断供养着庞大的作物。 而一旦想到此,那罗烨烨心生复杂。 竟也不是纯然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一丝恻隐的,隐秘地交织在一起。 好似二人心房生出无数血丝,这般纠缠,一扯,或许有痛,也会痒。 而在她无言间,萧握瑾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声音起伏难辨:“商量?你连去云帆楼都未与我商量。” 说完,他都嗤笑一声,歪头看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出去是为了什么?” 这番反质问到她自己头上,那罗烨烨心里也如棒敲,砰一声,愈发令她心虚,冷汗都冒上来。 这说的是与萧握瑾那般约会出来,本应甜甜蜜蜜,而她心里有别的心思。 在如今这般境地,好似他们谁有旁的二心,不论是人是物或是其他,都显得不够坦诚,不够好。 好奇怪,罗烨烨她忍不住低下头,这番焦灼啃噬着她的心,令她胡乱反口:“我那是为了风火盟……” “你想让云帆楼庇护风火盟,还是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萧握瑾,他打断她直说了,望进她的眼里,一瞬不瞬,牵起唇角笑了。 “恐怕两者都有吧,罗烨烨。” 砰的一下,罗烨烨她又震惊,又难以置信。 怎么会?她的心底先替她说出声,怎么可能啊? 罗烨烨开口:“我没有……” 萧瑾已经转回身,低头不再看她:“御膳给你送上了。” 这说的她又一愣,而他跟着她愣神的步子,轻用指节敲了案,用那指节上,家主的戒指。 “皇帝往西北逃难,路上,我将你的霉豆腐菜,送到了跟他一块,随行的御前大使手里。” 他说着,唇齿间似又哼出一气,倒抬了眼,要瞧罗烨烨,她到底是什么神情。 他开口慢声:“御膳,我给你送上了。” 重复一遍。 而这字字句句,不光在罗烨烨脑里又烙印一次。 那神识的深处的某件东西,似乎也真真亮亮地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 叮的一声,在罗烨烨脑子里回响。 “恭喜宿主已成功送上御膳!” 雀跃的声音,“查询到新上人条件已解锁,请宿主即刻前往穿越到此的第一个地点,准备回到现代!” 敲击心房。 看她发懵,又同样重复:“请宿主准备好回到现代!” 这次,令她彻底蒙住。 乱世动荡,裂隙加深。 一切生意也无论农牧或是打铁,士农工商都开始吃力,维持艰难。 物价飞涨,官道切断,多个州府告急。 危难之下,罗烨烨最终提出转移商路,要带风火盟的人南下。 ……先得去趟南湖,把萧家一老小也带上。 于是这次上路,那夜雨意又重现。 这次并非梦中景象,亦或者恐慌之下漆黑的大洞,而是落雨之夜,他二人又乘马车叮叮当当一路。 上次是往京城,这次是折返回到原路。 “……萧握瑾,你到底为什么没有去救萧揾玉?你顶替他的身份是有意还是无心?你对我……” 这静谧马车轻帘摇晃,而这今夜烛火不似暖橙,而是幽幽白光。 罗烨烨到最后才问出这句话,无他,毕竟她身上有任务,难说萧握瑾身上是不是也带着什么任务? “我当初化形为人,受萧揾玉所托去救他。” 二人投影自画帘楼窗之上,与形形色色彩浓笔墨融成一处。 相隔小几,萧握瑾展扇挡了小盏,起手喝罢。 “沿途被你的霉豆腐摊吸引住,便错过救人的时机。” 他俩头一回不说那深奥互缠又晦涩难懂的话,而是如此开诚布公。 萧握瑾正按罗烨烨心里想的理由说,念出来字字句句。 她本以为心里会愈发不安起疑,没想到正按她的念了,她心里倒静。 掀帘望窗外雾雨,那连片的青田如今隐没在夜色之中,好若被雨水浇灌了一层浓墨。 罗烨烨心里亦焦灼难分辨。 她死掉的消息是萧握瑾主动放出去的,我就知道她死了的人,理应有萧惜文、刘顺,甚至是姚富。 原先那一老班子,估计都知道她死了。 如今回到南湖,说不定她还有机会与大家说她没死,重新兴起风火盟,只要他还在…… 这般一想,她又心虚,不确定地看一眼萧握瑾,而对方并未有何表现。 那罗烨烨又转念一想,换了个话。 只要还有人心心念念风火盟,便一定能东山再起。 于是罗烨烨便 吸口气,她这样一动,头上那小铃铛又响了,又令她想起不悦之事,愈发不忿。 晃一晃铃铛,想把它甩掉,当然是甩不掉的。 她看向萧握瑾。 “诶。” 因着她这一声,唤起那人瞥偏的目光望过来,那罗烨烨稍微直起腰背。 开口声音却放轻了:“若是我真死了,你会完成我的夙愿吗?” 她如今,她方才,忽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半天没等来回声,还不及她抿起唇,要再捉弄一下他,萧握瑾便出声回话:“真死?” 他望过来,这般月色月影投下,愈发映了他浓眉深眼,漆黑郁郁,眉目似乎蕴着一股沉色。 而他白面深唇,愈发晦涩难辨:“你是想的挺美,还是害怕了?” “怎么。”他上抬眉,稍微露出些眼白。 “怕我怕到想死?” 那倒没有。罗烨烨她翻了个向上的眼,嘴角撇下。听他这么说也不开心。 听着就像看不起她,说她是胆小如鼠,胆小鬼似的。 这般心里愈发难受,就忍不住说出来喷他:“你才是胆小鬼吧?我都说了无数次,你却连喜欢我都不敢说。” 果然,这次的雨夜格外坦诚,清清晰晰说出来的倒进茶案,茶盏转两圈,翻出些波澜涟漪。 也没冒出来一句低沉的话。 罗烨烨的好办法,就是就算她离开。 罗烨烨低下头,抢过那只沉默停留的,厚大指节的大掌,他旁边的一盏小茶,握进手心里喝了。 只要萧握瑾留在这里,答应她,能照顾好风火盟。 茶杯里不是烈酒,是清清淡淡的草药。 萧握瑾还记得她容易中暑,这天愈发的热,这夜晚风吹进她喉咙。 就着药味,居然也积在她嗓子里,一口冲烈的力道,只让她眼睛里有些发酸。 那风火盟应该就能渡过危难。 想到这,她连咳嗽数声,震得窗外雨声似乎都骤而转急。拍了拍胸口,胸闷气短。 第二拍,她的手指就触摸到那厚厚的掌心。 是萧握瑾接住了她,正在她发愣时,又收紧手指,攥住她的手指。 她见他似微蹙眉,在感受她的体温,轻轻地捏着,进手心体会,他道:“着凉了。” 这声出,给罗烨烨说的微微一愣,结果对方又抬起头,目光落进她眼里了,她才微一震动,反应过来。 低头看着他俩交叠的手。 似乎方到南湖时候,她都是从他的手心里蹭出来,再抽出来。如今却能好好的安稳的待在他手心。 罗烨烨与萧握瑾,他二人倒真合在了一处。 想到这,这一方时,小车厢木镂花的方寸之地,便一瞬之间经过沧海桑田万亩,飞游于空中河水。 若她与萧握瑾就此归隐,徜游各处,那么度过的日日夜夜风花雪月,承载这一处马车上的光景。 也将每时每现,恰似平常。 又怎么不能说现在就是他俩在云游呢? 罗烨烨望着他,睫毛打颤了,一时间喉咙里涌出一口酸涩,又迷惑。 就当做,最后一次…… 这一眼之后,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