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留子被死对头室友套路了》 1. 入学 十月初,德累斯顿。 于山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学生公寓前台办理入住。 管理员大叔笑眯眯说了一串带着口音的德语,并递给他装着门禁卡和钥匙的信封。于山栖侧耳听了半天只听懂一句“欢迎入住”,只能同样微笑着点头道谢。 看来语言学习任重而道远,他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拖着沉重的箱子准备上楼,在电梯里,于山栖默默祈祷: 希望室友是个正常人,话少,爱干净,最好晚上十点以后就像死了一样不出声。 走到信封上写的房间门口,于山栖把钥匙插·入门锁,一转——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微微俯身对着镜子调整领口。闻声,那人直起身,向门口偏过头。 四目相对。 徐烈愣了一秒,旋即笑起来:“哟,好久不见呐。” 于山栖没说话,默默后退半步,将房门合上了。 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于山栖再次推开门,这次,徐烈斜倚着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口,笑吟吟道: “放心吧,打开方式正确,也没走错房间。” 正要低头检查房间号的于山栖:“……” 于山栖抬起头,面无表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烈一摊手,满脸无辜:“我正经渠道录取进来的啊。” 于山栖扭过头,不想再和这个讨厌鬼说话。 徐烈也不恼,笑眯眯地强行接过于山栖手上的行李,自顾自地介绍起了宿舍情况。 “你睡左边那间,我睡右边这间,客厅厨房共用,轮流打扫。” 于山栖顺着徐烈的目光看去,左边那间坐北朝南,正是向阳的好位置,这人居然让他去住? 他怀疑有诈。 “……嗯。” 管他有没有诈,有便宜不占大傻子。 于山栖扫视客厅一圈,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显然,徐烈早就打扫过了。 这人到得比自己早,有点不爽。 转悠着,于山栖又转回了自己房间。刚准备掏出扫把和抹布大干一场,于山栖却惊诧地发现,自己的房间也像客厅一样,整洁得一粒灰尘也见不到。就像是特意为来人准备的,方便来人直接拎包入住。 “……” 一定是好心的田螺姑娘吧。 硕大的行李箱已经乖巧立在床边,一看就知道是徐烈推进来的。 于山栖坐在床板上,盯着箱子看了半晌,突然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刚入住学生公寓,可以立刻要求换房吗? 还不等于山栖搜索出结果,门口忽然探出徐烈的脑袋。 “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徐烈眉眼弯弯,但于山栖越看越觉得这人笑得不怀好意,“换宿舍要求入住超过一个月,且得在上个月15号前申请,下个月1号才能搬入。细则还有很多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 “换宿舍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麻烦哦。” 于山栖:“……” 要你管。 偏偏徐烈就是抓住了于山栖最痛的点。一个可以因为嫌点外卖拿外卖太麻烦而忍着饿不吃饭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走换宿舍那么多繁琐的流程呢? 待于山栖放弃挣扎收拾好房间,徐烈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候他多时。 “来,尝尝,我费尽心思带来的水饺,我妈包的。” 见于山栖没有动作,徐烈又补上一句:“珍惜吧,下次再想吃饺子,要么自己和面自己包,要么就只有华人超市的速冻饺子了。” 说罢,还很贴心地递上一双筷子。 于山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 于山栖不动声色地咽下饺子,顺便夹起下一个:“阿姨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只不过这煮饺子的不太行。” 煮饺子的人一挑眉,旋即趴在盘子边,小声对盘子里的饺子念叨: “对不起啊小饺子,我给你们煮得太难吃了。有人不高兴了不想吃你们了。只能让你们委屈委屈,全都被我吃掉了。” 于山栖闻言,一把抽走盘子,嫌弃道:“你让开,别把饺子弄脏了。” 徐烈就这样捧着脸,看着于山栖一边嫌弃煮得不好,一边一个接着一个吃完了一盘饺子。 放下筷子,于山栖的注意力便从食物转移回了这个尴尬的现状上。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他一点儿都不想和徐烈这个讨厌鬼住一起。 但理智告诉他,换宿舍根本不现实。 就这样,于山栖表面看着波澜不惊深沉思考,实则内心天人交战纠结许久,最后挤出一句: “那你得……话少,爱干净,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打电话。” 徐烈捧着脸:“没问题。” “打游戏也不行。” 徐烈悲伤地在心底和电脑里的游戏们告别,面上咬牙道:“也……没问题。”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两人的表情同时崩塌—— 徐烈抚摸着自己的电脑,念叨着“兄弟们我们来世再会”。 于山栖用力闭了一下眼: 完了。 …… 晚上,徐烈说有事出门了,留于山栖一个人继续收拾房间。 他的行李看似只有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其实是两个巨大的压缩包,里面装了一个T的物件。 临走时,他妈一边往行李箱里塞热水壶吹风机电饭煲,一边试图通过自己的体重将行李箱合上。 “小栖啊,要是东西有缺的再跟妈说,妈妈给你寄过去。” 于山栖扶额:“这也带不上飞机啊……” 刚把堆积成山的衣服叠整齐塞进衣柜里,于山栖忽然捂着胃,感觉一阵钻心的痛。 胃疼是老毛病了。于山栖高中就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本科为了申硕,甚至比高中的时候更拼,自然就落下了病根。 忍着痛翻背包,于山栖叹了口气。 走的时候太着急,连胃药都忘记带了。 于山栖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厨房走去,走到冰箱前,正好瞥见冰箱门上贴的便签。 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面包,胃药在你右手边的抽屉,我去买热水壶owo 于山栖盯着右下角的“owo”看了很久,仿佛隔着纸片看到了徐烈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哼。” 于山栖转身从冰箱里翻出面包 ,一口一口啃起来。 这人也不想想,没水怎么吃药? 正啃着干巴面包,于山栖忽然心下一动,又瞥见抽屉上的一张便签: 嘿嘿刚才忘写了,瓶装水在右上方柜子里orz(我赌你一定在骂我傻,没水怎么吃药) 于山栖有点不高兴。 因为他说对了。 真是讨厌鬼。 “咔哒。” 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响起,徐烈一脚轻轻踢开门,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电饭煲、热水壶、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个小型净水器。 “快快快,快来搭把手。”徐烈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摇摇欲坠。 于山栖接过几个小物件,便看着徐烈三下五除二就安上了净水器,接上了热水壶,顺手烧了一壶热水。 看见吊柜里的水少了一瓶,徐烈转头拧眉看向于山栖:“你胃又疼了?” 此时再回关你屁事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于山栖抿抿唇,选择换一个委婉点的说法。 “嗯。” 就回他一个冷淡的嗯。 “那正好,来喝口水。”徐烈从刚买的东西里掏出一个玻璃杯,用热水洗了一遍后倒了杯水递给于山栖。 于山栖接过杯子,吹开杯口的雾气,抿了一口。 好烫。 徐烈慌忙往里面加了些凉水,再次递给于山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山栖心道,面上不动声色接过水杯又喝了一口。 “多少钱,我转你。”AA制是室友友好相处的基础。 徐烈一摆手:“我还能收你钱?放心吧我妈都特意交代了,咱俩住一个宿舍要好好相处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碰上于山栖耐心即将告罄的目光,徐烈立刻举双手投降:“160欧,你付一半,80欧。” 于山栖干脆利落地点开支付宝转账,输着密码,指尖突然顿住了,悬在手机屏幕上。 “咋了?”徐烈歪头看他。 “为什么阿姨会知道我们俩一个宿舍?连我都是到这里来才知道的,阿姨她怎么会——” 于山栖顿了一下,怀疑道:“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徐烈眼神一闪,慌忙摆手道:“哪有哪有,我这,刚才出门的时候跟我妈打电话说的,哈哈我这也是见到你才知道的啊哈哈。” 于山栖充满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徐烈一番,看得徐烈浑身不自在,笑得脸都僵了,于山栖才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晚上十点,于山栖裹着浴袍,顶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正好撞上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徐烈。 刚洗完澡,于山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水汽。发尖坠落的水珠顺着脖颈的弧度流向衣襟,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于山栖一惊,有些不自在地拉紧浴袍,瞥见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10”,蹙眉就要发火。 “我不是说——” 见状,徐烈立刻一缩头,把门虚掩着,凑在门缝边小声说: “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那个迎新会,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于山栖一把关上了门,门板差点拍上徐烈的鼻梁。 三秒钟后。 “……几点?” 2. 牛奶 一整夜,于山栖都沉浸在“他怎么会跟我同一个宿舍”的震惊迷茫中,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第二天早上就像粘在床上一般,怎么也起不来。 等于山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拿起手机一看—— 8:24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晚徐烈告诉他今天迎新会开始时间是8:50。 再看隔壁房间,徐烈这个讨厌鬼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溜出去了,摆明了是没打算叫醒他。 “……啧。” 时间再赶也要保持形象,等于山栖收拾好赶到会场,迎新会正好开始。 看着乌泱泱坐满了人的会场,于山栖一边硬着头皮道歉,一边试图挤到材料科学专业所在的区域。 “嘿,这里!” 于山栖猛一回头,他刚才好像听到哪个讨厌鬼的声音了? 不对不对,于山栖摇头,肯定是错觉。 “没听错,回头,这里给你留了位置。” 于山栖见了鬼似的一扭头,正好对上徐烈那双仿佛永远笑意盈盈的眸子。 迎新会已经开始,校长正在台上说着些什么,但于山栖只觉得头昏脑涨,什么也听不清楚。 身后的学生皱眉示意于山栖赶紧坐下,以免遮挡视线,于山栖又是一阵语速飞快的“Entschuldigung”(对不起),只觉得自己小半辈子的脸都在这里丢光了。 他猫着腰小步跑到徐烈身边的空位坐下,咬牙低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与昨天宿舍里的对峙一样,徐烈无辜地一摊手:“我申请了,我通过了,所以我来了。你的记忆只能维持十二小时吗?” 于山栖只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的,好想一拳揍在徐烈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上。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也会是材料科学专业?” 当初高考填报志愿前夕,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为了离对方远一点,报了截然相反的专业和大学。谁承想,还会有在遥远的海外碰面的一天? 于山栖满脸怀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也是材料科学的?总不能又是你神机妙算一猜就中?” 徐烈几次试图打断于山栖,都又默默闭上了嘴。直到听到最后一句,眼前一亮,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对啊对啊就是我猜的。” “……闭嘴吧。”谁信谁傻子。 迎新会上德国学生占比极高,即使申请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料到语言关可能很难过。但真正面对校长快到飞起的语速,还是让一众留学生抓耳挠腮。 徐烈左看看右看看,看到大家都一脸茫然,于是放心大胆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偏头看向于山栖。 “?!” 于山栖认真得如同小学一年级刚入学的孩子,听两句便微微一点头,时不时还要低头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笔记本上速记两笔。 徐烈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只有于山栖一个这么干的奇葩。于是悄悄向于山栖的方向挪动了几公分,试图看清他在写什么。 随着迎新会一分一秒进行,徐烈越挪越近越挪越近,等于山栖抬头时,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任谁一抬头发现身边本来隔了半个身位的人已经贴到自己耳畔,都会吓得不轻的吧! 于山栖抄起笔记本按在徐烈胸口,一把将人推了回去。 徐烈也不恼,笑眯眯地又凑上来:“别急啊,我就是想看看你都记了些什么嘛。” “怎么?你听不懂?”于山栖一扬眉,心道:那八个月的德语班怕是上到狗肚子里去了。 徐烈眨眨眼:“听得懂,但是……你字好看啊。” “……”于山栖眯起眼睛。 这绝对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徐烈一定是在嘲笑他的字! 思及此处,于山栖反手便将笔记本扣在了徐烈脸上。 “……滚!” 恰好,迎新会在此刻结束了。于山栖在掌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一些听得懂中文的学生看着两人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却见徐烈一点儿不恼,反倒掀起脸上的笔记本,捧在手里细细品读起来。 全校级别的迎新会结束后,便是各专业内部的会议。同为材料科学专业的研究生,两人自然不可避免地在会议上撞见。 不过这次于山栖早有准备,早早找了一个离徐烈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好大一个教室,完全看不见徐烈那双讨厌的眼睛和笑脸。 真好。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台上,眯着眼睛对着名单,磕磕绊绊地公布学习小组的分组安排。 “yü……sankuyi?”老教授将名单拿远了看看,又凑近了看看,最后自信满满地念道:“yüsankuyi!” “……” 教室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半晌,于山栖才犹犹豫豫站起身:“Binichdas?”(是我吗?) 老教授点点头,并认真地请教于山栖应该如何正确读出这个神奇的东方名字。 于山栖努力字正腔圆地教,奈何两种语言的发音实在是大相径庭,老教授越读越变味儿,却仍坚持自己有义务正确读出学生的姓名。第一堂课险些变成中文姓名朗读课。 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可以坐下来躲开全教室人的目光。结果下一秒,那个名字一出,于山栖就要跳起来了。 “ikesu……leyi!” 有于山栖的例子在先,有、听到这串乱码似的名字,两人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徐烈”。 不过,名字喊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两人将被分到同一组,在未来至少一个月内白天一起学习,晚上住在一起…… 于山栖两眼一黑,开始搜索转专业相关流程。 散会后,徐烈满面春风走出教室,一转头,看见于山栖沉着脸,阴恻恻盯着自己看。 “啊吓死我了,你看上去会吃小孩诶。”徐烈围着于山栖转了个圈。那眼神,不知是不是于山栖的错觉,侵略性极强,看得于山栖如芒刺在背,“再好心提醒你一下,德工大转专业也非常非常非常麻烦哦。” 这一幕似曾相识,于山栖看着徐烈轻快离去的背影,暗暗握紧拳头。 不就是跟这讨厌鬼在一起学习一个月吗? 他才不会害怕。 …… 一直到晚饭后,于山栖才勉强消化了徐烈将要在接下来的至少一个月内和自己形影不离这个事实。 “叮铃铃——” 被反扣在床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于山栖半张脸埋在松软被子里,将电话接通。 “喂?小栖?” 听见电话那段熟悉的声音,于山栖立马清醒了,坐起身来。 “怎么样啊儿子?宿舍环境好不好?要是宿舍不好我们就搬出去租房子,千万别委屈自己。” 林又芳絮絮叨叨着,于山栖听得鼻子一酸,就仿佛还在家里一样。 “室友人 怎么样啊?要和室友好好相处,不要吵架。记得要按时吃饭,妈妈听说你们那里都天天啃那个好难吃的面包啊?” 一提到室友,于山栖脸都黑了。 “妈,你怎么……” 他本想告诉林又芳,自己倒了八辈子霉,逃到德国来还能和徐烈做室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林又芳只会欢天喜地地嘱咐他两人好好相处互帮互助。毕竟徐烈这样的大尾巴狼,最会装乖卖巧讨长辈欢心了。 于山栖含糊道:“室友……人就那样吧,能处。” “能处就好,能处就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惊喜道,“诶?你于阿姨刚发消息说,小烈也在德累斯顿啊?哎呀之前怎么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联系一下?” 于山栖揉了揉眉心,只得继续敷衍:“呃那个,联系上了吧。我们都挺忙的没什么时间……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唉好吧,那你们要互相照应着点啊——” 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于山栖盘膝坐在床上,愣愣盯着空白的墙面。 互相照应…… 于山栖下意识冷哼一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冰箱上、柜子上的便利贴,那大包小包拎回来的热水壶、净水器,还有迎新会上空出来的座位…… “啧。” 于山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卧室的灯还没来得及罩上灯罩,有些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肯定……只是不想被于阿姨说没照顾好我而已。 “咚咚咚。” 是徐烈在敲门。 于山栖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徐烈故技重施,对着门缝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阿姨刚才打电话给你了吧?我妈也打电话来了。我妈可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最后几个字被徐烈拖得长长的,在于山栖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需要。” 于山栖的声音被闷在被子里,有些模糊。 “你以为我愿意啊?”徐烈撇撇嘴,“可是母上大人说了啊,不照做的话,下个月可就没有零食寄过来了。” “……”于山栖沉默两秒,“那为了你的零食,你可千万要好好表演。” 最后半句他说得咬牙切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只听“咔哒”一声,门被徐烈推开了一条缝。 于山栖张嘴就要骂,却见门缝那边推进来一盒牛奶便快速关上了门。 于山栖:? 门外,徐烈扭扭捏捏犹犹豫豫纠结半天,才飞快说道: “那个,你胃不好,晚上喝点热牛奶……不是我要做的啊,是我妈她逼我的。” 于山栖轻轻撇嘴,走过去拿起那盒牛奶,指尖隔着纸盒能感受到其中残余的温度。 抿了一口牛奶,唇边沾上少许白沫,于山栖轻哼一声: “我最讨厌喝牛奶了。” 再喝一口。 还是好讨厌喝牛奶。 一分钟后,于山栖对着垃圾桶里的空牛奶盒发呆。 “啧。” 门外传来些细微的摩擦声,于山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忽的,门外安静一瞬,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比呼吸声还要细微,可偏偏于山栖就是听得一清二楚。 “……” 三步并作两步,于山栖一头倒进被子里,用被子把头蒙住,耳根热得泛起薄红。 “好烦。” 3. 面包 第二天清早,为了不再出现类似迎新会上的情况,于山栖特意早早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轻轻关上房门。 看看时间,才七点。于山栖松了口气,一转身,却见徐烈笑眯眯环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边看着他。 “哟?早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起这么早?” 于山栖面无表情,倒退着回了房间,关上门。 徐烈:? 最后还是徐烈捧着早上刚煎的鸡蛋,夹在松软的面包里,在于山栖房门前晃悠了十来分钟,才把人给骗出来。 “这可是我亲手制作的。全德累斯顿仅此一家绝无仅有,珍惜吧你。” “……谁稀罕。” 明明眼神中充满渴望,腹中也空空如也,于山栖却矜持端坐在餐桌前,盯着那面包看了十来分钟。 期间,徐烈绕着餐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再双手捧脸坐在于山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于山栖。 他倒要看看,这人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看了半天,嘴不嘴硬的没看出来,倒是注意到了些别的—— 于山栖早上起得急,头发向上卷起来两缕,翘着晃来晃去,实在好玩。 于山栖刚睡醒的时候看着清醒,其实盯着面包发呆这么一会儿,眼神已经有些呆滞了。徐烈敢保证,再过四五分钟,于山栖就该困得栽进面包里了。 于山栖早上大概是用冷水洗的脸。这会儿虽然才十月份,但在冷水刺激下,皮肤还是泛起一片薄红,尤其是眼角…… “咳。”宁静的氛围突然被打破了,徐烈装模作样用拳头掩了掩嘴,“那个,我回房间收拾下东西。” 看着徐烈有些不自在的背影,于山栖顿感莫名其妙。 待徐烈完全消失在门后,于山栖盯着眼前已经快凉了的面包,再左顾右盼观察一阵。 确认四周无人,环境安全,可以进食! 于山栖拈着面包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的面包里夹着微焦咸香的煎蛋,不得不承认,徐烈这个讨厌鬼做饭真的很好吃。 直到吃完整个面包,徐烈还没从房间里出来。于山栖对着空盘子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自己吃了且非常爱吃那个讨厌鬼做的饭的证据吗? 仅用聪明的大脑思考了一秒钟,于山栖便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盘子冲向厨房,冲洗干净塞回橱柜。 问就是徐烈根本没做过什么焦香可口的面包夹煎蛋。 徐烈在房间里听见动静,拎着根本没收拾的包就冲出来,结果只看到一个黑影窜出大门。 可怜大门被重重拍回来,伴着一声巨响又弹回去,看上去摇摇欲坠。 徐烈:“……” “爱吃就爱吃嘛……又没说不给你做。” …… 为照顾进度不一致的各国留学生,第一节课是最基础的材料科学导论。 于山栖和徐烈二人不必说,抱着一定要卷死对方的心态,熬了两个大夜自学。只怕时间再多些,都能将厚厚一打书自学完了。 明明教室里还有那么多空座位,偏偏徐烈进来后,第一眼就锁定了于山栖,笑眯眯踱步靠近。 “同学,你长得真好看,我能坐你边上吗?” 于山栖:??? 好在班上没几个会中文的留学生,还都离得很远,除了他,没人听懂徐烈这番话。 “你、是不是、有病?”于山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徐烈不语,只是将手机备忘录打开,朝于山栖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为了看清上面的字,于山栖不得已抬起上半身向徐烈靠近,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几乎能听清楚到徐烈的心跳声。 只见备忘录上清清楚楚一行字: “我做的早饭这么好吃?” 于山栖:“……” 肉眼可见的,于山栖整张脸连着耳尖脖颈一起爆红。他强撑着坐回自己位置上,一声不吭扭过头去。 徐烈单手支着头看他。 背影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惜红通通的耳朵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内心。 怪好玩的。 课堂上,教授的语速依旧飞快,甚至比迎新会上还要含糊些。不少人听着听着便放弃挣扎,打开了翻译软件。 徐烈看见这一幕,轻笑一声,正打算有样学样,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于山栖。 果不其然,这人听得比谁都认真,笔记写得飞快,甚至还能抽出时间来额外查些资料。 徐烈一撇嘴,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笔记本摊开摆在桌面上,却依旧不听课—— 而是单手支头,手中笔转得人眼花缭乱,眼神看似飘忽,却隔几秒钟就要在于山栖侧脸上转一圈。 一开始,于山栖还能冷静地继续听课。哪里料到徐烈愈发过分,一双眼睛就像黏在于山栖身上了,一刻也不打算挪开。 于山栖依旧不动声色,假装完全没注意,笔尖的微滞却暴露了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徐烈好像轻笑一声。接着,那种被盯着的紧张感便消散了。 他不看我了。 于山栖心想。 这人笑起来真讨厌。 中午吃饭时,徐烈借走了于山栖的笔记本,美其名曰观摩学习。于山栖冷笑,傻子才信他,却还是出于某种好奇心,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直到下午在图书馆查资料,于山栖才知道这人到底干了什么—— 于山栖工整的黑色笔迹边,出现了大片龙飞凤舞的铅笔印迹。写得无非是“大学霸好厉害”“这个公式大学霸居然不会吗?!”云云的讨厌语句。 于山栖:“……” 两人小学一年级互相捉弄的把戏,现在二十二了还玩?! 再仔细看两眼,于山栖在一团乱麻中看到浅淡的几笔—— 是他正在查的那个公式。 上面用德语干净利落地标注出了要点,还贴心地补充了中文注释。 于山栖一目十行看到末尾,熟悉的“owo”映入眼帘。 “……哼。”谁稀罕。 犹豫再三,于山栖最终还是没擦掉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反倒也用铅笔认认真真在每一个正经公式边打了一个小小的“?”。 结果,下午上完课回宿舍,于山栖再次翻开笔记本—— 每一个“?”边上都画了一个笑眯眯的黄豆表情包。 和那个讨厌鬼的笑脸一模一样。 于山栖:“……” 他到底什么时候翻了自己的笔记本?! 一出房间,于山栖便闻到熟悉的水饺味。 如果是前两天,于山栖会不动声色,默默吃完水饺,回房间再慢慢回味。 可现在,他一看到那张餐桌,就能想到早上那尴尬的十几分钟…… 胃和面子,哪个重要? “我不吃了。”于山栖扭头就走。 当然是面子重要。 “诶诶诶别啊。”徐烈起身,好说歹说也没用,最终凭着些微弱的身高优势,把人拦腰拖回餐桌边,硬把一双筷子塞进于山栖手中,“人是铁,饭是钢。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不吃饭,你其实就是想去我妈那儿告状抹黑我吧?” 见于山栖脸色略有缓和,徐烈又补上一句: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提早饭的事。” “不吃了!”于山栖放下筷子就要走。 “别别别,祖宗!”徐烈立刻滑跪,“小的知错了,您赏脸吃口饭吧,国外看病挺贵的。” 于山栖瞥了他一眼,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一边嚼一边想: 这人真奇怪。每次说出一句人话,都会立马补上一个让人听了就想翻白眼的理由。 于山栖忽然想起以前无意间刷到的情感博主的分析: 一个男人如果总是人话屁话夹杂着说,说明这人情商也忽高忽低,难以相处。 这个男人,不能嫁! 筷子还悬在半空中,于山栖突然就笑了起来,引得徐烈一阵莫名其妙。 于山栖看着徐烈摇摇头,满眼怜悯。 这人以后肯定没姑娘要。 好可怜。 哈哈哈。 两人对坐着吃饭,都不是喜欢一头栽进短视频软件拔不出脑袋的人,为了避免尴尬,只能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今天上课你都听懂了?我看你记得很多。” “嗯。”于山栖轻点一下头。 “那,给我补补课呗?我上课走神了。” 听着这理直气壮的语气,于山栖想说你活该,却在沉默两秒后,真的讲了起来。 都是两人早就学习过的内容,不过是再用德语学一遍,不可能难倒他们。 徐烈却听得认认真真,和上课时判若两人,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讲着讲着,就从于老师小课堂变成了两人小组学术研讨。 两人讲得口干舌燥,趁徐烈转身去倒水,于山栖喘了口气,对着厨房徐烈的背影道: “你明明听得懂,还装什么?” 徐烈一愣,旋即整理好面部表情,回头笑道:“不如大学霸您啊,不会的地方还是得请教您呢。” 这熟悉的欠扁语气,于山栖立刻想到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铅笔痕迹。 真是讨厌鬼。 于山栖抄起盘子快步走进厨房,故意紧贴在徐烈身边,偏头看他: “那就别只在笔记本上留言啊,有本事直接找我?” 徐烈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近距离看着于山栖,脸上并没有出现于山栖想要的那种被挑战了的不服或是自信的表情,反倒有些—— 慌乱。 “呃……找,找就找,我又不会怕你!”徐烈提高声音,放下倒满温水的水杯就落荒而逃,“盘子放着,我马上来洗!” 于山栖看着水杯,半晌,拿起水杯向房间走去。 一边走一边抿了一口水,温的,很舒服。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于山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像,有点好玩? 十点,按照约定,整个宿舍都安静下来了,连徐烈打游戏的键盘敲击声都没了。 于山栖屈膝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垂眸刷着朋友圈。 他对朋友分享的内容并不太感兴趣,基本都是扫两眼就划走了。直到指尖悬在一个高中同学发的照片上,停滞半刻,他点开了照片。 是高中的毕业合照。 这种毕业照一般都不会太好看,能拍出人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不错了。 于山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半晌,终于在合照上找到了想找的人—— 他和徐烈。 于山栖先看了照片上的自己一眼,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和镜头里的自己对视着。 对比之下,高中时真是傻乎乎的,看着就很好骗啊。 指尖不由自主地划向徐烈,于山栖将图片放到最大,盯着照片上笑得灿烂的人。 当时就看着这么讨厌吗? 于山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图片放大又缩小,来来回回拖来拖去看了半天。 他总觉得,徐烈的眼睛看的不是正前方。 倒像是……偏向哪一边? 于山栖眯起眼睛。 徐烈在看谁呢? 4. 框架 清早被手机闹钟吵醒,于山栖眼睛还半眯着,只恨不能关上这个吵闹的东西,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于山栖闷在被子里,昏迷了半刻,忽然撑起上半身,翻出手机找到高中同学那条朋友圈,将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他愈发确信,昨晚没看错,徐烈在看向另一个方向。 要不要问问他? 于山栖只用了一秒钟便打消了这个想法。且不论高中毕业都过去四年多了,谁还记得当时在看哪儿?更何况为了这点小事,要主动去和徐烈搭话,没准儿还会被反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光是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把凉水洗去瞌睡,于山栖一走出房间就愣了一下。 餐桌上,徐烈又早早做好了早饭,丰盛程度比前两天更甚—— 这次已经进化成三明治了。 于山栖顿了顿,强作镇定,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来就要拿三明治。 徐烈却不依他,伸出手将于山栖的手轻轻按住,挑眉: “今天怎么不别扭一下?” 于山栖手上暗暗使劲,试图摆脱徐烈的束缚。哪料这人看着没用力,却能死死将他的手整个盖住,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于山栖心道:我哪料到你这人为了那点零食能表演做这么全套?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你做饭太难吃了,我帮你尝尝,怕你被自己毒死。” 徐烈不仅没有被怼得生气,反而兴高采烈松开了于山栖的手:“那你快尝尝。” 不得不承认,徐烈这个讨厌鬼,手艺真的不错。 三明治口感层次丰富,咸甜搭配得当。在国内就算是花了钱也不一定能在早餐店买到这样质量的三明治,现如今他倒是沾了零食的光,免费吃到了,不亏。 于山栖偷偷瞟着对面专心盯着手机看的徐烈,心道: 这人要是愿意把全副心思都用在打磨厨艺上,倒也未尝不能补回他情商上的天漏,得到哪个瞎眼的姑娘的芳心。 今天没课,但于山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不用和徐烈坐在同一课堂上而感到轻松。 因为今天的任务是昨天课上通知的小组作业。 这也意味着两个人将要一整天……待在一起……查资料……讨论问题…… 光是想想就令人难以接受。 于山栖在前面越走越快,余光却瞥见徐烈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遛弯儿似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没劲儿。 有什么好躲的? 自己又不怕他。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于山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 徐烈双手插兜,几步赶上于山栖,偏头看他:“怎么不跑了?” 想也没想,于山栖立刻没好气地回道:“谁跑了?我没跑啊。” 徐烈耸耸肩,为了照顾于山栖那金贵的面子,顺口就转移了话题: “今天作业的文献,我查了一部分,一会儿发你。” 似是有些讶异徐烈还会努力学习,于山栖脚步没停,却又放缓了几分,问:“哪一部分?” “相变热力学查了几篇,还有一篇关于晶体结构的。” 于山栖就像第一次认识徐烈一样,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缓缓开口道: “我还以为你打算像高中一样,立一个不学习但考前三的讨打人设。” “没办法,天才也是需要一点点努力的。”徐烈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就想痛骂一句“该死”。 “……那你一会儿讲给我听听。” 徐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实在难得啊。大学霸要请教我吗?” “不讲算了。”于山栖冷着脸快步向前走了几步。 “别呀,讲,讲,肯定给您讲得明明白白。”徐烈笑得眼睛都弯了,顺手拉住于山栖的胳膊不让人走。 令人惊奇的是,于山栖只低头瞥了一眼徐烈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将人甩开。 …… 图书馆。 也许是开学第一次Pro的原因,馆内人满为患,踱步声翻书声交谈声都是轻轻的。 本以为第一次和徐烈单独做Pro的场景肯定会是灾难性的,事实却出乎于山栖的预料—— 两人面对面坐在图书馆自习区,徐烈一坐下便打开电脑,半句废话没有,噼里啪啦翻找出昨夜存好的文献,连着他随手写的HA框架一起打包发给了于山栖。 于山栖本来做好了“徐烈要是拖后腿我就自己来”的准备,见此场景,默默挪开了视线。 大学四年不见这人,好像…… 比以前靠谱一点? “这个HA框架是我昨天晚上随手写的,肯定不完整,你把框架搭好,需要什么数据告诉我,我来找。” 徐烈三两句就分好了工,倒显得于山栖一晚上的盘算和忧虑有些多余。 明明自己也写了一份框架,徐烈怎么问都没问一声,就全部安排好了? 于山栖抿抿唇,扭过头不看徐烈。 徐烈:? 好在徐烈深谙于山栖这脾气,不说话等同于同意,不拒绝等同于赞成。 两人安静对坐着。 于山栖打开徐烈发来的压缩包,整整齐齐躺着八篇文献和一个命名为“HA1.0框架(草稿勿喷,嘴下留情)”的文档。 光标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点开了。 扫了一眼框架,于山栖微眯起眼。 布局合理结构清晰。 但太像了—— 和于山栖昨晚写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于山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不会偷看我电脑了吧?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徐烈还没那么闲。 更何况,以他那副骄傲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德行,才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他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完完全全想到一块儿去了。 于山栖盯着文档看了一会儿,眼底几乎要涌现出杀气。 真讨厌,谁要和他想到一起去。 于山栖抬头看了徐烈一眼,那人刚找了几本书回来,正低头查找着。下颌线绷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修长手指在书页间翻得飞快。 “你……昨晚什么时候写的?” 徐烈抬头:“吃完饭后,在您的宵禁之前写完的。” “怎么了?写得很差吗?” “……没事。” 于山栖把窗口缩小,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却犹豫几秒,还是开口道: “我昨晚也写了一个框架。” 徐烈抬眼看他。 “你……要看看吗?” 徐烈愣了一瞬,随即点头答应。 于山栖把文件传过去。 然后 ,两人各自盯着对方的文档,沉默半晌。 最后还是徐烈先打破沉默。 他往椅背上一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于山栖还是一眼就看出他在笑。 “你笑什么?”于山栖的声音有点不爽。 徐烈一挑眉,努力压了压嘴角,但失败了。只能假装换一个正经话题: “框架几个部分切入点都差不多,能跟大学霸写成一个样,我的荣幸。” 于山栖:“……” 他又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了。 说巧吧,确实巧。 但要说有缘吧,他才说不出口。 “……这只能说明,这个切入点就是最优解。” 徐烈眼底笑意不变:“是,大学霸写的,肯定是最优解啦。” 于山栖瞪他一眼,把电脑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强作镇定埋头细化框架,努力劝说自己不要抬头。 此刻他一抬头,就会和徐烈那双蓄满笑意的眸子正对上,让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 对着两人那宛如照镜子般的两份框架,于山栖紧抿着唇,半刻,在备忘录上敲出一小段话,截图发给了徐烈。 “叮”一声响起,和聊天软件默认的提示音不同。 徐烈一挑眉,打开聊天框,屏幕上显示出于山栖刚发来的消息: “第三部分改成这样,逻辑链更顺畅。” 还没来得及回复,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从晶格畸变入手,先将能量约束,比较合理。” 徐烈点头表示赞同,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对面人—— 闷着头,在手机上飞快打着字。 明明两人只间隔了不到半米。 一声轻笑响起,徐烈无奈摇摇头,也埋头发起了消息。 徐烈:“有道理。” 徐烈:“所以你也认可我的框架,对吧?” 于山栖对着两条信息愣了一会儿,倏地恼羞成怒。 他凭什么说得那么自信? 还“对吧?”,难道自己还要回复他,是的没错我觉得你写的框架太完美了我好崇拜你? 于山栖:“看你的文献去吧!” 徐烈对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刚要回复,抬头却见于山栖一把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明显是下定决心不论徐烈再干什么都不理他了。 直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两分钟,于山栖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那么久?因为徐烈? 他有个习惯,思绪一乱就会下意识在本子上随手写些感想,整理思路。只有这样才能永远保持冷静。 于是于山栖随手翻开笔记本,在下一页上写下一句: “他好像比以前靠谱了。” 刚写完,于山栖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主语不清不楚,看上去好像两人有什么似的。 于是划掉,改成: “徐烈好像比以前靠谱了。” 盯着工工整整一句话看了半晌,于山栖拧眉。 看着就像要夸他似的。 于是又划掉了,改成: “至少框架写得还行。”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能和我的写得这么像。” 写完这句,于山栖满意地合上本子。 半分钟后,回过神来的于山栖黑着脸打开本子。 谁要和他像? 于是把一整页都沿着缝撕下来,塞进了包里。 5. 表情 两人合上电脑,正式收工时,窗外太阳已然高悬。 图书馆内,人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看着略显空旷的自习区,于山栖惊觉,两人竟然就在这样安静祥和的氛围里完成了第一份HA的初稿。 方才沉浸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数据和术语中还不觉得,现在一抬头,方圆几米内竟只有徐烈两人对坐着,未免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正当于山栖愣神时,徐烈也收拾好电脑抬眼看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地四目相对。 好像心跳漏了一拍,于山栖慌乱挪开视线。 徐烈下意识用手背虚掩着嘴,轻咳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吃饭去?” “嗯。” 于山栖站起身来去还书,余光瞥见身后徐烈顺手将他那一半桌面上的笔归拢在一起,电脑塞回包里。没问,没说,看上去好像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于山栖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就当没看见。 食堂里排队的人不少,于山栖看着长长的队伍和菜品,无声叹了口气,无奈站在了队尾。 一旁徐烈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眯眯地欣赏于山栖的黑脸。 “我就说吧,没我做饭,你真的不行。” 于山栖:“……” 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好像真的咽不下眼前的蘑菇盖浇米饭配猪排土豆。 蘑菇不吃,猪排太油,土豆太咸,米饭太硬。 “啪嗒”一声,于山栖放下叉子:“我不吃了。” “别啊别啊,”徐烈赶紧拦住于山栖,“别下午饿晕了,好歹吃一半。晚上回去我做。” 许是两人都咂摸出了这番话的古怪,见于山栖蹙眉,徐烈立刻补充上后半句:“不然我妈肯定会说我没照顾好你的。” 明明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可于山栖莫名觉得更生气了。冷哼一声坐下来,侧过身子不想看到徐烈。 于山栖越想越生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干脆一脚轻踢在对面徐烈的裤腿上。 徐烈:? 于山栖张张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番行为实在莫名其妙,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试图转移话题: “没事,那个,你昨天还说上课走神,我看你今天查资料很快啊。” 徐烈挑眉看向眼前人,半刻,轻笑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不擅长转移话题?” 眼看着于山栖就要爆炸了,徐烈马上举双手投降:“我的错,我不说了。” 喝了一口果汁,徐烈认真回答道:“你说的这两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徐烈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上课的时候你就坐我边上,查资料的时候你坐对面,隔了一整张桌子。我分心,那得怪你。” 于山栖本来正一脸嫌弃地拿着叉子,盯着上面的油滋滋的猪排皱眉。闻言,叉子顿在半空中。 他看见徐烈说完立刻低头吃饭,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却轻而易举在自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到底什么意思? 于山栖放下猪排,单手支头,叉子在土豆泥里搅了两圈,没吃。 徐烈说是因为自己坐在他身边? 如果是以往高中的时候,于山栖敢毫不犹豫地说一定是在嫌弃自己离他太近。 可现在,于山栖抿抿唇,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敢那么确定了。 于山栖低头舀了一勺土豆泥,在嘴里嚼着。 真难吃。 …… 吃完午饭,两人沿着来图书馆的路慢慢往宿舍走。于山栖依旧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徐烈双手插兜,跟在半步之后。 于山栖的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我分心,那得怪你”,吵得于山栖头都大了。 徐烈这个讨厌鬼……莫名其妙说这些话,真的很奇怪很烦人。 一晃神,于山栖沉浸在自己大脑里的争斗中,完全没听见身后的自行车铃声。 就在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即将蹭到于山栖的胳膊那一瞬间,徐烈飞快伸出手—— 于山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被人环住腰狠狠往后带了一下,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徐烈几乎是将人紧扣在怀里的。 路人一惊,自行车晃了晃,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恍惚间,于山栖好像听见路人低声道歉了,他还没来得及挣脱徐烈的禁锢,就感觉耳后酥酥麻麻的,是徐烈的声音。 于山栖没听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后背。隔着薄薄的衣物,几乎能够感受到身后人心脏剧烈的搏动。 只是拉自己一把,真的会跳得这么快吗? 太近了。于山栖心想,近到…… 不太正常。 大概又两三秒后,路人似乎已经远去。 于山栖一咬牙,猛地挣开,转身瞪着徐烈,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盯着于山栖泛红的面颊,徐烈张张嘴,一向善言辞的人第一次哑口无言了。 半晌,徐烈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不是故意的,那骑车的要撞你了,我,我就顺手……” 于山栖轻喘一口气,抿唇,道:“那你喊一声就行了,何必上手。” “来不及。”徐烈摊手,眼底浮现一抹笑意,“我看你好像走神了。事急从权,原谅我吧?” 不提还好,一提走神,于山栖耳尖都红了。他想辩解一句,说自己没走神。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于山栖抿抿唇,干脆不说话,保持高冷,扭头就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但余光依旧能瞥见,徐烈依旧保持同一速度,不紧不慢跟在他半个身位之后。 走出十几步,于山栖脸上的红色不仅没褪,反倒越来越浓郁。 腰间微微发烫,就好像那人的手还紧紧搂在这里…… 于山栖猛地惊醒,脚步顿住,一口狠狠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些。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笑。 于山栖没回头。 但耳尖的热度一直到宿舍门口都没褪去。 一进宿舍,徐烈就说“下午没课,我要躺会儿”,转头回了房间。 于山栖站在客厅里,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把今天写的HA翻了出来。 他觉得,光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可能已经没用了。自己急需一些更严肃的费脑子的正经事来清空大脑。 于山栖坐下来敲了十几分钟电脑,键盘打得啪啪响,精修了好几个段落。直到看到能量约束方程,于山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键盘的灯都熄灭了,才惊觉自己一个词也没读进去。 于山栖闭了一下眼,啪一声关上了电脑。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明天要交的练习。 来之前他就查过了,这门课的教授出了名的刁钻难缠,对学术研究一丝不苟,眼里容不得一个摸鱼偷懒的学生。 看着密密麻麻如乱码的题目,于山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这种山路十八弯的题目,真不知道是为了为难谁。 于山栖拿起笔记本翻了又翻,正准备放弃挣扎,问问伟大的百度百科,余光瞥见门已经被打开了。 “咳,”于山栖刻意不看向门的方向,“……谁让你进来了?” 门口,徐烈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边,闻言,指尖向下点了点,示意于山栖看自己的拖鞋,并没有踩到过门条。 “没进来。” “……进来吧。” 徐烈立刻露出笑容,大摇大摆走进来,在书桌边站定,双手撑在桌子边。 洗衣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将于山栖整个包裹住,熟悉的味道让他一下子又回忆起了几个小时前的尴尬。 于山栖的脸又黑了。 于山栖头低了一些,躲开徐烈的靠近。 “你没睡?” “本来要睡的,”徐烈跟 着低了头,两人靠得更近了。徐烈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面,“但你键盘敲得太响了。有气也不能撒键盘上啊,多可怜。” 于山栖冷哼:“谁说我生气了?” 徐烈摊手:“你脸上那表情二十多年了就没变过花样。我一看就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我要找点正事不然我脑子会乱乱的’。” 徐烈说着,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只铅笔,在他卡住的地方圈了两笔。 “这里,边界条件有点歧义。” 于山栖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把题目重新捋了一遍,突然顿住: “你什么时候做的?” 徐烈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被于山栖灼灼如火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了,才投降道: “昨晚,昨晚顺手翻了一下。” 于山栖冷笑:“你昨晚干的事挺多。” “那是,我可快了。” “……?” “不是,那个……我那个,我不快。” 于山栖:“……” 谁想知道啊! 徐烈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低头一本正经地继续看题。 于山栖抬头看他。 徐烈正低头翻着笔记本,侧脸被台灯略有些刺眼的白光照得线条分明。距离很近,近到于山栖稍微一偏头,就能看清他睫毛落下的阴影;近到于山栖再侧一下身,嘴唇就能擦过他的手臂…… 愣愣看着眼前人,于山栖有些迷茫。 他好像,又走近了一些。 于山栖收回视线,低头盯着题目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愿挪开眼: “……知道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你睡吧。” 徐烈却没动:“第四题你还会卡住的。” 见于山栖有些被小瞧了的怒意,徐烈投降道:“真不是看不起你,那题需要一些基础物理学,你本科没学啊。” 于山栖眯起眼:“那你现在就把要讲的讲清楚,然后滚回你的房间睡觉。” “那不行啊。”徐烈竖起一根食指,摇头晃脑,“时间不够的。不如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细细讲。” 明明晚上还有大把的时间,可徐烈就是出于某种私心,想让这个暂时的辅导关系变得更久一些。 于山栖想说你不用帮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起啊。”徐烈说得理所当然。 于山栖顿住笔尖。 这话太轻了。轻得好像任何一个人随口就能说出。 但他知道徐烈不是会随口说的人。 “……行,那你回去睡吧。” “那你呢?” 于山栖蹙眉,犹豫一下放下手中的笔:“我也睡。” 徐烈已经走到房门口了,闻言,回头笑了一下,问:“明早想吃什么?还是三明治?” 又是这个问题,明明只是为了不被责备的演戏,怎么徐烈反倒越演越上心,越演越…… 不像演的。 再这样问下去,自己是否真的会习惯?习惯这个人忙前忙后,习惯这个人喋喋不休…… 于山栖不愿再深想。 见他闭口不说话,徐烈难得识相,默默替他关上门,出去了。 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于山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刚才做的那么多“正经事”都没能清理他的大脑,现在反倒是小事一桩就睡意全无了。 半刻后,徐烈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于山栖的消息。 于山栖:“煎饼。” 徐烈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回他: 徐烈:“没问题。” 另一个房间,于山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抿了抿唇。 管它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吃顿饭而已,怎么可能就此牵绊住。 于山栖躺下来盖上被子,翻了个身。 这次是真的困了。 6. 柏杉 早上六点,于山栖半眯着眼,看着窗帘后影影绰绰的阳光,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脑子里回荡的全是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昨晚,于山栖靠坐在床头,想再翻一下专业书,试着自己解答第四题。 如果什么都要靠徐烈帮忙,那不就等同于向徐烈认输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书页哗哗翻动,忽然掉出了一张小纸条,飘飘扬扬正好落在于山栖手心。 是徐烈的字迹: 这部分你没听懂吧? 我已经贴心地把这部分的相关资料都整理好发在你邮箱了哦~ 这嘚瑟又讨打的语气,是徐烈没错了。 确定留学后才注册的邮箱,于山栖用的次数并不多,因而也没发现徐烈发来的邮件。 在邮箱里翻找半天,于山栖才找到那个资料合集。 内容不多,但都言简意赅,很适合自学。 于山栖转头拿起纸条,手指捏着边缘,一时无言,下意识轻轻搓动纸张。 他确实没太理解这一部分。但课上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徐烈过,更别提告诉他自己这部分不懂了。 记忆里,他只是在教授一通如同念经般的话语中,对着那页微微皱了一下眉,便翻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没在意,徐烈却注意到了。 看着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德累斯顿市,于山栖咬了咬下唇,轻声自言自语: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关注我? 带着这满腔的疑问,他几乎一晚没睡。 于山栖满眼疲惫走出卧室的时候,热腾腾香喷喷的煎饼已经摆上了桌。 徐烈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笑起来: “你起太晚了,我就等不了你了。不过煎饼还是热的,快吃——哎我去你咋了?” 只见于山栖两只眼睛下各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满脸的疲惫和怨气,看上去够养活十个邪剑仙。 没睡好已经够烦的了,罪魁祸首还就在眼前,于山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认为这一眼压迫感十足。 可惜实在是精力不足,他这一记眼刀在徐烈眼里,跟撒娇也没什么区别了。 徐烈心情大好,脸上笑容更加深了几分。 走到餐桌边,徐烈满脸写着“来看看我的手艺多么精湛”的得意,恨不得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一下盘中表皮酥脆内里厚实的煎饼。 于山栖小心捏着煎饼边,咬了一口。表皮酥脆,内馅鲜香厚实。 不得不承认,徐烈做饭确实好吃。 于山栖抬眼看他:“为了你那箱零食,有必要这么努力吗?” 徐烈先是一愣,笑意褪去几分,随即又挠头笑起来:“那是,做戏做全套嘛,万一你哪天生气了去我妈那儿举报我咋办?” “我有那么无聊吗?”于山栖白他一眼。 …… 上午只有一节课,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慢悠悠地晃到了教室。 来得太早,座位几乎都是空的。徐烈又坐在了上次的位置,然后抱臂挑眉看着于山栖。 于山栖:“……” 虽然已经决定放弃挣扎和他坐一起了,可看徐烈这一脸挑衅的模样,于山栖就是不愿意让他如愿。 于山栖心下一动,坏心顿起,故意扭头作势要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余光却还瞥向后方,就好像害怕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似的。 果然,徐烈立刻急了,放下手上转得飞快的笔就要上来拦人。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离得不远,是坐在教室里的另一个中国留学生。 “同学,你要不要坐在我这里?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声音温润好听,让人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一定也是个温和知礼的人。 于山栖一愣,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亚洲面孔。那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眼里似乎总含着一汪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忍不住亲近。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本写满批注的专业书,语气又那样真诚,看上去的确需要帮助。 于山栖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并不认识这人,所谓换座位也不过是为了气一下徐烈,不是真的要换。 但当于山栖余光扫过后侧方,就见徐烈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于山栖身上挪向那个白衬衫男人,死死盯着看了几秒,又挪回于山栖身上。 那几秒之内,徐烈的表情从“你赶紧回来”变成了“你爱去哪去哪”。 于山栖太了解徐烈了。那种强压不满,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在徐烈脸上见过无数次。 只在那一刹那,于山栖改变了主意。 “好啊。”于山栖向白衬衫男人点点头,“我看看。” 白衬衫男人微笑起来,示意他坐在邻座,两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专业书。 讨论间隙,于山栖悄悄瞥了徐烈一眼。 徐烈依旧站着,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撑在桌子上,看向这边。 于山栖赶紧低头看对方的书,嘴角微微勾起。 就要让你急一下。 白衬衫男人的笔记其实已经很详细了,只不过有些钻牛角尖,纠结于一些细枝末节处。于山栖三两句就帮他理清了。 那人连连道谢,主动握手,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柏杉,和于山栖是一个大学的。之前在迎新会上见过于山栖,只不过没来得及打招呼。 异国他乡遇见校友实属不易,两人又聊了几句,加了微信。 柏杉还试图邀请于山栖一起吃午饭,于山栖客气应付了几句,目光一直向徐烈的方向飘去—— 徐烈已经坐下了,却把椅子挪成朝向他俩的方向。专业书摊开在桌面上,笔夹在他指间,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专业书页面,但于山栖不用细看都知道,他一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徐烈专心看书的时候最放松,会下意识把手中的笔转成一朵花。 于山栖心想,还在装。 柏杉话到嘴边,一顿,顺着于山栖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道: “那是……你朋友?他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于山栖立刻道:“不是朋友。” 说完又觉得很奇怪,补了一句:“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柏杉张张嘴,没说话,心里犯嘀咕: 不是朋友,却认识很久? 难道是仇人? 这也不像啊…… 两人正尴尬着,忽然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随即是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来。 徐烈站定在于山栖那一侧,目光先是落在于山栖身上,然后在柏杉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聊什么呢?我能听听吗?” 柏杉擦擦额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于山栖便抬头看徐烈: “你不是坐在那里看书吗?” “坐久了腰疼。”徐烈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抽来边上的一把椅子,随意坐下后自然接上刚才的对话,“讲到哪儿了?这里我也不太懂,于老师也教教我?” 柏杉看了一眼于山栖,笑得无奈。 于山栖从柏杉眼中读出了“你这朋友似乎很粘人”的微妙意味。 于山栖微微偏头,躲开徐烈灼灼的目光:“已经讲完了,你来晚了。” “讲完了那就回去吧。” 徐烈一只手搭在于山栖肩头,将人往自己的座位的方向带。 明明只是轻轻一放,于山栖却觉得肩头似乎重了不少,还有些灼热。 他却没有躲开。 一直到下课,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有些古怪。 徐烈的笔像是转不动了,一直被手重重压在桌面上。于山栖也不再坐得笔直,几次想转头对徐烈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终于,徐烈先开口了,语气有些古怪和犹疑:“上次那份HA还有个补充文献没打印,你……还要吗?” 于山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在图书馆,他随口提了一句“有一份补充文献在系办公室,还没打印”。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打算回头自己打印的。 “……嗯。下午我自己去印就行。” “我现在就去。”徐烈推开椅子站起身。 于山栖一愣:“这个不着急的啊?” “没事,我现在就去。”徐烈已经将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快速披上,语气又恢复了些许轻快自然,“等我一下,很快。” 徐烈当然知道这事不急。 只是他现在急需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和于山栖还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的。 他还是需要我的。徐烈想。 于山栖看着徐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绷了一节课的弦松了些。 然后他发现柏杉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朝他这里走来,站在他侧面,笑得真诚: “于同学,可以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吗?教授讲太快了。” 柏杉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想来任何人都不会拒绝他的请求的。 于山栖点点头,将笔记本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柏杉顺势低头,弯腰凑近了看。柏杉翻着于山栖的笔记,嘴里念着什么,于山栖伸手指了两处中文注释。 从远处看,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还在亲密地窃窃私语着。 徐烈拿着文献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徐烈脸上刚轻松下来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于山栖还无知无觉,正和柏杉解释一个德语术语。柏杉轻咬下唇,拉了拉于山栖的袖子,示意他抬头—— 门口一阵风灌进来,门板撞上挡门器,发出一声闷响。 徐烈已经站在两人面前。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奔跑来的热意,额角的头发被吹乱了。但嘴唇是抿着的,没有笑意。 刚打印好的文献在徐烈手上被揉皱了边角,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他看着柏杉。 柏杉那只撑着桌沿的手,几乎贴在于山栖的手腕边。 “这位同学,”徐烈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请教我。请不要打扰我的——” 打扰什么? 不是朋友,不是仇人,不是…… 思来想去,二十二年,他竟然没办法给自己在于山栖身边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 7. 作业 还好柏杉已经看出气氛不对,赶紧找理由离开了,留于山栖二人沉默对视着。 徐烈语气平淡:“他叫什么?” 于山栖蹙眉。 不论是徐烈的语气,还是提问方式,都让他听得很不舒服。 他想反问徐烈,你是谁啊管这么多? 话到嘴边却又拐了个弯。 如果自己去计较这细枝末节的语气和用词,反倒显得奇怪。 “叫柏杉,怎么了?” 徐烈朝门口看去,微眯起眼,白色的衬衫衣角在门口闪过。 “没事,走吧。”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徐烈进门丢下一句“我去洗澡”就进了房间。 于山栖坐在客厅里,才惊觉来这里这么多天,自己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厨房餐桌和房间辗转,还没在客厅待过。 他试探着靠坐在沙发上,软的。 看见茶几上徐烈随手丢下的补充文献,于山栖蹙眉,将那一沓纸拿起来看了看。 边角上的折皱痕迹还清晰可见,微微卷翘起来。于山栖试着用手抚平,夹进文件夹里,没有扔掉。 重新靠坐在沙发上,于山栖捧着手机,对着论坛界面发呆。 会有人因为室友和别人说话就…… 于山栖认真斟酌了一下用词,自信满满敲下最后几个字: 会有人因为室友和别人说话就生闷气吗? 正盯着帖子等待回复时,洗澡的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徐烈裹挟着一身温热水汽走出来,略长的头发被毛巾搓得有些凌乱。 看见于山栖坐在沙发上,徐烈也是一愣,旋即如往常一样平淡开口问道: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于山栖张张嘴,把那句“你怎么又问”咽回去了。 “都行,你做主吧。” 徐烈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于山栖一眼。 “好。” 洗完澡躺在床上,于山栖忍不住再次打开论坛。 他的帖子在一众刺激眼球的标题咋弄并不显眼,近两个小时后也只有一人回帖。于山栖立刻点进去逐字学习。 1L:帖主先说清楚,说了什么话,是室友的坏话吗?这个别人,是室友的讨厌的人吗? 于山栖眼睛一亮,赶忙回复。 [帖主]2L:不是坏话,就是普通的交流学习。我室友跟这个人是完全不认识的,应该不存在讨不讨厌的关系。 回复完1L,于山栖反反复复刷新网页,终于刷新出了新的回复。 3L:这样的话,那帖主可能得换个方向思考了。比如,你们真的是室友关系吗?正常的室友,不打起来吵起来,能和平相处就不错了。帖主这个“室友”,怎么表现得这么……(捂嘴)懂的都懂。 于山栖盯着短短一行字蹙眉看了半晌,十几年求学生涯均名列前茅的大脑突然好像不太够用了。 他和徐烈,不是室友,还能是什么? 懂的都懂……懂什么?他不懂! 于山栖苦思冥想一整晚,终不得其解,反倒又是一晚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更憔悴了些。 …… 第二天课上,安德斯教授总结了上次短期HA的完成情况。 “总体来说,我还是很满意的。”安德斯教授头发白了一半,背着手来回走动着,“但毕竟是各位的第一次作业,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地方……” 在于山栖第三次单手支着头补觉,手一松头一栽差点磕桌子上时,徐烈憋了一早上,终于忍不住了。 徐烈伸一只手拖住于山栖,往于山栖的方向靠了靠,低声问: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灼热的呼吸,挠得痒痒的。于山栖下意识眯了下眼,忽然惊醒,抬头看了眼周围端坐的同学和台上的安德斯教授。 于山栖:! 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课上睡着了,并被徐烈抓了个正着,在那一瞬间,于山栖连脖颈带耳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眼中的震惊慌乱藏都藏不住。 “醒了?”徐烈挑眉,一如往常的轻佻随意,“我还以为大学霸终于学会摆烂,要表演不学习考第一了呢。” 于山栖揉揉眉心,不想和徐烈说话。 现在光是看到徐烈那张脸,就能想起来昨晚辗转反侧的纠结思考。这人明明就是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实在可恶! 安德斯教授还在台上讲着什么,于山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紧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团墨点。 刚才拖住他的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徐烈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尖晃得人眼花缭乱。 于山栖偏过头看他——徐烈的表情很淡,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确实伸手了,碰到我了。 于山栖下意识摸了摸额角,温的,好像那人的手还停留在这里。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明明很讨厌,却又总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对别人好,让人面对他时不知所措? 实在讨厌得紧。 于山栖出神地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星星点点落在徐烈身上,侧脸被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翻页的动作很轻,修长指尖捻起书页。 徐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领口被洗得都有些泛白了,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明明是个花枝招展很爱打扮的人,怎么突然穿了件旧衣服? 太反常了。 “嗯?” 直到徐烈疑问地看向他,于山栖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将心里的问题念出来了。 闻言,徐烈拎起泛白的领口瞧了瞧,一挑眉,又深深看于山栖一眼,笑起来: “可能是因为,即使是旧衣服,我穿着也很帅吧。” 于山栖:“……” 于山栖扭过头,不想理他。 讲台上,安德斯教授冗长的总结内容终于结束了,紧接着他就宣布了一个让教室沸腾起来的消息: “接下来,我们将开启为期三周的Projektarbeit,5~6人自由组队。这是我对你们的第一次正式考验,希望各位可以从上次的HA总结经验,并更好地完成这次的Pro……” 还没等于山栖反应过来,就听身后的几个学生低声讨论起来: “人还没认全,怎么组队?” “我最怕小组作业了……” 5~6人。 于山栖在心里盘算着。 这个教室里他算得上熟悉的只有徐烈一人,上 哪里去找出来那么多组员? 一些本科阶段就认识的德国学生已经自行组队了。于山栖环顾四周,看不到几个落单的。 徐烈靠在椅背上,说:“我们一组。” 于山栖下意识反驳:“我同意了吗?” 徐烈一摊手:“这还用问?难不成你打算自己去找一个完全不熟悉并且除你以外全员摆烂的组?” 于山栖抿了抿唇,没反驳。 “于同学,请问你们还缺人吗?算我一个?” 柏杉含着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于山栖回头看他。他今天又换了件米色衬衫,双手将厚厚的专业书抱在胸前。 于山栖下意识看了徐烈一眼。徐烈唇角微动,过了好几秒才道:“行吧。”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两个德国学生加入。一个叫克罗拉,是为数不多上次HA被安德斯教授大力赞扬的学生;一个叫乔纳斯,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住在于山栖两人隔壁。 乔纳斯推了推眼镜,问于山栖两人:“周六下午你们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去圣母教堂那家咖啡馆商议这次Pro。” “我有空。”徐烈继续转着笔。 于山栖正要开口,一旁徐烈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他也有空。” “Oh……okay.”乔纳斯面露古怪,但没说什么,只耸了耸肩。 于山栖皱眉低声问:“我说我有空了吗?你怎么就知道我有空了?” 徐烈一脸无辜,摊手道:“你跟我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洗澡睡觉都在一起,你有没有空我能不知道?” 他声音不小,周围一圈人都能听得见,吓得于山栖紧张得四处看。 好在周围全是德国学生,应该是听不懂的。 还没等于山栖松口气,身旁乔纳斯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然后长长“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于山栖:? 你明白什么? 你什么都不明白! 迎着于山栖惊诧尴尬混着羞恼的目光,乔纳斯咧嘴一笑: “我曾经,学过一年中文。” 于山栖:“真的不是——” 还不等于山栖说完,乔纳斯便一脸“我理解我明白”,摆手道: “不用解释,这一定是你们的习惯。我的室友是英国人,我们不一起洗澡。” 于山栖:“……”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徐烈这话说得太奇怪了,就好像两个人一整天形影不离,晚上还要同床共枕似的。 于山栖想追上去质问徐烈这话说得为什么这么奇怪,但他不用猜都知道,徐烈一定会毫无羞耻之心,反倒乘胜追击,反过来挑衅自己。 比如: 徐烈:“很奇怪吗?没有吧?你觉得奇怪是因为你心虚了吧?嗯哼?” 想想就头疼。 思及此处,于山栖干脆闭嘴扭头,飞快收拾桌面,单手拎起包就往外走。 因而也没注意到身后,乔纳斯困惑地问徐烈: “他看上去要爆炸了,你不去追他吗?” “马上去。” 徐烈单手支着头,看着于山栖耳根通红却走路飞快的模样,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玩。 8. 方向 周六下午,Coselpais咖啡馆。 咖啡馆紧邻着圣母教堂,是经典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内部装潢优雅华丽,古典音乐缓缓流淌其中。 五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围坐在一起。 刚坐下,柏杉借口有事离开一下,过了一会儿,笑眯眯领着服务员端回来几份咖啡和甜品。 看到期待已久的DresdnerEierschecke(德累斯顿蛋奶酥)时,于山栖眼睛都亮了。 “柏杉,这家店不是上菜很慢吗?”克罗拉提前查了,见此情形困惑不已。 柏杉咬了一小口香草冰淇淋泡芙,眼睛笑得弯弯的,说: “所以我提前预约了呀,不然没准儿我们聊完了都吃不上。” 于山栖被美味蛋奶酥彻底诱惑住了,闻言头也不抬,拍拍柏杉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身旁,徐烈看着于山栖的手接触上柏杉的肩膀,微微眯眼,没说什么。 克罗拉对柏杉也是赞不绝口,抱着百利甜拿铁不撒手。 只有乔纳斯注意到了这边的暗流涌动,想伸手拍拍徐烈的肩,又怕他连着自己一起打。只能用沉痛的眼神示意他—— 兄弟,我懂你。 徐烈嘴角微动,一把揽过于山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拉,凑在于山栖耳边低声说: “前阵子嚷嚷着要健身塑型的是谁?一盘蛋奶酥就认输了?” 坐在两人对面的柏杉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徐烈在于山栖耳边低语两局后,于山栖满脸羞恼瞪了他一眼,立刻放下了刚才爱不释手的蛋奶酥,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吃一口了。 柏杉微笑的弧度略略下降了一些,但很快又弯起了眼睛。 “之前我和于山栖交的那份HA跟这次的Pro内容有共通的地方,不介意我们直接在上次的框架的基础上修改吧?”徐烈喝了口美式,看向在场人,“是于山栖做的框架。” 柏杉点点头,轻声夸了于山栖两句。乔纳斯跟在一旁附和。 克罗拉看了一眼于山栖,说:“你的框架写得很好,我看过了。” 于山栖愣了一下。克罗拉怎么会看过那份框架?应该只有他自己,徐烈和安德斯教授看过啊?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徐烈,投去询问的眼神。徐烈却没往这个方向看过来,紧盯着电脑屏幕,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咖啡馆里飘着热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五人围坐在长桌旁,窗外偶尔传来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的声音。 克罗拉在电脑上打开项目要求,共享屏幕给其他人:“教授给的方向很宽,新型合金材料在低温电池中的应用,我们得自己定一个具体的切口。” 于山栖低头看着屏幕上准备的几篇参考文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们现在是在考虑改进现有合金,对吧?” 克罗拉点点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受到鼓励,于山栖轻笑一下,点头继续说:“那么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直接跳过合金这一步,而是改为研究电解液呢?” 闻言,另外三人同时愣了一下,低头思索起来。 只有徐烈微微一笑,心道:你们听到的都是于山栖早就跟我提过的想法了。 “现有文献里低温性能衰减主要卡在了电解液黏度过高,而不是针对电极本身。”于山栖点了点屏幕上的几篇文献,“如果我们能尝试改进电解液而不是调整合金结构,将设计逻辑反过来,会不会更有前景一些?” 他说完,整个长桌边都安静了几秒钟,无人说话。 克罗拉停下敲键盘的手,看向于山栖。乔纳斯推了推眼镜,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了于山栖脸上。 即使徐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于山栖提起这个思路了,还是被于山栖的大胆惊呆了。 “这个方向……会不会太冒险了?”柏杉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温和又歉意地对于山栖笑了笑,“我们只有三周的时间。如果从电解液这个方向重新开始,相当于推翻现有的所有参考框架。我认为应该选择更稳妥的做法,在现有的合金体系上进行微调——比如增加铝的掺入比例。” “这样就可以引用文献里现成的数据,周期短,风险也低。” 柏杉的笑容一直没落下过,语气也很诚恳,是在真心为小组考虑的。 于山栖正要开口,徐烈先说话了。 他低头翻了页资料,头也没抬,语气随意: “柏杉,你刚才说的——增加铝的比例。文献里确实有数据。但几乎所有的实验条件是常温。而我们的课题要求是低温环境,零下二十度。” 徐烈抬眼看向柏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铝在这个温度区间,晶界析出倾向会增加,断裂韧性下降,并不稳定啊。” 柏杉想开口为自己辩驳一下,被徐烈一个眼神按回去了。徐烈继续道: “你还想引用A2那篇吧?这篇数据本身没问题,也确实有低温测试。但请你往前翻两页,它特意在对低温条件的补充说明里写了‘本实验未覆盖零下十五度以下工况’,你所谓的‘有现成数据’这个好处,根本站不住脚啊。” “哈哈那个,柏同学也是好心,没事的没——”乔纳斯见柏杉尴尬,连忙出来打圆场。 “柏同学,”徐烈突然笑起来,“认真看实验条件这点基本素养,还是要有的吧?” 此话一出,一片死寂。 自从四人认识柏杉以来,还从未见他脸色如此难看过。 于山栖悄悄拉徐烈衣角,手在桌下盲打,给徐烈发去一条消息。 于山栖:你干什么?不至于这么说话吧? 于山栖:三周,你别第一天就把组员关系闹僵了。 于山栖:大哥。 于山栖:哥。 于山栖:求你,说点好话,尴尬死了。 看到最后几句,徐烈眉眼一弯,差点笑出声,身旁人都能察觉到他陡然好转的心情。 徐烈:截图了,以后嘴也要这么甜。 于山栖懒得和他插科打诨,眼神跟刀子似的,示意徐烈赶紧去解围。 “当然啦,你也是为我们组好。”徐烈象征性鼓鼓掌,“不过我们还是跟着于山栖的思路再想想吧。” 柏杉的脸色好了些,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那你认为,于同学说的,改进电解液,这个方向的可行性又有多高呢?” 徐烈刚要开口,于山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自己接过了话头: “低温电解液这个方向不是无人之地。现有的低温电解液的研究成果已经不少了,我最近看的好几篇SCI都有研究。我们不需要自己做电解液,只需要在已有的方案上微调,并寻找 适配度最高的合金结构就行了。” 说着,于山栖打开一份文档,将电脑屏幕转向对面几位: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近三年有关低温电解液的专刊文献,这四篇都给出了完整的配方参数,值得参考。” 克罗拉凑过来看了一分钟,抬头满眼复杂地看向于山栖:“……这四篇我都没看过。” 于山栖笑了笑,没在意:“刚出没多久的刊物,我平时比较关注这个,所以消息会快一些。” 另外三人立刻肃然起敬。 试问谁能不对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学习的恐怖学霸生出敬畏之心? 只有徐烈嘴角一勾,侧着头欣赏起来。 他一直觉得,于山栖认真学习的时候最可爱了。不像和他吵架的时候那样牙尖嘴利,又不像生闷气的时候那样油盐不进。是闪着自信的光芒,昂扬骄傲的。 克罗拉环顾四周,然后说:“那我们就从电解液这方面切入。于山栖依旧主导理论设计,乔纳斯和柏杉负责数据收集,徐烈和我负责数据验证和整合。汇报待定——可以吗?” 徐烈靠坐回椅背上,好像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不在了似的,手里的笔慢悠悠转了一圈:“行。” 柏杉喝了一口焦糖拿铁,没再说话。 于山栖低头翻了一页文献,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是柏杉。于山栖刚要抬头,他就挪开了目光。 于山栖没说话,继续看文献,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讨论继续进行着,由于方向整个颠倒,讨论时长远超几人想象。于山栖作为这个方向的主导,说得口干舌燥。 中途,克罗拉离开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杯热美式,放在于山栖面前。 “给领导人的特殊待遇。”克罗拉对他眨眨眼,“徐烈说你喜欢热美式,我没买错吧?” 于山栖盯着杯中热气腾腾的美式看了几秒,对克罗拉微笑一下,手却在桌下狠狠戳了一下徐烈的腿。 他什么时候喜欢过热美式? 他一个零下十度都要在美式里加半杯冰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热美式? 徐烈状似翻资料,实则暗自勾起唇角,偏头耳语般对于山栖说: “对你的胃好一点吧。” 于山栖撇撇嘴,不知道如何反驳。 散场时,五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于山栖徐烈二人想去圣母教堂逛逛,克罗拉和乔纳斯是德累斯顿本地人,不感兴趣,就直接回学校了。柏杉犹豫再三,还是跟着回学校了。 走之前,徐烈说还有点事,于山栖站在门口等他。柏杉对于山栖说:“你们配合得真好。” 于山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尴尬笑笑。 “他……很照顾你。” 于山栖张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这时,徐烈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个小纸袋,散发着浓厚的烘烤香气——是于山栖刚才走的时候看的那份曲奇。 徐烈看着手机,随手将袋子递给于山栖:“上厕所,顺手买的。” “多少钱?” “没多少钱。”徐烈依旧没抬头看他。 “我问你多少钱。” “那你下次请回来,行吧?” 于山栖没有回答,但也没把钱转给徐烈。 9. 曲奇 圣母教堂的穹顶比于山栖想象中还要高。 于山栖仰着头站在中殿中央,阳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斑。 周围有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念着墙上刻的德文铭文,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流转。 于山栖站在原地没有动。 国内不是没有教堂,他以前也去过几座教堂,但那些建筑多半已经变成了旅游景点,人声鼎沸,卖纪念品的摊位就摆在圣坛旁边。 而这座教堂不一样——它安静、肃穆,让人不自觉地为它静默。 于山栖抬头看着圣坛上方那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基督复活,色彩依旧。 “你信这个?” 徐烈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他站在于山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抬头看着那幅画。 “不信,”于山栖说,“但好看。” 徐烈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说话。 于山栖侧过头看了徐烈一眼。 他正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感,也没有怼柏杉时那种带刺的锋利。 就是一个站在教堂里的人。安静地看着一幅画。 于山栖抿抿唇收回目光,也重新看向那幅壁画。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有人要在这里结婚,站在圣坛前宣誓的时候,穹顶上的光落下来,细碎如金粉,一定会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于山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脑中的画面烫到了。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去读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铭牌,上面刻着拉丁文。他没看懂,但至少能掩盖住那一瞬间涌出的念头。 “于山栖,”徐烈忽然叫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圣坛,“你觉不觉得,这里很适合结婚?” 就像被火焰燎到了一样,于山栖猛地一缩手,躲开徐烈的动作,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徐烈见状,一挑眉,反而更生出几分挑逗的恶趣味: “你看啊,咱俩到时候可以一起来这里登记结婚——” 见于山栖脸色微僵,徐烈忽然俯身凑近,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眼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想什么呢?我是说,可以领着各自的对象来登记结婚——” “谁要和你一起结婚!” 于山栖恼羞成怒,扭头就走。留徐烈一人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这人总这么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迷乱人心,再笑眯眯地说你误会啦,实在讨厌。 徐烈笑够了,几步追上于山栖,两人一起从教堂侧门出来,外面是一条窄巷。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烫,两侧的墙壁染成了金黄色。 “你刚才在里面看了很久。”徐烈凑近他。 “嗯。” “在想什么?” 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徐烈只是不经意抛出一个问题,一点也不在意问题的答案。 于山栖抿抿唇,没有接话,反倒盯着前面的路,加快了几步,将徐烈又甩在了身后。 在想…… 这里确实很适合结婚。 徐烈没有再次追上来,而是保持刚才的速度,跟在于山栖身后。 于山栖能感受到那道时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重,但如影随形。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不长的小巷硬是走出了无尽头的感觉。周围有鸽子从屋顶飞过,扑扇翅膀声在小巷中回荡一瞬,又安静下来了。 于山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你告诉克罗拉,我喝热美式?” “她问我的。” 于山栖明显不信:“她怎么会问你这个。” 徐烈顿了一下,选择用最擅长的玩笑话绕开这个话题: “她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有多挑吧。” 于山栖偏头看了徐烈一眼,忽然开口:“你和她聊我?” “她问的。”徐烈没否认。 “她问了你就” 徐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此时两人刚经过一个拐角,街角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微微转暗。暮色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问了我能说的,”徐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比如你胃不好,喝美式,爱吃煎蛋,不吃除了生菜油麦菜以外的一切绿色蔬菜……我都说了。” 徐烈每数一样,于山栖心底就跳动一下,好像他那手指是敲在于山栖心上。 “那,还有不能说的?”于山栖抿抿唇,有些干涩。 徐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退后两步拉开距离,仔细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暮色里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笑,也没有躲。 他说:“……有。” 于山栖等了一会儿,徐烈却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是徐烈第一次走在他前面。 于山栖愣了一会儿,站在原地,看着徐烈走了好几步才追上去。 但他什么也没问。 走到巷口,于山栖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等他直起身,看到徐烈没有走,而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兜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 “不回宿舍?”于山栖问。 徐烈偏头看了他一眼:“时间还早。你想不想去河边走走?” 于山栖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徐烈—— 他脸上没有那种“你拒绝我就再加一句”的狡黠,只是一个平静简单的问句。像是真的觉得时间还早,像是真的想走走。 “……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易北河的方向走去。老城这一段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过的时候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走到河岸边的步道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易北河在眼前铺展开来,对岸的新城区露出一截塔楼和几栋白色建筑。河水是灰蓝色的,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几只白色的水鸟低低飞过。 徐烈在栏杆边停下来,撑着栏杆往河面看了一会儿。于山栖在他旁边站定,也看向河对岸。 “你以前来过?”于山栖问。 “没有,以前在地图上看到过。” 于山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徐烈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并不是会随心所欲想到哪儿去哪儿的人。他说以前看到过,那就说明一直记在心里。 也许他早就想来了,于山栖想,只是没说出口,也没机会。 两人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于山栖外套的衣摆被掀动了一下。 他没有缩肩,但徐烈瞥了他一眼,往侧面挪了半步,挡住了那阵风。 于山栖没有躲开。 两人沿着河道慢慢走,河边有一把铁质长椅,绿漆已然剥脱。徐烈在那张长椅前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回头看向于山栖。 “走累了?” 于山栖问是这么问,却心知肚明,以徐烈的体力,让他现在起来沿着刚才的路跑五个来回也不可能累。 连于山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问了句废话。 哪知徐烈还真顺坡下驴道: “嗯,你不累?” 于山栖:“……” 于山栖其实不累,但和徐烈四目相对一阵,还是败下阵来,犹豫了一下,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长椅是铁质的,漆 面有些发旧,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微微的咯吱声。 于山栖靠坐在椅背上,把目光移向远处—— 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鸽子,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很快被风裹挟着卷走。 徐烈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两人难得有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刻,既不斗嘴也无争执,只是坐在一起。 于山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空着的椅面上。 这片距离是他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留出来的。但此刻他看着那个空位,发现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必要。 如果是几周前,于山栖一定会觉得坐得越远越好。但今天他坐在这里,隔着一个位置的宽度,他似乎…… 也可以接受。 徐烈低着头,眼睑微垂,睫毛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于山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也把目光放到了远方。 他有些惊讶。 惊讶自己刚才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再和徐烈打打闹闹吵吵嚷嚷,而是像普通的同学、朋友、室友那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如影随形。 也没什么不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徐烈才开口道:“走吧,天快暗了。” 于山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长椅上撑了一下,被太阳晒了一天,余温还留在掌心里。 他收回手:“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提刚才那一段沉默。 但于山栖知道,那个长椅上的十五分钟,是他和徐烈认识二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可以沉默平静地待在一起,只是享受一片日落。 曾经有人说过,看一个人和你关系如何,就要看你们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时,会不会觉得尴尬。 那也许,我们的关系也还不错,于山栖想。 他走在徐烈身侧,比来的时候近了半步。 晚上,于山栖洗完澡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袋曲奇,表情有些复杂。 他拆开吃了一块—— 酥脆的,甜度刚好。 手机响了,小组群里克罗拉发了几篇相关文献,乔纳斯回复了“收到”。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于山栖快速往下划,正准备放下手机,又来了一条消息。 是私聊,徐烈发的。 徐烈:“那家咖啡馆的甜品一般,下次换个地方。” 于山栖看了看手上咬了一半的曲奇,又看了看消息。 他想回徐烈一句“挺好吃的”,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了。 盯着“下次”两字看了半天,于山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又想回一个“嗯”。 但只一个字太冷淡了,犹豫再三,他打下两个字。 于山栖:“哪家?” 徐烈回得很快:“城南有一家,专门做可颂。我查过了。你不是也很喜欢吃可颂吗?” 于山栖:“你什么时候查的?” 徐烈:“回来的路上。” 于山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躺下。 黑暗里,于山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在回来的路上。 徐烈在回来的路上查了一家专门做可颂的甜品店。 也是,像徐烈这样的人,在他的计划里,“下次”不是随口说说的,是已经确认了地址的。 于山栖闭着眼,想—— 他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于山栖想不通,猜不透。 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纠结不休,或者给自己找点事干试图忘记这份纠结。 只是将疑惑放在那里。 圣母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静静地矗立在老城中央。 10. 抱他 将研究方向从合金转为电解液,虽然更有利于最终结果的效果,但毕竟不是主流方向,可借鉴的前人经验不多,自然要比其他组忙一些。 几人废寝忘食忙了一周末,小群里的聊天记录短短一天半刷出了几十页,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一早上六点半,于山栖被闹钟轰醒了,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坐在餐桌前。徐烈端来烤面包时,于山栖伸手去拿,被徐烈一把按住手: “你昨晚几点睡的?” 于山栖本来有些涣散的眼神倏地凝在徐烈那只按住他的手上,几乎要化作实体斩了他。 “十二点。”于山栖面无表情。 其实是四点半,听见鸟叫了才合眼。 “嗯。” 徐烈点点头松开手,心下了然。 看样子也就瞒报了三个小时吧。 看徐烈一脸我不信但我不说的表情,于山栖没好气瞪他一眼。但因为没睡醒,这一瞪可以说是毫无杀伤力。 跟撒娇似的。 徐烈看他这样子实在好笑,伸手把于山栖头顶翘起的头发轻轻压下去。被触及发顶的一瞬间,于山栖一愣,但没躲开,只是绷着脸道: “……拿开你的手。” 低头咬面包的时候,于山栖总能感受到徐烈含着笑意的眼神,徘徊在他身上挪不开。等于山栖瞪过去时,徐烈又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唇角笑意却更甚。 于山栖终于忍受不了徐烈几乎黏着的目光,愤然起身,嘴里还咬着半块面包就匆匆跑出了门。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徐烈一眼,眼角还泛着微红。 徐烈撑着下巴,笑得心满意足。 可爱。 …… 接下来的几天,于山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图书馆的研讨室里。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走,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接水,几乎没离开过椅子。 克罗拉周三晚上来送了一趟资料,看到于山栖的时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OhmeinGott,wasistmitdirlos?”(我的天,你怎么了?) 克罗拉震惊地再三确认于山栖是否需要自己把他送去医院,毕竟他满眼疲惫的状态实在太吓人了些。 可于山栖头也没抬,一边把键盘敲得哒哒响,一边微微偏头听她絮叨,最后抬头对她温和一笑,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Nein,danke.”(不用了,谢谢你。) 克罗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走了。临走前拍了一张于山栖伏案翻资料的照片。 她本想直接发群里,既提醒其他人努力工作,也让大家陪她一起劝劝于山栖,不必那么拼命。但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了。 走到一半,鬼使神差的,克罗拉点开徐烈的聊天框,手指在照片上停顿了一瞬。 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哗啦啦在克罗拉身边起飞,她手一抖,按了“发送”。 徐烈几乎是秒回的。 徐烈:“我会劝他的,谢谢。”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克罗拉有些懊恼,担心这样做会被于山栖知道,谴责她多管闲事。 但是,克罗拉回头看着人来人往的图书馆门口,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编辑了几条信息发给于山栖。 晚上十一点左右,图书馆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于山栖打字打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看着逐渐寂静的馆内,于山栖犹豫一下,终于愿意休息片刻。 打开手机,第一眼就是克罗拉的消息。 Clora:“于同学,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努力很聪明的人,很愿意为这次的Pro出力。但是即使这是你提出的主导方向,也不应该由你来承担所有的工作。既然有了分工,就要让我们的计划有意义。你可以将手上部分不属于你的工作交给我们……” 于山栖眼睛有些干涩泛红,看着克罗拉的消息,用力眨了几次眼才重新聚焦。 他觉得自己该回些感谢的话,但又不知如何表达。 这次Pro难度并不算大,教授有意给了三周时间,不是指望他们给出多么好的答卷,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熟悉且适应这样的模式。 在其他组都选择研究合金方向,踩着前人的肩膀轻轻松松完成了大半的时候,由于他们组的与众不同,进度几乎是其他组的零头。 作为项目方向的牵头人,于山栖内心不可能不煎熬不愧疚。让同伴为了他的决定一起熬夜工作的事他做不到,只能自己强撑着多做一些了。 喝了口水,于山栖本想继续埋头工作,岂料—— “砰!” 研讨室的门猛地打开,在墙上重重撞了一下又弹回去。徐烈站在门口,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于山栖。 于山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对上徐烈复杂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 “跟我走。”徐烈声音有些哑,“跟我回去。” “可我还——” 不等于山栖说完,徐烈大步上前,大掌一把抓住于山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于山栖毫无防备,踉跄几步扑进了徐烈怀里,仰头看他。 令他错愕的是,徐烈眼里没有一贯的轻松戏谑,反倒是…… 心疼。 心疼他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心疼他熬到几乎日夜颠倒也不敢松懈;还心疼…… 心疼自己甚至还没有立场拦住他。 这些天,徐烈无数次试图阻止于山栖,都被他冷眼怼了回去,正焦虑得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徐烈死死抓着于山栖的手腕,不仅不放,还要将他再拉近些,再拉近些。 “跟我回去。”徐烈重复道,“不然我就……” 不然就如何? 拖他走,拽他走,或者…… 抱他走? 想法浮现水面的一瞬间,徐烈抿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然后—— 一手顺着他腰窝,一手抄起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于山栖:?! 于山栖惊得直接噤了声,两手无处安放,感觉放哪儿都烫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贴着徐烈的胸口,手腕被牢牢扣住,膝弯被托着——整个人悬在空中。 意识到自己被徐烈抱起来之后,于山栖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但手腕刚刚缩了一下,徐烈的双臂就收紧了几分,像是怕他摔了。 “你别动。”徐烈的声音还是有些干涩。 “……你放我下来。” “你走不动了。” “我走得动!” 于山栖内心有些崩溃,脸上还绷得紧紧的。 被徐烈这讨厌鬼公主抱…… 这算什么事啊?!!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徐烈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鼻息轻轻打在于山栖额角,“我看到 了。” 于山栖哑口无言。 他确实坐太久了,站起来时两眼一黑扶了一下桌子,以为没人注意。徐烈当时在门口,隔着大半个研讨室,怎么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他没问出口,徐烈也不解释,三两下单手收拾了资料,便连包带着人一起走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于山栖头顶划过,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徐烈下颌的轮廓。 好在,这个时间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投来好奇探询的目光。于山栖无力挣扎,只得把脸向徐烈肩侧偏了一下,挡住了小半边脸。 于山栖没注意的是,徐烈瞥见他的小动作,唇角一勾,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走到图书馆门口,寒凉的夜风灌了进来,于山栖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徐烈脚步一顿,随即侧着身背对着风口,快步走了出去。 一路上,于山栖反常地没有再挣扎,也没说话。他的头靠在徐烈肩上,半阖着眼,像是在节省体力。 路灯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再拉长。 走到宿舍楼下时,徐烈伸手找门禁卡,才注意到怀里人不是闭目养神,而是已经累得睡着了。 就着宿舍楼底的微光,徐烈仔仔细细打量着于山栖。 睫毛很长,睡觉时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那双漂亮到极点,一向冷静到有些冷酷的眼睛闭上了,就能让人将注意力更多放在下半张脸。 他的嘴唇有点薄,这些天熬得干涩泛白,睡觉时会微微张开…… 想到这里,徐烈动作忽然一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 他找门禁卡的动作太大,于山栖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浑身一颤,睁眼就看到徐烈低头充满关切,甚至热切的目光。 “你……”于山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紧抿,说什么都觉得尴尬,“……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徐烈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才问道:“你确定你走得上去?” “我可以。” 于山栖一脸不欲同他废话的高冷模样,和刚才睡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慢慢把人放了下来。于山栖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一软,连忙伸手扶住墙,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徐烈站在一旁,想伸手扶他,但动作有些僵硬。 “……走吧。”于山栖说完,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等回到宿舍,于山栖这样的洁癖都只来得及囫囵冲个澡,头发也没吹干,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徐烈却几乎一夜没合眼。 ……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线。 于山栖眯了眯眼,感觉眼前有些模糊,头格外昏沉。 怕是要生病,他叹了口气。 在门口犹豫了两三分钟,于山栖才下定决心打开房门。 无它,昨晚的事……实在太尴尬了。于山栖不会也不敢相信,徐烈会只是因为家长的一句随口嘱托,就照顾自己至此。 但他也不敢细想。 于山栖走出房间时,立刻闻到了客厅里粥的味道。 徐烈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青菜粥和一小碟肉松榨菜。见到他出来,徐烈抬头看了一眼,恢复了那种懒散随意的调子: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11. 买菜 见徐烈不提昨晚的事,于山栖也默契地假装忘却。 于山栖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关你事。”徐烈有些反常,硬邦邦丢回去一句,头也不抬。 于山栖眯了眯眼,声音有点干涩: “你也熬了。” “习惯了。”徐烈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你把粥喝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于山栖在心底冷笑。 两人课表长得一模一样,徐烈今天有没有课他能不知道?拿着有事的借口,其实就是想躲开自己吧? 想到这里,于山栖微微一顿。 徐烈躲他作什么? 看到徐烈准备起身的动作,于山栖下意识开口喊:“等下!” 没想到,徐烈还真停下了,回身垂眸注视着他:“怎么了?” 想也没想,于山栖脱口而出: “我生病了,你难道不应该照顾我吗?” 迎着徐烈漆黑的眸子,于山栖声音越来越小: “于阿姨都说了……” 徐烈忽然丢下手上空荡荡的包,大步走来,伸出手背靠在于山栖额头上。 那瞬间,好像世界都安静了,于山栖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感觉到额间那只手的骨节分明,裹挟着凉意。 我应该把他的手甩开,再把他连人带包一起扔出去的。 于山栖干巴巴地想着,眼神无处安放,只能直直盯着被徐烈丢在地上的包。 那个包是空的。 但是谁会背着空包出门啊? 于山栖突然为自己贸然喊住徐烈感到后悔了。 太丢脸了。 片刻后,徐烈收回手背,得出结论:“你发烧了。” 还没等于山栖反应过来,徐烈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将于山栖按在餐桌边,去厨房盛了碗温热的粥,放在于山栖面前。然后开始打电话找克罗拉三人分配剩余的工作。 于山栖想说不用,他还能做一些。但对上徐烈打电话时晦暗不明的眼神,他张张嘴,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徐烈煮的青菜粥很好喝。粥熬得很细,入口即化,青菜的甘甜丰富了味道。喝下去之后,那种熬到虚脱后的浑身乏力都好了些。 徐烈打完了电话,就坐在于山栖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粥。 于山栖放下勺子,主动开口道: “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徐烈抬头看他。 于山栖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 “我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合稿和矫正可以等我病好了再慢慢来——” “难为你还知道休息。”徐烈说这话,脸上却没有嘲讽之色,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于山栖扭过头,假装看一旁的绿植:“我也是人,总不可能真连轴转。” “你在宿舍躺着,我出去一趟。”徐烈说着,又要起身离开。 一股巨大的恐慌忽然向于山栖席卷而来,就好像要从他身上剥离什么部分一样又痛又害怕,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结果刚站起身就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面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徐烈眼疾手快,一手揽住于山栖的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不至于跌倒在地。于山栖整个人像没骨头了似的,几乎是半趴在徐烈身上的。 被那种温暖有力的感觉重新包裹起来,于山栖才再次感觉能够喘息。 “你——”徐烈有些惊诧,低头看着怀里人,“怎么了?” 于山栖拉不下脸说“舍不得”,只能硬邦邦蹦出来一句: “不准走。” 徐烈盯着于山栖看了一会儿,慢慢将人扶着坐在沙发上,蹲下身平视他,缓声道: “我只是出去买菜,你不能再不吃饭了,也不能再熬夜了。” “那我也要去。”于山栖近乎是有些急切地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去,只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想和徐烈分开。就好像要割去自己的一部分,剜心般的痛。 徐烈拧眉犹豫了一下,转身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给于山栖穿上,又翻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买的口罩,亲手给于山栖戴上。 打量着被包成了粽子的于山栖,徐烈终于点了头。 …… 走在去往华人超市的路上,徐烈一直快于山栖半步,将深秋的凉风全部挡住。 于山栖低着头看着脚尖,半晌,忽然闷闷道: “昨晚……抱我回来干什么?” 这不是于山栖第一次挑灯夜战。 高中时两人也是室友。徐烈秉持着“傻子才打题海战”的想法,到点就睡。于山栖则恨不得一天有4时,好让他每分每秒都在学习。 那时,徐烈坐在宿舍的床上,隔着蚊帐看对面埋头苦学的于山栖,只会嗤笑一声,问他: “大学霸还学呢,不怕瞎了?” 换作其他人说这话,于山栖连个眼神都懒得分。 但换成徐烈就不同了。 这时,于山栖往往会“啪”一声将笔拍在桌子上,转身抬头怒瞪徐烈一眼,随手将衣架上挂着的外套砸过去。 外套往往会被蚊帐反弹回来,扑于山栖一脸,把他惹得更生气。 徐烈就会在此刻从蚊帐中探出身,笑嘻嘻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颗糖,精准弹在对面桌的开关上,把于山栖的台灯关上了,再添上一句: “糖送你了,不用谢~” 实在讨厌得紧。 这不是于山栖第一次挑灯夜战,却是徐烈第一次直接拦住他,强行把他抱回去休息。 于山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的各种知识再丰富,也难以理解徐烈这些行为。 我读不懂他,于山栖想。 徐烈听见于山栖的问题,愣了一瞬,忽然笑了起来: “这不得为你的人身安全考虑?换室友挺麻烦的,我不想换,所以你且活着吧。” 于山栖不说话了。 这人总这样不正经,明明什么都听懂了,就是要绕开问题逗你玩。 实在讨厌得紧! 深秋的风从易北河那边吹来,裹着潮湿的凉意。于山栖紧了紧身上那件外套——徐烈的,领口能闻到浅淡的洗衣粉味。 于山栖把半张脸都埋进外套领口里,没说话。 两人走到华人超市门口,徐烈先一步掀开帘子等他进去。于山栖低头走进去时,徐烈在后面伸手虚挡了一下门帘。 超市人不多,货架上摆着熟悉的调料和食材。冷冻食品的气味和酱油生抽食醋混在一起,闻着安心又踏实。 徐烈推着一辆购物车,于山栖走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逛着。 于山栖拿起一盒速冻水饺,看了两眼,顺手放进车里。 “不是不爱吃速冻的吗?”徐烈看他。 于山栖耸耸肩:“你不是爱 吃?于阿姨亲手包的是吃完了,只能委屈你凑合一下。” 徐烈一愣,把那盒水饺从车里拿了出来:“……我不吃,你买你爱吃的就行。” 于山栖的目光顺着被放回去的水饺看去,没再反驳。他走到蔬菜区,挑了一把小青菜,又转身拿了一盒豆腐。 徐烈就跟在他身后,于山栖拿一样他接一样。 拿着一把挂面,于山栖回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脑海里忽然浮现小时候常看的广告: 总是一家三口,父母一个挑拣要买的东西,一个推着购物车,购物车里还要坐着一个咯咯笑的孩子。 于山栖盯着徐烈推着的购物车看了几秒,抿抿唇,试图强迫自己将那段几秒钟的广告画面从脑中驱赶出去。 自己到底在乱想些什么啊…… 于山栖在心底默念: 于山栖,你要冷静,快说些什么,让自己把这些都忘了吧。 “你……中午要做牛肉面吗?” 于山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徐烈一愣,看着他手上快要捏断了的挂面,有些忍俊不禁。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不过……面条断了就做不了了的。” 于山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将挂面丢进购物车里。 “我说了你就做?” 徐烈挑眉:“你生病了,你说的算。” 于山栖没接话,默默往车里放了一盒鸡蛋一块牛肉。 结账的时候,徐烈抢先把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于山栖想掏手机,被徐烈一把按住了手。 于山栖有些无语,徐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能让你又做饭又买菜,我付吧。”于山栖试图推开徐烈,结果发现这人沉得超乎想象,而且于山栖还在生病,怎么推徐烈都纹丝不动。 “很公平啊,你请我吃面,我请客买菜,扯平了。” “我什么时候请你吃面——” “刚才啊,”徐烈一脸理直气壮,“要不是你说吃牛肉面,我是不可能做来吃的。多亏了你我才能吃上牛肉面呢。” 于山栖张嘴想说他这是胡搅蛮缠,但看到徐烈已经付了钱开始装袋,那话就又咽了回去。 大不了……和上次的曲奇一样,以后再还他。 …… 回宿舍后,徐烈直接进了厨房。于山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徐烈忙碌的背影。 徐烈系着围裙按着案板切牛肉,手起刀落,很稳很快。 于山栖不禁出神,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徐烈做饭,第一次发现徐烈做饭的时候手这样稳。 他以前见这双手打篮球,翻书,转笔……每件事都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但切菜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转手腕的花哨,每刀都干脆利落,显得沉稳实在了许多。 “站着不累吗?” 徐烈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手上还切着葱花。 于山栖:“……不累。” “不累也去坐着。” 于山栖没动,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总觉得干坐着等吃饭,实在太尴尬了,就好像彻彻底底依赖徐烈这个人,离不开了似的。 “有。” “什么?”于山栖精神一振。 “去沙发上坐着,把毯子盖上,等着吃饭。” 于山栖:“……” 12.隔阂 于山栖看了徐烈一眼,徐烈依旧没回头,但耳廓那一圈极淡的红说明了一切。 于山栖没有揭穿,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本想伸手去拿一旁茶几柜子里的毛毯,但转头看到扶手上搭着的外套,犹豫了一下,重新将外套披在了肩上。 热油和葱姜蒜迸溅的香气弥散开来,于山栖靠坐在沙发上,只是闭目养神,便已觉得胃里暖暖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于山栖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徐烈拍醒的。 于山栖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沙发扶手上,肩上的外套滑了一半下来。徐烈蹲在沙发边拍他肩膀: “醒醒,吃饭了。” 于山栖坐起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打开了。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底清澈香浓,牛肉整整齐齐码在面条上,小青菜和煎蛋上撒了些小葱和芝麻。徐烈那份还浇了些辣椒油。 “知道你想吃辣,但你还病着,吃了嗓子会哑。”徐烈安抚道,“等你好了我再做辣的。” 坐在那碗牛肉面前,热气蒸腾着熏了于山栖的眼睛。隔着一片白雾,能看见徐烈关切的目光若隐若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人就容易多愁善感,于山栖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为什么要对我好?” 徐烈被问得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了半天才说: “我妈说了得互相照顾……” “为什么要拿阿姨当借口来对我好?为什么总不承认你——” 话音戛然而止,水汽上涌,于山栖眼前模糊一片,说不清是水汽还是什么。 明明是想对自己好,为什么徐烈这个讨厌鬼,总是要用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来遮掩。就好像对他好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明明最开始只是普通室友关系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混乱? 于山栖喜欢清晰干净的关系边界,这样的混乱让他手足无措。 徐烈张了张嘴,有些刻意地避开于山栖的目光,一向伶牙俐齿的人沉默半晌,只憋出一句: “你先吃饭。” 可能是烧得更厉害了,于山栖眼里红血丝极多,眼睛一片通红。他紧咬着下唇,瞪着徐烈看了一会儿,恨恨咬牙道: “徐烈,你真好样的。” 徐烈没说话,坚持以沉默对抗着。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凝固住了。 在一片死寂中吃完面,于山栖主动收走自己的碗,徐烈眼疾手快将碗抢过来。 “你生病了,不能碰凉水。” 于山栖同他僵持片刻,主动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他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嘶哑: “随你。” 深夜十二点,于山栖烧得厉害,早就睡着了。徐烈则靠坐在自己床边,捏着一个小相框思索着什么。 如果于山栖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们的高中毕业照。 高中时两人打打闹闹吵吵嚷嚷,是外人眼里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没人敢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超过五分钟,因为五分钟之内,一定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于山栖恼怒地抓着手边的东西砸向徐烈,徐烈笑嘻嘻地翻窗跑出来,还不忘回头再挑逗他几句。 是以拍毕业照的时候,同学们好说歹说,把两人安排在了相隔最远的两个位置。 徐烈盯着毕业照上的于山栖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小小的人。 可爱。 再看另一端的自己,徐烈差点笑出声。看上去一副刺头模样,难怪他不喜欢。 徐烈当然不会告诉于山栖,毕业照上他偏移的视线,是朝向于山栖的。 ……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他躺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白得有些刺眼了,用手背虚掩住眼睛。 确认自己除了还有些乏力以外没有别的什么明显症状后,于山栖立刻坐起来换了衣服。 走到客厅时,于山栖瞥见餐桌上放着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盘子下压着一张便签,是徐烈留下的: 三明治是早饭,粥在锅里温着,中午吃。我去图书馆了。 于山栖捏着便签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熟悉的“owo”。 默默吃完早饭收拾干净,于山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盘子他已经收走了,但便签还放在那里,好像从来没有人看过。 上午的课,徐烈依旧坐在两人一贯坐的位置上。于山栖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便移开了目光。 于山栖抿抿唇,默默坐在他旁边,翻开了笔记本。 一整节课风平浪静。 两人明明就坐在一起,却怎么也不愿意开口说句话,唯一的交流便是微信聊天框里的短短几页聊天记录,还全都是关于小组作业的: 徐烈:“克罗拉的数据看了吗?” 于山栖:“嗯。” 徐烈:“柏杉的文献综述格式还没交。” 于山栖:“他说下午发。” 每一句都简洁,干净,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歧义。 于山栖记笔记时,余光能瞥见徐烈的手也放在桌子上,距离他不远不近。没再像以前那般,时不时顺手碰到他的衣袖。 那天下课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 于山栖看着前方徐烈的背影,忍不住快步追上去,又假装不经意路过,轻咳一声,随意道: “今晚食堂吃什么?” 徐烈脚步一顿:“你要吃食堂?” “你晚上不是有事吗?” 于山栖觉得这话怪怪的,就好像在嗔怪徐烈不做饭,害自己只能去食堂将就似的。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只能暗暗咬牙祈祷徐烈没听出来。 徐烈又是一愣,随即从善如流道:“那我没事了,回去做饭。” “……嗯,谢谢。” 两人沉默着走着接下来的路。 表面上看,这一切都像是正常室友间的互动。该有的距离,该有的客气,该有的分寸,一样没少,全都到位了。 于山栖知道自己拿回了想要的那种“清晰”,却发现这种清晰并没让他觉得踏实。 于山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面上还是前几天挑灯夜战时摊开的那叠文献,他拿起来翻了几页,察觉自己心不在焉,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不禁有些烦乱,想集中精力看数据,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一切—— 被抱起来时的天旋地转,埋在徐烈肩头的温暖安心,徐烈蹲在沙发边拍醒他,餐桌上的牛肉面腾腾冒着热气…… 于山栖放下手中的文献,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得眼睛生 疼,挤出几滴泪水。 他想要的,到底是一个清晰的边界,还是徐烈一份准确的回答?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的总和更令他失眠。 …… 周六下午,小组群里克罗拉发了一条消息: 克罗拉:“实验数据还差几组对照,需要有人去实验室跑一下设备。谁会操作那台设备,跟教授申请一下?” 彼时,于山栖正在图书馆,看到消息后立刻回复。 于山栖:“知道了,我现在就能去。” 徐烈就在不远处,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到群消息后抬眼看了于山栖一眼。 于山栖却没抬头,继续打字。 于山栖:“不过需要一个人协助记录数据,一个人盯着仪表。” 群里安静了几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柏杉和徐烈同时回复。 柏杉:“我可以。” 徐烈:“我跟你去。” 从徐烈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于山栖的视线在两条群消息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随即锁了屏幕继续看文献,并没有回复。 倒是克罗拉很高兴,表示那就由三人负责这次实验了。 实验楼在校园北侧,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走廊很长,墙上的瓷砖泛着干净的光泽。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交叠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于山栖拿着文件夹先一步推开门,徐烈跟在他身后。实验室里的设备全都在待机状态,于山栖快步走到要用的设备前,随手将文件夹放在地上,蹲下身检查参数设置。 徐烈站在操作台边,静静看着于山栖动作。 “你盯着数据,”于山栖一边说一边洗手准备材料,“参数稳定了告诉我。” “好。” 就在这时,柏杉也赶到了实验室,推开门看见于山栖便笑了起来。 “你来这么快?”柏杉快步走来,经过操作台时微微一顿,随即扭头对徐烈和善一笑,“徐同学也在啊。” 徐烈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柏杉看了几秒,盯得他不自觉后退几步,才缓缓收回目光,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柏杉吃了瘪也不生气,浅笑着走到于山栖身旁,示意他自己准备好记录数据了。 于山栖没搭理这边的暗流涌动,甚至根本没注意。他安装好材料,按下启动键,仪器“嗡嗡”开始运转,指针剧烈摇摆一下后缓缓转动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跳转。于山栖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控制杆,垂眸静静看着反应中的实验。 徐烈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仪表盘上,偶尔轻声报一下参数变化。语气和这段时间两人的交流一样,简短,准确,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第二组实验开始运行之前,于山栖微调了一下控制杆的位置,手指在旋钮上多停留了一瞬。 徐烈没说话,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将仪表盘旁一个松动的旋钮按了一下—— “这里卡扣松了,你拧的时候不要用力按。” 说完,徐烈轻笑一声,俯身在于山栖耳边道: “你理论知识学得很好,但这仪器年纪怕是跟你一样大,不能拿常识判断它。” 闻言,于山栖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难得没有怼回去。 他眼睛弯了弯,没再说话。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填满了内心,这些天的隔阂终于碎裂了。 13.误差 实验全程,柏杉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从一开始的僵持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始终如一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实验结束后,于山栖关上设备,把文件夹整理好。 他抬起头回身看过去的时候,徐烈已经走到了门口,侧身站在那里等他。窗外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落在他肩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框。 “走了?”徐烈问。 “嗯。” 两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凉风从易北河的方向悠悠吹来。 于山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什么?”徐烈像是没听懂,偏头认真看着他。 “群里有其他人可以来。”于山栖有些刻意地挪开视线,“为什么你要来?” 换作别人可能会认为于山栖这是在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但徐烈是何许人也? 看着于山栖不自在的动作,徐烈轻笑一下,大概是在怪他贸然凑上来缓和关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吧。 于是徐烈弯了弯眼睛,笑道:“因为你很需要我啊。” 于山栖想缓和尴尬,他偏不同意,就要看他脸颊连着脖子红成一片还要嘴硬不承认的样子。 果然,于山栖暗暗瞪他一眼,咬牙道:“克罗拉也可以啊。” “克罗拉可没我这么熟悉设备。” “你可以教她。” 徐烈一挑眉,没再回答,于山栖没追问下去。 于山栖走在前面,觉得刚才的对话就像一根线,被两端拉着绷紧了—— 没人再敢用力,不敢赌是会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还是崩断线伤了两个人。 于山栖低着头走了一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外套领口的边缘。 今天他穿的是自己的外套,却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徐烈那件外套的味道。 很好闻。 晚上回到宿舍,看见柏杉把记录好的数据整理好发进群里,于山栖犹豫一下,回复了一个“好的”。 克罗拉:“收到。” 乔纳斯:“赞.JPG” 过了很久,久到新的消息显示发送时间,徐烈才回复。 徐烈:“1” 于山栖看着群消息,无语一瞬。 徐烈这小心眼儿。 坐在桌边,于山栖垂眸默默想着下午的事。 他想,今天下午在实验室,徐烈帮他按了那个卡扣。当时他离得不近,完全可以只说一声“卡扣松了”。但他上手了,碰了一下,靠近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了。 被按动的,可能不止卡扣。 …… 周六下午的实验数据,一直到第二周周日,克罗拉整合数据的时候才发现有问题。 于山栖匆匆走进研讨室的时候,克罗拉看上去已经忙了一下午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数据对比表格,眉头紧锁,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说: “你上周交的那几组数据的偏差值,我这边对不上。” 闻言,于山栖皱了皱眉,放下书包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屏幕。克罗拉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你看这个数据,你记录的结果是0.047,但我这边测算的理论值应该是0.051,上下浮动0.001,差了将近8%。” 克罗拉说着,紧锁眉头和于山栖对视:“如果只是实验过程问题那还好,重做就行。但我相信你的技术,这么大面积的数据错误,有可能是设备校准的问题。这一整组的数据的参考价值都要打折扣。” 于山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接过鼠标将数据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正如克罗拉所言,整张表格数据错漏百出,偏差范围最大的能达到30%。于山栖的眉头紧锁: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仪表数据显示的就是这个,不可能是记录问题,我的操作也没错。” 然而,重做实验已经不太现实了。他们借用的实验室在周一就因为别院一组博士生的操作意外而封锁了。 于山栖有些着急,语气生硬: “我上周就提交了数据,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告诉我有问题?这八天难道你们所有人都没看过表格吗?” “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就算Pro很重要也不能完全侵占我的时间。如果你给的数据没问题,现在剩余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其实克罗拉早已自知理亏,但也不愿服软,梗着脖子较劲,两人僵持不下。 一旁的乔纳斯看两人间气氛凝重,想打个圆场: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接把数据改一改就——” “Absolutnicht!”(绝对不行!)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对乔纳斯大喊,吓得乔纳斯扶眼镜的手一抖,眼睛差点儿砸地上。 “我也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一次Pro没必要闹得这么……”乔纳斯苦笑着扶正眼镜,神色很是无奈。 克罗拉立刻摇头:“既然选择了这个方向,就要认认真真做好。任何学术造假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乔纳斯:“今天我假装没听见,以后别再让我听到。” 见克罗拉越说越严重,都扯到学术造假了,乔纳斯耸耸肩便也不再说话,专心查找偏差成因了。 半晌,徐烈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问题可能不在实验过程。” 几人立刻齐刷刷转头看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徐烈无奈笑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技术手册。 “我刚去查了一下实验用的那台设备的技术参数和型号,和操作手册上写的不完全一致,有一批设备在出厂的时候校准系统做过微调,但操作界面忘了更新。所以按照操作手册的步骤得出的数据本身就会有系统性的较大偏差。” 说完,徐烈笑盈盈看向克罗拉,言下之意就是于山栖做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克罗拉带着些歉意地向于山栖点了点头,却见于山栖一点儿不在意似的,一双眼睛全盯着手里的技术手册,没挪开过。 几人将技术手册传阅了一圈,发现徐烈说的的确有依据。上周的实验设备是两年前新换的,大概率就是系统底层校准参数被调整过的那一批。 按照旧的参数操作,几个关键环节一定会出现很大误差。 于山栖捏着技术手册,手指用力到青筋绷起,手册边缘“咯吱”作响,沉默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现在只有拿到设备原始校准参数的数据表,才能对已经记录的数据进行修正。” 五人面面相觑,沉默得说不出话。 众所周知安德斯教授脾气古怪,可以不交作业,但交了就得保证数据经得起推敲。 面对这种情况,别的组还能借前人的研究结果抄一抄,而他们这样电解液方向的,简直束手无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一时间,大家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声音: 要是当时没听于山栖的,选择电解液方向就好了。 徐烈就像是能察觉到其他人的心声,忽然站起身冷冷扫视全场,沉声道:“现在说后悔没用,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补救。” 许是被说中了心事,有几人惭愧地低下头挪开眼,不敢再说话。 半晌,克罗拉才打破沉默,艰难开口:“那……数据表在哪儿?” “设备厂商提供的技术文档里应该有。但我刚才问过实验室管理员,那批设备的原始校准记录不在学校系统里。”于山栖答得很快,“当时设备到位的时候是厂商派人来做的,纸质版档案统一存放在……” 于山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 “在和厂商深度合作的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那家厂是那个学校出资的。” 研讨室安静了五秒,乔纳斯先开口: “卡尔斯鲁厄?火车过去最快也要五个小时了。” “是。” 乔纳斯一紧张就频繁扶眼镜,这已经是他这五分钟内扶的第八次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乔纳斯点了点手机日历上标得鲜红的截稿时间: “我们还剩三天,需要来回卡尔斯鲁厄,找到负责人说服人家给数据,还得赶回来整合……” 乔纳斯每说一句,大家的脸色就难看几分。道理谁都懂,但是没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份责任去找数据。 于山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技术手册上。如果这一批数据全都不能用,他们之前大半的工作都作废了,而且时间已经不够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拿到原始校准参数数据表,在原数据基础上直接修正。而那份档案远在五百公里之外。 “我可以去。”于山栖靠在椅背上举起手,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聚过来,“但我需要有人一起去。有些档案需要两个人签字才能调阅。而且我不确定那边资料室的开放时间和流程,有个帮手比较稳妥。” 克罗拉本就为刚才的冲动愧疚不已,闻言立刻表示自己可以。 “你后天不是要交另一门课的大作业吗?”于山栖看向她,摇了摇头,“你走不开。” 乔纳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日程安排,遗憾地将屏幕递给于山栖看: “我明天有个报告。” 研讨室的门被推开了,柏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四个人围在一起盯着电脑屏幕,顿了一下:“什么情况?” 克罗拉把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柏杉立即表示自己愿意跟着去。 于山栖刚要答应,忽然感觉一只手压住了自己的手腕—— 是徐烈。 徐烈扬眉看向柏杉:“你确定你们两个人能搞定?你熟悉资料室的流程吗?你对设备的参数和使用方法完全了解吗?你——” 柏杉脸上笑容不变,随手将那杯咖啡递给一旁的于山栖。 于山栖愣愣伸手接住,发现是热美式,脸瞬间黑了,暗暗瞪了徐烈一眼。 莫名其妙接了这一记眼刀,徐烈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徐同学,你这么说,是觉得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吗?”柏杉笑意盈盈道,“那你能推荐一个人选吗?” 徐烈一拍胸脯:“我啊!我不就站在这儿呢吗?” 柏杉:“……” 于山栖:“……” 所有人:“……” 你看。 人不要脸真的可以赢下全世界。 最终,于山栖默默放下手中的热美式,一锤定音:“徐烈跟我今天晚上就出发,我现在订票。” 几人立刻长舒一口气,表示赞同。 会议结束后,于山栖匆匆赶回 宿舍收拾行李,徐烈快步跟在他身后。 “我查好了,”徐烈说,“今晚八点零七分有一趟ICE,到卡尔斯鲁厄有点晚,凌晨一点多。这样就能在周一赶去资料室办手续,情况好的话,周二上午能出结果,直接坐下午的车回来。” 于山栖脚步一顿,狐疑地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你们争论的时候,”徐烈一摊手,“你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列成清单,我现在对接那边的联系人。” 于山栖怀疑地把徐烈上下打量一番:“你其实早就盘算好要跟我去了吧?” 徐烈挑眉一笑,没否认。 看着徐烈边走边飞快打字联系那边负责人的样子,于山栖不禁有些动容。 这讨厌鬼,其实还是有很靠谱的时候的。 当晚,两人已经坐上了前往卡尔斯鲁厄的列车。 他们找了个人不多的靠窗角落并排坐下,于山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之后就翻开了一本专业书。徐烈坐在他身旁,头轻靠在窗边,看了会儿手机就放下了。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时,于山栖没抬头,一旁的徐烈忽然抬手叫停,买了两杯咖啡。于山栖看书看得正投入,面前突然摆上了一杯咖啡,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响声很清脆。 于山栖抬眼看见了杯盖上的标签——黑咖啡,不加糖,温的。他合上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徐烈坐在一旁,没抬头,但轻笑了一下,轻到于山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忽然,于山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柏杉的私聊。 柏杉:“其实我亲戚家在卡尔斯鲁厄,正好我要去那里一趟。” 柏杉:“所以我可以去帮忙吗?” 柏杉:“虽然我的能力不足,但我可以给你们打打下手。” 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于山栖有些犹豫。他和柏杉平时几乎不私聊,所有沟通都在群里,是公开的。这应该是柏杉第一次单独找他。 于山栖下意识瞟了徐烈一眼,见徐烈没注意到这边,才小心翼翼侧过身想要打字回复他。 正想着怎么回复,于山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凑过来,贴近他后背,有点热。 “你就告诉他,不需要,我们两个人足矣,别回别的。” 他凑得很近,声音有些低沉,温热气息打在于山栖耳后,让于山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于山栖想往边上躲,被徐烈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太痒了,于山栖想。 犹豫半天,被徐烈逼视得没办法了,于山栖干脆直接关掉了手机,假装靠在椅背上闭眼睡觉。 …… 凌晨一点半,站在卡尔斯鲁厄略显萧瑟的车站中,于山栖被裹挟着干燥凉意的夜风吹得一下子醒透了。 “阿嚏!” 于山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泪花都出来了。 徐烈听见声音,立刻就要把自己外套脱了给于山栖披上,被于山栖虚弱摆手拒绝了。 按于山栖的话来说,徐烈现在赶紧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床让他躺着,比什么都强。 于是,两人站在离得最近的小旅馆前台,听前台小姐温温柔柔笑着说: “抱歉两位先生,只剩最后一间大床房了哦。” 于山栖黑着脸不说话。 该死,这种操·蛋的剧情,怎么就让他们俩遇上了。 徐烈偏头看了一眼于山栖的脸色,嘴角一勾,坏笑着在于山栖耳边说: “那怎么办?我们只能做离得更近一点的室友了。” 他故意强调了“更近”两字,听得于山栖差点炸了毛。 “我告诉你徐烈,我宁可风餐露宿睡桥洞我也不会住进这种——” 大床房。 徐烈笑眯眯地找换洗衣物,于山栖脸色沉沉,抱臂坐在床边不想说话。 余光瞥见徐烈向自己这边靠近,于山栖几乎是跳起来的,同时后退好几步,后背抵上了落地窗。 “你你你你站远点,”于山栖脸涨得通红,指着床,“现在划三八线,不许越界,不许——” 徐烈哭笑不得,抱起其中一个枕头,往于山栖脚边的地上一扔。 “谁要跟你一起睡了?” 于山栖默默盯着脚边的枕头看了几秒,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见徐烈转身准备去洗澡,于山栖小声开口: “要不……你还是睡床上?” 闻言,徐烈立即回身,挑眉勾唇看他,满脸写着你敢说我就敢答应的挑衅意味。 于山栖:“……” 于山栖:“你还是睡地上吧。” “唉。”徐烈状似可惜地一摊手,摇头晃脑走进浴室,关上门的最后一刻还不忘大声感叹,“听说德国的酒店地板都是又冷又硬的啊!” 等徐烈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眼前的水雾还没散去,就见一个黑影抱着衣服捂着脸倏地冲了进去。 “哎你等等,我刚洗完——” “砰!” 徐烈没拽住人,还差点被浴室门夹了手,心有余悸地回过头,一看—— 两个枕头整整齐齐并排摆在床上,中间用毛巾直直隔出一条三八线。 看着中间那条“三八线”,徐烈忍不住笑出了声,掏出手机左拍右拍,恨不得360°每个角度都拍上一张。 就知道他心软。 14.酒店 刚走进浴室,于山栖就后悔了—— 徐烈刚洗完澡,水汽还没散尽,弥漫的温度将徐烈那些味道扩散得无限大,和那件外套领口的气味一样。 但进都进来了,再抱着衣服捂着脸出去未免太奇怪了些。 原地僵持犹豫了半天,于山栖还是硬着头皮洗了澡。 不就是沐浴露味吗? 谁还没个沐浴露了。 洗到一半,于山栖恍惚听见开关门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等于山栖绷着脸带着一身沐浴露味走出来,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小袋面包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错。 徐烈正坐在他那一半床上玩手机,抬头见于山栖出来,一挑眉,冲那袋面包抬了抬下巴: “我刚才下楼看了一圈,只有一家面包店开着,凑合点。” 于山栖打开袋子一看,一个刚出炉的,两个冒着热气的松软可颂静静躺在里面,还有一小盒水果和两瓶水。 捏着袋子的手收紧了些,可颂香甜的气味一直在往鼻间钻,挠得人心痒痒。 于山栖拿出一个可颂咬了一口,还是温的,外层酥脆,内里绵软。他坐在床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城市—— 还有窗户倒影里的徐烈。 一转眼,凌晨两点半了。于山栖病还没好全,此刻累得几乎坐着都能昏倒了,只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发软。 他努力睁了一下眼,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徐烈坐在另一侧床上,靠着床头看手机,听到那个哈欠,头也没抬: “你先睡吧,我再等会儿。” 于山栖轻应了一声,脱掉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旅馆的床铺分出一半后,比宿舍窄不少,他躺在左边,余光瞄了一下右侧,空出了将近一大半的位置。 于山栖闭上眼。 窗外的街道已经完全安静了,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飞驰而过,很快消散。于山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了一会儿,感觉到床铺的另一侧微微塌陷下去—— 徐烈也躺下来了。 旅馆的床就那么大一点,两人之间还刻意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几乎都要掉下床了。 于山栖依旧闭着眼,没有翻身,也没有动。 他听到徐烈躺下来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几乎能感受到背后的呼吸。 “……你睡了吗?”徐烈问。 废话。 于山栖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但还是开口回答了。 “没有,有也被你吵醒了。” “那你转过来,把被子往那边拉一点。”徐烈说完,还很贴心地把被子往于山栖那边送了送,“往里面睡一点,别摔下去了。” 于山栖的声音暗含着微怒: “你把我喊起来就为了这个。” 嘴上生气,但于山栖沉默了一下,还是向内侧翻了个身,把被子边缘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张被子两人各拉着一角,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人的呼吸起伏和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于山栖听到徐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还是面包店那个可颂?” “你大半夜问这个。” “怕你明天早上起来饿啊。” 这对话听着奇怪,但于山栖咂摸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他闭着眼,觉得后背那一侧的温度偏高,即使两人隔着一层被子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片暖融融。 “……不用买太多,一个就够了。” 于山栖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徐烈的回答。正当于山栖疑惑,准备起身看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不太像的气声,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了。 ……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个身体已经滚到了床中央。 于山栖:! 于山栖猛地坐起身,正懊恼地谴责自己时,发现徐烈已经站在床边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他。 “醒了?”徐烈把纸袋放在桌上,“面包。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于山栖看了一眼床中央自己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徐烈原本应该睡的那一侧—— 原本的三八线不知不觉挪移了大半,属于徐烈的那部分几乎没了。 顺着于山栖震惊又懊恼的眼神看过去,徐烈忍不住想逗他玩: “你知道吗?你昨晚可狂放了。” “?” “直接趴我身上,抱着我不撒手了。” “?!!” 于山栖脸都白了,看到徐烈脸上掩饰不住的得逞的笑,才意识到被骗了,拎起枕头就向徐烈扔过去。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不过这是真的,你滚过来的时候还往我肋骨上撞了一下,”徐烈说,“但还是没醒。” 于山栖:“……” 于山栖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动作飞快。徐烈拿着可颂,好整以暇坐在一旁,一边嚼一边看于山栖忙进忙出。 直到实在没什么可忙的了,于山栖才硬着头皮催促道: “……走吧,资料室开门了。” 资料室今天的值班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 于山栖递上阅览证和昨天徐烈已经线上提前办好的手续单。 对方接过去翻了两页,皱了一下眉: “这批档案的调阅申请需要系主任签字,你们昨天办的手续是临时查阅,正式调取需要补充授权。” 徐烈沉下脸来,冷声道:“我们昨天联系的时候,没有工作人员说过需要系主任签字。” “昨天值班的是我同事,她可能不清楚这批档案的具体管理规定。”格子衬衫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这批设备是实验室共建项目的一部分,调取档案需要贵校材料科学系的正式函件。” 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站在柜台前面思忖着。 如果现在回去补材料,来回路程加上等签字至少要两天,而他们只有今天的窗口期。 半晌,于山栖开口道:“那我现在联系系里的导师,他直接发邮件确认授权,你这边能接收吗?” 格子衬衫犹豫了一下,在徐烈和于山栖的逼视下缓缓点头: “如果有授权的话,可以。” 于山栖立刻掏出手机,给安德斯教授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明情况,附带一张表格照片。 他等了三分钟,安德斯教授很快回了一行字:“我发邮件给你,你转给资料室。” 又过了两分钟,一封授权函的截图就出现在于山栖的邮箱里。 于山栖立刻把截图递到柜台前:“线上授权的,可以吗?” 格子衬衫看了看截图,又抬头看了看于山栖,两人紧张得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格子衬衫点点头,随口道:“可以。你导师……回邮件挺快的。” “他回邮件一直都快,”于山栖长舒一口气,笑道。 格子衬衫接过手机,操作屏幕核对了几个按钮,把手机还回去: “可以了。档案在四号柜,自己取。” 于山栖接过手机,转身的时候看到徐烈正站在他身后,靠着书架,双手环抱,眼神亮晶晶的。 “看我干什么?”于山栖走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好看啊。”徐烈侧身让路,随口敷衍。 于山栖闻言一愣,随即冷笑着给了他一拳:“你资料整理完了吗就在这站着。” “我手快,在你和那个负责人聊闲天的时候就已经翻完两本了。”徐烈从桌面上拿起一摞已经标注好的文件,朝于山栖晃了晃,“就等你回来对数据。” 于山栖顺手接过文件翻了翻,确实是徐烈已经整理好的部分,标注清晰,每一处对应关系都列了表格,完全不需要再做二次核对了。 于山栖默默把文件放回桌面,在徐烈对面坐下: “……你太快了。” 徐烈已经翻开下一本档案了,闻言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坐下干活。” 两人平时一个插科打诨一个一撩就炸,凑一起办正事却效率极高,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完成了全部的数据核对和参数修正。 于山栖把最后一行数据录入电子表格,保存,备份,然后合上电脑。 “行了,”他长舒一口气,说,“全对上了。” 徐烈正在把他翻过的档案一本一本按编号放回柜子里,闻言回过头:“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于山栖把笔记本电脑放进书包里,“回去直接就能用。” 两人走出资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落叶铺了满地,风过的时候叶片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于山栖走了一段,心情愉悦,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中午吃什么?” “对面那条街,昨天路过看到有家意大利面馆。”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于山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店内,然后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一本书,听到门上的铃铛响,抬起头来。 柏杉。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看到于山栖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这场相遇是一次意外之喜:“于山栖?你们怎么来了?” 于山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了,我亲戚家在这里吗?”柏杉合上那本书放到桌面,“回来办点事,还没走。”他看了一眼于山栖手里的书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徐烈,“你们资料查完了?” “查完了。”徐烈淡淡道。 “那正好,”柏杉笑了一下,“坐下来一起吃顿午饭吧。我请客。” 于山栖偏头看了徐烈一眼。徐烈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柏杉说完“我请客”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眉毛,然后主动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于山栖见状,也坐了下来,坐在徐烈旁边。 点单的时候,柏杉很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服务员转身离开后,柏杉微微向前倾身,对于山栖说:“你之前说想找的那篇补充文献,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还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我存了P DF,回去发给你。” 于山栖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杯:“什么文献?” “就是你发在群里的那个链接,”柏杉笑得很温和,“我点进去看了,觉得那篇文献的方向跟你提的电解液很相关,就顺手存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了。” 柏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徐烈忽然开口了: “我一周前就找到了他要的补充文献原版,已经添加在参考文献里了。柏同学,可否请你,多跟进一下团队步伐呢?” 柏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徐烈,徐烈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淡简单。倒是于山栖有些讶异,侧过头暗暗瞪了徐烈一眼。 柏杉很快恢复了笑容:“那很好。你们配合得确实很默契。” “是挺默契的。”徐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随意,“毕竟住一起,他每天读什么文献我大概都知道。” 这气氛明显不对。于山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只能低头切着自己那盘千层面,叉子划过面皮边缘的时候,听到柏杉又说了一句: “你们住一起确实方便。于山栖,你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算我不在也能找他,对吗?” “嗯,”徐烈说,“他一般都会直接找我。” 这一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柏杉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说: “也是,离得近嘛。” 于山栖充耳不闻,低头继续吃面,手里的叉子稳稳地切着千层面,但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这两人自己杠上就算了,何必一人一句都绕着他转,还都说得那样暧昧不清。 就好像要为他争风吃醋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煎熬的面,柏杉起身说要去结账,被徐烈挡了一下: “AA就行。今天是我们来办事,不用你请。” 柏杉看了一眼徐烈,很自然地点点头:“行。那就AA。” 等柏杉付完钱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于山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却发现徐烈的私聊消息。 徐烈:“帮你付过了。” 于山栖一愣,皱眉低声问身旁人:“你帮我付干什么?” 恰好,柏杉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向于山栖投来一个关心的眼神。徐烈挑衅似的冲柏杉一笑,随即打字回复于山栖。 徐烈:“请客,只请你。” 于山栖:“……” 离开那家店的时候,柏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到于山栖侧面,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从徐烈的角度看,两人正好亲密地贴在一起,柏杉近乎要吻上于山栖侧脸。 正当徐烈气急时,柏杉忽然后退半步,对于山栖点头致意。随后,面朝着后方的徐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徐烈攥紧了手机,咬紧后槽牙。 柏杉走后,于山栖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了一眼徐烈。徐烈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只是确认车次信息,在抬头的瞬间恰好与于山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怎么了?”徐烈先问。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于山栖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徐烈把手机收进口袋,故意假装回忆了一下:“哪些话?” “你说——”于山栖话到嘴边突然觉得尴尬,又偃旗息鼓,“就,那些话啊。” 徐烈飞快接上:“但那都是事实。” 于山栖拧眉,只觉得徐烈这几天太过反常,没有再追问。 徐烈却不肯了。 “刚才柏杉走的时候,对你说什么了?” 于山栖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道:“就是告诉我,有需要还可以找他帮忙,怎么了?” “你觉得,柏杉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于山栖倒还真认真思忖起来:“他很真诚,很努力,虽然能力不太出众,但是很踏实,是个可信的朋友。” 朋友个屁! 徐烈在心底骂起来。 “那和我比呢?”徐烈近乎是有些急切地问。 这次,于山栖犹豫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快说。”徐烈满脸焦急。 “你们……不一样。”于山栖摇摇头,“他是同学,是朋友。但你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是室友? 是更多年的同学? 是更亲密的朋友? 还是……更多别样的感情? 那一瞬间,徐烈有些冲动。 他想说,你别信他,你看看我,他能帮你的我都能,他不能帮你的我依旧能。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他依旧没有那样贸然前进的勇气。 …… 回德累斯顿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缓缓后退,变成田野,变成天空。 于山栖靠着窗,没有说话,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听到旁边的徐烈也靠在了椅背上,布料和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15.调酒 回到德累斯顿之后的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距离Pro提交还有不到48h的时间,于山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研讨室里,每天早出晚归,把从卡尔斯鲁厄带回来的数据逐项整合进最终报告里。 他坐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键盘声哒哒哒地响,中间只起身接一次水,然后继续坐下。 徐烈本想劝他别全数包揽,但一想到要让柏杉和于山栖对接这些资料,于山栖一定会事无巨细地交代,柏杉一定会假装不懂借机问问题…… 这样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自己和于山栖全数包揽了吧! 徐烈坐在于山栖对面,负责交叉验证每一个数据点。 徐烈没有于山栖那种一坐就是半天的耐力,坐两分钟就得起身转悠一圈,或者逗逗于山栖,看他恼羞成怒的模样。但他在需要的时候总能精准地接上,递过去一份对照文件,或者指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格式错误。 周三下午五点,于山栖把终版报告发进小组群里,大家确认无误后,直接邮件发给安德斯教授。他盯着发送完成的那条提示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徐烈在他对面,也合上了电脑。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于山栖的表情:“发完了?” “发完了。” “格式呢?” “改了三遍。” “引用呢?” “查了两遍。” 徐烈看着他,过了两三秒,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行了,任务圆满完成~” 于山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感觉到肩膀和颈椎都在发酸,手腕也有些僵硬。但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下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窗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两人走出研讨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为Pro奋战。 于山栖走在前面,徐烈跟在他旁边。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于山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安德斯教授只在邮件里回了一句: “收到,我将于明天上午10点前给出反馈。” 于山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悬而不决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刚把手机放进口袋,徐烈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你手心都出汗了。” 于山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没有。” 徐烈摇头晃脑不说话。 他才不会拆穿于山栖刚才偷偷捏着衣角擦汗的事呢。 于山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不信,气得不行又拿徐烈没办法。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怕你太紧张啊,把手机捏碎了还得修。”徐烈继续摇头晃脑。 于山栖没有接话,但他发现自己确实放松了一点。 啧,徐烈这人,有两把刷子。 那天晚上于山栖睡得比平时都早。他躺下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要沉入柔软的床里,像是有一种疲倦感终于没了重压阻碍,缓缓浮出水面。 他闭眼时想,明天早上安德斯教授会回复什么,他们能不能通过,如果需要补改的话还有多少时间…… 但他在第四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成型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躺着一封邮件。 他心跳又开始加速,解锁,点开—— 安德斯教授的回复很简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整体质量很高”,第二行是“数据逻辑链完整”,第三行是“这是本学期目前最优的Projektarbeit之一”。 于山栖屏住呼吸,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有些刺眼的白炽灯,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又笑一声。 等于山栖笑够了起身走出房间时,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他推开门走出去,看到徐烈正站在餐桌旁边,一手端着刚磨好的咖啡,一手拿着手机在看着什么。 徐烈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目光和于山栖碰了一下,然后徐烈像是知道了什么,短促地笑了一下。 很短,但是是于山栖见过的那种最真实的弧度,没有调侃,没有轻浮,是一个单纯而喜悦的笑。 “看到了?”徐烈问。 “嗯。” “通过了?” “嗯。” 于山栖起初还想装得严肃些,吓吓徐烈。但在徐烈一副了然一切的眼神里,于山栖什么也遮掩不了,笑意已然泄露。 “你那个表情,像是考了满分但还想再查一次卷子来炫耀的样子。”徐烈把咖啡杯放下,笑意加深,“通过了就是通过了。别看了,来吃饭。” 于山栖坐在餐桌对面,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真高兴。” 于山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太说这种话,也不愿表露多少真实情绪。但此刻他觉得这句话好像就该落在这个气氛里,才算贴切。 徐烈看了他几秒,忽然绕到餐桌另一边,俯身抱住了他—— 于山栖僵住了。 不过三四秒,徐烈就松开了手,拍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语地转身进了厨房。 ……这算什么? 于山栖垂眸看着面前的面包夹果酱和热牛奶,沉思着。 庆祝成果?情难自禁? 想不通,头好痛。 …… 当于山栖把安德斯教授回复的邮件转发在小群里,不过两三分钟后: 克罗拉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乔纳斯发了一个全大写的“NICE”,柏杉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于山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 安德斯教授在课后的第二封邮件里,把他们的报告作为优秀范例发给了全班,并通知了所有小组成员:不需要任何修改,他们的项目已正式通过。 于山栖放下手机,回头看到教室里几个人都在偏头往他这边看,其中克罗拉坐在最后面,远远地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于山栖的嘴角也不自觉微翘了起来。 被人信赖夸赞的感觉真好。 下课之后,一群被教授的指导意见毒打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堵住了于山栖,将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在里面,连徐烈都挤不进去。 最后还是克罗拉凭着大嗓门,一路把于山栖给拔了出来。 逃到门口的时候,几人均是满头大汗,于山栖眼看着哀嚎的同学就要追上来,赶紧拉着另外两人继续跑。 一直跑到那栋教学楼外,克罗拉完全跟不上两人的速度,在后面大喊一声:“于山栖!” 于山栖回头,克罗拉哆哆嗦嗦快步走过来: “周末……要不要庆祝一下?我们组第一份Pro就拿了优秀范例,这绝对值得喝一杯。” 于山栖正要回答,余光看到徐烈也走过来了。徐烈在于山栖旁边站定,自然地接过话头: “行啊。去哪?” 克罗拉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眼睛一弯,笑了一下:“去老城那家酒吧,风格很特别,气氛不错。周六晚上七点,行不行?” 于山栖就像是听家长话的小孩子,下意识扯了扯徐烈的衣摆,示意他快决定。徐烈嘴角微微一勾,故意晾着假装没听见。 于山栖见状急了,狠狠偏头瞪了徐烈一眼,眼瞅着就要一脚踩上去,徐烈才慢悠悠说:“行。” 克罗拉走之后,于山栖微微一抬下巴,瞥徐烈一眼:“你就替我答应了?” “你本来也要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难道他真的会读心? “你不是最喜欢那种复古怀旧的地方了吗?”徐烈说,“我可是帮你省了三秒犹豫的时间。” 于山栖走在一旁,满脸愤愤。 怎么还真让他说中了? 他一定就是会读心术吧。 …… 周六晚上七点,于山栖和徐烈一起准时出现在老城那家酒吧。 酒吧在老城广场旁边的一条侧街上,店面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露天区域。十一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店家在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了暖炉,炭火发出橘红色的光芒,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 两人到的时候,克罗拉和乔纳斯已经在了,占据了广场正中的一张大桌。 克罗拉看到他们过来,挥了挥手:“这边这边!主角来了!” 于山栖笑着摆手说“不敢当”,走过去坐下来,身后徐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像是这些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思考 位置,只需要坐下。 “先在露天区坐会儿,感受感受烤暖炉的气氛,等十二点了再转到室内去。”克罗拉俨然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几人自然乖乖接受了安排。 过了一会儿,柏杉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在暖炉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他走过来的时候,朝于山栖笑了笑,在于山栖正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于山栖要了一杯热红酒。徐烈看了一眼菜单,对于山栖说: “你胃不好,别喝太烈的。” 于山栖:“……这可是庆祝我们第一次Pro的成功,你就让我喝一杯。” 连于山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下意识默认了徐烈的管束,并用有些撒娇似的语气乞求着。 偏偏徐烈就吃这套,他一噎,松口道:“就一杯。” 于山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撇了撇嘴,明显没打算乖乖听话。 酒端上来之后,氛围立刻轻松了起来。克罗拉和乔纳斯两人本科就是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的,所以克罗拉讲了很多教授平时上课的趣事,乔纳斯偶尔补充几句。 柏杉笑眯眯听着,时不时应和一两声,气氛在暖炉的橘红色光芒和热红酒的甜香里变得松弛欢快。 于山栖也觉得那杯热红酒喝下去之后整个人暖了起来,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十一月的夜空很清透,能看到一些光芒很暗淡的星星。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天所有的疲劳都如潮水般地从身体里褪去,他低下头的时候,发现徐烈也在悄悄看他。 “怎么了?”于山栖问。 “没怎么,”徐烈收回目光,“你看星星的时候,很专注。” “你又注意到了。” 于山栖有些微醺了,做事也比平时大胆了许多,轻轻锤了徐烈一拳。 “你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盯着我看啊?” 说着,于山栖还要掰着指头凑到徐烈面前一件一件数: “你看啊,我爱吃什么早饭你记得,我爱喝什么咖啡你记得,我喜欢什么风格的店你也记得,我有胃病你还记得……徐烈,你是不是,每天都偷偷观察我呢?” “嗯。”徐烈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习惯了。” 于山栖红着脸,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指尖在杯壁边缘轻轻摩挲着。 这时候,柏杉站了起来,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在于山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于山栖,敬你一杯吧,这次的方向是你提的,你是最大的功臣。” 于山栖有些诧异,思考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柏杉在说什么,打起精神端起杯子:“不敢当,是大家一起做的。” “你是主心骨,”柏杉说,“我敬你。” 他的语气温和而诚恳,杯子举到于山栖面前,杯沿微微倾斜,轻碰了一下。 徐烈坐在旁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柏杉坐在于山栖旁边的位置,和他说着话,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来,只觉得那个画面里的每一帧都在刺激着他酒后敏感的神经。 于山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柏杉往前倾了倾身,拿起于山栖面前的酒杯: “你这杯快见底了,我再帮你倒一点。” 于山栖想说不用,但柏杉的动作很快,已经帮他添了小半杯。 于山栖看着杯子里的酒液,犹豫了一下,偷偷瞥了徐烈一眼,还是小心翼翼端起来喝了一口。 虽然酒精麻痹神经,但徐烈还是对于山栖那如触丝般的目光无比敏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在心底冷笑起来: 于山栖,我说的话在你心里,到底算是有分量,还是没分量? 柏杉就坐在于山栖旁边,跟他说着话,帮他添着酒,但于山栖在那个时候看的人却是他。 徐烈勾起唇角。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去等那个答案被说出口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这一局。 他放下了酒杯。 柏杉正在和于山栖说:“上次推荐给你那本书看了吗?有空我们可以探讨一下。” 于山栖正要回答,徐烈忽然站起来。他没有说话,但起身的动作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他对服务员招了一下手:“调酒台能用吗?” 16.初吻 服务员愣了愣神,见吧台人并不多,请示老板后便点头同意了。 “先生,这边请。” 徐烈站起来,大步走向吧台。 身后,克罗拉注意到徐烈的动作,“咦”了一声,戳了戳于山栖,示意他看徐烈。 “他还会调酒?” 于山栖没有回答,看着徐烈的背影出了神—— 暖炉灯光暖融融地照在徐烈背后,那人边走边脱了夹克外套,露出里面略显紧身的白T恤和西装马甲。紧实腰线若隐若现,充满力量感。 “哟!” 乔纳斯喝得有些多了,大咧咧靠在椅背上,吹着口哨调侃起来: “有备而来啊!朋友你练得真不错!” 徐烈勾唇一笑,没回头。 “……他以前也不会,”于山栖刻意收回目光,“可能是新学的吧。” “哦——” 克罗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尾音上扬。 乔纳斯晃悠悠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于山栖的侧脸,没有说话,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太大,酒杯都快遮掩不住了。 一旁,柏杉也在看着吧台的方向,但他看的时间比其他人都久一些。 他面前酒杯里的酒液纹丝不动,握着杯脚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颓然松开了。 吧台后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徐烈的侧脸上。 他把外套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臂,握着酒瓶的动作很稳。 冰块被倒入摇壶,清脆作响。 先倒苏格兰威士忌,再倒少许杜林标利口酒,琥珀色和深红棕的液体在金属杯里碰撞迸溅,绚烂的颜色迷了人眼。 徐烈拿起蜂蜜瓶,指尖在瓶盖上停顿一下,然后拧开盖子,加了一小勺进去。 身后四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这边。克罗拉探头好奇道: “他在调什么,加了利口酒还放蜂蜜?” “可能不是给自己调的吧,”乔纳斯接了一句,慢悠悠的,“他自己可不喝那么甜的东西。” 于山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吧台的方向,徐烈正在合上盖子摇晃摇壶,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他摇晃的动作很流畅,节奏感很强,手腕动作的弧度非常自然,像是曾经练习过很多次,又像是仅仅在这一刻凭直觉找到了对的节奏。 随着摇晃的动作,能看见徐烈坚实的手臂肌肉和其下微微隆起的青筋,握着摇壶的手骨节分明。 摇匀后,徐烈不紧不慢捏着吧勺,在左手虎口处滴上几滴酒试味。 不知是不是于山栖的错觉,他觉得徐烈试味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不在看吧台,也不在看一旁惊叹围观的人们,而是向这个方向看来,直直盯着他。 那目光太有侵略性了,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要将于山栖全身上下都抚摸一遍。 于山栖甚至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尴尬地想要挪开视线,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似的,只能怔怔僵住。 “你一直在看着他。”柏杉坐在一旁,轻声说。 “啊?是,是吗?没有吧。” 于山栖一惊,倏地收回目光,看到柏杉正端着自己的酒杯,微笑着注视他。 那种笑和他平时的温和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轻轻的探究的意味。 “……我只是,在看调酒。” “嗯,”柏杉点了点头,“我也只是在看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刚才的目光在吧台方向停了也就将近一分钟吧。” 于山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吧台里,徐烈抬头,恰巧看见柏杉凑近于山栖这一幕。 他眼神暗了暗,冷冷盯着两人,注视了好几秒才挪开视线,随手挑了个岩石杯,放进一大块冰块。 金红色的酒液在摇壶里就冷却了一遍,过滤后又浇在冰块上,凉得沁人心脾。 克罗拉说得没错,利口酒已经够甜了,但徐烈还是出于某种私心,又加了些蜂蜜。 杜林标利口酒本身就带有蜂蜜甜味,又和蜂蜜混合在一起,很好地掩盖住了威士忌浓烈的酒味,是很和谐但很易醉的喝法。 徐烈反手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小块柠檬皮,两指轻轻一捏,浅黄的柠檬汁水滋在酒液之中,再将捏扁的柠檬片点缀其上。 柏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徐烈如坚冰般锐利的目光,他犹豫了一瞬。 正好徐烈端着那杯酒走过来,放在于山栖面前。 他坐得比之前离于山栖还要近了半步。桌下,两人的膝盖之间隔着大概仅一指的空隙,微微一动就能靠在一起。 于山栖没有抬头看一旁的徐烈,而是低头注视着面前那杯酒。 金红色,在暖炉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你尝尝,”徐烈说,“生锈钉,很好喝的蜂蜜味,不烈。” 闻言,克罗拉眼睛都瞪大了,用力一扯乔纳斯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问: “他说他调的是生锈钉?” 两人以前就是同学,常在各大酒吧里碰面,对调酒不能说精通也能算熟悉。 乔纳斯愣愣点头:“好像……是吧?” 克罗拉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他放那么多威士忌?!这得是三倍量了吧?” “你少说点,”乔纳斯举起一根食指,在克罗拉面前摆了摆,一副了然于心洞察一切的模样,“你这种没有人追的姑娘不会懂的。” “你找死——” 克罗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拳接着一拳锤在乔纳斯身上,打得乔纳斯往桌子底下钻。 另一边,于山栖端起酒杯浅喝了一口,入口是蜂蜜的柔和,带一点点甜,后味有一丝温暖。 “……挺好喝的。” 徐烈在他旁边坐下来,闻言弯了弯嘴角:“那就多喝点。” 克罗拉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停止了对乔纳斯的追杀,靠在椅背上用脚尖轻踢桌下的乔纳斯,平铺直叙道: “徐烈调了一杯酒,专门放了一勺蜂蜜,然后端过来给于山栖喝。” “你观察得也很仔细。”乔纳斯狼狈地从桌子底下爬上来,耸耸肩。 “但我的眼睛没有长在吧台方向。”克罗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只是眼睛好。” 柏杉没有说话,紧握着酒杯,目光落在于山栖端着那杯酒的指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酒。 于山栖又喝了几口,放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更慢了半拍。 酒液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包裹着,正在慢慢扩散开来。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在暖炉的映照下显得很浅,被灯光轻轻染上的绯红。 徐烈瞥了他一眼,心跳在那一瞬间陡然加快。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看也没看,也没注意里面是什么,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好冰,好凉,清醒了。 “徐烈,你调酒的时候在想什么?”于山栖忽然问。 徐烈偏头看他。 于山栖却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指节在杯壁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玻璃面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迹。 “在想……这杯酒你会不会喜欢,”徐烈说,“在想你喝完之后会不会笑一下。” 于山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歪过头,暖炉的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眼尾微微弯下去: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那个弧度的瞬间,徐烈觉得嗓子干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对,现在看到了。” 一旁,克罗拉声音不大不小,但正好能让这一桌人都听见: “我忽然觉得,我坐在这里有点多余。” “你又不是第一天觉得自己多余。”乔纳斯顺嘴接话。 克罗拉恶狠狠剜他一眼,不想搭理这个大脑密度小于水的人。 柏杉端着酒杯,依旧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于山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那里有一层很薄的绯色。他垂下眼,杯中的酒液在暖炉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于山栖喝完了第一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抬起头看着徐烈,眨巴眨巴眼: “没有了诶。” 徐烈喉结一滚,接过了他的杯子,站起来,转头又走向了吧台。 徐烈站在吧台后面,手指停在酒柜前,缓缓扫过一排瓶身。 刚才的那杯生锈钉,暖流似的化了人心,但他知道那种程度还远远不够。于山栖还需要再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的松弛,才能让那些心底隐藏的真实浮到水面上来。 他需要一种不会让于山栖警觉的,让他在甜味中放松的酒—— 纽约酸。 波本威士忌60ml,纯基酒,没有低度数的利口酒来稀释,烈度足够,但喝起来却像一杯酸甜的果汁。顶部那层红酒会带来浓郁的浆果香气,入口顺滑得像饮料,没有人会想到它藏了整整60ml的波本。 就像于山栖不会想到徐烈在这杯酒里藏了什么样的心思一样。 于山栖会喜欢的,徐烈断定。 他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喜欢在不知不觉中被取悦,喜欢半眯着眼睛嘴硬说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喜欢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很多,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醉的。 徐烈想着,眼尾都带上了一抹笑意。 波本瓶不轻不重地放在台面上,徐烈轻晃手腕,将柠檬汁挤入瓶中。自然流畅地晃匀后,他把酒液滤入古典杯,杯底铺着几块大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之间流动,表面泛着一层金属般冷冽的光泽。 长桌边,于山栖半眯着眼睛,脸红扑扑的。他看不清徐烈的动作,只能凭借那个背影和那身衣服判断出那是徐烈正在调酒。 最后一步,徐烈用吧勺的背部抵住杯壁,将红酒缓慢地倒在勺背上。深红色的酒液沿着勺背流下去,像在琥珀上铺开一层薄红的云。 徐烈看着那杯酒,在暖炉的灯光下端起来—— 杯壁是凉的,指腹能感觉到那层冰块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透出来。 徐烈端着杯子走回座位的时候,其他的声音像是被隔开了一层。他满心满眼只有于山栖坐在那里的侧影。 只见于山栖正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确认那里的温度。 徐烈嘴角微微上扬。 可爱。 看着手中的琥珀般的酒,徐烈深吸一口气。 他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这没什么。 徐烈走过去,把酒杯放在于山栖面前。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顶层的红酒层和底部的琥珀色之间被搅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的分界。 “纽约酸,”徐烈坐在于山栖身边,“很甜,像果汁。” 于山栖没有立刻尝试,而是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 “无意间看过。” “专门为我学的?” 徐烈张了张嘴,但立刻破了功,笑着摆摆手表示放弃回答。 于山栖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端起了那杯酒,隔着酒杯的玻璃,对着徐烈歪头一笑。 一刹那,仿佛被击中了心脏,徐烈当场愣住了。 于山栖眯起眼睛笑了,快速抿了一口酒,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唇。在徐烈眼里,就像小猫伸爪子挠了一下心。 “好喝。” 有那么几秒钟,徐烈的意识几乎是空白的。他下意识想拿起酒杯冷静冷静才发现手上的酒杯早就空了。 于山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尾的那抹浅红变深了一点。 暖炉的橘红色光芒在杯壁上折射出一道温暖的光点,滑过冰块表面,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流动的光晕。 于山栖已经半醉了,眯着眼睛想看清那片光晕,却 半天没能聚焦。 一旁看热闹的克罗拉撑着下巴对徐烈说: “两杯了。你平时给别人调酒也这么猛?” “平时不调酒。”徐烈又往于山栖那边靠了靠。 什么平时不调酒,我看是不给别人调酒,克罗拉腹诽。 “那你今天——”乔纳斯想继续追问,被了然于心的克罗拉轻轻踢了一下脚尖。乔纳斯立刻乖巧改口,“那,那克罗拉,我们也去点两杯吧。” 两人离开座位走向吧台。长桌这一侧忽然安静了一些,只剩下于山栖、徐烈和柏杉三个人隔着暖炉的橘红色光芒坐着。 柏杉看了一眼于山栖面前那杯淡琥珀色的酒,又看了一眼徐烈放在桌沿的手,轻声开口:“你们明天有什么安排?” 于山栖还端那杯酒,闻言抬起头仔细想了想: “应该……没有。作业交完了,暂时没什么事。” “那要不要一起去易北河边走走?我听说秋天的河岸很好看。” 柏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也很平常,像是一个简单的周末邀约。 徐烈坐在旁边,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空杯子,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柏杉身上。 于山栖没有看柏杉。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那杯淡琥珀色的酒,放下杯子的时候缓声说: “明天再看吧。今天有点累了。” 柏杉脸上笑容不变,但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松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就,下次吧。” 于山栖坐了一会儿,喝完了第二杯酒,那杯酒入口比第一杯更顺滑,带着温和的甜意,热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让他的四肢都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夜空,十一月夜晚的天空干净而深邃,能看到几颗略显暗淡的星星。 “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加起来都好喝。” 于山栖说这话时没看徐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但徐烈听见了,很快接上:“那以后你想喝的时候,我都给你调。” “你能调多久?”于山栖偏头看他,正好和徐烈对视上。 徐烈没有移开目光:“你想喝多久都行。” 于山栖沉默许久。就在徐烈以为他要睡着了,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于山栖忽然凑到了徐烈面前,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差点儿碰在一起。 “徐烈。” 于山栖一开口,徐烈就能感受到那淡淡的甜香酒气,烧得两人脸颊都红了一片。 徐烈艰难咽了咽口水,双手扶住于山栖的肩膀防止他摔倒。 “你说,普通室友会专门为他学调酒吗?” 徐烈一愣,夜风凉得他酒都醒了一半。 “我不是专门……” “普通室友会因为对方生病就抱他回宿舍吗?会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给对方做饭吗?会刻意记得对方每一样喜好吗?” 一连串问题砸得徐烈头昏脑涨,最后只记得那一句“普通室友”。 到现在,居然还只是普通室友吗? 徐烈眼神一暗,伸手扶正了于山栖的肩膀: “……你有点醉了,我送你回去。” 柏杉这时又站了起来: “我送吧,我——” “不用,”徐烈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跟他一起回去。” 柏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话。 于山栖没有挣开徐烈扶着他的那只手。两人离开的时候,克罗拉和乔纳斯还在吧台那边,克罗拉回头看见了他们并肩走出去的背影,却没有叫住他们,只是端着酒杯,看着两人离开。 老城的夜晚安静而空旷,路灯的光芒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又一片光晕。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于山栖在桥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水面:“……这条河叫什么?” “易北河,”徐烈说,“你醉了。” “我没有。”于山栖扬了扬下巴,满脸不服气,“我现在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抄我作业,把13抄成了B,你本科的时候偷偷买票到我学校,站在宿舍楼底下喊我名字让我出丑,你昨天做午饭的时候故意放很多蒜……” 徐烈赶紧打断他:“那你还记得,我们刚才在酒吧说什么了吗?” 于山栖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芒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都照得微微发烫: “你说,会给我调一辈子酒。” “……” 徐烈找钥匙开门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那个钥匙孔那么难插过,手一直在抖。他一时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紧张得过了头。 徐烈连鞋都来不及换,见怀里于山栖跌跌撞撞地挣脱开他的手臂要回房间,下意识冲上去将人一把揽进怀里。 “唔……” 于山栖一声闷哼堵在了徐烈怀里,他试图推开眼前人,但手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门“咚”一声被踢开,徐烈将于山栖搂着,慢慢挪到床边。 于山栖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颠倒,再睁眼便看见自己倒在床上,徐烈双手撑着垂眼俯视他。 两人刚才这一通折腾,徐烈的马甲松了颗扣子,领口也扯松了;于山栖的T恤顺着腰卷了上来,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在酒精的作用下,眼前的一切都难辨清。于山栖眯着眼睛看徐烈,只觉得这人怎么脸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说: “你……好近,碰到我了……” 我不是,我只是……想问个问题。 对,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徐烈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艰难开口问: “你觉得……我怎么样?” 闻言,于山栖微微睁大眼睛,双手捧着徐烈的脸,左看右看瞧了半天,看得徐烈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突然,于山栖猛地抬起身,柔软泛红的嘴唇轻擦过徐烈的脸颊,准确无误印在他唇角—— “嗯……你很好。” 17.酒精 “……” 这一下可刺激大了,徐烈深吸一口气—— 霎时天旋地转,于山栖整个人被深深按着陷进床里,随即完完全全被徐烈摁在身下动弹不得,一手捏开下颌,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酒精作用下,眼前一片缭乱,更能清晰感知到别的部位的变化。于山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膜震得生疼。唇舌被磨得生疼,银丝顺着竭力仰起的下巴流淌。 “唔……不行——” 于山栖下意识想挣扎,但双手都被徐烈一手牢牢擒在胸口,断断续续的话语被含混地咽了下去。 “……” 一片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丝月光,正好让两人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泛光。 “是你主动的。” 黑暗间,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徐烈低头又在于山栖嘴角蹭了蹭: “为什么亲我?”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是我?” “……” 一连串问题中夹杂着两三个深吻,于山栖嘴唇微微肿起,麻得几乎没有知觉,纤细脖颈上都是一片湿润,哪里还回答得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亲徐烈? 我喜欢徐烈吗? 我…… 疑惑在不断旋转放大,仿佛再挣扎一下答案就能浮出水面。 看着于山栖这副茫然无辜的模样,徐烈反而生出几分想欺负欺负他的坏心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调酒是我故意学的。”有些粗砺的拇指划过于山栖嘴角,“给你的那两杯酒,我加了三倍的威士忌。” 见于山栖还是那副迷茫听不懂话的样子,徐烈只觉得一阵邪火直往小腹涌,手下动作略重了几分。 “啊!”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于山栖忽然挣松了手腕的禁锢。眼看着就要推开徐烈,徐烈直接抬腿,膝弯重重顶在于山栖两腿间,胳膊横着压在他胸前,俯身一寸一寸用眼神描摹着于山栖的脸。 “你想跑吗?”徐烈眼底有些红血丝,紧紧盯着身下人,“你想找谁?柏杉?” 于山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震惊地瞪大眼睛,湿润泛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 “柏杉,柏杉……” 徐烈咬牙切齿地将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突然猛地埋在于山栖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额啊!” 这一口咬得于山栖酒几乎醒了一半,挣扎着就要将徐烈推下去。但徐烈纹丝不动,卷起的床单下还压着一只手,紧紧贴着于山栖腰侧,蹭得他猛地瑟缩一下。 “柏杉到底有哪里好了?!”徐烈抬头,强迫于山栖和自己对视,“你说,我哪里不如柏杉了?!” 尽管意识仍然模糊,于山栖还是结结实实被徐烈这无理的问话问愣了: “你自己先提到柏杉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叫他的名字!” 看着徐烈那满脸委屈愤懑的控诉,于山栖差点真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心一软就要伸手安慰他。 忽然,徐烈抽回手,迅速反手将于山栖两只手腕擒住,压在被褥下。 “我就不像你,我就敢直接说,”两人鼻尖对着鼻尖,能清晰看见对方眼睛中的自己,徐烈在那双深灰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决绝,“我喜欢你,于山栖,我太喜欢你了……” 说完,呼吸交错间,又是一个深吻。 在于山栖即将被吻到缺氧时,他忽然竭力仰起下巴,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说: “徐烈……你,我喜欢……喜欢你。” 刹那间,徐烈只觉得时间都凝固住了,只有两颗心脏砰砰跳动不停,胸口一片酥酥麻麻的,连手都有些颤抖了。 相处二十余载,徐烈第一次发现,于山栖额前那些碎发撩开后,额角居然有颗小小的痣。 棕色的,很浅。 徐烈盯着那颗痣看了半刻,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只有我最喜欢你了。 …… 翌日清晨。 于山栖是被早上六点的闹钟吵醒的。他废了很大力气才把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半眯着眼睛关了闹钟,怀着些许起床气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今天又没有课,也没有任务了,他才不早起。 Pro已经提交了,教授已经回复通过了,庆功宴已经办过了…… 等等。 庆功宴? 他记得庆功宴上,几个人相谈甚欢,徐烈突然跑去调酒,自己喝了一杯……还是两杯他调的酒。 然后呢? 于山栖依旧闭着眼,但伸手下意识翻找手机,刚一起身,只觉得腹部一抽,酸痛得完全使不上力气。 什么酒后劲能这么大? 忽然想起来,之前学医的朋友跟他提过,短时间内大量摄入酒精可能会导致酒精中毒,进而引发横纹肌溶解。 吓得于山栖猛地睁开眼—— 他可怜的小床一片狼藉,床单被揉皱了,上面还有一片一片的污渍。被子一半在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半在地上。衣服凌乱地散了一地。 但以上一切都不是重点。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的床上,或者说身上,会出现另外一个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缩在于山栖身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但四肢张牙舞爪地把于山栖整个人都捆住了,于山栖挣扎了几遍都没能坐起身。 于山栖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相处二十余年,他不用确认都知道这是徐烈。 看见徐烈,再看两人这一身抓痕啊红印啊青青紫紫的,于山栖再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纯属自欺欺人了。 可偏偏徐烈调的那该死的酒,让他的记忆从回宿舍开始就断片了,后续如何他一概不知。 “……” 事已至此,于山栖竭力伸手随便抓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展开一看发现是徐烈的,气不过想扔回去,犹豫再三还是裹上了。 总不能冻死自己。 他双手环抱着,靠坐在床头,面色生冷地打量着徐烈。 长得还算个人,身材不错,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应该没少在健身房花钱,和实验室那一众看上去快生了的男同学比算是很不错的了。 徐烈的生物钟也很准时,差不多六点四十五时,那人抱着于山栖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权当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生冷的声音中还能听出几分沙哑干涩,于山栖说完,自己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看徐烈的眼神愈发冷冽。 “……没,咳,没醒。” 只睁开看了一眼,徐烈便默默闭上了眼。 但姿势实在尴尬,他一双手还环在于山栖腰际,睁眼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白皙皮肤上布满红痕。一条腿搭在于山栖两腿之上,两个人四条腿竟能纠缠出孔明锁的气势。 于山栖冷哼一声,想踹徐烈一脚,但小腿微微一动就抽筋了,疼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见声音不对,徐烈连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掀了被子就要给于山栖按腿。 本来有被子遮掩还不觉得,这下彻底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两人冷得同时一哆嗦。 “我给你拿衣服。” 于山栖没出声,用手背盖住眼睛,不想看这一片狼藉。 其实衣服拿不拿都一样,尤其是穿上那皱成一团还有些可疑污渍的裤子后,于山栖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像是需要法律援助的失足少男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总结问题提供方案,再处理情绪。 睁开眼:“徐烈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徐烈正安静地埋头苦干,收拾于山栖那一片狼藉的小床,闻言抬头眨眨眼:“我喝断片了,我不记得……” 如此拙劣的理由。 于山栖冷笑一声,几步上前就要揪住徐烈的衣领,结果脚下一软,反而扑进徐烈怀里了。 “……” 徐烈先把人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于山栖沉默着,耳尖红了一片,修长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半刻,才开口问: “你喜欢我?” 徐烈:??? “你,断片了?都不记得了?”徐烈有些讶异地反问。 “怎么?只许你断片?”于山栖觉得好笑,“是,我就是断片了,全都不记得了,你待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徐烈冲动地想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一寸不落地告诉于山栖,告诉他昨晚那样美好的表白,告诉他第一次表白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都是怎么样的感受。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于山栖昨晚的表白只是酒精迷惑大脑后的胡言乱语呢? 又万一,他自己的表白也只不过是酒后未经深思熟虑的表现呢? 现在真的是适合表白的时机吗? 见徐烈迟迟不回答,于山栖难得耐心了一回,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徐烈没再抬头看他: “没有。” 他看不见于山栖的表情,但能听见对面人呼吸一滞,随即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那你昨晚是?” 徐烈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 “……兄弟之间正常的互相帮助。” 怎么说都行,总之不能现在表白了,明显两人现在也不像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徐烈见势不对,慌了神,连忙试图补救: “对不起,那个,让我怎么道歉都行,我——” 他抬头,却见于山栖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失望。 “我……” “滚。”于山栖垂眸没看他,指尖向房门的方向点了点。 “我收拾完再走——” “滚!”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那几秒钟,于山栖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揪着徐烈的衣领一路将人扔出了门外。 门板“砰”一声合上,差点撞在徐烈鼻子上,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 徐烈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半刻。 怎么就又退回刚住在一起时的模样了呢。 门后,于山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的腿还在发软,只觉得腰酸得像是被卡车碾了几个来回,手腕上的那圈指痕微微泛青。 在洗手间镜子前,于山栖沉默着注视镜子里这个人: 脸色苍白,嘴唇干涩起皮,嘴角微微向下撇,黑眼圈很重。脖颈侧面有很大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痕和指印,一直连到锁骨上。身上穿的还是徐烈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仔细闻,还能闻到徐烈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味。 太狼狈了。 于山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用口型说道。 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当徐烈说出“没有”二字的时候,自己心里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于山栖坐到床边,床单皱得像一团被乱揉过的草稿纸,上面干涸的水迹混着浅白的痕迹,就差昭告天下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床边坐了半刻,于山栖烦躁得扯过被子把那一片狼藉全部盖住。 眼不见为净。 上午没课,两人就这样,一个闷在房间里不说话,一个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靠近,僵持了一上午。 大约十一点半,于山栖听见客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在压低声音。然后是厨房水龙头声,灶台声。 于山栖听着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有些模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杂乱的声音都停了下来,脚步声靠近了于山栖的房间,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咚咚” 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后,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逐渐远去。 于山栖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和一碗米饭,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凉了记得放微波炉加热再吃。” 于山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 没有“owo”,也没有“orz”。 站在餐桌边,于山栖低头看着那一桌菜,米香和咸味扑鼻而来,一如从前。 回房间前,于山栖盯着徐烈禁闭的房门,暗暗咬牙。 我看你能躲多久。 …… 事实证明,遇到事情,逃避是完全没有用的,逃避必然遭报应。 比如现在。 两个房间里,于山栖和徐烈同时浏览着一封邮件。 安德斯教授: 上次的Pro你们完成得实在是太棒了!我实在无比地希望你们五个好孩子可以永远继续合作下去。 可惜下一次任务是材料科学系与物理系的联合跨专业合作,有严格的人数要求,必须是四个人。我深思熟虑后为你们挑选了最合适的搭配…… 于山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繁琐的要求,直接看到最后一行。 于山栖,徐烈,克罗拉,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应该是物理系的。 隔壁房间传来“吧嗒吧嗒”焦灼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徐烈一定也看到了这封邮件。 俗话说,祸不单行。至少对现在的徐烈来说,肯定是这样。 还不等他消化完安德斯教授的邮件,又一记重磅消息砸了他一头。 克罗拉:“@everyone,昨晚根本没有好好庆功,全都在看徐烈调酒了!我强烈建议今天再吃一顿饭。” 还不等徐烈提出反对意见,乔纳斯便开心拍手附和起来。 乔纳斯:“对的对的我也这么想。选哪家餐厅呢?圣母教堂边那家烤乳猪吧!我一直愁人不够吃不完呢。” 徐烈握着手机,磨了磨后槽牙。 真想把这个读不懂空气的乔纳斯烤成乳猪啊。 结果下一秒,于山栖就回复了。 于山栖:“好的。” 徐烈:??? 他怎么就答应了? 他不觉得尴尬吗? 但话又说回来,做错事的是自己,狡辩的也是自己,似乎该尴尬的的确不是于山栖…… 徐烈重重按了按眉心。 愁。 18.烤猪 晚上。 其实徐烈早就精心打扮一番,穿得人模狗样,香水喷了半瓶。但真走到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又退缩了。 试问,人应该如何面对10h前刚刚表白且不知失败与否但已激烈滚床单的对象? 反正徐烈不知道。 是以当于山栖绷着脸,站在徐烈房门外犹豫要不要喊他一起时,一直趴在门板上偷听的徐烈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心下一慌。还没等于山栖开口,便连连摆手道: “别等我你先走,我我我,我还有事。” 于山栖眼神一凝,看上去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门劈了,把门后的徐烈揪出来千刀万剐了。盯着禁闭的房门看了许久,才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谁稀罕。 晚上七点,那家烤乳猪店门口亮着暖橙色的灯。 店是老式的德国餐厅,木头桌椅被多年油烟气熏成了深褐色,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风景画。 于山栖到时,正看到乔纳斯倚在门边,像是在等人。他三两步上前打招呼,乔纳斯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招呼着往里走: “看我选的餐厅,多么的好。就是这个老旧但温馨的风格,才能烤出最完美的乳猪……” 跟着乔纳斯走到桌边,克罗拉看上去已然等候多时,正坐在靠墙的那一侧翻菜单。见他进来,克罗拉招了招手:“这边!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徐烈呢?” 于山栖淡淡道:“他说他有事,不跟我一起走。” “哦——”克罗拉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趁于山栖不注意,在桌下狠狠踩了乔纳斯一脚。 “嗷!” 这一脚没收力,乔纳斯嗷的一声差点蹿上桌,还得赔笑脸向周围人解释自己只是撞到了桌子。 在周围人异样中夹杂着对智障儿童的关怀的眼神中,乔纳斯灰溜溜地坐下来,恶狠狠戳着手机给克罗拉发消息: Jonas:“Warumtrittstduaufmich?”(乔纳斯:“你踩我干什么?”) 克罗拉又戳了戳乔纳斯,示意他看于山栖。 乔纳斯一脸莫名。 他觉得于山栖一点异常都没有啊!依旧那么冷静,睥睨众生,时刻准备着用拿一张美丽冰冷的脸说出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多正常。 克罗拉扶额,向他点了点手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再听不懂自己就要操起桌上的餐刀抹了他。 乔纳斯不明所以,低头一看。 Cra:“EsfehlteinePerson.”(克罗拉:“少了一个人。”) 乔纳斯恍然大悟。 他的老天鹅啊! 那个每天恨不得连体婴似的粘在于山栖身上,时刻准备好一嘴叨死每一个多看了于山栖一眼的花孔雀徐烈跑哪儿去了? 乔纳斯瞪着眼睛,试图靠眼睛盯出于山栖的答案,结果又挨了克罗拉一脚。 乔纳斯:??? 两人眼神交流还不过瘾,你一脚我一拳在桌子下打得热火朝天,打到最后都快忘了交流的初衷是打探徐烈两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突然不连体了。 终于,对面的于山栖受不了了。 “你俩要在这里打擂台吗?”于山栖声音凉凉的,如山间清泉,一瓢给打得火热的两人浇醒了,“我的裤子,白的,至少挨了你们五脚。” 克罗拉双手合十示意抱歉,见乔纳斯没动作,顺带给了乔纳斯一肘。 “我们就是好奇,”克罗拉笑得尴尬,“你跟徐烈平时不都……对吧?今天怎么突然就……是吧?” 看着这哑谜表演现场,于山栖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没什么,他是真有事才来得晚。” 于山栖心道,那狗东西都不愿意和自己有牵扯,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上赶着拉关系。 克罗拉见于山栖情绪不对,悬崖勒马,老老实实停了话题,认真点菜。 烤乳猪店主打的是整只小猪,外皮烤得焦脆金黄,切开时鲜甜肉汁会顺着酥皮和里面的嫩肉流出来。菜单上的配菜还有土豆球、酸菜和一些深色肉汁酱。 乔纳斯说到吃的就又停不下来了。举着菜单激动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恨不得点上一整本。 于山栖还没听乔纳斯念叨完,听见门又被推开了。 是柏杉。 柏杉今天一改往常风格,穿了件略紧身的皮衣,但脸上笑容依旧乖巧:“于山栖,你到得很早。” “刚到。” 柏杉自然地坐在于山栖身旁的空座上,四人坐定后,服务员先端上来了五杯啤酒。于山栖看了一眼多出来的那杯,但没回头看门口。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徐烈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步迈进来,还能闻到他身上裹挟着深秋寒风和木质香水的冷涩气息。 徐烈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看到于山栖旁边的位置已经被柏杉占据了。他一挑眉,眼神却暗了暗: “哟,人都到齐了。” 说着,走到桌子另一侧,挨着乔纳斯坐了下来。于山栖瞥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没说话。 克罗拉看到这尴尬又别扭的场景,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明显是闹矛盾了啊。 她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多嘴,非要组这个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好了好了这下人齐了,我们来点菜吧!”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于山栖要了一份烤猪肘配土豆球,徐烈要了一份烤猪肋排,柏杉要了一份烤鸡,克罗拉和乔纳斯一起点了一整只烤小乳猪。 “看来有很多猪要为我们这顿饭献身啊。”乔纳斯自认幽默地说。 结果,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克罗拉强行挤出两声笑,桌下的手握成拳狠狠锤了乔纳斯侧腰一下。 “你不说话不会死。”克罗拉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菜上得不算快,好在克罗拉还愿意硬着头皮找话题活跃气氛。她讲了几个自己最近在考虑研究的新课题方向,乔纳斯立刻点头附和。柏杉偶尔插几句话,多是偏头问于山栖最近有没有新的想法,但全都被于山栖一一搪塞过去了。 看着柏杉笑意盈盈的模样,于山栖总有些顾虑与疑惑。虽然他喝断了片,但潜意识中总感觉,那天晚上似乎提到了些和柏杉相关的话题,以至于他现在看柏杉也觉得别扭。 一回忆起那晚,于山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 听见叹气声,徐烈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习惯性地想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默默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克罗拉忽然问:“诶,于山栖,你看到安德斯教授的邮件了吧?新项目啊,我们又是一组了。” 还不等于山栖回答,乔纳斯先跳起来了: “什么邮件?什么新项目?我怎么不和你们一组?” 克罗拉眯眼笑着,假装没听见乔纳斯的追问,急得乔纳斯在一旁上蹿下跳。 于山栖按太阳穴的手一顿:“嗯,看到了,挺好的。” 克罗拉还想追问,忽然想起那个项目组里除了自己和于山栖,可还有个就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徐烈啊! 可提都提了,她只好僵着笑脸,扭头看徐烈: “徐烈你也在组里吧?太好了哈哈哈我们又能一起了……” 角落里,徐烈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啤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简短回复: “是。” 好在这家店还算有良心,及时上了菜,拯救了被架在火上烤得面色黢黑的克罗拉。 这家店的烤肉果然是名不虚传,堆了一桌烤猪肘烤猪肋排烤乳猪,飘香四溢。刀刃划过酥脆的表 皮,发出“咔哧”的声音,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终于有了不说话的正当理由,克罗拉乔纳斯两人如蒙大赦,埋头苦吃,恨不得一头扎进烤乳猪里当鸵鸟。 可这桌上不是每个人都擅察言观色,或者说愿意读懂空气。 “徐同学今天话很少。”柏杉慢条斯理切下一只烤鸡腿,眼睛弯弯笑着。 徐烈正低头切盘子里那根烤猪肋排,闻言抬起头,眼神冷淡:“……我在吃饭。” “你平时也会边吃饭边说话的。”柏杉笑意盈盈,顺手将切下来的鸡腿放在一旁于山栖的盘子里,示意他尝一尝,“你以前总在吃饭的时候和于山栖开玩笑。” 于山栖垂眸凝视着盘子里的烤鸡腿,眼中几乎要溢出杀气,第一次生出想把这只鸡腿按在柏杉脸上的想法。 徐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上动作一停,餐刀“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吓得一旁乔纳斯嚼了一半的烤乳猪都吐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柏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大家吃饭的兴致了?对不起呀。” 就像一拳头砸在一团棉花里,徐烈深深看他一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将手里的餐刀紧紧握着。 克罗拉此刻只想跪下喊一句“祖宗别闹了”,满脸欲哭无泪: “吃饭吃饭,那个,中国有句古话,叫……食不言寝不语!” 柏杉含笑的目光扫过她,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克罗拉说: “这第一杯,我得敬今天组局的克罗拉同学。” 还没等克罗拉反应过来,他自顾自喝了一口,又转向乔纳斯。 “第二杯呢,敬乔纳斯同学,为我们找到了这样美味的一家餐厅,你功不可没。” 乔纳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品味,脸立马乐成了一朵花,刚想站起来举杯感谢,却感觉左脚被身旁人狠狠踩住了。踩住还不够,那人还左右磨了磨,疼得乔纳斯嘴咧成了Type-C接口。 他扭头,一旁的克罗拉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踩在他脚上的不是一双高跟鞋的话。 柏杉似乎没在意这些,又转向徐烈,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故作惊讶地捂嘴: “怎么就喝完了?” 徐烈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被下了面子,柏杉也不恼,温声细语道:“也敬徐烈同学,在这次Pro里付出了很多。” 最后,他端起酒杯,朝着身旁于山栖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最后一杯,我要敬你,于山栖。” 忽然,柏杉俯下身,在猝不及防的于山栖耳边轻声问: “今天,你愿意和我去易北河边转转吗?” 从徐烈那一排三人的视角看,柏杉正亲昵地贴在于山栖耳边,微微一偏头,唇瓣就能擦过于山栖脸侧。 克罗拉两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徐烈手中的餐刀都快握不住了,就在此时,于山栖抬手猛地推开柏杉,倏地站起来,胸腔不断起伏,紧紧盯着后退半步差点跌坐回椅子上的柏杉,半晌才道: “不了,今天不会去,明天、后天……哪天都不会。” 一桌鸦雀无声,柏杉维持了那么久的得体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徐烈放下餐刀,刀背与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后仰着靠墙,一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昭示着他现在愉悦的心情。 “……” 克罗拉是真的后悔了,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组这个局。尽管不知道这几人私下发生了什么,但这明显是再多说两句都要打起来的节奏啊。 “那个,”欲哭无泪的克罗拉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电解液稳定性与电离度的关系吧……” 19.记忆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临走时克罗拉暗暗发誓,她再把柏杉和于山栖这两人凑到一桌去,她就把名字倒着写! 安德斯教授的新项目开得急,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新项目的第一天,于山栖和徐烈两人一前一后大概错开了半分钟走进研讨室。克罗拉依旧提早到了,正低头翻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两人身上刺挠似的,站也不舒服坐也不舒服,但不管什么姿势,就是不挨在一起,也不对视。 克罗拉:“……” 都是祖宗。 “早啊。”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自然道,“安德斯教授把资料发过来了,我先打印了三份。” 克罗拉把其中两沓分别推向坐在桌子两端的人。 于山栖坐在靠窗那一侧,徐烈坐在靠门那一侧,克罗拉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才能够得到。 两人拿到资料,在手上随意翻了几下,“哗啦啦”的纸张声同时停下,克罗拉抬头,两位祖宗目光带电似的一起射向她。 克罗拉:“……” 看这气氛不对,克罗拉决定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物理系那个同学今天来不了,下周才加入。今天我们先过一遍框架。我把项目要求投影出来,你们看一下。” 她忙不迭起身逃离这两人的目光扫射,打开投影仪,幕布上亮出了安德斯教授的项目说明。 于山栖抿着唇,如往常上课一样拿出笔开始做笔记。徐烈也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幕布上,手指转了几下笔,又“啪”一声放下了。 克罗拉念了大约二十分钟的项目要求,中间问了几次“你们有什么想法”,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刚说了半个字就又一起咽下去了。 面对克罗拉询问的眼神,两人同时摇头: “没有想法。” 这是克罗拉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理解面对沉默的课堂的老师。 深深的无力感。 她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我出去接杯水。” 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了研讨室。 门“砰”一声关上之后,研讨室里只剩下于山栖和徐烈。 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了至少五六个人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打印纸的边缘照得发白。于山栖低头看着资料,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纸锋利的边缘。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于山栖先开了口: “项目里提到的设备测试流程,你熟悉吗?” 一秒,两秒,徐烈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 “昨天查了一下手册,大概了解。实际操作可能需要试两次。” “那这次你负责设备操作,我负责数据记录和理论比对。” 和上次不一样。 “好。” 即使只是普通寻常有关学术的对话,但也算是那夜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的交谈。 徐烈盘算着,至少于山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应该……也许没那么讨厌自己? 他一紧张,下意识就开始转笔。结果手一滑,笔旋转着飞出去,重重砸在鼻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于山栖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抬头瞥了眼捂着鼻梁努力挤眼泪的徐烈,又瞥了眼地上的笔。 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主动关心徐烈的嫌疑。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主动关心徐烈? 纠结半天,于山栖干巴巴地开口,明知故问: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徐烈死性不改,刚捡起地上的笔转起来,闻言,手里的笔一顿: “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投影。” 于山栖:? 他扭头默默比划了一下徐烈和投影屏幕的距离,也就不到十米。 “你以前坐得近也能看清投影。” 徐烈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拿着资料走到了桌子中间的位置—— 大约离于山栖两个人的距离。坐下来的时,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样可以吗?” 于山栖扭头不看他,心道: 我又没说让他靠近。 但徐烈坐下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空气轻松了不少。那段被刻意拉远的距离缩短之后,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等克罗拉端着水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人之间的间距已经缩短了大半,惊喜得差点把杯子摔地上。 我的CP要复活了?! 她默默坐下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嗯,好,我们继续。” 三人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把项目框架过完。分工基本明确:徐烈负责设备调试和实验操作,于山栖负责理论推导和文献比对,克罗拉负责数据记录和整合,等物理系那个同学加入后负责模拟计算。 克罗拉合上电脑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框架搭完了。剩下的就是实际操作了。徐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实验室试一下那台设备?” “今天下午可以。” “那我也去。”于山栖根据以前做实验的习惯,下意识接道,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也撤回不了了。 克罗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好,那你们下午去试设备,我先把数据表格做好。” …… 下午两点,于山栖和徐烈一起走进了材料科学系那间旧实验室。 实验室在一栋灰白色老楼的二层,窗户朝着内院,光线比研讨室暗一些。 设备靠墙放着,是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指示灯,操作台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防静电垫。 徐烈走到设备前面,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的型号标签,然后翻开他带来的手册。 “我先按标准流程走一遍,你在旁边记录读数。” 于山栖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把笔记本翻开,笔尖按在纸面上: “可以了。” 徐烈按下电源开关,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指示灯逐一亮起。他熟练地调整旋钮设置参数,每调一个步骤就报一声数值。于山栖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操作台上,把银灰色的金属面板映出一道暖色的光带。 “第一组数据稳定值多少?”于山栖问。 “0.473,偏差范围±0.002。” “收到。” 于山栖低头写下那组数字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抬起头,看到徐烈正弯着腰,手指在设备侧面的接口处拨弄着什么。他的侧脸被设备面板的微光照着,下颌线勾勒成一道干净的弧度。 看着那张侧脸,于山栖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 “第二组数据准备,”徐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你记一下。” 于山栖收回目光:“……好。” 设备测试进行到第四组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读数突然出现不规则的波动,连续三次数据都不一致。徐烈皱眉检查了各个接口,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卡住了?”于山栖问。 “可能某个参数设置和手册对不上,”徐烈扶着膝盖直起身,“你帮我从侧面看读数面板,我这边操作的时候看不到那个位置的显示。” 于山栖应声,走到操作台另一侧。设备侧面的读数面板在右下角的位置,从正面确实看不到。 他尝试着侧身弯腰凑过去,视线落在面板上:“数值在0.491和0.487之间摆动。” “频率多少?” “大概……一秒两次摆动。” “可能是电流不稳定,”徐烈从设备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帮我盯着面板,我调整一下电容旋钮。” 站在那个位置,于山栖为了方便看面板,不得不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操作台边沿。 徐烈从设备后面探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很窄的距离,窄到他稍微直起身,就会碰到徐烈的手臂。 一接触到徐烈的胳膊,于山栖的思绪就会飘回那个晚上。大脑里隐隐约约闪过碎片画面—— 两只胳膊撑在他耳侧,徐烈俯身,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毫不犹豫吻下来。 他上半身仰起,一只有力的手从后背托起他,即使咬紧牙关也能听到几分呜咽声泄出…… 于山栖僵住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听到徐烈调整旋钮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动的气流,然后听到他说: “现在呢?” 于山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面板: “……稳定了。0.490,不再摆动。” “好。”徐烈收回手,“你记一下,第四组修正参数是0.490,偏差范围……” 他的声音在报参数,但于山栖没有立刻低头记录。他站在那个位置,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于山栖咬咬牙,一手用力按在金属台面尖锐的边角上,又凉又疼的触感刺激大脑,似乎这样才能清醒些。 他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了“0.490”,然后直起身,快速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下午的测试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意外不断,两人手忙脚乱挤在实验室那个角落干了一下午。 终于,徐烈直起腰说,“你今天记录的数据已经够用了吧?” “嗯,”于山栖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笔记本,“那今天就到这。” 断片就断片了,偏偏时不时还能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惹他心烦。听到终于能结束了,于山栖快速收拾好东西就要拔腿离开。 两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傍晚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层浅金色。两人之间自然地隔着两步距离。 “今天的数据,回去之后我整理一下,明天发群里。” “好。” “你设备操作的部分,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没有。我今天已经记录下来流程了,回去也发群里。” 公事公办的对话结束了,于山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再和徐烈相处了。他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合适,他们应当谈一谈那个荒唐的夜晚,但…… 时机不合适,他劝说自己。 徐烈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没什么。”于山栖收回目光,“走吧,回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于山栖坐在书桌前整理数据。他把下午记录的读数输入电脑,做了初步的验证。 中间他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徐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同样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响。 他回到房间之后,打开手机,看到克罗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克罗拉:“今天设备试得怎么样了?” 于山栖回了一句“基本顺利”,便放下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今天下午,两人蹲在地上插线的时候,肩膀碰在一起了一瞬间。 那一刻的悸动连同碰到徐烈手臂 的慌乱感觉,又浮现在了于山栖脑海里。 那感觉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一两秒。但他忘不了那些触感—— 隔着两层外套布料传过来的温度,不烫,但刻骨铭心。 看着已经被徐烈偷偷清洗干净焕然一新的床单,于山栖不禁有些气闷。 难道在意这些的,只有他一个人? 徐烈真是,不识好歹,胆大包天,他怎么敢假装无事发生的? 当晚,于山栖想着想着,就这么气鼓鼓地睡着了。 …… 第二天于山栖去图书馆查项目相关的文献,在书架之间翻找的时候,忽然在某个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和项目相关的专刊。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和这个角落同样黑暗的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靠近他,一只手贴着他的腰侧,声音低沉暗哑: “你喜欢我吗?” 于山栖手一抖,差点把专刊砸地上。 他“啪”一声重重合上书,把它夹在手臂间,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查阅文献,而是抱着手臂盯着那本无辜的专刊,生了好半天闷气。 隔一阵随机刷新出一些记忆碎片,这算什么? 跑图收集碎片合成宝石吗? 下午,于山栖又去了实验室。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再确认一组数据的对照值,不需要操作设备,只需要查看设备上的原始读数记录。 但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灯已经开了。徐烈正站在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在调试什么。 听到门开,徐烈回头,有些讶异: “你怎么来了?” “我来查一组原始读数。”于山栖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不太想走进去靠近徐烈,“你呢?” “昨天下午机器不是报警了吗?我发现有个接口有点松动。今天过来加固一下。” 于山栖想扭头就走,但看徐烈忙得额角汗珠渗出,还是于心不忍,走到设备旁边: “需要帮忙吗?” 徐烈蹲在设备侧面,手指在一个接口处拧着螺丝,没跟他客气: “你帮我把台面上那卷绝缘胶带递过来就行。” 于山栖拿起来递过去,徐烈接过的时候,两人指尖短暂地擦过。于山栖偷偷瞥了徐烈一眼。 他的手有点凉。 徐烈像是没发觉继续埋头拧螺丝,没有抬头,但将绝缘胶带还给于山栖时,有些粗砺的拇指指侧轻轻在于山栖手上划了一下。 这里看上去已经不需要帮忙了,但于山栖依旧站在设备旁边,没有缩回手。他看着徐烈蹲在地上拧螺丝的侧脸,浅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 他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和在其他人面前不一样,于山栖想。 他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好看。 “胶带再给我一下,”徐烈头也没回,向后伸手,“我快弄完了。” 于山栖轻轻把胶带放在徐烈掌心。 弄完接口之后,徐烈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你查数据吧,我弄完了,不打扰你了。” 看着徐烈离开的背影,于山栖忽然生出一个想要叫住他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于山栖走到操作台前面,翻开了原始读数记录本。但他没有立刻开始查数据。 空气里似乎还有徐烈外套上那一丝熟悉的洗衣粉气味,很淡。 那天晚上于山栖又做了一个梦。他醒来之后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 句子模糊不清,但那个声音是徐烈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于山栖翻了个身,闭上眼,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早上,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徐烈已经在厨房了。 餐桌上放着一盘煎饼,旁边有一杯热牛奶,杯沿还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徐烈正背对着他擦灶台,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 两人俨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徐烈负责做于山栖负责吃的早餐模式,即使关系尴尬也没有改变。 于山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饼。他看着那盘煎饼,又看了一眼徐烈的背影。 那人正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洗锅,动作流畅自然。 于山栖低头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 啊,依旧美味。 徐烈把锅放回沥水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环抱着手臂看着于山栖啃煎饼:“味道如何?” 明明就跟之前一样,还要多此一举地问一遍干什么?于山栖腹诽。 他低头又夹了一块煎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实验室。” “要我一起去吗?” “你设备熟悉得快,一起去能省时间。”于山栖低着头,轻声说。 还挺委婉。 徐烈挑眉:“几点?” “两点。” 徐烈点了点头:“好。” 于山栖继续吃煎饼。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心里思忖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 那是他这几天一直想说的,但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咬完最后一口煎饼,“啪嗒”一声放下筷子,抬起头直直盯着徐烈: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互相躲着。你不觉得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