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谋害本宫》 1. 灵堂诈尸 痛,是萧令瑜恢复意识时的第一反应。不过这种疼痛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感觉跟平常犯胃病的时候差不多,从胸口处到左侧内里有种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她想她这是犯胃病了,必须要吃点胃药。很快就要到剧组了,不能因为身体原因影响到接下来的拍摄工作。虽然她在剧组早已杀青,但因为剪辑需要,所以还要她回来补拍几个镜头。 萧令瑜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伸手四处摸索,但手臂却软得跟泡了水的粉丝一样,很难使上力气。 哦,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出事了。那天参加金鸢奖的颁奖典礼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奖项之后,她连夜坐车赶回剧组附近的酒店,途中发生了车祸。 所以...她这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吗? 萧令瑜恍恍惚惚地想着,眼皮微动,努力了片刻才睁开了眼。可是待到完全适应光亮,看到自己在哪之后,她的大脑突然宕机,不免呆愣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十分诡异,四四方方的木板将她整个人都框了起来。 这怎么那么像一个棺材? 这是萧令瑜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连忙眨巴了几下眼,然后盯着四周看了许久。最后她终于清清醒醒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躺在一个棺材里。虽然棺木的用料看着十分讲究,上头刻画着繁复的花纹,但它的的确确是一副棺材! 萧令瑜冷不丁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是,我这是死了吗?可是...死人能感知到痛吗,不应该啊。 她费力地抬了抬手。手臂虽然还很无力,但是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所以说她还活着呢! 不是,谁啊,这么缺德,把她这个大活人扔棺材里了?!嗯...难道是医生搞了个乌龙?比如说她只是暂时休克,然后被误诊为死亡?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得先从棺材里爬出来,叫人把她送到医院。 她还能再救一下的!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费劲地撑起手臂,慢慢地倚靠着后背的棺木坐了起来,紧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因为这灵堂布置得实在是太复古了,或者说整个大堂都带着一股古装影视城的味道。更离谱的是,棺材两侧和前方跪着许多人,一个个的还都穿着古装。 灵堂cospy...... 萧令瑜顿感无语:这场面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是她的粉丝这么布置的吗?想想好像很有可能啊,毕竟她能拿金鸢奖就是因为一部热播的古装剧。 萧令瑜扭脸看向一旁,这边跪着四五个人,烧纸钱的烧纸钱,抽泣的抽泣。但打眼望去这些人她都不认识,这就很意外了。 好吧,这些暂时也不重要。 她紧紧地盯着一个人,因为这人离她最近。看他的穿着,貌似是一个宦官,也就是太监,锤头顿足的,哭丧的动作比起旁人来略微显浮夸。 萧令瑜张了张嘴,强压着胃部的疼痛,以及喉咙间隐隐翻涌的不适感说道:“那位小哥...” 好吧,这点声音落在嘈杂的环境里就跟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点响动都没有。 萧令瑜:...... 她趴在棺材沿上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声,但奈何声音实在太小了,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萧令瑜有点着急,寻思着这样不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用。但是棺材里能有什么?哎,你别说,还真有! 她将棺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我就说怎么感觉身上这么沉呢。瞧这身上的东西吧,那么老长的金玉项链压在胸前,再看手上戴的,光是戒指就好几个,还有镯子、臂钏什么的。 萧令瑜十分干脆地将手指上的戒指撸了一个下来,费劲巴拉地扔了下去。好吧,没中。再拔一个戒指再扔。嗯,还没中。 萧令瑜发了狠,决定扔个大件的,但是使劲扯了两下胸前的项链都没扯下来,最后她决定退而求其次,将手腕上的金镯子褪下来一个,瞄准了扔下去。当然,戒指这么小的东西都扔不准,更何况是镯子了。不过凑巧的是那镯子却圆圆滚滚顺顺利利地滚在了那个太监的面前。 在萧令瑜默默地祈祷之下,太监呼天抢地的动作一顿,明显是看到镯子了,然后就见他哭哭啼啼跪着往前走了两步,扑在地上将镯子暗暗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收完,他又看到了旁边不远处的戒指,然后又往那边挪了几挪,也将几枚戒指也收入了怀中。 萧令瑜十分欣慰:太好了,离棺材越来越近了,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了。 太监捡完东西之后,左右看了两看,然后在萧令瑜殷切的期盼下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这么水灵灵地和萧令瑜对上了视线。 萧令瑜面露微笑,字正腔圆地说道:“麻烦帮我叫救护车,谢谢。” 不料那人见了她却跟见鬼了似的,眼珠子瞬间瞪大,嘴张了两张,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两眼一翻,身子一倒,直接晕了。 萧令瑜眉头蹙了起来,暗道:这人的心理素质怎么那么差。叹了一口气,将视线落在原本跪在太监后方一点的女生身上。那也是个穿着古装的人,眼睛红肿,双目无神地烧着纸钱。 萧令瑜继续从身上扒镯子下来故技重施,一连往她那边扔了三个,终于有一个不负众望地滚到火盆旁边去了。 萧令瑜:拜托,关注关注我这个“死人”好不好? 绿芙现在已经哭得什么都哭不出来了,身体僵硬神情呆滞浑浑噩噩地看着火盆中的火苗飞溅。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一个镯子。原本她并没有在意,可在看到这个镯子的样式时就是一呆。 她赶忙将镯子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久才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这是她给公主装殓时戴上去的,绝不可能有错。 公主...殿下... 绿芙急急地向上看去,正看到原本咽了气的公主正倚靠在棺材沿,冲她微笑示意。 绿芙不禁瞪大了双眼:!!! 一瞬间,她的心跟不会跳了似的,不可思议、震惊、激动、欣喜等种种的情绪充斥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萧令瑜努力保持笑容,让自己散发着温和的气息,顺带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能比刚刚那人强一点。在萧令瑜诚心的祈祷下,那人果真没晕,而是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太医,快叫太医,”绿芙一阵撕心裂肺地呼喊,“殿下活了,殿下死而复生了。” 萧令瑜一脸懵逼地听她在那边咆哮:殿下,殿下是谁,不会是在喊我吧。下一秒,那人就冲她跑了过来,连滚带爬,火盆都被她给踢翻了。 绿芙满脸是泪,跪伏在萧令瑜的身旁,“殿下,您终于醒了,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 萧令瑜刚想开口:“我......”可只说了一个字,胃中就是一阵翻涌,紧接着“哇”的一声往外吐出一口黑血。 萧令瑜紧紧的盯着那一滩血迹,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大脑飞速运转。下一刻,脑中凭空出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跟烟花似的在头脑中炸裂开来。萧令瑜的大脑被这些复杂的信息冲击得直接停止运行,眼前感到阵阵漆黑。 不好,我感觉我也要晕了。 这是萧令瑜昏过去前最后的想法。 萧令瑜的意识再次上线的时候是在傍晚,目测自己是躺在床上,床帐外隐隐露出烛光的昏黄,四周静悄悄的。 在这一片寂静当中,萧令瑜的思绪逐渐清晰,觉察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之后,没忍住伸手捂住了脸。 她死了,但是又没完全死。确切地说,是现代的她已经死了,身体估计都在走火化流程了。不过她的灵魂却没死,她又活了,借尸还魂在了一个陌生朝代的女子身上。 按照道理,死而复生,这应该算是老天爷眷顾?但先别急着庆祝,因为摆在她面前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原主的身份极高,是这个名为大周的朝代的大长公主。当然公主和公主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毕竟唐朝的公主和宋朝的公主地位可是天差地别。而她很幸运的穿成了拥有权力的公主,能摄政的那种。 这种超然的地位来源于公主的出身。大周朝的上一任皇帝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现任的小皇帝是她的亲侄子。因为先帝临终前嘱托她照顾新帝,辅佐朝政,因此她就成了大周朝头一位能够参政议政的大长公主。 这身份和地位,简直是顶了天了。 不过先别急着高兴,因为还有个坏消息,那就是公主被人给害了,死因中毒,目前罪魁祸首还没有查出来。如果找不到背后真凶,那么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再次被害。 萧令瑜突然回想起自己白天吐出来的那口黑血,紧接着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等等...毒药? 她支着胳膊坐了起来:嗯,睡了一觉感觉力气都恢复了好多。萧令瑜慢吞吞地下了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拥有公主的记忆的原因,周遭的桌椅陈设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萧令瑜环顾四周,最后视线牢牢的锁定在了一旁的梳妆台。缓缓走过去,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将梳妆台放着首饰的格间最底部打开,里头果然放着一小瓶的...毒药... 这是公主偷偷命人买的毒药,据说无色无味,入口即化,见效之快乃毒杀别人的不二之选。 萧令瑜拿起装毒药的瓶子,忍不住思索起来:公主买毒药做什么?还有,公主前不久买了毒药,但没过几天自己就中了毒,两件事发生的太凑巧了,总不能是 公主买的毒药,结果最后却毒死了她自己? 啊这...有点魔幻啊... 萧令瑜不由自主的陷入到了一片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外头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维。很快,白天伏在棺材前嚎啕的女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按照记忆,萧令瑜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这人是公主的心腹,在公主身边服侍多年,现在是公主府的掌事,名叫绿芙。 “殿下,您醒了。”绿芙将东西放下,欣喜的行礼道:“奴婢扶您回床歇息,太医说您此时还很虚弱,奴婢命人做了些燕窝粥,您用些吧。” 萧令瑜:...... 很好,现在新问题来了,她并不是原来的公主,但却不能被人知道。倘若别人要是知道她不是公主本人而是附身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按照古人对鬼神的恐惧和敬畏,她就算不死也得被扒一层皮。 好不容易重新活一回,所以还是能活多久是多久吧。 萧令瑜暗暗心想。 绿芙迟迟得不到回应,稍微走近了些,正看到萧令瑜站在梳妆台前,手上拿着装有毒药的白色瓷瓶,脸上神情莫测。她心知公主是在想此次遇刺的事,于是连忙下跪:“奴婢有罪。” 萧令瑜的思绪瞬间回转,“嗯?”了一声。 绿芙重重回答:“奴婢监管不力,致使府上混进了贼人,还请殿下责罚。” 萧令瑜:其实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方才被绿芙这一跪给惊着了。 不过她没着急叫绿芙起身,而是先过了一下公主的记忆。绿芙自小入宫在公主身边侍候,二人主仆多年,情谊不浅。另外,公主先前中毒毒发意识模糊之时听到的是绿芙急切地叫太医的声音,再结合一下今天她醒过来后,绿芙脸上的种种神情也不似作假。如此看来,绿芙这人应该可信。 萧令瑜将毒药放回原位,慢条斯理地道:“也是我自己疏忽了。”说着冲绿芙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接着走到床边坐下。 绿芙这才敢起身,端着燕窝粥走至床边,半跪着服侍萧令瑜用饭,轻声道:“奴婢已经先行试过毒了。” 萧令瑜“嗯”了一声,拿起勺子用了几口,须臾问她:“医生...太医怎么说?” 绿芙:“太医说您已经吐出了大半毒血,体内只存有些许余毒,只要近期好好休养便无大碍。” 萧令瑜点了点头,再次询问:“罪犯...凶手可曾抓到?” “奴婢无能,无法确定是何人下手。”绿芙愧疚自责的摇了摇头,“不过涉及此事的寝殿侍女、茶房侍女,以及今日来府上送山泉的水夫,都被抓起来关在了暗室。” 萧令瑜喝粥的手顿了顿。 公主被害时正在花园的凉亭中赏鱼,在那期间公主入口的东西只有下人送上来的茶水。另外她刚刚推测,公主有可能是被自己买的毒药毒死的,那么知道毒药并且能接触到毒药的人也有很大嫌疑。 结论就是:负责府上茶水的人以及能在寝殿行走的侍女都是疑犯,绿芙的处置很是全面。 萧令瑜抿了抿唇:“先审一审吧。”过了一会她又想起一件事,“晌午那个昏过去的太监...”被她吓晕过去的人应该没事吧... “那是陛下派来的御前内侍,是替陛下前来吊唁的。您再次昏倒后,奴婢让太医替他扎了针,之后他便回宫复命去了。”绿芙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原本堂内、堂外还有一些前来吊唁的官员,奴婢也都着人将他们送走了。” 萧令瑜抬眸看了看她:“你办事很是妥帖。”真不愧是公主府的掌事,办事是真靠谱。 等到萧令瑜喝完了粥,不多时又有人送上了汤药。绿芙先行接过,拿起汤勺搅了搅,喝了一口后换了个汤勺,然后送上来说:“太医开的清毒的方子,里面加了些许安神的药材。” 目前对于萧令瑜来说最重要的两件事——治病养身,还有就是查明真凶。 萧令瑜默默在心中嘀咕,拿起汤碗几口将中药喝完。喝过药漱了口,她被绿芙扶着躺回了床上歇息。萧令瑜看着头顶的床帐,默默琢磨起了以后:以后啊,唉,任重而道远啊! 萧令瑜想着想着,慢慢的闭上了眼,睡过去前她想,这安神药见效还挺快的。 待到第二天早上,萧令瑜隐隐约约听见窗外貌似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在清脆的鸟鸣声中,她缓缓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回神的瞬间,她就惊了,因为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人! 对方年纪不看着不大,但却一张嘴就将萧令瑜雷了个彻底:“姑姑,您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萧令瑜简直是一脸的懵逼:不是,你谁啊,怎么还胡乱攀亲呢,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侄子。 2. 皇帝探望 坐在萧令瑜床榻一侧的是一个看着年纪不算大的男孩子。他的身形貌似刚刚开始抽条,面庞有些清瘦,眉目像冬日河流里被冲刷过的石片,锋利中带着些许的阴郁。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上头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 龙纹?天底下能穿龙纹的人还能有谁? 萧令瑜立马将眼前的人跟公主的记忆对上了号。这人是公主的侄子,当今的天子,萧烨,今年才十二岁。 不过他怎么会来这...还是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卧室,让她感觉稍微有点惊悚。 “姑姑?”皇帝见萧令瑜没有回应,轻声询问。 萧令瑜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装作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模样,坐起身回答他说:“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眼中的关心不似作伪,又哭又笑的说:“昨日得知姑姑死讯,侄儿不敢置信,悲伤不已,以致数度昏厥。而后听闻姑姑死而复生,喜不自胜,所以迫不及待过来探望。只是来的不巧,姑姑还在殿中休息。我在殿外等了许久,迟迟见不到您,故而坐立难安,所以就进来了,还请姑姑不要见怪。” 萧令瑜听他一口一个的叫着姑姑,心里有点别扭。不过想了想,公主和皇帝私下相处时好像便是如此的亲密。 这也难怪,皇帝其实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公主的哥哥也就是上一任皇帝去世时他才八岁。先帝嘱托完公主和其他辅政大臣之后就咽了气,没过多久,皇帝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殉情的消息就从后宫传来。皇帝一天之内父母双亡,怎一个可怜了得。之后公主就责无旁贷的照顾起了皇帝的饮食起居,辅助皇帝处理政务。也就是说公主和皇帝虽然明面上是姑侄,但其实相处起来更像母子。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虽然我还没有给人当过妈,但我一定尽力。 嘴角笑了笑,轻声说道:“倒是让我想起陛下刚登基时候的事了。那时先帝和先皇后刚刚下葬,陛下从东宫搬到紫宸殿内居住。但因陛下遭遇变故,再加上宫室偌大,故而无法安眠,那时我就像你这样坐在床边,轻轻地哄你入睡。不想现在换过来了。” 皇帝也跟着露出回忆的神色,面色温柔,“是啊,那时姑姑就住在紫宸殿的偏殿,时时刻刻的照顾着我。只是才过了月余,姑姑就从皇宫搬出到了公主府。”言语微微停顿,转而说道:“我已经问过太医,他说姑姑体内还有余毒,近日需要静养。” “嗯。”萧令瑜点头,“也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她想把病养得久一点,最起码让她熟悉这个朝代以及公主的记忆。 皇帝抿了抿唇,担忧的说道:“可是朝堂之上没有姑姑坐镇,我心中总觉得畏手畏脚。” 萧令瑜:哦对,皇帝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碰到这种事肯定手足无措。叹了一口气说:“我会好好休养的。不过朝政上,陛下也该学着慢慢上手了。若有大事可请教裴相和陈相...”这俩都是先帝去世前指定的辅政大臣,一个官至中书令,一个官至门下侍中。 说着说着觉察出信息不大对,赶紧改了个口,“哦,我忘了,裴中书令已经去世一年多了,现在的中书令是韦大人,平常陛下多同二位大人商讨国事吧。” “姑姑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皇帝轻轻一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严肃起来,神情冷冽,“至于对姑姑下毒之人,我绝对不会姑息。姑姑现在病着,怕是顾不上追查此事。不如把疑犯交由内侍省掖庭狱,朕要亲自审问。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谋害皇亲,实在是罪大恶极。” 萧令瑜本来觉得自己查和别人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刚想开口答应,可很快改变了主意。 这要是把人交给了皇帝,查出了什么......其实别的倒还好说,但要是其中有人说出了毒药的事,那她该怎么跟皇帝说公主私□□药是打算干嘛用的呢?不好解释啊。 萧令瑜的脑子加足了马力,很快找出了反驳的理由:“这不合规矩。” 内侍省管辖的掖庭狱设在皇宫之内,主要的职责是惩治犯错宫人。但是公主遇刺这种事是个大案子,一般会由大理寺进行审理。 萧令瑜拍了拍皇帝的手道:“我对底下人一向不薄,想先亲自审一审他们,若是无果再交由大理寺。” 皇帝嘴唇微动,似乎不太同意,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良久后才说了句好。“不过,我心中早有疑虑。”他沉思了片刻后道:“怕不是那些藩王余孽......” 萧令瑜神情一凛: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提到所谓的藩王余孽,还是要从先帝驾崩时说起。那时先帝去世,举国哀痛,小皇帝在国丧期间匆忙登基,远在外地的王爷则要进京奔丧。主少则国疑,面对年方八岁,刚刚登基的小皇帝,那些进京的王爷们可就坐不住了。其中以齐王、楚王、东海王为首的王爷们在国丧过后却不离京,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叔叔,公主的兄长,不仅公然联络朝臣插手朝政,还对公主进行政治攻讦。 当然,那三个王爷的结局自然是显而易见,公主用合纵连横之法将其逐个击破,最后他们全被公主以谋反的罪名给诛杀了。不仅如此,他们的后人、牵连的宗室以及涉及的世家,公主也一个都没放过。那段时间,洛阳城的朱雀大街,每隔不久就会有人头落地的事情发生。 虽然公主诛杀三王稳固朝堂已经一年有余,但并不能排除有漏网之鱼偷偷潜入公主府,等待时机然后复仇。 想到这里,萧令瑜不自觉的攥紧了被子:“是有这个可能。”必须要查一查抓起来的疑犯之中有没有这两年内进入公主府做工的。萧令瑜现在就想问问绿芙,那些疑凶审的怎么样了。 不过,皇帝还在这呢。 她看向皇帝,委婉的下了逐客令:“陛下是天子,不能久在宫外,还是早 些回去吧。” “那姑姑......”皇帝急切的说。 萧令瑜打断了他的话,安抚他道:“陛下放心。”温和地示意他:“宫外不安全,陛下还是请回吧。” 皇帝见她说得如此干脆,这才依依不舍地道:“那姑姑好生休息。”接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到皇帝的身影从屋内消失之后,萧令瑜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伪装成别人亲人这种事...真是...唉! 可要是有的选,她也不想占据别人的身体,利用别人的身份,面对原主的亲人演的这般以假乱真。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要怪就怪老天爷造化弄人,让她借尸还魂了。而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总不能再去寻死吧。谁知道她这回再死的话是穿回现代,还是真嘎了呢! 不过在占据别人的身体这件事上,她也确实问心有愧...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坏人装好人要是能装一辈子,那他就是好人。换成现在的情况就是,她如果伪装成公主,但要是能伪装一辈子,那她就是公主。 萧令瑜暗暗下了决定:她会用心做好一个摄政公主,也会努力当好一个姑姑。倘若公主在天有灵,看到她没有滥用公主的身份,还承接了公主的意志,那么公主应该也会欣慰吧。 坚定了这个信念之后,萧令瑜的心里就舒服多了,然后高声道:“来人。” 听到传唤,绿芙从殿外走进来,轻声道:“殿下,您可要起身?” 萧令瑜点了点头。 绿芙道了一声是,接着拍了拍手,不多时便有侍女进来送上洗漱用的水盆和帕子。 萧令瑜在擦脸的间隙开口询问:“那些人审的怎么样了,可有结果?” 绿芙回答:“卫典军昨日将他们单独审理,审了有一个晚上,其中杂七杂八的事情是问出了许多,但是关于下毒之事,却一个个的都说自己冤枉。” 萧令瑜蹙起眉头:“将他们的供词都拿过来给我看看。” 不多时供词呈到了萧令瑜的手上。供词有好几份,上头写明了疑犯姓甚名谁,家庭情况,进入公主府的时间,在府上做事时都知道些什么秘闻,以及在公主遇害期间都在做什么,等等。 萧令瑜一目十行的扫过去,但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因为这些人在公主府上做事都有些年头,就连送水的水夫,也给公主府供水有三载了。 萧令瑜的眉头一下拧成一团。 绿芙见萧令瑜对这些供词有所不满,低声道:“殿下,可要对他们用刑?” 萧令瑜诧异的抬头:“都有什么刑罚?” “鞭笞、杖责,”绿芙想了下继续补充,“若是殿下觉得这些手段太浅,那还有烙刑。” 萧令瑜:...... 片刻过后,她缓缓开口:“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暗室审他们。” 3. 欲擒故纵 公主府的暗室位于花园的西北角,这里原本是个地窖,后来才改作了暗室,用来暂时关押犯了错的侍从。暗室不算特别大,走下楼梯后放眼望去左侧是一排铁栏,中间隔了三两间,右侧是正儿八经的两间屋子。 萧令瑜过来的时候,看守嫌疑犯的侍卫们纷纷拱手行礼。为首的那个是公主府的典军,也就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姓卫名征。 萧令瑜问他:“这两日还没有人改口吗?” 卫征颔首道:“回殿下,属下问过几回,但他们的供词一直不曾变过。” 萧令瑜抬腿往左边的屋内走去,进来后发现这里的刑具都已经摆好了,有沾了水的鞭子、杖责用的凳子、板子,旁边还摆着一盆烧得极旺的炭火,里头的烙铁通红一片。 这个严刑逼供的架势是挺大的。萧令瑜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后说道:“挨个带进来吧。” 不多时,卫征等人就押着一个男子进来了。那人脚步虚浮,一看就没睡过好觉,进来后噗通一声跪下,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哀声求饶:“草民见过大长公主。殿下,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这几个头磕的有些吓人,萧令瑜垂下眼尽量不看,努力板着一张脸。身旁绿芙冷冷地向下望去,沉声道:“殿下在此,还不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水夫惊恐地看向旁边的刑具,一时间声音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真不是草民干的,草民就是一介水夫,素日打些山泉水供应府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放肆!”绿芙瞬间横眉冷竖道:“殿下面前还不说实话。” 水夫往前爬了两步,神情惶恐:“殿下遇刺一事,当真和草民无关啊。草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全都要靠草民养活,还请殿下开恩,殿下开恩。”他这么说着连连磕头,很快额头一片红肿。 萧令瑜心头涌出浓烈的不适,皱着眉头将这些压了下去,吩咐道:“将他捆起来,用刑。” 很快水夫就被侍卫们架起来绑在了刑架上,侍卫拿起一旁的鞭子,用力一挥,鞭子“嗤”的划过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 “慢着。”就在侍卫即将动用鞭刑的时候,萧令瑜突然开口。她站了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亲自拿起一旁的烙铁,眼中毫无波澜:“鞭刑太轻了,直接用这个吧。”转头看向水夫,重重的说:“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是不是你做的,受了谁的指使,只要你开口,我便会饶了你。倘若不说,怕是要受一受这烙铁的苦楚了。” 水夫剧烈挣扎起来,涕泗横流,“草民冤枉,草民真的是冤枉的,跟草民真的无关!” 萧令瑜不听他的哀嚎,自顾自地倒数,“三、二...一。”她拿着烙铁慢慢靠近水夫,在最后一个数说完之后,突然将烙铁朝着他的脸部用力的按了下去。 “啊!”水夫凄厉地惨叫一声,接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腥臊味从他的身下传来,竟然是被吓得失了禁。 其实萧令瑜手中的烙铁并未按在水夫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脸侧,木质的刑具上面。木头炭化的浓烟再加上水夫身上难闻的气味混合,刺激得萧令瑜忍不住咳嗽起来。 绿芙赶忙上前来送上帕子,关心地说:“殿下。” 萧令瑜将手中的烙铁放下,面色因为咳嗽而变得红润,用帕子捂了捂嘴:“无妨。”过了一会,她看向卫征,“先这么审,用酷刑假意逼迫,看看有无人改口承认。” “是,属下明白。”卫征回答。 萧令瑜“嗯”了一声,被绿芙扶着往外走,身后很快传来卫征的吩咐:“先把他拖到隔壁去,带下一个人进来。”萧令瑜不想继续听了,加快了脚步,很快身后的声音就淡了。 回到殿内,萧令瑜坐在那闭上了眼。 是她高估自己了。原本她还打算亲自一个个地试过去,但才审了一个自己的良心就有点受不住了。 以前拍戏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拍过监牢的戏份,可那都是假的,装扮也好、伤口也好,那都是服化道组的老师化妆打扮出来的。但这里不是剧组,这暗室内的人和刑具都是真的,没有一丝水分。如果用刑,那疑犯受到的就真的是切肤之痛。 以现代的法律来讲这是故意伤害,按照古代的律法来讲叫作动用私刑、视人命为草芥。不管怎么论,都说明这是一件非常残酷残忍的事情。 萧令瑜她...实在做不来...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有些看不下去... 到了晚上,绿芙将新的供词呈了上来。是额外供出来许多事,但都是个人恩怨或是隐秘的私事,什么茶房侍女之间互相挤兑,寝殿侍女疑似和侍卫有私之类的。但涉及到谋害公主,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招认。 萧令瑜看着五花八门的供词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不就是查个案子吗,怎么就这么难!这么难! 绿芙在一旁轻声道:“殿下,要不要真的动刑?” 不行。 萧令瑜赶忙摇了摇头,之后思索了许久之后,沉声说:“传我的话,把人都放了吧。” 绿芙:???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殿下,说...什么?” 萧令瑜垂着眼眸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我说,把他们...都放了。” 放人这个决定并不是萧令瑜随口胡说的,而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首先,她并不会对他们真的用刑,一个是因为用刑太过残忍,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她不想做这样的事。第二,即便用刑过后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凶手,那供词也不一定可信,毕竟不能排除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其实萧令瑜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放了他们,而是想把这些人管控起来。既然确定不了凶手,那就把疑犯放到可控的地方,比如说公主在京郊或京畿地方的田庄。这样既规避了风险,也不用对他们严刑逼供。大不了养他们一辈子么,公主府家大业大的,养几个人还不容易? 但很快这个方法就被萧令瑜在脑中给否决了。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她留不住。 现在公主府扣留疑犯这种事其实已经很出格了。谋害公主这种震动朝堂的大案件,理应由大理寺来审查。目前她扣留疑犯自行审案已经越过了审案流程。大理寺那边应该是碍于公主的权威暂时默许了。但如果她自己没有查出什么来的话,那么这些人之后都要移交到大理寺。 问题是,萧令瑜愿意将人交给大理寺吗?那肯定不能啊。 瞧瞧呈上来的供词吧,就说寝殿侍女们的供词,六个寝殿侍女都承认知道公主购置了毒药且将其藏于殿中。如果把这些人交到大理寺,那公主购毒意图不轨的事情可就要传遍了。 此外,她如此恐吓都没能问出来什么东西,把人交到大理寺就能问出什么来了吗?而且大理寺对待这些疑犯可不见得会像她这样温和!这些人进了大理寺能不能全须全有的出来都不一定。 所以综合来看,这些嫌疑人,萧令瑜不能私下扣留很久,也不能交到大理寺。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这些人赶出洛阳,并且勒令他们永不许回京。 问:放走凶手可不可惜?废话,肯定可惜啊。那可是想要萧令瑜命的人啊,放跑了能不可惜嘛!可要是换一个思路,用疑凶的命来保全其他无辜受牵连的人的命呢? 从这个角度看的话,这笔买卖很划算! 而且勒令他们不准回京,萧令瑜也算将危险人物隔绝在外了,不是吗? 因此萧令瑜才会对绿芙说,把他们都放了。因为这是权衡利弊之后最好的解决办法。不过,还有一个 问题,那就是她缺一个对外放他们走的理由...... 萧令瑜:有什么理由能正当的放人,又能当作借口搪塞大理寺呢?emmm...容我好好想想。 “殿下...您当真要放他们离开?”绿芙不解的问道。 萧令瑜“嗯”了一声,抬起头来:“不然呢?是要对他们用刑,还是直接移交大理寺?” 绿芙被这么一问也是沉默了。她倒觉得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但如此一来,事情传扬出去总对殿下的名声有碍。但移交大理寺也是不妥,若是那边审出了公主的私事,那可如何是好?只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人放了啊,这... 萧令瑜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人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 绿芙呆呆地听着,眼眸突然睁大了一些,恍然大悟:“殿下,奴婢明白了。” 萧令瑜欣慰一笑:“你明白就好。”不愧是公主的心腹侍女啊,这思维能力就是强。 绿芙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赞叹的说道:“殿下曾经说过,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殿下可是要放虎归山,然后观其巢穴?” 萧令瑜:...啊这...我是这个意思吗?不过,很快她明白了绿芙的意思,觉得这么做...好像...也行? 她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瞧这话说的多好啊。既是放人的理由,说出去也能搪塞大理寺。而且说不定还真能如绿芙所说,可以顺势追查出来幕后主使。 萧令瑜冲绿芙赞叹一笑,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绿芙坐到她身边来。 绿芙赶忙低头连连道:“奴婢不敢。” 萧令瑜:“没有什么不敢,坐过来。” 有萧令瑜发话,绿芙才慢慢跪坐在萧令瑜的身边。 萧令瑜越看绿芙越觉得她顺眼: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长的呢?她将手上的玉镯褪下来给绿芙戴上,柔声道:“公主府的事情由你打理,我很放心。” 绿芙心中羞愧难当:“殿下之谋算远在奴婢之上,奴婢万不敢受此赏赐。” 萧令瑜:大妹子,你实在是太谦虚了,大可不必。笑着道:“这几天为着这些事都没有好好赏你,镯子先戴着,等这件事结束,我再另行赏赐。”拍了拍绿芙的手,将话题继续转到正事上,轻声道:“暗室关押的那些人,有真凶同样也有无辜的人。你给予他们每人足够谋生的钱财,然后将他们放走,勒令他们离京永不许再回。至于剩下的事,你自行安排吧。” 绿芙正襟危坐,沉声道:“是,奴婢明白。” 萧令瑜点了点头,心想,那她暂且等等,看看后面的事情会怎样发展。 须臾,绿芙从寝殿内出来,对旁边人道:“请卫典军到大堂来,就说殿下有事吩咐。”说罢抬腿往前头走去。过了一会后,绿芙和卫征在大堂处碰了面。 二人在府上共事多年,所以说话之间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卫征直接开口询问:“江掌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人?” 绿芙垂眸回答:“公主有令,将他们都放了。” “放了?”卫征明显一愣,根本想不出来这是公主会做的决定,迟疑道:“确定是将人放了,而不是移交大理寺吗?” 看到卫征疑惑的神情,绿芙微微一笑,露出些许的自得:“不,殿下亲口所说,要把他们全都放了。”言语微顿,向前走了一步,眯起眼睛,略微压低了声音,“不过,说是放了他们,但殿下其实另有打算...事情...需要典军大人去办。” 卫征原本还很不解,可听完绿芙的话之后,脑中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正色道:“好,我这就安排人手。” 绿芙退后一步,轻声道:“那殿下就等卫典军的好消息了。” 4. 意料之外 公主府的办事的效率很高,头天晚上萧令瑜下的令,第二天早膳过后,绿芙就来向萧令瑜复命了。 萧令瑜咽下苦涩的汤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都离开了?” 绿芙:“是。奴婢命人给了他们每人白银百两,一早将其遣出府。卫典军也已经安排好了盯梢的人,一路查看他们的行踪。” 白银百两,以这个时代银钱的购买力来算,足够普通一户人家生活二三十年之久,给的不算少。 萧令瑜颔首,接着说起一事:“这次的事提醒了我一下。公主府已经很久不曾进行过清查了,如今正好理一理府上的人手。”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萧令瑜也是怕了,要是公主府上还有混进来的什么细作啊、间谍啊,继续对她实行暗杀什么的,那不完犊子了吗。她这两天除了追凶以外就在想这件事,清查府上人员的章程堪堪在脑中理了个大概,现在正好实施下去。 绿芙也是想到了,待处置完那些人之后公主肯定要清理府上人员的,于是点头道:“是。” 萧令瑜:“府中无论是侍女、家丁,做饭的厨子、刺绣的绣娘,哪怕是送柴送炭的人都要一一核验身份才好。”想了下继续补充:“凡是有亲眷族人且情况属实者可以留下,至于没有出身且无法查明身份的,全部给予些许钱财遣散出府。” 绿芙思索了一番后道:“府中有些人出身奴籍,是从牙行购置或是自我典卖来的,这些人的身世情况怕是不易查。” 萧令瑜:“不易查那就干脆不查了,全部遣散。不过在这之前将卖身契什么的还给他们,并且给予一纸放良文书,他们可自行恢复良籍。”缓缓呼出一口气:“说起来他们也都是些苦命人,要么遭遇变故,要么生活困顿,所以才会典卖自身。多年来为奴为婢的,也是可怜。” 其实按照这个朝代的常理,买来的奴仆会比雇佣而来的更叫人放心。因为买来的人会入奴籍,也就是贱籍,会变成主家的个人财产,地位低下。纵使律法一定程度的保全了奴隶的一些权益,但总有漏洞可循,故而身在贱籍的奴仆们便是被主家肆意处罚责骂,甚至是虐待,也无处说理。可以说入了贱籍的奴仆被主家完完全全地拿捏。 但萧令瑜对这种常理的看法却不尽相同。道德层面上的问题暂且抛开不谈,只说安全上,买来的奴仆也不见得能让人放心。像这次公主遇害,水夫的嫌疑是最小的,因为他是良籍出身且有家室。至于寝殿和茶房的侍女,她们之中有两人是公主从宫内带出来的宫女。宫女么,入宫前都是要核查身份的,出来后在公主府上做事算是雇佣,嫌疑虽有但还算小。另外几人的嫌疑就很大了,她们要么是从牙行那买来的,要么是自我典卖来的,中间是否有所转手,又经历了什么都无从考证。 所以对于萧令瑜而言,有亲朋有出处的人更值得信任。毕竟人啊,总得有所顾虑,做事才会踟蹰再三。真要干掉脑袋的事,难道就不怕祸及亲友吗? “殿下宅心仁厚。”绿芙轻声道:“那府中暂缺的人手可要从田庄那边挑吗?” 萧令瑜想了下觉得可以。公主府有很多家业,其中光是洛阳附近的田庄就有四五个之多。田庄之下的农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在公主府的管辖范围之内。打那出来的人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萧令瑜颔首:“你下去办吧。” 有了萧令瑜的吩咐,公主府清查人手的行动缓缓进行展开,不出几日,第一批要遣散的人员名单就送到了萧令瑜面前。绿芙按照轻重缓急先把萧令瑜近身伺候的人梳理了一遍。又过了几日,殿中新的侍女提拔了上来,有些人在公主的记忆里是熟面孔,以前在书房或是库房当过差。有些则是生面孔,说是田庄那边的庄吏挑了送来的,虽然手脚麻利但还需要调教。 萧令瑜看着这些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人算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一手提携出来的基本班底了! 之后又过了大约十来天,公主府上的所有人员全部被查了个遍,萧令瑜从穿越至今时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缓和。 最基本的人身安全终于有保障了!芜湖! 为了庆祝这一件欢天喜地的大事,萧令瑜给全府上下都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做赏钱,以此安抚上上下下,表示先前检查的事情过去了,不用再人心惶惶了。 但事实证明,萧令瑜高兴得有点太早了。当晚堂下,卫征单膝下跪,低着头禀报道:“属下无能,还请殿下恕罪。” 萧令瑜:......哦,把追凶这件事差点忘了。 过了一会,她开口问道:“是没发现什么异样,还是说把人给跟丢了。”要是前者,说明凶手比较谨慎,那侍卫可以继续潜伏监视。如果是后者,其实问题也不大,附上画像在全国范围内张贴告示,纵使抓不到人,也能让对方不敢轻易出现在人前。 卫征沉声回答:“属下将其抓了回来。” 哈?萧令瑜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把人抓了回来? 卫征继续补充道:“属下派人跟踪探查,其中有一名侍女形迹可疑。就在监视的过程中,那名侍女遭到了刺杀,杀手疑似幕后主使所派,可能是要...杀人灭口。” 萧令瑜心头一跳:你说什么?还有这事呢!!! —— 按照计划,在疑犯们出了公主府后,卫征就分别派人对他们进行了监视。短短几天时间内,这些人陆陆续续地都离开了洛阳,有的北上,有的南下,有的东行。唯有一名叫作巧绣的寝殿侍女形迹可疑。 一开始卫征并没有着重关注她,因为在洛阳城内时,巧绣的行踪还很正常,譬如去钱庄兑换了银票,再比如购置了成衣和干粮。后来她虽出了城,但却没有立刻离开洛京的管辖范围,而是在离洛阳城不远的一处村庄内,寻了一个破败的民宅暂居。 当时卫征从跟踪的侍卫口中得知了巧绣的行迹之后眉头就是一皱。正常人在经过此事之后应该会想着立马离开才对,更何况她都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怎么可能选择在附近的村庄落脚?若说是暂时投奔亲戚那还说得过去,但怎么着也不会在废弃的地方停歇。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巧绣是在等人接应,又或者是在等幕后主使的指令。 既有了猜测,卫征便决定亲自前往村庄对其进行监视,而且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带了两个人过去。不曾想刚抵达村口就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来打斗声响。卫征心知不好,赶忙带人勒马过去,便见四五个蒙面杀手在夜色下和留下来监视巧绣的侍卫蒋山缠斗。 不过好在卫征等人及时赶到,原本颓唐的局势顿时发生逆转。那几个杀手不敌卫征他们,最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急忙退走,而惊魂未定的巧绣就这么被带了回来。 萧令瑜听完了事情的始末,抬眸问道:“可有人受伤?” 卫征道:“当时留下监视巧绣的蒋山受了几处刀伤,其他人只受了些拳脚轻伤,并无大碍。” “蒋山恪尽职守,赏二十两银子,要他好好养伤,其他人每人十两。”说完,萧令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巧绣呢,带她过来。” 没一会的工夫,巧绣就被人带了进来。她双目无神地跪着,好像还没有从自己遇刺的事情上回神过来。 萧令瑜快速过了一遍公主脑中关于巧绣的记忆,轻声道:“巧绣,你进公主府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记得那时你在公主府前卖身葬母,我看你可怜,叫人安葬了你的母亲,让你在府上做事。后来因为你勤恳本分,又擅女红,所以让你进寝殿当差,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 回忆的话戛然而止,声音突然一变,冷冷地问道:“巧绣,这些年来我自问对你不薄,不想对我下毒手的人会是你。今时今日,你跪在我面前,难道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听到萧令瑜的话,巧绣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嘴唇动了动,可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叩拜:“奴婢,罪该万死。”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萧令瑜紧紧地盯着她,“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你的。” 面对这个问题,巧绣重重地闭上了眼,摆明了不想回答。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说道:“是藩王吗?你刚入府那会,先帝已然病入膏肓,是不是藩王指派你潜入公主府探听消息的?” 提到当年的事,巧绣的身形明显一凛,但还是咬紧了牙关。 萧令瑜侧着头看了她片刻,继续说道:“是谁?齐王,楚王,东海王?”紧接着摇了摇头下了结论,“不会是他们。” 如果巧绣是他们的人,那么早在前几年前公主和三王斗法的时候,巧绣就该行动了,绝不会等到现在。毕竟那三个王爷的坟头草都老高了,这个时候才选择报仇是不是反射弧有点长。 “所以,究竟是谁指派你的。难道真要用刑,你才肯说吗?” 眼见巧绣依旧不为所动,萧令瑜转变了思路,在精神层面上给她下了一剂猛药,摇了摇头感慨:“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对他忠心耿耿,冒着杀头的风险行刺,可换来的是什么呢?不过是被人当成废掉的棋子。你所效忠的主子比我更想杀了你。只看今夜,要不是侍卫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还有命活着到公主府吗?” 听到萧令瑜这么说,巧绣突然笑了。当然,那不能称之为笑,因为面容上的苦涩和哀伤都能溢出水来,不多时眼中已是星光点点。 萧令瑜缓和了语气对她说:“只要你开口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这么年轻的一个人,犯不着为了个过河拆桥的上司搭上自己啊!何必呢? 巧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呵”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迅速抬手拔出了头上的簪子,直直地冲萧令瑜掷去。 萧令瑜没料到她竟然还敢行凶,眼眸瞬间瞪大。 “殿下小心。”就在这时,绿芙突然从后侧冲出,挡在了萧令瑜的面前。站在一旁的卫征也干脆利落地拔出刀抵挡在前。 萧令瑜的视线被这两人挡得结结实实,可是一时半会都没有听见什么响动。 “如何了?”她缓过神来后,赶忙询问,伸手推了推绿芙,想看下她和卫征有没有被刺伤。 绿芙依旧挡在她的前面,身形幅度极轻地动了动,声音正常地回答:“奴婢无事。不过...殿下勿要向前看。” 为什么? 萧令瑜听见绿芙的回答放松了一些,但好奇心却驱使着她透过二人中间的缝隙向前望去,接着她不由得瞳孔放大,身体僵硬。 只见巧绣倒在地上,原本要掷向萧令瑜的簪子依旧在她手中,只不过簪子的尖端却没在她的咽喉。血液从脖颈处喷涌而出,不多时汇成一团湖泊,在地板上蔓延,如同红蛇爬过的淹痕,隐隐约约透露着腥气。 萧令瑜被这种场景冲击的一时找不到魂,待到反应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扭过头加闭眼。 鼻尖传来的铁锈味告诉萧令瑜:这不是演戏,地上的那些红色的液体也不是道具组准备的加 了色素的糖浆。倒在地上的人更不会在导演喊卡之后麻利地爬起来,边抹边说这血浆可真黏。 谋害、刺杀,死亡...是这儿的常态。萧令瑜恍然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实感。 这就是公主所处的朝代,也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萧令瑜深深地呼吸了两下,待到呼吸平缓后,她咬着牙伸手将面前的二人推开:如果没有面对恐惧的勇气,那么下一个倒下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她要强迫自己熟悉这样的场景,逼迫自己快速的适应这样的环境! 卫征快步走到巧绣身边,蹲下试了试她脖颈间的脉搏,冲萧令瑜摇了摇头:“簪子刺入要害,已然没气了。” 绿芙蹙起眉头看着巧绣的尸体,接着看向萧令瑜。只见她的公主殿下毫无畏惧地看着巧绣的尸身,眼中幽暗无比。是了,是她想岔了,当年公主诛杀三王时是如何的腥风血雨,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介细作的自尽,殿下又如何会放在眼里。 只不过...她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因为那副眼眸太过深邃,掺杂了她无法窥探的想法。 萧令瑜盯着巧绣的尸体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失焦、模糊。最后她慢慢闭上了眼,伸手抚额,强压着声音的颤抖,沉声道:“也算是个忠仆,把人好生安葬了吧。” 绿芙被这吩咐说得一愣,很快低着头道了句是。 萧令瑜没有多余的心思说话了,慢慢地站起身来抬腿向后面的寝殿走去。一直坚持走到寝殿的床边坐下,她才觉得自己的腿软透了,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要沉稳,要适应。 萧令瑜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着。可是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发颤,像极了濒死时的尸体,全身的细胞神经失去控制,进行最后的跳动。她努力的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才觉得好一些。 最后她想:睡一觉吧,等睡过觉后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什么都好了。 是的,没错。 第二天一早,萧令瑜坐在抱厦底下晒太阳,五月份的天空明媚得有些不像话。虽是迟来的阳光,但却驱散了萧令瑜身上因昨夜突发事件而带来的阴霾。 萧令瑜正晒着呢,不巧这时卫征求见,并递上了写着关于公主遇害、侍卫追凶,以及巧绣自尽身亡的折子。 萧令瑜:...... 有些事真不能回想,想起来就觉得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了。她不想看,最起码不想现在看,让绿芙接过,然后道:“待会盖过印章送去大理寺,届时跟他们说遇刺的事情结了。” 说完这些后,萧令瑜一时半会地也没心情晒太阳了,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午时用膳。膳桌上,萧令瑜迟迟没有动筷子,不是因为饭菜不可口,而是因为上头摆着一盘凉拌苋菜。 红色的,黏稠的汁液,又勾起了萧令瑜对于昨晚的回忆。 绿芙在一旁侍膳,试探性地说:“殿下食不下咽,可要让厨房重新做几样小菜?” 别折腾了,不是饭不好吃。萧令瑜摇了摇头:“不必。” “殿下可是因为没能查出主谋而担忧?”绿芙轻声问道。 萧令瑜:不,我是因为想起来昨天有人当着我的面死了,而且还是惨死。所以,我不高兴,我不痛快。 绿芙见萧令瑜沉默便以为自己说对了,“奴婢无能,不知如何替殿下分忧。”蹙起眉头关心地说道:“但殿下身体尚且虚弱,若是不好好用膳则如何休养,何时才能恢复呢?”她说着径直跪了下来,“奴婢斗胆进言,不管是陛下身边,还是朝堂之上,如何缺得了殿下呢?” 萧令瑜突然一怔。 公主遇刺的事情虽然成了个无头悬案,但事到如今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说上朝。不过她总归是拥有公主的记忆,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个屁。 目前为止,她遇到的人基本都能从公主的记忆里找到,所以认人说话这种事倒是不用愁,实在不行可以谨言慎行,大不了被人认为是故作高深么。可是总有避开不了的事情,比如跟大臣商讨国事。在这一点上,她必须要言之有物,不然服不了众。 那她可以吗? 完全不行啊! 萧令瑜惊讶地发现在公主的记忆里,虽然有背诵书籍、书写诗文或是查看奏折的场景,但是书籍的具体内容、治国的那些策略,印象都极其模糊,她顶多窥探到只言片语。 怎么会这样? 萧令瑜垂下眼去掩盖住自己的慌乱。 难道是因为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公主已经走了有一会了,所以那些记录着知识的脑细胞都死掉了?可为什么记忆还好好的? 一时间萧令瑜想不通,更不知道如果自己有的选的话,是公主的记忆重要还是学识更重要了。但不管怎样,现在有一个摆在她面前要解决的难题。 想到这里,她猛然看向绿芙,突然开口:“方才卫征的折子,你润色过后再送到大理寺。”想了下道:“便说巧绣昨夜趁人不备再次行刺,我受了惊吓,病情加重,身体虚弱,不知何时痊愈。”顿了顿,“此外,不论是谁前来拜访,一律不见。” 绿芙:??? 绿芙疑惑的神情很是明显,但萧令瑜只当自己看不见,不容置疑地道:“去办吧。” 她得给自己争取多一点的时间,至于为了什么,那当然...是为了学习。 在这个时代,她竟然成文盲了,真是不可原谅! 5. 学无止境 您可能要问了,用文盲两个字来形容萧令瑜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那得要看跟谁比了。要是跟目不识丁的人比,那萧令瑜还算是个文化人。虽然这个大周朝跟萧令瑜所知的周朝不一样,甚至跟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对不上号,但是大周的文字却跟现代的文字大差不差,她绝大部分都认识。 可要是跟朝中官员比呢?嘿!莫说是九品的低阶官员,哪怕是不入流的文书小吏,那也是饱读了诗书通过了科举考试,再经吏部铨选后任职授命的。更不要提朝中三品大员了,哪一个不是出口成章,能够引经据典。就萧令瑜现在的文化水平,往人家旁边一站,跟文盲也差不了多少。 那怎么办呢? 萧令瑜表示:知识又不是水,能灌到脑子里。还能咋办,学呗,背呗,能有啥好办法。 为了能够早日摆脱“文盲”这个身份,萧令瑜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上午背书、下午练字,晚上睡觉前复习背过的书籍,还有时间的话就预习一下第二天的学习内容。 在这里,萧令瑜必须要感谢公主的书房藏书之多,无论是治国策论还是兵法文集,亦或是天文地理、农业百科,那真是应有尽有。 萧令瑜:感谢公主留下来的馈赠! 既然学习资料异常的充足,那接下来就要靠萧令瑜自身的学习能力了。 当然您可能又要问了: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萧令瑜受得住吗? 萧令瑜大手一挥:完全没有问题。 要知道,萧令瑜在重生之前可是个演员啊,而且还是一个十分敬业的演员。作为一名演员,背台词那是基本中的基本功。而且有时候拍戏进度比较快,连夜背词也是家常便饭。再加上她曾经出演过好几部古装剧、历史剧,所以背这些文言文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来吧,接受知识的冲刷吧!eon! 萧令瑜合上手中的书籍,慢慢闭上了眼,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背诵刚刚看过的段落。背完后,睁开眼核对,确定没有问题之后继续往下看,然后默读,偶尔口中念念有词。因为萧令瑜在背书,所以周遭伺候的人都比较静默,便是走动也十分轻盈。 过了许久,萧令瑜终于把这一篇文章背过了,将手中的书本放下,伸手揉了揉额角。须臾,绿芙派人上茶,轻声道:“殿下看书可看累了?奴婢替你揉捏眉目舒缓一下可好?” 那感情好。 萧令瑜“嗯”了一声,调整姿势乖乖伏在绿芙的膝头,专心致志地享受着头部按摩。过了一会,她还不忘找了个借口,轻声说道:“纵使闲暇时光亦不可荒废,更何况读史明智,温故而知新。”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读书的理由。 待中午用过午饭,又睡了大概一炷香左右,萧令瑜就要练习书法了。这对于萧令瑜来说也是一个困难的事情。 要说萧令瑜会不会写毛笔字,那还是会的。当时为了拍戏,她还特意报了一个书法速成班。只不过速成班嘛,大家懂的。而且反正也是拍戏,又不是转做书法家,所以会握笔,能摆出个大差不差的姿势,然后会写几个看得过去的字就行了。 但现在,因为毛笔字不精,萧令瑜却要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 啥呢? 公主的笔迹! 萧令瑜压根无法复刻出公主的笔迹。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破绽。 纵使萧令瑜已经很努力地模仿了,但要是将萧令瑜的笔迹和公主的笔迹拿出来一对比,就能发现两者有着明显的差距。而一个人的笔迹怎么可能会相差的如此之大呢? 一瞬间,萧令瑜调动了所有的脑细胞进行思考。她必须要弥补这一点,给公主的书法水平滑落得如此厉害找个合适的借口。为此,萧令瑜还特意演了一场戏。 那日初练字时,她先是写了几个字,接着重重地将毛笔放下,盯着写好的字看了几息,然后愤怒地将宣纸囫囵地扬了下去。做完这些,萧令瑜闭上了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做出克制压抑的模样。 这可是萧令瑜这些天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可把身边伺候的人吓了一跳。 良久,萧令瑜睁开双眼,眸色阴沉,冷冷地道:“不忍直视!休养多日,却连笔墨之事都做不好了。” 绿芙回过神来,先是将地上的纸张捡起来,目光扫过上头的字迹,对萧令瑜为何如此愤怒有了猜测,故而轻声说道:“殿下莫恼。” 有人接茬,萧令瑜赶忙接着演下去,拂袖回答:“如何不恼,本宫的书法可是父皇与皇兄亲自教的。如今可好,不过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便握笔无力,字迹更是潦草无神,瞧着还不如初入学堂的孩童随手涂鸦。” 亲!请一定要相信,相信我是因为被人谋害,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再加上很长时间没写字了,所以字迹才发生变化的。 绿芙果然十分上道,在萧令瑜紧绷的精神上安抚了一把,柔声道:“殿下言重了。您突经此变故,也有一段时日不曾动过笔,笔力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么。”萧令瑜缓和了一瞬,好像有被她这话安慰到:“罢了,慢慢来吧。” 稍后摆出一副受到打击但又收敛脾气的样子,感叹了一声:“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抬眸吩咐,“将我先前常用的字帖拿来,我要勤加练习。” 有了这场戏的加持,萧令瑜可算给自己练习书法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台阶,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练字了! 萧令瑜心中的小人双手叉腰,得意一笑:我可真是太机智了,必须给自己点赞!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萧令瑜的学习战绩可谓是硕果累累。虽然她背过的书还不算很多,但是最起码跟人唠两句政治话题不至于露怯,要是聊的话题在她背过的书上,她还能引个经据个典。 另外书法上,虽然还是跟公主之前的笔迹有差距,但也已有六七分像了。当然啦,学习这种事是没有止境滴,但滴水穿石,一点点来吧。总有一天,萧令瑜会完完全全变成公主原本的样子,甚至比公主还要优秀? 咳咳,我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握拳。 萧令瑜暗暗给自己打气。 眨眼之间,便到了六月中旬,洛阳的天气突然变得炎热非常。不过幸好公主府不缺冰用,虽然论凉爽程度是比不上现代的空调,但也比干热着要强。 在这样酷热的日子里,萧令瑜依旧致力于自己的学习大业。早膳过后,照旧捧着书埋头苦读,若是累了,那就歇一歇用上一口绿芙送上来的樱桃酥酪,案桌上头还放着的清凉解暑的薄荷饮。 这样的日子可谓是既闲适又充实。 趁着萧令瑜停下歇息的工夫,绿芙捧着一摞帖子说道:“殿下,这是近几日门房收上来的问安帖。” 萧令瑜“唔”了一声。 公主原本在朝堂之上也是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现在病了自然有官员送上帖子表示问候。萧令瑜之前也看过几个问安帖,上头虽然咬文嚼字,但大概意思是“洛阳城内竟然有人行刺,这可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我不禁感到忧心忡忡。更听说您因此生了大病,只能在府上修养,我就更加忧心了。真希望我能代殿下受祸啊,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巴拉巴拉......” 最近一个多月来,这样的帖子收了不下百份,而且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萧令瑜没有把这些帖子当一回事,更没有回复。笑话,她现在名义上是一个养病的人,怎么回复,有什么好回复的呢?随口道:“放着吧。” 绿芙答应了一声,捧着这些东西又出去了。不过在她过来之后,却给萧令瑜带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的消息:“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是裴氏长公子求见,人正在外厅等候。” 裴氏长公子? 萧令瑜瞬间一愣,脑海中关于裴氏以及裴家 长公子的事情立马翻涌起来。 大周朝世家林立,其中河东裴氏名列前茅,只因裴家出了一位开国功臣,裴旭。裴旭早些年追随公主的祖父与父亲征战天下,后来大周建立之初官至兵部侍郎、户部尚书,之后更是出任中书令一职,朝中官员皆称其一声裴相。后来公主的父亲去世,公主的哥哥登基,因其是三朝老臣而被信任非常。公主哥哥去世前,更是立下圣旨命中书令裴旭和门下省陈侍中一同辅政。 而今天到访的裴家长公子,裴钰,就是裴旭的长孙。 只不过裴家辉煌的时期已经过去,今时今日裴氏的门楣已然有些落寞,因为裴旭早已过世,而裴家在京中已然无人。 裴家的大房,裴钰的父亲裴修,原也是肩负裴家声名之人,曾任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的博士大多是他的师兄弟,底下也有不少门生。只是可惜裴修早亡,走的比裴旭还要早。至于裴家的二房,裴钰的叔父裴修,现为潞州刺史,并不在洛阳。 因而裴家在京中之人,只有这个裴家的长公子裴钰。他因门荫入仕,短短几年就已任职太仆寺少卿,若不是他祖父过世的突然,将来六部之中保不准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延续裴氏的荣光。 只看裴钰的家世履历,倒也称得上一句精彩,不过跟萧令瑜比起来还是稍显逊色,因此萧令瑜也用不着高看他一眼。 笑话,你是世家长公子,那我还是出身皇室且摄政的大长公主呢。一个“皇”字就能压别人一头,根本不用怕的。不过很快萧令瑜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裴钰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公主的未婚夫。 未!婚!夫! 噼里啪啦。萧令瑜脑中阵阵电闪雷鸣。 我勒个去,这怎么办?我虽然成为了公主,也想过接公主的盘,但是不代表还要接公主未婚夫的盘啊! 不要慌,不要慌。萧令瑜立马稳住心神,对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并快速的想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靠,这婚事能不能退了? 哦,当然,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那就是要不要见他。呵呵,那当然还是不见为好。所以萧令瑜异常干脆地说道:“不见。” 绿芙道了一声是,亲自出去传话。萧令瑜则还在原地凌乱着,甜点都觉得不香了。 过了一会,绿芙回来复命,迟疑着说:“殿下,裴少卿不肯离去,并希望我传句话给您。” 萧令瑜:“什么话?” “裴少卿给殿下贺喜,恭贺殿下得偿所愿。”绿芙轻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令瑜抬起头来和绿芙面面相觑。 萧令瑜:贺喜?有喜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倒觉得突然冒出来个未婚夫这种事真的是糟透了。不过,什么叫作得偿所愿?是我得偿所愿,还是公主曾经做了什么部署,现在得偿所愿?而且从绿芙的神情上看,也不难看出她也是一头的雾水。说明这个所谓的喜事,绿芙也不清楚。 萧令瑜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裴钰贸然到访,还说了这么一句云里雾里的话。你别说,还真引起了她的好奇。 这是一个在公主记忆中都搜索不到的事情,很有可能是一个新的消息。要不要试探着获取一下? 这么想着萧令瑜垂下眼,左右权衡了片刻,最后道:“那就请他进来吧。”停顿了一下,突然补充:“在堂内设一架屏风。” 第一,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便宜未婚夫相处。第二,她对外的说辞是在养病,总不能像现在这样面色红润,气不虚心不跳地见客。这不就露馅了吗? 绿芙也是想到了,道了一声是,紧接着吩咐人搬屏风来。 很快,屏风设好。萧令瑜在屏风后面正襟危坐,过了一会,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须臾,对方俯身行礼,声音清冽:“裴钰见过公主殿下。” 6. 婚约毒药 既要见客,那就要作戏。既要作戏,那就得作全套。为了演出大病初愈的模样,萧令瑜特意准备了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下,接着发出沉闷且虚弱的声音:“免礼,赐座。” 裴钰从进来时就看到了那架高高的屏风,可谓将公主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过透过这架绘画着山水的屏风,却依旧能看到在后面端坐的人影。裴钰心中闪过一丝了然,垂下眼去,轻声道:“殿下休养多日,在下始终不得相见,心中甚是挂念,今日贸然到访,还请殿下勿怪。殿下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萧令瑜没想到他上来就说这些。这关心真是直白且肉麻,听的她浑身不舒服:古人都这么直抒胸臆的吗?继续干咳了两声,应付他说:“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罢了。” 裴钰自责道:“先前在下遣人送了些滋补良药,现在看来怕是那些药材于殿下无用。之后在下会着人再寻些珍贵药材送予殿下,希望殿下早日康复。” 萧令瑜:...... 这一个多月来她是收到了好些药材,一些是皇帝派人送的,一些是官员送的,估计裴家送来的也在其中。萧令瑜压根没有关注过这些,吩咐绿芙将这些东西收归库房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你有心了。”萧令瑜轻声回答。别追问我到底吃没吃,问就是感谢你送药材过来。 稍后萧令瑜也不想再这么寒暄下去了,看着屏风后头跪坐的人影,正色道:“裴少卿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聊表关心吧。”别说一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赶紧切入正题好吗? 裴钰淡淡一笑,也不继续周旋,干脆了当地回答:“在下今日前来,一是问殿下安,二则是向殿下道喜的。臣恭贺殿下多日筹谋得偿所愿。” 对,我想听的就是这个。只不过需要你说得再明白点! 萧令瑜不动声色地反问:“哦?众人皆知我此番遇害,身体虚弱,只能在府上静养。这喜从何来,筹谋二字又从何说起呢?” 裴钰听着萧令瑜不急不缓而又滴水不漏的话语,嘴角慢慢扬起,“在下于昨日收到一则消息。” 萧令瑜紧紧地看着他,赶忙询问:“什么消息?” 裴钰沉声回答:“听闻湘东王意图回京,已于三日前动身启程。” 萧令瑜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湘东王?怎么又蹦出来个王爷。咳,容我把公主的家世完完全全地理一理先。 大周的国姓为萧,出身兰陵。当年天下大乱时,兰陵萧氏逐鹿天下,最后创建了大周。大周的初代创始人是公主的祖父,谥号英德。英德皇帝登基两载后去世,皇位传给了战功卓越的昭武皇帝也就是公主的父亲。昭武皇帝生平共生育了六子三女,公主在其中排行最小,乃是昭武皇帝的嫡幼女。 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是昭武皇帝的嫡长子,也是大周的上一任皇帝,谥号文成。只不过公主的亲哥文成皇帝身体不好,登基不过三载就因病去世了。之后就发生了齐王、楚王、东海王,三王意图篡位的事。其中齐王排行老二,楚王排行老三,东海王排行老五。至于湘东王,他是公主的四哥。公主还有个弟弟,与她只相差半岁,封为汝南王。如今皇室宗室中的近支,就只剩下湘东王和汝南王两个。 萧令瑜拧起眉头重重地说道:“湘东王意图回京?消息属实吗?” 在公主的记忆里,湘东王这个四哥很识时务。当年公主的亲哥文成皇帝去世,所有王爷都来洛阳奔丧,丧礼结束后湘东王是第一个请求返回封地的。后来三王霍乱朝政依次被杀,公主觉得放宗室在封地不够安全,所以召皇室宗亲于洛阳居住。公主把汝南王叫了回来都没叫湘东王回京,就是觉得湘东王老实。 但现在看来,公主貌似看走了眼! 裴钰回答道:“此事确切属实,怕是不出月余,湘东王便会抵达洛阳。” 萧令瑜心头阵阵阴云密布:这家伙,只怕是来者不善啊。长舒了一口气道:“先帝有令,藩王无事不得回京,湘东王此番前来怕是存了狼子野心。”缓和了片刻后,挑眉问道:“不过,这又算是什么喜事呢?” “贼人自投罗网,怎么不算是喜事一桩。更何况...”裴钰透过屏风,抬眸直直地看向后面端坐的人影:“殿下为何在府上休养多日,又为何不见官员也不问政事,不就是为的...试探吗?” 萧令瑜猛地抬起头来:!!! 不是,你在说些什么啊,什么叫我闭门不出是为了试探?等等...湘东王不会是觉得公主病入膏肓了所以才会进京来?!可我放出风声的目的只是为了好好学习啊喂! 难道说她阴差阳错的闯祸了?!Oh,No! 萧令瑜手中的帕子倏然落下,待反应过来后,身体前倾,将手压在了案桌上,试图平复一下此刻震惊的心情。不想因为她的力度和动作幅度太大,案桌发生偏移,桌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划嗤声。更尴尬的是,她还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茶水很快在案桌上蔓延,然后滴落在地。 萧令瑜立马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失态了。虽然她很懵,虽然她很慌,但是堂而皇之的将失措表现出来可不符合人设!正想着怎么搪塞对方时,屏风后面的人却突然动了。 “殿下!” 萧令瑜努力压下去的心绪随着对方的动作再起波澜。隔着屏风她还能装一装,但要是面对面,伪装的难度可就大大增加了! 你给我乖乖在后面坐好喽,别过来。萧令瑜一下急了,刚要开口让他别动,却在紧要关头被口水呛住,重重咳嗽了起来。 在萧令瑜焦急的视线中,原本坐在后面的人影已经越过屏风过来了!萧令瑜匆忙之间低下头,用袖子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殿下,您无事吧。”很快,裴钰倏然出现,行云流水般的走到萧令瑜身旁,跪坐在她身旁,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丝帕递了上去。 萧令瑜最先看到的就是他的手。那是一只有骨感且细长的手,像打磨过的细润的藤竹。那样的一只手上,握有四四方方白底绣藤蔓的帕子,隐隐约约之间,能闻到帕子上散发的干草的芬芳。 萧令瑜拿过他的帕子捂住了嘴,良久缓和了情绪之后抬眸看向他,眼神尖锐而犀利。 别以为递帕子来我就不瞪你,说让你过来了吗!真是放肆至极! 裴钰的神情坦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垂眸致歉道:“无意惊扰殿下,微臣有罪。”可看他的样子,哪里有请罪的意思。 萧令瑜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快些把这人打发走。她喘匀了气,之后冷冷说道:“你说的事情我已然知晓。” 裴钰道了一声是。 萧令瑜接着对他说:“日头渐渐起了,我也就不留你了。”示意从门口处过来的绿芙道:“绿芙,送客。” 裴钰起身后退了两步,拱手行礼:“臣告退。” 等到绿芙把人送走后回来,萧令瑜立马吩咐:“着人去宗正寺,查问湘东王有无上折回京的消息。”同裴钰的婚事暂且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湘东王回京的事情是否属实。 绿芙哎了一声,立马去办了。 此时,裴钰从公主府中出来,踏上了马车,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盯着公主府上的匾额看了许久。脑中恰如其分地想起方才萧令瑜看向他那尖锐审视的目光,垂眸一笑。 一开始看不到公主的模样,只能听到公主的声音时,他还以为是他想错了。可后面公主因为自己戳破了她的谋算一时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后,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连杀三兄,株连众多旁支宗室的公主殿下,是在用一场沉寂来试探他人的野心。而湘东王就是那个沉不住气咬钩的鱼。 裴钰长舒了一口气,为自己提前书信知会远在长沙做县令的裴氏门生,早朝廷一步收到湘东王有异动的消息而庆幸。 如此一来,公主应该知道纵使他祖父已然过世,但裴氏依旧不容别人小觑。而且通过此事也能让公主知道,他裴钰,有才智有能力再次撑起裴氏的门楣,而他也愿意为公主马首是瞻。 他们二人的婚约依旧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想到此处,裴钰缓缓闭上了眼。 听闻上巳节时,公主于洛水河畔和韦家人一 同春游,期间和韦中书令韦庭忠的远方堂弟韦庭允相谈甚欢。之后陛下诞辰,邀韦家等外戚于皇宫宴饮,其中韦庭允也在,陛下还当众授予韦庭允朝议郎的官职。 有心之人譬如他难免会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这公主有心悔婚的消息,究竟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还是恰有其事呢? 韦氏?呵! 此时萧令瑜正在堂内焦急的等待,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绿芙进来回话,“回殿下,奴婢差人去问过,宗正寺内暂未收到湘东王请求回京的折子。” 没有? 萧令瑜眉头一皱,接着神情一凛。如果说裴钰的消息属实,那么意味着,裴钰的消息来源比朝廷还要快! “裴钰是怎么知道湘东王动向的。”萧令瑜眼中一片深沉,喃喃自语:“难道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毕竟是有底蕴的世家,便是领头羊没了,也不能小瞧啊。 绿芙在一旁听到了萧令瑜的话,眼中一亮,多日来的困惑终于有了解答。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些时日公主明明已经养好了身体却依旧在府上闭门不出的缘由了。同时她也明白裴家长公子为什么会让她传那句贺喜的话了。 绿芙扬起一个笑容,不过在看到萧令瑜脸上的沉重之后,她的笑容一收,走过去轻声替萧令瑜建议分忧:“殿下是在担心世家?”视线略过梳妆台,“可要按照原计划行事?届时裴氏...就都掌握在您手中了。” 萧令瑜还没从刚刚湘东王的事情上缓过神来,又被绿芙的话刺得一激灵。 原计划是...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密谋的场景,以及...那瓶毒药! 萧令瑜曾经想过公主为什么会叫人购买毒药,但因为之前的事情太多,这个问题她就暂时忽视掉了。但现在她可算清楚公主藏匿的那瓶毒药是干什么用的了。公主是要谋杀亲夫! 可,为什么呢? 那得回顾一下公主和裴钰的婚约是怎么来的了。 二人的这场婚约其实来于文成皇帝临终前的一句嘱托。后来三王谋反,公主为了拉拢裴氏所以就将这场婚约给砸实了。那时公主和裴钰的祖父裴旭相约,诛杀三王稳固朝堂之后再行三媒六聘之礼。之所以公主到现在还不曾嫁人,是因为裴钰的祖父裴旭于一年前去世,裴钰需要守孝。现在裴钰出了孝期,俩人便要谈婚论嫁了。 这瓶毒药,就是公主为了裴钰特意准备的。 至于为什么公主想要毒杀裴钰... 蚕食! 这是萧令瑜梳理完记忆之后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两个字。 如今裴氏的领头人裴旭已然去世,裴氏主支在京中无人,这个时候公主若与裴钰成了婚,然后再杀了他,那么就可以用裴氏长媳的身份正大光明地接手裴氏在洛阳的财产与人脉,充盈皇家。 萧令瑜:公主的手腕可真狠!但是谋算也是真的强! 不过面对绿芙执行原计划的提议,萧令瑜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不急,届时再看吧。”公主有这个谋算,不代表她就要这么做啊。她毕竟是个遵纪守法的人,无缘无故,好吧也不是无缘无故,但是为了利益毒杀别人什么的,她做不到啊!摔! 绿芙想了下觉得也是,殿下现在的心思应该都在湘东王身上,“午后,奴婢再派人去宗正寺打听消息。” 萧令瑜颔首道:“嗯。” 当天,萧令瑜依旧不曾收到湘东王的信息,直到第二天清晨,宗正寺递交了一份湘东王请求回京奏折的抄录,里面的内容出乎了萧令瑜的意料。因为上头写着,湘东王持有昭武皇帝的密旨,请求回京辅政!密旨的大体内容是:昭武皇帝临终前嘱托湘东王,若是有朝一日国有幼主,则湘东王可凭此密旨进京辅政。 萧令瑜:什么玩意!公主的父亲还给湘东王留了这么个东西吗?她怎么不知道!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让她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天下午,绿芙得到了侍女的禀报后走上前来:“殿下,陛下派人请您入宫一叙。”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就走吧。” 7. 商讨对策 紫微宫,坐落于洛阳西北地势高处,北靠邙山南邻洛水,乃是大周朝的皇宫,遥遥一望便能看出宫室的气势磅礴,更不要提站在宫门口,抬眸看向巍峨的城楼,更能感受到什么叫作天家威严。 抵达紫微宫的长乐门后,萧令瑜下了马车。很快,又有宫人抬了轿辇请她上轿。不多时,萧令瑜便到了地方——紫宸殿,紫微宫内朝的大殿,是皇帝私下接见近臣,同样也是皇帝晚间歇息的寝殿。 皇帝此时正在查看奏折,待看到萧令瑜进来后立马起身相迎,笑着道:“姑姑来了。” 萧令瑜微微颔首示意——不管私下里还是正式场合,她这个大长公主都不需要向皇帝行礼,这是她的特权。“陛下相邀,自然要来。” 皇帝抬手请她落座,然后关心地说:“我瞧着姑姑的面色可比先前好多了。月余未见,姑姑的身体可恢复完全了吗?” 萧令瑜眉眼舒展着笑了笑,回答:“是好了许多,劳烦陛下挂念。陛下近来可好?” 皇帝含蓄一笑,不曾回答。反倒是旁边的皇帝的贴身太监,内侍省总管余福感慨道:“陛下最近吃睡不安,时不时念叨着殿下呢。” 萧令瑜顿时就觉得心中熨帖极了。 这时内侍前来上茶,只不过给皇帝上的是茶,但是给萧令瑜上的却不是,而是一杯乳白的浆烙。 萧令瑜看着两杯截然不同的东西露出些许的疑惑。 余福上前道:“陛下知道殿下大病初愈不宜饮茶,故而命人准备了殿下爱喝的杏仁露。” 原来如此。 皇帝随意摆了摆手叫人退下,转头对萧令瑜说:“知道姑姑喜甜,所以叫人多加了一份蜜糖。” 萧令瑜不禁在心头感慨:小皇帝对自己的姑姑真的好贴心,必须给他竖大拇指,好侄子。“陛下有心了。”萧令瑜说道,顺势拿起茶杯,小口啜饮。既然公主喜欢,那她也得喜欢! 皇帝神色温和,不过很快又蹙起眉头,“早在之前,我看过了公主府送往大理寺的卷宗。上面说姑姑抓到了罪魁祸首,但不想那人再次行刺,行刺不成,怕遭受酷刑,因此自尽。” 说到此事,萧令瑜心情低落了几分,颔首表示:“没错,那人原是我府上侍女,名叫巧绣,下毒也好行刺也罢,都是她所谓,只是不知她是受了谁的指使。” 皇帝眉头紧锁,急切地追问:“那刺客死前就没有说过什么吗?” “不曾。”萧令瑜缓缓摇了摇头:“明明幕后主使遣派杀手要对她杀人灭口,可她却忠心耿耿,临死前不曾吐露只言片语,决绝自尽。” 皇帝不禁双手握拳,眉眼间弥漫着浓浓的愤怒:“如此也是便宜她了。要是落在朕手上,朕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萧令瑜:...... “此番请姑姑前来,除了过问一下之前行凶的案件,此外还想跟姑姑商讨一番湘东王回京之事。”待心绪平复之时,皇帝示意余福将折子送给萧令瑜查看,“今日早上,湘东王请求回京的折子抵达了宗正寺。此外朕还收到了武陵驿站的消息,说湘东王带着百余名侍从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萧令瑜接过折子却没有看,沉重地说:“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王叔此次回京,怕是如同当年三王一般。”皇帝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姑姑以为呢?” 萧令瑜也是这么想的,点头回答:“我的看法与陛下一样。” 就凭湘东王手握昭武皇帝的密旨,但是却在当年三王叛乱时不曾拿出,而是选择返回封地暗暗蛰伏,就知道此人的心思有多深沉了。现在三王被杀,公主遇害,湘东王才把密旨拿出来打着辅政的旗号回京,这如意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眼眸低垂,“姑姑不觉得此次湘东王回京太过巧合了吗?” 萧令瑜:是太凑巧了。凑巧到,她都怀疑巧绣是不是湘东王指使的。从人物的动机,再到巧绣行刺的时间,全能对得上。“但是巧绣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毫无证据。 皇帝抿了抿唇,无奈地笑了下:“原本我还想着驳回湘东王回京的请求,可是一时间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萧令瑜抬眸,语气不急不缓:“陛下莫要担忧。湘东王回京,焉知不是一件好事。一个存有异心的王爷,比起任其在封地坐大,不如放到身边来,更为妥当。” 萧令瑜仔细想过了,如今这种情况恰如前几日裴钰所说,湘东王回京那是自投罗网,怎么不算是喜事一桩。待湘东王回京,若是他老实,那就将他控制在洛阳一辈子。要是他不老实......那就抓他的把柄,然后按罪论处! 萧令瑜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皇帝年幼,朝堂也刚平稳了没多久,这个时候对付湘东王自然得她来挑大梁。 如果你要问,政治斗争可不是儿戏,萧令瑜行不行啊。 萧令瑜表示:想想齐王、楚王、东海王的坟头。她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她好不容易重生,那就是奔着好好活一辈子去的!这要是半路上噶了,得多冤啊。 萧令瑜既是给自己打气,同样也是安抚皇帝:“陛下放心,我心里有数。”公主余威犹在,我就不信这个时候有谁敢站湘东王的队。 皇帝眉眼舒展,重重地说:“姑姑有此话,那侄儿就放心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然后道:“更何况湘东王手握昭武皇帝的密旨,可比先前留京谋反的三王名正言顺。陛下能用什么理由不让他回来呢?” “姑姑说得是。”皇帝想了下问道:“祖父去世时,我尚且年幼。那时姑姑不曾听说过密旨遗诏的风声吗?” 萧令瑜摇了摇头,“不曾。”昭武皇帝去世的时候公主才十二三,根本不知道什么所谓的密旨。“怕是先帝也不知道这件事。”心中不禁碎碎念起来:公主她爹,你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给后人搞事情。 没忍住轻哼一声,冷冷地说道:“昭武皇帝的密旨啊...呵...” 密旨...回京...名正言顺... 皇帝听着萧令瑜饱含着深意的语气突然精神一振,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姑姑的意思是...” 萧令瑜回过神来,冲他安然一笑:“我的意思是波澜不惊,从容不迫方为大道,毕竟事在人为。”在战略上我们要蔑视敌人,在战术上则要重视敌人。 皇帝眼睛瞪大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拱手:“姑姑所言甚是,侄儿...受教了。” 萧令瑜:嗯!让我们团结一致,携手对外吧,大侄子! 关于湘东王的事情谈完后,萧令瑜也准备着离开了。她今天是怎么进宫的,就怎么回去。咳,这样的说法貌似也不太准确。因为她来是一个人来,但是走,却是带着一群东西走的。 这位大侄子实在是太大方了,一定要给予赏赐,什么东北送来的鹿茸、灵芝,南方进贡的绸缎、珍珠,还有西域那边的琉璃器具,那是一箱一箱地送,萧令瑜想拦都拦不住。 皇帝人还说了 :“侄儿年幼,也尚未娶亲,这些东西平白在库房里落灰也不好,送于姑姑使用,就是它们的造化了。” 回到公主府后,萧令瑜叫人将这些东西抬下来归置。药材一时半会她也用不上暂且收着,琉璃器具之类的也都换上,她想用新的。绸缎用来做衣服,珍珠用来做首饰。 一句话,这是大侄子给她的心意,她要物尽其用。但是等吩咐完这些之后,萧令瑜的好心情不知为何慢慢地消退了。 湘东王啊... 萧令瑜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口道:“将昨天我未看完的书籍拿来。”她这几天看起了兵法,什么合纵连横、远交近攻。待到她融会贯通之际,便要拿湘东王练手。 萧令瑜:过程可以有败有胜,但结果,一定要赢! 此时紫微宫内,皇帝在湘东王请求回京的折子上用朱批写下一个准字,然后吩咐道:“送至门下省盖章,再由宗正寺发回。” 按照常理,藩王回京必须要得到准许才能动身,可湘东王却好像算准了他没办法拒绝一般,在得到批准前就启程了,可见湘东王对回京辅政之事有多势在必得。 皇帝的视线扫过身下的龙椅,眼睛慢慢眯起:这皇位,这天下,无人不在觊觎。但现在他还太小了,还不能服众。不过没关系,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总有一日,他便要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完完全全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陛下,老奴前来复命。”此时,内侍总管余福从外头走进来,轻声说道。 皇帝抬起头来问:“都安排好了吗?” 余福点头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 皇帝淡淡一笑:“好,很好。”他伸手揉了揉眉眼,这两日的担忧好像都有了解答,让他整个人都不免放松下来。 此次多亏了姑姑的提醒,他才想到了如此的办法...湘东王...他现在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看到自己这个好叔叔了。 呵呵,我倒要看着你是如何的自掘坟墓,自寻死路! —— 时间一晃便到了七月,洛阳城内翠碧翠碧的树叶也慢慢变得深沉。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湘东王这个反派终于进京了。当天傍晚,皇帝要在皇宫弘德殿内设家宴为湘东王接风。而此时,萧令瑜正在公主府专心致志地梳妆打扮。 作为大周的大长公主,便是参加寻常宴饮的礼服也是华贵非常。在诸多礼服之中,萧令瑜特意选了一身鹅黄绣百鸟的襦裙,再添一件绛紫色的薄纱大袖衫。 穿着上大气华丽,妆扮上也不能含糊。 绿芙带着几名侍女为萧令瑜梳妆绾发,将发丝高高盘起挽成发髻,然后用九对花钗左右装点。除却这些,还有做配的耳间环铛,项间璎珞,手臂上的金丝镯,腰间的环佩...... 正所谓输人不输阵。今日,萧令瑜要让自己无一不精无一不细,务必达到盛气凌人的效果。 大概梳妆了近半个时辰,萧令瑜终于收拾妥当。她慢慢站起身来,看向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公主就该是这样的派头,此般的气势。 她微微一笑,轻声道:“走吧,莫要让陛下和湘东王等急了。” 不多时,萧令瑜便来到了紫微宫的弘德殿。外头守候的内侍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便躬身行礼,然后高声喊道:“大长公主到。” 萧令瑜抬腿踏入殿中,恰如其分地露出一个笑意,缓缓看向殿中的两人,轻声道:“路上车马耽搁,我可是来晚了?” 8. 密旨风波 殿中,原本皇帝和湘东王正在寒暄,可听到外头内侍的传报后,两人的交谈声立马一停,纷纷向殿门处看去。在二人的注目之下,萧令瑜的身影缓缓出现。 皇帝嘴角的笑意十分明显,立马对余福道:“快,请大长公主入席。” 相较于皇帝高兴的神情,湘东王的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尤其是在看到萧令瑜气势磅礴地从外头走进来时,疑惑慢慢转变成了深沉的凝重。 不过到底不是三岁小儿,没几下他就调整好了心态,微笑着开口说道:“皇妹,一晃多年,别来无恙啊。” 萧令瑜踏入殿中,入目就是坐在上方主位的皇帝,至于坐在右侧次桌,脸上噙着虚假笑容和她客套的男子,应该就是公主的四哥湘东王萧钧了。 “托兄长的福,小妹一切都好。”萧令瑜在余福的引导下到左侧宴桌落座,然后看向湘东王似笑非笑地回答。 湘东王:“先前听闻皇妹遇刺险些身亡,为兄我可真是忧心忡忡。但今日一见,便可知外头所传皆是谣言,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萧令瑜挑眉一笑,“兄长远在湘东,不想却对洛阳的消息如此灵通。” 湘东王神情微顿,缓缓回答:“小妹可是忘了,我在洛阳留有宅邸,府上留了些人看守。更何况皇妹遇刺乃是大事,我这个做哥哥的又怎么能不关心呢?” 呦呦呦,好个兄友妹恭哦。 萧令瑜在心里撇了撇嘴,然后道:“传言么,自然是真真假假不可分辨。不过,我先前遇刺确有其事,可惜没有揪出背后之人。”紧接着问他:“四哥以为是何人所为呢?” “怎么,皇妹竟然没有查出幕后之人?”湘东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一脸诧异地反问。 萧令瑜摇了摇头,“不曾。” 这时皇帝接过话题说道:“行刺之人畏惧受刑,自尽而亡。不曾查出罪魁祸首,朕实在是愤慨至极。” 湘东王一脸凝重的说道:“是啊,谋害皇亲,背后主谋实在可恨。” 萧令瑜见湘东王左顾而言其他,便知道试探不出什么了,继续将话题转到湘东王本人身上,问道:“四哥这些年在湘东可好?” 湘东王笑着回答:“一切皆安。” “一切...皆安...”萧令瑜长舒了一口气,很快面色一变,神情冷冽,“湘东王在封地安安稳稳数年,为何突然之间进京来呢?”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从封地过来,心里没有小九九谁信呢! 听到萧令瑜如此尖锐的问话,湘东王不急不缓地应对回答:“当然是关心朝堂安稳了。”当即正色道:“当年父皇还在时,曾数次感慨皇兄体弱,太孙年幼。后来父皇驾崩,特留予我一道密旨。父皇道:皇兄虽然聪慧贤德,可是体弱多病。若是将来皇兄有所不济,皇孙年幼无法亲政,那时我可在一旁辅政,维护大周的安稳。” 说到此处,湘东王眼中饱含热泪,感慨万分:“父皇高瞻远瞩啊......” 萧令瑜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年皇帝初登基之时,齐王、楚王、东海王联合众人犯上作乱。那时湘东王手握密旨,为何一言不发返回封地呢?!” 湘东王振振有词:“那时有皇妹还有皇兄给陛下所留的辅政大臣在,我又何必生事?再者,皇妹不是已然诛杀他们了吗?” 萧令瑜要被湘东王的这套说辞气笑了。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比如说有户人家失了火,众人忙着救火,等到火被扑灭之际,旁边的邻居特地跑过来说:哎呀,我刚刚看到你家着火了,但是我觉得你们人多,我就没去帮忙。嘿,你说你要是那户失火的人家,你是不是想给那邻居一巴掌? 萧令瑜觉得,湘东王的举动可比那束手旁观的邻居坏多了,一巴掌太少最起码值三巴掌。 “那湘东王为何选择此时将父皇的密旨公之于众呢?”之前你不吭声,结果现在三王谋反被杀完了,你突然把密旨亮出来了,闹呢?! 湘东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皇妹你啊......” 萧令瑜:“我?” 湘东王道:“是啊。皇妹遇刺,说明洛阳存有贼人,我如何不心急如焚?更何况皇兄所留辅政大臣,裴中书令已然去世,门下省陈侍中年事已高。这时我不进京来,那要待到何时呢?” 萧令瑜“呵”的一声笑了,“那可真是让四哥失望了。”公主虽然没了,可我还在呢,活蹦乱跳的。 湘东王没想到萧令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怪姑母仔细询问,实在是王叔手上的密旨叫人难以置信。”在一片静默之中,皇帝徐徐开口:“昭武皇帝的这道旨意,朕不曾从先帝口中知晓,而姑母也不曾听说过只言片语,故而对王叔百般询问。” 湘东王抬头向上,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侧眸看向一旁,“朕已经叫人去内侍省秘阁处查找昭武皇帝的密旨存档核验真伪了。” 就在这时,弘德殿外隐隐传来侍从走动的声音。皇帝身边的余福往外看了两眼,赶忙出去查看,随后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来就下了跪,高声道:“臣内侍省秘阁主事叩见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询问说:“朕命人查找昭武皇帝的密旨留档,可曾找到?” 话音刚落,秘阁主事五体投地惶恐开口:“回陛下,臣查阅了昭武皇帝去世前后的所有圣旨录本,可是...可是...并未找到有关昭武皇帝嘱托湘东王辅政的旨意啊!” 此话一出,萧令瑜立马懵了,震惊地缓缓看向湘东王:不是,你手里的密旨是假的?哇塞,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伪造圣旨?! 皇帝眯起了眼睛,大喝一声:“荒唐!”也不知道这句荒唐是呵斥的秘阁主事还是湘东王。 面对此情此景,湘东王眉头皱起,但眼中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慌,沉声道:“密旨乃是当年昭武皇帝亲手所赠,怎会有假?昭武皇帝言,密旨共有三则,一则交于我手,另一则存放在内侍省秘阁内,还有最后一则,就放在供奉萧家先祖的神御殿匾额之后。” 皇帝蹙眉,然后吩咐:“余福,你亲自带人前去神御殿查看。” “且慢,”湘东王看向身后带来的侍卫开口:“罗宴,你和余内侍一同前去,查看神御殿有无圣旨。” 一行人很快离去,殿中也因为此事而变得一片沉寂。 萧令瑜暗暗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假设:湘东王如此信誓旦旦,那他手上的密旨不见得是假的。再者,他也没有必要伪造圣旨,因为圣旨这个东西不是孤本,在宫中都是有记录有留档的。如果他伪造圣旨,势必要被揭穿,而矫诏可是大罪。可是方才那秘阁的主事说没有查到密旨记录又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萧令瑜思索的时候,余福他们回来了。前面打头的余福手捧着一个斑驳的竹筒走了进来。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竹筒打开,从里面拿出卷起来的明黄色的布帛,然后呈给了皇帝。 皇帝稍加看过之后,又叫人将这道密旨送到了萧令瑜的手中。萧令瑜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只见上头的内容和湘东王所说得分毫不差。 湘东王沉声道:“陛下,皇妹,如此可确信昭武皇帝的旨意属实了吧。” 皇帝伸手拿起竹筒突然将其掷了下去,竹筒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殿内的侍从因为皇帝的发火全都跪了下去。 皇帝攥紧了拳头,盛怒地看向跪在殿中的主事,叱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秘阁主事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支支吾吾:“微臣,微臣......” 皇帝不容他分辨,厉声开口:“来人,秘阁主事玩忽职守致使昭武皇帝存于秘阁的密旨丢失,将他拖下去!” “陛下,陛下...”主事一惊,赶忙道:“微臣冤枉啊,微臣冤枉!” 皇帝高声道:“还不将人带走!” 很快,殿外的侍卫上前来,将主事押了出去。 萧令瑜垂下眼去,良久后说道:“陛下息怒。” 有她这句话在,皇帝这才慢慢缓和了神色,看向湘东王说:“王叔受惊了。朕一时不察,不想底下人竟然如此玩忽职守,险些置王叔于不忠不孝之地。” 湘东王微微一笑,“陛下言重了。” 皇帝拿起桌上的酒杯,遥遥一举,“朕自罚三杯给王叔赔罪。”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再倒,再饮,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之后过了没一会,皇帝的脸就红了,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就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回寝殿更衣。之后,弘德殿内就剩萧令瑜和湘东王在。 湘东王放下筷子,看向萧令瑜道:“其实看到皇妹身体无碍,我也有些后悔。” “哦?”萧令瑜淡淡开口:“皇兄,何出此言呢?” 湘东王似真似假的道:“若是早知皇妹虽遇不测但身体并无大碍,我又何必回京呢?不如明日我上折一封,返回封地如何?” 萧令瑜摇了摇头:“四哥说笑了。”来都来了,那你就别想走了,“这么些年我在朝中辅政如负千钧,四哥一来,我就觉得轻松多了。”转而提议说:“只是四哥一人前来,和家人两地分隔怕是不好,不如早些将湘东王妃以及世子都接过来。” 湘东王拒绝道:“还是算了,毕竟湘东的王府不能没有人照看,再者世子也大了,正好历练历练。”说着拿起酒杯,“不说这些了,皇妹,请。” 又过了一会,余福前来禀报,说皇帝不胜酒力已然歇下,如此萧令瑜和湘东王也就干脆起身出了皇宫。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萧令瑜不禁在心头感慨:说话滴水不漏,遇见突发情况还能沉得住气。湘东王,绝对是一个劲敌。 殊不知,此时湘东王也在感慨:此次进京属实是贸然行事了。可他等这天等得实在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的雄心壮志。虽说他错信了传言以致落入了圈套。不过,所幸他此次回京是孤身一人,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朝堂,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返回湘东已是不能,那么...就放手一搏吧,试试他这个湘东王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不能搅动得起洛阳的风云! 9. 间谍监视 湘东王手握昭武皇帝密旨,名正言顺地出入朝堂已成定局。第二天早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了此事,湘东王即日起便以辅政大臣的身份上朝参政议政。 在宣政殿的大殿之中,湘东王往右前方踏出一步,从百官之中脱颖而出,拱手高声道:“臣定不负昭武皇帝临终所托,躬行辅佐之职。” 这话说得真是好生冠冕堂皇,但落在萧令瑜耳朵里,就成了:我手里有我爹、你爷爷的密旨所以能够理所应当地干涉朝政,你奈我何。 她没忍住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是的,此次朝会,萧令瑜也在。 算算日子,萧令瑜差不多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这个时候要是还不露面,保不准有人觉得她是真的病入膏肓无法主事了。所以今日早朝,她就跟昨天一样盛装出席了。 一来呢稳定一下朝堂的局面,别让今日朝会成了湘东王一个人的主场。二来也是扯着虎皮做大旗。她要利用公主先前在朝中的威势,给文武百官们紧紧弦。 目前站在你们面前的,一个是先帝亲指辅政大臣,当朝皇帝的亲姑姑,政治手腕过硬,有着连杀三位兄长诛杀数个旁支宗室的战绩,帮助皇帝坐稳朝堂的大长公主。另一个虽然手握昭武皇帝的遗旨,但是该拿出来时却选择隐忍不发,现在朝堂稳定了却突然从湘东冒出来,疑似图谋不轨的王爷。 要站谁的队,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萧令瑜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中所有官员,心中暗暗想到。 至于这狐假虎威的效果如何么,目前来看好像还不错。早朝过后,所有官员退出大殿,或是结伴而行,或是步履匆匆,其间只有湘东王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萧令瑜站在台阶之上,看着湘东王独自一人往宫门外走去,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 “殿下玉体恢复康健,如此甚好。” 萧令瑜转过身去,发现说这话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此人身穿紫色官服,面容如同一株苍劲的铁树。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门下省侍中,姓陈,名玄素。陈玄素资历甚高,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同时也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目前除却萧令瑜以外,仅存的辅政大臣。 面对陈玄素的问候,萧令瑜笑着回答他说:“劳陈相关怀,我确实已无大碍。”继续转头看着湘东王远离的背影,沉沉道:“只是朝中再起风云,我一时间寝食难安。” 陈玄素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须,顺着萧令瑜的视线望去:“依老臣看,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忧心。”他笑了两下,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声音依然矍铄,“不过是朝中新添了一位能够参政的王爷,不足为奇。”湘东王在朝中根基浅薄,如何能敌得过正统? 萧令瑜垂下眼去,半开玩笑地回答:“有陈相此话,想必我今日用膳也能多添半碗了。”顿了顿,关心道:“近来天热,陈相用膳可好?我府上人腌渍些开胃的小菜,不如给陈相送上两坛。” 陈玄素拱手行礼:“承蒙殿下挂念。” “殿下,陈相。”此时从后面又走出来一人,看向萧令瑜和陈侍中后拱手示意。 萧令瑜道了声:“韦中书令。” 来人叫作韦庭忠,四十余岁,出自京兆韦氏。中书令裴旭去世以后,皇帝向公主提议,让韦庭忠担任中书令一职。至于为什么皇帝对此人格外提携,那是因为韦中书令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皇帝的亲舅舅,先皇后的兄长。照这么算的话,韦庭忠跟萧令瑜也算沾着亲带着故。 韦庭忠走过来,笑着说道:“老远就听见殿下和陈侍中说话了。近来天气炎热,二位可要注意身体。朝堂之上缺了谁也缺不了殿下还有侍中啊。” 萧令瑜随口寒暄道:“不光我与陈相要注意暑热,韦相亦该如此。” 听到萧令瑜对自己韦相的称呼,韦庭忠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拱手道:“臣自当不负殿下关怀。” 陈玄素自韦庭忠说话起就垂着眼眸不发一语,待到萧令瑜和韦庭忠寒暄完毕后道:“殿下,门下省事务繁多,臣先行告退了。”待行过礼后背着手往东面官署走了。 韦庭忠的笑容不由得一僵。 萧令瑜早已将朝堂的官员梳理了一番,所以知道二人的关系不好。原因么,还要从昭武皇帝在时说起。 那时文成皇帝还是太子,住在东宫,陈玄素在东宫任职四品谕德,行劝谏之事。那时韦庭忠还只是个礼部的五品员外郎,但因小妹嫁入东宫为太子妃,所以经常在东宫内行走。然后陈玄素就劝谏还是太子的文成皇帝,说韦庭忠频频出入东宫如入无人之境,这样不好。之后文成皇帝便告诫韦庭忠不必常来东宫。 自此陈玄素和韦庭忠便结下仇怨。 萧令瑜觉得公主同意韦庭忠任职中书令这一举动实在是大有深意。想想看,若是中书令和门下侍中亲如一家,那还有皇帝和公主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萧令瑜知道该给韦庭忠个台阶下了,颔首示意:“日头起了,时候也不早了,韦相也该回中书省,而我也要早些出宫了。” 韦庭忠道:“臣送殿下。”说着跟在萧令瑜身后一同往宫门处走去,谁知才踏出宫门,萧令瑜就看到了个她暂时不想看到的人——裴钰。 萧令瑜:...... 又见面了,便宜未婚夫。好吧,应该是又又见面了,毕竟刚刚早朝时裴钰也在,只不过那时萧令瑜的注意力都在湘东王身上,把他给忽略了而已。 裴钰的视线快速从萧令瑜和一旁的韦中书令身上扫过,然后行礼道:“殿下,韦中书令。” 韦庭忠开口问道:“裴少卿不回太仆寺,而在宫门口等待所为何事啊?” 裴钰回答:“下官有事要同殿下相商。” 萧令瑜再次:...... 啊这,你可别告诉我,你要跟我商讨的事是婚事吧!达咩! “哦?”韦庭忠看了裴钰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瞥了萧令瑜一眼:“可是为的关中今年少雨,牧场的草料不足,故而不能像往年那样供应宫闱马匹的事情吗?”自顾自的继续说:“此事陛下已然知晓,命我同太仆寺卿商议,减少关中牧场的马匹供应。裴少卿来得正好,一同随我到中书省议事吧。” 裴钰抬眼看向萧令瑜:“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还不等萧令瑜回答,韦庭忠便说:“此乃小事,我等商议过后再将折子送与陛下与殿下查看便可。天气炎热,殿下又大病初愈,还是早早回府歇息为好。” 如果说没有裴钰,那萧令瑜一定会参与此次政务上的会议,但问题是裴钰也在,思索了下后说道:“也好。不过此事要尽快处理,此外,关中少雨乃是天灾,万不可对牧场人员过多苛责。”说罢走至马车旁,由人扶着上了车。 等萧令瑜的马车行进之后,韦庭忠看向裴钰微微一笑:“裴少卿,走吧。”说着再次进到宫内,往西面走去。 裴钰慢他一步,虽是往中书省那边走,但却不自觉地转头看向缓缓走远的马车,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萧令瑜坐在马车上呼出一口气:她现在真没心情想婚约的事,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如何防湘东王上。等到回到公主府后,萧令瑜坐在一旁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对绿芙道:“唤卫征来。” 不多时卫征进来行礼。萧令瑜对他吩咐道:“你挑几个人乔装打扮,装作小贩在湘东王府附近走动,监视湘东王的一举一动。”她想好了,首先要把湘东王这人给看住了,他见了谁,去了哪,做了什么事,她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卫征道了一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这边绿芙接过侍女送上来的绿豆汤道:“殿下,盛夏炎热,您用些冰镇的绿豆汤吧。” 萧令瑜“嗯”了一声,接过饮下,凉凉的甜水瞬间抚慰了她紧绷的心神。过了一会儿她道:“扶我去殿内睡会儿。”这阵子她都没怎么睡好觉。 之后不久,卫征的密探步入了监视的日程,但是湘东王府却意料之外地平静非常。这阵子没有什么人去王府拜访,而湘东王自己也没有去任何地方进行走动,只除了隔三岔五地上朝、退朝。至于朝廷上的政事,湘东王也没有什么参与感。 萧令瑜:这么安静吗?不对头啊。她总觉得湘东王是在暗地里憋什么大招,可是会是什么大招呢?她!不!知!道! 干! 她好想成为湘东王肚子里的蛔虫啊喂!不过又一想,算了吧算了吧,虫子什么的,有点恶心的说。 萧令瑜心中讪讪,不禁感慨为啥老天爷没有给她个金手指,比如读心术之类的!唉!不过今日卫征前来禀报,倒是说起一事。萧令瑜眉眼一挑:“湘东王府在招人?” 卫征:“是,说是王府内人手缺失,要招侍女和杂役。” 萧令瑜左思右想起来,要是能安插人进王府,那监视起来就更容易了,说不定还能打探出来一些更隐秘的消息。可是...安插卧底什么的...她不自觉的想起先前的巧绣... 卧底这种事,闹不好会出人命。 绿芙轻声道:“殿下,可要属下挑几个聪慧麻利的侍女混进王府?” 萧令瑜思考了良久,最后道:“遣人贵精不贵多,暂且挑两个看看能不能混进去。不过...”她继续补充:“告诉她们,要是哪日被人发现了,只管打出公主府的名号。” 她想要得到湘东王的消息是没错,但也不会把人当耗材用。到时候人要是暴露了,只要说是她派过去的,那么湘东王大概率会拿这个说事,不会杀了她们。大不了到时候她脸皮厚一点去捞人。 脸面和人命,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绿芙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萧令瑜看向卫征继续道:“继续监视湘东王府,待到侍女顺利进入湘东王府后,你们也好互照应。” “属下明白。”卫征赶忙回道。 虽然萧令瑜是做好了安排,但是事情却不像她想象得那般顺利。绿芙派遣卧底混进湘东王府的事情遭遇滑铁卢,之后卫征那边监视湘东王动向的事情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 Why? 萧令瑜表示:都怪敌人手段了得!哼! 10. 算盘落空 此刻,堂内站着两名侍女,正在接受萧令瑜的询问。这两人是前不久进府上伺候的,原本是在茶房当差。最近绿芙挑选做密探的合适人选,就把她们挑了出来,之后给她们做了些叮嘱教导,便让二人伺机混入湘东王府,打探消息。只是不想才把人遣出去,没过多久她们就回来了。 萧令瑜觉得事情有些反常,所以叫她们来亲自过问,温和的看着她们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其中一名侍女春花赶忙回答:“回殿下,奴婢奉命前去湘东王府应招,却不想湘东王府对于仆从的检查十分严苛。” 萧令瑜:“怎么说?” 春花和身旁的夏月对视了一眼,紧接着说道:“还请殿下听奴婢们细细讲来。” 那日春花和夏月两人前往湘东王府西侧的杂院应聘侍女。抵达地方后,发现这边想要进王府当差的人极多。为了不引人注意,春花和夏月二人一前一后的分开排队。 不久之后,春花率先接受了王府管家的询问。她沉着气将编造而来的经历慢慢说来:自己出生在洛阳本地,家中做些茶叶相关的小生意,故而能泡一手好茶。早些年在城中富贵人家当过差,后来雇期到了,又听闻王府招工,所以前来碰碰运气。管家问了她一些茶叶相关的事情,还让她当面泡了一壶茶,春花也都一一照做了。 看着管家频频点头,春花便觉得自己进王府的事应该是十拿九稳的。结果谁知那管家却道:“姑娘泡茶的技艺是不错,只是想进王府当差还要再等几日。” 春花眼珠一转,以为管家是想从中捞些好处,所以从袖中拿出几块散碎银子塞给他,讨好的说:“管事大人,这是为何啊?难道是小女子哪里做的不好吗?” 但管家不仅没接她的银子,反而拿起笔来,具体问起了她的籍贯等事:“姑娘方才说自己姓柳,叫春花。说自己家住哪里来着,街坊邻居都有几人啊?另外你说自己家中是做的茶叶生意,是开的铺子还是设的摊子。营生是在洛阳城内还是城外,码头还是市坊啊?” 春花没想到他盘问的这般细致,稍待了片刻就真真假假的编造起来,“小女子家在里仁坊。我家远在乡下,最近家里攒了银子才搬到城内来的,因此还不知邻里都有什么人。家里做的是茶摊之类的小生意,没有固定的场所,寻常都是抬着炊具,走街串巷的。” 管家将她所说的记录好后,冲她摆了摆手道:“行了,姑娘回去吧。等王府查清姑娘所说的属实之后,姑娘就能进王府当差了。” 春花:...... 春花从王府的杂院出来,冲还在队伍中排队还没接受过询问的夏月使了个眼色,二人于是偷偷跑到巷子里碰头。 夏月从春花那听说了事情的大概之后,偷摸的拦住了从王府出门做事的下人,冲他使了银子,打探了一下消息。 据王府的下人所说,但凡是进府上当差的人,无一例外都要经过严格的排查。甭管是在王爷身侧近身伺候的侍女,还是府上寻常地方洒扫粗使的仆从,王府都会派人去官府,以及此人的住处核验过身份,以保无误。 夏月柔声询问:“哪怕是在厨房做工的仆妇?” 下人看了她两眼,“姑娘是厨娘?” 夏月含糊的点了两下头。 下人道:“那也得查清底细才能入府。” 夏月想了下又问:“倘若不是雇佣,而是典卖的奴婢呢?” “王府买人都是从牙子手上买的,自卖为奴的不要。而且王府买奴也不单买,而是直接买一大家子。”下人因为得了钱财,也是什么都说了出来,压低了声音:“先前大长公主在府上遇刺,这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说我们王爷能不担心府上混了刺客吗?” 夏月前脚送走了那人,后脚就忧心忡忡的将打探出来的情况跟春花说了。两人合计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们的底细可经不起这样的排查啊!所以没办法,俩人只好再次返回公主府汇报情况。 听完她们的叙述之后,萧令瑜不禁感慨万分:反派不可怕,就怕反派有文化。这年头就连反派都给人做上背调了!真是大大滴狡诈! 绿芙听了事情的始末之后,眉头也是蹙了起来,“殿下,湘东王府对人手的审查如此缜密,想要派人潜入怕是极难。”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可不是么。 绿芙思索了片刻,然后道:“殿下何不直接给湘东王送人呢?” 打明牌吗? 萧令瑜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明着送人当然是可以,可是送过去的人就相当于打上了公主府的标签,她们在湘东王府做事肯定会备受排挤。这么做除了给湘东王添堵,实际上并不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罢了。”萧令瑜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往湘东王府派间谍的事,开口说道:“既然安插不了人就算了。”此路不通也无妨,不还有卫征他们在外监视呢么。 绿芙也只是稍微提了一嘴,见萧令瑜做了决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萧令瑜抬起头来,看向春花和夏月两个,“先前说过会免除你们家三年的佃租,虽然潜入湘东王府的事情没成,但佃租的事依旧作数。” 春花和夏月没想到一事无成还有回报,顿时高兴起来,感激的行礼说道:“多谢殿下恩典。” “嗯,”萧令瑜随意的点了点头:“去吧,以后在府上安心当差。” 等两人退出去后,绿芙轻声道:“殿下莫忧。卫典军他们在外对王府进行监视,一样能够得知湘东王的行迹。” 萧令瑜“嗯”了一声,“跟卫征说,一旦发现什么及时禀报。” “是。”绿芙重重的点头。 又过了几日,卫征前来汇报,说湘东王府有了其他的动作。不过这个动作对于萧令瑜来说是个坏消息。因为这事,卫征他们对于湘东王府的监视遇到了严重的阻碍! “近来,湘东王将王府附近街巷的民宅全部购置了下来。”卫征沉着一张脸禀报道。 乍一听此事,萧令瑜心头率先涌现出浓浓的不解:“他购置民宅做什么?” 卫征回答:“说是湘东王为了安置自己带来的百余名侍卫,所以将王府附近的民宅买下改做兵房。” “绿芙取舆图来。”萧令瑜说道。 很快绿芙上前将洛阳的舆图奉上。萧令瑜将洛阳坊间的舆图打开,一边寻找湘东王府的位置,一边蹙起眉头问道:“他买的哪里,买了几所住宅?” 卫征沉声回答:“王府南侧街巷的民宅二十余所全都被买了下来。这几日已经有多家民户搬离此处。不仅如此,王府的侍卫也在赶人,说之后附近的街巷会受王府管辖,禁止小商小贩来往。” 萧令瑜伸手按在了舆图的惠和坊上。该坊跟洛阳的其他坊相比面积不算大,湘东王的府邸在惠和坊东侧,大概占据了其三分之一的土地。王府的西侧是一条大道,再往西是寺庙。王府的南侧是一小片居民区,内有几条交错的街巷。这几天,卫征他们主要在南边的居民区活动。 她的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湘东王此举是为了安置侍从吗?主要的目的分明是为了防止自己被人窥探行踪。 萧令瑜抬手敲了敲舆图的位置,喃喃道:“如此监视的事情怕是难办了。” 听见萧令瑜如此说,卫征脸上也闪过一丝不甘:“原本侍从们装作小贩在王府对面的巷口摆摊,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近距离对湘东王进行监视了。” 萧令瑜心头不自觉的涌上浓烈的挫败感:才多久啊,湘东王见招拆招的,把她的部署全都给打破了。这人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不!聪明这个词太正面了,应该说他狡猾、鬼心眼子多! 不要慌,不要急。吸气呼气,平心静气。 萧令瑜闭上 了眼,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湘东王很难对付她是知道的,不能因为两件事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期发展而感到气馁。 这才哪到哪呢! 想到此处,萧令瑜眼中急躁慢慢褪去,逐渐恢复了平静,手指缓慢的敲击着桌面,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须臾,她突然开口:“吩咐惠和坊的坊正坊卒等人让他们在当差之余,关注湘东王在坊间的情况。若知晓湘东王无故外出,则立马密报公主府。” 眨眼过了半个多月,自卫征等人撤出惠和坊后,萧令瑜对于湘东王的动向监视依旧一无所获。一是因为坊正和坊卒人少,而且位卑权小,没有获得多少有用的信息。二来,则是这段时间,湘东王又变得深入浅出,好像清扫完王府和王府四周之后,他就别无他想了一样。 萧令瑜心中对这种情况十分不快,她总觉得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因此这些天只要上朝,萧令瑜就不自觉地盯着湘东王看。 这天也是,就在萧令瑜盯着湘东王看入迷了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道:“大长公主,你对此事如何看待呢?” 萧令瑜恍然回神。 即将入秋,朝廷针对全国征收的赋税指令已然下发各州,但这两日江淮地区的温、台、淮三州刺史上报,说入秋多雨,地方遇到洪涝,怕无法征收足额的税收。今日早朝,众人便商议是否要减免江淮三州的赋税,减免多少合适。 “夫民者,万世之本也。如今江淮民众受灾,必不能强征暴敛。且陛下为天子,仁圣聪睿,必视民如伤,故而减免江淮四州的赋税势在必行。” 萧令瑜开口说道:“然,我等远在洛京,不知江淮灾情如何。不如派遣使臣巡视地方,既能安抚百姓,又能走访民情。倘若灾情实属严重,可免除今年赋税。倘若百姓尚有余力,再行征收之事。” 皇帝颔首道:“如此,就依大长公主所言。”说罢钦点了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二人,不日前往江淮。 早朝过后,萧令瑜走出殿外,这时湘东王还没离开,冲她微微一笑:“皇妹,这些天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啊,尤其是今日早朝,皇妹想什么呢?而且瞧你,眼下带着乌青,是最近无法安眠吗?” 萧令瑜:我睡不好觉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有点AC数吗? 不过面对这种阴阳,萧令瑜也不至于生气,冲他粲然一笑:“是啊,是无法安眠。不知四哥近来睡得可好?” 湘东王:“酷暑已过,我倒是比之前好眠了许多。” 萧令瑜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转眼反将了他一军:“四哥比我强。我心弱,想着江淮百姓遭受涝灾就吃睡不安。” 湘东王:...... 他顿了顿,笑道:“陛下已经派遣了使臣,如此皇妹应该能安心了。” 萧令瑜:“是啊。”她也懒得再跟湘东王寒暄,“想来我也能睡个好觉了。”说着,大步迈过湘东王往宫外走去。她走得又急又快,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还有人在注视着她,在她走过去后躬身行礼。 很快到了八月中秋,百官迎来不少假日。萧令瑜也不例外,趁着这个时候在府中休养生息,调整心态。她甚至琢磨着,如果湘东王能这样老实一辈子,那也是好事一桩。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就是了。 就在这时,绿芙快速从外头走进来,急急禀报道:“殿下,方才崇仁坊坊卒来报,说湘东王带着人马出城去了。” 萧令瑜精神一振:我就知道这老小子一定不安分!赶忙追问:“他去了哪?做什么去?” 绿芙:“听说湘东王觉得秋高气爽,起了兴致去郊外狩猎。” 萧令瑜在心里呵呵了两声:你信他是真的去郊外狩猎,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她眼眸一转,往后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说道:“说起来这阵子天气是不错。如此,我们也出去逛逛吧。” 11. 故弄玄虚 邙山,位于洛阳城北郊十里开外,树木森然,山体连绵,是洛阳贵族出城郊游狩猎赏景的好地方。 萧令瑜听说湘东王带人去了北邙山,自己也紧跟着来到了山麓下公主的一处别业。这处宅院比起公主府自然不算大,但却十分雅致,院中摆设着几盆金丝菊,角落栽种着几处竹丛,看着清幽非常。 “打听到了吗?”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萧令瑜就命人去湘东王别业附近的村庄打探消息了。 绿芙回禀:“据田里的村民所说,今日一早瞧见湘东王带着侍卫等人进山去了。” 萧令瑜认为湘东王来邙山绝对不是心血来潮,一定是在计划着什么,于是吩咐道:“叫卫征带几个人,我们也进山狩猎去。” 不管湘东王背后有什么盘算,她都照跟不误。不盯紧了他,她总觉得寝食难安! 很快,萧令瑜便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带着十来个人也进了山中,决定跟湘东王来一场人为制造的偶遇。至于怎么个偶遇法:湘东王的别业在她的别业的东边,相隔不过二三里,如果湘东王就在自己的别业后方附近行动,那她只要带着人往东走就一定能碰到他。 这般想着,萧令瑜气势勃勃地带着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东走了。 那事情真的如萧令瑜猜想的那般顺利吗? 完全木有! 萧令瑜骑着马在山间走了好几久,却连湘东王的影子都没见着。她蹙起眉头在心里感慨:这邙山实在是太大了!舆图上不过两个巴掌宽的山脉,但实际上却是前望不到头,后顾不到尾。也是,是她想岔了,邙山足足绵延百十里,附近山头林立,这么大的地方别说藏十来个人,就是藏百个千个也根本不成问题。而且山中也没遇见个猎户啊什么的,也没得打听消息去。 总结一下:她压根不知道湘东王跑哪去了! 萧令瑜烦躁地翻身从马上下来,没忍住一马鞭抽在旁边的树干上。 “殿下。”绿芙拿着水壶走过来道:“您喝些水润润喉。” 萧令瑜接过水壶猛灌一气,眉宇间煞气凝重。 绿芙轻声提议:“不如让侍卫分开寻找湘东王的踪迹?” 萧令瑜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 绿芙答应着,抬起头冲卫征使了个眼色。卫征心中了然,立即散了几个侍卫往四周去了。 萧令瑜看了看太阳,估摸着已经到晌午了,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条溪流,于是开口道:“不走了,就在此地歇息。”有她发话,侍卫们也都从马上下来,将带来的折凳,铺地的摊子拿下来安置。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萧令瑜坐在地毯上,看着远处潺潺的波光潋滟的流水,心中暗自琢磨着湘东王究竟带着人去了哪里。这附近有六七个山头,西边有翠云峰、宜苏山,东边有凤凰山、首阳山。除却山峰,山下又有不少山谷、山涧。 想着想着,萧令瑜就有些烦了。她很想把湘东王的腿打折,这样看他往哪跑!哼! 就这么干坐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散出去的侍卫全都回来了。卫征上前来禀报说:“殿下,东南西北四处五里以内,都不曾看到湘东王等人的踪迹。” 萧令瑜:......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在此处看看景致,你们四下打猎去吧。”来都来了,也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然干嘛来了。 “殿下,用些点心吧。”此时,绿芙将食盒拿出,奉上糕点。 萧令瑜看着她道:“绿芙。” “奴婢在。” 萧令瑜:...... 她看着绿芙询问着的目光一时间语塞了。她其实想说,在绿芙眼里她是不是很没用。如果是公主本人,一定会做得比她好吧。 绿芙迟迟得不到指示,试探性的询问:“殿下?”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无事,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绿芙关心着说:“那殿下可要在此小憩?” 萧令瑜默不作声,只是冲她招了招手。绿芙但很快明白过来,往她身边挪了挪。萧令瑜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在她的膝盖上,然后用帕子蒙上了脸。 如果是公主...公主会怎么做呢? 萧令瑜蹙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进入到了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忘我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绿芙将她唤了起来:“殿下,山间起风了。” 萧令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来,果然听到附近的树叶哗啦啦的脆响。远处,太阳也已经西斜,打在半黄半绿的草地上。 时候不早了... 虽然是睡了一觉,但萧令瑜却觉得自己疲惫极了,轻声道:“回去吧。” 很快一行人收拾妥当,骑着马返回了别业。只是没想到萧令瑜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来。谁呢?湘东王身边的侍卫头头罗宴。来干嘛呢?给萧令瑜送猎物。 萧令瑜:??? 前院内,罗宴带着几个仆从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大长公主。” 萧令瑜的视线瞥过他身后仆从手上的笼子,里头大略的装着山鸡、野兔还有一些比较大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是狼獾还是什么。 罗宴恭敬的道:“今日王爷进山狩猎,猎得了许多野味。王爷听闻公主也到了邙山的别业,故而命我等前来送些猎物给殿下,请您品尝。” “是么。”萧令瑜示意旁边人将这些猎物拿到厨房,“湘东王有心了。”试探的问:“今日我也同人在山间狩猎了一番,可也不知什么缘故,此处猎物稀少。你们是去的哪里,得了这么些野物的?” 罗宴:“回殿下,王爷今日带着人在山中行走,深入腹地,故而收获良多。” “原来如此。”这话听着跟放啊屁啊一样,萧令瑜冷冷的想。 罗宴接着道:“王爷还说秋日最宜登高,若是清晨站在山峦之巅,眺望红日初升,景致一定宜人。” “哦?”萧令瑜挑眉:“说起来我也许久不曾登高望远了。湘东王要去哪座山峰,倒是可以跟我做个伴。” “这...”罗宴迟疑着回答:“下官不知,更不敢妄自揣度,还请殿下恕罪。” 萧令瑜:你不知道,那你说这事干嘛,不觉得十分刻意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罗宴办完了事就告退了,只留萧令瑜在堂内坐着生闷气。不过再生气,饭还是要吃的。餐桌上,湘东王送来的猎物都变作了食物端了上来。萧令瑜拿着刀,把桌上的一道炙烤野鸡当成湘东王一般,对其又戳又割,刀子使的嘎吱吱响。 登山。 萧令瑜一边狠狠嚼着肉,一边思索:明天早上她要不要去爬山呢?可是不知道湘东王要去哪座山头啊。而且湘东王为什么特意叫人告诉她他要去爬山。怎么,这是要玩猜猜我去哪的游戏吗?还是说是这对她的一种挑衅? 她倏然放下筷子,在心里默默思考:如果是公主面对湘东王这样的挑衅,会是什么反应?直到晚间入睡,萧令瑜都在想这个问题。也不知想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但这一觉睡的那叫一个昏沉,萧令瑜再次起来的时候太阳都升的老高了。萧令瑜:都这个点了,还爬个毛线球的山哦。 萧令瑜伸手揉了揉额头,虽然是起晚了,可她还是感觉自己没睡好。反正都这么晚了,要不干脆再补个觉呢?正这般想着,结果绿芙传话说湘东王的人又来了。这次来是送给她画的,说湘东王今日爬山看到日出景象,心中感慨万分,回来后挥毫泼墨作画一幅,特意叫人送与萧令瑜欣赏。 萧令瑜:...... “殿下,湘东王实在是欺人太甚!”萧令瑜还没开口说话,绿芙就先忍不住了,冲着侍女手中的那副画怒目而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是觉得公主处置不了他是吗? 萧令瑜沉着气问:“来人有没有说些别的?” 绿芙愤愤的回答:“说湘东王明日要去山涧品泉。” 呵。湘东王这是要放风筝啊。咋滴,她长的很像一个风筝吗?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轻笑出声: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很容易笑啊。良久过后抬起眼来:“画呢?拿过来我瞧瞧。” 绿芙拧着眉:“殿下?” 萧令瑜不容置否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就是要看。 绿芙抿了抿唇,让旁边拿画的侍女上前来,然后缓缓将画打开。 嗯,说实话,这画是挺有意境的。红日高悬,霞光一片,照耀山间。萧令瑜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一时间看入了迷,不多时脑中豁然开朗。 是她着相了。 萧令瑜不免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刚在影视界崭露头角,受邀参加某品牌举办的晚宴。那时她也是十分紧张,又是担心自己不会说话,又是担心自己一举一动不够得体。但后来这种事情多了之后,她才觉得什么晚宴,什么通告,左不过是利益交换,人情往来。 没什么好新鲜的。 那现在的她和当年的她是不是重叠了呢? 莫名其妙拿到了政治斗争的入场券,时刻紧绷着,害怕会在这场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毕竟娱乐圈的竞争不过是一个角色,一场代言,最坏的也只是冷藏、封杀,在荧幕上查无此人。可是政治斗争不同,输了就输了命,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才会这么的迫切,这么的急躁,这么的...担忧,如同惊弓之鸟。 萧令瑜缓缓舒了一口气。 之前的问题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如果面对此事的人是公主,她会怎么做呢? 很快,答案便浮于脑海:公主是绝对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公主之所以能在之前的政治斗争中胜利,是因为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那么的沉稳。她不会自乱阵脚,而是选择尽可能的握住自己能抓到的一切力量,然后在时机成熟之时向敌人展示雷霆手段。 萧令瑜突然开悟: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在担心什么呢?担心湘东王联络朝臣,积攒力量。她该担心吗?是该担心,但是她该担心的是结果而不是这个过程。若是湘东王对待文武百官极尽拉拢,但却一无所获,那她又何必纠结他见了谁呢?哪怕他真在暗处拉拢了一些人,那 又怎么样,能立马掌握朝堂上的话语权吗? 要知道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一个人么?是一群人吗?不,是大多数人。只要她能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和拥护,那么湘东王便不值一提。 另外权力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争夺它的过程兴许会暗流涌动,也许会有阴谋诡计,但不管怎样,事情最后都要摆在台面上:届时谁是同盟、谁是敌对,一目了然。 其实想想,现在急躁的不应该是萧令瑜,而应该是湘东王才对。洛阳啊,这可是公主的主场,湘东王的势力可不在这里。所以湘东王的一切举动,譬如清扫王府或是在行踪上故弄玄虚,又何尝不是在夹缝中求生? 这么一想,萧令瑜眉眼悠悠舒展,嘴角扬起,明媚非常。 绿芙从刚刚起就看着萧令瑜百般变脸,可当看到萧令瑜如此灿烂笑容时,她不免心中诧异:湘东王如此上蹿下跳,殿下竟然都不生气?殿下莫不是气糊涂了。 “这画不错。”萧令瑜看向书桌旁边的墙壁,示意说:“就挂在这吧。”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时时刻刻的提醒着自己,不要钻了牛角尖,更不要被一时的表象迷惑。 绿芙担忧的看过来:“殿下,您无事吧?您为何...奴婢...不明白...”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萧令瑜挑眉笑看着她,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她说:“绿芙,是时候跳出来了,莫要着了相。” 绿芙一愣,接着瞪大了双眼。 萧令瑜垂下眼去,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询问道:“厨房那边猎物还有多少?” 这个话题转变的太快,绿芙愣愣的回答:“还有三笼,多是野兔和野鸭。” “唔,东西少了点。”萧令瑜盘算了一下,然后吩咐:“让卫征他们这两天再上山打一些。”不急不缓的给这些猎物安排好了去处:“猎得的野物,一笼送到中书令韦大人府上,一笼送到门下省侍中陈大人府上。此外六部尚书、侍郎,也分别送几只兔子或几只野雉,就说我请他们尝尝鲜。” 绿芙:!!! —— 自打萧令瑜想通了之后,她也不在意湘东王的动向了:打猎啊,随便。爬山,也随便。管你是真的秋游还是想借机见人,都无所谓。要愿意联络朝臣那就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拉拢的来,又拉拢的谁。 至于她,比起担忧湘东王跟个蚱蜢似的左右蹦跶,不如稳固自身的力量:以不变才能应万变。 只这么一想,萧令瑜觉得自己松快多了。 松快下来之后,萧令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躺:哎呀妈呀,可算能舒舒坦坦的睡个安稳觉啦。 不得不说人在睡饱了之后,心情和头脑都会变得很好,也有那个兴致去赏景了。好不容易放个假,不休息休息可太亏了。 这日,萧令瑜放下手上的书,抬眸问道:“难得秋高气爽的好光景,这附近可有什么景致观赏?” 绿芙在被萧令瑜提点过后也不再浮躁,近几日只专心照顾萧令瑜的饮食起居。现在听到萧令瑜问话,笑着回答:“翠云峰下有一片枫林,此时枫叶应该都红了。殿下若想看景,不如去那赏枫?” 萧令瑜点了点头,“在屋内呆了两三天了,都没好好出去转转。” 绿芙颔首:“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绿芙安排这些素来快速且妥当,不多时,萧令瑜就坐上了马车往翠云峰那边走。马车走的不快,一路上晃晃悠悠。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萧令瑜方才在闭目养神,感觉马车不动了之后,睁开了眼:这是到地方了? 很快马车外,卫征的声音传来:“殿下,现在到了山下的一家茶庐。茶庐外坐着的貌似是湘东王身边的侍从,马棚处则停着他们的马匹。” 萧令瑜:哈?这么凑巧吗?想找他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人就出现了? 绿芙闻言也露出些许的惊讶,伸手掀开了马车的窗帘。透过车窗,萧令瑜果真看到了茶庐外有几匹马停靠在马棚。其中一匹马装饰额外华丽,金玉鞍座,彩丝络头,马匹面部正中覆着当卢,上头镂刻着一个湘字。萧令瑜继续往旁边看,但见茶庐外的凉棚坐着的几人正是湘东王身边的侍卫。 这可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萧令瑜想了下便说:“既然看到了,就碰个面吧。”咳...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萧令瑜从马车上下来,抬腿往茶庐内走去。外头湘东王的侍从没想到会见到她,一下都站了起来。她没怎么看他们,随意摆了摆手,然后掀开茶庐的门帘走了进去。 “湘东王...真是好巧...”话刚说到一半,萧令瑜突然卡住了。 因为屋内坐着的不止湘东王一人,他的对面还有一人正在焚炉煮茶。此刻泥炉中火焰徐徐,茶壶上蒸腾的水汽渺渺。 是谁? 萧令瑜仔细看过去,接着眼眸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裴钰! 他怎么在这儿。湘东王要拉拢的人竟然是他?! 12. 歪打正着 茶,在大周朝备受推崇,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以饮茶为好。自然,寻常百姓多是粗煮粗饮,图的是提神醒脑,而达官显贵用茶的礼仪则更为讲究繁琐。在豪门望族眼中茶道不仅仅是煮茶这么简单,而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艺术。煮茶煮的也不只是茶,更是一种心境。故而,炙茶、碾茶、过筛、煮水、投茶、待沸、调味、分饮,每一个步骤都要精细无比。 裴钰将烤好的茶饼放入茶碾之中,将其慢慢捣碎,接着用茶筛筛过,留下细腻的茶末。待到壶中水沸腾之际,将茶末投入,用茶匙搅了三搅,然后加了一勺青盐。等壶水再次鼎沸之时,用茶匙盛出分饮。一套动作做起来有条不紊行云流水。 “王爷,请。”他眉眼微垂,一手抚袖另一只手将茶杯稳稳置于湘东王面前。 湘东王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几吹,徐徐啜饮,然后道:“看来裴公子煮茶的手艺颇得裴中书令的真传。” 接着又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遥想当年,昭武皇帝带着诸多皇子去大福先寺参禅。在佛寺的凉亭之中,昭武皇帝和裴相煮茶论经。那时我有幸在一旁聆听,同父皇和裴相共饮一壶茶水。如今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裴钰抿了抿茶杯,然后道:“王爷谬赞了。” 湘东王又品了一口茶,感慨一声:“裴公子此般煮茶的手艺,皇妹可曾领教过?” 裴钰神情微顿,将茶杯缓缓放下,“那倒是不曾。” “哦?”湘东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缓缓摇了摇头,“真是可惜啊。” 裴钰淡淡开口回答:“现在不曾,但兴许以后能有机会同公主一起煮茶品茗。” “是吗?”湘东王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笑了两下:“原是我记性不好,忘记皇妹与你有婚约在了。不过...说起婚约一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免要问一句,你们二人打算何时纳采何时纳吉啊?” 裴钰垂眸,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沉默不语。 湘东王抬手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裴钰看到后不急不慢的继续从茶壶中再次舀取茶汤为他添置。湘东王再次拿起茶杯,小口轻啄,似乎在细细品味茶汤中的苦涩与甘甜。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其实皇妹不喜饮茶。” 裴钰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皇妹自小就不爱喝茶。”湘东王缓缓说道:“当年父皇命人教她茶艺,她却说如此繁杂的工序最后却煮出难以下咽的茶汤,实在是劳而无功、得不偿失。”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时父皇听了后哈哈大笑,说她还不曾体会到其中的门道。不过因她年幼,再加上已故仁德皇后的缘故,父皇便也纵容了。” 裴钰听完湘东王讲述的陈年旧事,突然开口道:“早几年前,公主殿下榻府上,与祖父探讨政事。事必,殿下亲自煮茶一壶,与祖父探讨茶道茶经,而我随侍一旁。那时看来,公主并不像不爱饮茶之人。” “裴郎,此言差矣。”湘东王反驳他说:“擅茶道之人不见得好饮茶。”他见裴钰又陷入了沉默,接着又说:“本王今日前来,其实是从外头听到了些许的传言,想请你解惑。” 裴钰抬眸询问:“王爷所说的是什么传言?” 湘东王也不绕弯子了,干脆了当的回答:“传言说皇妹有意悔婚,改嫁京兆韦氏。”紧紧的盯着裴钰,试探道:“若是当真如此,裴郎以为如何?” 裴钰轻笑一声,“王爷也说了是传言。自从公主受先帝遗命参与朝政开始,市井之中关于公主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湘东王:“原本我也不信,虽然皇妹早早与你定下婚约,但因裴相驾鹤仙去,你要为祖父守孝,故而耽搁了。但现在你已出孝,按理说你们二人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可我却见两府之间毫无走动,不免心中揣测。此时又听到皇妹与韦家人的传言,如何不过问一二?” “韦氏......”湘东王接着冷哼一声,眉眼间尽是对韦家的轻蔑,“韦氏一族不过以裙带见长。且若不是以家中堂弟攀附上了皇妹,韦庭忠他何德何能做得了中书令呢?”接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感慨:“裴相入土才不过一载有余...唉...” 提到已经过世了的祖父,裴钰的脸色慢慢变的严肃起来。 湘东王重重说道:“我实在不愿看到大殿之中有此等小人作祟,唯恐其将来危害朝堂。可以我一人之力想要清扫朝堂积弊实属难如登天,如此还请裴郎助我。” 裴钰沉声回答:“王爷言重了。便是王爷有雄心壮志,但下官只不过是个太仆寺少卿,位卑言轻,怕于王爷并无助力。” “裴少卿未免太看轻自己了。”湘东王不赞同的说:“裴氏一族、裴氏所荐门生,在我眼中胜过朝中庸碌百倍。譬如裴郎的叔父潞州刺史,若是能将他调回洛京,担任朝廷要员,你我二人又何尝不能成事呢?” “这...”裴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过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响动,打断了他的话。 湘东王没有得到准确答复,心中有些焦急,沉声道:“裴郎放心,外面有我的侍从在,想必无人敢闯。”结果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在他惊讶的视线里,萧令瑜掀开了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方才还说了大话,结果惨遭打脸的湘东王:...... 看清里面谁在的萧令瑜:??? 没有料到此番场景会被撞见的裴钰:!!! 刚刚还热闹的茶庐因为萧令瑜的到来一下变得死寂沉沉。安静,成了茶炉现在的的主题。众人相互对视着,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萧令瑜的视线从湘东王身上和裴钰身上来回扫视,头脑之中快速展开风暴:这是什么情况,两人在干嘛?密谋?在茶庐密谋?哇塞,你们不觉得这地方属实有些光明正大了吗?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更重要的是,这俩为什么会搞在一起?不是,之前是谁来公主府告诉她湘东王有异动来着,是裴钰吧。结果才过去多久啊,这两人竟然面对面地坐在一起饮茶了,而且二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还很和谐。 这科学吗?符合逻辑吗?难不成你裴钰,裴太仆寺少卿,被人给穿了? 在一片静谧之中,裴钰率先站起来行礼:“见过殿下。”随着裴钰的动作,屋内的空气缓缓流通起来,方才的窘境逐渐缓解。 萧令瑜回过神来,“不必多礼。”走过去落座后看向湘东王道:“湘东王怎么会在这?莫不是你同裴少卿相约在此饮茶?” 湘东王的神情也已平缓,回答说:“倒也不是。今日本想去翠云峰上道观游览一番,但路过此处时略感口渴,进来讨口水喝。不想恰好遇到裴郎在,于是和他聊了聊天。” 萧令瑜:裴...郎?这称呼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另外,什么恰好啊、偶遇啊,这种借口,你猜我信不信?说出来搞笑呢? 湘东王转而笑问:“皇妹怎么会来这?” 萧令瑜十分坦然:“原想着去附近的枫林赏秋,路过此处时恰好看到四哥的侍从在,所以想着进来和四哥打个招呼。”哎?你说巧不巧?正好撞见你俩搁这密谈!这巧合的都想让萧令瑜念两句诗: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湘东王听她这么说,面上虽然在笑着,可心中却不免冷哼一声,诸多猜测如滚水般翻涌: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吗?他近来行踪可谓飘忽不定,前脚放出风去,后脚就更改目的地。今日也是,为了此番洽谈,进山之后他绕了许久山路才 来到这翠云峰山下。但没想到才过了片刻,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找到了。 为什么? 难道他身边有细作吗?或者有人被收买了?按理来说不应该的。但不管怎样,回去后要再将身边的侍从重新清查一遍。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他的目的被人看穿了。会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意味着曾经那个脾气骄直的小妹在经历了三王叛乱之后,已经变得深不可测。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还有别的可能,比如眼前的两人联手给他做了局。又许是裴钰不愿意倒戈,偷偷命人传了信。 想着想着,湘东王的眼眸逐渐幽深起来。 萧令瑜很纳闷这俩刚刚聊了些什么,不过问湘东王肯定问不出,干脆询问裴钰:“方才同湘东王在聊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同湘东王殿下探讨了了一番茶道。”裴钰回答,轻声道:“殿下可要饮茶?” 萧令瑜刚要开口,湘东王就打断了她的话说:“我记得皇妹是素来不爱饮茶的。” 萧令瑜:......好像是。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大周的茶,别说公主不爱喝,她也不爱喝。因为在大周朝,茶的烹调方式跟现代的大不一样。大周朝最近几年煮茶的风向还好些,只往茶汤里加盐。但之前可不止加盐这么一种东西,还会往茶汤里加乱七八糟的作料,什么生姜丝、花椒叶。 这样稀里糊涂的一壶茶,堪比女巫的魔药,能好喝那就见了鬼了。 萧令瑜:“是不怎么爱喝。不过大家都在饮茶,只我一个特立独行,是不是过于突兀了。”而且就算我不喜欢也不能让我在茶桌上空着手吧。有没有点礼貌啊! “此家茶庐只有茶水,并无其他,还请殿下勿怪。”裴钰说着命人取新的茶壶来,待到水沸之后重新煎茶,之后分与萧令瑜和湘东王饮用。 萧令瑜拿起茶杯徐徐吹了吹,略微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嗯,虽然只放盐,但味道依旧不咋地。 裴钰看她放下了茶杯,询问道:“王爷所说果然没错,殿下果真不喜饮茶。那殿下素日喜欢饮些什么呢?” “怎么,”萧令瑜反问他说:“你很关心我的喜好吗?”你要是真一心向着我,今天能跟湘东王眉来眼去的? 裴钰垂眸一笑,“自然是关心的。” 萧令瑜也跟着笑了,冲门口站着的绿芙道:“绿芙,稍后取些秋菊来交于裴少卿。”转头对裴钰说:“最近闲来无事,叫人晒了些绒菊,加蜂蜜煮了饮用,别有一番滋味。” 裴钰笑道:“多谢殿下。” 萧令瑜嗯了一声,继续喝茶,因为不好喝,再加上水烫,所以一次只抿一小口。结果等到她把一小杯茶都喝完,另外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萧令瑜轻笑一声,看向湘东王:“貌似是我来的不巧了。我一来,你们就都不说话了。” 裴钰十分淡然的开口:“本就在谈论茶道而已,殿下来前说的都差不多了。” 萧令瑜挑眉:“是这样吗?” “是啊。”湘东王颔首回答,看向裴钰:“裴郎觉得方才我所说的煎茶之法如何?” 裴钰:“王爷的茶道远在下官之上,下官自愧不如,不敢与王爷相较。” 湘东王:...... 萧令瑜:拒绝的含义好明显啊,这是裴钰在冲她表忠心?啊,好刻意好做作的话术啊! 湘东王扫视了两人一番,接着呵了一声,站起身来道:“茶也喝过了,我也该走了。皇妹和裴少卿请便。”说罢一甩手离开了这里。 等他走后,萧令瑜立马眯起眼审视起裴钰来:看在刚刚你赤裸裸表忠心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吧,今天是怎么个事?! 13. 如此逼婚 湘东王离开之后,裴钰冲茶庐的小厮抬手示意,很快案桌上的茶具都被收拾一空。萧令瑜坐在他对面,和裴钰一时间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后,她率先询问道:“裴少卿没什么话要说吗?” 麻溜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裴钰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离此三里开外是裴氏的茔园。这些时日,下官祭奠家中先辈,清扫过墓地之后便会来此小坐片刻饮一壶茶水。”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此处茶庐乃是裴氏的私业,是当年祖父命人所建,供游览邙山的学子游客歇脚之用。” 萧令瑜:“这么说来,你与湘东王并非提前相约,而是他主动来此找的你?” “于我而言正是如此,至于湘东王为何来此......”裴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瞧这话说的哦,把事情推得可真是一干二净。萧令瑜不禁挑眉问他:“方才你们二人当真是在煮茶论道吗?” 裴钰正襟危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萧令瑜轻笑一声,“我倒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疑心与猜测都是多虑。” 裴钰神色坦然地回答:“其实事情正如殿下所思所想。” “是么。”萧令瑜轻耸了耸肩头,“那裴少卿的心思,也恰如我所猜想的那般吗?” 裴钰沉默了片刻,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看向萧令瑜,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下斗胆询问,在殿下眼里,裴钰究竟是何许人也?” 萧令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在心里默默回答:还能是什么人,出身世家的公子,同时也是公主的便宜未婚夫。 见萧令瑜没有说话,裴钰脸上浅淡的笑容逐渐消失,眸色不由得加深:“方才湘东王提起一事,在下颇为在意,烦劳殿下为我解惑。” 萧令瑜蹙起眉头:“什么事?” 裴钰:“听闻上巳节时,殿下同韦氏族人一同在洛水河畔春游,可有其事?” 萧令瑜回想了下,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三月三日上巳节,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会外出踏青,游览洛水。这洛水两畔适合皇亲国戚游览的地方总共就那么几处,中间和王公贵族相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点了点头回答:“不错。” 裴钰抿了抿唇,唇线绷紧,继续问道:“那殿下同韦中书令的远房堂弟韦庭允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也是真的了?” 谁?韦庭允?萧令瑜一时间满头的雾水。 她快速过了下脑子,貌似是有这么个人,春游时碰到过一次,皇帝诞辰那日家宴上也碰上过一次。但是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这样的描述是不是有些太过了。顶多是在韦中书令的介绍下,她和对方说过几句话而已。 想到这里,萧令瑜回答道:“韦家乃是陛下母家,我作为陛下的姑母遇见韦家人难道要对他们怒目而视吗?”再说了,你巴巴地说这些干什么,略带不耐烦地问:“裴少卿,你所问的这些跟今日之事有什么联系?” 在她的质问下,裴钰不急不缓的开口:“据湘东王所言,殿下有意悔婚,转而同韦家结秦晋之好。” 萧令瑜的大脑一下炸了:诽谤啊,我要告湘东王诽谤!压根就没有这档子事!下一秒她眯起了眼睛:“子虚乌有的传言,你会信?” 裴钰:“殿下近些时日对在下多有躲避,婚约之事更是一拖再拖不愿提及。种种迹象之下,在下的确是起了几分疑心。所以...” 他抬起眼来,直直的看向萧令瑜:“我不禁在心中猜想,在殿下眼里,我裴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裴氏在殿下心中,又是什么份量。” 说实话,被人问到脸面上,萧令瑜属实有点心虚。因为面对这场婚事,她是想躲想拖来着。但是,她却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他:“不管是订婚之初还是今年上巳节之时,大周朝的大长公主从未想过另嫁他人。” 咳,那个时候她还没穿过来呢。另外,成婚之后公主想要干什么,那你也别问,反正公主是很想嫁给你来着。 裴钰言语直接,步步紧逼:“那殿下先前的行径又作何解释?” 萧令瑜一时间语塞,不过很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在本宫眼中,天下太平朝堂稳定比起儿女私情更为重要。” 裴钰丝毫没有被含糊过去,反而回答:“在下斗胆,殿下所言颇有搪塞之意。只说满朝文武皆是经历过三王叛乱之人,怎会轻易与湘东王互相勾结。湘东王之于殿下,便如零星的火点与日月之光相较。殿下当真如此忌惮湘东王吗?” 萧令瑜:其实吧,之前我是挺忌惮来着,也就这几天才调整好心态。但这话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害! 裴钰自嘲般的轻笑一声:“在下三岁启蒙,五岁起学习君子六艺,十八岁踏入仕途,二十五岁升迁太仆寺少卿。但在殿下眼里,裴氏的公子还不如依仗裙带的外戚子弟。” 他一字一顿的道:“殿下,您究竟要至在下余何地呢?” 说到后面,他脸上隐隐有些怒意:“在下不愿堕了裴氏的风骨与门楣。若是殿下当真有意悔婚,还请赐我一杯毒酒亦或是一把匕首。” 萧令瑜被他嘚吧嘚吧的一席话给怼懵了。不是吧,这怎么还以死相逼上了?至于吗?啊? 但很快她也生出了一股无名的火气。 你也就仗着我不是公主本人才能在这里大放厥词。要是公主本人在的话,肯定会在心里冷笑一声:虽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是没见过这么着急上赶着送死的! 过了好一会,裴钰率先缓和了语气,拱手行礼:“方才言辞激烈,但却是臣肺腑之言,还请殿下勿怪。” 虽然对方低了头递上了台阶,但萧令瑜依旧气的想打人。她吸气吐气了半响,咬着牙问道:“为了风骨门楣四字,你当真宁愿一死?”而不是转而投靠湘东王? 裴钰沉声道:“是。” 纵使对方回答的如此干脆,但萧令瑜却并不能确信。她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了一下:不管成不成婚,她依旧是大周的大长公主。因此嫁不嫁人,于她而言没什么差别!眯起眼睛,将裴钰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论男色,也不见得吃亏。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嫁人么!增加一个盟友总比把人往湘东王那边推强。 既如此,那就没有僵持下去的必要了。 萧令瑜慢慢笑了起来,顺着台阶下了,轻声道:“谈婚论嫁乃是喜事,怎么说着说着剑拔弩张起来了。但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裴...郎...不必将某人所说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裴钰:“是臣失态了。” 萧令瑜稍加思索,为了再一次拉近距离主动提议:“虽然裴相的神位在太庙之中接受供奉,但今时今日距裴相的茔冢如此之近,合该给裴相上柱香的。” 裴钰听她这么说,神情也是缓和起来,推辞说:“裴氏身为人臣,不敢让殿下亲自上香。” “也罢。”萧令瑜抬眸看向绿芙开口吩咐:“着人备下香案,明日置于裴相坟前,替我代为祭奠。”说完后,继续扬起笑容,将善意发送出去,看向裴钰说:“裴郎再为我煮一壶茶,可好?” 裴钰颔首:“荣幸至极。” 很快新的茶具送了上来,裴钰一如方才那般煎茶,动作赏心悦目。只不过在一片安宁的氛围之中,萧令瑜却总觉得今天发 生的事情着实有几分古怪,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不多时茶汤煮好,一杯新茶送至萧令瑜面前。她捧着茶汤徐徐啜饮,边喝边思索,直到一杯茶喝完,她放下茶杯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了。” 裴钰起身相送,“臣送殿下。” 萧令瑜往门外走去,只不过在踏出茶庐前转头看向他道:“裴钰。” “臣在。” “如果今日我不曾撞见你与湘东王在此洽谈。”萧令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呢?” 裴钰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的询问,神情微顿。良久后回答说:“不出十日。” 好,好的很啊。 萧令瑜忍不住笑了,笑的咬牙切齿。 就说她遗漏了什么,堂堂世家的公子,又不是什么山野谋士,扫墓过后不回自家别业,而是来三里开外的茶庐内喝茶,不觉得这种行为十分怪异吗? 但听见裴钰的回答,一切就说得通了。裴钰是故意来这里的,他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等着湘东王来找。之后他再将湘东王有意拉拢的事情告诉她,逼迫她正视俩人的婚约。 呵,好一个诡计多端的恨嫁男! 萧令瑜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一字一顿的道:“裴钰,你真应该感谢我。” 裴钰当即拱手行礼:“臣不及殿下聪慧,臣时刻感念殿下宽容大度。” 萧令瑜:不,你应该感谢我不是公主本尊,骨子里依旧遵纪守法尊重生命。要不然我真会一边说着大郎该喝药了,一边拿毒药往你嘴里灌! 坐在马车上,萧令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经过这么一出,她也没那个心情去看枫叶了,直接命人打道回府。 今日发生的事绿芙可谓是从头看到尾,瞧见自家殿下不快的脸色,眼尾微眯低声道:“殿下......” 萧令瑜抬手示意绿芙不必多言。压根不用动脑子她就已经知道绿芙想说什么了。无非是替她打抱不平,怒骂裴钰胆大包天耍阴谋诡计,再有就是建议她按照原计划行事,成婚之后用毒药毒死裴钰一了百了。 可是这件事之前她不想做,现在更是不能做。 因为不想接公主未婚夫的盘,也不想毒杀别人,所以她才拖着婚事不开口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裴钰自己知难而退。若是到裴钰愿意自愿解除婚约,那么她给予对方一些政治补偿,这样皆大欢喜。但现在明显是拖不了了。因为裴钰将这场婚事当成了世家的傲骨,还反过来相逼。 想到这里,萧令瑜被人做局的怒火蹭蹭往上冒。但是没办法,因为她现在是公主!她既然得到了公主的权力,就要接纳公主的义务。 这很公平。 虽然公主和裴钰的婚事是政治联姻,但裴家当初的确是和公主站在了一起。如果这个时候她开口退婚,那就成了公主不讲道义卸磨杀驴了。这绝对是个严重的政治污点。毕竟谁会跟随一个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人呢? 所以这婚必须结! 那成婚后要不要杀裴钰呢?这也已经不是萧令瑜想不想的事了,而是能不能。显而易见,不能。为啥?因为湘东王和裴钰接触了。要是裴钰莫名其妙的死了,那湘东王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想到这里,萧令瑜沉沉的闭上了眼。 如果事情不能改变,那就只能接受。既然要接受,那就不要抱怨。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这场婚事不亏,就当是给她道德的护城河增砖添瓦了。 不过... 裴钰这人实在是有些智极近妖。她是拿在手里怕扎着,可放在外头又不放心啊。 唉! 14. 定下婚期 萧令瑜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瓷瓶,心中不禁琢磨起裴钰是什么意思。今日晌午,绿芙带着几名谒者前往裴家陵园设案送香,回来后呈上了两个凝白如玉毫无矫饰的瓷瓶。显然,这是裴钰送给她的。 白瓷。 白,即为纯。世人常常用白与纯二字来形容自己干净无瑕的品质。而瓷器,是由沙土在火炉内烧炼而成,因此也有坚韧的意思。 难不成裴钰是在借这对瓷瓶来向她表示自己忠心不二? 萧令瑜的头脑飞速运转,仔细思考着裴钰这个举动是不是有什么深层含义。 此时前来复命的绿芙站在一旁,可却迟迟不曾等来公主的询问,只见她们殿下正专心致志地观赏着瓷器,不发一语。她心中纳闷,过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说道:“殿下,可是这对瓷瓶有什么不对?” 萧令瑜摇了摇头,“没什么。”接着问她:“此行可还顺利?” 绿芙笑着回答:“属下带礼官在裴相墓前设下香案,裴少卿代殿下为裴相上香。奠仪完毕后,便回来了。” 萧令瑜视线依旧停留在瓶子上,问道:“他送这对瓶子时可有说过什么吗?” 绿芙赶忙回答:“这是今年入秋时用石蜜腌渍的桂花和柑橘,裴少卿说听闻殿下喜甜,故而送予殿下品尝。” 啊? 萧令瑜当即伸手打开了其中一个瓷瓶的盖子,果然看到里面黄澄澄的蜜糖果子。她不禁满头黑线:什么啊,琢磨了半天,结果就这。真是白瞎了我刚才费力思考的脑细胞。 但是吧,刚刚猜想的那些也不见得没有道理。萧令瑜伸手抚颌:裴钰既然给她送东西,说明还是有递台阶的意思。虽然送的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当然了,就是送什么金啊玉啊的,她也不见得会高看一眼。所以还不如投其所好,最起码能表现一下贴心。 萧令瑜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啊,这就叫做一力降十会。只要她还是大周的大长公主,纵使裴钰有千般心思万般手段,最后还是得他先低头。 位高权重的魅力就在于此。 行吧,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将之前的事情翻篇吧。 萧令瑜抬起头来吩咐说:“收起来吧,过午后一并带回府去。”今天是她来邙山的第六天,明天就该上班,不是,该上朝了。 哦,您可能要羡慕嫉妒恨了:嘤嘤嘤,大周朝放假放那么多天吗?中秋假都赶得上国庆了。 非也非也,大伙属实是想多了。其实中秋就放假三天,只不过也是巧了,今年的中秋、秋社、秋分,以及法定休沐连在一起了,所以才一并放了六天的假。但是多少假日都不禁放啊。 中午吃过饭后,别业内的一些物件也都收拾好了。一行人启程回城,打道回府。待到了第二天早上,萧令瑜如期参加了节假日后的第一次早朝。 今天早朝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讨论,也就是京冀地区的税收即将抵达国库,需要户部着人清点审核。早朝过后,官员全都退出大殿前往各自的公廨处理积攒的文书。 萧令瑜走出大殿之后,便见湘东王板正一张脸大步往外走了,依旧是独身一人形单影只。萧令瑜不禁轻笑出声:观察湘东王都养成习惯了,眼珠子总是若有若无的往湘东王身上瞟,堪比身体本能。 她不自觉的摇了摇头,不想再次抬起头来时却看到裴钰正站在台阶之下望着她。 萧令瑜:...... 以前她装作看不见就罢了,但这个时候就不好忽视他了。缓缓走下台阶,和煦的问道:“这个时候不去公廨吗?” 裴钰笑着回答:“见过殿下后便要去了。” 听他这么说,萧令瑜心里稍微有点囧,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这几日公署应该会很忙,早些过去吧。” 裴钰拱手道了一声是,往后退了几步也转身离开了。 之后萧令瑜并没有急着出宫,而是步行来到了制敕库房。这是存储诏令以及政务文书的地方。当然皇城之中也不是只有这一处库房,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六部等地都有设立。 其中中书省与门下省是大周最顶尖的智囊库,诏令的起草与审核都会经过这两个部门。如果想要快速了解国家的一应政策,那么这里就是查阅资料的最好的去处。 萧令瑜也想通了。她是摄政公主,作为摄政公主,打倒反动派括弧湘东王,维护正统很重要。但是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百姓安稳更为重要。而要想实现后者,最起码要知道国情。 譬如:大周的土地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现在征收的税率是多少,国库有多少银两,军费有多少开支;全国上下多少州,富裕和贫穷的州如何占比,地方上基层建设如何,边疆是否安宁有无战事...... 这些她必须要了解,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萧令瑜不禁想起之前的几次政事议论,她都是旁听居多,不曾发表什么有效意见,但长此以往肯定不行。所以她想好了,她要把各个部门的政令数据通通过一遍脑子! 很快,她就来到了门下省的制敕库房,命人在角落设下案桌,吩咐将今年下半年门下省审核过的所有文书都送过来。 场外提问:为啥去的是门下省而不是中书省呢? 嘿,这个问题问得好。来来来,中书省里有谁啊?是不是有韦中书令。韦中书令的远方堂弟是谁啊。是不是她的绯闻男友?现在她也算是和裴钰确定联姻事宜了,这个时候是不是得离韦家人远一点。 好吧,现在不是发散思维想这些的时候。 萧令瑜磨拳霍霍看向案桌上摆放整齐的文卷:虽然有这么一厚摞,但甭管有多少,先看了再说!只不过在拿取文书的间隙,却也忍不住腹诽两句:早知道要看这么些个官方文件,上辈子不应该当演员,应该去考公的。 总而言之,萧令瑜在这里看了一天的文书,哪怕是午膳也是让人送到制敕库房用的,一直到傍晚官员下值时才离开这里。然后,在熟悉的宫门口,萧令瑜就又碰到熟悉的人——她的便宜未婚夫,裴钰。 萧令瑜:...... “上车吧。”她言简意赅的对裴钰说道。早上问安,傍晚问安,裴钰要不是故意的,她萧令瑜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些了,反正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在这之前就别玩含蓄的公开这种游戏了,干脆大家共乘同一辆马车回家大告天下得了。 她没有去看裴钰是什么反应,直接上了马车,然后开始闭目养神。没办法,今天看了太多的文件,她现在眼睛有点酸。 裴钰坐在一侧,轻声询问:“殿下今日是同宰相们议事?” 萧令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没有睁眼:“不曾,而是在制敕库房查阅文书。” “一整日?” “嗯,一整日。” 过了一会,萧令瑜看向他寒暄问了句:“今日太仆寺的事务可繁忙?” 裴钰回答:“是积攒了一些公务需要处理。” 萧令瑜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说话了。 之后几日,萧令瑜的日常很是固定,白天去各个部门查阅文书,傍晚到点了就和裴钰一起回家。两人的关系渐渐也不似之前那样提防,偶尔聊聊公事,互相送个提神醒脑的荷包,说说如何舒缓头脑这种琐事。 萧令瑜: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跟找了个一起上下班的搭子一样。 这天,萧令瑜照常前往皇城,这阵子她刚看完门下省内的文书,今天打算 去户部那坐坐,查阅一些农业税收相关的资料,只是刚到户部的库房呆了不到一会,就遇到了皇帝传召,她便跟着内侍前往了紫宸殿。 一到殿内,皇帝就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朕听闻姑母最近和裴少卿一同进出宫门?” 萧令瑜:...... 虽然她知道她和裴钰的办公室恋情肯定会传扬出去,但是没想到皇帝会亲自过问,心中大囧。 皇帝继续说道:“那韦中书令的堂弟......” 萧令瑜:!!! 靠!谁啊,谁嘴这么欠。这种流言蜚语都传到小皇帝耳朵里了?! 萧令瑜赶忙解释:“陛下,您从哪里听到的污言秽语。我与韦家人一清二白,都是旁人蓄意谬传。” 皇帝干咳了一声,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太过直白,往回找补道:“朕也是道听途说来。不过姑姑和裴少卿......” 纵使萧令瑜的脸皮再厚,但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跟未成年人聊这些真的没问题吗?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侄子。但人家都这么问了,而且她和裴钰联姻的事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默认了。 看到萧令瑜点头,皇帝貌似很是高兴,笑着连连说道:“这可真是一桩喜事。原本姑母就与裴少卿有婚约在,如今也是到了喜结连理的时候。姑姑可曾和他商量过婚期?” 萧令瑜:“倒还不曾。不过陛下,成婚之事,我们会商议好的。” 皇帝摇了摇头,不赞同的说:“大长公主下嫁,如何能含糊。朕要命太史局为姑姑测算吉日,亲自为您二人赐婚。” 不是,你就这么想把你姑姑嫁出去吗?太着急了吧。萧令瑜略感无语。 皇帝长长的叹一口气,脸上愧疚非常:“这些年来姑姑身边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朕心中实在有愧。” 萧令瑜:“陛下言重了。” “不过现在好了。”皇帝笑着说道:“看到姑姑与裴少卿携手共进,朕心里实在是高兴极了。不过...”皇帝话题一转,“先前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是从何而起?实在荒谬。” 萧令瑜:“传言便是传言,时间久了就不攻自破了。”流言这种东西就跟娱乐圈的绯闻一样,澄清是不会有人信的,甚至越是澄清越洗不明白。所以还不如当看不见放着不管,哪天它自己就没了。 皇帝颔首道:“姑姑所言极是。” 萧令瑜:“若陛下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点头:“来人,送大长公主。” 等到萧令瑜的身影离开紫宸殿,皇帝看向一旁的余福吩咐道:“传旨太史局,替大长公主测算适宜的婚日。” “是,老奴这就去办。”余福赶忙回道,然后笑着开口:“陛下心心念念着大长公主能够早日完成终身大事,想必太史局定会为大长公主测算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吉期。” “如此便好啊。”皇帝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过了大概有半个多月,萧令瑜和裴钰的婚期被皇帝给定了下来,就在明年的三月。其实一开始太史局的人测算过后说正月开春就有宜嫁娶的好日子来着,但萧令瑜觉得正月天还是太冷,所以往后拖了两个月,最后才有的这个婚期。 萧令瑜:便宜未婚夫升级加倍,成准未婚夫了。 不过这对她有影响吗?完全木有!婚前六礼由宗正寺和礼部充当掮客,公主府这边绿芙和家令等人负责对接。而她就只管等着就行。 萧令瑜翻开文书,一目十行:忙结婚是不可能忙结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忙结婚的。反正距离结婚的日子还早,男人也不会跑,所以她要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无限的工作上。 握爪! 15. 阅文苦力 九月下旬过后,洛阳的天是越发寒凉萧瑟了。不过相较于日日变得寒冷的天气,城内的氛围却是一日比一日热烈。 为啥? 因为这个时间段,正是学子们进京准备来年春闱的时候。 考试有多重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在现代,高考可是全国都关注的热点事件。不过拿高考和科举类比好像不大合适。毕竟高考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增加将来的就业机会,但科举要是考中了,那可是能做官的。 古代的莘莘学子们,谁不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呢?当然,朝廷也需要源源不断地吸纳新鲜血液,不然偌大的国家如何治理? 简而言之,这是文化人和朝廷的一场双向奔赴。 抵达洛阳的学子们准备秋闱参加诗会以文会友,公主府上的萧令瑜也没有闲着。她在干什么呢?她在看诗词歌赋。 注意,这可不是前人所作的诗词歌赋哦,而是今年洛阳城内小有名气的学子们呈送上来的写在精心制作的卷轴上的作品。 当然,大家伙可能要问了:为啥学子们会送写着诗词歌赋的文卷到公主府?为啥送的是诗词歌赋,送别的不行吗? 还真不行。因为这是大周朝的一种世俗约定。 这就不得不提大周朝科举的考试内容了。大周科举的试题有四项。其一为经义,就是默写四书五经。其二为策论,类似于现代公务员考试的申论,题目是国家政策或社会情况,让学子们发表见解。其三其四,就是诗赋,学子们根据题目作诗一首,赋一首。 相较于没有技术含量的经义、可能会踩到妄议朝政坑的策论,能体现文采的诗词歌赋便成了学子们交流的主要阵地,到后面逐渐演变成不会作诗都不能称之为读书人。 在这种趋势下,大周朝上上下下都乐意作诗。举办宴会来一首,朋友离别作一首,甚至吃喝玩乐期间有感而发也能写一首。 因此,学子们将自己精心打磨过的作品当成个人简历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那为什么萧令瑜会收到学子们奉上来的卷文呢?这其实是古代版我为自己代言的行为。 在大周,如果你想入仕,那么有四种方式,科举只是其一,此外还有门荫、举荐、军功。门荫就是看门第,如果你家能出个五品以上的官员,那么就准许你家孩子中的一个不用科举就有入仕的资格。举荐么,就是朝中的官员若是觉得某人有学识有才华,就可以向朝廷举荐,若是朝廷认可了此人的学识,那他也就不用通过科举就能获得入仕的资格了。至于军功,那是武将入仕的方式,就不多提了。 比起门荫和军功,科举和举荐更有市场。毕竟社会是一个金字塔,拼爹的、拼命的都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普通人。因此许多学子便将科举和自荐两手抓,一边准备春闱,一边向朝中官员投递拜帖,并覆上自己的精品诗篇,试图获取他们的青睐,增加自己入仕的概率。 故而,萧令瑜收到众多的拜帖和写着诗词歌赋的文卷实在是不足为奇。 那萧令瑜为此感到高兴吗?骄傲吗? 并不,她现在头疼极了。原因很简单——她压根就不懂得诗词鉴赏! 当然你可能要问,哎呀,现代没上过课咩?可现代人鉴赏诗词怎么鉴赏的?明白诗词写的是什么,了解诗人为什么写这首诗,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怎么样的情感。对不对? 但是古代对于诗、赋的品鉴方式和现代人的完全不一样。古代写诗,尤其是应试的诗定是绝句,而绝句讲究对仗、韵脚与格律。除却这些,还要看用词是古朴还是华丽,字句是否精炼传神,能不能展示出连绵不绝的意境与气韵。 总之就一个字:悬!悬而又悬。 萧令瑜脑瓜子嗡嗡的:这让一个除了看公文就是背经策的实务党怎么活啊!o(╥﹏╥)o 那她能不看吗? 达咩! 因为这是公主的常规工作。每年科举之前,公主都会收到这种文卷,她不仅要看要赏,还会从中挑出一二十人文采出众的请他们到公主府赴宴,完了再择一二举荐他们入朝为官。 但现在萧令瑜卡在第一步了。她不禁在心里泪流满面:跪求代班!急! 唉,肿么办啊,肿么办!哎?你别说,还真叫她想到办法了:出来吧,替班牛马。 裴·代班·牛马·钰:...... 萧令瑜的想法很简单,裴钰好歹是世家大族出身,鉴赏个诗歌、评个优劣,应该没问题。再者,裴钰是她的准未婚夫,让未婚夫帮忙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裴钰的手指向那么一厚摞的卷文,疑惑的说:“今日休沐,殿下唤我前来就是为了公务?” 萧令瑜干咳了一声,厚颜无耻的胡诌:“案桌上的并非公务,而是文卷。我观今年学子不乏有文采斐然者,想与你一同鉴赏。” 裴钰思索了片刻询问:“殿下准备荐官?” 萧令瑜:“取士,文采其一,德行其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历不等同于道德,文采不代表人品。“先择选出才华出众的,再在宴席上观察他们的言行与品性,之后再举荐也不迟。” 裴钰颔首回答:“殿下深谋远虑。” 萧令瑜微微一笑,冲他伸出手:“今年的学子,你我共选。而且若是你有知道的有识之士,也可向我举荐。” 裴钰怔了怔:“殿下不怕我谋私?” 萧令瑜笃定的说:“你不会。”一个嚷嚷着声誉啊门楣啊的人,怎么可能会举荐个草包。裴钰一定做不出来这种丢人丢到姥姥家的事。 裴钰不免失笑:“殿下总是轻易说出这般动人的话。” 萧令瑜眨了眨眼:被我的信任感动到了吗?是的话就快点工作吧。等裴钰坐下后,她直接让绿芙拿了大半的文卷放到他的案桌上,然后自己也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然后,萧令瑜就发现裴钰看这些文卷的速度快的有些吓人,每一幅文卷在他眼里停留的时间几乎不会超过十秒。 萧令瑜暗自腹诽:你当自己是在高考阅卷么,这么迅速!她都怀疑裴钰压根就没有好好看上头的内容。就在她对裴钰的阅卷水平半信半疑的时候,裴钰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笑着开口说道:“殿下看看这首诗。” 萧令瑜回过神来,看着他送过来的文卷,也不说怎么个好法,而是看向文卷开头看看作者是谁,一字一顿的道:“张、鉴、衡?” 裴钰眉头一皱,接着垂下眼去意味不明的说:“是他啊。” 萧令瑜一看就知道其中有事,询问说:“你知道他?” 裴钰道:“最近是听说了一些关于此人的事。他是常山居士的关门弟子,近来在城内参加了不少诗会,众人皆感慨其文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愧有南地第一人的名号。” 常山居士...好像有点印象...貌似是南边的一个大儒。 萧令瑜直言不讳的问他:“你可是不喜此人?”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啊,总不能是裴家 跟常山居士有仇吧。 “倒也不是。”裴钰否认,轻叹了一口气,“如此的文采却出身婺州,可惜了。”接着摇了摇头:“只怕今年北地的学子有劲敌了。” 萧令瑜晓得了,这是犯地域偏见了。 南北对立这种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罕见,在大周建立之前,南北之间就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政权,之后才迎来统一。因为大周的皇家是从北地发家,自然对北方人多有依仗。另外说到南北的地域偏见,还不得不扯上一桩陈年旧事。 那是公主的父亲昭武皇帝在位后期发生的事。当年昭武皇帝生了很重的病,缠绵病榻许久不见好转。结果就在那段期间,安南都护和南诏王勾结反叛,一路攻占了数个城池。昭武皇帝大怒,立马派兵平叛。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方各地也冒出来一些起义军,打的还都是前朝各国的旗号。 南地的几桩叛乱发生后,昭武皇帝的病神奇的有了起色,之后更是亲自前往鄂州巡视督战。叛乱被镇压过后,昭武皇帝的怒火依旧没有消散,当众说南方子弟多轻浮,禁止南方子弟参加科考。之后还没登基的文成皇帝带着人几番劝谏,才让昭武皇帝收回成命。 虽然如此,但朝廷重北轻南的风气却就此开始,最直观的数据就是科举取士的名额,这些年南北占比多是三比七,严重的时候二比八也是有的。 朝廷都是这样的态度,那读书人之间就更是如此了,上行下效还要再加上一条文人相轻。嚯! 其实要萧令瑜说,这种歧视闹到后面一定会出问题。纵使朝廷的基本盘在北方那也不能如此轻视南方,那可是半壁江山的人才啊,总得给人家多留一点出路。不然哪天再来一场反叛,怎么办? 但风气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不过可以徐徐图之。 怎么徐徐图之?这不就有个现成的筏子?她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能得裴郎如此评价,那我可要细细品鉴。”说着也不看其他文卷了,只盯着张鉴衡的诗赋看。 这么一看就到了傍晚,此时裴钰已经将他案桌上的所有文卷都看过了,但是他挑出来的也不过三卷。也就是说加上张鉴衡的文卷,他满意的也不过四个。 眼看天色不早,萧令瑜便留裴钰在府上用饭,期间问他:“这四人之中,你以为谁的文采最好?” 裴钰思索了不到一秒就给出了答案:“非张鉴衡莫属。” 哇塞,这么高的评价吗? 萧令瑜挑了挑眉头:出众好啊,抬举起来更能服众。 “的确,若比较起来,也许...”裴钰言语停顿了下,截了话头说道:“殿下爱才,将来宴会之定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那是肯定的。萧令瑜冲他举了举酒杯:“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要是她自己看这些文卷,保不准就把人才能埋没了! 之后几天,萧令瑜都会在裴钰下班后邀请他过来,而裴钰终于不负众望的看完了所有的文卷。只不过这三百余份的文卷最后只挑了十二份出来。 萧令瑜吩咐道:“宴会就定在初十那天,命人制作请柬,邀请这十二名学子前来公主府赴诗会宴。”说完拿起其中一篇卷轴上的诗文进行背诵。 必须突击一下,省得当天宴会上没话可说。 只是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些请柬还不曾下发就出了事。萧令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洛京府尹呈上来的案件卷宗上看到张鉴衡的名字。更没有想到,此时皇宫已经被学子们给围了。 16. 伏阙上书 云来客栈内,十几个举子在大堂内或站或坐,但每一个人的视线都朝着二楼的房间看去。过了一会,楼上突然传来响动,举子们一下都精神起来,纷纷迎了上去。 “吴兄,张兄如何了?”举子宋义本就站着,听见动静后往前走了两步,担忧地说道。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吴兄,说话啊。张兄他可醒了?” 吴清从楼上走下,脸上一片惶然,在众人关心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张兄陷入昏迷至今未醒。”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郎中说过,若是张兄昏迷超过半个月,很有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话,其中一个学子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向桌子。众人脸上或多或少地挂上了哀痛之色,不免在心中感叹,如此有才华的人竟然会遭遇不测,这可真是命运不公。 吴清环顾四周,今天在此的人有些是他的同窗,有些是在赶考途中或是来洛阳后在文会上结识的,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南方出身。沉吟了片刻,说道:“今日我聚集大家而来是有一猜测,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众人赶忙问道。 吴清:“昨日我给张兄喂药,张兄似乎有一瞬间恢复了神智。我听见他有几声呓语。”说着说着,他似乎迟疑起来,不愿继续开口。 宋义不耐他吞吞吐吐,关心且急切地追问:“他说了什么?” 其他人也道:“是啊,张兄说了什么,可是说的行凶之人?”“吴兄,你我皆出自南方,说一句同乡也不为过,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吴清深吸一口气,重重地道:“张兄说行凶之人在月桂坊,然后就又...” “月桂坊,难道凶手是月桂文社的人?”吴清的话音落下,众人不禁低声讨论起来。 其中一人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抬起头来,脸上一片愤慨之色,“那月桂文社是北地举子所办,往来之人也都是北人,怎么就单单请了张兄前往。必是他们听说了张兄的名气不服,故而相邀。这定是一场鸿门宴!” 此话一出,瞬间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北方举子一直视他们南方人为蛮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南边终于出来一个文采斐然的人,又怎能不成为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走,我们一定要将这件事报给官府,请府尹将月桂文社的人抓起来审问。” “对。” “一定要报官。” “诸位!”吴清当即站在了楼梯上,高声打断了众人的不平之语,“不若我等联名上书,请府尹追查此事,还张兄一个公道。” 吴清的话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其中一人将宣旨铺于桌上,率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人也都跟着纷纷落笔,写下自己的大名。 之后吴清便带着众人来到了洛阳府的衙门,将写着数位举子姓名的状纸呈了上去。 一开始,举子们信誓旦旦,因为府衙的捕快的确将月桂文社的人抓到了衙门审问。可渐渐地,他们的心却慢慢沉入了谷底,因为那些被抓的人陆陆续续都被放了。 这天午时,南方的学子们前去府衙问个清楚,结果府衙的司法参军却说月桂文社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凶。他们再想说些什么,但迎接他们的却是捕快们的驱赶。 客栈之内,所有人愁眉不展,许久都不曾有人说话,其间的氛围实在是压抑极了。这时吴清仿佛下定了决心,突然站起来打破了沉默:“我不信此事和月桂文社的人无关!若是张兄有个三长两短,那真凶岂不是永远的逍遥法外?!再者,今日张兄遭遇不测,那明日后日,被害的又会是谁?” 吴清的话瞬间成了众人宣泄的出口。 是啊,这事不查,那就是北人残害南人的开端。 “保不准是有人偏袒...”其中一人喃喃道。这个有人指的就是洛阳的府尹了。 “张兄性命垂危,而我等却束手无策...实在汗颜...”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吴清:“吴兄,你想怎么做?” 吴清看向楼上的房间,那里面还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下定决心般说道:“我要伏阙上书,请陛下彻查此事,为我等讨一个公道!” —— 萧令瑜被皇帝传召的时候,她正在查看户部今年的年末报告。传话的内侍一脸焦急:“殿下,陛下急召,您请快些吧。” 萧令瑜一听是急召赶忙放下了手上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文书,站起身跟着内侍前往皇宫。只是刚从官署出来走到宫门口,就看到皇宫的正门承天门前跪着乌压压的一片人,粗略估计有好几十个。 萧令瑜不禁眯起了眼睛。只看这些人的衣着,既不是官员也不像小吏,所以疑惑的询问内侍:“那边跪着的都是什么人?” 内侍言简意赅的回答道:“是举子。” 萧令瑜就更不明白了:“读书人?聚集在宫门口做什么?” 内侍苦着一张脸也不多说,只道:“殿下,您见到陛下就都知道了。咱们快些走吧。” 好吧。萧令瑜也不纠结,从东侧门进了皇宫,然后快步走到紫宸殿。只不过紫宸殿内不只有皇帝一人,下面还站着洛阳府的府尹。 皇帝看到萧令瑜后,紧蹙的眉头缓和了一瞬,然后说道:“姑母来了。” 萧令瑜颔首示意,然后开口询问:“陛下,出了什么事,怎么宫门口聚集了那么些举子?”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姑姑已经看到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 皇帝冲一旁的余福摆了摆手,余福得到示意之后赶忙将文书呈到萧令瑜面前。 托盘之上放着两张文书,萧令瑜不明所以,拿起一份一目十行。这一份是洛阳府的案件卷宗,上面写的是一桩学子被害案。被害人是... “张鉴衡?” 萧令瑜失声说道。 皇帝:“此事皆因他而起。”说着看向一旁的洛阳府尹,“李卿,同大长公主讲讲吧。” 李适拱手行礼,然后道:“殿下,事情皆要从十日前说起。” 事情发生在十日前晚上戌时一刻。那日,打更人刘某在街巷巡逻,走至一条小巷时赫然发现有人昏倒在地,头上有明显伤痕。刘某便将其背到医馆并报了案。府衙的司法参军带人查案,确定了被害人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张鉴衡。司法参军等人询问了张鉴衡的同窗好友,询问他有无与人结仇,并询问张鉴衡昏倒的那条街巷附近的居民,当天可曾看到凶手,但最后都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张鉴衡的同窗等人联名上书,说张鉴衡是被月桂文社里的北地举子所害。可是司法参军仔细审问过当天月桂文社里的举子们,他们说当天傍晚张鉴衡走后不久,他们也都离开了文社,几人或是结伴去了青楼,或是相约去了酒馆, 总之皆有人证。 因为无法确定真凶,于是这桩案件便成了悬案。要想知道张鉴衡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必须要他亲自诉说,只不过张鉴衡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李适沉着一张脸道:“可是他的同窗们并不相信,言之凿凿说那张鉴衡是被文社的北方学子所害,于是便相约前来皇宫门口告了御状。” 萧令瑜心有疑惑,于是开口:“那文社里的人难不成就张鉴衡一人出自南方?”怎么张鉴衡的同窗死咬着北方出身的举子呢? “正是如此。”李适无奈的点了点头:“文社是今年的北地学子崔进明同其友人所创,他们包下了上林坊的茶楼月桂坊,在那举办文会,出入其中的都是河北、河南有名的举子。他们中有人听说了张鉴衡的名气,于是特别邀请他进文社联诗。”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萧令瑜拿起另一张文书,这明显是一张状纸,上头写着诸多人的姓名。她又将案件的卷宗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疑点:“既然说张鉴衡昏迷不醒,那为什么举子们笃定文社的人是凶手?” 李适赶忙说道:“张鉴衡的同窗吴清所言,张鉴衡曾经清醒了片刻,亲口所说。” 萧令瑜想了半天,然后道:“有没有可能是文社的举子们互相做了伪证。” “殿下,纵使他们可以互相做证,但是他们出入的青楼、酒馆,那里的人总不能都做伪证。”李适说道。 萧令瑜:这倒也是。 就在这时,皇帝开口说道:“只看卷宗,此案的确是桩悬案,便是改让大理寺彻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萧令瑜点头,“当务之急是安抚宫门外的举子。” 启料她刚说完这句话,殿外却突然闯进来一个内侍。内侍着急忙慌的道:“陛下,不好了。宫门外举子们打起来了。”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拧着眉头道:“什么?!” 内侍道:“方才宫门外又来了一群举子,两边的举子言语不和,于是推搡起来。” 皇帝一脸怒色:“皇城之下起容他们放肆!” 萧令瑜赶忙说道:“快让宫门守卫将他们拉开。”接着看向皇帝,“陛下莫恼,我出去看看。”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定需要个压阵的人。皇帝位高权重不能去,府尹李适也不合适,那么就只能由她上了。 此时,宫门口一众学子正打的热火朝天,有几个人帷帽已经回被打掉了,还有的脸上也都挂了彩。宫门的侍卫赶忙出手制止,堪堪将两伙人撕巴开。 眼看乱糟糟的一片,跟在萧令瑜身后的绿芙立马站出来高声呵斥:“大长公主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周遭乌泱泱的人立马一静,接着整理衣冠纷纷行礼。 萧令瑜看着面前凌乱的景象,先给所有人来个下马威:“尔等可知在宫门口哗然斗殴是什么罪名?” 方才举子们热血上头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赶忙道:“望殿下恕罪。” 萧令瑜环顾了四周,这才缓和了语气说:“你们为何而来陛下已然知晓。天子脚下,赴京赶考的举子竟然遭遇不测,陛下听闻龙颜大怒,特命我来查问此事。你们放心,本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是要好好查!” 突然,宫门一旁传来一阵义正言辞的声音。萧令瑜侧脸去看,接着眼中一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湘东王! 17. 人心之争 湘东王缓缓走来,宫门守卫以及举子们忙道:“见过王爷。” “免礼平身。”湘东王对众人说道。 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萧令瑜眉头一紧,询问他说:“湘东王为何来此?” 湘东王感慨万分地回答:“听闻有地举子嫉妒一南方举子才华横溢,故而将其加害。这种骇人听闻之事竟然发生在洛阳城内,我不禁大为震惊。现得知南方举子们伏阙上书,所以特意前来请陛下查明此事,以安南方学子们的心啊。” 此话一出,南方学子们纷纷附和:“王爷英明。” 而旁边的北方举子们也急了,赶忙说道:“王爷,我等实属冤枉,此事定是他们污蔑。” 萧令瑜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湘东王特意过来是来收买人心的。只看他三言两语就将此事定了性,那某图的自然是南方举子们的拥护了。 而她也不能让湘东王如此带节奏,所以道:“湘东王此话过于偏颇了吧。事实真相如何还没有定论,怎能一锤定音地给北方举子定了罪呢?” “哦?”湘东王挑眉说道:“皇妹以为此事一定不是北地举子所为?” 萧令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泾渭分明的两派人,问道:“你们说凶手是月桂文社的北地学子,可有证据?” 其中一人回答:“此事是张鉴衡张兄亲口所说。” 萧令瑜:“据我所知,张鉴衡受伤之后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南方学子们的视线一下都落在了吴清身上。吴清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殿下,鉴衡兄遇害之后是我将他背回的客栈,近来也是我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期间他曾清醒过一回,亲口所说凶手就是月桂文社的人。” “他具体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萧令瑜追问。 吴清一字一顿地回答:“张兄言:凶手在月桂坊。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萧令瑜又问:“没说具体名姓?” 吴清摇了摇头:“那倒不曾。” 萧令瑜笑了,条理分明地说道:“既然张鉴衡没有说出凶手的具体名姓,那怎么就确定行凶的就是在月桂坊举办诗会的举子们呢?难道就不能是月桂坊做工的掌柜、杂役?又或是路过月桂坊的其他人?” 吴清一时语塞。 这时湘东王却说:“虽然不能确保,但焉知不是举子们买凶伤人?” “这话倒也不错。”萧令瑜转而看向另一边,“在月桂坊举办文会的学子可在?” 很快,一人走上前来行礼说道:“小子崔进明,见过大长公主、王爷。” 萧令瑜问他:“文社是你所创?” 崔进明回答:“是,小子与同窗友人包下了月桂坊举行文会,期间邀请在各州闻名的举子们探讨学问。” 萧令瑜:“当日在月桂坊吟诗作对的举子可在?” 不多时,学子们中间有十余人回答:“回殿下,当日是我等在月桂坊中。” 萧令瑜颔首,不容置喙的问道:“你们几人可愿到大理寺的牢中接受问话?” 以崔进明为首的举子们当即行礼:“殿下,我等愿意。只愿殿下查明此事,还我等一个清白。” 萧令瑜对一旁的侍卫道:“带他们去大理寺。”接着又吩咐另一个侍卫:“让金吾卫前去月桂坊拿人,将月桂坊的掌柜、杂役统统缉拿到大理寺审问。” 转头看向湘东王:“湘东王以为呢?” 湘东王含笑回答:“我信皇妹一定会明察秋毫。”然后对留在这里的南方学子们说:“本王在湘东多年,听说了不少出身南方却满腹经纶的大儒、学子,张鉴衡南地第一人的名头也早有耳闻。本王爱才,定会派人前去为他诊治,望他早日醒来。如此,你们就都散了吧。” 等到这群学子离开,湘东王冲萧令瑜笑了笑,说道:“皇妹,兄长静候佳音。”说罢大摇大摆的走了。 萧令瑜重重的一摆衣袖,转身回到紫宸殿将事情说与皇帝听。皇帝听到湘东王竟公然收拢南方举子,顿时怒斥:“王叔这是想要浑水摸鱼。” 可不是咋地。 萧令瑜深一口气,然后道:“陛下,我想亲自带着太医前往客栈为张鉴衡诊治。”如此才能盖过湘东王的风头。 “如此就辛苦姑母走一趟了。”皇帝思索了片刻,然后道:“朕派翟车与仪仗送姑母过去。” 大周朝不同身份的人乘坐的马车规格并不相同,另外根据场合的严肃与否,乘坐的马车也有讲究。像萧令瑜平常乘坐的马车名为安车,属于私人车马,外观并不华丽,主打一个低调舒适。但要是去较为正式的场合,安车就不合适了,必须要换成翟车、厌翟车。其中厌翟车是大朝会、亲蚕礼等大型礼仪场景要乘坐的,以现在的情况,庄重但又没有那么庄重的翟车是最合适的。 须臾,萧令瑜带着太医在宫门口等待着车驾,不过她不仅等来了翟车仪仗,还等来了裴钰。 萧令瑜:???虽然车马也归太仆寺管,但你一个太仆寺少卿过来是做什么? 裴钰:“殿下,承天门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因此想同殿下谈论此事。” 所以他是专门来献策的?萧令瑜点了点头:“马车上说。” 两人进到马车上后,裴钰直言不讳的说道:“湘东王此举看似意在南方举子,实则图谋远不于此。” 萧令瑜点头示意他继续。 裴钰道:“湘东王此举,一定会在南方举子之中获取声望。有此声望,殿下以为今后会如何?” 萧令瑜也是想到了。湘东王明显是想将南方人绑在自己的船上,以此图谋朝廷中南地出身官员的拥护。而且随着时间的拉长,湘东王的势力也会慢慢积累。毕竟朝廷还能彻底绝了南方举子门的科考和举荐吗之路吗? 所以,现在就是她和湘东王拼声望的时候了。而且不像湘东王目标明确指针对南方学子,她需要考量的更多:不能偏向北方,不然就是把南方往湘东王身上推;不能偏向南方,那样也寒了北方的心。 萧令瑜不可至否的道:“当务之急是要查明真相。” 裴钰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殿下,北方举子一定不能是真凶。” 萧令瑜心中一惊,蹙眉看向他。 裴钰:“若月桂文社的举子是真凶,那么洛京城内舆论定会哗然。北地举子声名扫地,殿下而湘东王的名声反而会大噪。届时湘东王定会对洛阳府尹等人发难,届时朝廷的威严扫地,殿下的气势也会一落千丈。” 萧令瑜厉声道:“倘若此事当真是北地的举子所做,难道你要本宫包庇真凶?” 裴钰赶忙回答:“下官并不是想让殿下包庇罪魁祸首。只是建议殿下以大局为重,暂将怒火按下不发,之后对其进行处罚。”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现在说这 些还为时尚早。”在答案揭晓前,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她都要知道实情。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云来客栈。客栈门外,掌柜、杂役以及住在客栈的所有学子都在此等候。 萧令瑜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说道:“陛下与本宫担忧该学子的安危,于是特带太医为他诊治。”抬腿往里走,“张鉴衡住在哪里?” 客栈的掌柜亲自领路,将一行人领到了二楼东侧靠里的一间客房。里面床榻之上,脸上发白头裹纱布双眼紧闭的男子就是事件的主人公张鉴衡了。 萧令瑜示意太医上前替他诊脉,片刻后问道:“如何?” 太医断完了脉,又扒开张鉴衡的眼皮查看,回答说:“此人头部遭受重创失血过多,内里又有淤血积阻,故而才会昏迷不醒。”接着看向旁边的人问:“此人近日服用的什么药?” 吴清闻言走至一侧的高柜旁,从里面拿出一包包的中药,送至太医身旁。太医打开查看,喃喃道:“白术、当归、党参...倒是能对得上。” 萧令瑜:“既然对症为什么人没有醒?” 太医思索了一番回答:“头乃人诸阳之会、精明之府,重击之下髓海震荡,伤及先天之本,寻常难以补足。我观这些药材普通,可见其药力不足,故而气血难以补充,血瘀不能及时冲破。” 萧令瑜压根听不懂他念叨的什么,就一句话:“能治吗?” 太医点头:“若能用人参、胡椒、犀角等物入药,七日之内必能见效。” 萧令瑜一听紧绷的精神顿时放松下来,大手一挥:“无妨,你尽管开方子,所需药材皆由宫中太医署供应。” 很快,太医被人簇拥着去楼下开方子了,就在此时,绿芙走过来轻声说道:“殿下,湘东王所派郎中到了,奴婢命人将他拦在了门外。” 萧令瑜想了下说:“不必,放他进来就是。”就算拦着,估计也有人看到他了,那还拦个什么劲。而且太医已经去开方子了,等到太医的方子一开,郎中怕是也不敢献丑了。 不过湘东王的示好现在是落了她一步,但之后就不一定了。她必须要展示出比湘东王更大的善意才行。 萧令瑜突然看向绿芙说道:“绿芙,从今日起你就留下来。” 绿芙不由自主的瞪大了双眼:“殿下?”难道是要她照顾这个举子?可她是公主府的掌事,殿下的贴身侍女,如何能照顾这个白丁? 萧令瑜赶忙说道:“我留侍卫给你,煎药喂药、照顾病人,都不用你动手。你只需要留在这,直到他清醒即可。”不需要绿芙做什么,只要她在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风向——公主十分关心受害人,甚至留了自己的贴身女官照看他。 “殿下可是担心有人会对张鉴衡不利?”就在这时,裴钰突然开口说道。 萧令瑜:......不,我没那么想。 但是吧,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很有道理。毕竟这年头也没有监控,要是真有刺客偷偷潜入客栈把张鉴衡给弄死了,那么月桂坊的举子们就算不是凶手也是凶手了。 绿芙神色一凛,心里的一点不愉瞬间消失,信誓旦旦的说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确保此人平安醒来。” 萧令瑜重重的点头:“先留四个侍卫在这,之后我会多派几个侍卫过来。”外头的车马和仪仗队都是宫里的,她今天带的人手不多,等她回到公主府就立马派人来! 18. 暗害下毒 萧令瑜先回的公主府,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派遣六名侍卫前去客栈供绿芙调遣。之后她又动身来到了大理寺,那些北地的举子们在这呢,她要对他们进行审问。 倒也不是萧令瑜不信任洛京府衙工作人员的办案水平,毕竟先前南方举子们可是联名上告的,只要府尹不是蠢货都会尽量查清案件平息此事。因此,她愿意相信府尹大概率是清白的。 不过现在案子落到了她的手上,所以还是要从头到尾的过一遍才能放心。于是等北地举子们过来后,她便问起了那天他们邀请张鉴衡参加诗社的事情。 诗社的主要发起人崔进明说道:“回殿下的话,我等都是前来参加春闱的学子,来到洛阳之后便包下了月桂坊举办了文社,意在和有识之士探讨学问,同样也是想以文会友,结识志同道合者。原本文社只有四人,都是我的同窗好友,后来大家纷纷邀请广有名气的举子前来联诗,诗社的人数很快便增加到了十二人。” 萧令瑜:“都是北地出身的举子?” 崔进明颔首回答:“是,大家都出身北地,游学时也大多听过对方的名声。” 萧令瑜疑惑地挑了挑眉头,“既然诗社里的人都是北方人,那你们为何邀请张鉴衡参加诗社呢?他出自婺州,属南地吧。” 崔进明闻言低下头去,不自在地回答:“之所以请他前来诗社,是因为我等听闻他在南地颇具名气,所以邀他前来想同他切磋文采。” 萧令瑜淡淡开口:“南方举子们在状纸上说你们办的是鸿门宴。” 崔进明赶忙道:“不敢欺瞒殿下。我等一开始的确是想试探此人是徒有虚名还是名副其实。但之后看他谈吐不凡,言之有物,便知道此人确实饱有学识。纵使一开始言语间颇有交锋,但最后我等一同作诗作画,相谈甚欢。” 说到这里,堂内的其他人也都点头附和。 萧令瑜:“那天在月桂坊你们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崔进明言之凿凿的回答:“不曾。殿下,文人之间以文争斗乃是常事,又怎会因为这等常事行凶呢?天子脚下,大家又都渴望谋求功名,怎会在这个时候自毁前程。” 这话虽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世上最荒诞的就是有很多人不讲道理。 萧令瑜一锤定音的说道:“虽然之前洛阳府的司法参军等人已经询问过了,但本宫还是要再确定一遍。”说罢看向卫征道:“带举子们去偏堂录下口供,然后核实。” 卫征闻言便将十二名学子都带了出去,稍后将他们的口供尽数呈了过来。又过了片刻,他禀报说:“殿下,方才侍卫来报,说月桂坊的掌柜、杂役等五人也都押了回来。” 萧令瑜一边查看举子们的口供一边道:“询问他们那天月桂坊发生的事,以及那天他们本人的行踪。”思索了片刻后又说:“这几天你带着侍卫去核验这些口供,若是无误再放人。只不过,每天最多放三个,至于其他人暂且在牢里关着。” 太医说了,七天,七天之内张鉴衡就会苏醒。在他醒前,就不得不委屈委屈这群人了。 之后几天,卫征带着侍卫们四处核验举子们和茶楼仆役们的口供是否属实。查出来的结果是,在张鉴衡遇害的那段时间,这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说实话,萧令瑜都开始怀疑张鉴衡受伤一事是一场意外了。但问题是,如果真是意外又怎么会闹得这般大呢?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只不过现在她没有别的招了,只有等张鉴衡醒。 萧令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想:不知道绿芙那边怎么样了。 说实话,绿芙这几天在客栈过的还行。每天清晨,她都会从客栈的天字号房出来,走下楼梯迈过穿堂来到客栈的后院。期间但凡见到她的客栈掌柜、杂役纷纷拱手行礼:“见过掌事大人。” 绿芙冲他们点头示意,步履轻快的来到后院的杂物房端药。 原本客栈煎药的炉子不是放在这的,而是放在厨房。但是掌柜的觉得厨房实在杂乱,不敢让公主府的侍卫和掌事踏足,所以连夜将杂物房收整了一番,并将用来煮药的火炉、陶罐等器具搬到了这里。 杂物房内,侍卫蒋山正在煎药,看到绿芙进来后站起来道了声:“江掌事。” 绿芙看向热气腾腾的陶具问:“药好了吗?” 蒋山赶忙回答:“好了,好了。太医说要用文火慢煎两刻钟,掌事来的正是时候。”说罢拿起抹布把煮药的陶罐从火炉上取下来,将汤药倒到一旁空置的碗里。 绿芙将药端起来往外走,蒋山跟在她的后头一并去前头。二人也不着急小步慢走,路过大堂的时候正好碰见用早点的举子们。适才还在聊天说地的人顿时都闭上了嘴,不约而同的冲二人打招呼:“见过江掌事、蒋侍卫。” 绿芙笑着点了点头,端着汤药上了楼,待进到房内,蒋山将还在昏迷的张鉴衡给扶了起来,绿芙试了试汤药的温度,一勺勺的喂给他喝。 其实一开始绿芙只负责早晚两次端药,在众人面前走一圈做做样子。但奈何侍卫们给张鉴衡喂药的手法太过粗暴,捏着张鉴衡的下颌关节就往里灌。这倒也罢了,但汤药里的药材金贵,这样的喂法免不得有半数药汁洒出来。绿芙既可惜汤药又怕影响药效,所以也就接了给人喂药的活。 等到一碗药喂完,她上午的活计就结束了,回自己房间前还不忘叮嘱蒋山以及在门外站岗的侍卫们:“便是有人探望,也要在一旁看着他们。” 此时客栈的大堂内,一众的举子忍不住的感慨:“大长公主的近身女官服侍,带刀侍卫看护,张兄真是好福气啊。” 另一个举子也道:“是啊,前两日王爷也派人送了许多补身的药材来。能同时得到公主与王爷的青眼,试问这天下能有几人做到?” 又有一人艳羡的说:“只等张兄清醒,想必就能平步青云了。” 宋义闻言放下了手上的清粥,笑着看向楼上:“我等南方子弟也有荣与焉啊。”说罢对一旁的吴清道:“吴兄,你说是不是?”见吴清没有回话,又问了句:“吴兄?” 吴清恍然回神,然后道:“是啊,只是不知道张兄什么时候能醒。” 宋义:“当时太医说不出七日,想必快了。”想起那天看到的药方,不禁在心中咋咋称奇:无论是胡椒还是犀角都是他国进贡之物,寻常人可是难得一用,有此等好药,还怕人醒不过来吗? 之后过了三天,在绿芙的照看以及众人的期盼之下,终日昏迷的人可算是睁眼了。这样的好消息,不出片刻,全客栈的人都知道了。 只不过刚醒来的张鉴衡很是迷茫:房间内有他的同窗和好友就算了,为何会有女子和带刀的侍卫在此?他想不明白,很想开口询问,只不过嘴唇动了几动都无法发出声音。 绿芙坐在床边温和的说道:“张公子昏迷多日终于苏醒,真是可喜可贺,只是公子的身体还很虚 弱,因此不必着急开口说话,先养上两天恢复体力再说吧。” 张鉴衡虽不认识她,但还是冲她感激一笑点了点头。 绿芙走出来后不免松了一口气,人既然醒了那要不了几天她就能回到殿下身边了,转过头对侍卫蒋山说道:“再过两日等张鉴衡能够开口了,就去给殿下传话。” 蒋山重重点头答应。 又过了两日,张鉴衡的身体已然恢复了过来,绿芙便将最近的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告知了他。 张鉴衡大为吃惊:“什么?我受伤昏迷的事情竟然闹到了公主殿下面前?怎么会!” “殿下爱才,对公子的诗文赞不绝口。”绿芙对湘东王只口不提,温和的道:“至于公子遇害的经过,还请不要着急诉说,稍后我叫人传话到公主府,您见了殿下再讲也不迟。” 说着示意侍卫将红枣粥拿过来,只不过没急着送到张鉴衡手上,而是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取出一根银针,往粥碗里搅了搅。 张鉴衡不明所以,询问说:“掌事,这是何意?” 绿芙回答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鉴衡笑了笑,说道:“掌事过于忧虑了。”难道这客栈里面还有人害他不成? 绿芙也不跟他分辩,反正这些天她都是这么做的。汤药由侍卫煮,她来端,从不假旁人之手。而张鉴衡要喝的粥、汤,虽是客栈的厨子单独做的,但端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试毒。现在张鉴衡人虽然醒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试过毒为好。 不过这么些天都无事发生,现在应该也一样? 绿芙这般想着,但等她将银针从粥碗里拿出来的时候,却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而一旁的张鉴衡以及侍卫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因为那根银针,竟然黑了! 殿下的担心果然不错。 绿芙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接着她眉头一沉,当机立断的说道:“来人!”门外守着的侍卫听到里屋的话,立马拔刀冲了进来。绿芙严肃的对他们说道:“将客栈的厨子、帮工都抓起来。” 侍卫们行动迅速,不出一刻钟,客栈的大厨等人就都被压到了大堂。绿芙站在大堂中间,对着他们横眉冷竖:“说,为什么张鉴衡的粥里面会有毒?” 大厨等人一听这话腿都吓的软了,结结巴巴的说:“不...不可能...” 掌柜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拍着大腿哀声道:“胡胖子,你这是要亡我云来客栈啊。” 大厨飞快的摇头,急切的说:“我没有,我真没有。” 就在这时,旁的帮工突然开口:“今天早上有人来过厨房,还特意问过是不是给张举子的粥。” “是谁?!” 帮工吞吞吐吐的看向楼上:“是吴举子,早上只有吴举子来过!” 此话一出,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举子们不信,都说:“这一定是误会,吴兄不是那样的人!”“吴兄吗?快请他过来澄清。” 就在此时,众人才发现吴清并没有在大堂。侍卫们直接了当的去吴清的房间拿人,踹开门口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吴清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绿芙快速对侍卫们吩咐:“留两个人在此看守,其他人两两一组,前往坊间四处大门抓人。” 紧接着拿出自己身上的令牌递给掌柜,对他道:“速去公主府禀报此事!” 19. 真相疑点 萧令瑜得到客栈掌柜的禀报之后立马感到心惊肉跳。一是诧异有人的胆子竟然能那么大,敢在侍卫的眼皮子底下作案。二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因为掌柜传话传得那叫一个稀碎。 问他是谁投的毒。他说:“不知道,但怀疑是张举子的同窗好友吴举子。” 再问张鉴衡如何了,中毒了吗,人是否还活着。他畏畏缩缩摇着头回答:“小人实在不知,小人是奉江掌事的命令特来向公主禀报的。” 萧令瑜真是服了,重点信息都不知道跑过来禀报个啥啊,简直叫人抓心挠肝!她当即坐不住了,立马吩咐说:“带着府上的太医,立即赶往云来客栈。” 在去客栈的路上,萧令瑜那叫一个急:也不知道张鉴衡有没有中毒,要是中毒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这马车怎么走得这么慢! 每当这个时候,萧令瑜就开始怀念现代的交通工具了。虽然她本人是出车祸没的,但那是概率问题,不能否定汽车的对于出行的便利。现在她就在想,哪怕没有汽车,有两个轮子的小电驴也好啊。 她把车窗一掀,催促道:“再快些。” 在萧令瑜的一顿催促之下,马车快速疾驰,不一会终于到了云来客栈。直到踏入大堂之后,萧令瑜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放下,因为绿芙说张鉴衡人还好好的,没死。 谢天谢地! 萧令瑜可算是松了口气:那就趁着抓疑犯的间隙问问张鉴衡受伤的始末吧。这么想着,抬腿上了楼。 张鉴衡此时还没有从吴清对自己下毒的事情上回过神来,然后就听到侍卫们通报说大长公主到了。他心中一惊,赶忙起身下床,去外间迎驾。 萧令瑜走进来时,就看到面色苍白的一个人拱手行礼。她道:“你大病初愈,不必如此。” 张鉴衡直起身后,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沉声道:“殿下亲临,小子不敢怠慢。” 萧令瑜抬腿去到靠窗的坐榻上坐下,命人给张鉴衡搬了张椅子,待他坐下后说:“听闻客栈之中有人投毒,疑凶是你的同窗。” 张鉴衡赶忙道:“殿下,其中一定有所误会。我不相信吴清兄会加害于我。” 说实话,萧令瑜也很疑惑,毕竟张鉴衡昏迷的时候,就是这个叫吴清的替他奔走追凶,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他就向张鉴衡投毒,这两个行为也太割裂了。 于是她继续询问:“你与吴清是怎么认识的?” 张鉴衡:“我与他同为婺州人,是在一场文会上结识的。因为婺州离洛阳相距甚远,所以相约一同赴京赶考。他长我数岁,我便唤他一声兄长。又因为我是第一次参加春闱,所以在赶赴洛阳的途中,他对我也多有照顾。故而我不相信他会残害于我。” “究竟是不是他,还要见到他本人才能确定。”萧令瑜缓缓说道:“在这之前,还是讲一讲你之前遇害的事吧。” 听到萧令瑜这么说,张鉴衡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隐隐作痛。他的记忆也回到了事情发生的那天傍晚。 那日他受邀参加月桂诗社的文会,等到文会结束后天色也不早了。因为他居住的客栈离月桂坊遥远所以提前离了席,中途又因天气寒冷,所以叫住了沿街叫卖热饮的小贩,要了一杯枣汤驱寒。也就是在付钱的时候,他觉得路过的一个人好像在盯着他看。 他当时没有多想,三两口喝完汤就快步走了。只是没想到,那道视线却仿佛如影随形,牢牢地跟在他身后,彷佛图谋不轨。 他抬腿迈入了小巷,企图将人甩开,一连拐了好几个弯,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貌似消失了。他放下心来,准备回客栈,结果刚出巷口就和那人四目相对。接着自己就被对方用土砖给砸了,也不知那人从哪家墙上顺来的。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自己的钱袋子被那人拿走了。而且那人拿了钱还不知足,还想脱他身上的棉衣,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动就跑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令瑜:“这么说你是碰到劫财的了?” 张鉴衡点了点头:“应该是。”仔细回想了一番,“那天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说不定是酒后行凶。” 不对啊...如果张鉴衡知道自己是被人劫财了,又怎么会在昏迷期间对人说动手的人跟月桂坊有关? 萧令瑜发现了事情冲突的地方,顿时拧起眉头,然后将自己的疑问说出了口。 不想张鉴衡却脱口而出道:“不可能。”无凭无据的他怎么会开口污蔑。但很快他又很迷茫起来:“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来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 萧令瑜:“你的义兄吴清言之凿凿,他说自己亲耳听见你说凶手和月桂坊的人有关。因此他聚集了一些南方出身的举子联名上书请洛阳府彻查月桂坊的举子们。后因洛阳府不曾查出真凶,他们便认为府尹包庇,将状纸呈到了朝廷,所以最后事情才会落在本宫这里。” 张鉴衡被这一连串的话咋的晕头转向:“怎么会?!” 萧令瑜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转头看向绿芙:不是,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你没告诉他吗? 绿芙轻声道:“因为张公子刚刚苏醒,身体极其虚弱,所以我只简单的挑了几件事告知。” 萧令瑜:那客栈的其他举子过来探望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不会吧。 绿芙微微一笑:“这两日也有举子过来探望,只不过话不出几句便被我以张公子需要休息为由请出去了。” 萧令瑜赞扬的看了绿芙一眼:怪不得张鉴衡的反应这么大,可见没有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杜绝了串供的可能。 突然,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在脑海中炸现——张鉴衡昏迷期间说过的话只存在吴清一人口中,现在想来这种一人之言不觉得十分可疑吗? 难不成是吴清捏造事实?可是吴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就在萧令瑜思考的时候,张鉴衡突然抬起头来说道:“吴兄还没有找到吗?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他。” 萧令瑜回过神来:只有抓到吴清,这一切不合理的地方才有解释。视线瞥向窗外,不知道侍卫们有没有把人抓住,对张鉴衡说道:“在抓到人之前,你仔细回想回想那天行凶之人的音容样貌,稍后我会命大理寺的画师过来画下他的样子,然后按图索骥,希望能将其早日缉拿归案。” 之后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萧令瑜突然听见客栈一楼的位置有吵闹声响。想来房间内的其他人都听到了,一个个的都看向房门。 在众人紧切的注视下,侍卫们压着吴清进来了。 侍卫蒋山道:“殿下,属下不辱使命,将人给抓了回来。” “好!”萧令瑜重重的一拍桌子,询问道:“怎么抓到的?” 蒋山回答:“属下抄近路去的坊间南门处,在门口果真看到鬼鬼祟祟,试图逃跑的吴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呈了上来,“这是属下抓人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应该是砒霜。” 看到物证,张鉴衡顿时激动起来,连连询问:“吴兄,为 什么?我待你亲如兄弟,你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吴清知道此时已经抵赖不得,所以沉沉笑了,脸上的淤青显得分外狰狞:“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心中不平!” 张鉴衡不由得一愣。 吴清仰头大笑几声,露出极其不甘的神色:“你年少成名,自然不懂我这种勤勤恳恳之人的痛苦。想我二十五岁成为举人,那时是多么风光,可是之后这些年来却再也屡试不中。你知道我参加春闱几年了吗?” “八年了,八年啊!”他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八年间,我既无人举荐,又不知何时才能进士及第。而你呢?幼年起便有神童的名声,现在更是被王爷和公主同时看重,你这一路走来何其的顺利。你叫我如何不愤怒,不嫉恨!” 张鉴衡好像第一次这么清醒的认识他,喃喃自语:“所以你就想杀了我...” “是。”吴清直言不讳的承认了:“我巴不得你永远不要醒过来!” 张鉴衡苦着脸呵笑一声,扭过头,不再看他了。 萧令瑜平静的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毫无波澜:人心难测,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但她也并没有被吴清的这番话带走思路,因为有一件事她急需验证:“吴清,还有一事本宫要问你。你为何要污蔑月桂坊的举子是行凶之人。” 吴清的眼眸闪动了两下,之后低着头道:“因为愤恨。” 萧令瑜嗤笑一声:“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在污蔑月桂坊的举子们了?张鉴衡昏迷期间一直就没有醒,他什么也没说过,是也不是?” 吴清:...... “愤恨,这可真是个好理由。”萧令瑜缓缓说道:“你妒忌张鉴衡才华横溢所以趁此机会痛下杀手,因为记恨北地举子对张鉴衡另眼相待所以对他们进行污蔑,这些都说的过去。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继续沉沉的说道:“你既知道自己所言所行皆是谎言,又为何敢联合南方众多举子一同举报,又为何带头质疑府尹的查案结果,甚至集结众人前往皇宫伏阙上书。吴清啊吴清,难不成你的怨恨能让你有莫大的勇气公然和朝廷作对,让你搅动的南北举子争论不休?” 这个问题实在太尖锐了,吴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干脆闭口不言。 萧令瑜是真怀疑这事还有别的蹊跷。一来,要是吴清真想害张鉴衡那早就动手了,绝不会等到现在。二来,即便他愤恨月桂文社的举子,那也不至于做出联合众人伏阙上书的事来。一个下毒未遂只想逃跑的人,胆子有那么大吗? 尤其是现在,吴清面对问题闭口不言,更让她怀疑内里还有隐情。萧令瑜垂眸思索着怎么才能撬开吴清的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推门走了进来。 是的,又是湘东王。 萧令瑜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不对头,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头。每次湘东王出现的时机也太凑巧了吧。那天举子们伏阙上书,湘东王冒出来的恰到好处。现在吴清被抓,他又跳了出来。 萧令瑜的视线先是落在吴清身上,然后又转向湘东王,心中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挑动南北举子之间的矛盾,谁最容易浑水摸鱼,谁又有可能获利?除了湘东王再没有旁人。 所以,吴清会是湘东王的人吗?这一切都是湘东王的阴谋诡计?!先是捏造事实,挑动南北举子的矛盾;然后再毒杀张鉴衡,再一次行嫁祸之事。 如果是的话... 萧令瑜心中发了狠:湘东王,看我不揪着你的狐狸尾巴,扒了你的皮! 20. 身死罪消 萧令瑜面色阴沉的看着他,沉声询问:“湘东王怎会来此?” 湘东王好似没有感受到屋内紧张的氛围一般,闲庭信步的走到萧令瑜一侧的坐榻下落座,“听闻客栈出现异动,本王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 萧令瑜嘲弄一笑:“那可真是赶了个巧,现在正是审问凶手的紧要关头。” “是么,看来我来的恰到好处。”湘东王说道:“客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皇妹亲临此处啊?” 萧令瑜瞥向跪在下方的吴清,三言两语的讲明事实:“此人今日在张举子的饮食中投毒,逃亡途中被侍卫所抓,人证物证具在。方才,他也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责供认不讳。” 湘东王这才顺着萧令瑜的视线往下看去,用惊疑的口吻说道:“当真如此?若我没记错的话,此人是张举子的至交好友,也是他召集的南地举子,一同请求朝廷严查真凶啊。”说罢看向吴清,“你可认罪?” 吴清垂着头,坦然承认:“是,只因我嫉恨他受王爷和公主的看重,所以才对他用毒。小人听候王爷、公主发落。” 湘东王随即看向萧令瑜道:“皇妹,既然此人对罪行供认不讳,那便可以结案了。投毒未遂,按照大周律法合该将此人流放千里。” 萧令瑜:“兄长不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吗?” 湘东王:“皇妹何出此言啊。” 萧令瑜冷哼道:“那就要问问他还做了些什么。方才张举子直言自己遇害之事和月桂坊的北地举子们无关,更不曾在昏迷之中指认他们是凶手。” 湘东王的脸色一沉:“哦?” 萧令瑜继续说道:“可见是吴清捏造了事实,意在将张鉴衡被害之事和月桂坊的举子们扯上联系。” 湘东王:“可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于吴清有什么好处?会不会是张举子意识模糊之际,的确说了两句胡言乱语?” 萧令瑜气定神闲地说道:“可是方才吴清也是亲口承认了自己有行构陷之事。” 湘东王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饱含杀意地扫了吴清一眼。 萧令瑜重重说道:“捏造事实,鼓动举子们联名上书,愚弄众人,此乃一罪。用阴毒手段谋害同窗,事发逃跑,此乃二罪。身为读书人,仁义礼智信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敬圣贤,此乃三罪。数罪并罚,按律当处以绞刑。” 不,这跟他想的和别人对他说的不一样!吴清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 湘东王的眸色有一瞬间发暗:“皇妹,刑不上大夫,论起来这算是读书人间的事,再加上年后便是春闱,这个时候处决举子,是不是不大合适。” “皇兄,此言差矣。”萧令瑜不赞同地道:“正因如此,才要重判。不然若今后人人都效仿他这般行事,那我大周的人才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面对这等大义凛然的话语,湘东王不免绷紧嘴唇。而跪在下面的吴清看湘东王竟然没有继续替他说话,心中不禁一凉,身体往后一仰,瘫坐在地上。 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挣扎着起来,砰砰地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企图认错减刑:“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还望殿下宽宥!” 眼见吴清的额头一片血污,萧令瑜的眉心一皱,开口道:“好了。”然后继续道:“我且问你,为什么要捏造事实,为什么要污蔑月桂坊的举子。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的,以此来挑动南北间举子们的争斗。”说着说着,视线忍不住扫向湘东王。 湘东王此时板着一张脸,静坐如钟。 萧令瑜:“如果你能说出实情,供出幕后之人,那本宫可以考虑免你一死。” 听到这样的承诺,吴清瞬间将埋在地上的头颅抬了起来,眼睛止不住地往湘东王身上瞟,只不过嘴唇动了几动都没敢出声。 这时,湘东王终于开口说话了。他道:“皇妹,挑起举子们之间的争端,此事非同小可。你怀疑他受人指使,是不是有些过于忧虑了。” 萧令瑜冷冷一笑,“是猜测还是确实如此,那就要问吴清本人了。”看向吴清,催促道:“本宫的耐心可没有多少,吴清,这个时候还不供出主谋吗?” 听见这话,湘东王阴沉的目光也落在了吴清身上。吴清被两道火一般的视线注视着,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吱吱唔唔的说道:“小人...小人...” 湘东王突然轻声一笑,看向跪在地上人的眼神又阴又冷,不徐不缓的开口:“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做下错事的时候,难道在意过自己是否会连累家中父母和妻儿?怎么现在反倒吞吞吐吐起来了。” 吴清听明白了湘东王言语间的威胁,一时间瞪大了双眼。 萧令瑜厉声道:“湘东王说这些是在做什么?难道不知祸不及家人的道理吗?” 湘东王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吴清:“本王也想知道方才大长公主猜测的那些是否属实。吴清,事到临头,还不说实话吗?” 吴清踟躇了半响,最后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最后郑重的叩了一个头,颤颤巍巍的回答:“没有人指使,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编造谣言也好,鼓动人心也罢,还有下毒,这些都是我做的。我...认罪...伏法。” 萧令瑜听见吴清的回答攥紧了拳头。 不过很快她就又振作了起来:在论罪处罚之前还有时间,吴清还有翻供的机会。她定有法子让吴清说出事实真相。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将人压入大牢。 萧令瑜刚要开口吩咐,但湘东王却先她一步示下:“罗宴,此人罪大恶极,将其压入大理寺监牢,择日行刑。” 守在湘东王身边的侍卫罗宴当即道:“属下领命。”接着将吴清提了起来,往外走去。萧令瑜也赶忙冲自己的侍卫示意了一番,让他们跟过去。 罗宴压着吴清出了房间,趁着公主府的侍卫还没有过来,他附在吴清的耳朵旁说了句:“长痛不如短痛,你说是吗?” 话刚说完,就有四个侍卫跟 了上来。为首的那个对罗宴道:“罗典军,押送犯人这样的小事不劳烦您亲自动手,我们几个来就好。” 罗宴也不跟他们争,直接将人交了出去。一行人快速穿过走廊,准备下楼,结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异变突生。 吴清突然奋力挣脱了身后的侍卫,大力往栏杆处撞去,二楼的栏杆应声断裂,一人一栏杆全都重重摔了下去。侍卫们赶忙上前查看,只见吴清抽搐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吴清的口鼻缓缓渗出鲜血,他想他就要死了。视线模糊的看向二楼的位置,在一众急切跑来的侍卫之后,唯有罗宴的身形格外清晰。 就是这个人,在张鉴衡遇害之后找到了他。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官员赏识他的文采所以特派护院前来相邀,但没想到见到的竟然会是湘东王。王爷想让他办一件大事,并说若是办的好,便会举荐他入朝为官。 他担心过也害怕过,但是想到医馆的医师对张鉴衡的诊断结果之后,他就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公主会带太医来救治张鉴衡,更没有想到张鉴衡会醒。他不敢想,如果张鉴衡说出事实的真相,他会怎么样。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人带人来送药材,趁机给了他一瓶毒药。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是了,只要张鉴衡死了就好了。死无对证,而王爷一定会保他的。 那人对他说:“如果事情败露,顶多会被流放。到那时天高皇帝远,王爷打点好人,你改名换姓去湘东,再把家人接过去,岂不美哉?”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侍卫前来禀报吴清坠楼身亡的时候,湘东王正在安抚张鉴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经过此劫,想必之后定会顺遂了。” 张鉴衡神情低落,但还是拱手道:“借王爷吉言。” 就在此时,侍卫慌忙进来禀报说吴清跳楼了。 萧令瑜:!!! 她一下站了起来:“太医,快让太医救人。” 侍卫:“方才楼下的太医去看过,但...”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医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散了,救不回来了。” 萧令瑜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问:“怎么回事?” 侍卫当即下跪:“属下看护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萧令瑜并没有说话,而是将锐利的目光射向湘东王:吴清死了,他应该高兴坏了吧。 湘东王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来,摆了摆衣袖说道:“罪魁祸首自裁身亡,也算是罪有应得。” 不知道为什么,萧令瑜有一瞬间的怒不可遏,下一秒径直出了房门,来到楼梯口的位置,从这里恰好能看到吴清倒在大堂下的尸体。 湘东王跟在她身后,随意瞟了一眼说道:“人既然死了,罪责便也消了。本王命人给他打副棺材吧,好歹是出自南方,死在他乡也是可怜。” 萧令瑜看着他徐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好啊,湘东王。你真的是好得很! 21. 意外宴会 吴清一死,纵使萧令瑜知道这次的事跟湘东王脱不了干系,也拿他毫无办法。毕竟俗话说得好,捉奸要捉双,拿贼要拿赃。现在能够指认的人证没了,可不要看着湘东王逍遥法外了吗? 不过经过此事,她也领悟到了湘东王此人的心性和手腕。他就像一条毒蛇,在暗中窥探着,伺机出手搅动风云。而且如果有任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迹象,他也会毫不客气地丢卒保帅,不榨干棋子的最后一丝价值绝不罢休。 总结起来就一个字:阴!又阴又毒极其狠辣! 萧令瑜缓缓吐出一口气,暗暗心想:我就不信你永远都那么圆滑不留一丝把柄!迟早有一天,我要砍了你的狐狸尾巴。 虽然湘东王的事情是令人不快,但有个好消息能叫萧令瑜的心情好上一点。事情的源头找到了,那天晚上抢劫张鉴衡的人被抓住了。 行凶的是北市附近一个有名的赌鬼,姓刘。认识他的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手气刘。从这个外号就能看出手气刘的赌运如何了。 手气刘平生最爱的事情就是赌,只不过逢赌必输。这些年来,家中所有财物都被他拿去填赌场的坑了。但即便赌得倾家荡产,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去赌坊报到。 这天,手气刘又在赌坊输了个精光,因为没了赌资就被里面的打手给赶了出去。顿觉晦气的他索性去酒坊买醉。 可他哪里来的钱呢?思索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的身上穿的破棉袄,于是就脱了里面的短衫抵押给酒保,这才换了一壶酒。 等到一壶酒喝完,他心里就觉得痛快了,迷迷糊糊地往住处走。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回去的途中,正好遇到了在路边买热枣汤的张鉴衡。 他看到张鉴衡打扮得体心生嫉妒,又瞥见对方的钱袋子鼓鼓囔囔,心中恶念遂生。这时方才喝的酒起了作用,他的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之后他便一路尾随张鉴衡去到一处无人的小巷,用半路顺来的土砖将人打昏,如愿抢了他的钱财。他本还想着再搜一搜张鉴衡的身,但就在这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打更人敲锣的声音。他害怕被人瞧见,所以就跑了。 回到家后,手气刘热气腾腾的头脑才消停不少,既庆幸自己抢到钱了,又担心事发被抓,一晚没敢睡,战战兢兢地坐在床沿边等了一宿。等到第二天一早,坊门刚开,他就迫不及待的出了城,跑到了乡下自己舅舅家躲避。 后来连着藏了七八天,手气刘始终不曾听到官府要抓他的风声,慢慢的他也就放心了,这才回来准备继续重操旧业,去赌坊一展身手。 结果么,就是被大理寺的衙役当场抓获。 面对审问,手气刘对自己犯下的罪责供认不讳。 听完事情始末的萧令瑜:......不是,咱就是说,不赌会死吗? 当时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她心里就很纳闷来着。洛阳城啊,天子脚下,竟然敢袭击备考的举子,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合着还真是个酒精上头,为了钱财不管不顾的傻缺。 行吧,不赌会不会死她不知道,但是赌博且为了赌资抢钱,一定会死。 因为按照大周的律法,抢劫这一行为叫做强盗罪,无论抢夺了多少财物,只要持凶伤人,那就是处斩。想改过自新,等下辈子吧! 萧令瑜十分干脆的命人将其压入死牢,年后问斩。处置完手气刘后,她询问卫征道:“月桂坊的掌柜等人都放了吗?” 卫征回答:“是,现在应该刚出监牢。”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稍后回公主府,你去账房那取五十两银子送给他们,就说耽误他们做生意了,这是赔偿。”给些钱财,弥补一番,就当是给精神损失费了。 不过比起月桂坊的伙计,在月桂坊办文社的举子们更加冤枉。她也得想办法安抚一下他们才好。 萧令瑜沉吟了片刻,看向绿芙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幅前朝大家所作的《文会图》。” 绿芙福至心灵:“殿下可是想将此画赏给月桂文社的举子们?” 萧令瑜点了点头。 对待读书人,直接给钱太俗了。况且他们能包下月桂坊也证明了人家不缺钱。她要是跟人家说,你们在月桂坊的消费我买单我出钱,这话不仅衬得她跟土大款一样,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自己受到权贵侮辱了呢。 越是读过书的人越讲究风骨,用俗话说就是清高。 萧令瑜:对待文化人,她已经很有经验了,咳咳。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幅画。以画相赠,说出去也好听啊,毕竟是风雅之事嘛!而且给的也不是凡品,而是前朝名家的大作,价值上也是满满滴。 当然啦,不光要给画,还要给话。这话呢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含蓄,既要不失公主的身份,还要显得她诚意安抚。 这个不难。 萧令瑜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不徐不缓地说道:“我朝推行文会,为的是天下各地书声琅琅翰墨飘香,文人才子永无断绝。今日我将此图赠与月桂文社的举子们,一是知道他们此番受了委屈,二也是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近来的事坏了求知的心境。” 绿芙闻言当即正色起来:“殿下的用意,奴婢一定原原本本地告知崔举子他们。” 当天傍晚,绿芙和卫征同时前来复命,说文社的举子们和月桂坊的伙计都感谢她的赏赐。 绿芙:“崔举子请我向殿下代为致谢,说承蒙殿下赠画,万般感激。还说近期会邀请更多有识之士一同赏画。” 听到绿芙这么说,萧令瑜当即就放心了:哎呀妈呀,真相查明白了,举子们也安抚好了,事情可算是能告一段落了。她终于能忙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那当然是办宴会了。之前有很多举子送了自己的文卷到公主府,她托裴钰从中挑选出了十二个文采好的,准备请他们到公主府赴宴。本来定好十一月初十办宴会的,但是没想到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就给耽搁了。现在是宴会的日期要重新定,邀请函也要重新写。 这次萧令瑜将宴会的日子定得往后了些,就定在腊月初九,正赶上腊祭放假。当然,宴会么,定日子还只是小儿科,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她拍板。 比如说既是宴会,没有歌舞怎么成宴?因此需要提前通知教坊司,让他们当天派乐师和伶人来。另外当天演奏什么曲目,跳什么舞,是不是也得确定下。 除此以外,宴会也不能光听 歌看舞,总要有活动吧。邀请的既然是文化人,是不是要赏个花啊、瓶啊什么的,顺带做个诗?要是觉得不够热闹,是不是还要安排几个游戏,比如击鼓传花之类的? 这一套流程拍板下来,萧令瑜可真是体会到了办宴会这种事究竟有多么繁琐。 唉,等宴会办完,给府上的人多发点年终奖吧。她这个当老板的都这么心累,那负责具体事宜的侍女和仆从应该比她更累。 萧令瑜如是想到。 就在她忙着宴会的种种事宜时,一封特别奇怪的请柬送到了公主府。有多奇怪?邀请人是湘东王。 萧令瑜的第一反应是湘东王想要来一出摔杯为号。不过转念一寻思,湘东王有那个魄力吗? 想想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长公主死在湘东王府。嘿!您当全洛阳的八万禁军是摆设吗?除非湘东王打算跟她一换一,不然脑子秀逗了才会这么干。 萧令瑜打开湘东王着人送来的请柬,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就觉得湘东王的脑子说不定还真是秀逗了,不然就是里头进了水。帖子的大致内容是湘东王也要办宴会,性质跟她的宴会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款待投递文卷的举子。 萧令瑜觉得湘东王的脑子生锈了,理由如下: 假设湘东王想要借此拉拢举子培养自己人,那邀请她干嘛呢?让她看着他是怎么笼络人心的?好家伙,这是十年脑血栓也干不出来的事吧。她是谁啊,大长公主哎,辅政大臣哎,那湘东王就不怕在宴会上她反客为主,把他的风头给抢了吗? 假如说湘东王此举是要荐自己人为官,这个宴会是为了将她捧起来架的高高的,让她不得不同意。那也无所谓啊。大周朝地方那么多,被举荐为官的举子要从基层做起吧。她前脚同意,后脚就把人往天南海北的地方一塞,齐活! 所以,萧令瑜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湘东王要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宴会。 绿芙在一旁轻声问道:“殿下,您可要应邀?” 去啊,为什么不去,不去怎么知道湘东王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到时候就见招拆招呗。 想到这里,萧令瑜半分犹豫都没有,对绿芙说道:“去准备吧。” 几日之后,湘东王的宴会如约举行。萧令瑜到的时候,湘东王府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湘东王亲自领着她在花园闲逛,期间指着在园中或是观赏梅花、或是欣赏歌舞的举子们介绍。 “这位是福州今年的解元,在当地颇有名气。” “那位是邢州人士,擅长六言绝句,诗句有淡雅闲适之风。” 萧令瑜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这些举子们点头示意,然后默默地给应邀参加宴会的自己点了个赞。看来湘东王在南边的声望已经有了一些气候,不过没关系,看她怎么后来者居上。 “皇妹,这一位,想必不用我介绍了。”就在这时,湘东王笑着说道。 萧令瑜抬起头来,发现上前来行礼的的确是个熟人,此人竟然是病好了的张鉴衡。她不由自主地拧起眉头:他怎么会来这儿,湘东王也请他了? 此时,湘东王笑着道:“皇妹,快进去吧,宴会就要开始了。” 22. 南北对立 屋内点着数个炭盆,故而十分温暖,湘东王在上方手持古琴轻声弹奏,下方舞姬翩翩起舞。一曲结束,底下人传来几声叫好。 湘东王将十指放在琴弦上说道:“今日文人墨客齐聚一堂,本王心中甚是快慰啊。” 萧令瑜稳稳当当的坐着看他作戏,轻声说道:“四哥的琴技比以往精进了。” 湘东王大笑两声,将古琴交给下人,然后道:“即是文宴,只我一人得趣不好。”看向下方众人说:“不若诸位为方才的歌舞赋诗一首如何?” 他的话很快得到了众人的响应,不多时有人自告奋勇,当众吟诗作对。有人开头很快氛围就热烈起来,接着又有几人站起来作诗,只不过比起舞蹈,诗句更偏向于歌颂方才湘东王的演奏,将湘东王的琴音比作《广陵散》在世。 湘东王看向萧令瑜问:“皇妹,觉得他们适才所作的诗文如何?” 萧令瑜颔首道:“不错。”转而反问:“四哥今日举办宴会,不仅宴请诸多举子,还邀我前来,就是想让我一观府上举子们的风采吗?” “是啊。”湘东王长叹一口气:“不瞒皇妹说,我在湘东多年,见过不少南方学子,认为他们的学识和才能不输北地啊。”说着命人拿来一张文卷,亲自送予萧令瑜看。 萧令瑜打眼一瞧:嘿,这不巧了么。她对这份文卷煞是眼熟啊。笑着看向下方的张鉴衡说:“看来张举子将自己的文卷不只投递了一处。” 张鉴衡拱手回答:“是,原投递了一份到殿下府上,又投递了一份于王爷府上,希望王爷代为引荐。” 萧令瑜:......代为引荐。不是,你觉得我跟湘东王的关系很好吗?笑着看向湘东王道:“可是巧了。我也看过了他的诗篇,对其十分欣赏。” 湘东王的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皇妹的意思是原本就想要荐他为官?” 萧令瑜点头,“是啊,此人才华横溢,正是朝廷所需之人。若是皇兄今日也是想替他举荐,那倒不必,因为我早有安排。”看向下方众人,“能成为王府的座上之宾,可见诸位也是文采斐然之人,不若过些阵子一同去公主府参加宴饮。” 此话一出,下面的举子们的脸上自是一片精彩纷呈,但是却无人敢应。 萧令瑜暗想:不是,怎么不说话,她不要面子的吗?而且一个个的脸色还特别古怪。想去还是不想去,给个准话,OK? 湘东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皇妹,你若当真择荐他们为官那可真是害了他们了。不光如此,届时皇妹的名声怕也会受影响。” 你在说什么屁话。萧令瑜蹙起眉头:“此话怎讲?” 湘东王:“皇妹有所不知,近日外界对于南方出身的举子们有诸多的非议。若是皇妹举荐他们为官,如何能为他们正名?” 萧令瑜:这都什么跟什么。“四哥越说我越不明白了,你今日邀我前来,到底所谓何事啊?” 湘东王:“自然是为了这群出身南地的举子。”看到萧令瑜疑惑的目光,他心中煞是畅快,缓缓道:“事情皆因广为传颂的一首打油诗,实在有损南方举子们的声誉。” 简单来讲就是吴清假借张鉴衡遇害为由嫁祸月桂文社北地举子的事情传出去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写了一首极具讽刺且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引得洛阳的乞儿、幼童竞相传唱。一时间南方举子们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萧令瑜不禁蹙起眉头:讽刺吴清一个就罢了,怎么还扯上群体了? 说到底这事还真不只是吴清一人的锅。谁让当时有不少南方举子受了吴清的蛊惑联名上书呢?现事情查清楚后,那群南方举子们就被连带着按上了个有眼如盲,心思诡谲的名头。 现在春闱在即,文人学子都汇聚在洛阳,一来二去的,所有南方举子都受了连累,皆成了个以讹传讹不分青红皂白之辈。更有甚者,将南方出身的举子们贬低的一无是处,在文会上公然发话,说耻于南人同席而坐,惹得南方学子们忿忿不平。 湘东王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萧令瑜看他的眼神也愈发不对了。首先,湘东王早就有挑拨是非的前科,所以她很怀疑这事跟湘东王有关。即便那篇讽刺南方读书人的打油诗不是湘东王命人写的,那短短几天内就引发了如此的舆论轰动,十有八九是湘东王在其中推波助澜。 湘东王表现出一副义愤的样子:“我实在不愿看到因一人之祸从而连累了诸多南地出身的人才,这才摆设了宴席请皇妹前来。” 看到他如此装模作样,萧令瑜真的很想指着鼻子骂他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然,她也是非常不客气的指桑骂槐道:“若是要我知道是何人如此嘴碎,我非要割了他的舌头。”接着怒气冲冲的说:“如此湘东王就更不该阻拦我举荐他们入朝为官了。” 湘东王沉默了一瞬,说道:“人言可畏,名誉二字怎可损伤?皇妹若执意如此,怕旁人会说你是为了平息人言故意为之。那今后他们在朝堂之上,在文人之中又有和面目与他们相交呢?” 萧令瑜:...... 湘东王继续道:“其实今日请皇妹来是有事相商。如今在座的举子都是因此事而心中不平之人,他们想同北方举子一较高下,以此证明南人并不是无能之辈。” 比赛?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萧令瑜简直要被气笑了。 湘东王再接再厉道:“此事倒也简单,我择选南方才子四人,皇妹择选北方学子四人,两两相较,最后裁定输赢。” “若是他们输了如何,若是赢了又当如何?”萧令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湘东王,你是想挑起举子们的争斗吗?” 湘东王微微一笑:“若是南派的举子们赢了,那自然证明他们有着不输北派举子的文采与见识。若是他们落败,那也只能说北方举子不愧有正统之名。不过皇妹,依我所见,南派举子不见得会输啊。” 萧令瑜冷冷的说了两个字:“荒唐。” 湘东王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这并不是我个人之见,皇妹不如也问问底下人的意思。”萧令瑜的视线随即落在席间众人的身上,无声询问。 不想下面的人一个个的竟都挺直了腰杆行礼道:“殿下,王爷所言便是我们的意思。”其中也包括张鉴衡,他脸上一派正色,郑重的说:“殿下,还请您为我等做个见证。” 看到这么多人和湘东王站在一起,萧令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湘 东王笑着说道:“皇妹,我想不光他们是这个意思,怕是北方学子也早有以文会友的心思了。”他当着众人的面点了张鉴衡还有其他三个人道:“这四位便是我择选出来能代表南方文人出战的举子了。至于北派应战之人,就请皇妹择选了。” 萧令瑜如今确实是骑虎难下,但依旧咬着牙不肯答应。但湘东王却咄咄逼人道:“是皇妹不敢应战,还是担心北派文人不如南派所以不愿应战呢?”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萧令瑜强压着心头怒火:“怎会,既如此那便办一场文会吧。” 湘东王心愿达成,当即大笑着说:“如此甚好。”说罢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之后宴会继续,又是新一轮歌舞和诗会,但萧令瑜都没有那个心思欣赏了。宴会从中午开始,会一直持续到半夜,但是才到傍晚萧令瑜就借口宵禁提前离开了。 马车走到回府的路上,萧令瑜拧着眉头重重思索着这场比赛该怎么办。应战肯定是要应战的,不然就成了北方学子不战而败临阵退缩了。可是应战... 萧令瑜苦笑一声。 不管哪方赢了,都将加大南北之间的对立。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往小了说是湘东王攫取半壁江山的支持,往大了说,那很有可能会成为天下分裂的开端。 这怎么可以! 如果说团结两个字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观念,那么的任何分裂国家的行为就是大家都唾弃的事情。要是大周朝真的因为她处理不当而造成南北割裂,那她萧令瑜就是千古罪人! 自萧令瑜离开后,湘东王府的宴会依旧没有结束,继续的夜宴简直成了湘东王鼓励学子们的动员会。 湘东王看向要应战的四人,勉励道:“本王敬你们一杯,预祝你们大胜而归,磋一磋北方人的傲慢。” 之后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张鉴衡和其他醉醺醺的举子们从宴会厅中起身,前往王府的客房休息。在路上时,一名举子大着舌头对张鉴衡的道:“张兄,你是我们当中文采最好的,你可莫要辜负了王爷和大家的期待啊。” 其他人也都稀里糊涂的附和起来。一个两个都诉说着身为南方举子有多不容易。 张鉴衡没有跟着他们说话,一路走到客院,先将这些人好好的送到各自的房间,这才回自己的屋子。回来后,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看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对是错,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虽然污蔑之事是吴清做的,但这件事终究和他有关,因此可以说是因为他才会让一众南方举子遭受恶名。所以要是他不能为南方举子们正名,那么他将终身难安。 此时,湘东王还不曾从宴会的地方离开。他的心情十分美丽,可以说现在是他进到洛阳之后最高兴的时候了。 皇妹啊皇妹,面对南北两方,你当如何呢?如何呢? 你终究是要择选一个的。我敢打赌,你会毫不客气的站队北人,因为这是你的根基。 他拿起酒杯,慢慢将其洒向地面。 父皇啊父皇,当年你只封我为郡王让我去偏远的湘东,那时我是多么的委屈。可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收拢南方人的心啊! 23. 人选难题 南北派别的举子要进行对比的事情没过几天就传遍了洛阳,一时间大街小巷的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尤其是当湘东王推荐应赛的人打出南方四杰的名号之后,直接将赛前的预热推得更加热烈。 在这种氛围下,已经有不少北方举子前来公主府毛遂自荐了。但萧令瑜依旧犯愁。 愁啥呢?愁赛事的结果。 这比赛要是北方人赢了,那好了,南方人的名声就彻底落入十八层地狱了。那之后朝廷科举取士也好还是官员升迁也罢,怕都会受到地域方面的影响,之后南北间的矛盾会进一步拉大。这样的后果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那要是南方人赢了呢?嘿,那也完蛋。为啥,因为北派一定不服气,而你南方人纵使在比赛上赢了那也只能说明你们才学好,不能证明你们的德行好啊?这样南方人照旧被钉在耻辱柱上。最后的结局么,只会同上。 萧令瑜长叹一声。 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双方和局,这样她再站出来不偏不倚地调停,不然有一方赢一方输,怕是她想调停人家也不会听。可问题在于她能达成和局这一先决条件吗?不知道啊! 此次南北比试的内容一共有四项,分别是隶事、绘画、书法和诗赋。 其实书法和绘画两项的优劣胜负有很大的水分。比如说书法,不同的字体有不同的欣赏标准。你总不能拿狂草和小篆比秩序,拿行书和隶书比端庄吧,那不成了偏心了吗?再说绘画,南北两派风格侧重也不一样,总体来说北派更讲究雄浑大气,而南派更注重自然灵秀。这有什么可比性吗?比的还不是当权者的喜好? 因此这两项比赛她主张和局应该没问题。即便湘东王问起来她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她就是这样一个花心的人!有容乃大,啥都喜欢!哎,姐的胸怀就是这么的豪横! 书法和绘画好说,但是剩下的两项比试隶事和诗赋就不一样了。 先说隶事,它的玩法是这样的:由考官指定一项事物,比如说茶比如说杯子,然后参赛的人需要说出有关该事物的典故或诗句,谁说的多谁赢。这考验的是参赛者的记忆力和学识是否渊博。这个比赛的输赢是真没办法控制,她能做到的就是贡献出自己的所有藏书,让参赛者再丰富一下知识库。 至于诗赋的比赛,那相当于命题作文,南北的文风虽然不同但评论的标准是一样的,就是玄而又玄的韵和意,甭管你的辞藻是雄浑还是华丽,谁的气韵深远谁的立意更高谁就更胜一筹。 萧令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两项比赛是没有办法左右结果的,就只能到那天随机应变了。而且如果一定要论输赢的话,那她还是希望北方派赢。不过北派要赢的话,最好只是小赢,反正北方派自诩正统,赢的一般也很丢人了。 好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参赛人选决定。人家南派都打出四杰的名号了,她们这边人还没凑齐呢!缺哪个?缺的就是参加诗赋比赛的!那些自荐的或是推荐的在看过张鉴衡的文卷之后全部打了退堂鼓表示自愧不如。 萧令瑜这才知道张鉴衡南方第一人的含金量有多高。现在她急缺一个文采不输张鉴衡的人参赛! 正想着这事呢,绿芙从外头走了进来。萧令瑜赶忙直起身问道:“可有人揭榜?”因为一时间无人可用,所以她干脆在国子监和洛阳城内都张贴了告示,广泛寻找在文采上自觉不输张鉴衡的北地才子。 绿芙一脸无奈,缓缓摇了摇头:“还不曾有。”轻声解释道:“实在是张鉴衡的才华过于出众了,举子们不敢轻易应战,不然输了,一来辜负了殿下的期望,二来怕丢尽了北地文人的脸面。” 萧令瑜:都没有人敢跟人家比,这还不够丢脸的吗?萧令瑜真的是无奈极了。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有人来访。萧令瑜瞬间支棱起来:“是谁?”是不是有人自告奋勇了? 结果下人泼了她一盆冷水:“是裴少卿。” 裴钰啊。萧令瑜挺直的腰不自觉的塌了下来,但转念一想,兴许人家来是替她分忧的呢,当即说道:“请他进来。” 果不其然,裴钰一来就向她举荐一人对战张鉴衡。谁呢?裴钰的表弟,姓薛名简之。 初听这人的名字时,萧令瑜简直是一头的雾水:姓薛,还和裴钰沾亲带故,那应该出身河东薛氏。只不过薛简之的名号她从没听说过啊。 众所周知,甭管是毛遂自荐的还是被人举荐的,在外的名号总要有一个。像月桂文社的崔进明,人家出身博陵崔氏,说自己自幼阅览家中藏书,要同南方学子比赛隶事。再比如自荐与人比赛书画的常谯,人家师从山水大师李思昭,在秦州颇有名气。再比如国子监书学博士举荐的李阳,能写一手楷书,在学府之中被人称赞。 而裴钰举荐的这人真的是一点名号都没有哇!这人谁啊?! 裴钰见萧令瑜的眼眸中露出些许的疑惑,继续说道:“薛伯父现在任职杭州刺史。” 这么一说萧令瑜就知道了。杭州刺史薛从年,在洛阳时担任过礼部侍郎,曾经因一首《洛水赋》被人称作小曹植。问道:“薛简之是他的儿子?” 裴钰笑着回答:“是,简之是薛伯父的幼子,从小便有惊人的悟性和才华。” 按照裴钰的说法,就是薛简之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再加上有一个文采斐然的老爹在一旁尽心指导,那是真正做到了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这人身体不好患有咳疾,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就没有不咳嗽的时候。因为有这个毛病,所以薛简之常年居家很少见客,除却亲朋其他人都不知道薛家还有这么一号人。 听到裴钰对薛简之的描述,萧令瑜不禁在心中腹诽:真这么有才华? 面对萧令瑜疑惑的眼神,裴钰气定神闲的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来,萧令瑜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由笺纸装订而成,里面有诗也有词,还有小赋。 “表弟平生最爱阅览古籍,书写诗词歌赋。”裴钰缓缓说道:“这些便是他闲时所做,殿下瞧瞧,若论文采可能与那张鉴衡旗鼓相当?” 萧令瑜:我不会欣赏这玩意你不知道啊。哦,你真不知道。 她干咳了一声,掀开册本装模作样的看起了里面的诗文,然后在心里暗自琢磨。 张鉴衡的文卷裴钰是看过的,在这个前提下裴钰还能举荐薛简之,可见薛简之的文采的确不输张鉴衡。而且退一万步说,薛简之是裴钰的表弟,他这个做表哥的总不能坑亲戚吧。 萧令瑜脸上随即露出一抹夸张的喜色,感慨道:“好。”至于具体怎么个好法你别问,我也没什么话可说。抬起头来看向裴钰问:“只是你表弟他愿意出战吗?” 裴钰则说:“我曾将张鉴衡的诗篇送与他看。他看过后心生向往,说十分想同他切磋。只是关于代表北方举子应战,他却有几分踟蹰。” 萧令瑜:懂了,这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或者是怕牵扯到政治斗争,所以犹豫。她当即道:“我亲自去见他,有什么顾虑可以当面跟我讲。” 第二日一早,萧令瑜就去到了薛家,此时裴钰也到了。管家推开薛宅的大门迎接,稍后萧令瑜和裴钰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只不过,越往里走萧令瑜越觉得不大对头。怎么越走越觉得荒凉呢?自然,这种荒凉并不是那种没有人的空旷,而是装点上的简略。 这一路,不管是薛宅的正院还是走过的抄手游廊两侧,那都栽植着花草树木。但是越往里走,盆栽什么的越少,一直走到薛宅最里面的小院门前,是什么绿植都不见了,只有屋檐上积雪皑皑。走进院内,里面更是毫无生气,似乎没有人居住一般。 萧令瑜懵懵的看向裴钰:这里真的住着人吗? 裴钰解释道:“表弟不耐花草粉尘,所以他的院子并无任何花草装点。” 原来如此。 萧令瑜抬腿进入房内,打眼便瞧见了一个极其文弱的男子亭亭而立。听到管家传话后,薛简之赶忙俯身行礼:“见过大长公主。” 萧令瑜笑着说道:“免礼。”结果这俩字刚说完,就见薛简之重重咳嗽了起来,裴钰赶忙上前一手递上帕子,一手抚在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哇塞,咳疾这么严重吗?! 萧令瑜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看向门口的 位置,当即道:“快,把门关了,裴钰你扶他去里头坐下。” 很快,裴钰扶着薛简之去里侧的火炉旁落座,然后担忧的看着他。薛简之咳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好,只不过脸上通红一片,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愧自己刚刚见客如此不雅,轻声说:“让殿下见笑了。” 萧令瑜关心的问道:“可看过太医?”她现在跟太医署的太医可熟可熟了。 薛简之无奈的笑了笑:“从小的毛病了,看过许多名医都说根治不了,只能这般将养着。” 碰到粉尘或者冷空气就会咳嗽,这种症状好像过敏性哮喘啊。萧令瑜心想。要真是这种病,现代也没办法根治,只能防范。她道:“稍后我让人送些止咳强身的药来,便是无法去根,能有所缓解也是好的。” 薛简之拱手行礼:“多谢殿下。” 这时裴钰说道:“今日我与殿下一同前来,想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了。” 薛简之点了点头,抬起头来道:“这些年来,我因有咳疾无法外出,故而以书籍和外界文人墨客的诗作消磨时光。前几日看过表兄送来的文卷,对上面文章简直是惊为天人。不瞒殿下,我的确起了与他探讨之心。只是听闻现在南北学子之间要办一场赛事,此人也在其中。” 萧令瑜也很干脆的说:“的确如此。我今日前来也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代表北方的学子同他比赛诗赋。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但看你咳疾如此严重,若是外出一场,怕于你的身体有碍。” 薛简之浅浅一笑,“只是咳疾,多些防范倒也无妨。”接着摇了摇头:“不过殿下,恕我直言,我并无必胜的把握。” 没关系,能找到个能与其一战的人就很不错了。萧令瑜面露温和:“你只当此次是以文会友便可。” 薛简之沉默了半响,试探的询问:“倘若我的确技不如人,殿下该当如何?” 萧令瑜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输了会被责怪,当即保证道:“输便是输,赢便是赢,还能如何?你放心,我并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而心生迁怒。” 薛简之看着萧令瑜坦荡的神情并不似作伪,心中担忧稍稍放下,于是说道:“如此,在下愿意为殿下驱使。” 听到他这么说,萧令瑜心中的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不过很快薛简之又道:“只是殿下,还请听在下一言。” 萧令瑜:“你说。” “近些时日我看过了应赛南方学子们做所的诗篇,这些人的确颇有才气。殿下...” “好了。”裴钰出言打断了薛简之的话,轻声道:“方才咳嗽了半天,又说了许多话,你也该缓缓了。” 萧令瑜看了裴钰一眼,然后点头道:“是了,你的身体要紧,这几日莫要劳神。本宫也就不打扰了。”冲他摆了摆手道:“不必起身相送。” 等到出了薛宅,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裴钰开口说道:“表弟他深居简出,热爱名篇典籍,对时局并不知晓。不过殿下放心,在赛事上他会全力以赴的。想来以他的文采便是胜不了,但也不会输。” 其实还有一件事萧令瑜挺在意的,挑着眉头问他:“方才你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是怕他替南方应战的学子求情从而惹怒于我?” 裴钰颔首承认,并且反问道:“纵使围绕在湘东王身边的南方学子们是被一时的义气冲昏了头脑,但他们现在的确与湘东王密不可分休戚与共。殿下当真对他们心无芥蒂?” 公主不会让湘东王尽得了南方文人的心,想来之后会当众举荐南方学子为官。只不过这个前提是这场南北文赛北方学子们要赢,如此公主既维护了北方文人的尊严又展现出了对南派学子的恩赐。至于举荐哪些南方举子,呵,甭管是谁十有八九都不会是围绕在湘东王身边的人。 听到裴钰这么说,萧令瑜很想冲他翻一个白眼。 呦呦呦,你是忘了之前自己怎么拿湘东王威胁我的了吗?你这样的我都容得下,更何况被湘东王拿来当枪使的意气书生呢? 她重重地拍了拍裴钰的手说道:“我如何对待这些南方举子,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24. 文赛进行时 很快便到了进行南北文会的日子,此次文赛在洛水河畔的渡津楼举办。渡津楼本是前朝酒商所建,现在变成了洛阳的地标性建筑,因为其位置南临洛水,北望皇城,也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游览观光的好地方。 现在渡津楼周遭已是人山人海,都迫不及待地观望这场南北举子之间的文斗情况。 渡津楼内,萧令瑜和湘东王各坐一侧,下面东西两方南北文人对立而战。中间空出偌大的位置便是参赛者的舞台。此时旁边的侍从敲响了铜锣示意众人安静,文赛正式开始了。 文赛第一局:隶事。为了公平起见,比赛的题目并不是萧令瑜和湘东王所出,而是随机从楼外挑选十余人指定物品,然后写在纸上抓阄决定。渡津楼的下人出了门选人去了,不多时便将写好的题目拿了进来。 绿芙充当了主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坛中抓出一个纸团,打开看后说道:“今日隶事的题目,雪。还请两位举子分别作答。” 话音落下,北方代表崔进明率先说道:“孙康映雪。” 这个典故萧令瑜知道。 说的是晋代有个叫孙康的,家境贫寒买不起灯油,夜晚无法读书。因此每当雪夜,他都会映照着积雪的光芒学习。最后在他的勤耕不辍下,终于学有所成。 南方代表陆勤也不甘示弱地道:“焦先雪寝。” 这个故事,萧令瑜也从书中看到过。 焦先是东汉末年的一个隐士,某年冬天,野火烧了他的草庐,他便露天席地的生活。不久天降大雪,他在雪中纹丝不动。路过的人觉得他可能被冻死了,但是走近一看,发现他还活着。这个人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活到了一百多才去世。 崔进明继续道:“袁安僵握。” 陆勤:“苏武啮雪。” 一开始萧令瑜还能跟上他们的节奏,知道说的典故是什么,但很快她就听不懂了。尤其是后面二人不再说典故,而说起了关于雪花的诗词。什么“雨雪瀌瀌,见晛曰消。”“如彼雨雪,先集维霰。” 萧令瑜:看了那么长时间的书,结果还是个文盲,咳。不过现在她应该不算纯文盲了,算半个文盲? 就在萧令瑜纠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文盲这个称号的时候,底下崔进明和陆勤已经说出不下五十个关于雪的典故或诗词了。即便如此,二人也还是游刃有余。直到半柱香后,两人的速度才慢了下来,但每说出一个都会惹得楼内众人叫好。 很快便过去了半个时辰,此时崔进明说道:“雪汁者,五谷之精也,使稼耐旱。”这是《齐民要术》上的关于农务的记载。 一旁的陆勤眉头紧皱,彷佛已经说不出什么关于雪的言语了。 湘东王看向萧令瑜:“农策在算在其中吗?” “农务乃天下根本,为何不算?”萧令瑜反问他说。 过了一会,陆勤叹息一声,“是我输了。” 话音落下,观战的北方学子门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崔进明拱手行礼:“承让。” 这一局,是北方派赢了。萧令瑜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下一场赛事比的是绘画。 湘东王:“皇妹以为这绘画该如何比较呢?” 萧令瑜懂个毛线球的画,当下把这个皮裘踢了回去,“不如皇兄说该如何比吧。” 湘东王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两位举子便以山水为题作画吧。” 之后下人将两个八仙桌放在参赛人员面前,旁边另支起小桌摆放着各色颜料以及大小毛笔数只。 南北两个代表都不曾立刻拿起毛笔作画,而是沉吟思索,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决定动笔。楼内众人都在等着画作成型,怕起了响动惊扰了他们的思路,故而全都屏气凝神默不作声。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依次停笔。待到墨干之际,下人将两幅画同时举起,供众人观赏。 他们画的虽然都是山水,但侧重不同。北方的常谯画的是崇山峻岭,险峻的山体、锋利的岩石。南方的张旭然画的则是小桥流水,平静的湖泊、翠绿的山林以及在放牛的农人。 萧令瑜不懂画,也不懂什么是构图,更不懂什么叫笔势技巧。但是萧令瑜知道一幅画好不好看。 嗯,都很好看。 就在萧令瑜沉思的该怎么评判这两幅作品时,湘东王率先发话道:“北方举子的画作气势磅礴,笔力雄健。南方举子所作,笔墨淡然意境清幽。皇妹看这二人孰优孰劣啊?” 萧令瑜笑了。这可真是糊涂蛋碰上开卷答题了。当下顺着方才湘东王的评论进行扩充:“二人因为出身的地界不同,笔墨技巧和所见山水也皆不同。可依我所说,大周的山河既有波澜壮阔的一面,又有宁静平和的一面。所以这一局可算的上和局。” 湘东王蹙起眉头:“和局?” 萧令瑜:“难道皇兄有不同的见解?” 湘东王:......他还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心中总有几分诧异,好像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想的那般。 萧令瑜随即又说:“下一句比试书法,不如让参赛的两位在方才的画作上题字,字数限在二十字以内。” 话音落下,比试书法的两人从人群中走出,行礼说是。 适才的两幅画作被再次置于桌上,比赛书法的人各自提笔在上挥毫泼墨,不多时字便题好了。 北方派李阳写的是:互岭巉岩,岞崿嶇崯。这本是魏晋时期嵇康描绘山势险峻的诗句,用在此处当真是恰到好处。而南方派的乔天只写了四个大字:悠然自得。 湘东王:“皇妹如何评论二人的字?” 萧令瑜:不知道怎么评论,我只会和稀泥。轻声道:“当真是各有千秋。” 湘东王笑着说道:“我倒是觉得乔天的悠然自得更好。” “为何如此说?”萧令瑜问。 湘东王解释道:“李阳所写的字迹笔锋锐利,大开大合,‘互岭巉岩,岞崿嶇崯’八个字和巍峨的山体也是交相呼应,但是论起意境来,却不如悠然自得四个字意味深长。” “我的看法却与四哥不同。”萧令瑜道。 湘东王眼眸中闪烁着几分喜色:“皇妹还是觉得李阳的字更好?” 萧令瑜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觉得书法不能单单以词汇的意境而论,而要看字迹如何。”指着其中之一道:“这副字笔力苍劲。”转而指向另外一幅:“这个行云流水。”继续总结:“都是好字。所以这局还是和局。” 湘东王拧起眉头:“画是和局,字也是和局?” 萧令瑜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下方的二人道:“你们觉得对方的字体如何?可觉得自己更胜对方一筹?” 适才李阳和乔天已经看过对方的书法了,现在面对萧令瑜的询问不自觉 对视一眼,最后皆说:“若论行书/楷书,小子自愧不如。” 萧令瑜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在书法之上南北两派平分秋色,依旧是和局。”此话一出,楼内和楼外观战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经过了三轮比试已经到了午时,双方暂时休战。萧令瑜也不管其他人是怎么看待方才的三场比试的,起身去到楼上的厢房歇息。待到坐下后,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事情进展到现在结果都很顺利。北方底蕴深厚,在隶事上赢了一局。至于最后一局的诗赋,她要不要直接偏向张鉴衡呢? 不过在萧令瑜心里,张鉴衡赢的几率比较大。为啥涅?因为之前薛简之自己也好还是裴钰也好,都说没有必赢的把握,而且薛简之的身体不好,来回奔波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发挥。 嗯,那诗赋比赛就断定张鉴衡更胜一筹吧。如果不够公平那也没办法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而且裴钰和薛简之应该不会当众拆她的台。毕竟她是大长公主么,而且她和裴钰就要成婚了,将来大家都是亲戚,薛简之还要叫她一声表嫂呢。如果事后他们对结果有任何不满,那她会亲自跟他们道歉的!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她不会鉴赏诗赋,到时候如何解释自己的偏好这是个问题。所以接下来还是要看湘东王的评价然后浑水摸鱼?萧令瑜不自觉的伸手抚颌。 此时绿芙接到外头人传话,走过来轻声说道:“殿下,方才裴少卿着人来禀,说半个时辰后会带薛公子前来应赛。” 萧令瑜回过神来,说道:“薛公子身体不好,你命人在楼下多点几个炭盆,再将屏风立于他的座位之后,防止冷风袭人。” 绿芙答应了一声立马下去安排了。 此时湘东王也在包厢中面见南方四杰,当着几人的面,他的面色极其温和,言辞可谓轻声细语:“先前的几场比试我心知诸位都尽力了。虽然现在是北派小胜,但还有一场诗赋未比,这场南北之间的比拼胜负还未可知。” 话音落下,已经比试过的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张鉴衡身上。面对众人的注视,张鉴衡沉声道:“小子一定不遗余力。” 湘东王和煦的点了点头,对他们道:“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厢房用饭去吧。”可等几人离开后,他方才还在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事情跟他想并不一样!为什么之前的两轮都是和局!而且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下一场,他的好皇妹会不会偏向张鉴衡胜,将场南北间的赛事变成和局。 湘东王阴沉的想。 他其实早就给这场赛事定了胜负,那就是南派学子会输,而且是无可奈何的输,被权贵的喜好打压的输。此外南方学子展现出来的能力越高,输的越不服气越好。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被打压的或即将被打压的人才会聚集在他的周边。纵使这些力量不能让他立刻在朝堂上获得能与辅政大臣同等的话语权,但时间长了他却可以借此挖掘大周朝的半壁江山。 另外要是形势不好,他也不是一定要留在洛阳,他可以再次回到洛阳。 但现在,事情却超出了预料。 皇妹啊皇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就不怕失了北方众人的心掘了自己的根基吗?还是说为了坏我的算盘所以干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湘东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25. 批斗大会 未正时分,南北之间的最后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可是却迟迟不见裴钰和薛简之的身影。 萧令瑜心中疑惑,按照道理人应该来了啊,难不成是堵车了? 萧令瑜猜想的一点也没错,现在渡津楼前面的道路那可谓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南派第一人即将对战北派小曹植之子的噱头已经打出去了,全洛阳的文人墨客可不都要过来观望观望? 此时渡津楼内,湘东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道:“时辰也不早了,皇妹的人选还没到,总不会是不战而降了吧?如此一来便是和局也免不了落人口舌啊。” 萧令瑜则缓缓说道:“湘东王何必着急,怕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说着示意绿芙附耳过来,让她赶快叫人出去看看。 之后过了大概半柱香左右,在侍卫们的护送之下,裴钰和薛简之终于从人群中走了进来。就是吧,这个造型不太好看。细论起来,裴钰还好,披着大氅御寒,中规中矩。就是薛简之的模样很是搞笑,只见他从头到尾被斗篷严严实实的包裹着,乍一看好像一卷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裴钰这是要在渡津楼打地铺呢。 萧令瑜:死嘴,快忍住,咳咳。 进来之后,裴钰和薛简之两人先上前来行礼。裴钰说道:“外面人流如织,车马实在进不来,所以只能徒步前来,让殿下和王爷久等了。” 萧令瑜赶忙说道:“无妨。”看向薛简之,发现他的面庞有一丝惨白,担忧的询问:“一路过来,可觉得难受?” 薛简之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一条充斥着药香的帕子捂着嘴干咳了一声,倒是没有继续咳,轻声回答:“回殿下,我感觉尚可。” 萧令瑜放心了不少,然后让他们落座,之后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诗赋的比试题目是湘东王和萧令瑜方才商量过的,什么呢?洛阳城。参赛的两人要以洛阳城为题进行创作,可以作诗也可以做赋。毫无意外,张鉴衡和薛简之两人都选择作赋。 楼内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着二人笔下成章,期间只能听见薛简之的几声咳嗽和气音。一炷香过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纷纷停笔,接下来就是楼内宣读了。 首先宣读的是薛简之的《洛阳城赋》。 萧令瑜虽然不知道这篇赋文哪里好,但是文章所用的典故以及大体意思还是明白的。 文章的大体内容是: 洛阳好,哪里好呢?北有邙山,南有洛水。这里春天生机勃勃,夏天绿意匆匆,秋天硕果累累,冬日白雪皑皑。 洛阳好啊,哪里好呢?这里是古都之城,炎黄二帝在此出生,引来龙马献图,神龟献书。武王伐纣之后在此定都,之后洛阳就成了中原的代名词。 可是今时今日,以前的朝代都去哪了呢?他们都不见了。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亡国之君的过失。为君着,若是任贤举能,洛阳城内才会人才济济。可是要是一意孤行,那洛阳城内就只有靡靡之音。 他乃一介书生,病体缠身,久居在家,实在惭愧。不过他却每日都能听说城内的文人趣事,可见洛阳依旧是众人向往的地方。可见洛阳城内的君主和臣子是多么的贤良。这是多么好的事啊。 今日作赋一首,希望这种情况能够延续下去,这样大周才能屹立不倒。 当薛简之的《洛阳城赋》读完之后,楼内皆是一静,之后众人集体爆发出了阵阵喝彩,可见这篇赋文是多么的出彩。 萧令瑜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接下来该读张鉴衡的《洛阳城怀古赋》了。 这篇赋文的大致意思是: 洛阳,自古以来就是人人赞叹而向往的地方。早在多少年前,周公卜筮,就说洛阳乃是天下之中,果然之后诸多朝代在此建立都城。 他远在江南,早就听闻洛阳的美名,此次前来一观果然如此。洛阳四周景色宜人,曾经尧帝登临首阳山望远,舜帝在这里建立行宫。若是站在山顶遥看洛阳,便会看到坚固的城池,巍峨的皇宫,看到四通八达的道路,鳞次栉比的房屋。若是走进城内,就会听到鼎沸的人声,看到安居乐业的百姓。 但是洛阳同样也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地方。当年曹植观赏洛水写出《洛神赋》,才华名动京城,可这样的人才最后却只能作下《七步诗》离开洛阳,最后郁郁而终。曾经南方的双陆来到洛阳,可是却受到了此地文人的歧视,最后只留下华亭鹤唳的遗言。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洛阳的地界,感受着它的美好,却也明白了它的残忍。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时今日洛阳的繁华能不能对所有人展开呢? 他由衷地期待着。 张鉴衡的《洛阳城怀古赋》读完之后,只见南方学子们的脸上都带上了浓浓的感伤,可见是写到他们心坎里去了。而另一边北派的人彷佛也有些触动。 萧令瑜:你们都不说话,是不是该我说话了。可是我说什么啊。 两篇文章只看内涵的话,意思其实大差不差,都是希望朝廷能够选贤举能。只不过一个写的全是正面,颇有种递台阶的意思。而另一个正反两面都写了,内里带着批判和感慨。 但坏也就坏在这批判上了,叫她没办法说张鉴衡的文章更好。为啥,因为他这是明晃晃的借古讽今。现在大周的朝堂上之所以是北人多南人少,还不是因为当年公主她爹昭武皇帝的那条废令吗?要是她今天承认张鉴衡的文章更胜一筹,那就意味着她觉得昭武皇帝当年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当然,这件事在萧令瑜眼里确实不对,但是她不能公然这么说。 萧令瑜在心里苦笑一声:这还真会给她出难题啊。 显然,湘东王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迫不及待地询问道:“皇妹,这两篇文章你如何看待啊?” 萧令瑜抿了抿唇说道:“您是兄长,不如先评论一番如何?” 湘东王顿了顿,感慨道:“依我看,二人的文采可谓旗鼓相当啊。” 萧令瑜轻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如此说来,这局诗赋比赛也是和局了。” “是啊。”湘东王笑着 总结:“隶事一局是北方学子赢了,绘画、书法和诗赋都是和局。故而此次南北之间的对决是北方略胜一筹。”转而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论起底蕴来,南方不敌北方多矣。” 话音落下,楼内观战的北方学子顿时一阵欢呼,与之相对的是南方群人的沉默不语。 看到这样的情形,萧令瑜深吸一口气,倏然从座位上起身,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杯子重重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水花与瓷片碎溅。 没有人会想到她竟然会公然发火。不光湘东王一下愣在了原地,楼中欢欣雀跃的众人也都诧异的朝她看去。一时间楼内寂静无声。 萧令瑜高声怒喝道:“怎么,此次对比的结局你们很是高兴么!这件事有这么让人高兴吗?” 面对她的质问,无人敢应。 萧令瑜见自己压下了楼内的氛围,再接再厉的说道:“莫说结果,便是这场比赛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场闹剧。”说着看向北方一派的学子,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痛骂。 骂他们什么呢?骂他们小肚鸡肠,骂他们不能明辨是非,骂他们是一丘之貉。 是,先前的事情上北方学子是受了委屈,差点背负了污名。但是事情的真相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罪魁祸首不是已经伏法了么,你们还想怎么样?嘿,你们写打油诗反骂回去,骂一个就罢了,你们还骂一堆。你们这样的行径和之前的吴清有什么分别? 哦,一个吴清犯法,你们就开地图炮,那北方的暴君奸臣还少吗?照这么说的话,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呗。 还有,你们号称自己是读圣贤书的人,那圣贤书里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听过吗?明明也是差点受了污名影响的人,应该知道名声对于读书人的重要性,结果你们还干出这样的事来? 萧令瑜责骂他们的话一气呵成,直说的楼内的北方学子抬不起头来。骂完了他们,萧令瑜接着又骂起了南方的诸多学子。 人打油诗说的也没错啊,你们确实是毫无分辨力啊。之前联名上告也好伏阙上书也罢,都是你们干的吧。那个时候你们可是巴不得把所有北方学子都定在耻辱柱上。结果呢,事实证明你们搞错了,虽然你们也是受了别人的蒙蔽,但不正好说明你们不辨是非吗? 还有,你们骂别人的时候正义傲然,哦,现在被人骂的时候知道知道难受了?这是板子落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现在你们还要搞比赛同北方学子一较高下,脸怎么这么大呢? 萧令瑜逮着他们一顿痛批,直把两方人马说的面露愧色。她缓了一口气,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今日我以长公主之尊呵令此事到此为止。若是今后南北两方的举子再互相攻讦,那本宫一定严惩不贷!” 骂完南北两边的人之后,萧令瑜转过身,直直的看向湘东王道:“皇兄,近些时日,小妹我对您的一些行径也有许多不明白之处呢!妹妹我是个直脾气,今天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湘东王,你也别想躲着,当众接骂吧!eon! 26. 打完收工 湘东王还没进京的时候,萧令瑜就看他不顺眼,湘东王进京之后,萧令瑜看他就更不顺眼了。更何况这阵子发生的那么多的事,甭管是吴清诬告也好还是今天的南北对决,都跟湘东王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就更想在众人面前扳回一局了。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皇兄,你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有些事情没有证据没办法告知众人真相,但是有的事情湘东王却抵赖不了。萧令瑜攻击湘东王的落脚点就在他现在的身份上。他不仅是从南方回来的王爷,还是一个辅政大臣,而他作为辅政大臣绝对有着严重的失职。 来,这些天洛阳城内南方出身的学子遭受谩骂这件事,湘东王你知不知道。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可是你既然知晓此事,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皇上,告诉她呢? 要是你能解决这件事就罢了,可你是怎么做的。你竟然公然鼓动南方众人向北方学子发起挑战。说好听的,这叫偏听偏信,说难听的叫毫无大局观,简直枉为人臣! 萧令瑜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小妹我自成为大周的辅佐之臣之后,简直是兢兢业业,生怕自己做得有何不好,辜负了父皇的教导以及先帝的临终嘱托。如今社稷初定,朝廷正是广纳人才之际,在这个时候你眼看着洛阳城中议论纷纷,在南北举子之间的争端中推波助澜。” 她的手划过楼内所有人,最后直直地指向皇宫的方位:“陛下尚且年幼,治理天下倚仗的是谁?不正是我们这群辅佐之臣。而兄长近日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辅政大臣四个字吗?对得起父皇给你留下的密旨吗?” 丝毫不给湘东王反驳的机会,掷地有声地总结:“天下天下,何为天下。四方太平,南北一心,如此才能称之为天下安宁。皇兄,这个道理,你明不明白?” 湘东王被这一连串指责的话甩在脸上,面色直接铁青一片。被自己的妹妹在大庭广众之下叱问,就跟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巴掌一般,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可是有他反驳的余地吗?没有。因为萧令瑜的每一句话说的都有理有据,半分抵赖不得。 萧令瑜看到湘东王吃瘪,心里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冷哼一声,扫视楼内所有人,高声问道:“还有你们,你们懂得这个道理吗?” 原本四周就是一片静谧,现在更是安静到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的地步了。 就在这时,裴钰从座位上起身,走出来拱手道:“殿下息怒。”有他带头,其他人也都赶忙行礼:“殿下息怒。” 看着所有人都冲她低头,萧令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接着露出一个笑容,话头一转:“不过,今日的赛事属实精彩,本宫心中煞是欣慰。南北有识之士皆汇集在洛阳,可见我大周人才济济,想必国祚永无断绝。” 说罢让参赛的几人出列,继续道:“本宫会亲自禀明陛下,为尔等荐官。你们也不必分什么北四杰、南四杰,统称为大周八杰,可好?” 此话一出,满堂皆道:“殿下英明。” 这场轰轰烈烈的南北对决终于落下了帷幕。萧令瑜丝毫没有去看湘东王依旧阴沉的面容,高高兴兴的坐上马车打道回府。刚刚在外人前还要撑着大长公主的架势,但是在车厢内她就不用继续绷着了,扶着车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事态可算是控制住了,不容易啊。o(╥﹏╥)o 想到方才楼内的情形,萧令瑜在兴奋之余后知后觉的冒出一些冷汗。 好家伙,刚刚的场面真是比任何颁奖晚会都让人紧张,不过她硬是顽强的挺住了。就这心理素质,至少得值十个赞! 萧令瑜整个人都放松的依靠在座位上。 这时,众人的高呼声在她的耳朵中回响。刚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回味起来,内心却也不由自主的激荡起来。 这种感觉和她作为一个演员被观众欣赏好像不太一样。这是被人拥护的滋味吗? 真是令人心潮澎湃! 此时后方的马车上,薛简之捧着手炉轻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止不住的咳嗽。 裴钰关心的说道:“回府后让医师诊下脉。” 薛简之嗯了一声,脸上白里透红,眼神中透露出止不住的兴奋:“表兄,我今日很是高兴,或者说从来没有这般高兴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门和别人以文会友。低声道:“真希望这种机会以后还会有。” 裴钰看到他这般兴奋也没有说什么打击他的话。 薛简之拿着被药材熏过的帕子嗅了嗅,觉得喉咙间舒服了不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殿下的胸襟当真是无人能比。我还以为...”缓缓摇了摇头:“还以为殿下会因此厌恶今日参赛的南方学子了。” 裴钰:...... 薛简之赞叹道:“不愧是我朝的大长公主,先帝临终托付的辅政大臣。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钰听着薛简之的话,目光轻轻的向前看去,他们马车的前面便是公主的鸾驾。他垂眸一笑,低声呢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回到公主府后,萧令瑜就写起了奏章。 八个人各有所长,才华也都不错,就是缺乏历练,做事只凭热血和义气,容易被人利用,干脆都外放出去,从基层做起,接接地气。 她想了想,提笔写到:最近的事正是南北之间矛盾的一次爆发,朝堂需要重视这种现象。现在正好拿这几个人打个样,好叫天下人知晓朝廷对待有识之士是不论地域出身的。她提议,将南边的四个人放到北方做官,把北边的三个放到南边做官,促进一下南北融合。 吹了吹笔迹,暗自给这个计划命名为南才北调、北才南遣工程,嘎嘎。 之后,针对薛简之的赏赐,她也写了自己的建议。 薛简之的才华很好,人的品性也不错,但是身体不行,别说外放了,哪怕让他在中央做个文官也够呛。但是其他人都做了官也不能落了他不是,不如赏个虚职。依照门第,薛简之的父亲是杭州刺史,从三品,他的儿子可以蒙荫个从七品的官身。但毕竟是虚职没有任何实权,薛简之的仕途估计到老也就那样了。所以 萧令瑜建议在从七品的基础上提一级,赏他个从六品奉议郎的官身。 萧令瑜停笔后,从头到尾的又将奏章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嗯,写的很好,妥妥的,没毛病。现在就等把奏章给皇帝看过,要是没问题,就让吏部在年后对他们进行考量然后授官了。 规划好这些安排后,萧令瑜又想起一件事,问绿芙道:“宴会的请帖还没有下吧。” 绿芙:“是,原本打算明日遣人送帖子的。” 萧令瑜点了点头说:“把大周八杰也添上。”虽说这次她除了这八个人以外就不打算额外举荐人才了,但原先要办的宴会还是要办的。正好趁此机会让南北间的文人交个朋友。 都是朋友了,哪还有什么矛盾呢? 腊八过后,公主府的宴会正式开始了。今天除了薛简之告假没有来,其他人全都到齐了。 萧令瑜:虽然我没有湘东王那样多才多艺,但是公主府的宴会也很不错哦。歌随便听,舞随便看,我家的花园也很大,景致很不错,随便逛。 当然,作为东道主,萧令瑜也没闲着,她在溜达,旁边作陪的则是裴钰。因为今天到场的多半都是挑他出来的,所以萧令瑜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对人说裴少卿看过了你们的文卷,对你们的评价很高哦,顺便背两句他们的诗句说其中哪个字用的好。 一时间倒也宾主尽欢。 然后溜达着溜达着,萧令瑜就发现不用她多说什么,花园和宴会厅里的氛围就很融洽了。比如宴会厅廊下,有几人正在联合作画,再比如水池旁,一群人观鱼聊天。 一旁裴钰看到萧令瑜一边盯着人群看,一边神情温和,于是道:“恭贺殿下的一番辛苦不曾白费。” 萧令瑜:是啊,真是不枉费我如此操心,才能达成现在的局面呐!骄傲! 过了一会,便到了正式开席的时候,萧令瑜在席间再次表达了自己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多么高兴的态度。然后,这群人就都向她敬酒了。 一个说:“殿下胸襟宽广,我等皆不如尔。小子敬殿下一杯。” 另一个说:“殿下在渡津楼一言实在是振聋发聩。小子也敬您一杯。” 萧令瑜: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喝! 结果坏喽,那可真是喝完一杯又一杯。 之后宴席进入到游戏环节,一群人在殿中玩起了飞花令,都是文人,玩这个再得心应手不过,互相吟诗作对,真是好不快活。 萧令瑜看他们玩的高兴,自己则偷偷离席,去后面歇息一下。没办法,刚刚喝太多了。纵使古代的酒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这么个喝法啊。她来到后面的更衣间换了身衣裳,然后依靠在一旁的榻边休息。 过了一会,绿芙轻声来报:“殿下,张鉴衡求见。” 萧令瑜:嗯?坐起身来,说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张鉴衡便从外面走了进来,紧接着郑重的向她行礼:“张鉴衡多谢殿下替南方学子正名,此等恩情,张鉴衡磨齿难忘。” 萧令瑜的酒一下醒了。 27. 圆满结束 萧令瑜抬手叫他起来,“不必如此。本宫所做之事并非全然为了南方文人的名声着想。” 这是一句实话。 在此次事件的处理上,她并没有任何偏向,对南北两方各打了五十大板。她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尊重一个国家原则。大周朝很大,南北之间因为种种原因产生些许的矛盾和摩擦这很正常,可要是闹到要官方下场站台的地步,那甭管哪边都得接受一番教育。 张鉴衡头依旧重重地低着,沉声道:“殿下意在天下安宁为真,将南方众多学子从污名中解救出来也为真。学生实在感激涕零,故而请受学生一拜。” 萧令瑜:...... 她是真不明白张鉴衡为什么这么夸张地表达自己的歉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跟张鉴衡没有太大的关系。真要论起来,他还是个受害者。先是被湘东王当成挑起争端的筏子,之后又差点被自己的同乡毒害,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了吧,好嘛,南方学子集体臭大街了,他这个南方第一人的名号也受到了影响。 任谁来看,都得啧啧两声。这人是个什么命呦,可怜兮兮的很哦。 因此,萧令瑜觉得张鉴衡的举动很奇怪。 你看哈。其他南方三人也只是当众致谢。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受的是无妄之灾,因此得到公正的对待是应该的,因此在正式道谢过后,他们就将这件事给翻篇了。 可张鉴衡好像跟他们不一样,除了当众致意以外,还单独跑来郑重其事的行礼,言语间彷佛把南方学子遭受骂名的事情背负在自己身上了一样。 萧令瑜十分不解,笑着询问说:“你何故如此啊?” 张鉴衡如释重负般的长叹一声,回答道:“殿下,实在是因为此事皆因我而起。” 听着张鉴衡的解释,萧令瑜突然有些理解他的想法了。简单来说,就是张鉴衡的道德感太强了。 明明他是一个受害者来着,可是当事情闹得这么大的时候,他就将南方学子遭受恶名的责任背在了自己身上。要是吴清没死那就罢了。可是谁让吴清人没了呢?这下好了,当事人就剩下张鉴衡一个,所以他就越发坚定的认为自己要为这事负责。也就是在这样的心理下,他才会在湘东王发出邀请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怎么说呢。有道德感是好事,但是太有道德感的话,就会对自己变得苛刻。不过萧令瑜并不讨厌这种人,而且还觉得这世上多些道德感强的人不是坏事。另外,对于张鉴衡本人,她还有一点同情。 这孩子知不知道湘东王在最近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几次三番的被湘东王利用,实在太悲催了。 她缓缓开口:“有些事就如同海上冰山,并不像你看到的那般简单。” 张鉴衡沉默了半响,然后道:“殿下是说湘东王?” 看来人还不算太傻。萧令瑜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所在意的是天下太平,四海安宁,但有的人不是。” 张鉴衡听到这话,不由得心神一震,脸上涌上了震惊且不可思议的表情。 萧令瑜的话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换了个话题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你现在的年纪还不曾有表字。” 张鉴衡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回答:“是。过了今岁才到弱冠之年。” 萧令瑜笑着道:“那我赐你一个表字。你名鉴衡,鉴为镜、衡为秤,二者皆是评判之物。判别者,需要目明心平,坦荡公允。故而赐你一字明允,如何?” 张鉴衡赶忙道:“多谢殿下赐字。” 这时,外面传来几下敲门声。萧令瑜抬头望去,本以为进来的会是绿芙,结果没想到推门而来的竟然是裴钰。 萧令瑜:??? 裴钰看到屋内只有萧令瑜和张鉴衡两人,也是愣了下,说道:“殿下。”看向张鉴衡道:“张举子也在。” 不知道为什么,萧令瑜觉得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明允,回去继续宴饮吧。” 张鉴衡拱手道了声是,接着退了出去。 明允? 裴钰蹙了蹙眉头,走过来说:“殿下久去未归,我担心殿下是否身体不适,不想殿下是在后面同张举子说话,可见是我来的不巧。” 听见他这么说,萧令瑜更觉得尴尬了。不是,你不要说的跟抓奸在房一样好吗?萧令瑜纠结着要不要解释,可有什么好解释的,她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好吗? 就在这个时候,绿芙及时赶到,端着醒酒汤过来解救她了。绿芙: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怎么屋里站着的就换了个人? 裴钰走过去,把醒酒汤接了过来,走至榻前坐下,一勺一勺的喂给萧令瑜喝。 萧令瑜:...... 得,还是解释一下吧。 冲绿芙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顺着裴钰送上来的勺子喝了两口汤,轻声道:“适才是觉得酒力不济,所以过来歇息片刻。至于张鉴衡,他是特意过来致谢的。” “原来如此。”裴钰搅动着汤勺,脸色好看了许多,轻声道:“刚刚听见殿下称呼他为明允,可是殿下为他赐了字。” 萧令瑜点了点头。 “我的表字是祖父起的。”裴钰缓缓开口,“裴钰,字无缺。” 啥?无..无缺? 萧令瑜嘴里的醒酒汤差点没喷出来。 抱歉,一提到无缺这个名字,萧令瑜最先想到的就是花无缺。难道裴钰的祖父看过古龙的?怎么给他起这样的字。 接着瞪大了眼睛盯着裴钰看:为啥要告诉我你的表字,你应该不会是想让我叫你无缺吧。不会吧,不会吧。拜托,她又不是铁心兰,无缺这名字实在叫不出口啊。 裴钰将手上的汤碗放下,侧着头看着她,彷佛在无声的催促。 萧令瑜:私下里叫你一声裴郎已经很酸牙了好吗?无缺这个两个字我是不会说出口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过,裴钰莫名其妙的提这个干什么,萧令瑜后知后觉的想到。突然凑近到他身边嗅了嗅,抬眸看向他:“裴郎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难道是身上酒味太重了?裴钰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萧令瑜眯起眼睛,故作嫌弃的道:“好大一股酸味,你没有闻见吗?”瞧这醋吃的吧,都吃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裴钰哑然失笑。 其实倒也不是他疑心什么,只是面前的这位公主殿下乃是天之骄女,又早有前科,所以他才会这般提醒提防。 要是萧令瑜知道裴钰心中所想,一定大呼自己冤枉:我那是不想结婚,我不是花心,OK? 当然,萧令瑜又不是医院的扫描仪,她哪知道裴钰的脑回路,站起身来说:“走吧,再不出去,外头的客人怕都等急了。” 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好吗,未婚夫哥! 公主府的宴会 办完之后,萧令瑜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只是过了没几天,她就发现自己随着大周八杰一起出名了。 啥情况呢? 原来是张鉴衡在宴会结束后,联合了其他几人一起写了篇文章赞叹她,尤其是把她当天在渡津楼内的发言着重渲染了一遍。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爱惜人才,顾全大局的名声了。 知道此事的萧令瑜表示:哎呦,被人这么夸还挺不好意思的呢。但是爱听,请多夸,谢谢。 这边,萧令瑜被人夸的心情美妙,可有的人却因为这件事心浮气躁。 湘东王站在桌前,看着上面铺好的宣旨,屏气凝神的在上面写下一个静字,只是在写至最后一笔时却倏然一歪。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抬手将写坏的字扬了下去。 也不怪他如此烦心。 萧令瑜越是被人夸赞受人尊崇,那他这个王爷就越被衬得一无是处。 是他棋差一招。 湘东王将手上的毛笔放下,是一点挥毫泼墨的心思都没有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他不自觉的想。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虽然收买吴清挑起事端不成,但他没有留下指向自己的证据。之后他更是亲自写了打油诗,命人在外广为传播,果真又挑起了南北的对立。他将自己推成南方人的领袖,将萧令瑜和北派捆绑在一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可惜,功败垂成。 湘东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认为最大的错处就是他跳出来的太早了。不管是南方学子伏阙上书那天,还是主动邀请学子准备南北对赛,他都出现的太早了。这才被人看出了端倪。 忍耐,他依旧要忍耐。 湘东王默默想到。 他在湘东等啊啊等,等到了文成皇帝去世,等到了幼帝登基,之后又眼看着其他三王叛乱消耗朝廷。 是他太急躁了。不过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在哪了,接下来就是改正。 他会继续等,直到下一个机会来临。 —— 今年这个年过得很是忙碌。过年么,总有各种各样的仪式和场合需要参加。做演员和做大长公主都一个样。 年后不久,就到春闱了。只不过今年的春闱并没有往年那般热闹。害,风头都叫大周八杰给抢走了呗。不过对于今年考试的举子来说,虽然风头少了,但同样也少了几个竞争对手啊。权衡一下还真不知道这事是坏是好。 当然,春闱跟萧令瑜没有关系,跟她有关系的是自己上的奏章。先前送奏折过去时,皇帝还很高兴,感慨萧令瑜做得好,他会吏部对几人进行考核然后授官。直到现在,吏部刚刚走完了流程。 吏部给这几人的官职都定了下来。除却薛简之是虚衔不必离京,其他人都要前往各地任职。其中属张鉴衡的官职最高,为魏州馆陶县县令,其他人要么为县尉或者各州府的参军。萧令瑜为此还特地给他们摆了一桌送别宴,叮嘱他们在外好好历练。 待到这一伙人南南北北各奔东西后,这场洛阳的风波终于彻底平息了。 萧令瑜:从年前就开始忙,现在是不是能好好歇歇了? 呵呵,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萧令瑜亲自操办。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她和裴钰的婚事啊。 萧令瑜:天啦,我竟然忘了还有这档子事! 28. 奇奇怪怪的婚礼 结婚这种事有多繁琐,萧令瑜可真是心知肚明。虽然她以前没当过新娘,但伴娘总是当过的。那时送圈内的好友出嫁可是把她累得够呛,现在好了,轮到她自己要嫁人了,这操心程度直接上升了不止一个level。 当然,您可能要问了。堂堂的大长公主要成婚,礼节什么的不是应该由礼部、太常寺负责吗? 是这样说没错,但萧令瑜最近也是真没闲着。 拿现代的婚礼打个比方,就算有婚庆公司那一群人在后方统筹兼顾,新郎和新娘也不见得有多轻松啊。更何况古代的婚礼比现代的婚礼复杂得多多了。再加上萧令瑜这个大长公主的身份,那规格和模式更是不能轻省了。 之前萧令瑜还能偷个懒,什么纳采纳吉定期之类的婚前礼,她都没怎么管。可现在是要准备结婚了,她这个主人公可怎么躲呢?而且很多婚礼当天的流程还要她亲自拍板才行。 现在,萧令瑜的手上就放着礼部送过来的折子,上面写的就是大婚的具体步骤。 大婚的第一步,出嫁。礼部的人询问萧令瑜从哪出嫁。 萧令瑜一开始还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从哪出嫁,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从家里出嫁了。哪里是萧令瑜的家,当然是公主府了。 哎,但事情还真不能这么算。为什么,因为萧令瑜还没有成家。嘿,这不废话吗?她要是成家了那还结什么婚啊,古代也有重婚罪好吗? 问题就出在这上面了。 按照常理,公主出嫁后才会拥有自己的府邸,这个府邸就是公主和驸马居住的地方。可以说,公主出嫁就相当于一次分家。出嫁前,公主是皇家人,吃穿用度走的都是皇家的公账。但是出嫁后,公主就相当于独立了,会有自己的宅邸、嫁妆和封邑,公主的玉牒也会跟着记上一笔,代表公主搬出皇宫了。 但是萧令瑜却打破了这个常理。当年为了方便拉拢群臣,公主还没有嫁人就开了府,拥有了自己宅子和封邑。因此从事实上来说,公主府就是萧令瑜的家。但要是从宗法上来讲,萧令瑜的家依旧在皇宫。 所以,从哪出嫁是一个大问题。 萧令瑜思考了一会做了决定,出降的队伍从公主府出发。 其实皇宫也好,公主府也好,萧令瑜并不觉得两者有什么区别。但是细细一想,从皇宫出嫁很奇怪啊。因为现在皇宫的主人既不是公主的父亲也不是公主的哥哥,而是公主的侄子。姑姑从侄子的家里嫁人,这怎么看怎么怪异吧。 所以还是从公主府出嫁吧。一来公主府她熟;二来,她从公主府出发,完了再带着裴钰回来。这样看起来就跟她在外溜达一圈带回来个驸马一样,这种体验多带感啊。 出嫁的地点确定下来之后,就到了婚礼的第二步,拜别父母。 萧令瑜:闹呢?公主年幼丧母,十三丧父,父母双亲都过世了怎么拜别。去哪拜?地狱还是西天?确定这是拜别不是去团聚? 想多了啊,想多了。拜别当然是去太庙了。这看不到人,还看不到牌位吗。拜牌位和拜人一个样。 嘿,头一回看到婚礼当天去祠堂祭拜的。萧令瑜脸上默默的出现了个囧字。不过好像南方的某些城市,新人成婚也是去祠堂?好吧,这些也都能理解。礼节和风俗如此嘛。 接下来就是成婚的第三步,新人前往洛阳府衙举行大婚仪式。 萧令瑜:啥?婚礼仪式在府衙?确定不是去什么酒楼啊,或者皇家别馆什么的吗? 害,在这一点上萧令瑜属实是大惊小怪了。因为大周朝自建立以来,公主婚礼都是在洛阳的府衙办的。知道了这点之后,萧令瑜默默比划了个OK的手势。 大婚的流程确定了之后就可以了吗?不,还有别的事情要决定,其中一项就是萧令瑜的婚服。 婚服的样式其实是固定的,一整套的花团锦簇绣有翟鸟的裙衫。只不过衣服的颜色需要萧令瑜自行选择。备注,不是随意选择,而是从白色或青色之中选一个。 萧令瑜懵了,脱口而出的询问:“婚服是白色或者青色,不是红色吗?” 绿芙在一旁笑着回答:“驸马的婚服是红色的。礼部是想询问殿下想要以那种颜色的礼服相配。” 萧令瑜顿感无语,因为这两种颜色她都不想选。 裴钰穿红她穿白。哦豁,做咩啊,红白喜事一起办啊,太不吉利了吧。 那裴钰穿红她穿绿呢?噗,也很搞笑了。这不成了红配绿赛狗屁了吗? 萧令瑜:就没有别的颜色可选吗? 还真没有,因为婚服的颜色是有讲究的。 先说下为什么婚服可以是白色的。简单来说是因为大周尚金德。古人将朝代更替和五行相结合,每一个朝代都对应一个五行。大周之前的朝代为土德,代表色为黄色。按照五行的说法,土生金,大周既在前朝之后,所以便为金德,代表的颜色就是白色。 那青色又有什么讲究呢? 青色在五行中代表木,木意味着枝繁叶茂,婚服用绿色有后代子孙旺盛的寓意,所以青色的婚服在大周也很流行。 萧令瑜蹙起眉头:不对啊,那为啥裴钰的衣服不是绿色的,而是红色的? 在绿芙的解释下,萧令瑜才知道新郎的婚服是根据身份地位来的。在大周什么官职对应着不同颜色的衣服,裴钰是四品官所以能穿绯红。当然,这也不是死规定,五品以下官员或是寻常百姓也能穿红,不过只能在大婚当天穿,不然是要被问罪的,这一举动在民间叫做假服,主要为了讨个喜气。 总之一句话:风俗,风俗如此。 萧令瑜并不打算特立独行,所以必需要从白色和青色之中选一个了。是选择红配绿呢?还是选择红白喜事呢? 萧令瑜脑瓜子嗡嗡的响。不过最后她还是拍板了绿色的婚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俗即大雅,红配绿总比红白喜事要强一点的。 好了,现在是婚服也确定了,婚礼当天的流程也知道了。萧令瑜是不是就等着结婚了? 呵呵,想多了。 请柬名单要不要写,公主府要不要装饰?这些都是事啊! 萧令瑜忙啊忙啊,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公主府也慢慢变的焕然一新。大红的灯笼,柔顺的丝绸,各色花卉和盆栽。别说,亲手将宅子装扮的漂漂亮亮的确实挺有成就感的。 就是心有点累。乏了乏了,赶紧结婚吧,好吗! 萧令瑜等啊等啊,可终于盼到了成婚的日子。 虽然古代的婚礼举办时间是在黄昏,新娘并不需要早早起床准备。但是从清晨开始,公主府的确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刚刚过午,萧令瑜就要兰汤沐浴,洗漱完毕后再进行上妆穿衣。等一切都穿戴好,就该到了启程的时候了。出了公主府后,马车一路前往皇城附近的太庙,在里面对着公主父母昭武皇帝和仁德皇后的牌位叩头拜别。 萧令瑜:虽然灵魂不是你们的亲闺女,但这局身体是,就当我代替公主给二老叩头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着,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在炉子里。从太庙走出来后,就听说裴钰现在正在皇城门外等候。 萧令瑜抬腿上了马车,前往皇城门口。等到两方人马汇合之后,便一同前往洛阳的府衙。在行进的路上,萧令瑜坐在马车上都能听见外面百姓的欢呼声。她想这是在讨喜气的布帛钱财。 过了好一会,终于抵达了婚礼现场——洛阳的府衙。大堂以及两侧是婚宴场地,二堂是婚礼仪式的举办地点。萧令瑜要在这个地方和裴钰进行拜堂、沃盥、同牢、合卺、结发等仪式。 待这些仪式都做完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启程回公主府了。 回来之后,萧令瑜坐在床前就一个想法,那就是累,真的好累啊。但是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做,啥呢?洞房。 萧令瑜:不是我不想上床,而是能不能改个日子,这忙了一天了,能不能先休息休息啊。 可是旁边的人好像跟她想的不一样,一边说着殿下辛苦了,一边给她拆卸花冠。等头上的花钗全都拆完,他又命人打水来,轻声催促着梳洗。 萧令瑜:这是公主府,是我的地盘,为什么你使唤人使唤的这么顺手?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两个人洗漱完毕后,裴钰握着她的手,含情脉脉的说:“殿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萧令瑜:...... 她抬头看向裴钰,烛火的昏黄落在他的眼睛里,带着十分柔和的光芒。嗯,其实看在美色的份上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确定一下。 萧令瑜握住裴钰给她解衣服系带的手,着重的询问说:“你有没有...通房...?”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有没有经验。但是怕裴钰听不懂,所以临时换了个别的问法。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因为这涉及到今天晚上的幸福生活。如果裴钰是熟苹果,那她能省点力气,但裴钰要是个青苹果,那她就要花点心思调教一下了。毕竟夫妻和谐很重要啊喂! 裴钰一愣,以为萧令瑜可能在吃莫须有的醋,于是说道:“殿下说笑了,自同殿下订婚以来,裴钰一直洁身自好。” 这么说裴钰还是个处?行吧,处也有处的滋味。但是这家伙解衣服的手指貌似太过灵活,而且他对这些事情一点都没有羞赧的情绪。不对啊,不是说古人含蓄吗? 她按住他想要继续往上的手又问:“你...很会?” 裴钰垂下眼去,徐徐说道:“阴阳调和也是修习的一课,先前看过一些《春宵图》。” 《春宵图》...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样,是床笫之间小画册的统称。其实这玩意在大周还挺普遍的,甚至有些画师专门画这些图册。也就是说裴钰已经自学了一番。 萧令瑜:那什么,那我没什么疑问了。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啊,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大家实际操作一下? 咳咳,关灯,拉帘,睡觉! 29. 我爱上班 第二天,萧令瑜睡到很晚才醒。这一觉睡得太沉,彷佛中途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就在她迷迷蒙蒙的时候,好像摸到自己旁边有一个人。 不会吧...再仔细摸摸呢?温热的触感...好像真的是人! 萧令瑜的大脑瞬间响起了警铃:靠,不会是刺客混到卧房了吧。下一秒她利索一滚,接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指向裴钰。 刚刚醒来,准备和萧令瑜继续温存一番的裴钰:??? 此刻脑瓜子醒得不能再醒,已经看清旁边躺着的是谁的萧令瑜:...... 裴钰一愣,眼中有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不解,询问道:“殿下,这是为何?” 啊这...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萧令瑜将匕首重新放到枕头底下,浑身松懈下来,装作不太清醒的模样:“抱歉,是我睡糊涂了。” 睡迷糊了,所以就拿匕首指着他?裴钰依旧表示不理解。 萧令瑜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你可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 简单来说,就是萧令瑜对行刺这件事有着浓厚的心理阴影。以前她在看三国演义时,看到曹操说自己梦中好杀人,当时她还很不理解,觉得曹操帐内守候的都是亲信,何必要来这么一出,是不是太多疑了。可是真当穿过来后,萧令瑜深刻的体会到了这种心理。 没办法,谁叫生命诚可贵呢! 虽说萧令瑜已经将公主府清理过了,自己身边也重新提拔了近身侍女。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个艺高人胆大的刺客摸进来呢?所以为了预防万一,她才准备了一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 就是这个结果好像不太理想。匕首朝向的第一个人不是刺客,而是自己的床伴。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萧令瑜看着裴钰眨了眨眼,柔声道:“你不会怪我吧。”亲爱的,你是知道的,我以前经常被人行刺,所以才这么警醒,所以你一定会理解的,对吧。 “原来如此。”裴钰低头表示明白,只不过心里总有几分不舒服。昨日他们才大婚,但第二天早上自己就被公主当成刺客对待。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公主的心里,他裴钰并没有多少分量呢? 裴钰垂下眼去,言语间带着几分失落,“我还以为殿下是对我有所不满。” 萧令瑜忙不迭地摇头。 当然不是啊,我是真睡迷糊了所以才拿匕首指你的!拜托,昨天晚上大家还美美地滚过床单,今天怎么可能就刀剑相向?这又不是什么恨海情天的电视剧,你真的是想多了。 看到萧令瑜如此肯定的神情,裴钰的脸色才缓和起来,叹息一声:“殿下,以后莫要这般了,我对殿下真心一片从无二心。” 萧令瑜赶紧借坡下驴,重重的说:“好。”接着暗暗心想:赶紧把自己已婚的事情记一记,不然万一哪天真拿匕首给裴钰来一下子,那她就成故意伤害了。 因为早上来了这么稀里糊涂的一出,所以两人也没继续在床上墨迹,叫人进来侍候起床。洗漱过后,萧令瑜坐在梳妆台前,上妆盘发。过了一会,头发刚刚盘好,就见裴钰从一旁走了过来。 萧令瑜:你来做什么?不过在看到裴钰拿起一旁的眉笔后,她突然悟了。哦,执手画眉啊,这算是古装剧里展现夫妻感情的老戏码了。 鉴于刚刚她犯了个迷糊的小错误,所以这个时候萧令瑜异常配合,轻声道:“裴郎觉得今天的眉色选用得可好?” 裴钰思索了一下,然后端量了她片刻说道:“殿下肤白,的确用墨黛最好。”说着拿起眉笔,蘸取了眉墨,在她眉间仔细描绘。 萧令瑜略微垂下眼去,嘴角微微扬起。心想,以前在片场,这种温馨的场景都是演出来的,没想到今天体验到真的了,可得好好感受一下。只不过当视线落在梳妆台一侧放首饰的分格抽屉时,萧令瑜的心中不由得一惊。 完啦,公主原打算用来杀裴钰的毒药就放在最底下的抽屉里。她怎么把毒药的事情给忘了。那什么...裴钰应该不会动她的梳妆台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她该怎么说呢?不行,不行,装毒药的小瓶瓶绝对绝对不能被裴钰看到。 萧令瑜心中仿佛竹筒倒豆子一样霹雳吧啦稀里哗啦地响。 这边裴钰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将手上的眉笔放下,可是却发现心上人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或者说在愣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裴钰不由得蹙眉询问:“殿下?” 萧令瑜恍然回神,转而看向对面的镜子,敷衍道:“画的很好。” 裴钰缓缓一笑,伸手从梳妆台前摆放的首饰中择选了一只珠钗簪在萧令瑜的发间。 萧令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溜烟的簪钗,离分格抽屉的位置越来越近,心都快提嗓子眼了。她赶紧握住裴钰的手说:“不如先去外面等我,我一会便好。”别给我挑首饰了,再挑下去我就要心律不齐了。 裴钰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梳妆台的位置,然后说了句好。 等他离开后,萧令瑜才松了一口气,赶忙看向一旁的绿芙,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将里面的东西收起来放到别处去,悄悄的,不要惊动了人。” 装扮好后,萧令瑜和裴钰一同在客厅吃了个早午饭,吃完,萧令瑜就拉着裴钰去到了书房,她练字,裴钰在一侧看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萧令瑜练字太入神了,一行字刚写完,抬起头来一看,裴钰人不见了。 不是,一眨眼的功夫,裴钰去哪了呢?萧令瑜摸不着头脑。 此时裴钰已经回了寝房,并且恰巧看到绿芙站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做什么。裴钰蹙起眉头。 说实话,他从早上就起了疑心。一开始被公主用匕首指着倒也罢了,可公主梳妆打扮时却表现的心不在焉。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公主的目光彷佛落在梳妆台的一角? 那里放着什么,这般让公主牵肠挂肚? 绿芙颔首低眉,若无其事的行礼:“驸马。” 裴钰嗯了一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绿芙气定神闲的回答:“适才殿下说梳妆台间几样首饰有些旧了,要奴婢将它们收起来。” “是么。”裴钰低声道。走过去,将梳妆台隔间的抽屉一个一个打开。第一个里面放着一对珠花。下一个抽屉里是放着一对金镯。 最后一个抽屉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绿芙袖间的手掌紧紧握着装毒药的瓷瓶,刚刚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时就赶忙把瓶子拿走了。 裴钰看着这些的珠宝,心中的疑惑更加深沉。因为那对珠花他曾经在萧令瑜的发间看到过几回,镯子倒是没有注意过。 他不免猜测这些东西许是别人送的。这样一来,好像今天的种种迹象都有了解释。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殿下说要把它们收起来,那就收起来吧。” 绿芙道了一声是。等裴钰走后,她缓缓吐 出一口气来,将毒药还有首饰全都拿了出去。 这边醋意横生的裴长公子回到了书房,一来就看到萧令瑜坐在矮榻上冲着他笑。萧令瑜问他:“你去哪了?” 裴钰:“适才回了趟卧房。”接着又说:“正看见侍女在收拾梳妆台。” 萧令瑜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什么?! 裴钰继续道:“侍女说,殿下有几样首饰不想要了。” 萧令瑜心头大定,眼珠一转回答说:“有些镯子坠子什么的,戴久了总觉得不如新的好。” 裴钰轻笑一声:“之前也送过一些金银首饰,却始终不曾见殿下戴过。” 这还不好办么。萧令瑜道:“那命人取出来,明日便戴。” 裴钰走过去坐到萧令瑜身旁,看着她问:“倘若那些也戴久了,殿下也会喜新厌旧吗?” 萧令瑜:哈?不是,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你刚才在卧室都看见啥了? 裴钰颇有种不依不饶的意思,紧紧的盯着萧令瑜说:“殿下,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驸马这是拿物件类比自己了,你我二人何至于此?”萧令瑜硬着头皮将话题掰扯开:“在屋内呆着也是无趣,不如到花园散散步,可好?” 裴钰也没有继续纠缠,跟着萧令瑜除了书房。只不过虽然瞧着刚刚的话题是结束了,可萧令瑜却隐隐觉得裴钰有些不对劲,彷佛在暗暗生闷气。 期间萧令瑜还偷偷问过绿芙,知道了卧室发生的事情。可是,知道后她就更不能理解了。既然裴钰没看见毒药,那他这是在生什么气啊?总不能还在生早上她拿匕首指着他的气? 哇塞。这气性怎么这么大!这么久! 萧令瑜顿感无语。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在府上墨迹了一天,晚上又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萧令瑜坐在床边,没一会的功夫就看到裴钰越过屏风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了一件大氅,随着走动,中间露出大片胸膛。更要命的是,适才沐浴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滑去,带着不属于世家公子的妖艳味道。 萧令瑜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扫了过去。 不一会,裴钰就已经来到了萧令瑜身前,轻声道:“殿下,该就寝了。” 萧令瑜已经被美色所迷,不自觉的伸手戳破了他颈间的几滴水珠,然后凑近,咬了过去,有一种湿润的带着薄荷的香味。 裴钰闷哼一声,不过他喜欢这样。但是...今天他很不高兴,或者说,这几天他可能都要不高兴了,需要公主好好哄哄才行。 这一哄就到了婚假的最后一天。萧令瑜腰酸背痛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回味这几天丰富的夜生活,一边唾骂纵欲的自己。但也真是奇了怪了,次次决定晚上要养身,结果回回都在裴钰的勾搭下半推半就。 真是不由的感叹一句:啊,男色祸人啊。 但是今天是真不行了,不光腰受不住,更重要的是明天该上班了,不能耽误了工作啊喂! 当天晚上,眼瞅着裴钰爬上了床,她赶紧对他说:“明天就要去上朝了。”所以今天别整花活了。你滴,明白? 如此明晃晃的暗示裴钰自然听的懂,再加上他这几天过的滋润极了,所以笑着答应:“好,今天不作弄殿下,让殿下好好休息。” 有这话,萧令瑜顿时放心了,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睡着前,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上班好,上班秒,上班能护腰,上班呱呱叫。 30. 吏部尚书 婚假结束后的大长公主终于上班了。 说实话,长时间没去皇宫,萧令瑜心里还怪想的。 毕竟人生在世图什么呢?说到底还是图意义两个字。什么是意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但在萧令瑜这里意义就是成就感,以前做演员的时候,萧令瑜的成就感就是演好不同的角色,现在她的成就感来源就变成了当好摄政公主。 其实两者殊途同归,都是从工作中获取人生的意义。 萧令瑜表示:人啊,不能老搞情情爱爱这一套,不健康,咳。 哦,话题扯的有些远了,现在让我们聚焦紫微宫的早朝。今天还真有一件大事需要大臣讨论。六部之一的吏部尚书于昨日上书致仕,现在朝廷需要选择新的吏部尚书。 萧令瑜知道了这件事后,先是一声叹息。 这位即将退休的吏部尚书出身荥阳郑氏,论起年纪来其实并不算大,才五十六岁。可能会有人说,五十六了还不老啊,别忘了您那可是古代,活不到花甲的那都比比皆是,五十六岁也算得上长寿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得看怎么比了。就说朝堂之上的陈侍中呢,人家比吏部尚书还大三岁,不也稳稳当当的站着呢。而且按照大周朝官员六十五岁退休的标准,这位郑尚书还有近十年的职业生涯。 那为什么他要致仕呢?还能为啥,身体不好啊。 郑尚书患有头风,以前倒也不是没有犯过病,但在医师的照料下,休息几天就好了。但这次不同,这次病的极为严重,哪怕是医师施针也不能缓解,甚至听说现在郑尚书的双眼都已经目不能视了。 如此一来,官也实在是不能继续做了,于是郑尚书一纸奏章请求致仕。朝廷也不好挽留,毕竟人家都公伤成这样了,还不赶紧给人家办理退休等手续,好生好气的叮嘱他好生休养。 郑尚书即将退休,那吏部尚书的职位就空出来了。但是新的吏部人选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 毕竟吏部这个部门可不得了,那是六部之首,掌管着朝廷的人事大权,负责文官的选拔、考核等事。只看其他几个部门,譬如户部、兵部,都只有一个侍郎做副官,而吏部却有两个侍郎辅佐吏部尚书管理吏部事宜,就知道吏部的工作有多繁重了。 早朝之上,中书令和门下侍中都对此事发表了看法,两人都举荐了继任吏部的人选。其中中书令韦庭忠举荐刑部尚书卢湛,而侍中陈玄素则举荐礼部尚书高直。 两人在紫宸殿内针对人选问题开展了一番唇枪舌剑。 陈玄素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不急不缓地说道:“韦中书令举荐刑部尚书,是否有些太不避嫌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刑部尚书卢湛出身范阳卢氏,而京兆韦家和范阳卢氏历代皆有姻亲。比如说韦庭忠的大姐就嫁到了范阳卢氏的北祖第二房。卢湛出自北祖四房,是韦庭忠姐夫的堂弟。按照姻亲论,韦庭忠称呼卢湛一声堂弟也是合情合理。 韦庭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圣人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刑部尚书耿直公正,在京为官从无过失。故而,我举荐他为吏部尚书有何不可呢?” 陈玄素则道:“那礼部尚书高直在职期间又有何过错呢?只说他在礼部这些年,掌祭祀礼仪,行贡举之事,也从未有过差错。依老夫看来,吏部尚书由他担任也未尝不可。” 韦庭忠瞥了他一眼,拱手朝向皇帝说道:“陛下,朝廷择官,既看功绩也论声望。范阳卢氏乃北州冠族,因此由卢大人继任吏部尚书最为恰当。” 陈玄素脸色一沉,随即嘲讽:“选贤举能,朝廷官职岂能单论门第。若依韦中书所言,那朝廷上上下下家世不显的官员都该辞去了。”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皇帝当即道:“好了。”接着看向萧令瑜道:“大长公主可有人选?” 萧令瑜:...... 她可不想当众和两人掰扯人选的问题,于是说道:“吏部乃六部之首,尚书人选也不是一定要在朝会上决定的。既然两位宰相各执己见,不如陛下看过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功绩再行决断。” “大长公主所言在理。”皇帝沉声说道:“吏部尚书人选之事,朕会好生思量的,你们先退下吧。” 后方的余福当即高喊:“退朝。” 不一会韦庭忠和陈玄素依次退出殿外,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但都冷哼一声,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萧令瑜觉得以现在的情况看,相信要不了多久皇帝就要召她谈话了。吏部的人选啊...是个问题...她可得好好想想。 果然不出萧令瑜所料,下午之时,她就被传召到紫宸殿。皇帝便也开门见山的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询问她的意思。 萧令瑜先肯定了两个人选的才干,说道:“韦中书和陈侍中举荐的人选都很合适。” 卢湛,抛开范阳卢氏的家世不谈,担任刑部尚书时确实表现的不错,复核判决、推行律法,没出过什么错,另外此人也有公正严明的名声在外。而吏部作为考核官员的部门,非常需要公平公正,从这一点上看,卢湛很符合要求。 皇帝:“姑姑也觉得卢湛更好?” 萧令瑜没有点头,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个候选人高直。 此人家世不显,和陈侍中一样出身寒门,但是饱有学识,无论是祭礼还是科举都主持的很好,为朝廷选拔了不少人才。因此他担任吏部尚书也可以。 皇帝蹙起眉头,不明白萧令瑜的心思,格外为难的说:“吏部尚书只有一个,姑姑却说二人担任都很合适。难道要侄儿下旨让他们都担任吏部尚书不成?” 萧令瑜笑了下,开门见山的说:“其实我更便向于提拔高直任职吏部尚书。” “哦?”皇帝扶着龙椅似乎想要站起来,不过才直起身又坐了下去,询问说:“为何呢?” 萧令瑜轻声说道:“文武百官皆需要平衡。” 大周的朝堂之上,世家占据的位置实在是太多了。就拿吏部来说吧,原本的吏部尚书出身世家,他下面两个侍郎也是世家。虽然不能说世家都是不堪之辈,但世家背后的关系实在过于盘根错节了。 今天这个世家和那个世家联姻,明天那个世家又和另外一个世家联姻。连来连去,哪哪都是亲戚。纵使有一两个公平正义的,但也架不住层出不穷的姻亲啊。这么下去,世家一定会把普通人的出路给挤占了。 她道:“历朝历代推行科举,一来让天下百姓皆有出路。二来,也是希望朝廷不是一言堂。陛下要想做明君,就需要听到更多人的声音。” 这些都是历史给我们的教训。事实证明,当一个群体的力量过大时一定会造成垄断,垄断的最后一定会形成腐败。这种腐败既包括资源上的腐败也包括制度上的腐败。 所以,任何一个机构,都需要几方势力互相节制互相监督,才能使它最大效率地保持运行。 “姑母所言甚是。”皇帝对这副说辞十分高兴,笑着说道:“侄儿又受教了。”等到萧令瑜离开紫薇殿后,皇帝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抬眼瞥向一旁吩咐说:“适才听到大长公主的话了吗?让中书省草拟圣旨吧。” 余福低头道:“奴才这就命人去传陛下的旨意。”说罢走出殿外,然后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前去中书省传令。接着过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韦庭忠匆匆赶来了这里。 余福原本在殿外等候,见状立马迎了上去,说道:“见过韦相。” 韦庭忠“嗯”了一声,说道:“烦劳公公禀告陛下,就说中书令求见。” 余福:“宰相大人可是为了吏部尚书人选的事情而来?” 韦庭忠本就不快,听到他这么问当即蹙起眉头:“公公只管传话就是。” 余福答应了一声,进到紫宸殿禀报。 皇帝此时正在查看奏折,头都没有抬一下:“适才和姑姑说了许久的话,朕累了,让他回去吧。” 余福低着头颇为玩味的说道:“许是韦大人心有不忿呢。” “不忿?”皇帝挑了挑眉头,嗤笑一声:“陈侍中和姑姑都保举礼部尚书,朕能说些什么。跟他说,再怎么不忿,朕的旨意也不会变。” 余福笑了笑:“是啊。陛下一言九鼎,又怎会因为几句辩驳改了主意。老奴这就去传话。” 这边韦庭忠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见他,眉头紧皱,往外走了几步,接着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送予余福,询问说:“余公公,此事是陛下自己一人定的主意,还是同大长公主商量后才下的旨意。” 余福收了金子,回答说:“韦相猜的正准,适才陛下同公主殿下针对吏部尚书的人选说了好一会的话。” 听到余福这么说,韦庭忠就更不理解了,沉声道:“那为何...”继任吏部尚书的人会是高直而不是卢湛呢? 余福也没有藏着掖着,低声道:“大长公主也保举礼部尚书继任吏部尚书一职。大人也知道,公主的话陛下一向是听的。再加上公主和陈侍中都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故而...” 韦庭忠话还没听完,肺就差点气炸了,不禁低声怒斥道:“今时竟然也到了乡野村夫上台面的时候了。”说罢重重地一甩衣摆,拂袖而去。 走在回中书省的路上,他依旧心头忿忿。 世家底蕴深厚,傲然众人,竟然会输给贩夫走卒之辈,当真是笑话。公主也是愈发不济了,竟然同他们为伍。可曾念着世家大族和皇家有亲? 韦庭忠攥紧了拳头,发了狠:想要坐稳吏部尚书这个职位,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哼! 几日过后,任命高直接替吏部尚书的旨意就被盖了印,门下省也已审核通过,就差一个就职仪式高直便可走马上任。岂料就在这个时候,大理寺卿杨明泉突然上奏,说有人匿名状告礼部尚书高直以权谋私,欺压百姓。 萧令瑜:啊? 31. 一场闹剧 像这种升咖前被爆出职业丑闻的事情,萧令瑜见过听过的可不少,不过每回都能激起心中浓浓的吃瓜之情。 具体是什么事呢?按照大理寺卿杨明泉所说,昨日检院的信使送了几张匿名诉状,其中一个说的是礼部尚书高直伙同其子以权谋私,对民宅强买强卖。 萧令瑜:真的假的? 堂堂一个礼部尚书,强买民宅?说出来很不可思议啊。这可是三品大员啊,光月俸就是六十两,更何况还有禄米之类的收入。纵使高直寒门出身,担任礼部尚书不过五载,但在洛阳买宅子的钱总是能出得起的吧。 不过事情虽然听着有些大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因为有句话说得好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很多名不副实的人或事,萧令瑜见得可太多了。比如说某些艺人,甭管自己赚多少,对外总是一个劲地哭穷。其实这倒也罢了,财不外露么。可每回吃饭不是让别人请客就是AA,而是A的还很计较,自己吃过什么没吃什么掰扯得特别细致。 还有某些制片人、导演,对外的人设是热心肠、大好人,但是私下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以怨报德的不在少数。 另外还有某些谈话节目请来的专家,放出的宣传海报写的什么人文社会学教授,结果访谈期间那老登味浓的不是一星半点。那时她作为一个临时嘉宾,被熏得差点吐了。 所以说啊,出来混第一堂课就是要学会祛魅。什么明星、什么领导、什么专家,很多人都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因此朝廷官员私下干这种强买强卖的事也是可能的。 这边大理寺卿杨明泉将事情大差不差地说完,即将升任吏部尚书的高直就从群臣的队列里站了出来,言之凿凿地说道:“陛下,臣以及臣子从未做过此等恶事,还请陛下明察。” 门下侍中陈玄素蹙起眉头,先问杨明泉道:“大理寺卿,事情可查清楚了?” 杨明泉低着头说:“此事...尚未考证,不过因为涉及朝廷大员,所以才会向陛下禀明此事。” 陈玄素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然后沉声说道:“凡是匿名状纸,必先查明确有其事再行禀报。大理寺卿不曾询问状纸是否属实就在大殿之上奏陈述,不觉得于理不合吗?” 萧令瑜对此也十分诧异。本以为这件事会是实锤,结果很有可能是造谣?心中顿时浮现几分不满:这个大理寺卿的能力有待商榷啊。接着她脑海一个灵光闪现,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看向中书令韦庭忠的方向。 为什么看向韦庭忠呢,是因为检院就挂在中书省下。 大周朝提倡匿名举报,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都会在官府、城门附近设立信箱,接收百姓的提议、冤案或诉状。负责每日查看信箱的是检院的信使,他们会将信纸分类,若是冤案诉状则汇总送与大理寺,其他的呈送中书省。她有理由怀疑,杨明泉未经查证就上奏高直欺压百姓一事肯定和韦庭忠脱不了干系。 果然,下一秒韦庭忠就站了出来说道:“虽然此时未经查证,但也是大事。毕竟高大人是礼部尚书,现又即将升迁,若是之后查证出来事情属实,岂不是太晚了。” 其实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万一查出来是真的,一个欺压百姓的官员被朝廷提拔,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就是在这个时候爆出来个不知真假的事,总有几分刻意,好像是要给当事人没脸似的,说不准就连举荐高直的陈侍中都要被人非议几句。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萧令瑜突然开口:“既然检院收到了匿名信总要核实查证才好。若是假的,便还高大人一个清白。” 韦庭忠赶鸭子上架道:“倘若事情属实,又该如何?” 萧令瑜拧眉:“朝廷自然要秉公办理。” 这时高直俯身行礼:“臣愿意接受查问,只求事情能够水落石出。” 坐在上方的皇帝当即下旨,让大理寺卿快速彻查此事。在真相大白之前,高直继任吏部尚书的仪式暂停,之后便退朝了。 萧令瑜心想,现在就等大理寺调查出结果,看看这个瓜到底是真是假了。这件事的结论确实很快就出了,但是事情却不是一个结论就结束的事。 那日萧令瑜进宫和皇帝商量寒食节的事。再过半个月就是寒食,是扫墓祭祖的日子。萧令瑜和皇帝商量的就是今年祭祖要不要带上湘东王。不带吧,显得皇帝忌惮叔叔,带上吧,心里膈应不说还有点烦湘东王会不会在祭祀的时候生出幺蛾子。 就在萧令瑜和皇帝商讨的时候,大理寺卿杨明泉前来禀报前几天彻查高直欺压百姓的案件结果。 杨明泉先是送上了奏折,然后说道:“拒当事百姓所说,此事确实证据确凿。只是高大人还有高大人的儿子拒不承认。臣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太监前来传话说高直请求觐见。等到他人一进来,看到杨明泉眉毛就竖了起来,活像只愤怒小鸟。接着开口道:“臣有事启奏,臣一告刑部尚书卢湛收买百姓行污蔑之事,再告大理寺卿杨明泉不辨黑白与刑部尚书等人同流合污!” 杨明泉立马说道:“陛下,臣实在冤枉。” “冤枉?”高直冷笑一声,“正所谓官官相护,你杨家和卢家蛇鼠一窝,公然污蔑朝廷命官,还敢说冤枉!” 高直眼中冒火,接着对其破口大骂。先说弘农杨氏原也是世家出身,如今也是落寞了,为了攀权富贵竟然干出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再说杨明泉本人,小人一个,当年三王叛乱,他整日笑脸相迎两面逢源,要不是皇恩浩荡,他也早没了脑袋,现在竟然公然蒙蔽圣听,简直罪大恶极。 杨明泉被他骂的脸红脖子粗,高声道:“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谁料事情还没完呢,此时刑部尚书卢湛请见,结果人一来,高直的枪口就对准了他,言语间极其犀利。“原以为刑部尚书耿直公正,没想到竟然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卢湛被他这话砸在脸上,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不过没有跟高直说话,先朝上行礼道:“陛下、殿下,微臣有事启奏。”接着又说:“适才臣看过了大理寺送至刑部的卷宗...” 此话一出,高直瞬间怒火中烧,本来见卢湛刚刚不理自己就觉得火大,现又听他说起这事,觉得他纯粹是来添油加醋的,顿时气的将手中的奏折砸了过去。 卢湛话还没说完就被砸了一脑袋,头上的官帽都被砸歪了。卢湛:?!他瞬间也起了火气,当即捡起地上的奏折冲高直回敬了过去。 这下好了。火星撞地球,噼里啪啦,稀里哗啦!高直和卢湛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起来了。 皇帝、萧令瑜看的目瞪口呆:!!! 此时旁边的杨明泉过去拉偏架,结果被高直一脚踹翻。好不容易爬起来再过去拉架,结果还没沾高直衣裳就又被他一记手肘捣在脸上,不禁哎呀了一声。 看到高直以一敌二还不落下风,萧令瑜突然想起了他的履历——高直曾经在凉州做了八年别驾,行教化之事。 哈?行教化之事跟武力值有什么关系? 那也得看看他是在哪里推行儒学的。那可是凉州,西边陇佑边塞之地。但凡是边塞城市,里面都是胡汉混居。胡人有多剽悍就不必萧令瑜多说了吧。高直能在凉州广泛推行儒学,手上没两下子绝对是不行滴。当然,高直的暴脾气估计也有在边疆待久了的原因。 好吧,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因为此时三个人已经打的天地不知为何物了。 萧令瑜厉声道:“外面的侍卫何在,还不把他们拉开?” 余福看了皇帝一眼,赶快出去传话,不一会的功夫,宫门外守护的一列侍卫就都走了进来,将扭打的几人扯开。 杨明泉率先跪下哭道:“陛下,还请为臣子做主啊。”三个人之中,他被打的最狠,衣衫不整就不说了,眼周更是一片淤青。当然另外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各个官帽横飞,发髻凌乱。 “当着朕的面互殴,你们可曾把朕放在眼里?!”皇帝气急,站起身来怒喝一声。 杨明泉身形一缩,不肯说话了。 皇帝重重的一甩手道:“都给朕滚出去。”接着深吸了两口气看向萧令瑜:“姑姑也回去吧,朕想静一静。” 等到一行人出了紫宸殿后,萧令瑜率先对三个人嘲讽:“几位大臣的规矩礼仪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这话衬着紫宸殿内传出来的杯盏碎裂声,显得格外的重。 高直和卢湛打了一架后,脾气缓和了下来,赶忙拱手说道:“殿下息怒。” 萧令瑜冷笑道:“息怒?呵!”刚刚看热闹是一回事,追究他们御前失仪是另外一回事。今天你们敢在皇帝和她面前公然斗殴,明天就能指着她和皇帝的鼻子骂了。 她毫无形象的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大步往宫外走了。 高直咬了咬牙,冲着紫宸殿门口的位置跪了下去,接着是杨明泉和卢湛,只不过三人跪的泾渭分明。 消息传到殿中,皇帝扫了一眼满是碎片的地面,“朕难道还当不起他们一跪?”虽是这么说,不过半柱香后还是命人传话,饶了他们的罪过叫他们走。 接到内侍传话后,高直率先起身,冲着另外两人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杨明泉立马对卢湛道:“卢大人,您看他成何体统。”结果没想到卢湛压根就不理他,半个谢字都没有。杨明泉懵了,他准备御前奏对前先给中书令传了话,又叫人将卷宗送到刑部,不就是为了两边都卖个好吗?结果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杨明泉想明白,卢湛整了整官帽,拿着奏折也走了。 此时高直已经回到了宅院,换衣裳的功夫吩咐人:“备马。”事情闹成这样,其中必有隐情,必须要知会陈相了。 32. 天降大任 陈府,室内一片寂静。 高直进门后就被陈玄素一句话给定在那了。他说:“君子正衣冠,高大人在紫宸殿内好大的威风。” 高直当即脸就红了。他知道自己脾气直,火气上头时容易不管不顾,所以在京为官这么些年,一直修身养性,没想到今天还是破了功。现在被人说在脸上,自是阵阵羞愧。 陈玄素早在他来前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先是大理寺的卷宗入了刑部,接着就听说几人在紫宸殿内动起了手,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定了高直的罪。 高直会干这种强买强卖的事吗? 说实话,陈玄素不信。 高直这个人什么脾气秉性他是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举荐他更进一步了。可有一点,这事情不是高直做的,而是他儿子做的,拐了一道弯,就不能笃定了。 陈玄素开口询问:“你同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确有其事。” 高直赶忙道:“陈相,此乃污蔑,我们父子定是被他们做了局了。”说起这个,他的脾气就又起来了,“他们买通了那户人家,做的假证,大理寺真假不论,直接定了我们父子的罪。陈相,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陈玄素沉吟了片刻,还是把话说的直接明白:“事情不是你做的,是你儿子做的。你说你清白,那你儿子呢,他真的也清白吗?” 提起这个,高直满脸苦涩。 他儿子高英现在还在大理寺监牢里关着呢。昨天他还叫人去牢里看过他,结果高英说那户人家的供词和他说的不一样,而且大理寺并不信他的话,说他在撒谎。还说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他真没有干那些事,他甚至愿意以死证清白。 高直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样,愚笨是真愚笨,但是人没有坏心眼,所以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傻儿子是被人做局了。或者说,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儿子而是他,为的估计就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陈相,我敢拿身家性命起誓。”高直咬着牙发了狠。 陈相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了。 高直深吸一口气:“陈相,我今日来也不是只为了自己。”顿了顿说:“今日他们谋求高位就能下此阴招,那明天呢?后天呢?”嘲弄一笑,“平日里有些世家看待旁人都是什么嘴脸。今日之事要是被他们得逞,那以后的朝堂怕是要乌烟瘴气了。” 陈玄素沉吟了片刻,最后说道:“你既言之凿凿地说冤枉,那便意味着自己经得住查。” “陈相,我不怕查。”高直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我只怕查得不够彻底,不够明白。” 陈玄素长舒一口气,看向门外半昏的天:“如此,那老夫就请个公正严明的人来查吧。” 萧令瑜从宫里回来后就开始想这件事了。原本以为大理寺能查个清楚明白,结果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正思索着,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肩膀搭了一只别人的手。 萧令瑜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去,才发现是裴钰。 裴钰:“殿下刚刚在想什么?”他叫了两声都没听到响应,走近了才看到萧令瑜在发呆。 萧令瑜望了望外头的天,“你回来了。”京官就这点好,忙碌基本都在头晌,要是没什么事过午就能下班了。 裴钰在她身旁坐下,“殿下是在想高大人欺压虐民的事呢?” 萧令瑜点了点头然后说:“这事大理寺没查清,今日高直反倒状告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联手构陷朝廷命官。” 裴钰:“然后几人没说好就打起来了?” 萧令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行啊,消息够灵通的啊。 裴钰笑了笑:“大理寺卿鼻青脸肿的从宫里出来,没过多久几位大臣在陛下面前动手的消息就都传遍了。”接着又道:“殿下应该很是生气吧。” 咳,其实她没有那么生气,冲他们发火十有七八也是装的。不过对外肯定不能说实情。 “可不是。”萧令瑜回答:“都是朝廷命官,在陛下和我面前却公然动手,简直无法无天。莫说是我,便说陛下当时可是气坏了。”出来后就听见紫宸殿里稀里哗啦的,可见皇帝被气的够呛,哐哐在里面砸东西。 呼出一口气又说:“我也不想追究他们御前失仪,不过事情闹成这样总要解决。” 一个说对方枉法,一个说自己被人污蔑,两方各执其词,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呢?所以这件事得查。 所以问题来了,谁来负责查这件事? 大理寺肯定不行,刑部也不行。朝廷里面负责案件的除了这俩部门还有个御史台。但是真论起来,御史台的主要职责也不是查案,而是监察百官。要是将查案的机构从中央扩散到洛阳城,那还剩下个洛阳府。 所以是把事情交给御史台好,还是洛阳府府尹好呢? 萧令瑜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这件事有点棘手,因为它不仅涉及到了官员还有背地里的党争。甭管是中书令还是刑部尚书又或是大理寺卿,那都是世家出身。另外一派的高直是寒门子弟,举荐他的陈侍中也是如此。 萧令瑜道:“我在想要不要让御史中丞和洛阳府尹联合负责此事。”御史中丞是科举出身家世不显,洛阳府尹出身赵郡李氏,这样寒门和世家两方都出了个查案的人,应该能做到不偏不倚。 裴钰当即说道:“殿下此举甚好。” 萧令瑜笑了:她也觉得这么安排恰当极了。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第二天萧令瑜揣着奏章去皇宫,结果在紫宸殿的偏殿见到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中书令韦庭忠、门下侍中陈玄素,还有高直、卢湛以及杨明泉。 好嘛,这是涉及到的人都来了。 这些人过来是干什么的呢?来告状的。 中书令韦庭忠听说了昨日的荒唐事,特意前来参奏,以高直拒不认罪在先,殴打朝廷命官在后为由要求皇帝重惩。为此,他特意把杨明泉给带了过来。话说杨明泉的脸上可比昨天好看的多,昨天眼周还只是红,脸上有几道红印,现在脸上颜色可多了,青了吧唧紫了溜秋的,看着怎一个惨状了得。 至于侍中陈玄素则是说大理寺查案不清,冤枉了朝廷官员,甚至有可能行了构陷之事,因此恳求皇帝彻查此事。 皇帝被两方人夹在中间正难做着呢,看到萧令瑜眼眸就是一亮。 萧令瑜也觉得自己来的可真是时候,利利索索的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让御史中丞娄进德还有洛阳府尹李适负责查案。 然后这个提议就被否了。 韦庭忠满脸不同意:“御史台有巡视百官之职,但却对礼部高大人欺压百姓之事毫无察觉,如此失职怎能查案呢?”他这是将高直摆弄强权的事情钉了个钉,顺带打了御史中丞一巴掌。 陈玄素则说:“洛阳府尹主管城内百姓事宜,今日之事涉及朝中诸多大员,老臣以为此事交由洛阳府尹查问不妥。” 萧令瑜忍不住蹙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觉得谁行。满洛阳城能查案的机关都被掰扯完了,你们想怎么办? 就在这时,陈玄素沉声开口:“此事牵连甚广,老臣以为由殿下审理为好。” 此话一出,韦庭忠也没办法开口说个不字。纵使他对这位大长公主颇有微词,但真正面碰上了也要偃旗息鼓,于是他沉默了。 这下萧令瑜懵了。 她很想问问陈玄素:您老觉得我的脑门上刻着断案如有神几个大字吗,让我来查案?! 陈玄素又道:“年前殿下审理学子被害一案颇有章程,故而臣以为若是殿下为主审,定能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只看这位殿下那时的手腕,就不会纵容有人胆敢越俎代庖一手遮天。 萧令瑜:...... 在她眼里,之前学子被害那件事根本就不是她查出来的,而是罪魁祸首自乱阵脚自己跳出来的。她只不过顺水推舟,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实际上她是真没有探案的水平。 可是拒绝?怎么拒绝。说句难听的,皇帝还未亲政,现在能叫两伙人都服气的也就她一个了。 “朕以为陈相说的在理。”皇帝突然开口,将这件事确定了下来,对萧令瑜说道:“姑母,此事朕就交由您了。” 皇帝都发话了,萧令瑜还能说什么呢?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下更是更是一锤定音了。 o(╥﹏╥)o 出了紫宸殿后,陈玄素冲她行了一礼:“臣恭候殿下佳音。”说罢带着高直走了。 韦庭忠则说道:“殿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时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已离开,萧令瑜就说:“韦相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韦庭忠长叹一声道:“殿下可知民间有句俗语叫做穷人乍富,挺胸凸肚?” 萧令瑜:“韦相何出此言呢?” 韦庭忠道:“在臣眼里那高直就是如此。他出身不足,又在苦寒之地煎熬数年,一朝出入朝堂岂不要改头换面一番?所以才敢在背地行欺压之事。” 萧令瑜挑眉:“若依中书令所说,那朝堂之上的都是睁眼瞎了,倒叫这么个表里不一的人身居高位?” “臣只是担心殿下被小人蒙蔽。”韦庭忠被她刺了一番喉咙一噎,接着又说:“臣以为,书香世家之人,能够延名师,择良友,论眼界与品行自当胜过其他人百倍。” 哦,懂了。这位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以及世家高人一等的拥护者。 萧令瑜轻笑一声,随即正色道:“这话中书令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她听了可以当做没听见,但要是被别人听到比如陈侍中,保不准陈侍中能瞬间老当益壮跟高直似的,主动开启一场自由搏击。 萧令瑜不想继续谈论世家和寒门的话题抬腿走了。启料到了宫门,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呢。 谁?刑部尚书卢湛。 来干啥?呈奏折。 还干别的了吗?木有,送上折子就离开了。 萧令瑜坐在马车上一头雾水。还以为卢湛跟韦庭忠似的,也要跟她来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论,结果人家什么也没说。 她打开折子,只见上面大致写着:刑部查看了大理寺之前送来的卷宗,他觉得两方当事人说辞始终不曾统一,再加上证据不足,所以不支持早早立案。 哦豁,这副做法倒是跟她想的不一样。不过也无所谓了。 33. 罗生门一 萧令瑜把府尹衙门给占了,因为她的公主府没有地方审案。府尹李适也很识时务,当即把大堂二堂给让了出来,他自己去旁边安置六曹的院子办公。 当然李适的话说的也漂亮,他道:“殿下不知,近来洛阳也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一股匪徒,经常在山道间流窜干些打家劫舍的事。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商人和农户前来报官。臣到隔壁院子主事,正好和司法参军等人商讨如何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 萧令瑜一听也是乐了。既然府衙的司法参军等人有要案要查,那她这边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他们了,可以正大光明地用自己人。 等李适告退后,她看向一旁的卫征道:“去,把高大人还有小高大人请来。” 公主衙门正式开堂,萧青天开始审案了! 很快,高直以及他的儿子高英来到了府衙。这边萧令瑜已经看过了大理寺先前的卷宗,询问说:“本宫先问问你们关于买宅的始末。” 高直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殿下,老臣在洛阳一直是租房居住,此次购宅是一是因为犬子外放做官被调回京中,原本租赁的宅院房屋不够。二来也是想着购置宅邸在洛阳定居。” 萧令瑜点头表示明白。 洛阳城寸土寸金,没有家底的官员往往要经营十几载甚至数十载才能攒够买宅邸的银两。再加上职务可能调动,今年在京为官保不准过几年就要外放,因此许多官员在洛阳都是租宅居住。 高家也是租房客中的一员。高直当年入京为官,囊中并没有那么富裕,所以就租了两进的宅院。之后就和妻子一直住在那,哪怕是做了礼部尚书,也没有换个大点的宅子。 但今年他改了主意。 一个是他即将升任吏部尚书。妻子对他说,现在他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做礼部尚书的时候住在这,是因为住惯了不想搬,而且他这个职务又跟科举挂钩,接触的都是学子其中不乏出身不显之人,所以不搬家也无所谓,显得他们安之若素。但现在做了吏部尚书就不一样了,以后往来的都是朝廷官员,要是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将来如何待客呢?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儿子高英回京了。高英这些年一直在外做官,但是官做的都不大,现在还只是个县丞。今年吏部考核结束,高英评分尚可,高直就打算一家团聚,看看能不能给高英在御史台或是国子监补个主簿的小官。 高直彷佛要将自己抛心挖肝一样,什么话也不瞒着,徐徐说道:“犬子什么秉性老臣心中清楚。他这人敦厚老实,办事虽然本分可脑子少跟弦不知变通。说句不怕殿下笑话的话,他的能力连老夫的三成都没有。所以我也没指望他能出息,这辈子当个七品的官就行了。” 萧令瑜不自觉的抬眸看向高英。这人长的不算高,皮肤略黑有点胖,眉毛稍短眼睛大,只看面相瞧着是挺敦厚的。而且高英听见自己爹这么说自己也没有不高兴,抿了抿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来。 补官的事情暂且不论,只说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都来了,原本租的那个二进院子就不太够住,现在一家人全挤在后院里。于是他就打算买个大宅子一家人一起搬过去。毕竟古人讲究父母在不分家。 高直缓了缓气又说:“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儿子下头还有孙儿,老臣盼着他们能有一二开窍的,将来能不能往仕途上走一走。买个宅子定居洛阳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萧令瑜颔首表示明白。 洛阳可是天子之城,教育资源能甩出别的地方几里地去。就跟现代的父母爱买学区房一样,高直显然也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有个更好的教育环境。 高直又道:“买宅子的事情我让犬子办的。”对高英说:“怎么回事,你就一五一十的跟殿下说清楚吧。” 高英答应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父亲事先叮嘱过我至少要买个三进的宅子才够一家人住,宅子最好离皇城近,前头还要有马厩。我记着父亲的话,找了牙郎打听了一番,最后看中了南市以东温柔坊的一户人家。” 接着又说:“我去那户人家看过两次,当家的是一位老翁。那位老翁说那是他家祖宅,现在里面住着一家老小十余口人,院内总共三十多间屋子,水井、马厩一应俱全。除了没有花园,其他倒都好,我就想着先问问价格。” “拒牙郎所说那宅子要价六百两。”高英说了好一会的话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然后道:“我还价五十两,要牙郎问问他们五百五十两愿不愿意卖。之后我就一直在家里等牙郎的消息。” 萧令瑜示意卫征叫人送茶过来,说道:“之后呢?” 高英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大概过了有三两天,牙郎过来跟我说那宅子降价了,四百两就卖。” 萧令瑜侧了侧头:“所以你就答应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警惕性这么低的吗? 高英赶忙摇头,“我问过了,牙郎说房主家的生意出了事,现在急需用钱,所以才突然降了这么多的价。我原也不信,可是牙郎却说房主急着出手,如果我愿意,现在就能见面过契,晚了可能就被别人买去了。” “所以你去见了和房东见了面?” “是。”高英有些赧然:“宅子是好宅子,又是这样的低价。” 干咳了两声:“当天下午在宅子里见的面,不想房主见到我老泪纵横,甚至要当众下跪。我赶忙把他扶住,问他为什么才短短几天宅子就降了这么多的钱。” “那他怎么说的?”萧令瑜问。 高英的思绪好像也回到了那天,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解:“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但最后的说辞跟牙郎说的一模一样,说是自家的生意出了岔子,才会如此。我见他面露哀色所以没有细问,之后便同他签订了契约并付了房款,只等牙郎将契约送至官府盖过印了,就可以搬家了。” 萧令瑜:“除此以外他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他的家里人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高英想了又想,才说:“过契那天的确有一些奇怪。他家里人见到我后好像都很局促,甚至有个妇人还哭了起来。当时我以为他们是舍不得祖宅。另外我离开前,房主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的,说什么这样应该就无虞了吧。” 萧令瑜:“后来呢?” 后来? 高英长舒了一口气,面庞涌上几分不忿与委屈:“房契刚过了明路,我们还没搬进去,就被他们给告了。”那天他的父亲回到家就对他动用了家法, 藤条都快抽烂了。他才知道有人状告他欺压百姓,强买强卖。可是他没干过啊! “之后大理寺的人将我带到了监狱,在监狱里时那户人家胡说八道,说我派人掳了他们的孙儿,强行低价购置他们的宅子。后面的事情,殿下应该都知道了。” 萧令瑜:可不是么。看向旁边坐着的绿芙,她今日充当了书吏,负责将高英的供词全都记录下来。 此时绿芙停下了笔,冲她点了点头。 萧令瑜:“你所说的事情经过我都了解了,今日高大人还有小高大人就先回去吧。有事我会再通知你们的。” 高直闻言站了起来,高英忙放下手上的茶杯也跟着起身。高直道:“还请殿下明察秋毫。” 高英跟着拱手行礼,然后说:“殿下,我愿意在府衙大牢里住,直到水落石出的那天。” 萧令瑜:...... 她貌似听说大理寺抓了高英之后就一直没放人,还是因为这个案子到她手里了,所以高英才能从大理寺监牢里出来。这人可真是奇怪,难道在监牢里住习惯了不成? 笑道:“不必。疑罪从无,还不曾定你的罪,怎能让将你下狱呢?只是这些天无事的话就在家不要出门,配合本宫查案。另外家中的奴仆最近也不要随意外出走动。” 高英赶忙道:“是,谨听殿下教诲。” 待父子俩离开后,绿芙将写好的供词送了上来。萧令瑜一边接过查看,一边问:“你怎么看?” 绿芙道:“小高大人前面所说的事情听着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后面说到那户卖房子的人家时,有些避重就轻,似乎对他们怨念颇重。” 萧令瑜点了点手上的纸张,轻声道:“一面之词啊。”对守着的卫征道:“传房主过来问话。” 不多时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来就行大礼:“草民叩见大长公主。” 萧令瑜抬了抬手说:“起来吧。”问他:“你是房主,姓张?” 张翁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回答说:“是,小老儿姓张,住在温柔坊,家里在城外的小河村有家造纸作坊,是祖上传下来的,素日供应南市的纸张铺子营生。老儿家中一共十二口,儿子三个,女儿去年嫁了人......” 还不等萧令瑜开口询问呢,张翁就一气把家里的情况给说了。 眼瞅着对方都开始说他家小儿子已经订了婚,打算下半年成婚了。萧令瑜赶紧打断了他的话问:“是你家投了匿名状纸状告礼部尚书以权谋私欺压百姓的吗?” 张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舌头差点给咬掉了,扑通一声又跪了,连连道:“殿下明察,这事真不是我家人干的。我们怎么敢呢?” 萧令瑜:啊? “真不是你们家里投的状纸?”她缓和了语气说道:“你放心,若真是朝廷官员以强权压人,本宫绝不轻饶。” 张翁赶忙道:“回殿下,状纸当真不是小人及其家人写的。要不是大理寺的大人们前来询问,我们一家子人都要搬走了。” 萧令瑜蹙起眉头:“那强买强卖的事呢?属实吗?” 张翁颤颤巍巍地点头,涕泗横流着叩头说道:“还请殿下为我们做主啊!” 34. 罗生门二 张翁哭着将家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们家祖辈都在洛阳生活,靠着祖上造纸的手艺发的家。到了他这一代,子女众多,又赶上底下小的要成婚,眼瞅着祖宅实在是住不下,因此才想卖了现在的房子再添上些钱,买个离城门口近的大宅子。 自从将房屋售卖的消息放出去后,牙郎陆续带了几个客人来看房,就在半个月前终于有人看中,说要买。牙郎说六百两太多了,让他们给个实在价,毕竟他家这样的宅子,真富贵的瞧不上,不富贵的买不起。 张翁道:“我也知道是这么个理,所以就和家里人商议着,要不便宜个十几二十两。可是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我家大孙子文奴就找不着了。” 萧令瑜:“你家孙儿失踪和卖房的事有关?” 张翁重重地抽噎了一声:“我家孙儿年方六岁,送与私塾读书,每日酉时三刻下学回家。那天傍晚,都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还不见他的身影。他的母亲到私塾去寻,可谁知私塾的夫子却说文奴早就走了。我和家里人连忙去问其他读书的童儿,他们说是和文奴一起下的学,可半路上就分开了。” 说道这里,张翁的身形止不住的踉跄。萧令瑜示意人给他搬个板凳坐,再给他一杯茶,省的老人家神情激动昏过去。 张翁坐下后歇了歇,接着又道:“我家人在坊内找了一晚,始终寻不见文奴的身影,第二天早上便准备报官。可谁知就在这时,有个家丁打扮的人找上了门,问我家是不是出了事。” 萧令瑜眉头一蹙,便知道问题出在这个家丁身上了。 果然,张翁继续说道:“那家丁说,今天我家有这个祸事是因为没眼色得罪了人。” “什么人?”那时他家大儿子,文奴的父亲急忙问道。 那家丁微微一笑,眉眼间颇为倨傲:“你们可知看重你家宅子的人是谁吗?我家老爷可是尚书之子,如今刚从外地调来洛京,正缺个落脚的地。” 张翁心中一惊,试探性地询问:“我们愿意将宅院双手奉上,可否让我家文奴回来。” 家丁却说:“那我家大人岂不成了贪污受贿了?”伸手指了指地面说:“这地界我家老爷要了,但屋子可不值这个价。” “只一个家丁的话你们就信了?”萧令瑜打断了张翁的叙述,“万一这人是假的,趁火打劫的呢?” “一开始我们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当他拿出我家文奴脖子上挂着的长命牌,我们也不得不信了。”张翁急忙回答,然后又说:“之后我家立马去市司打听了市估,跟牙郎讲宅子以市估价卖。” 这个市估价是官府按照地段对地皮的估价,寻常百姓买卖房屋的价格不得低于这个价,不然契约作废。这是为了有人做低房屋价格逃避税款。不过一般房屋的价格会比市估价要贵上许多。 萧令瑜问道:“所以你们就以四百两的价格签订了契约。” 张翁点了点头。 萧令瑜垂下眼去,紧接着说道:“过契当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位高大人有没有询问过你们为什么要低价卖房?” 张翁颔首回答:“问过...”呼出一口气说:“我们只当大人说那话是想警告我们一家老小不要在外胡说八道。” 萧令瑜转而问起来另外一件事:“那你的孙儿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翁:“是在过契后的第二天早上,早上子卯时,开门的时候,我们在门口发现了昏倒的文奴。虽说他人是受了些皮外伤,但人回来就好。” 萧令瑜转而又问:“那大理寺的人是什么时候找上你们的?” 张翁回答道:“是五天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不敢耽搁,想着赶紧收拾细软搬到旁处去,谁知就在这时官爷找上了门,我们才知道事情传到上头去了。” 这边卫征从外头走了进来,附在萧令瑜耳旁说了几句话。萧令瑜颔首:“带她们进来。” 不一会,一对母子跪在了萧令瑜面前。女的是张翁的大儿媳花嫂,小的是张翁的孙子,也就是那天遭到掳掠的孩子文奴。 花嫂虚搂着文奴,低声道:“民妇叩见殿下。” 萧令瑜叫她起来,然后朝文奴招了招手:“到我身边来。” 文奴从进来后就没有说过话,一直埋在花嫂怀里,花嫂无法只能领着他走到萧令瑜面前。 离的近了,萧令瑜便看到了文奴脖颈间的情况。只见他的下颌以及脖颈上段有很明显的淤青,喉咙附近也有浅浅的一道线,现在已经结了茄。 萧令瑜伸出手去,想要看看别处还有没有这种痕迹,不想还没碰到文奴他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花嫂那边扑。花嫂心疼极了,牢牢的抱住了他,眼中也有水光闪过。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随即让几人出去,看向卫征问:“可有查看过文奴身上的伤?” 卫征回答说:“属下没能细致的查看,因为那孩子十分怕人。只看到了伤痕明显的地方,一个文奴脖颈间的淤痕,想来是有被人掐着脖子拎起来过,因此淤痕才会靠近下颌附近。此外他喉间有一条细线,应该是被利刃所伤。另外拒文奴的母亲花嫂所说,文奴身上还有几处淤青,像是磕碰或被人打骂过。根据种种行径来看,属下认为掳人行凶的应该是一名成年男子。” “着人去张宅附近问过了吗?”她问。 卫征:“问过了。张家意欲卖宅也好,还是之前丢了孩子四处寻找,两件事附近的邻里都知道。” 这么看来文奴被掳一事确实是真的了。只是掳走文奴的真的是高家的家丁? 萧令瑜暗暗狐疑,随即开口:“让画师根据张翁的口述画下家丁的大致画像。” 卫征说了句是。 萧令瑜接着又说:“传牙郎。”待牙郎过来后,她道:“为什么传你过来想必你也清楚。” 牙郎跪在地上连连道:“草民知道,草民知道,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令瑜“嗯”了一声,“张家的宅子突然降价,当时你心里没有疑问吗?”一下就降了二百两,鬼也知道有猫腻吧。 牙郎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回殿下,小人 初听闻时心里也在打鼓,当时也是问了的。不过张翁说是他家生意上出了事,急需用钱,所以才降的价。” 顿了顿,又说:“这副说辞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在附近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家孙子丢了。因此小人就怀疑是不是有人将他家孙儿掠了用来勒索钱财。” 当时牙郎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的房子爱怎么卖就怎么卖呗。可思来想去还是跑回去劝张翁要是真有人勒索钱财,还是赶紧报官为好。但是张翁却对他说文奴不是被人掳了,而是去他姥姥家了。 萧令瑜心想这应该是张翁搪塞牙郎的话了,问道:“那你就没有继续追问吗?” 牙郎摇了摇头,但想了一会又说:“小人其实还有个别的猜测。许是张翁一家子打听到了大人的名号想要借此套个近乎,毕竟张翁家里有个造纸作坊。”给商铺供纸和给朝廷供纸可不一样。要是能搭上大人的线,说不定张家的造纸作坊能从一个变成三个,三个变成五个呢。 “什么叫张家人打听到了名号。”萧令瑜不解的问。 牙郎道:“小高大人在看房前三令五申,让小人不要透露大人的名号,小人一直就没跟张翁说,也不知张翁是打哪知道的。” 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后来我将张宅降价的事跟小高大人说,小高大人一开始还挺诧异,只不过上午说完下午就说要和张翁当面过契。我就觉得...”觉得张家可能真偷摸的登过高府的门了。不过这种终究不好声张,他孙来福在洛阳当牙郎也不是第一天,什么事没见识过,所以也不觉得如何。 害,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他赚自己那份钱就行了。 就是免不得在背地里嘀咕两句,上头的大人也真实在,区区二百两银子也看得上,不过兴许还有别的好处也说不定? 牙郎脸上皱巴巴的:“小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本以为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结果没几天就听说张翁把高大人一家给告了。我滴个乖乖,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您老活了大半辈子了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 萧令瑜:......貌似牙郎的话也很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卫征拿着画像进来了。萧令瑜冲牙郎扬了扬头:“给他看看,这画上的人有没有见过。” 牙郎双手接过画像,大致扫了一眼就说:“见过。” 萧令瑜:“可是小高大人身边的侍从?” “那不是。”牙郎摇头说道:“小高大人身边跟着的小厮不长这样。”想了想说:“当时是他找上的我,说自己是外地富商下的奴仆,要打听这一代有没有什么好房子。当时他着重问了张宅的情况,我跟他说张宅可能要被卖掉了,让他家主人换个别的,不然容易得罪人。” 萧令瑜没想到牙郎竟然见过画像里的人,别的先不说,只说这画像应该画的挺不错的。挥退牙郎后跟卫征说:“今日晚了,明日一早拿着这个画像去高府查人。” 虽然依三份供词看,高家人被冤枉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还是得先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高家的。 35. 意外收获 第二天,卫征带着人去了高府。萧令瑜则在府衙梳理昨天记录的三份口供。假设这三份口供都是真的,那么按照时间线拼凑一下事情就成了这样。 高直因为种种原因嘱托自己的儿子高英买房。高英和牙郎看房并出价,然后在家等牙郎的消息。在此期间,有人冒充富商奴仆向牙郎打听情况,张翁家的孙儿文奴遭人掳掠。之后这个人以高家家丁的身份到张翁家压价。待高英和张翁签订契约之后,文奴被放。接着有人向投递了匿名的状纸,告发此事。 第一个问题,这个所谓的富商奴仆、高家家丁究竟是谁的人。真是高家派来压价的,还是其他人用来给高家做局的? 第二个问题,这名伪装者和掳走文奴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萧令瑜猜测,哪怕不是同一个人,估计也是一伙的。不然文奴被掳一事,他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还能赶在张家报官前上门。 第三个问题,往检院的信箱投递匿名状纸的会是谁?张翁说状纸不是他们家里人写的,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伪装者和他的同伙,就只剩下牙郎了。 不过瞅着牙郎貌似也不像是个非常正义的人啊。 萧令瑜心里犯起了嘀咕。不过很快重重地一拍脑门:嘿,这不是有现成的字迹来比对呢么。 她赶忙从一堆证物之中翻出购房的契约,上面的内容正是牙郎所写,接着又拿出匿名的举报信,仔细地比对二人的笔迹。 嗯,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两张纸上的笔迹一点都不一样,所以这封匿名信不是牙郎的写的。 不是牙郎又会是谁呢?是和伪装者一伙的吗? 萧令瑜做起了假设。 第一种假设,如果伪装者们是高家所派,掳走文奴也是他们做的,那么这位写匿名信的就不可能是高家的人。哪有人自己举报自己的,这不是吃饱了没事闲的么。 难道是张翁说谎了,信就是他们家里人写的?不太可能。因为事情都闹的这么大了,张翁他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作隐瞒。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比如这事传到了旁人的耳朵里,又或是某个正义人士譬如查看契约的官服小吏心有疑惑,所以做的举报。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没必要去纠结举报人是谁了。 第二种猜测,伪装者们不是高家所派,是有人给高家父子做的局。那么投匿名信的人很有可能也是做局人所派,这个人和伪装者们是一伙的。毕竟没有人比幕后黑手更能知道前因后果。 如果这种猜测属实,那么卢湛有很大的嫌疑。因为高直的名声坏了的话,那吏部尚书的职位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 所以,到底哪种猜测是对的呢?那就只能等卫征回来再作判断了。 傍晚时分,卫征终于回来复命,他道:“殿下,属下带人搜寻高大人府上,并没有搜查到画像中人。” 今天一早,卫征就带着十余名侍卫前往了高直家中,在说明情况之后,高直以及高英父子俩都没有二话,将府上所有奴仆都叫到了前院,供卫征查看。 这些人并不算多,其中有门房二人,马夫一人,小厮四人,家丁六人。甚至为了表示清白,高直将厨娘还有高家老夫人和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几个丫鬟也都叫了来。 卫征就在门房处一个个的查一个个的问,汇总了不少口供,但是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来。 萧令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高直家查完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那么下一步就该查卢湛家了。 之后卫征就继续带着人前往卢湛府上搜人,但是查卢湛家用的功夫要比查高湛家用的功夫多的多的多。 为什么呢?因为卢湛家大业大。 从这个地方就能看出世家和寒门官员的区别了。寒门官员在洛阳顶多拥有一处住宅,而世家拥有二三套都是常态。 像卢湛,标准的世家出身,自己一个人在洛阳就有三处宅邸,其中两处位于城内,另外一处是所别业,坐落在洛阳北邙山脚下。而且他的每一处宅邸都有仆从三四十人。 要查这些人那可真是个大工程。 卫征和侍卫们花了四天的时间,从洛阳城内查到洛阳城外,才算把卢家的仆从挨个审完。 但是结果也很不理想,依旧没查着什么。 萧令瑜:...... 跪求道路监控!跪求人脸识别!找个凶手怎么就这么困难!啊! 一无所获的大长公主殿下妥妥抑郁了。然后,我们可怜的公主殿下只能倚靠在窗前看外头文奴在院子里蹴鞠排解情绪。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萧令瑜在心里嘀嘀咕咕。就在这时,某人的身影突然从院中出现。她抬头望望天,哦下午了,她男人下班了。 再看看她自己呢,还在加班中。其实加班倒也无所谓,反正她这几天都在加班。卫征查了多少人,拿回来多少口供,她就看了多少口供。但让人无奈的是她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这就显的她这几天加班加了个寂寞。 气愤! 裴钰从进院门就看到窗边的萧令瑜了。只是公主这般忧郁的眼神还是头一回看到,走近了甚至能看到公主有几分咬牙切齿? 萧令瑜:“你怎么过来了?” 裴钰:......他再不过来,到了晚上饭点就该找不到人了。这都几天了,回回公主都是掐着饭点回府。这倒也罢了,可甭管是用膳还是晚上就寝,公主嘴里念叨的依旧是案子。他心里清楚,这件案子是重要,也知道公主查案遇了阻,但再怎么重要的事情也比不上公主的玉体重要啊。 裴大人下班后在公主府呆了一会,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公主还没有回家,他实在坐不住,所以亲自过来抓人。 裴钰温声细语的说道:“殿下莫要心急,许多事哪有一蹴而就的?而且都这个时辰了,府衙内除了当值留下的,其他人都已归家。殿下难道要留在这里过夜吗?” 萧令瑜被他说的散了气,心想哪怕能找到些针头线脑的线索,在这过夜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天不遂人愿啊。她冲裴钰招了招手,等到裴钰走过来后,萧令瑜踮起脚尖,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身体的重量也随之压了下去。 萧令瑜:“懒得动。” 裴钰摸了摸萧令瑜的发丝,轻声问道:“刚刚在院中蹴鞠的小儿就是文奴?” 萧令瑜点了点头,“嗯,是他。” 裴钰又道:“公主是想在文奴身上找找线索?” 提起这个,萧令瑜又无奈了。 目前来说并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所以她就想问问文奴还记不记得自己被掳走期间发生的事情。如果能问出点什么,那也可能会是个突破。但是文奴貌似对这件事有着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稍微问两句就会哭。 萧令瑜觉得是自己追问的太迫切了,再加上衙门里头威严压人,文奴心里害怕。所以她就让花嫂每日带着文奴到衙门里玩,哪天文奴习惯了这里,稍稍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兴许就会开口说那天的事了。 裴钰接着问道:“殿下实在不 想动?”萧令瑜嗯了一声。裴钰于是就说:“那让人去酒楼买些饭菜送来吧。” 萧令瑜点了点头,早在半个时辰前府衙的公厨应该就走了,说道:“干脆多要几桌,把府衙值班人的晚饭也包了吧。” 吩咐玩这些,萧令瑜觉得自己累极了,伸手揉了揉额头。裴钰则坐在一旁,拿起桌上的口供查看。 过了一会,花嫂蹑手蹑脚的带着文奴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殿下,大人,已经很晚了,我和文奴可以回家了吗?” 萧令瑜抬起头来说:“不用,稍后酒楼送来饭菜,你们吃完再走。” 花嫂明显一愣,但还是踟蹰着说:“殿下,不必麻烦了,我们娘俩回去吃就好。” 正在此时,两名衙役分别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绿芙收拾了案桌摆放饭菜。萧令瑜对绿芙道:“在旁边厢房单独摆一桌,让花嫂和文奴用过膳后再走。” 绿芙心下了然,说了句是。 花嫂带着文奴道谢,不承想文奴突然指着一碟子巴掌大的芝麻烤饼嚎啕大哭。屋内众人顿时一愣。 花嫂当即搂着他说:“文奴不哭,告诉娘你这是怎么了?” 绿芙也走上前安慰他,柔声道:“文奴乖,这里是衙门,有很多武功高强的人保护着你。告诉姐姐,为什么哭?” 文奴一抽一噎,磕磕绊绊地说:“他们...吃饼...他们打人...” 萧令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们?”说罢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画像走过去问道:“是不是这个人?” 绿芙抚摸着文奴的头顶,温声道:“这个人是不是抓文奴的坏人?告诉姐姐,姐姐让公主派人抓他们。” 文奴泪眼婆娑的看着那张画像打了个寒颤,重重的点了点头。 花嫂轻声说道:“文奴,你还记得什么就都说出来吧。” 文奴嗫嚅着嘴唇:“我回家,在路上,被打。醒过来,晚上,饿,桌上有饼,我吃饼,两个人醒了,他们打人,他们有刀,很长的刀。” 绿芙总结着说:“你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打晕了你,等到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很饿,看到桌子上放着这种烤饼,所以拿来吃。结果惊动了看守你的人,他们觉得你不老实所以动手打了你,还用刀威胁你是不是?” 文奴点了点头,身体一瑟一缩。 绿芙又问:“你还记得什么吗?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白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关押你的地方长什么样?还有,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吗?” 文奴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才说:“晚上有棒子声。关我的屋子有很多灰,还有蜘蛛网。回家...”他摇了摇头:“喝了水睡着了...醒了就到家了。” 绿芙低声询问:“还记不记得别的?” 文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萧令瑜轻声道:“好了。花嫂带文奴去吃饭吧。要是文奴还有说别的,你再告诉我们。” 花嫂哎哎的答应着,抱着文奴去厢房了。 萧令瑜刚想梳理一下文奴刚刚的说辞,谁知卫征恰好走进来道:“启禀殿下,监视卢尚书的侍卫传来消息,说卢尚书趁着夜色出了门。” 萧令瑜眼睛一亮:“去探,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裴钰:“殿下还派了人监视?” 萧令瑜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光派了侍卫乔装打扮在卢湛的两所宅院附近监视,高家也在她的监视范围。 现在算是有成果了吗? 36. 间谍出动 饭桌上,萧令瑜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可是色香味俱全的食物送入口中,却味同嚼蜡。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想文奴方才所说的话。 时隔几天终于有了线索,不容易啊。 裴钰知道萧令瑜不梳理完线索是不会好好吃饭的,于是说道:“文奴适才说晚上听见了梆子声。” 听到裴钰主动提起,萧令瑜十分干脆的放下了碗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这是听见打更人的敲梆声了,说明文奴没有出城,他被掳走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城内。” 裴钰也随之放下筷子,说道:“可文奴也说关押自己的地方很是破旧,蛛网横行,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一点确实是矛盾所在的地方。如今可是太平盛世,洛阳城内寸土寸金,空置到生了蛛网的房子并不常见。 裴钰接着又说:“看守文奴的有两人,其中一个就是去张家传话的‘家丁’,可见传话的和掳人的是一伙的。而且看守文奴的那几日他们出入房屋十分随意,由此可见,他们要么是知道那处房屋空置没有人住更无人会去,要么那所宅院就是他们自己或者是他们主人的。” 萧令瑜点了点头,自己更偏向于第二种猜测:“他们身上带着长刀,多半是护卫或者家丁。”继续呢喃:“只有权贵家大业大才有可能有闲置的房屋。” 这样看来卢湛的嫌疑就更大了,他明面上的宅院已经查完,可背地里还有没有房子他们可不知道。 裴钰轻声道:“侍卫已经去监视卢尚书了,想必还有一会才会回来。在人回来之前,殿下还是专心用膳吧。” 也是,萧令瑜当即放松了下来。现在就等侍卫回来,看他怎么说了。 片刻过后,萧令瑜吃完了饭,又等了一会,可算是把监视卢湛的侍卫给盼回来了。萧令瑜赶忙询问道:“卢湛去了哪里?” 侍卫回答:“日入之时,卢尚书出了宅邸,乘坐马车前往崇业坊中书令韦大人的府邸。卢尚书在韦中书令府上停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就出来了。属下还看到卢尚书出来时步履颇为急促,面容似有怒色。” “怒色?”萧令瑜有些疑惑。 “是。”侍卫说道:“韦府的管家出来相送,但卢尚书彷佛并不愿意搭理他,挥袖上了马车,然后打道回府了。” 萧令瑜不禁在心中猜想:莫不是两人谈了什么,但是没谈好。所以问题来了,他们都聊了什么呢?好想知道啊! 就在萧令瑜猜测的时候,裴钰在一旁轻声一笑。 ??? 萧令瑜抬头看向他:不是,你搁那笑啥呢,怪神经的。 裴钰眼中露出几丝狡黠的光芒:“殿下想不想知道他们二人究竟洽谈了些什么?” 废话,当然想啊。但问题是怎么才能知道呢?萧令瑜侧着头询问般地看向他:难不成你有办法? 裴钰笑道:“韦相心胸宽广,面对怒而离去的卢尚书又怎能不派人前去宽慰?” 韦庭忠心胸宽广...额...你在说反话吧,一定是反话,不然很容易招笑啊喂。 不过裴钰是什么心思萧令瑜也是瞬间get到了。他是想要派个人冒充韦府的家奴前去卢湛家里打探虚实。 萧令瑜:6。 哎呀哎呀,这主意有点坏哦,不过我喜欢。 说干就干,萧令瑜立马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准备挑个‘好间谍’前去打探。要论间谍的人选,萧令瑜最先看向的就是绿芙。在公主府,论谁最知道她的心思,谁最有眼色,谁最能随机应变,除了绿芙,她想不出第二个。 不过她不能派绿芙去。为毛?因为绿芙的容貌太有辨识度了。作为公主府的掌事,她身边的近侍,满洛阳的权贵就没有不认识绿芙的,除非他是个睁眼瞎。 那除了绿芙以外还有谁合适?卫征...也不行,公主府的典军也是个大众脸。最有能力的两个人都不能去,那就只能挑一个侍卫去了。 正在萧令瑜举棋不定的时候,裴钰却道:“依我看,殿下身边的人都不合适。” 萧令瑜挑了挑眉:“为什么?” 裴钰道:“殿下身边的侍卫都是习武之人,身形挺拔气势惊人,虽能一时伪装掩人耳目,但要直面卢尚书本人,兴许会被他看出破绽。” 这话倒也在理,毕竟卢湛这个刑部尚书也是从下头升上来的,观察力总是有的。 萧令瑜道:“府衙就这些人在,如果现在回公主府再派人怕是来不及。”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该宵禁了,届时道路锁闭,所有人禁止在坊外出行。总不能等到明天再派人去,兵贵神速,要是隔了一晚,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裴钰沉声提议说:“不如让我身边的长随去。” 过了一会,裴钰的长随谈墨就从外头走了进来。这人的样貌比较普通,在人堆里并不怎么起眼。平日里萧令瑜见过他几次,但对他不太了解,只知道这人经常在公主府和裴府两边跑。 谈墨低头行礼道:“谈墨向殿下、驸马问安。” 裴钰道:“此人专门负府上传话跑腿,偶有侍候出行。殿下看他面容不显但眼色口角都极其伶俐,而且外头过他的人少,想来认不出他是我们的人。” 萧令瑜当即颔首:“如此甚好,那就辛苦他跑一趟了。”说着将事情的大概跟谈墨大体讲了一遍。最后裴钰在一旁补充道:“趁着卢尚书在气头上,能多套几句话就套几句。” 谈墨仔细听着,眼珠子转了两转,然后笑着答应说:“是,小的明白。” 不多时,谈墨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里,而且当天晚上他人也并没有回来。公主府上,萧令瑜眼看着到了宵禁时间,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裴钰在一旁宽慰她说:“原本谈墨出发时候就不算早了,估计是因为宵禁所以在卢尚书家中暂住一晚,想来明日一早就会回来的。” 萧令瑜点了点头。谈墨身上应该有裴家的令牌,真被发现了也无所谓,裴钰的人不就是她的人?就算事发,卢湛也不会把谈墨怎么样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谈墨果然回来了。萧令瑜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妥当后问在大堂处询问谈墨昨天晚上他在卢府的情况。 谈墨拱手回话说:“小人幸不辱使命。”接着将昨天晚上和卢湛的对话惟妙惟肖的复述了一遍。 “小人去到卢府时报上的是韦中书令的名号,一开始卢尚书并不愿意见我,让门房传话让我离开。不过在我说自己是韦中书令身边近侍,是奉命前来向卢尚书 解释的,之后门房便让我进去了。” 谈墨缓缓开口。 他是在侧厅见到卢湛的,进去行过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卢大人,不论先前的举荐还是如何,我家大人都是极其看重您的。” 卢湛冷笑一声:“你家主人让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谈墨笑了笑,低着头道:“卢大人,您与我家大人乃是亲戚,我家大人自是希望在朝堂之下韦卢两家能够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好一个休戚与共。”卢湛攥紧了拳头,“那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我卢湛何德何能让一朝宰相替我几番周折,还请他不要费心了。” 谈墨叹了一口气:“小人明白,您今日在府上是不痛快。可我家主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不想您竟然...唉...您这又是何必呢?” 卢湛听到这话瞬间怒不可遏,起身时连案几上的茶杯都打翻了,连连道:“为了我好?什么时候韦相竟成了如此大公无私的人了。” 谈墨低眉颔首道:“小人说句难听的话,在您二位之下的事都是小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卢湛一个茶杯砸在脚边:“我卢家簪缨世胄,将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作为家风。不想今时今日竟要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获取高位。你回去替我问问你家大人,这究竟是江河日下还是人心不古?” 谈墨脸色大变,严肃的说道:“大人这么说要将韦相至于何地呢?您就不怕我家相爷发怒?” 卢湛呵笑一声,“常言道君子坦荡荡,我卢湛为官凭的是真本事,而不是几番钻营。还请转告韦相,就说我卢湛担不起他如此厚爱!” 谈墨试探性的说道:“大人是认定了许多事情都是我家相爷做的了?” “难道还要我把话说的再明白些吗?”卢湛言辞煞是激烈:“证据不足,大理寺却稀里糊涂的断案结案。还有那姓张的一家子,他们乃是普通百姓,为何突然遭遇这无妄之灾。这其中的蹊跷,你家大人可否替我解惑?” 谈墨急忙道:“大人慎言。” 卢湛深吸一口气:“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不想这场荒唐事继续下去,那就早些让你家大人去见殿下。” 谈墨垂下眼去,不肯再说话了。 卢湛看到谈墨这个样子,随即轻哼一声,接着拂袖而去。 谈墨半抬起头来又说:“小人告退时已然到了宵禁的时候,所以就在卢府的门房凑合了一晚。今早宵禁结束坊门开启,小人就赶忙回来了。” 听到谈墨口述的情况,萧令瑜眉头紧皱,对裴钰道:“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韦中书令派人做的了?” 裴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昨晚许是卢尚书去找韦中书令对峙,俩人不欢而散。” 这个猜测倒是合情合理。卢湛是看过大理寺卷宗的,卫征带着人搜查审问他家仆从的时候,他估计也是心有疑惑,所以才会找韦庭忠问个清楚。 只不过萧令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还不等萧令瑜想明白呢,绿芙走进来说道:“殿下,适才门房来报,说中书令韦大人来访。” 啊? 萧令瑜的第一反应是:韦庭忠这是来自首的吗? 37. 坦荡?威胁? 公主府的大堂内,韦庭忠气定神闲地坐着,只不过看到萧令瑜和裴钰一起出来后,眉头没忍住有一瞬间的拧起。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远房堂弟韦庭允,心中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他们韦家能和公主结亲,却不想公主还是嫁给了河东裴氏。其实这倒也罢了,毕竟皇家么,哪有不风流的呢?他那远房堂弟相貌堂堂,本家也已落寞,能做大长公主的入幕之宾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现在看来公主和裴家那小子感情不错,插手起来却是难。罢了罢了,看在同为一宗的份上,哪日给堂弟谋个县令的差事吧。 心中想得虽多,但也不过一瞬。韦庭忠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驸马。” 萧令瑜:“不必多礼。”坐下后说:“难得休沐,不知韦相一早前来,所为何事啊?”总不能是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干的好事了吧。 韦庭忠笑了两声,面露关心地说:“实不相瞒,下官前来拜访是想问问公主案子审得如何了。” 萧令瑜含糊道:“案件繁琐,因此还在审理之中。” 韦庭忠:“听闻前几日殿下派人查问卢尚书宅邸的奴仆。” “中书令,我不光查问了卢尚书家,高尚书家的侍从也被细细审问过。”萧令瑜补充道。 “是。”韦庭忠颔首,解释说:“殿下行事公允。臣今日前来只是想问问殿下案件可有眉目。” 萧令瑜:眉目,有啊,眼前的你不就是那个眉目吗? 裴钰在一旁轻声开口:“殿下的确查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只是并不明朗。” 韦庭忠追问:“那在殿下和驸马眼中,此事究竟是高尚书强权压人,还是卢尚书使了阴谋诡计?” 萧令瑜继续含糊其辞:“案件还在审理,如何能轻易下结论呢?” 韦庭忠笑道:“臣对此事甚是关心,近日又将相关的卷宗仔细查看过。” “哦?”萧令瑜:“那么韦大人有何见解?” 韦庭忠眼中一沉:“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却有人能行绑架之事而不露声色,可见此人绝非常人。” 他的话让萧令瑜不禁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非常之人...是指谁?卢湛吗?不对啊,之前你还言之凿凿地说事情就是高直干的呢,今天怎么突然之间又改了口? 裴钰直接将话挑明道:“韦相认为卢尚书构陷高尚书的可能性更大?” 韦庭忠长叹了一口气,算作默认了自己的确是这个想法。 萧令瑜眉头不免蹙了起来,然后说道:“可本宫已经查过了卢湛的所有宅邸以及奴仆侍从,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 韦庭忠却说:“殿下,朋比为奸、阴妻邪谋之事,并非罕见。范阳卢氏朋党众多,难免不会有鸡鸣狗盗之徒。依老臣看,不如将此月内与卢家有联系之人统统查过才好。” 萧令瑜:哈? 你让我把这段时间跟卢湛有接触的人都查一遍?闹呢你!执法也要讲证据好吧。况且跟卢家有牵扯的人多啊,而且大多都是出身世家,无缘无故全搜查个遍,这不是纯得罪人吗? 萧令瑜不由得怀疑韦庭忠今天搞的这一出是在以退为进,冷笑道:“若是如此,那韦家岂不是首当其冲。”别忘了,卢湛是你举荐的,卢湛的亲朋好友里面也有你韦庭忠好吗? 韦庭忠一脸正色:“老臣知道自己有瓜田李下之嫌,但请殿下派人前去老臣的宅邸搜查,臣以身家性命担保,不会阻拦殿下的侍卫半步。” 萧令瑜:哇塞,自请审查,这么有种? 好吧,现在问题不是韦庭忠有没有种的事了,而是她究竟要不要查韦家。 现在事情的矛头的确指向了韦家,查,可能会查出事情的真相。可要问题在于要是查了韦府,那么卢湛的亲朋好友是不是也得被查? 萧令瑜在心里嘶了一声,顿感头疼。 裴钰看着事态貌似有些僵持,于是打圆场道:“韦相说笑了,无凭无据怎能搜查?若是只因心中疑惑就搜查人家,岂不是闹的人心惶惶。” 眼看韦庭忠还要说些什么,萧令瑜直接长呼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道:“让本宫好好想一想。”说罢让人送韦庭忠出去。 韦庭忠走出公主府,踏上了回去的马车。回想起昨天晚上卢湛的咄咄之语,他的眼中满是阴沉。 卢湛,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公主要查案,那就大张旗鼓的查,声势浩大的查。等到公主将与你有牵扯的人家都查个遍,世家大族也因你而遭遇风波,呵,届时看你如何在洛阳立足! 公主府内,萧令瑜眉头紧锁,问裴钰道:“你怎么看?”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戏码啊,空城计还是请君入瓮?她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裴钰沉吟了片刻,回答道:“别的不好说,但韦中书令怕是对卢尚书有所不满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根据谈墨的复述可知昨天晚上二人夜谈谈崩了。卢湛怀疑韦庭忠派人绑架的幼儿,所以前去询问,之后引发了争吵。而韦庭忠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事情是他做的。 因此问题来了,这件事是不是韦庭忠做的呢?要是他做的,他敢今天说让她派人查他家?不过也说不好是不是在故作姿态。毕竟她要是真派人去韦家搜查,那就相当于跟韦家撕破脸了。 萧令瑜顿时陷入到了一片思考当中,然后早上那点疑窦也逐渐想了起来,低声道:“你觉得中书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钰:......他对韦家的印象可从来没有好过,尤其是知道韦家企图和公主结亲的事后。他轻笑一声:“在我眼里,中书令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一个无利不起早且爱权衡利弊的人,会干这种蠢事吗? 是的。在萧令瑜眼里,绑架嫁祸这种事就很蠢。 这可是洛阳啊,构陷的还是朝廷命官。你怎么能确保事情不会被爆出来呢?怎么能让高直乖乖认罪呢?你世家再牛,那也没牛到让朝廷的三品大员心甘情愿的身败名裂吧。 而且如果绑架的事是韦庭忠和卢湛两个人合谋,那事情还有可信度。但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绑架文奴的事跟卢湛没有关系,甚至卢湛还怀疑这件事是韦庭忠做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韦庭忠背着卢湛行绑架构陷等坏事,就为了帮卢湛谋取刑部尚书的职位?好嘛,风险韦庭忠背,好处让卢湛得。嘿,卢湛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迷还是他韦庭忠的脑子是进了水? 不符合逻辑啊! 可现在唯一的线索指向的就是韦庭忠。不是他又会是谁呢?谁能悄无声息的挑起这么件朝堂震动的大事呢。 萧令瑜脑中灵光突然炸现。 湘东王! 上一次湘东王就是这么挑起矛盾试图获利的。想想看,现在的韦庭忠、卢湛以及陈玄素、高直,这两拨势力像不像当初的南北学子?只不过背景变成了朝堂上的争端。 裴钰见萧令瑜迟迟不曾说话,于是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萧令瑜脱口而出:“湘东王。” 湘东王? 裴钰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变得这么快,刚刚不还是韦庭忠么,怎么就变成 湘东王了。 萧令瑜回想这段时间湘东王的举动。好吧,没什么可想的,因为这期间湘东王压根就没有举动——老实的不像话。 不应该啊。 湘东王有多喜欢热闹压根不用多说。现在朝堂两派因为吏部尚书这个职位都打起来了,他竟然无动于衷,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而且一起往事在这个时候浮现心头。 当初湘东王购买过民宅,他曾将自己府邸对面所有民宅共二十余所全都买了下来。当初湘东王进京一共就带了百来名侍卫,二十多所宅子啊,他的那些侍卫住的下吗?空置的民宅会不会就在那里? 萧令瑜越想越觉得他可疑。 如果事情是湘东王做的,那他这一手正好挑起了朝堂争端,届时不管是谁做了吏部尚书,那么另外一方一定心有不满。有人不满,才有他登台的机会啊。 行凶动机、场地还有人手,三个要素,湘东王几乎都占全了。 但是! 她没有证据。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猜的。要是猜测能当做抓人的铁证,那全天下的人都该进大牢了。 萧令瑜顿时泄了一口气,刚抬起头来就看到裴钰笑着望着她。 萧令瑜:??? 不是,你这是啥表情啊,笑容略显诡异啊,我的驸马爷。 裴钰微微一笑,颇有深意的说道:“怪不得殿下在想湘东王。” 案子查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查的了。韦中书令的嫌疑最大不是吗?可要查中书令,那牵扯就大了。抛开朝堂局势不谈,只说韦家为什么会出个中书令,还不是因为韦家曾出过一个皇后吗?当然韦庭忠之所以能坐上中书令这个位置还要加上皇帝的信任以及公主的举荐。 查中书令是在打陛下和公主的脸面。 因此找个替罪羊真是再好不过了。论洛阳城内谁适合来做这个替罪羊,那可真是非湘东王莫属。 裴钰自发的替萧令瑜找好了借口:“论谁想朝堂一团乱麻,谁想浑水摸鱼,除了湘东王再无旁人。”顿了顿又道:“只是湘东王指派的人,以及文奴当初被困的地方还不曾找到,殿下要想将此事查到湘东王头上可能会费些许的力气。” 萧令瑜一脸囧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将罪名按到湘东王头上吧。咋滴,苦一苦湘东王,幸福全大家嘛? 但她是真怀疑湘东王啊!谁让他在这里是个反派啊,天然就有被怀疑的立场。 可萧令瑜没办法将想法宣之于口。废话,怎么解释呢,难道要跟裴钰聊聊女人的直觉? 萧令瑜心想既然没办法解释,那就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今天她就要派人暗探湘东王购置的民宅。如果能查出蛛丝马迹那最好,但要没有证据,那她就只能去查韦家了。 她不想得罪人,但是该得罪人的时候也不怕得罪人。 傍晚,天蒙蒙黑之时,萧令瑜的大将卫征就出发了。他已然换上了玄色的短袍,看起来活像个游侠。 萧令瑜对他说:“从远离王府的民宅查起,主要看看是否有空置的和文奴口中有无对应的上的宅子。” 卫征当即抱拳道:“是,属下明白。”说罢便转身离去了。他这一走就是一个时辰,再回来时正好坊间敲响了闭坊的鼓声。 萧令瑜见他回来立马站了起来问道:“如何?” 卫征脸色极其古怪,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帕子,打开后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有着一口牙印的沾着灰尘的芝麻饼。 芝麻饼。 萧令瑜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38. 真相与意外 卫征觉得自己这一趟暗探实在是顺利极了。他是从南门进入惠和坊的,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趁着人不注意,只一个闪身就溜到了与湘东王王府相对的民宅区域。 这片民宅已经被湘东王府的侍卫们接管了,越靠近湘东王府的街巷巡逻的侍卫越多,索性他潜入的这条街巷侍卫不多。他爬上了坊内一角的榆树,借着蒙蒙树荫很容易就躲过了一轮巡逻的侍卫。 也亏了这棵高树,他才能借着夜色看到附近一片的灯火情况。 这块地界横有三条街,竖分两条巷口。其中湘东王府对面的一整条道路的宅子都有光亮,第二条路上的人家也有大半露出莹莹烛光。而他所在的第三条街上的七八家宅院都是黑漆漆的。 卫征打定了主意,就从他所在的位置查起,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棵树前面的宅子,它最犄角旮旯。 从树上下来,又翻过了墙,卫征便进到了院子里头。这所宅子应该很久没有住人了,院内已经生出些许杂草。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主屋的门,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其吹亮。 当火光映照在屋内时,卫征顿时就惊了。不是因为屋内的摆设极其破败,也不是因为里面蛛网横行。而是他借着火光看到屋内的地面上印着一簇簇的凌乱的脚印。 顺着脚印从大堂走向里屋,这里的脚印就更多了,而且有的大有的小。他拿着火折子仔细查看,想要找到别的蛛丝马迹。结果在一张矮榻下面,发现了这张带着牙印的芝麻饼。 卫征异常佩服地说道:“殿下,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那所在惠和坊东南角上的民宅就是当初关押文奴的地方。” 当时公主让他夜探民宅,他心中还很诧异。因为自打查案以来,种种迹象都跟湘东王没有半分牵扯,但公主却要他去查湘东王对面的民宅。当然,既然是公主的吩咐,那他照做就是了,却不想当真有所收获。 公主是如何知道事情是湘东王所为的呢? 卫征目光灼灼地看向萧令瑜。当然,不光是他,屋内的裴钰、绿芙等人也都极其惊讶地看着卫征手上的芝麻饼,然后再将目光看向萧令瑜。 被几个人用惊叹的目光注视着,萧令瑜却浑然不觉。因为看着卫征带回来的证据,再听到卫征在那所废弃民宅里的所见所闻,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湘东王!没想到真的是你。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通顺了。 湘东王知道韦庭忠和陈玄素两个宰相举荐了不同人任职吏部尚书,于是就想借此事引起两方势力的矛盾。一方面打听到高直想要购买张叟的宅邸,派人绑架了文奴,并将此事栽赃到高直的头上;另一方面投递匿名诉状,揭发高直欺压百姓,而他这个幕后黑手却美美隐身。 好算计啊! 萧令瑜气得牙痒痒。怪不得她查了高直又查了卢湛,结果一点线索都没有。因为这俩人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的。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不容易将心头的火气压下去几分。今天太晚,明天一早她就去找湘东王算账! 想到这里,萧令瑜缓缓笑了起来。接着,她就感受到了一簇簇洒向自己的火热目光。 萧令瑜:被这么注视着,貌似很有压力啊,咳咳。 裴钰赞叹地说道:“殿下怎么会知道此事是湘东王所为?”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目光更加热烈了。 萧令瑜:...... 她要怎么说呢,说她就是心里怀疑,然后偷偷求证,结果歪打正着?这也太有损大长公主的形象了吧。 萧令瑜缓缓开口:“我之所以怀疑湘东王是因为他最近太安静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如此安静反倒引起了我的注意。另外就是知道湘东王曾为了避免自己被监视购置过许多民宅,这些民宅安置他所带来的侍卫绰绰有余。” 裴钰:“所以当得知文奴被绑架后被安置在城内的废弃宅院时,殿下心中就有疑惑了?” 其实并没有。 萧令瑜干咳一声道:“只是狐疑,但今天得知韦中书令和卢尚书爆发争吵,以及韦中书来访后,我心里的不解就更多了。以韦中书令的脾性,只会做些锦上添花的容易事,而为了旁人将自己至于险境,他是断然不会去做的。” 裴钰突然明白为什么先前公主会问他对韦中书令的看法了,恍然道:“原来如此。” 绿芙在一旁笑着说:“殿下果然火眼金睛,洞若观火。” 卫征也道:“殿下细致入微,属下自愧弗如。” 萧令瑜:别夸了别夸了,说的我都心虚了好吗。什么火眼金睛、细致入微,太夸张了,她刚刚那些话只不过是先射箭后画靶而已。 萧令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时候也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有仗要打呢! 第二天早上,湘东王府一片安宁。侍女等人手持托盘,端着一盘盘膳食送入房中。此刻湘东王已经洗漱完毕,奴仆跪在地上替他穿好靴子。收拾完毕后,湘东王来到大堂,刚坐下,绿豆米粥还未入口,就见王府的管事慌里慌张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湘东王眉头倏然一紧,身旁守候的侍卫罗宴手中的佩剑瞬间亮了一半。湘东王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不成体统!” 管事急忙跪下请罪,然后说道:“王爷,大长公主带着人朝王府而来,来势汹汹。” 什么?! 湘东王心中一惊,沉声问道:“她带了多少人?” “小人数不清,但瞧着除了公主府的侍卫,还有城内巡视的金吾卫。”管事颤抖着身子说道。 湘东王深吸一口气,还不曾开口说话,便听见外面有大批脚步声响。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只见萧令瑜带着数十名侍卫已经来到了院内。 湘东王脸上一片凝重,怒极反笑:“皇妹,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要你如此大动干戈不请自来?” 萧令瑜言简意赅的回答:“自然是查案追凶。” 湘东王眉眼闪动,却道:“皇妹说笑了,王府之内何来凶手,皇妹无凭无据就带着人马到我府上,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萧令瑜轻笑一声:“自然是有凭证在手,稍后便请湘东王一观。” 屋内,萧令瑜和湘东王各坐一边,气氛阴沉的如同风雨欲来。萧令瑜道:“先前礼部尚书高直欺压百姓案想必湘东王也清楚,我查到有人冒充礼部尚书 的家丁绑架幼儿。” 湘东王不动声色:“哦,是么。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干系呢?” 呦呦呦,问到脸上还一副死人脸,瞧瞧这人多会装啊。 “有,而且有很大的关系。”萧令瑜道:“有目击的百姓看到匪徒带着孩子躲到了王府对面的民宅,本宫怀疑那匪徒就是王府的侍卫。” “皇妹,凡事要讲证据。”湘东王道。 萧令瑜看向门外来人,笑着说:“瞧,证据这不就来了。” 不多时,卫征以及巡视城池的金吾卫中郎将一同走了进来。中郎将道:“殿下,臣带人前去民宅搜查,看到里面布满灰尘却有许多脚印,其中有些脚印明显偏小,可见有大人和幼童曾在屋内停留。” 卫征将昨天拿到的证物——那个芝麻饼拿来出来,说道:“属下在房间发现了此物映照了那名被绑幼童的供词。” 萧令瑜今日可是兵分的两路,她带人直冲王府,卫征和另一队金吾卫去那所民宅,防止有人破坏现场。现在作案的地点已经找到,就差找到犯人了。 看向湘东王道:“王府对面的二十七所民宅皆被你买下作为侍卫的兵房,而且时常派人巡逻。湘东王,你说这事和王府相不相干呢?” 不想湘东王听见她这么说却笑了,气定神闲的说道:“既然皇妹有所怀疑,那便查吧。” 萧令瑜接过绿芙送过来的画像,将其打开:“凶手一共两人,其中一人已根据供词画成画像。至于另外一人,因为幼童年岁尚小记不清了。不过能找到画像中人,想必另外一个也跑不了。” 就当湘东王拿过画像查看的时候,他背后的侍女突然啊了一声。湘东王眉头一皱斜看过去。萧令瑜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名侍女身上。 那名侍女吓得直接下了跪,惶惶道:“奴婢该死。” 萧令瑜问她:“你可是见过画像之人?” 侍女低着头磕磕巴巴的说道:“不、不曾。奴婢就是腿抽了筋,受不住疼,奴婢该死。” 湘东王抬抬手对侍女道:“没用的东西,退下。”等侍女离开后,他将画像递给旁边的罗宴问道:“你是王府的典军,府上所有卫士都归你管。你来看看,这人可曾见过?” 罗宴扫视了画像一眼,一板一正的说道:“属下不曾见过画像中人。” 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啊。 萧令瑜直接示意卫征和金吾卫中郎将道:“带上画像,按照王府侍卫的名册,一一查验侍卫身份。” 湘东王随即对罗宴说:“既然公主要查人,那你也去帮忙吧。”等几人离开后,他转而看向萧令瑜淡淡地开口:“若是皇妹没有找到人该当如何?” 萧令瑜面露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后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只是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难道尾巴早已被湘东王扫干净了? 果然,等到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时,卫征等人进来禀报:“殿下,不曾找到画像之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侍卫名册来看,今日有两人不在其中。” 萧令瑜拧着眉头看向湘东王。 怎么就不偏不倚地少了两个。湘东王,你大爷的把人藏哪了? 39. 暗地群殴 湘东王气定神闲地开口说道:“罗宴,怎么少了两个人呢?” 罗宴一唱一和地回答:“王爷,您忘记了,前些阵子您写了一封家书送往湘东,因此属下便派了两名侍卫作为信差。” “是了。”湘东王笑着说道:“久居洛阳所以遣派了人回湘东传信,皇妹要想查验二人那就只能等他们回来了。” 回来?那回来的还能是原来的两个人吗? 萧令瑜问道:“他们二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罗宴道:“想想也有半月了。” 半个月,差不多就是绑架文奴的那个时候,因此看来,这两个人在将文奴放走之后就离开了洛阳。怪不得啊,怪不得湘东王刚刚如此从容不迫。 萧令瑜轻声笑道:“那倒是太巧了,王府少了两个侍卫,绑架百姓的贼人也是两个。” 湘东王也随之一笑:“哪里来的巧与不巧,只是皇妹今日大张旗鼓地前来,可是将为兄吓坏了。”摇了摇头:“为兄还以为自己要重蹈当年兄长们的覆辙了。可细细想来,自己却无多少劣迹,既不曾拉拢群臣又不曾行谋逆之举,何至于此啊。皇妹觉得为兄说得可对?” “可依我看来,这话四哥说得不太对。”萧令瑜挑了挑眉头:“犯罪现场就在王府的管辖范围之内,纵使不能说明王府之内藏污纳垢,那也能说明兄长余下不严啊。” 湘东王面色一僵,接着厉声看向罗宴说道:“典军,负责府外日日巡逻的侍卫何在?王府对面的兵房之中招了贼人他们竟然毫不知晓,玩忽职守旷职偾事,传本王的命令,将其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萧令瑜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此话把事情都推到了莫须有的贼人身上,而他自己顶多定个失察的罪名。秒啊。湘东王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律师界的一把好手,脱罪的手段简直杠杠的。 她心中冷哼一声,然后道:“兄长身边的侍卫如此无能,不如尽早遣散,洛阳城内多的是健武且称职的卫士。” 湘东王神情一凛,拒绝说:“皇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他们虽然粗心大意,但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遣散是万般舍不得的。” 萧令瑜只思索了一瞬,然后看向金吾卫道:“惠和坊虽然狭小,但里面居民甚多,坊间只五六个坊卒巡视难免有不周之处。故而打今日起,调一队金吾卫进入坊间日夜巡逻,以防再有这种事发生。” 叹了一口气接着看向湘东王:“可惜没能抓到罪魁祸首,被害人遭受无妄之灾。可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城内百姓无辜糟祸,实在是可怜。皇兄以为呢?” 湘东王沉声道:“此事既然出在王府周遭,本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不若给予黄金五十两,算作弥补侍卫失察之事。” 萧令瑜这才道:“如此甚好。” 萧令瑜大张旗鼓的去,但结果却是默不作声的回到了公主府。没办法,谁让犯人没抓到呢?这样根本定不了湘东王的罪。只不过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回来之后,萧令瑜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说:“命人将那五十两金子送到张翁家。”一两黄金可换十两白银,这样一来张翁家的损失就能弥补了,还有多的算作是赔偿以及文奴的精神损失费。 第二件事,就是给这几事画个句点,当然,是句点也是起点。她道:“备马稍后移驾洛阳府,另派人通知韦中书令、赵侍中、高尚书、卢尚书还有大理寺卿杨大人,请他们去府衙一聚。” 虽然明面上无法指认湘东王就是幕后黑手,不过很多事从不是只看台面就可以的。只要所有人私下里认定了湘东王是凶手,那他就算无罪也有罪了。湘东王得罪了这么一长串的人,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呵! 午后,洛阳府的大堂之内,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现在两派人马各坐一边。萧令瑜也不废话,直接将案件的卷宗分成几份供他们传阅。当然,卷宗上面她是如何怀疑上湘东王的又是如何查到湘东王府名下民宅的,都做了些许的掩饰。但诸多涉案人员的口供、犯罪现场的实证,还有湘东王府莫名其妙缺了两侍卫的事,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待到卷宗传阅得差不多了,萧令瑜坐在上方说道:“这些就是本宫这些天查出来的东西,诸位都好好看看吧。” 堂内众人全都面色沉重,没有一人出声,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写什么。过了一会,高直率先说道:“殿下,以此看来是湘东王构陷的下官。” 萧令瑜放下手上的茶杯,只道:“虽然有这个嫌疑,但是却并没有人证。今日一早本宫带着金吾卫等人去了王府搜查但却一无所获,湘东王说是有贼人占用民宅,只承认府上侍卫有巡视失职之罪。” 她轻笑一声,眼中既戏谑又感慨:“在座的诸位包括本宫在内,皆是朝廷命官,陛下身边的肱股之臣,如今却被这个所谓的贼人耍得团团转。”摇了摇头,“可笑啊,当真是可笑至极。” 这话说的太重,座位上的人听见后全都变了脸色,就连三朝老臣陈玄素的面容之中都透露着几分肃杀之气。 萧令瑜长舒了一口气:“关于湘东王我也不想多说,但构陷朝廷命官之事便到此为止了。吏部尚书一职依旧由高尚书任职,至于空下来的礼部尚书一位本宫会请皇帝下旨由卢尚书兼任。如此大家可有异议?” 韦庭忠和陈玄素两位宰相没有反驳,高直和卢湛都道:“臣等谢殿下提携。” 萧令瑜点了点头,突然看向大理寺卿杨明泉,重重说道:“杨大人,此案先前由大理寺审查,期间你竟一点疑惑都不曾有吗?” 杨明泉一听就知道糟了,赶忙下跪道:“下官...下官...心系百姓故而有所偏颇,还请殿下恕罪。” 偏向百姓?你猜这话我信是不信? 萧令瑜冷哼一声:“无论什么缘故,你偏听偏信片言折狱,险些冤枉了朝廷命官,即日起罚俸半年,若再有下次你这大理寺卿也就不用做了。” 杨明泉冷汗直冒,连连道:“是,下官今后定会反躬自省...反躬自省。” 萧令瑜做了最后总结:“朝堂之上有争有抢是一回事,能不能一致对外是另一回事。昔日三王叛乱勾连大臣等事仍然历历在目,现在天下初安,我实在不想重蹈当年覆辙。” 她长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道:“诸位请回吧。”看向一旁的绿芙道:“送大人们回府。”顿了顿又道:“韦 相少留半步。” 待到其他人都离开后,韦庭忠笑着问道:“殿下可要对臣有别的话说?” 萧令瑜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道:“韦相。” 韦庭忠:“臣在。” 萧令瑜一字一顿:“下不为例。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大理寺如此有失公允,这难保没有韦庭忠的意思。不然杨明泉本人绝对没有那个底气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判案。再者,卢湛和韦庭忠对峙的那个晚上一共说起两件事,一是大理寺乱判是不是受了韦庭忠的指使,二是绑架文奴构陷高直是不是也是他所为。 现在已知第二件事是湘东王指使人做的,那么第一件事呢?湘东王有那个本事左右大理寺?那肯定是没有的。所以大理寺草率结案的背后一定有韦庭忠的影子。 虽然韦庭忠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自己有做过任何不法之事,但很多事根本不用明说,只要他韦庭忠多多勉励杨明泉好好查案,杨明泉就能闻弦而知雅意了。 不正当的竞争千千万,没能力管的时候明哲保身,有能力管的时候,萧令瑜绝不会作壁上观。不过念在此事没带来什么严重后果,再加上韦庭忠是皇帝的亲叔叔,她今天只警告不计较。 韦庭忠怔了足足有半晌,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是,接着就匆匆告退了。 萧令瑜:假姑姑警告真叔叔,说实话还是有点心理负担的,咳咳。不过朝廷里面禁止幕后操作,只要她这个大长公主在一日,这条铁律就在一日,谁犯了都不成,哼! —— 好消息好消息,湘东王被群臣围殴,不是,参奏了。喜大普奔啊,有木有!那他身上可值得举报的点有哪些呢?其中比较大的错处一共有两个。 第一处还要从他进京前谈起。那时湘东王在朝廷没有下发旨意命他回京时便已启程,这是藐视皇权。 萧令瑜:哦豁,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哎呀当年还是太年轻了,没有在湘东王刚进京的时候就给他个下马威,不过现在抨击这一点也不晚!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呢。嘿,就是王府对面的那片民宅。御史上奏,说湘东王购置民宅属于强购,是用强权压人迫使百姓离开故土,虽然有给予钱财但依旧有欺压百姓之嫌,实在有损皇室颜面。 萧令瑜表示:该!当初湘东王构陷高直就是这个罪名,现在也是风水轮流转了。 剩下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什么湘东王行事铺张啦,买来的民宅宁愿空着都不愿给百姓住。还有王府的侍卫仗势欺人,不许坊卒靠近王府巡视,但他们自己却行事惫懒,湘东王有纵容之罪...巴拉巴拉... 诸如此类的大小问题列了足足有一大箩筐,一时间群臣激愤,纷纷上奏说湘东王品性差劲,根本担不起辅政之责。 萧令瑜非常乐意看这个热闹。朝廷里头总共两个宰相,六个尚书,湘东王上来就得罪一半,他不被弹劾谁会被弹劾? 眼瞅着辅政大臣一职湘东王是干不了了,王府附近又有金吾卫正大光明的巡逻监视。 湘东王啊,湘东王,你就守着自己的野心困在洛阳一辈子吧。 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嘎! 40. 困兽犹斗 清晨时分,罗贯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进入惠和坊内,随着队伍行进,车厢上悬挂着的流苏和花牌摇摇晃晃,车厢四角的铃铛也随之清脆作响。队伍在走至惠和坊东北方的主干道上时,一行人便碰到了在此巡查的金吾卫,接受了一番细致的排查。 按照常理,金吾卫负责的是坊外大街的巡逻,坊内的巡视和监察基本由坊正和坊卒来做,只有当坊内发生火情或案情等重大情况时,金吾卫才会介入坊间。但因为惠和坊“肖小”众多,前些阵子又有“贼人”聚集此处,所以金吾卫便奉公主的命令,破例进入坊内的主干道巡逻,尤其是东北侧湘东王府附近。 虽然金吾卫的工作变得多了,但与此同时俸禄也增加了不少。原本在惠和坊四周当差的金吾卫额外有所补贴,这些钱财不走户部,而是由公主府进行下发,金吾卫可在领额外薪水之时向公主府禀报惠和坊内事宜。 带头的金吾卫询问车夫等人,另有卫士几人检查过马车各处方才放行。眼瞅着几辆马车走了不到百步便拐了个弯,径直往湘东王府去了。 一个卫士啧了一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湘东王殿下竟然有欣赏歌舞的雅兴,方才走过去的是清化坊绣春楼的歌姬吧。” 虽然路上的马车众多,但各大青楼酒坊的马车还是比较好认的,只看马车上的流苏颜色和花牌样式就知道哪家是哪家了。 带头的金吾卫瞥了他一眼说:“就属你眼尖,小心祸从口出。” 卫士嘿嘿笑了一声,嘟囔道:“怕什么,原本湘东王就没什么名头,现在更是秋后的蚂蚱了。” 上个月湘东王被百官弹劾,皇上虽然没有撤了他辅政大臣的职务但却命其闭门思过,直到这个月月初,湘东王的禁闭才结束。不过虽然思过结束,湘东王也没有上朝议政,仿佛也知道自己丢了面子一样,一直待在王府之中。 这些天更是奇了怪了,也不知怎么回事,王府突然开始在外采买伶人。不仅如此,王府还邀请洛阳城内各大有名的青楼、酒坊的歌姬舞姬前往王府献唱献舞。前两日来的是思恭坊的舞伶,今天来的是清化坊的歌女,说不定过几天就该轮到立德坊的胡姬了。 卫士就觉得湘东王兴许是不得志所以心灰意冷了。不过王爷就是王爷,只要没谋反,便是被监视一辈子那也照样活的舒坦。 王府之内,被几个金吾卫念叨的湘东王的确快活极了。哪怕是在王府之外依旧能听得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屋内王府的侍女和近来采买进府的家伎穿着亮丽,仿若蝴蝶一般步履翩跹,娇声细语道:“王爷,快来抓奴家。” 一条粉色的丝巾正蒙在湘东王的眼睛上,他一副沉迷酒色的模样,笑着对诸多美女进行追逐。若是追上了就要扯下对方的衣领,在其肩头亲热狎昵。 至于请来的演唱弹奏的歌姬与乐师,她们都成了湘东王戏乐的背景板。而且堂内如此纵情声色的景象,就连她们都有些看不下去,甚至有一两琵琶女弹错了音符。不过往常可能砸招牌的事,现在屋内是没有人在意这些的。 一连扑倒了三个侍女后,湘东王玩累了随手将丝巾摘下,随地而躺。很快有几名侍女们手捧瓜果美酒侍奉他享用,另外的几人则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没过多久,湘东王就已喝得酩酊大醉,面色潮红地躺在地板上迷蒙着双眼看舞姬跳舞,手上有一落没一落地打着乐曲的节拍,不知不觉间闭上眼睛。屋内的侍从见状便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当脚步声走远后,适才酣睡的湘东王缓缓睁开了迷离的双眼。他看着地板上的狼藉,还有手上缠绕着的丝巾不由得自嘲一笑。 进京方才一年便已寸步难行,当初回京时他是何此的意气风发,如今竟都化作了杯中之酒,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苦闷。 有时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学子之事上他还能说自己是出头出得太早所以才棋差一招。但此次构陷官员,挑起朝堂争斗,除却前面派人绑架、演戏甚至投匿名信,之后的日子里他不可谓不本分,只在王府内作壁上观隔岸观火。 原本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的。尚书位置之争,一方是世家一方是寒门,两方势力原本就有隔阂,再加上他添的这一把火,之后不管是谁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那另外一方一定会有所不满。既有不满,那么之后就会有矛盾与冲突。到那时,就到了他出手的时候了。 只是不曾想进展顺利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意外,那就是案件的审查落在了他的好皇妹身上。不过他早已将涉事的两名侍卫遣回了湘东,自觉没留下什么把柄。因为他还异常的兴奋,因为若是萧令瑜接手后都查不出真相,那大周的大长公主便要威名扫地了。 谁知最后终究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湘东王如同吞了一颗滚烫的火炭,烧的他胸闷气短。 所以,到底是怎么查到他头上的? 先前说什么有百姓看到匪徒躲到了王府对面的民宅,这种说辞一听就是假的。当时侍卫前去绑架时是伪装成了劳工力士,将那孩子打晕后将其装在了麻袋里,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匪徒。再者,那孩子被绑期间住在王府对面最偏僻的宅子里,送回去前也是被喂了迷药的,从始至终那名孩童都不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平白无故怎么会查到王府呢?究竟是萧令瑜想随便找个替罪羊还是当真疑心他有鬼? 几番思索之下,湘东王因为多日饮酒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疼痛欲裂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长叹出一口气。现在思索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即便想出当时自己是哪里出了岔子也于事无补,丝毫不会化解他今天所面临的困境。 学子之事上他的损伤了名声,尚书之事上他得罪了百官,声誉更是一落千丈,再加上王府之外有金吾卫巡视,如今他可谓是身陷囹圄,不得不以自污的方式示弱。 湘东王揉了揉额头,最后不堪重负沉沉睡去。只不过睡着前心里想的却是:困兽犹斗,何况人呼? —— 最近湘东王纵情声色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萧令瑜的。 早在湘东王府购置伶人家伎的时候她就得到了消息,更不用提这些天湘东王频频召集歌舞姬的事了。此外现在洛阳城内的桃色新闻满天飞,全城的人都知道湘东王是如何沉溺酒色的了。 可问题是湘东王当真心灰意冷,乐不思蜀...哦...思湘了吗? 纵使城内议论纷纭,但萧令瑜对此却一丁点都不信。因为卧薪尝胆啊,装疯卖傻啊,这都是老生常谈的戏码了。要是按照现代电视剧的发展,反派可都是百折不挠的,纵使计谋被拆穿落得一时的失意,但很快又会卷土重来。况且湘东王不是一般的反派。 只不过过了没几天,萧令瑜得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消息,那就是湘东王召见了郎中,他生病了。 什么病呢?很不雅的病——肾亏! 得到消息的时候,萧令瑜正站在花园的凉亭旁边,感受着初秋的徐徐凉意,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著名的网络用词——天凉王破。放到现在的局面,她应该背着手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霸气模样,随口感慨一声:起风了,不如早日让湘东王凉凉吧。 就在萧令瑜乐呵呵的在心里畅想演戏的时候,消息从外头来了,说湘东王今日晌午请了医师入府。 萧令瑜眉头一挑:“怎么,湘东王病了?” 绿芙回答:“是,适才金吾卫来报,说晌午有医师入府。” 萧令瑜随手折了条柳枝,将上头泛黄的叶子一片片的扔到鱼池里,问道:“打听出来了吗,是什么病?” 绿芙笑着说道:“医师说湘东王面色晦暗,舌根苔白,四肢冰冷,脉象虚浮,精神萎靡,恐是阳气不足,肾气衰退。” 肾...亏...? 这是萧令瑜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就是那句经典的广告词:浓缩六味地黄丸,治肾亏不含糖!第三反应就是湘东王好拼啊,为了给自己营造花天酒地的人设连腰子都搭上了。话说他这几个月是不是都干那档子事去了,不然怎么会短短三两个月就亏成那个样? 嘶~ 只这么一想,萧令瑜自己的腰子都觉得酸痛起来了。 绿芙接着又道:“听说湘东王在地板上寻欢作乐受了凉,期间又饮了酒,以致病气发作,这才请了医师上门诊治,谁知医师诊断下来竟然病的这么重。” “那医师最后怎么说?”萧令瑜追问。 绿芙:“医师开了驱寒和滋补的方子,并劝湘东王保重身体。” 萧令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而又吩咐说让金吾卫时刻注意王府的情况。谁知又过了几日,听闻湘东王在府上照旧歌舞升平,比之前有过之而不及。 萧令瑜:...... 行吧,人家愿意拿身体当成自污的本钱,她上哪管去。湘东王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被掏空,那萧令瑜更是喜闻乐见。她倒要看看湘东王是真的纵情声色还是装的。 如果是真的,那迟早有一天湘东王自己会把自己给折腾死。如果是假的,呵呵,装的再好也没用,外头监视的金吾卫可不是吃素的。 哼哼。 41. 两场灾难 今年洛阳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过十月便已经开始下雪了。一开始萧令瑜还想着“大雪兆丰年”,“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之类的农俗谚语,可是雪越下越大,从窸窸窣窣的雨夹雪变成鹅毛大雪再到风雪交加,下了两天两夜还未停歇,萧令瑜心里就很犯愁了。 尤其是现在,抬起头天边是厚重的一层黑云,低下头院中是有人脚踝那么高的积雪。 萧令瑜心中警铃大作,倘若这雪再这么继续下下去,那么很有可能会形成雪灾。 雪灾,其实萧令瑜自己也碰到过,当然这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记得那年冬天,她在一个南方城市赶通告,结果好巧不巧,正碰上了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暴雪。交通堵塞航班停飞都不算是最坏的情况,倒霉的是她所在区域的电力系统瘫痪了,暖气空调用不了,她穿着羽绒服盖着被子在酒店里瑟瑟发抖了两天。 后来萧令瑜从新闻里看到了那次雪灾的受灾情况,城市倒还好但附近的乡村却受灾严重,据报道说积雪压倒了许多大棚,明年的农作物可能会减产。另外许多养殖的鸡鸭牛羊也被冻死了许多,损失惨重。除此以外因为雪灾使得供电供水以及交通发生瘫痪,致使几十人受伤,造成十人直接或间接死亡。 当时萧令瑜感慨极了,所以之后每次听说哪里哪里发生了雪灾,她就会给当地的部门捐款。 想想看,那可是在在现代啊,有政府各个部门的积极运作,再加上除冰车、扫雪车、无人机等高科技的支持,雪灾却依旧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更不要萧令瑜现在所处的时代是做事只凭一双手的古代了。 倘若大周这个冬天真的会发生雪灾,莫说田地里的麦苗,家养的牲畜,就说人们自己会不会有足够的柴火粮食,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冬日呢?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萧令瑜带着浓浓的担忧,冒着风雪进了宫,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给了皇帝还有韦庭忠和陈玄素两位宰相听。 韦庭忠道:“臣以为可让太史局测算大雪何时会停,倘若这几日便会停,那么就没必要过度担心了。” 萧令瑜拧着眉摇了摇头:“测算结果不能尽信。”气候变化莫测,就连现代的气象局也不敢说自己推测的结果百分百准确,更不要提古代的太史局了。所以准备工作还是要搞起来,省的灾难真发生了手忙脚乱。 “臣以为大长公主说的在理。”陈玄素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沉声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臣拙见,朝廷应该早做打算。” “朕明白了。”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命户部和司农寺清点城内粮仓数目,时刻准备赈灾。再令太史局观测天象,若有雪灾迹象及时禀报。” 萧令瑜欣慰的笑了笑:皇帝看起来越来越有个皇帝样了。 众所周知,有些事它经不起念叨。可能会发生雪灾这件事还真叫萧令瑜给说准了。暴雪先是下了三天两夜,好不容易停了两天结果又接着下,短短七天,洛阳城内的积雪便有一寸多厚了。 与此同时,太史局上奏有雪灾之兆,洛阳府也上报说附近村庄已有房屋倒塌压死村民的事发生,至于牲畜冻死冻伤更是无数。皇帝在早朝之时正式宣布赈灾。 户部和司农寺已经统计好了洛阳城内的粮仓情况,粮食还算富足,应对此次雪灾不至于捉襟见肘。洛阳城大大小小的粮仓义仓开始给百姓下发粮食和布匹,洛阳府以及下辖各县组织人手清理道路。除此以外,皇帝还下旨开放皇家禁苑的山林,供百姓砍柴。 虽然朝廷下发了粮食、布匹还给百姓提供了砍柴的地点,但萧令瑜的心情依旧很沉重。虽然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可是每日依旧能听到哪哪有人被冻死的消息——天灾、死亡和她的距离远比她想像的要近很多。 她迫切的希望这场灾难快点离去! 时间一日日过去,距离过年也只剩下十几天。索性上天保佑,席卷洛阳的阴云终于散去,天空露出了久违的太阳。 这些天,萧令瑜除却办公就是站在廊下看外头的天空。很幸运,她亲眼看到中午时分,空中积压的云层逐渐散开,一抹金黄色的阳光穿越云层洒向大地。光芒虽然刺眼,但却代表着希望。 萧令瑜听到远处六部的官员欣喜的惊叹,看到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欢呼雀跃的想,大雪连绵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应该可以过个好年了。 不过事实确是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命运就是这么的操蛋: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正月初十这天晚上,萧令瑜十分高兴的上床睡觉,旁边裴钰坐在床上感慨道:“多日繁忙,可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是啊。”她每天看各县汇报的受灾和救灾情况,裴钰则在太仆寺协调用马等事。他们两个人连轴转了两个多月,期间连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不过现在好了,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要不了多久救灾的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想到这里,萧令瑜双手捧起裴钰的下巴,笑着说:“裴少卿辛苦。” 裴钰笑了两下,拱手回礼:“殿下也辛苦。” 于是乎,辛苦了许久许久的公主和驸马终于可以相拥而眠,睡个安安稳稳的好觉了——个屁。 后半夜间,萧令瑜久违的做了个梦。梦见啥呢?她梦见自己在坐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相信大家都不陌生,用俩字来形容一下坐绿皮火车的感受,那就是慢、晃。她就跟个水上皮划艇似的,摇啊摇啊,荡啊荡的。萧令瑜都快要晃吐了,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我要下车! 她踉踉跄跄的在车厢里走来走去,不想迎面撞上了个人,对方手里拿着的泡面桶啪的一声掉了下去,发出好大的声响。 萧令瑜突然惊醒,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床好像在晃。她当时想的是床底下是不是有人。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只见裴钰嗖的一下坐起了身,接着抄起一旁架子上的裘衣裹住她然后把她给抱了起来,噌噌的几步出了房门,没有径直穿过 大堂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院中。 萧令瑜被外头的风一吹顿时就清醒了,原本她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看东西都重影了,但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动,她心中一沉:这是地震! 她赶忙大喊:“地震了,所有人快些出来。”话音落下,绿芙和卫征几人全都一脚深一脚浅的跑到了这里。还不等众人开口说话,只听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几句穿透力的轰隆声。紧接着地面剧烈颤动,房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的掉落在地。 萧令瑜站立不稳,脸色苍白的破着嗓子大喊:“全都抱头,蹲下。”裴钰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重重的说:“地龙翻身,殿下莫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彷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般长,地面才恢复平静。 萧令瑜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但紧接着一口气如同做了电梯一样瞬间从胸口提了上来。她看向皇宫的方向,急切的说道:“陛下,陛下怎么办?”她大侄子还在宫里呢!他才十几岁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他知道地震的时候人要往外跑吗?他会不会有事?他是公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萧令瑜心中一片焦急,站起来道:“备马,我要进宫。”说着就要往马房那边冲。 裴钰赶忙拦住她说:“殿下不可!”就在这时,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萧令瑜一歪倒在了地上——余震开始了。 地震的余波断断续续,从下半夜一直持续到天边蒙蒙亮,当震感不在那么强烈的时候,萧令瑜也是冷静下来了,不过冷静下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进宫。她看向裴钰说道:“府上的事情交给你了,我必须进宫一趟。” 裴钰也知道拦不住她,所以点头说道:“好。” 萧令瑜快步走至马房,这边墙塌了大半,马棚全都倒了,索性没有马匹受伤,在马夫的安抚下,几匹马还算安定。 这个时候坐马车已经来不及,萧令瑜挑了最温顺的一匹马,抬腿坐上驾了一声,快速往皇宫那边赶。路上寒风凛冽,街道两侧的坊墙破破烂烂,隐隐还能听见坊间传来人们的呻吟。 萧令瑜眼眶通红,牟足了力气直奔皇宫。 进入宫墙,快步走至中朝宣政殿前,看到皇帝的身影后,她的脚先是一软,接着快速跑过去拉着皇帝的胳膊左右查看,“陛下,你有没有受伤?” 皇帝十分惊讶萧令瑜此时的模样,披头散发什么的就不提了,最外面虽然披着裘衣但里面穿的显然是睡袍。惊讶过后,皇帝的喉咙瞬间哽咽,说道:“姑姑。” 萧令瑜也顾不上什么君啊臣啊的礼节了,摸着皇帝的脑袋道:“你没事就好。” 皇帝重重的点了点头,对一旁吩咐:“去,问问尚服局内有没有大长公主的礼服。”接着对萧令瑜道:“宣政殿的偏殿十分坚固,哪怕地龙翻身也不曾有裂痕,姑姑先去偏殿梳洗吧。” 萧令瑜才发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不过去偏殿之前对皇帝说:“地龙翻身,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尽快命人宣两位宰相和官员前来议事。” 42. 凤凰现世 正午时分,能来的人都已经来了,众人聚集在宣政殿内,严肃的商讨此次地震的事情。 首先就是要确定震源,这个现在已经知道了。洛阳附近的几个县派人快马加鞭上报灾情,其中偃师县受灾最是严重,地震致使山体坍塌,山下的土地开裂,还有部分河道损毁。其他县虽然没有土地开裂的情况,但房屋倒塌无数。按照目前呈上来的信息来看,洛阳受灾的严重程度从东至西依次减弱。 第二就是要查明地方受灾的具体情况——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有多少房屋倒塌,这些统统需要查明。此次地震洛阳城内也受灾严重,萧令瑜打马过来时就已经看到了许多坊墙开裂、倒塌,坊内也不知有多少人受困。 第三朝廷要立马开展救灾工作。地方归县令和县尉统筹,洛阳城内由洛阳府和金吾卫同时负责救助灾民,六部此外之前雪灾时制定的政策继续实施。 此时户部尚书说道:“先前救济百姓粮仓的粮食已经下发三分之一,若是继续赈再恐怕粮仓的粮食就要消耗殆尽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虽然存储的粮食就是用来吃的,可是也不能一下都用完了。但是偃师的河道损毁,再加上此时处在冬季河水结冰,现在让山东和江南各州往洛阳运粮怕是不行。 萧令瑜思索了片刻后道:“洛阳粮仓预留三分之一余下赈灾,若有不足则向周遭的粮商购粮。” 接着眼中神色一凛,“但有一点,禁止粮商哄抬粮价,若有哄抬价格超平日三倍者抄家问罪,流放三千里。” 洛阳周遭雪灾和地震轮番来,漕运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短期内粮价上涨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如此,粮价涨到什么地步依旧要朝廷说了算,要是胆敢有人发国难财昏了头,哼哼,流放三千里,看你和你全家的命够不够硬。 粮食的问题讨论完,所有人又商讨了治安以及抚恤伤亡百姓等事,会议基本就告一段落了。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方众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露哀伤地说道:“洛阳先是雪灾又是地动,是天不佑我大周还是上天在警示于朕呢?” 萧令瑜一愣。 哦,对,古代讲究天人感应,当国家发生灾祸时就是上天在警告统治者。至于警示的内容,大概解释有两种:一种是皇帝的品德有失,上天训诫皇帝要思过;第二种就是朝中有奸臣,上天是在提醒皇帝要亲贤臣远小人。 Emmm 在萧令瑜眼里这些其实跟封建迷信没有什么两样,纯属扯淡。 雪灾那是因为气候变化,地震是因为板块运动,跟皇帝有个毛线关系。再说了要是老天爷真人格化了还有那个本事的话,直接雷劈皇帝或者雷劈奸臣不就行了,何必跟无辜的人民群众过不去呢? 不过有些事不是萧令瑜怎么想就行的,而是要考虑群臣怎么想,天底下的人怎么想。所以朝廷必须要给外界一个解释,解释洛阳近来为什么会多灾多难。 怎么解释? 皇帝私德有亏?哇塞,一个还没亲政年方十三的皇帝品德能有多败坏啊? 那第二种解释呢,朝有奸臣。奸臣啊...萧令瑜脑子里立马浮现出湘东王三个大字。 嘿,反派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奸臣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等等,不对。 萧令瑜心中一个激灵,如果说她想把天灾的过错归在湘东王身上,那么此时此刻湘东王会不会也想把这个锅扣在皇帝身上呢?很有可能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 她随即开口道:“陛下登基已有五载,洛阳发生如此祸患还是头一回。”其中的潜台词很简单,要是皇帝的品行有亏,那上天早就预警了,不必等到现在,所以灾难的发生跟皇帝并无关系。 韦庭忠面色沉重地说道:“陛下,若说这两年洛阳有何不寻常的事情发生,那便只有湘东王回京一事...” 韦庭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给否决了:“湘东王回京辅政乃是昭武皇帝的旨意,他又是朕的亲叔叔,怎能上天震怒的事怪罪在他头上。” “陛下,”韦庭忠拱手道:“自湘东王进京以来,洛阳便一直风波不断。前有南北学子纷争,后城内又进了贼惹的朝廷震动,现天降大雪而后地龙翻动,这难道不是上天在警示陛下要远离湘东王吗?” “好了。”皇帝蹙眉说道:“你不要再说了。” 韦庭忠当即跪下言辞恳切,诸多官员也跟着下跪行礼,纷纷劝皇帝正视天意。 萧令瑜:...... 很好,这都不需要她多说些什么,湘东王就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不祥之人了。 皇帝依旧表现得踟蹰不定,良久后看向站着的陈玄素问:“侍中以为呢?” 陈玄素十分淡定地开口回答:“陛下,亲贤臣而远小人方为明君。此次洛阳遭劫,陛下当安民心。” 皇帝看着众多官员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砸了一下拳,说道:“朕自当重视天意,也罢,宣朕的旨意即日起废除湘东王辅政之职。” 接着又道:“洛阳周遭生灵涂炭,百姓陷在水火之中,朕深感悲痛,自今日起,朕要茹素斋戒,为国祈福,待到灾祸消弭之际,朕要举行大祭,向上天祷告,以证朕亲贤远佞励精图治之心。”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都高声道:“陛下圣明。” 萧令瑜也道:“陛下英明。” —— 两场天灾让今年这个年过得凄凉极了。 往年这个时候街上总是人头攒动,沿街叫卖声不绝如缕,百姓们多数喜笑颜开。可今年人们的脸上并没有又过了一年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城内金吾卫、衙役、坊正和坊卒忙得不可开交。救人的救人,死人的要给抚恤金,倒塌的坊墙和房屋需要清理,还要维护治安防止盗窃和抢劫,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人手。 在这种人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萧令瑜把自己身边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此外她还将公主库房里的八成财产都拿了出来,一半用来买粮食另一半买木柴木炭。侍卫们去帮金吾卫,侍女就去外头施粥给伤者包扎,总之都别闲着。 至于她的公主府,虽然也有很多地方倒塌或出现裂缝,但除了要住的屋子紧急修缮了一番,其他地方比如凉亭、马棚、书房之类的都先撂在那了。还有她城外的别业,听说也有几处屋子塌了。不过这些都不着急,什么时候外头的哀乐声停了,她再招募工匠修缮也不迟。 忙碌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不知不觉之间便到了三月,月中的时候漕运使上奏说山东、江南等地运粮的大船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不日就会抵达洛京。 得知此事的萧令瑜心中大定,心想待到粮草运来,这个灾年就算是完完全全过去了。下一秒则想的是她大侄子可终于能吃口荤的了。 这阵子,萧令瑜忙着赈灾,皇帝忙着 斋戒,他们姑侄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见过面了。不过宫里的消息倒是源源不断地传出来,什么皇帝在明堂潜心礼佛,每日早晚诵经一个时辰。还有皇帝自发下宏愿后便开始茹素,叮嘱尚食局烹调膳食不可用荤油,要用香油或菜籽油。 萧令瑜觉得她大侄子可真较真啊。拜托你还没有成年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吃素就吃素,还一吃就是好几个月,万一营养不良了怎么办? 她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一个身形瘦弱头发干枯一脸菜色的少年形象。 Oh,No! 萧令瑜觉得皇帝已经吃了三个多月的素了,也是够了,所以她就进宫关心侄子去了。进宫的理由也是现成的,那就是今天是皇帝的生辰。是的,比起运粮的漕船先到的是皇帝的生日。 萧令瑜进到紫微宫的时候,皇帝还在明堂礼佛,所以她在紫宸殿坐了一会。等到皇帝礼佛结束进来,萧令瑜立马打量起了皇帝的脸色,然后她就懵了。 因为比起她自行在家脑补出的模样,皇帝看起来健康极了,面色红润步履矫健。 皇帝一看到她就笑,说道:“姑母来了,姑母进宫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萧令瑜:不光来看你,还想劝你不要继续吃素,但是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不好开口啊。哦,当然除了劝膳这件事,她还给皇帝带了礼物。 萧令瑜道:“今天陛下诞辰,虽然下旨不进行操办,但自家人还是要过的。”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四方的盒子,打开来说:“这玉佩还是当年我及笄时先帝送的,说是在大佛寺开过光的。今日我将此物转赠给陛下,希望陛下从今往后能够平平安安。” 皇帝亲手接过,一脸感动的说道:“姑母有心了。” 萧令瑜试探性的询问:“听闻陛下一直茹素,可有觉得龙体不适?” 皇帝摇着头回答:“多谢姑母关怀,我不曾觉得不适,反而为百姓祈福,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充满力量?咋,你喝红牛了? 萧令瑜表示不能理解。 皇帝温和的说道:“今日姑母前来,中午便和侄儿一起用膳吧。” 萧令瑜点点头说好。 等到吃午膳,萧令瑜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吃素也能看起来如此健康了。当然,一桌子都是素菜,什么嫩豆芽、小青菜,白豆腐,这都是寻常斋戒人常吃的东西。但旁边放着的牛乳红枣薏米粥以及五六盘酥酪做的糕点是什么鬼? 萧令瑜十分疑惑:乳制品不算荤吗?咳咳,实在不好意思,她不晓得大周朝吃素的标准,还以为吃素就是只吃豆腐青菜,跟动物有关的一点都不吃呢!不过这个吃素法好,她不用担心皇帝长不高长不大。 用过午膳之后,萧令瑜又和皇帝说了会话,就在这时太监余福来报说洛阳府尹李适有要事求见。 待到李适进来,当即叩拜五体投地:“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据传万安山白云寺的缥缈峰上有祥瑞降临。”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祥瑞?什么祥瑞?” 李适赶忙回答:“说是凤凰降世。” 萧令瑜:凤凰?什么凤凰?是百姓在山上看到孔雀了,还是什么花里胡哨的鸟了?要是她没记错,好像现代有个老大爷将一群红腹锦鸡当成凤凰给养了。 谁知李适接下来的话奔着玄幻二字就去了。 萧令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总有种“大楚兴,陈胜王”的既视感呢? 43. 祥瑞?阴谋?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秦朝末年陈胜吴广率先发起农民起义。为了表示自己揭竿而起是顺应天意,他们制造了许多祥瑞来给自己造势。 比如把写有陈胜王三个字的巾帛藏在鱼肚子里,伪装成上天降旨。再比如模仿狐狸叫,深更半夜的躲小树林,捏着嗓子喊:大楚兴,陈胜王。 而李适嘴里的祥瑞故事,跟上述内容也差不太多。 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萧令瑜:嗯,这个开头有那味了。 万安山白云佛寺的僧人巡视庙宇,在查看佛塔烛火的时候无意间眺望了下远方,结果惊奇地发现缥缈峰上有红光显现,仔细看来还有烟雾缭绕,接着远处百鸟振翅,啼鸣不断。 萧令瑜问道:“是何缘故,难不成有山火发生?” 李适赶忙回答:“巡视的僧人原也以为是发生了山火,所以敲响了警钟,佛寺的住持当即带着僧人前往缥缈峰上查看,结果却一无所获。” 萧令瑜疑惑:“那如何能确定是凤凰降临的呢?” 李适接着说道:“殿下不知,山中频频出现红光只是其一。” 这些天万安山中有许多怪事发生,每到月朗星稀的半夜,缥缈峰上总有红光闪烁,期间伴随着鸟兽鸣叫,但每有僧人摸黑登顶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另外这段期间有许多猎户说自己听到了奇怪的鸟叫,声音高昂又缥缈,不似任何已知的鸟雀。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说这样的异象,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生灵,一定是凤凰降世。许多百姓因此纷纷前往白云佛寺以及缥缈峰上进行参拜。佛寺的住持心中也有疑惑,又见香客议论纷纷,所以就将此事上报到洛阳府了。 萧令瑜心中无语:李适嘚吧嘚吧了半天,合着说了个寂寞。就凭突然出现的红光,莫名其妙的鸟叫,就说凤凰降世了?连个见证人都没有啊喂! 就在萧令瑜忍不住腹诽的时候,皇帝却十分高兴地感叹道:“凤凰降世,岂不是说明天下即将太平?” 李适附和:“陛下圣明,德政昭彰,这才引得凤凰降世啊。” “好啊。”皇帝连连说道,但话锋一转:“只是为何凤凰降临在万安山的缥缈峰呢?皇宫诸多高台,却不见凤凰来此。” 萧令瑜:好问题。 李适沉吟了片刻回答:“凤凰乃心怀天下之瑞兽,此次洛阳发生天灾,想来应是凤凰不忍看到城内受灾的百姓,所以才不曾到城内来。” 皇帝接着又问:“那为何会去万安山呢?” 李适道:“万安山缥缈峰上有三圣洞以及法坛,香火旺盛。凤凰降临那里,想来也有万教归一,天下太平之意。” 皇帝颔首说道:“李爱卿言之有理。”长舒一口气:“凤凰现世,不管落在何方都是一桩幸事。”说罢下令让史官记录这一吉兆。 萧令瑜:行吧,吉兆就吉兆,说起来这也是安定民心的一种手段,就是可能会给后世留下一点点奇幻的传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传说这种东西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数不胜数,大周朝的史书上有那么一笔两笔神话小故事也很正常。 萧令瑜耸了耸肩,听完了这对君臣一唱一和地说完了祥瑞降世的故事就回家了。不曾想凤凰的事情还没完呢,过了几天,裴钰下班回来跟她说了一件事,让她颇为猝不及防。 这天午后,裴钰从太仆寺下班回来,换衣服洗手的工夫跟她说:“最近外头又多了许多传言。” 萧令瑜问他:“怎么,凤凰的羽毛又变色了?” 原本凤凰的故事传播的还不算厉害,但官方这么一认证,上行下效,凤凰降世的事就跟那柳絮似的,风一吹飘的到处都是。裴钰有时在外听了几耳朵就回来跟她聊一聊。 前两天,裴钰跟她讲,说听见太仆寺的主簿们私底下聊降临人间的凤凰是什么品种,延伸出来的问题就是凤凰的羽毛是什么颜色的。 有人说凤凰出现伴随着红光,可见是火凤,所以凤凰的羽毛应该是红的。不过也有人不认同,说凤凰属火不假,可有个词叫做丹凤朝阳,太阳是金色的,所以凤凰的羽毛应该也是金色的。 裴钰哑然失笑:“既是神鸟,自然要见过了才知道它的模样。”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我其实是想问问殿下,陛下要举行祭祀的事。” 这倒是件正事。皇帝先前说过救灾结束后要举行祭祀,但并没有说祭祀的地点以及时间,不过有关祭祀的章程大概这个月内就会敲定。 她道:“可是太仆寺有什么问题?”皇帝祭祀,出行所用的銮驾马匹等物都由太仆寺负责。难不成是因为地震所以圣驾有所损毁,还没来得及修复? 裴钰摇了摇头:“并非太仆寺有所疏漏,而是今日太仆寺卿问我,陛下此番要到哪里祭祀,是否会去万安山缥缈峰。” 啊? 此话一出,萧令瑜一下懵了:皇帝要去缥缈峰祭祀吗?她不知道啊。 裴钰见萧令瑜瞪大了眼睛,眉头一皱:“殿下并不知晓此事是吗?可太仆寺中的官吏都在说陛下可能会去万安山亲见凤凰并祭拜三圣。” 自开春以来,太仆寺内的公务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修整銮驾以备陛下祭祀乘坐之用。今日裴钰就命太仆寺管理圣驾的乘黄署令查看陛下出行所用的车马等物。 结果署令回来复命时说道:“万安山离宫中足足有五十里之远,为陛下出行计,下官还特意准备了几个柔软舒适的隐囊放在马车的坐榻之上。” 裴钰当即问道:“署令何故提及万安山,陛下还未下旨言明祭祀之所。” 署令不解其意,脱口而出:“可外面都在传陛下要去万安山,难道不是?”接着神情一拢,语塞道:“少卿勿怪,下官失言了。” 裴钰看了看四周,发现屋内的文书等人都在看他,于是说道:“为人臣者,不得对圣意妄加揣测,诸位还需谨言慎行。” 话虽然搪塞得漂亮,可裴钰心里却存留了疑惑,所以下了值后才会询问萧令瑜。圣上出行乃是大事,若有安排,公主不可能不知道。 萧令瑜听完了事情的始末,不可避免地拧起了眉毛。因为皇帝准备去万安山的事她事先并未听说,可按照裴钰所说,这件事外面都已经传遍了。 萧令瑜神情一凛, 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这个外面是指什么,有多外,传的又有多广? 萧令瑜赶忙把绿芙叫过来问道:“最近粥还在施吗?” 绿芙回答:“是,殿下吩咐粥摊开到五月,因此每日府上杂役和侍女都会在城门口施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天色不早,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萧令瑜:“待人回来让他们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没过多久,萧令瑜见到了负责施粥的侍女和杂役,便询问起他们最近有没有在前来接受救济的百姓之中听到凤凰的传言以及陛下要去缥缈峰祭祀的事情。 不曾想这些人都听说过,而且百姓嘴里的传言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新闻六要素: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全都齐了。 在人们嘴里,事情是这个样子滴。 洛阳这半年间多灾多难,是因为上天发怒了。上天为什么发怒呢,是因为湘东王干预朝政。百姓们想想湘东王进京两年干的那些事,再看看最近湘东王花天酒地的样子。 嗯,合理。 不过皇帝是个好皇帝,不仅命令朝廷赈灾,还亲自斋戒祈福。因为皇帝诚心祈祷所以凤凰就有感而来了。但是凤凰见不得人间疾苦,所以就落在缥缈峰上,正巧缥缈峰上有佛道儒三圣的雕像,还有祭祀用的法坛,凤凰可以在上头歇脚。 可是谁也没看到过凤凰啊。 有人就说了,那可是凤凰,寻常人怎么可能见得到呢?再说了,凤凰是因为皇帝贤德来的,自然只有皇帝才能看得到了。兴许要不了多久,皇上可能就要去缥缈峰见凤凰去了。 听完这些话,萧令瑜一下站了起来,生气地说道:“外头传的这么些个话,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呢?” 她这么一发火,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萧令瑜:...... 好吧,她能理解近来大家的事情多,议论祥瑞朝廷也是持支持态度,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无法收场的样子。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说道:“都起来。”接着看向绿芙道:“去把卫征叫过来。” 等卫征过来后,萧令瑜问他:“近来金吾卫可曾禀报过湘东王府的动向?” 卫征一怔。 萧令瑜:“没有?” 卫征赶忙抱拳下跪致歉:“殿下恕罪,近来城内金吾卫事务实在繁忙。” 萧令瑜叹气:“现在就去问。” 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卫征问过了在惠和坊巡逻的金吾卫前来回话,说湘东王府最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王府和其他地方一样,因为天灾故而有人员伤亡以及房屋倒塌的情况,目前王府正在对外招募工匠。另外听说湘东王在邙山的别业损毁了大半,湘东王派了人过去看守。 就这么简单? 萧令瑜不信。 这时裴钰问道:“殿下怀疑百姓之间关于陛下要去缥缈峰的传言是湘东王所为?” 萧令瑜抿了抿唇:“传言如此广泛,我的确疑心是有人想要引陛下前去。”说罢吩咐:“准备马车,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44. 偏向虎山行 “朕已经决定要去万安山行祭祀之事了。” 进到皇宫,萧令瑜就得知了这一噩耗,赶忙劝皇帝说:“陛下不可。” 皇帝笑着道:“姑母,天下臣民都期望朕去缥缈峰,朕又怎能不顺应民心呢?” 萧令瑜一脸严肃地对他说:“去万安山的事,陛下还未有决断,百姓之中就已沸沸扬扬,陛下细想来不觉得蹊跷吗?” 皇帝:“姑母想说什么?” 萧令瑜将自己的揣测全盘托出:“我是怀疑有人在外散播流言,用舆论逼迫陛下前去万安山。” 皇帝想了想,然后问道:“倘若姑母所说属实,那您有何良策?” 萧令瑜开口道:“陛下不能去万安山,是因为陛下病了。” 论请假的借口,没有比生病更合适的了。什么发烧,突发肠胃炎,这种理由岂不是随口就来。只不过现代有的公司查得严,需要提供医院开的病假条,或者生病的证据,比如高烧的体温计什么的。 但是,这可是古代,要生病的人还是皇帝,这不是分分钟就能办到的事吗?只要稍微暗示一下负责诊断的太医,皇帝就能在紫宸殿内高卧了。 萧令瑜就连对外的说辞都想好了。 皇帝是因为茹素为国祈福病的。因此不是皇帝不想去,而是没办法去。这样一来皇帝爱民如子的形象并不会大打折扣,还能避免尴尬的境地。毕竟百姓都觉得皇帝去缥缈峰能看到凤凰,可要是皇帝去了却没见到凤凰呢?那值得说嘴的地方可就多了。 萧令瑜看向皇帝道:“陛下以为呢?” “这两年间姑母方方面面都在为朕着想。”皇帝长舒一口气感慨万分,不过却道:“只是朕先前发下宏愿,定要举行大祭告慰上苍。若是不去万安山举行祭祀,我岂不是成了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这事萧令瑜也想到了,于是说:“举行祭祀并不意味着陛下亲临啊。” 祭祀举行祭祀和皇帝本人亲自到场是两码事。原本许多祭祀,比如祭祀社稷、祭祀孔庙、祭祀四海三山,都是皇帝派遣官员代祭的。这次虽然皇帝是说过自己要亲自告祭上苍,但这不是事出有因么。 皇帝继续问道:“那主祭人?” 萧令瑜自告奋勇:“我去。” 皇帝不能去那就找个能代替皇帝去的人,这样的话主祭官就一定要从皇室宗亲里选。嘿,皇室宗亲里头,湘东王和汝南王,一个反派王爷一个透明王爷,都不合适。 那就只剩下她了。 萧令瑜表示:为了大侄子的人身安全,姑姑我责无旁贷。我倒要瞅瞅缥缈峰上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皇帝:...... 萧令瑜以为皇帝会立马答应,却不想皇帝沉默了。 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是动容、担心、犹豫还是有什么顾忌? 萧令瑜立马说道:“陛下,论公我是大周的大长公主是辅政大臣,论私我是你的姑姑,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皇帝的眉头蹙而又松,松而又蹙,过了好一会才说:“不行。” 萧令瑜愣了。不行,为什么不行? 皇帝摇了摇头说:“姑母,我觉得您实在过于忧虑了。”接着徐徐又道:“姑母担心的莫过于王叔会对朕不利,可朕却觉得王叔已然失了心气,再者,朕也不觉得王叔有行刺的本事。” 皇帝的意思很是明确。洛阳遭受的两场天灾湘东王也都跟着经历了。雪灾暂且不提,只说地震,湘东王府内也是损失惨重,侍从惨死房屋倒塌,这个时候湘东王想来已经自顾不暇,哪里会腾出手来搞事情呢? 再者,湘东王总共就带了百十来人回京,那点侍卫能有什么用,能敌得过皇家的护卫军吗? 皇帝继续说道:“姑母忧虑侄儿,侄儿心中清楚。只是有些事不能尽数用阴谋二字概括,祥瑞降世界百姓议论以讹传讹也是有的。” 萧令瑜:“陛下......” “姑母。”皇帝沉声说道:“纵使真的前有猛虎,此次朕也偏要向虎山而行。只因朕是天子,即是天子自当不能怯懦,更不能受到任何人的威胁。” 听闻此言,萧令瑜一时语塞。 “况且,”皇帝紧接着又说:“朕已经做了安排。”说罢看向殿外,重重开口:“羽林卫大将军可在?” 话音落下,只见一人从殿外走了进来,此人面容不显肤色黑黄,但一双眼眸却极其刚毅有神。此人名叫沈一平,四十有余,乃羽林卫大将军,掌管羽林左右两队将士,护卫皇帝。 沈一平走至殿中,抱拳行礼:“臣见过陛下、大长公主。” 皇帝笑着抬手:“沈将军免礼。”看向萧令瑜道:“此番出行有左右羽林军跟随,姑母应当放心了吧。” 看到沈一平,萧令瑜心里的担忧的确消了一半。因为这人是个十足十的保皇党。文成皇帝还未登基时,他就是东宫的护卫,之后掌管宫内禁军,做事极有章程,颇受两代皇帝信任。 只是沈一平靠谱,湘东王也不能小觑啊。 萧令瑜思索了一番后道:“有沈将军以及羽林军护卫,陛下自当无虞。只是我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提议道:“不如此次前往万安山祭祀令皇室宗亲一同前往吧。” 把湘东王带上,要是真出了事,也好擒贼先擒王。至于另一个汝南王,在洛阳多年也没什么存在感,一并带上算作添头了。 皇帝沉吟了片刻,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听到皇帝答应了她的提议,萧令瑜这才完完全全的放下心来,于是告退出宫了。 等萧令瑜离开后,皇帝看向沈一平道:“亚父。” 沈一平身形一顿,单膝下跪:“陛下,臣万不可受此称谓。”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先帝驾崩前几日将您唤至殿中,让我唤您一声亚父将我托付给您。虽然当时您拒绝了不曾受礼,但在你我二人之间的情谊别于他人。这些年来您在外行走却无辅政大臣之职,我心中煞是愧疚。” 沈一平动容的回答:“臣乃先帝一手提携,只求无愧于先帝,无需虚名。” 皇帝走上前去,亲手将他扶起来道:“祭祀之行,朕的安危就全交于您手了。” 沈一平立誓般回道:“臣自当万死以护陛下周全。” —— 萧令瑜坐在榻前,先喝了满满一杯子的菊花茶。方才在皇宫说了太多的话,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渴了一路差点给她渴完了。裴钰坐在一旁问道:“殿下和陛下商讨的如何?” 萧令瑜摇了摇头:“民心所向,不可转也。” 裴钰安慰她道:“兴许是殿下想多了,此事只是一个意外,并非陷阱。再者,陛下外出都由禁军随侍在侧,寻常人绝不可能突破禁军的防卫。” 萧令瑜长叹一声:“希望是我多想了,只是关心则乱。”有句话说得好啊,百分之一的危险落在个人头上就是百分之百。万一湘东王脑子抽搐了呢,万一他阴的呢?谁敢保证呢? 话锋一转:“我提议皇室宗亲一同参加此次祭祀,陛下答应了。” 裴钰哭笑不得又感慨万分的说:“殿下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 萧令瑜心想:她继承了公主的身份,当然也要一并继承公主对皇帝的心。如果她做姑姑做的不好,怎么对得起公主的在天之灵呢? 唉! 皇帝的旨意下了,萧令瑜收到的是让她一同前往万安山进行祭祀的圣旨,想必湘东王和汝南王也已经接到了旨意。只不过让萧令瑜惊讶的是,这俩人很不配合。 这天晌午,湘东王和汝南王跑到宫内,呈上折子,说自己德不配位,不敢前去祭祀凤凰。 嘿!旨意都下了还容得你们讨价还价不成? 紫宸殿中,湘东王和汝南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站着,一个垂眸不卑不亢另一个低着脑袋战战兢兢。 萧令瑜说道:“此番祭祀皇室宗亲一同前往是我提议的,目的是为了向上天展示皇家和睦。倘若两位王爷不去,难不成要我一个人陪陛下前去?那皇家和睦从何而来?” 湘东王则道:“我乃德行不足之人,先前进京辅政惹得上天震怒,如今怎敢站在缥缈峰上祭祀天地和凤凰呢?” 萧令瑜:哦豁,这话说的好有怨气啊。 谁知旁边的汝南王也是这个调调,赶忙点头附和:“皇兄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更何况是在山巅之上。还请阿姐免了我此次出行吧。” 萧令瑜说道:“既然知道自己德不配位,所以才更应该参加此次祭祀,沐浴焚香诚心祷告,这样才能让上天知道自己的悔改之心,不是吗?”不去是不可能滴,认命吧,亲们。 皇帝赞同地点了点头:“姑母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两位皇叔,朕的旨意以下不可更改,你们也不要这般推辞都请回吧。” 皇帝一锤定音地发了话,湘东王和汝南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拒绝,所以也都答应下来,之后纷纷告退。 萧令瑜看着他们的身影眯起了眼睛:今日湘东王和汝南王一起来的,总不能是俩人背地里联合了吧。 这边湘东王和汝南王依次走出大殿,只是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一个阴沉另一个满是担忧。 出来之后,汝南王不敢上前跟湘东王搭话,磨磨蹭蹭地走着,直到跟湘东王拉开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接着转过头向后看去,忍不住长长地叹气。 当天下午,萧令瑜接到了汝南王求见的拜帖。绿芙低声道:“汝南王就在门外等候,而且王爷将小世子也一并带了过来。” 把孩子都带来了?萧令瑜诧异地挑了挑眉头,然后说道:“请他们进来吧。” 45. 汝南王 在湘东王没回京前,汝南王是洛阳城里最不起眼的王爷,等到湘东王回京,在这位上蹿下跳的好哥哥的映衬下,汝南王就更加不起眼了。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汝南王正是因为透明所以才能在洛阳活得平安长久。 在萧令瑜思索的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大一小两个胖墩。大的那个正是汝南王,至于另一个想必就是汝南王世子了。 萧令瑜刚要开口说话,结果汝南王一来就噗通一声跪下了,说道:“阿姐,还请阿姐饶了弟弟吧。” 这一跪直接把萧令瑜整懵了。 废话,一个近两百斤的到大胖子,跟座山似的咔嚓一下折那了,谁看了不得惊一下啊。不过惊是惊了,但话还是要说的。 萧令瑜:“六弟,你这是做什么?”说着让人赶紧去扶他。 但是汝南王却不愿意起,哭丧着脸说:“阿姐,我不起你让我把话说完。弟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大错,但请你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给弟弟我留个后吧。” 边说边推自己儿子上前去,“烔儿,快去求求你姑姑,求你姑姑疼你。” 旁边的湘东王世子萧烔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抱着萧令瑜的大腿哇的一声就开始哭。这边汝南王也跟着哭,边哭边说:“阿姐,烔儿也是你侄子,他刚生下来那会儿还是你给起的名呢。你还记得吗?” 萧令瑜:...... 说起来确有其事。当年公主诛杀三王之后命汝南王回京,汝南王回来后没过几个月王妃就给他生了儿子。那时公主为了向外界表示一番皇家和睦,不仅出席了萧烔的满月礼,还亲自为他取名,并当众宣布该子为世子。之后公主喜爱汝南王世子的风声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稍微洗刷了公主之前一连杀三兄的名声。 萧令瑜将腿边的孩子抱起来,拿起手帕给他擦脸,边擦边边对汝南王道:“小弟,你今天是唱的哪出啊,净说些有的没的。跑到公主府来托孤,看把孩子吓得。” 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赶紧起来吧,堂堂一个王爷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汝南王这才敢从地上起来,晃悠悠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 萧令瑜把萧烔放到自己榻子旁,内心感慨:也不知这孩子是吃什么长大的,简直跟他爹一个样,又胖又重,她能把这小胖墩提溜起来费老劲了,时间长了可抱不住。从旁边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塞到这个便宜的小侄子手中,并示意绿芙把屋子里的人都带出去。 “人都走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过了一会后,萧令瑜道。 汝南王擦了擦脸,低着头说:“阿姐,实在是弟弟害怕。” 萧令瑜:“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你怕什么?”只要你别跟湘东王似的包藏祸心,她可以保证让汝南王安安稳稳地在洛阳活一辈子。 汝南王吱吱唔唔,半天吐出来几个字:“祭祀的事...那个...” “怕祭祀?”萧令瑜一时间也没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所以好言好语地跟他解释:“这两年洛阳多灾多难,所以才要大加祭祀。不过既然是大祭,那么只有所有皇室宗亲都去才显得庄重。” 汝南王刚坐下没多久,立马又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阿姐,弟弟我胸无大志志向短浅,从无有过非分之想。当年阿姐要我回京,哪怕王妃当时正怀着身孕,我也毫不推脱,马不停蹄的回来了。” 他抬起头来言辞恳切:“这么些年,我在洛阳一直安分守己,从不私交大臣,一心在王府过平稳日子。阿姐,我和湘东王完全是两条路子上的人。我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守着烔儿长大,望他继承自己的爵位而已。阿姐,这些话句句属实啊。” 萧令瑜看着汝南王一副激动的样子,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你嘚吧嘚吧的搁这说什么呢,又是和湘东王划清界限又是向她剖析自证的,她怎么越听越不明白。 紧接着萧令瑜脑中灵光一闪:莫不是汝南王觉得此次皇室宗亲一起去万安山祭祀是她在给他和湘东王两个人挖坑? 哦豁! 萧令瑜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另外也觉得新奇。以前都是她把别人当成反动派,把自己当成正义的使者。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别人当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幕后大boss了。 萧令瑜一下笑开了。 汝南王小心翼翼的抬眸往上看去,紧接着陪起了笑,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萧令瑜道:“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跟个大果冻似的趴在地上,一点美感都没有。知道自己被人当成反派了,便拿出反派的势头直言不讳的说:“如果想处置你早就处置了,何必等到现在?” 明明是带着威胁和不屑的话,但是汝南王听到后却瞬间松了一口气。 萧令瑜继续说道:“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谁也不会动你。”所以用不着在她面前演戏,那可是她的老本行,是真怯懦还是半真半假的试探,她只要瞅一眼就知道了。 汝南王低着头喃喃道:“是,阿姐,我听你的。” 萧令瑜摸了摸旁边萧烔的萧脑袋,说道:“可别跟你父亲学,不像个样子,知道吗?” 萧烔已经啃完了点心,滴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姑姑,糕糕没了。” 萧令瑜笑了,又给他拿了一块。 汝南王也跟着讪讪的笑了起来。 临近傍晚,汝南王带着世子萧烔打道回府了。萧令瑜对着绿芙感叹说:“你瞧,我像不像戏文里的蛇蝎妇人。”原本还打算留汝南王父子吃顿晚饭的,结果人家汝南王是这么说的。 他小心翼翼的说:“只要阿姐不嫌我们两个叨扰。” 看看听听,搞的好像她是多么一个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萧令瑜瞬间没了留汝南王吃饭的心思。留人家做什么,一场晚宴下来汝南王食不知味,她还得端着架子跟他这个不熟的亲戚应酬。何必呢?所以她就拿孩子见不到母亲可能会哭闹为由不留他们了。 绿芙捂着嘴笑,轻声道:“依奴婢看,是殿下日渐威严了。” 萧令瑜故作生气地板起脸来:“知道我威严还不去盯着厨房让他们做几样好吃的。要是晚上不合胃口,那我可要发飙了。” 绿芙也陪着她演戏,狐假虎威地看向屋内的侍女:“听见殿下的话了吗,还不快去?”

侍女们轻轻行礼笑着说是,接着一哄的全都散了。 公主府上主仆说说笑笑的热闹,但是汝南王的马车里头却安静极了。 汝南王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能留在公主府用膳,心中忐忑。难不成是今天他跑过来哭了一场惹得皇姐不高兴了?可他没别的招啊,除了爬来哭求还能怎么办呢? 汝南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仔细琢磨着方才他和萧令瑜的对话有无疏漏。想了半天,觉得萧令瑜嫌弃他的可能性更大。 害,嫌弃就嫌弃呗,总比憎恶忌惮强。他姐越是瞧不上他,他们一家子在洛阳就越安全。而他自己也不想步前几个哥哥的后尘,热闹一阵子之后一家老小都被拉到大街上砍头去。 至于仅剩的一个哥哥湘东王,汝南王摇了摇脑袋,双下巴止不住地抖动。他是真不觉得自己的这位四哥能够成事,没看这两年湘东王府的处境越发的艰难吗?不过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汝南王嘶了一声,顿觉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此番祭祀,无论是蚂蚁咬了大象还是大象踩死了蚂蚁,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躲还来不及,没得瞎掺和。 想到这里,汝南王缓缓笑了,接着看了看旁边昏昏欲睡的儿子,想起了萧令瑜的那番话。 汝南王对自己的儿子深切的道:“烔儿,可千万别听你姑姑的话啊。”什么不要学他,要他说,萧烔越是像他才好呢。皇室中人,无能庸碌者方能多寿。 萧烔睡眼蓬松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叫了一声爹。 汝南王摸了摸他头上的扎的两个小揪揪,无奈的笑了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这孩子虚岁才四岁能知道什么? 不过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时也命也。”说起来都是给人做侄子的,结果有的人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有的人却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唉! —— 临近出发,萧令瑜开始准备起来了。祭祀么,提前焚香沐浴吃斋静心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除此以外行李什么的也要收拾一下。不过这些都不是费事的事,因为只需要准备她、裴钰以及跟过去绿芙的东西就可以了。 阿哈?堂堂大长公主,又是皇家祭祀就带这么点人? 萧令瑜表示:是的没错。不光她只带一个近身侍候的,湘东王汝南王身边的随从也只有区区一个名额。 那他们能答应? 为啥不能?对外的说辞萧令瑜都准备好了。祭祀嘛,暂住的又是万安山白云佛寺,清修之地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那护卫呢?护卫总不能少吧。 萧令瑜微微一笑:统统由羽林卫负责。 那要是身边实在缺人使唤呢? 萧令瑜狡诈一笑:佛寺里面多的是熟悉地形的沙弥僧人可用。退一万步说,这不是准许大家带一个侍从过去贴身照顾起居呢么! 萧令瑜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因为这样就能杜绝某人身边带有图谋不轨的人——预防湘东王人人有责。大写加粗!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月二十二这天,皇家祭祀的队伍出了城朝着万安山而去。 萧令瑜:万事俱备,佛寺几日游,出发! 46. 祥瑞入梦 万安山,坐落于洛阳东南郊外,和北面邙山遥遥相对,共同成为洛阳南北两道天然屏障。万安山东西绵延峰峦叠嶂,其中大大小小山头无数。此外万安山还是个宗教圣地,山中有佛寺、道观还有祭奠儒家先贤的宝殿。 此次萧令瑜等人祭祀暂住的地方便是广有名气的白云佛寺,寺庙坐落在万安山西北的半山腰上,顺着山路一路向东就是缥缈峰。 祭祀的队伍从洛阳出发,耗时大半天终于来到了佛寺,此时寺庙的主持以及众僧侣等人全都在门口迎接。 主持行胡跪礼道:“贫僧见过陛下、大长公主,两位王殿下。陛下兴临本寺,我等深感荣幸。” 皇帝抬手说道:“主持免礼。” 主持起身说道:“寒舍已经清扫完毕,请陛下前去。”说着让一小沙弥在前头领路。 萧令瑜走在皇帝一侧,他们里头走,僧人们往两侧退。不过在看都僧人后面跟着的身着粗布麻衣的百姓时停下了脚步,问道:“庙内不止有僧侣吗?” 主持赶忙解释道:“因为寺庙西侧的庙宇和屋舍损毁,所以便请了许多附近村庄的愿士进行重建和修补。”接着又说:“陛下和殿下住在东面的客房,那里清净。” 萧令瑜闻言便点了点头。 很快,沙弥将众人带到了寺庙后方,这里是一个个独立的院落。其中皇帝住在头所,也是最大的一所院子。萧令瑜的住处则和皇帝的隔了一条小巷,住在他的后方。至于湘东王和汝南王的院子离皇帝和萧令瑜都有一段距离。 进到小院,萧令瑜第一件事就是把左右羽林卫大将军叫过来叮嘱一番。待沈一平过来后,她便说道:“陛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护卫都安排好了吗?” 沈一平道:“回殿下的话,下官在羽林卫中择选了身手不凡者近百人,日夜不停地在客房附近监守巡视。” 萧令瑜:“陛下要在佛寺斋戒三日再行祭祀。这几日也要派侍卫去缥缈峰上仔细查看。” 沈一平抱拳回答:“是。” 萧令瑜接着又说了几句,比如皇帝院子的守卫多些,巡查的侍卫可以少些之类的话,便叫他出去了。 就在这时,裴钰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方才见沈大将军从这出去。” 萧令瑜点了点:“说了几句叮嘱的话罢了。”然后说道:“想必你也累坏了,换了衣服去里头躺会吧,这几天还有的忙呢。” 太仆寺少卿这个职位听着是好,但是实际就是个管马和仪仗的,这一路上裴钰在外头就没停下过。再加上寺庙不大,大部分仪仗和人马都安排在山下,待到祭祀,裴钰还要山下山上的两头跑。 裴钰笑了笑,将身上带着汗渍的衣服脱下来,就去里面歇着去了。 不多时到了傍晚,寺庙的僧人前来送斋饭,萧令瑜和裴钰用过后就睡觉了。托不认床不认生的福,萧令瑜这一觉睡的可安稳极了。 不过这两天却发生了一件很不让人安稳的事。 啥呢?就是这个祥瑞凤凰啊,它从皇帝过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露过面。就不说什么显现真身这种事了,连之前什么发红光啊在山林里吼叫啊,一次都没有过。 当然了,在萧令瑜眼里,凤凰这种所谓的神兽本来就是百姓们以讹传讹捕风追影出来的,现在销声匿迹了也很正常。可是萧令瑜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这么想啊。 毕竟在大众眼里,皇帝为什么要来这举行祭祀大礼啊,除了祭天以外不就是为了凤凰吗?结果皇帝来了,皇室宗亲也来了,结果凤凰不出现了。这不闹呢吗? 这天早上,萧令瑜和裴钰用过了早饭出来散步,就在凉亭中看到了湘东王。不出所料的,湘东王便当众说起了此事。 湘东王道:“说来也是奇怪,先前凤凰几次三番的显灵,怎么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萧令瑜:“四哥有何见解啊?”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湘东王摇着头笑着说:“谁知道凤凰是怎么想的,总不能是这里有它不想见的人吧。” 萧令瑜:“那这凤凰不想见谁呢?”咋滴,你是不是想说凤凰不想看见的人是皇帝啊? 湘东王言简意赅的回答:“我。” 萧令瑜:???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湘东王主动背锅唉。 不过湘东王话题一转,略带埋怨的说:“皇妹啊皇妹,此行若是陛下见不到凤凰,究竟是我之过还是皇妹之过啊。” 萧令瑜:...... 就是说湘东王哪会这么好心,分明是将凤凰不现世这件事怪到她头上。凤凰是因为湘东王这种“品行不端”的人所以才不出来的。那是谁一意孤行非要让湘东王等人一同前往的,不就是她萧令瑜吗? 萧令瑜被这副说词气笑了,刚要开口反击,不料裴钰却道:“祥瑞因天命而来,却也会因凡人众多隐而不现。陛下前来祭祀,跟随之人众多,如此这般,凤凰又怎会出现在大众面前呢?” 萧令瑜原本想说是因为湘东王没有诚心悔改才惹得凤凰隐匿来着,不过裴钰说的这个理由也行。 “原来如此。”湘东王沉声道,站起来说:“坐了一会我也累了,便不同皇妹还有妹夫说话了。” 等湘东王出去后,萧令瑜看向裴钰问:“你说,凤凰真是因为人多所以才不显灵的吗?” 裴钰气定神闲:“祥瑞的所思所想,我哪里会知道,不过是妄自揣度罢了。” 萧令瑜眯起了眼睛,小声说道:“你信与不信,我说凤凰什么时候显灵,它就会什么时候显灵。” “哦?”裴钰笑着的说:“还请殿下指教。” 萧令瑜:“找个月朗风清的夜晚,叫人在缥缈峰上点燃篝火。火势旺盛之际,遥遥一望岂不跟凤凰降世一样?待到火焰烧尽,将灰尘扫下山崖,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岂不妙哉?” 人造祥瑞,你值得拥有。 裴钰一怔,忙“嘘”了一声。有些话私下里说说就罢了,大庭广众之下讲这些怕是不妥。 怕什么呢? 虽然这么想,但萧令瑜还是往四周看了看,幸好,刚刚在此清扫的小沙弥不见了踪影,不过再一扭头,只见湘东王就立在不远处。 萧令瑜:不是,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故意的是不是。 裴钰顺着萧令瑜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湘东王,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不知道他们刚刚的话有没有被他听见。 至于湘东王,他牢牢的站着,脸上神色莫明和萧令瑜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裴钰开口问道:“湘东王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萧令瑜干咳了一 声,装作一切都无事发生的样子,跟着说:“是啊,四哥不是走了吗,怎么回来了?” 湘东王几步走了过来,若无其事的回答:“适才发现自己腰上挂着的王府令牌掉了,所以回来找找。”说着在亭中四处查看起来。 过了一会,他果然从自己方才的座位旁边捡起了刚刚掉落的腰牌,于是说道:“日头渐渐起了,你们也莫要在这里久坐,失陪。” 萧令瑜看着湘东王远去的背影,心想刚刚她和裴钰胡说八道的话他应该没有听见吧。要是听见了,可不得拿出来抨击她一下啊。 很快到了第二天清晨,今天是皇帝在佛寺斋戒的第三天,明天就要去缥缈峰上行祭祀大礼了。不过在这之前,所有参加祭祀的人都要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做。 咩啊? 彩排啊! 众所周知,任何大型活动都有需要彩排,像什么演唱会啊、大型文艺晚会啊,或者新闻发布会啊,凡是面向公众的都需要提前踩点以确保当天不会出现差错。而祭祀这种事也是大型表演活动的一种,彩排也是必须要滴。 这不,已经有侍卫过来传话了,说皇帝已经先一步去缥缈峰了。萧令瑜和裴钰三两口喝完稀粥,也动身出发了。 来到缥缈峰眺望远处,风景叫人豁然开朗。缥缈峰乃是万安山西边第一座高峰,站在此处能看到蜿蜒起伏的山脉以及一望无际的丛林。山峰之上,北侧山崖下是开凿的石窟,雕刻有三座圣像。中间是一大块空地,正对着石窟的位置高出地面一截,上头立着一口大鼎。 皇帝走过来感慨道:“这就是我大周的大好河山啊。” 萧令瑜点头称是。 皇帝往西边一处走去,边走边说:“朕有心在此处修建一所凉亭。” 萧令瑜疑惑的问道:“陛下有心常在此处登高望远吗?” 皇帝摇了摇头,颇为激动的说:“姑母,昨晚朕梦见凤凰了。” 哈? 皇帝陷入到了回忆之中,言之凿凿的说:“昨夜我魂游山峰,就在此处看到了凤凰。它就站在这,”指着一旁的松树道:“就站在这棵松树旁,遥遥的看向洛阳,朕还想问它为何不现身。可凤凰却摇了摇头,之后便振翅飞走了。” 萧令瑜很想摸摸皇帝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不是,这么玄幻的故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啊。干巴巴的说道:“陛下要建凉亭是为了凤凰?” 皇帝重重的点了点头,“今天醒来后,朕便心中有感,看到山顶的情形和梦中一样便更有了印证。朕要在这棵树旁修建凉亭,并赐名落凤亭,姑母觉得可好?” 萧令瑜:“陛下所言,自然是好。” 此时湘东王和汝南王也都走了过来,听见皇帝的故事和修建落凤亭的事情后,俩人的反应可谓天差地别。汝南王自不必提,又是赞叹又是吹捧,好话一箩筐,衬的湘东王跟块木头一样。 萧令瑜这才觉得皇帝的举动合理极了。凤凰不是没有出现,它是不愿见不相干的人,所以与皇帝在梦中相见。如此外界应该就不会传出对皇帝不利的谣言了。 至于皇帝是不是真的在梦中和凤凰相会了... 萧令瑜还是更倾向于皇帝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不过结果是好的就行,何必去管其中的原因和过程呢? 害! 47. 刺杀?跑路? 问,祭祀最让人hold不住的事情是什么? 萧令瑜可以确切的告诉你,那就是站桩,嘎嘎站桩。 萧令瑜觉得自己穿越这两年变得柔弱了。遥想当年自己当演员的时候,吊威亚学骑马,摸爬滚打何时说过一句苦抱怨过一句累?但现在稍微站一站就受不了了。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萧令瑜心想,实在是预计和实际相差太多了。昨天太常寺组织排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排练时太常寺的赞礼郎是怎么跟他们说流程的? 先是排位,皇帝站在首位,湘东王、萧令瑜还有汝南王站在第二排,大臣站在第三排。然后是入场。这边礼乐就位,皇帝和他们要去前头的祭坛,然后行跪拜礼。接着就是献礼,先要给上天献美玉和巾帛,这个是皇帝的活,之后要献酒,皇帝第一轮献,萧令瑜几个第二轮献,官员们第三轮献。等到献礼结束后皇帝喝一杯酒,再亲自动刀分割祭祀用的肉食食用,这叫饮福受胙。祭祀的最后要把所有贡品全都扔大鼎里烧了。 这样一场祭祀就算是完美结束了。 可是啊可是,赞礼郎可没有说祭祀要念祝文啊,而且还是频繁的念,而且祝文还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 皇帝献玉帛的时候,太祝在一旁念祭文道:某年某月某日,皇帝因为啥啥啥要行祭祀大礼,后面又说自皇帝登基以来上天有何功绩,皇帝又做了什么好事,巴拉巴拉一大堆。 萧令瑜端庄的站在,挺胸抬头收腹,庄严肃穆的聆听。 皇帝第一轮献酒后,太祝又开始絮叨了。皇帝是上天的儿子,皇帝是天下臣民的父亲,皇帝一定会像上天爱护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天下百姓,后面又是一长串的歌功颂德,嘟嘟囔囔。 萧令瑜此时腿脚已经开始发软了,但还能挺的住,面无表情的听。 等到他们这一排开始献酒,萧令瑜松了一口气,哎呀妈耶可算能动了,虽然动也很难受,毕竟身上穿的层层的礼服,头上顶着几斤重的头冠,还要跪还要拜的,但比站桩强。 不过幸福总是短暂的,因为献酒结束还是要继续站。宗亲献酒有祝文要听,大臣献酒也有祝文要听,皇帝饮酒吃胙肉时,更是伴随着一堆的赞文,甚至烧贡品的时候也有祷告词要听。 干! 萧令瑜觉得再站下去自己就要昏厥了,现在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忍不住偷偷瞪念词的那个太祝:还有完没完了,有完没完!就算是严刑逼供,也不带这么长时间的啊。 也不知是不是萧令瑜的视线太过敏锐,还是她的怨气太深重,太祝可算是把最后一篇祭文给念完了。而此时,也正好到了正午时分,祭祀结束,他们终于可以有序退场了。 萧令瑜在心里泪流满面:从清晨就开始站,足足站了一个晌午,可真是遭了老罪了! 不过苦楚还没结束呢,因为还要下山,而抬人下山的轿子还没有到。缥缈峰上就边边角角有树,其他地方都被大太阳照着。 萧令瑜:...... 此时裴钰从官员队伍中出来,快步来到萧令瑜身旁。他手上拿着伞,唰的一下撑开。说实话,萧令瑜真觉得他跟天神下凡似的了。她忍不住往裴钰身上倒,将身体的半数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裴钰轻声说:“山轿很快就到了,殿下稍加忍耐。”从袖中拿出一条帕子塞在她的手中。 萧令瑜累的不行,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但又不能说祭祀的坏话,只能说:“只盼着快些。” 裴钰低声道:“快的。” 过了一会,轿子可算是来了,萧令瑜可算是能回佛寺歇息了。待到了佛寺自己的小院,才进门,萧令瑜就开始手动给自己脱衣服。 绿芙赶忙跑过来,先将她头上厚重的头冠取下来。当这玩意拿下来后,萧令瑜顿觉头上一松。接着就是扒身上礼服,里三层外三层。 绿芙心疼的说:“殿下累坏了吧。” 可不是咋滴。萧令瑜一连给自己倒了三杯水,次次一饮而尽。就在这时,裴钰也赶了回来,萧令瑜投桃报李,帮他把官帽给摘了。把各自的礼服脱下来后,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场景有点不忍直视。 萧令瑜:...... 裴钰:....... 互相看着看着,两人噗嗤一下都笑了起来——瞧这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干坏事呢。 傍晚,萧令瑜和裴钰睡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起床。千万不要误会,他们只是吃过午饭后非常单纯的睡了个午觉而已。不过睡的有点久,头有点昏,非常值得在院子里吹吹风清醒清醒。 萧令瑜道:“来了这么些天,静下来感受佛寺的清净还是头一回。”说起来还是有点可笑的。 裴钰却说:“能有片刻的清净,殿下这遭就不曾白来。”抬手倒了一杯水送至萧令瑜手边,“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殿下可放心了。” 萧令瑜抬头看了看徐徐上升的月亮说道:“是啊,回去就好了。”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前来送今天的晚饭。门口站岗的两个羽林卫拦下了他们例行检查。 因为萧令瑜就坐在院子里,离门口很近,所以一下就瞧见了。不过瞧着这两人的打扮却很疑惑。因为平常都是两个小和尚来送东西,可今天这两个虽然穿着僧袍,但是却没有剃度。 萧令瑜问道:“你们是何人?” 那俩人低着头说:“小人是俗家弟子,因为庙中的沙弥吃坏了肚子来不了了,所以才让我们二人为贵人们送膳。” 萧令瑜眉头微微蹙起,但不曾开口让他们进来,等着侍卫检查他们带来的食盒。谁知就在此时,从前头传来一声怒喝:“有刺客,护驾!” 萧令瑜一怔,立马从石凳上窜了起来。刚想开口让门口的侍卫前去支援,但不想此时异变突生,那两个俗家弟子唰的一声,快速从食盒底部抽出短刀,直直的捅向站岗的羽林卫。 萧令瑜瞬间瞪大了眼睛。 解决了站岗的羽林卫后,那两个刺客拿着短刀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绿芙:“殿下小心。”接着高喊:“快来人,公主这里也有刺客。” 萧令瑜回过 神来,提着裙子往屋内跑,边跑边说:“去屋里躲。”院子太空旷了,除了石墩石桌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想找个应对的武器都难。 裴钰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其中一名刺客砸去,正中其中一个的面门。另一个持刀冲来,也被他给躲开了。 萧令瑜跑到了屋里,拿起挂在屏风上的佩剑就往外冲,这佩剑是裴钰随身带的,今天要穿官服就把它放在这了。 绿芙担忧的看着她说:“殿下!” 萧令瑜抓着绿芙的手,直直的看着她说:“你先躲起来,拿个花瓶防身。”说罢三两步跑了出去,只留绿芙在原地高喊:“殿下!” 萧令瑜跑出来后,径直的将手中的佩剑扔给裴钰:“裴钰,接着。” 裴钰不出众望的拿到了佩剑,将其抽出和两个刺客对峙。 萧令瑜心中一片焦急:长剑对上短刀,应该占据优势吧。不过裴钰行不行啊,公子哥对上训练有素的刺客,而且还是一对二,到底行不行啊。 这边裴钰已经和两个刺客打起来了,但是正如萧令瑜猜想的那般,哪怕君子擅六艺,但对上刺客也是极为吃力,只能勉强应对。更何况,刺客要杀的人是萧令瑜,找到机会就往屋内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一平带着羽林卫及时赶到。在羽林卫的围攻下,这两名刺客很快就都挂了彩。见大势已去,他们竟然干脆利落的抹脖子自尽了。 这时,沈一平下跪请罪道:“下官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在沈一平口中,萧令瑜得知适才听到皇帝遇刺,大□□林卫都去救驾了,所以才来的晚了。 萧令瑜长舒了一口气,下一秒猛然回神,看向后方:“快,去抓湘东王。” 沈一平恍然大悟,一行人快速前往后方湘东王的院子。刚进到小巷就看到几人往西面逃去,其中就有湘东王和他的侍卫罗宴。而守在湘东王和汝南王院门口的两个侍卫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萧令瑜突然明白了湘东王想要做什么了。他的主要目的不是行刺,而是引起混乱,然后趁机逃跑!他要回湘东大本营! “快追,不能放虎归山。”萧令瑜高声道。 沈一平带着一众羽林卫快速追击,但湘东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眼看着湘东王就要跳出寺庙的围墙。沈一平拿起一支长矛瞄准掷了出去,虽是中了,可湘东王的身影却还是消失在了夜色里。 得知消息的萧令瑜气愤的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汝南王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出来,看到萧令瑜后又惊又喜,带着哭腔说道:“皇姐,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正在屋里等饭呢,谁知听见有刺客的呼声,探头出窗户看,结果正看到来送饭的人手持武器杀了值守的侍卫。他差点被吓死,钻到柜子里瑟瑟发抖。良久良久,听见羽林卫的动静才敢出来。 萧令瑜此时也顾不上这个便宜弟弟了,大步往皇帝的住所走去。待见到了皇帝,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还请速速回宫。” 佛寺不安全了,皇帝不能留在这里! 48. 大变活人 在见皇帝前,萧令瑜已经在心里将事情统统做好了安排。 首先是派人去山下通知羽林卫大部队,让他们上山护送皇帝回京。然后留下部分侍卫搜查白云佛寺,查找刺客是否还留有同伙。与此同时快马加鞭,从城内调禁军来封锁整个万安山,派兵进山搜寻湘东王等人的踪迹,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洛阳,放虎归山。 皇帝满脸关心的问道:“那姑姑你呢?” 萧令瑜回答他说:“我留下来,这里需要人来主持大局。”皇帝遇刺的始末是不是要查,佛寺内是否留有刺客是不是也要查。而且要是能抓到一两个湘东王的手下,说不定就能问出他的计划安排,如此一来朝廷也好应对。 “姑姑...”皇帝煞是感动,但还是劝说道:“我怎能将姑姑之置于险境呢?” 萧令瑜温和的笑着说:“陛下的安危远在我之上。况且我也不再次多留,只是搜查佛寺搜罗肖小,无论是否找到刺客的行迹,这几日都会下山去的。” 听她这么说,皇帝这才松口答应回京。 不一会,山下驻守的羽林卫便已赶到,顷刻之间就将白玉佛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接着,羽林卫大将军沈一平亲自带队,护送皇帝以及汝南王等人下山回城。 带着皇帝一行人离开之后,萧令瑜立马命留下的人搜查佛寺,势必将佛寺里里外外查的干干净净。 不过佛寺现在自己本身就已经够乱的了。 侍卫来报,说佛寺的厨房疑似被人投毒,寺庙的僧人和沙弥有半数人都在上吐下泻。 萧令瑜无法,一边派人搜查佛寺,一边派人去山下带郎中上来给他们看病。如此折腾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一早,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佛寺里面帮忙修复建筑的工匠人群里头少了十个人。 萧令瑜立马在心里算了笔账。 给皇帝送饭趁机行刺的一共有四个,冲着她来的有两个,解决看守汝南王和湘东王侍卫的刺客有四个,加起来是一共是十个,不多不少。但是湘东王逃跑时,天色黑沉,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都逃了。 沉吟了片刻后,她说:“将所有工匠悉数看管起来,依次核查他们身份。另外继续搜查佛寺各处,库房书房阁楼等犄角旮旯之地,查看有无可疑之人。” 如果没找到可疑之人,那她也不在寺庙里呆了。只盼着禁军搜山能把湘东王他们抓到。 不过提到搜山,有一点需要注意。昨天晚上湘东王逃跑的时候被沈一平掷出的长枪打中,一定是受了伤的。现在已经四月,天气逐渐炎热,伤口若是处理不好便极易溃烂。所以要提醒禁军搜山时不要放过山内林立的寺庙、道观、草堂等处,兴许他们会到那些地方求医。 就在萧令瑜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阵阵吵闹声。她被打乱了思路不免蹙起眉头,听着声音越来越大,于是走了出去,就看到在佛寺西边的一处大殿内,几名僧人正在和侍卫对峙推搡。 萧令瑜走过去呵斥道:“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侍卫赶忙回答:“启禀殿下,我等欲搜查此处,可却遭到阻拦。” 此时寺庙的主持也已赶来,匆忙解释说:“殿下,此处乃僧众停灵之所。”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僧人双手合十面露不忍的说道:“里面都是前些阵子因为天灾而死去的僧众。因是枉死,所以我等收拢了他们的尸身,并在此停灵百日,日日为其诵经,希望他们能够早登极乐。但这几位施主却要撬开棺木一看究竟,实在是对尸身的大不敬啊。” 萧令瑜看过去,殿中确实放着一副副薄木棺材,打眼望过去估算的话,大概有七八副。其中离她最近的那副棺木已经被撬开,露出里面裹着袈裟的尸骨。 萧令瑜:...... 虽然棺材被打开,但她却没有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譬如尸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殿中焚香不断还是此处大殿十分通风的缘故。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刚刚瞟到了里头已经放了三个多月的尸体,都成干尸了。 说实话,萧令瑜很想吐,不过愣是忍住了。 主持哀声求情道:“殿下开恩,今日乃是超度的最后一天,还请您准许这些僧者在死后能够得以安宁。” 萧令瑜拧着眉头对侍卫道:“还不拿钉子来将棺木钉好。”撬人棺材,太缺德了吧。 侍卫只好连连称是。 又过了一天,白云佛寺已经全部搜查完毕,里面的僧人以及其他民众也全都排查了个遍,暂时没有查出其他可疑人员。萧令瑜觉得刺客们怕是都离开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再这里久留了,于是吩咐人备好车马,准备返回洛阳。 好巧不巧,刚出门,就见一群人抬着棺木从西侧大殿中走出,看来是超度结束要把这些棺材抬到山下去安葬了。抬棺的人看到她后,纷纷将棺材放下,冲她问好请安。 谁也没有发现,其中一副棺材落地,棺材板几番抖动,露出一大条缝隙。 萧令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行进。可当他们一个个抬着棺材从她身边路过时,她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高声道:“慢着。” 刚刚眼神一晃,是不是有个棺材板歪了? 不对吧,棺材应该都是钉好了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刚刚那些棺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好像看到里头露出有一双人手,不是枯槁的皱巴巴的那种,而是细润的有光泽的活生生的人手! 萧令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歪了歪头,抬腿走了过去。一步两步,那副可疑的棺材也离她越来越近。事实证明,萧令瑜的眼睛没花,那具棺材的盖子的确是歪了,露出一截缝隙,只是透过缝隙往里面看,却没有看到什么人手,而是一截粗蓝布的袖子。 萧令瑜:不是,刚刚我看到的那么大一双手呢,哪去了? 她眉头紧蹙,接着转念一想,立马后退了三步,高声道:“来人,把这副棺材给我撬开。” 昨天主持是怎么说的,说这些棺材里头装的都是已经过世的僧人。而她也亲眼看到了的,那些死去的僧人身上穿的都是灰色的僧袍。 哪怕退一万步说,僧人僧袍的颜色不一,但普遍而言高僧穿黄穿紫,普通僧众穿灰穿黑,绝对不可能出现靛蓝色的僧袍。 所以,那副棺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僧人! 里头是什么人?是藏匿起来的贼 人,还是折返回来意图不轨的刺客? 羽林卫们已经将那副棺材团团围了起来,只稍稍用力就将棺材板掀开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里面的人坐起身来。 萧令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因为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湘东王。 不是,怎么会是湘东王!他不是逃进万安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棺材里! 萧令瑜细细的打量了湘东王片刻,又发现了一处可疑的地方,那就是湘东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可她也的确亲眼所见,逃跑的湘东王被沈将军的标枪掷中。 萧令瑜的脑瓜子不可避免的迷糊了。 就在这时,湘东王沉着一张脸道:“皇妹,不曾想再见时会是这番情形。” 萧令瑜回过神来,回答说:“是啊,四哥可听过一句话,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可见是上天不庇佑你啊。”害,暂时想不通的事情那就晚点想,现在先把湘东王抓了再说。 来人呐,上家伙。手铐脚铐全都招呼上! 萧令瑜还算体贴,没有立刻把人带走,而是叫人准备了一桌饭菜,先让湘东王饱腹一番。 屋内,虽然手上脚上的锁链足有好几斤重,但湘东王却依旧端正的坐着,举止风度翩翩毫无阶下囚之感。 萧令瑜坐在一旁,看着他夹菜吃菜,突然开口道:“缥缈峰上的祥瑞,想必是四哥造出来的吧。” 湘东王骤然一笑。 萧令瑜转而又说:“我实在好奇,这祥瑞之像究竟是怎么造的。” 湘东王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被嘲弄的火气:“皇妹明明已经猜到了,却还要开口询问,是在嘲讽我雕虫小技吗?” 啥啥啥?你说的这是啥话呀? 萧令瑜被他几句话给问懵了。突然,脑中回忆一闪。 不会吧,那天她跟裴钰说的那些话纯属是她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然就是真相?这样想来,怪不得那个时候湘东王表情很不自然呢! 萧令瑜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那日随刺客逃亡山中的人不是兄长吧,兄长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佛寺,而是一直藏匿在棺材内。” 应该是湘东王和伪装成匠人的刺客换了衣裳,然后假湘东王吸引人的主意,真湘东王则趁乱躲进大殿的棺材里。反正这些棺材总有一日会被抬到山下埋葬,正好助湘东王逃脱困境。 这一出叫做灯下黑。 只是没想到被撬开过的棺材板容易松动,这才被她发现了端倪。 萧令瑜问:“原本棺材里的尸身呢?” 湘东王随口道:“被我的人带走了,兴许是随地扔了吧。” 萧令瑜:“四哥也不怕忌讳。” 湘东王大笑几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倘若我能顺利回到湘东,便是给他立碑立庙又有何不可呢?” 萧令瑜:“但是你失败了。” 湘东王不笑了,仰头长叹一声,“实在是天不佑我。”他机关算尽,费尽心思,但却满盘皆输。说罢放下筷子:“成王败寇,皇妹,走吧。” 萧令瑜也叹了一口气说:“是该出发了。”湘东王行刺在前,叛逃在后,他的下场不会好的。 49. 湘东叛乱 湘东王被押解回京后便被下了宗正寺的监牢,朝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他进行政治清算。 看过电视剧的人都知道,刺杀皇帝那得是什么罪名?谋逆啊,十恶不赦的大罪。凡犯此罪者那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诛九族? 萧令瑜笑了:湘东王的九族都有谁你们算过没有啊?咋滴,是想把皇帝和我一起拉到刑场上砍头咩?所以只需要清扫湘东王一家子以及涉及刺杀的相关人员就可以了。 于是乎,和湘东王有关的人和物就糟老罪了。先是抄家,目标是湘东王在洛阳的王府和别业。另外他的侍女仆从护卫家丁也都被抓起来审问。 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然在王府的仓库里发现了好些木柴和桐油。王府的下人说是湘东王趁着天灾时买的,王府的侍卫口供则说,这些是为了引起京城混乱特意准备的。 萧令瑜猜测,如果这次祭祀没有带上湘东王,那么湘东王可能会用这些东西在洛阳城内引起骚乱然后趁机跑路。只不过没想到她执意要所有宗室一起去万安山参加祭典,所以他才采用了第二种逃跑方式。 过了几天,禁军那边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从白云佛寺逃跑的那些人,有两个已经落网了,其中之一就是伪装湘东王受伤的那个。 这俩人被抓的原因和萧令瑜设想的差不多。因为其中一个受伤了么,所以他们就去万安山的一处道观里偷药偷布还偷饭。偷药好说,敷伤口嘛。偷布也好说,包扎伤口么。 但是偷饭? 好吧,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理解。山里哪来的吃的,就算打了猎是不是要生火。那一生火,烟尘滚滚是不是超级引人注目。所以逃亡这些天吃不好实属正常,去偷饭也合情合理了。 但是你们偷那么多东西,只有瞎子才不会发现呢。道观里的道士觉得不对头,便偷摸的报给了禁军,于是这俩人就这么被抓了。 萧令瑜:不对啊,逃跑的不止这俩啊,还有四个呢?剩下的跑哪去了? 前来回禀的禁军回答说:“军队依旧再搜查万安山,不曾见到其他几人。不过据他们二人所说,刺客们已经知道湘东王被抓的消息,因此发生了内讧,几人四散而逃分道扬镳,其中湘东王身边的侍卫统领罗宴貌似有意回湘东去见湘东王世子。” 投奔湘东王世子。 萧令瑜缓缓摇了摇头。 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皇帝已经下了旨,要潭州刺史兼都督,派兵将湘东王府世子等众人缉拿回京。 谁知过了没几天,萧令瑜的预测惨遭打脸。信使八百里急报,说湘东王世子在潭州起兵,那发布的反抗朝廷的檄文上带有潭州刺史等一众官员的大名。 萧令瑜当即蹙眉问道:“他们的兵力有多少?” 信使回答:“对外称有五万大军。” 皇帝冷笑一声:“哪里来的五万大军,分明是夸大其词的乌合之众。” 这话说的没错。潭州的都督府也就辖有五千士兵,就算这些年湘东王在封地私自养兵屯兵,一个王府顶多养个几千人。哪怕临时从州内各县征兵,他们的兵力上限也绝对不会超过三万。 这时信使将抄录而来的檄文奉上,皇帝打眼看过勃然大怒,将文卷往案桌上一扔:“简直是一派胡言。” 萧令瑜道:“拿来我瞧瞧。”等檄文到了手里,萧令瑜一目十行的扫了一下,看的眼前一黑又一黑。为啥,因为上头把她骂的那叫一个狗血临头,给她罗列了诸多罪状。 罪状一,以公主之身参与朝政,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且辅政多年毫无政绩,只会蒙蔽圣听,编织党羽,辜负皇恩。 萧令瑜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当年她辅政是先皇帝的旨意,你算老几啊敢拿这个对她评头论足,有没有点礼貌啊。还说她蒙蔽圣听辜负皇恩,你远在湘东知道个屁,有评论她的资格么,就这在大放厥词? 罪状二,心狠手辣残害宗亲。檄文上说,之前三王叛乱就是她一手捏造的罪状,如今他的父亲湘东王也是被她使了阴谋诡计所坑害的。她就是一个企图颠覆大周皇室的妖女。 看到这里萧令瑜更加无语。 当年那三王要是不谋权篡位,不上蹿下跳,公主会杀他们吗?你爹湘东王进京后要是老老实实的呆着,不行刺不搞幺蛾子能下狱吗?竟然把锅全都扣到她头上,真是颠倒黑白不知所谓。 其余的萧令瑜没有继续往下看了,大略也是骂她的,当然还有骂皇帝的,说皇帝是个昏君,是她萧令瑜手上的傀儡。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说道:“姑姑,湘东之地朕一定要重握手中。”说罢下令命北衙神武卫常海为大将军,领禁军五万前往湘东平叛。 萧令瑜沉吟了片刻说:“如果只是湘东,倒不难攻克。但潭州不同,它乃军事要地,虽北面开阔但水域众多,东面又有山脉,怕是一时半会奈何不得。” 皇帝轻蔑一笑,转而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两军还未开战,为何扬敌军之威呢?” 萧令瑜:...... 行吧,不管怎么样,中央总是要派兵的,那就先打打看吧。 正如萧令瑜猜想的那样,中央的禁军到了潭州还真就只能打打看。现在湘东地区已经进入夏季,周遭河水暴涨,禁军连城池的边都摸不着,更不用说强攻了。现在就只能隔着河水和衡州的城池遥遥相望。 得知战况的萧令瑜计上心头,提议说:“湘潭之地全靠河水货运补给,现在河水暴涨,虽阻挠了大军却也让敌方困在那里动弹不得。不若四处调军围困潭衡二州,说不定待到河水平复之前他们自己就受不住了。” 皇帝无法,长叹一口气道:“那就依姑姑所言吧。” 此时潭州刺史兼都督在府上长吁短叹,虽然朝廷的大军不曾兵临城下,但每日早晚都能听到河对岸的敲鼓训练声响,因而这半个月来城内人心惶惶。此外,城内粮草日日减少却无补给,粮价日日飙升。如此一来,怕大军还不曾压境,城内就要乱起来了。 旁边的都督府长史说道:“适才世子派人前来询问城内的粮草还能坚持多久,还说希望大人能够坚守城池,世子已经广发檄文,希望各州刺史能够应援,届时河水平复就能发兵打出去了。” 听到长史如此说话,刺史忍不住冷笑一声。 暂且不说城内粮草还能坚持多久,便说世子方才十二岁,能有多少威望引得各州支持?倘若是湘东王还在,兴许振臂一呼,附 近各州还有可能响应,但湘东王已经被朝廷所抓下了监牢! 至于世子...呵! 那檄文上官员的名字,除了世子以外有几个是本人亲自所写?现在倒好,潭州上上下下都被扣上反贼的名号,不得不反了。 长史向门口看了两看,低声道:“如今潭州已是四面楚歌,再加上湘水只是暂时上涨,但以往年情形来看,不出一月河面便会风平浪静。大人,届时朝廷的大军兵临城下......您...可要早做决断。” 刺史眯起眼眸犀利的看过去。 长史紧接着又说:“当年湘东王在时,因为他是王爷,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我等不得不避其锋芒,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湘东王乃是逆臣,我等身为大周的官员,怎能与乱臣贼子为伍?况且世子奸诈,用一纸檄文逼迫官员跟随他谋反,此乃小人行径,大人难道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刺史闻言抽出随身的宝剑横在长史脖颈上。 长史下跪道:“下官肺腑之言,大人便是杀了下官,下官也绝无二话。只求将来下官的墓碑上不会刻有罪人名号。” 刺史将剑一抛,伸手将长史扶了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适才相试尔。长史心系大周,我又何尝不是呢?只怕朝廷已经认定我等为乱臣贼子了。” 长史抬起头来重重说道:“此事并非没有缓和的余地。” 萧令瑜被宣召进宫是在半夜。一进紫宸殿就被消息冲昏了头脑,信使来报,潭州刺史派遣都督府长史冒险乘坐小船穿过湘水与禁军接触,奉上潭州刺史亲笔书信一封。上头写明湘东王世子所发檄文上官员的名字皆为伪造,自己愿意同禁军里应外合,捉拿世子等人,只是望皇帝能够宽恕他在职期间对王府私藏军队武器的不察之罪。 另外信上还写,除了讨要赦免他罪过的圣旨以外,还希望得到萧令瑜这为大长公主的亲笔劝降信一封。 萧令瑜懵了:你要圣旨就罢了,但还想要我给你写劝降信。咋滴,我的信和皇帝的圣旨在你眼里是同一个地位不成?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萧令瑜看向皇帝道:“陛下,于朝廷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一场仗得死多少人,只要能减少士兵的一点点伤亡,别说写信了,叫萧令瑜亲自过去劝降都没问题。 皇帝深沉的看着她许久许久才开口问道:“那姑姑以为朕该如何做?” 萧令瑜想了想说:“倘若潭州刺史真能同禁军里应外合,将来封他个爵位也未尝不可。”一个投降派不配封的太高,给个县伯得了,四品平湘伯。不过既封了爵位,那官可就别想做了,老实一点安享晚年吧。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道:“朕想再发一道圣旨,凡投降者一律不追究其罪责。” 萧令瑜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等到第二天一早,信使带着两道圣旨以及印着萧令瑜公主金印的劝降信走了。半个月后,果然传来禁军大胜的消息,湘东王妃自尽身亡,王府世子试图逃亡未果,王府官员尽数被抓,不日押解回京。 就在这时,宗正寺监牢却传来消息,说湘东王府的家伎貌似有了身孕。 萧令瑜:哈? 50. 好生之德 怎么突然之间冒出来个孕妇,什么鬼啊! 萧令瑜得知这件事后那叫一个震惊且疑惑。 绿芙在一旁轻声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是监牢的牢头先发现不对的。” 因为皇上还没有对湘东王等人进行定罪,所以王府内那些因抄家而被抓的侍女家伎等人都还在监牢里关着。什么时候对她们的判处下来了,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出监牢。 谁知原本平静的监牢内竟然会冒出这样大的事。 起因是有一个姓刘的家伎,原人进来的时候还好好地,结果这几天也不知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怎么了,频频在牢里呕吐。牢头一瞧当时就有些腿软,生怕她是得了什么会传染的疫病,就想把刘氏和其他人隔离开。启料牢内的其他人都护着刘氏,不让衙役近身。刘氏本人一边往后躲,一边害怕的大声嚷嚷,说她不是得了疫病而是有了身孕。 刘氏这么一闹,牢头也是为难了。虽然知道湘东王的下场不会好,可这不是还没下旨论罪么。要是刘氏真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差池,这罪名谁来背? 于是乎,牢头也不敢叫人对刘氏生拉硬扯了,只能将此事往上禀报。 萧令瑜抬起头来问:“有医师看过刘氏吗?” 绿芙摇了摇头。监牢重地哪有什么医师,便是被关押的湘东王生了病,也得需要皇上特批才会有太医前去诊治。 萧令瑜道:“叫医师给刘氏诊脉,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 没过几天,事情确定了,刘氏的确是怀了湘东王的骨肉,而且已经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算算日子,是在去万安山祭祀前。 确定之后,萧令瑜瞬间头疼了。 如今的湘东王就是个毒药包,无色无味有剧毒的那种,谁沾上谁就要见阎王。按照现代网络上的说法叫长矛沾屎,戳谁谁死。现在湘东王就是那根沾了不可名状物的长矛。 这要是王府的普通侍从,跟湘东王多少没关系的,十有八九能放出来。至于身在奴籍的人譬如家伎,事后大概率会收归官府。但跟湘东王关系近的,有一个算一个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更别提,那刘氏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湘东王的孩子。 萧令瑜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脑海中涌出一个又一个故事,什么赵氏孤儿、卧薪尝胆之类的。 有句诗是怎么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历史给人类留下的教训是斩草要除根啊。 可是,但是,那还只是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杀湘东王,萧令瑜完全没有心理压力。杀湘东王世子等人,萧令瑜仔细想一想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但是杀一个孕妇还有她肚子里还未成型的孩子,萧令瑜很难做下这个决定。 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杀孩子不杀孕妇? 萧令瑜突然想到。 兴许刘氏自己也不想怀湘东王的孩子呢?毕竟她在监牢住了两个月,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可她却一直隐瞒,直到瞒不住了才爆出自己有孕的事。说明刘氏也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了湘东王的孩子就活不成了。 不过继续仔细想想,萧令瑜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现实,不是超现实的电视剧或。那种让人绝育的绝子汤,只打胎不伤身的打胎药,纯粹是人吃饱了撑得意想出来的东西。 事实是,流产,就一定会损伤母体。只有母体中毒或受伤,才会让孩子胎死腹中。即便是用大剂量的红花或麝香这种活血化瘀的药材,那也无法确定母体会不会因为大出血或一系列并发症而死于非命。 萧令瑜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备马,我要进宫一趟。”罢了,一个孩子能掀出多大的风浪,更何况还是个罪臣之子,留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皇宫,听说了她的来意,皇帝似乎很是诧异,说道:“姑姑跟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心越来越软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皇帝这么说,萧令瑜心里挺不得劲的,回答:“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者陛下才告祭过上天,也该显示一番仁德。”长叹一口气道:“皇室宗亲已经少的不能再少了。” 虽然诛杀宗室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可是最后杀的只剩下汝南王这一个旁支也太难看了。这让天下人怎么议论皇帝呢?毕竟杀的都是皇帝的叔叔以及堂亲。 皇帝沉吟了片刻。 萧令瑜继续说道:“左不过是一个遗腹子。” “姑母所言煞有道理。”皇帝笑了下。一个遗腹子,也不知是男是女,便是生下来也是罪臣之后。过了一会,接着又说:“其实,侄儿有一件事想跟姑母商量。” 萧令瑜正想着一会就叫人将刘氏带出监牢找个宅院安置一下,便听皇帝说他有事相商,于是问道:“陛下要说的是什么事?” 皇帝看向萧令瑜,轻声说道:“是关于六叔、汝南王。” 汝南王?萧令瑜心头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会从皇帝的嘴里听到汝南王的名号。话说汝南王一直很老实啊,是他干了什么事让皇帝知道了吗? 不过听完皇帝的话,萧令瑜明白了,原来就是因为汝南王老实,所以皇帝打算让他返回封地去。 皇帝:“当年召六叔回京,是担心他像其他几位叔叔一样存了狼子野心。不过瞧着六叔这几年在洛阳的行径实在安分,可见他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适才姑姑也说,皇帝应当展示一番仁德。我想既然要表现皇家内也有真情在,那么额外赦免湘东王的遗腹子的同时不如也放六叔一家人回封地去。” 萧令瑜懵了: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赦免湘东王的遗腹子和放汝南王回封地能一样吗? 虽然两件事都能展现皇恩浩荡,但是罪臣遗腹子的危险性和汝南王的危险性那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好咩? 是,汝南王在洛阳期间是从未作过妖,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呢?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公主不 也被湘东王的表象给迷惑了吗?要不是阴差阳错的把湘东王引到了洛阳,将来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 萧令瑜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陛下想要对汝南王展现仁德,大可对他多加赏赐,但放他回封地去实在不妥。” “赏赐?”皇帝垂下眼去,低声说:“那封汝南王为亲王?” 封亲王吗?好像也不是不行。 大周的皇子其实都应该封亲王的,像齐王、楚王就是亲王。那为啥东海王、湘东王、汝南王只封了郡王呢?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大周封王的流程了。大周的皇子并不是一口气被封亲王的,一般而言要先被封为国公再晋封郡王,最后才会封为亲王。 所以后头的几个郡王就吃了排行靠后的亏。亲爹昭武皇帝在位的时候没把他们提到亲王的位置上,昭武皇帝去世后,继位的大哥文成皇帝也没额外开恩晋他们的爵位。 皇帝见萧令瑜陷入沉思不禁抿了抿嘴唇,说道:“姑母是因为看重同王叔的姐弟情谊还是因为喜爱汝南王世子的缘故,所以才对王叔一家百般看重不忍他们离去吗?” 萧令瑜:啊? 这是什么见鬼的问题?她对汝南王哪有什么姐弟之情,更别提汝南王世子了。而且不要说她,就是公主本尊,对汝南王那一家子也没有多少情谊好吗? 萧令瑜有些恍然,觉得皇帝可能是吃醋了。毕竟汝南王世子萧烔也是公主的侄子。 萧令瑜安慰他道:“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论情分,谁能同你我姑侄之间的情谊相较?” 皇帝直直的看着她,言语间有几分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的说:“先前姑母对汝南王世子实在是另眼相待多加疼爱。” 萧令瑜很是无奈了。之前公主是在作戏啊!作戏懂不懂?不过这种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她只能道:“陛下实在多想了。” 许久之后,皇帝长长的舒一口气,慢慢缓和了神色,自顾自的说道:“既然姑母有此话,我自然是信姑母的。” 萧令瑜一时间语塞,封汝南王为亲王这事也不好提了。其实想想,封不封的关她什么事啊。原本她来就只是想征求一下皇帝的意见额外开恩赦免刘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扯到要不要给汝南王晋位的身上去了。所以还是什么也别说了,省的皇帝多想。 等从皇宫出来后,萧令瑜也不想汝南王的事情了,对绿芙说道:“等到刘氏从监牢出来后,在外找两个靠谱的医师过去照顾着。” 绿芙轻声答应:“是,奴婢会安排妥当的。” 原本萧令瑜以为事情该告一段落了,谁知没过几天,监牢内又传来关于湘东王的消息——他想要见她。 萧令瑜:...... 要不要见湘东王呢?说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纠结。不过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监牢见他。 政治斗争就是如此残酷,成王败寇,她问心无愧。而且她还给他留了一个遗腹子,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51. 前人教训 这年头,什么都分三六九等,就连监牢和监牢也大不相同,宗正寺的监牢明显就比其他地方的监牢环境要好。就说关押湘东王的地方,里头的一应陈设譬如床榻、座椅那是应有尽有。要说这里和房屋的区别,也就是分隔区域的不是门而是铁栅栏而已。 看到这样的环境,萧令瑜很想翻个白眼。 就因为湘东王是皇亲,所以关押他的地方才这么的豪华,对比其他囚犯,这也太不公平了。不过转念又一想,她跟一个死刑犯计较这些干什么呢? 此时,牢头指挥人搬来了椅子还有圆桌,甚至还给她上了一壶茶。萧令瑜坐下后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人都离开。 湘东王应该是故意的,他就坐在萧令瑜对面,手里握着茶杯不徐不缓地喝茶,就跟看不见萧令瑜来一样。 萧令瑜也没有惯着他,湘东王喝茶那她也喝,就看谁熬不住先开口。 耗呗耗呗,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或者说她可以不用跟他耗时间,不高兴了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萧令瑜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打算一杯茶下肚后要是湘东王还不吭声,那她就打道回府。过了一会儿,茶喝了半杯之后,终究是湘东王忍耐不住先开口了。 湘东王:“听说皇妹向陛下求情赦免了刘氏,将她从监牢移了出去。” 萧令瑜没想到湘东王会提刘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说:“是。” 湘东王一笑,那副神情分明是不信,果然他抬起头来问:“皇妹竟然如此好心?” “不然呢?”萧令瑜放下茶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嘲弄道:“难不成是将刘氏带出去打胎吗?要是刘氏幸运说不定能留下一条命,要是她不幸那就只能一尸两命了。” 湘东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来是真的了。”似笑非笑感慨地说:“明明先前行事如此狠辣,现在却显示菩萨心肠,也怪不得我多疑。” 听见湘东王这么说,萧令瑜瞬间感到火大。 你说谁狠辣呢? “再狠辣也比不上兄长你啊。”萧令瑜挑眉回呛:“自进京以来,四哥开了多少杀戒,之后因你行刺谋反又有多少人会死,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过吗?” “要想成就宏图霸业,小小杀戮在所难免。”湘东王毫无顾忌的嗤笑一声,不过很快叹息道:“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上天不佑。” 萧令瑜摇了摇头:“就算你逃回湘东起兵又能如何?阴谋诡计使得多了,只会众叛亲离。”继续说道:“再者,天下大义始终站在陛下身边,你本就不该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湘东王突然大笑起来,攥紧了拳头,面带回忆的说道:“何谓痴心妄想。你可知父皇当年为什么要给我留下一道遗旨,是因为父皇器重我,父皇曾数次感慨我生的和他最像。” 只是他母亲卑微,是宫女出身,比不上其他妃嫔出身显赫,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比其他兄弟矮了一头,没有争抢的可能。 “人人都说大哥仁孝心善,可说到底也还是忌惮我们这群王爷的。” 湘东王继续道:“前头几个都是亲王,是父皇封的,他找不得削藩的由头,所以就拼命的压着后头。因此这么些年,我就一直是个郡王。这倒也罢了,谁叫他是皇帝呢?先前又做了多年的太子。可是大哥死了,继位的却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呵,位高齿幼,试问谁能服他?!” 试问齐王、楚王还是东海王为什么要反,不正是因为这个吗?那么他们几个抢得,他凭什么不能抢,为什么不能抢?不抢的才是傻子。 萧令瑜平静的看着湘东王原地发疯。 最后,湘东王脸上闪过浓浓的懊悔:“说到底,我不该回来的。”怅然若失的说道:“如果当初知道你毫发无伤,我就不会回来。终究是我没有沉得住气。” 这话落在萧令瑜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尖锐,眯起眼睛说:“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当年你派人给我下毒,却没有想到我会死而复生安然无恙吧。” 湘东王一怔。 萧令瑜想起当初自尽身亡的巧绣,言语间夹杂着浓浓的愤怒:“这个钉子你是什么时候安插的?先帝驾崩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还有,你究竟许诺了她什么,在差点被你所派的刺客灭口之后,她还依旧忠心耿耿。” 见湘东王依旧无动于衷,萧令瑜当即厉声道:“巧绣,难不成你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吗?” 过了一会,湘东王垂下眼去,默默的给自己添了一些茶水,淡然的开口:“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 萧令瑜深吸了一口气。是她想差了,在湘东王眼里,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对象,又怎会记挂一个细作? 她板起脸来,言语冰冷的说道:“你想说的话应该也说完了。今日一见便是你我的最后一面。”说罢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不想这时湘东王突然开口道:“我要见刘氏。” 萧令瑜的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湘东王:“想来刘氏肚子里的孩子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要见他一面。” 萧令瑜转过头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湘东王直直的看向她,一副坦荡的模样:“虎毒不食子,不是吗?” 萧令瑜想了想觉得也是,于是道:“如你所愿。” 湘东王笑了,眨眼间又叫住了萧令瑜,低声道:“看在刘氏遗腹子的份上,我有句话想要劝告于你。” 萧令瑜:“什么?” 湘东王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世间多的是人得鱼忘筌、过河拆桥。皇妹,你可要小心了。” 萧令瑜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转身离去:真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吗?切。 第二天早上,已经出了监牢的刘氏再次回来了,只不过之前刘氏走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女。 刘氏走到栅栏前,行礼低声道:“王爷。”虽然湘东王已经成了阶下囚,但是刘氏行礼行惯了,见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声下气。 湘东王没有看刘氏,只盯着刘氏堪堪有点隆起的肚子。先前他买来的那些家伎他从未正眼看过,更别提刘氏在其中并不起眼,他就更不在意了,只是没有想到刘氏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湘东王问:“这些天是在王府住的吗?” 刘氏摇了摇头。王府已经被抄了,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根本没法住人。再者,她也不敢在王府里住,宅子大不说还空荡得吓人。 她道:“公主殿下赠与了奴家一处宅院和侍从,这些天我就住在那里。” 湘东王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氏觉得周遭压抑的厉害,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昨日有内侍前 来宣旨,封我为湘东王孺人。” 湘东王顿时笑了起来。 如此一来,罪王之子的名头怕是要跟在这个孩子身上一辈子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心头反倒松了一口气。 一来这个孩子能继承他的名头,二来也不怕这个孩子会因为人祸而活不下去。因为皇帝和他的皇妹还要拿这个孩子做筏子。越是对这个孩子宽厚,越显得他可恶,也越显得皇帝仁慈。 只是他从不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慈心上。因为心性突变朝令夕改向来是皇家的通病。 湘东王道:“你进来。” 刘氏愣了愣,颇为手足无措。 湘东王这才抬眼看她,“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刘氏不敢拒绝,让侍女请牢头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散碎银子给牢头道:“劳烦您开个门,我进去同王爷说几句话。” 牢头收了银子也没二话,毕竟刘氏过来探望的事是公主答应的,所以干脆利索的开了锁链将刘氏放了进去。 进来后,湘东王拉着刘氏的手走到里头的床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刘氏的肚子,细细的叮嘱刘氏说:“若是男孩,皇帝应该会让他继承我的爵位,若是女孩将来也会被封为县主。你要好生的把孩子生下来,照顾好他。” 刘氏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是她的孩子,也全靠这个孩子,她才能脱离奴籍,所以她一定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他长大。 湘东王盯着刘氏看了许久,看的刘氏心里只打颤。刘氏当即伸手朝天发了个毒誓,说自己要是枉为人母便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刘氏言之凿凿,湘东王微微一笑,低声说:“你既然敢发毒誓,那我也不亏待你。我再给你和孩子一道保命符。” 刘氏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保命符? 湘东王让刘氏附耳过来,告诉她了了数语,最后问道:“记住了吗?”刘氏点了点头,但脸上疑惑之色异常明显。 湘东王垂眸说道:“此事你牢牢的记在心里,不准和任何人提及。若是有人想要对你们母子不利,又或者你们母子因为种种原因活不下去,那么这件事将是保你们平安的筹码。但这事要是提前走漏了风声,那么这道保命符就变成催命符了。” 刘氏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严重,顿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湘东王抚摸着刘氏的肚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好了,你走吧。” 刘氏呆呆的站了起来,匆匆行过了礼后就快步走出去了。她手上捏着帕子,穿过监牢里的小道,脑海中将湘东王告诉她的事翻来覆去的想。这时其他牢里的人大声说道:“珠儿,是不是你?” 刘氏回过神来,快步过去,这边牢里关着的都是她曾经的姐妹。牢里的人一拥的都跑了过来,纷纷叫着“珠儿”。 刘氏安抚她们说:“过不了多久大家就都能出来了,真的。”她想起侍女告诉她的话,说身在奴籍的家伎和侍女将来很有可能会收归官府,她要是有心可以把她们买走。 刘氏已经想好了,将来要放姐妹们自由。至于银钱,公主之前给了她宅子的同时也给了她一笔钱。而且因为她现在是湘东王孺人,朝廷每月都会给她发些俸禄。 要是这些还不够的话,她抿了抿唇,要是不够她就把湘东王跟她说的事告诉公主,求公主救一救她的姐妹。 公主心善,一定会答应的。 52. 皇帝恋爱? 七月,远在湘东的大军回还,并将起兵造反的湘东王世子等人押解回京。接着朝廷开始对湘东王等人进行判决。其中,湘东王、湘东王世子以及王府官员和近身侍卫等人当处以斩刑,九月行刑,其他奴仆或遣散或收归官府。 湘东王问斩当天,萧令瑜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说高兴吧,好像也说不上,说难过那更谈不上。更多的可能是感慨吧,感慨皇家中人感情淡薄,兵戎相向乃是常事。另外就是萧令瑜迷茫了,按照电视剧的发展,正派斗倒了反派后故事该戛然而止了,所以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萧令瑜摇了摇头,将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晃出脑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在酒杯入口前,她突然感到心头有点酸涩,迟疑一下然后将酒向地面。 湘东王——公主的四哥、她这两年的政敌,一路走好。 做完这些,萧令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了不纠结这些了,还是想点让人高兴的事吧。 萧令瑜升职了。 问,她都已经是大长公主了,还能怎么升? 答,当然是升头衔以及升待遇喽。 当初文成皇帝在时,公主的名头是平阳长公主食邑五百户。文成皇帝去世后小皇帝登基,公主变身平阳大长公主,食邑千户。后来公主诛杀三王有功,封护国大长公主,食邑两千户。 现在因为萧令瑜抓湘东王这个贼首以及劝降潭州刺史等人有功,头衔从护国大长公主变成镇国大长公主了,食邑也从两千户涨到了三千户。 镇、国、大长公主。 说实话,当听到皇帝要给自己这个封号时,萧令瑜的舌头差点闪掉了。我滴个乖乖,这封号的名头好大,她觉得自己担这个名头担得非常不好意思。 是,她这两年的确干了很多事,做出了一些功劳,可她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撑不起这个头衔。 为啥? 因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 越是能耐大的人越是能在危险来临之前化解危机。但是萧令瑜认为自己的能耐还没有修炼到那个份上。 不过皇帝却和她的意见相左,对她说:“姑姑实在是过谦了。有功则赏,有错则罚,这还是姑姑教导我的。在我心里,姑姑绝对担得起这个封号。” 这话可把萧令瑜给感动坏了,心想:原来在皇帝的心里,她这个姑姑竟然是如此的优秀吗?哇塞,好侄子! 萧令瑜感动万分接受了旨意,顺理成章地将镇国大长公主的名号安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份升职和被自己人信任的喜悦一直持续到今年年底。 相比于去年城内的寥落氛围,今年春节前后的洛阳当真是热闹极了。不得不说,人类的魅力就在于生生不息且蓬勃的生命力。 过完元旦便是元宵,洛阳城内连着三天解除宵禁,在这期间坊门彻夜不关,人们可以尽情夜游,全身心地沉浸在节日的喜悦当中。 然后在这段时间内毫无存在感的裴·驸马·钰,终于冒泡了。他提议想和萧令瑜一起去南市逛街看灯会。 看灯会好啊,看灯会妙啊,看灯会呱呱叫啊。 萧令瑜欣然应允。 其实哪怕裴钰不说,萧令瑜也打算出去遛达的。这几年她的日子过得十分忙碌,除了公主府就是皇宫,便是去别的地方也是为的公事。现在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当然想要体验一把纯古代的闲适生活。 于是乎,萧令瑜和裴钰小两口带上俩侍卫,手拉手地出去玩了。 一出来,元宵佳节的浓烈氛围挠的一下就上来了。萧令瑜看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发出了颇为著名的感叹:“好多人啊。” 因为人多,所以马车禁止通行,萧令瑜和裴钰便下了马车步行进入南市。里面果真张灯结彩,叫卖声不绝如缕。再往里走大约百步,是一方小广场,正中间树立着一株超级大的灯树。 萧令瑜顿时就被它吸引住了。 严格来说,灯树并不是真的树,而是由木架搭建成的灯架。目测这棵树足有有五六米高,共有六层,每一层都往外延伸出大大小小的枝丫,每一条枝丫上头都悬挂着花灯。粗略估算,这棵树上的花灯不下百盏。除了花灯,灯树上还有许多绢花和丝带装饰,仙气极了。 萧令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树可比圣诞树漂亮多了,不愧是祖宗喜欢的东西,就是华丽又大气。看着看着,她又默默叹了口气。 唉,可惜没有手机啊! 这时一旁的裴钰说道:“这两年的灯树不如之前的宏伟。” 萧令瑜歪头看他:嘎?这还不够宏伟? 裴钰笑着说:“陛下登基第一年的元宵节,殿下曾让人在宫门外搭建了一座高二十丈的灯树,用灯万盏。那时全城的百姓都在树下围观,那是何等的壮观。” 二十丈,六十多米的灯树?还是公主让人做的?哇塞! 萧令瑜努力回想,奈何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记忆非常模糊。她干咳了一声说:“几年后大周再次迎来盛世,想必会有比那时更高更华美的灯树了。” 裴钰点头回答:“殿下所言甚是。”接着又说:“听闻这边有几家铺子的吃食味道不错,殿下可要尝尝?只是不知道殿下吃不吃得惯民间的小吃。” 嗨呀,怎么可能吃不惯? 说实话,萧令瑜觉得穿越到古代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就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吃东西。 众所周知,所有的演员都会被要求严格管理自己的身材和体重,毕竟上镜胖十斤可不是开玩笑的。上辈子萧令瑜可从来没有在吃上潇洒过,吃的都是水煮菜减脂餐,有时吃块西瓜都觉得像过年。 但是来到这里就不一样了。谁敢跟公主说您太胖了上镜不好看,所以要减肥?不要命啦。 因此享受美食就成了萧令瑜接纳古代生活的一个切入点。 在公主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不是生食譬如鱼脍,萧令瑜都吃的很开心。现在到了集市,肯定要吃平易近人的街头小吃了。而且古代的食物都是原汁原味的,不含各种防腐剂和添加剂,一点都不用担心吃坏肚子。 那还等什么,let'sgo! 就是吧,集市人太多了,每家店都爆满,位置特别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俩座都在外头。 萧令瑜:我坐外面是没问题的,不 知道裴钰有没有问题。 殊不知裴钰也在看她,询问说:“殿下可是觉得这里简陋?不然出些银钱问问店内有没有人愿意让位。” 萧令瑜笑了,说道:“就坐这吧,挺好的。”说罢招呼店家上点心。不一会,一份丝笼一份油锤外加一碗梨汤就送了过来。 哎?正月十五不吃汤圆吗? 叮叮叮。 大周朝还没有汤圆这种东西呢。元宵节常吃的是丝笼,一种面粉做的暄软的蒸饼,另外就是油锤,裹了枣泥的油炸糕,外酥里嫩。 萧令瑜和裴钰坐在一处,仿若普通夫妻那样分食饼糕和梨汤,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了小吃,萧令瑜和裴钰继续在南市里溜达。走到一处卖花灯的小贩前时,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街上的人也都往那边走去。萧令瑜拦住了一位妇人,问道:“这位大娘,那边是在做什么?” 大娘笑着说:“是舞狮队要开始表演了,娘子和郎君不妨去凑凑热闹。” 萧令瑜立马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裴钰:走不走? 裴钰能说什么呢,本来就是为了热闹来的不是吗?两个人手拉着手,防止被人流冲散,很快走到了舞狮的地方。中间因为表演实在出彩,她还拿钱扔过去打赏。 等到舞狮结束,围起来的人群也慢慢散开。萧令瑜和裴钰跟着人群漫步目的的走。结果走着走着,萧令瑜突然发现前头貌似出现了个极其眼熟的人。 她用手怼了怼裴钰,示意他往那边看。 裴钰顺着萧令瑜的目光看过去,当即瞪大了眼睛,低声道:“陛下?” 是的,那张侧脸不是皇帝又是谁。看来他也是不堪寂寞,偷摸出宫玩了。害,小孩子么,不喜欢热闹才不正常。 萧令瑜笑了。 结果下一秒,萧令瑜也愣了。因为皇帝从旁边内侍手中接过了伞,打在了一名女子头上。从萧令瑜的视角望过去,虽没看到那名女子的长相,但却能看到皇帝温柔的说话的脸庞。 萧令瑜:??? 这是什么情况?皇帝谈恋爱了? 萧令瑜看向裴钰,裴钰看向萧令瑜,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裴钰迟疑的开口确定:“方才那人是陛下吗?” 好问题。 被他这么一问,萧令瑜也不太确定了。但再抬头去看时,皇帝等人的身影已经容到人群里去了。不过她还是笃定的开口:“应该是。”皇帝什么样她怎会分辨不出来呢,刚刚那人应该就是皇帝。 萧令瑜消化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情况,突然笑了起来:“陛下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 皇帝已经十五岁了,正是早恋的年纪。哦,在古代可没有早恋的说法,十五岁都可以娶亲了。 萧令瑜:...... 好吧,早婚早育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姑娘是谁,是宫女吗? 过了几天,萧令瑜终于知道那人是谁了。好消息,姑娘待字闺中,皇帝还没有跟她行过周公之礼。坏消息,那姑娘是中书令韦庭忠的小女儿。 韦庭忠!呵! 53. 歹竹出好笋 萧令瑜是怎么知道和皇帝约会的是韦家的女儿的呢?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个意外。 二月二龙抬头,是外出踏青郊游的好日子。在这天宫里也有个习俗,就是皇帝赐尺。管理宫廷器物的中尚署会在这天进献金、银、象牙、紫檀等材料所作的精美的尺子,皇帝再将这些天尺子赐予臣子。这个举动有勉励臣子公正严明,讲究法度的意思。 这天,萧令瑜就收到尺子了。当时她想的是,既然收到了侄子给的礼物那就去道个谢吧。谁知皇帝并没有在紫宸殿。问过了才知道,皇帝去了陶光园,也就是御花园泛舟去了。 于是乎萧令瑜就去了陶光园,结果在湖边的凉亭处,皇帝没见着却见着一个姑娘。 萧令瑜瞅了瞅守在附近的内侍:没错,是皇帝身边侍候的。所以这个姑娘就是皇帝再谈的女友?不过看她的穿着打扮并不像宫女,更像是哪家的千金。 萧令瑜慢慢停下了脚步,心想自己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让人家感到尴尬。不想内侍们眼尖,打眼瞧见她后赶忙行礼道:“见过大长公主。” 这样大的动静,亭内人怎么听不到,立马转过身向前两步,站在台前来冲她行礼问好。 萧令瑜可算是瞧见她长什么样了,不禁在心里感慨:好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孩。接着说道:“免礼。”抬腿走进亭内,看到里面摆放着方桌,桌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旁边还陈列着画笔颜料等物。 她问:“怎么不见陛下?” 那姑娘落落大方地回答:“适才陛下不小心碰到了画笔,因此更衣去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怪不得没瞧见他人。 走到画桌前又问:“在画什么?” 那姑娘面色一红,低声道:“陛下说河边的桃木生得好,所以画的桃花。” 萧令瑜当即笑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两句诗的含义真是再明白不过了。 那姑娘垂眸说道:“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桃乃是神灵庇佑的树木,能够压伏邪气,庇佑人长命百岁。” 萧令瑜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谈吐,于是狐疑地看她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原本还不太确定,但看她举止有度言语有物,绝非一般的宫中侍女。 “臣女韦氏见过殿下。”姑娘再次俯身行礼道。 萧令瑜一愣。韦氏?哪个韦氏? 韦氏继续说道:“中书令乃是家父。” 萧令瑜眉头一蹙。她是韦庭忠的女儿?不是,韦庭忠的女儿怎么会在宫中。而且她和皇帝是怎么认识的?萧令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头涌上几分阴谋论。 就在这时,皇帝回来了。他一来先说了句:“姑母。”接着抬手将行礼的韦氏扶了起来,说道:“这是韦家表妹,姑母想来不曾见过。” 萧令瑜回过神来,笑着说:“的确不曾见过。” 皇帝:“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只比我小一个月,姑母可唤她一声三娘。” 萧令瑜:...... 不是,你们才认识多久啊,就已经称呼得如此亲密了吗?她很想问问皇帝,他和韦家姑娘是怎么结识的,但是当事人就在面前,实在不好开口。 皇帝转而问道:“姑母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令瑜垂下眼去,轻声说道:“今日陛下赏赐红牙银镂尺一方,所以特来谢恩。” “原来如此。”皇帝笑了,接着道:“时候也不早了,姑母可要留下来一同用膳?” 萧令瑜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当即说道:“今日春光明媚,是踏青游玩的好日子,就不打扰陛下和韦姑娘了,你们好好玩吧。”说着转身离开了。 只是走了没一会儿,她没忍住向回望去,看到皇帝和韦氏正在说话。也不知他们说的什么,韦氏亲亲摇了摇头,接着两人互相笑了起来。 萧令瑜眉头紧皱,不多时走到了陶光园的大门。门旁有几个内侍看守,其中一个是御前内侍余福的徒弟,姓程名知恩。 出了陶光园后,萧令瑜扭脸示意了一下。绿芙心领神会,接着就将程知恩给带了过来。 程知恩低眉顺眼地道:“大长公主,您有什么吩咐?” 萧令瑜:“我有事要问你。”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问:“陛下和韦家娘子是怎么回事?” “这...奴婢...奴婢。”程知恩一张脸皱巴巴的,支支吾吾的不肯回话。 萧令瑜重重冷哼了一声。 程知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说,陛下和韦家娘子是怎么认识的?” 程知恩忍不住冒出一头的冷汗,低声道:“去年冬至前后,韦相得了风寒,陛下曾去探望,正碰上韦家小姐为父奉药。” 去年年尾韦庭忠生病告假的事萧令瑜是知道的,当时她还派人送了药材过去。但是皇帝亲自去韦家探望韦庭忠的事,她却是现在才知晓。 据程知恩所说,去年冬至假日的某天晌午,皇帝便衣前往韦府看望韦庭忠,走到正室屋前,更好碰到从屋内奉药出来的韦家三小姐。 萧令瑜心里一咯噔:这明显是一见钟情的节奏啊。继续问道:“之后呢?” “韦相病好后,特意向陛下谢恩,并替三小姐陈情。说三小姐照顾父亲衣不解带素面朝天,在陛下面前犯了失仪之罪,还请陛下宽恕。” 程知恩缓缓说道:“陛下亲写书信一封,夸赞三小姐有孝心,乃为人子女的典范。后来,陛下便经常和韦家小姐以书信相交。” 只是互通书信? 萧令瑜问道:“元宵节的时候,陛下可曾出宫游玩?” “有。”程知恩回答:“陛下邀韦小姐去宫外赏灯。今日也是陛下请韦小姐进宫来游船的。” 萧令瑜听的眼前一黑又一黑。 皇帝两次邀请韦家姑娘,韦庭忠一点都没拦着?转念一想,说不定韦庭忠乐见其成呢!先前他们家就出了个皇后,现在有那个可能还不眼巴巴的再捧出一个皇后来? 不过知道是皇帝喜欢韦家姑娘的而不是韦庭忠主动献女,萧 令瑜那点阴谋论稍稍消散了一些。 然后她就为难了。 因为皇帝和韦家姑娘是表兄妹。拒绝近期结婚,倡导优生优育,你们动不动啊! 显而易见,古代人不懂,不仅不懂还非常倡导亲上加亲。而且表亲成婚这种情况还算好的了,皇室以及世家之间的联姻根本不把伦理当回事,什么父子共娶姐妹,嫂子二嫁小叔子,舅舅娶了外甥女,简直能乱成一锅粥。 萧令瑜非常头疼,想着怎么劝皇帝不要娶韦氏,但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皇帝率先对她发起了进攻,说要迎韦氏为皇后。 萧令瑜十分错愕,对皇帝说道:“陛下,你同韦氏相处不过三个月,期间只见过了了几面,就这般私定终生了?” 皇帝却非常坚决的说道:“我同淑儿一见如故,一定要娶她为妻。” 萧令瑜只好使出拖字诀:“陛下年岁尚小,大婚的事过两年再说吧。” “姑姑难道不愿意看到侄儿成家立业吗?”皇帝定定的看着她反问。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想,而是要慎重。寻常人家纳妇尚且要多加考量,更何况是陛下娶亲?那可是皇后,万民之母,应当慎而又慎。” 皇帝:“姑姑是质疑韦家的家教?” 我可没这么说啊。但是吧,她的确是觉得韦庭忠的品格着实一般,甚至觉得他的人品还有下降的空间。 皇帝当即大声道:“来人,取韦小姐的书信来。”接着对萧令瑜说:“姑母,这些书信都是她亲笔所写,内侍所送。里面字字句句都是仁德之言,姑母看过信件可知淑儿品性端正。” 萧令瑜犯愁的来,又无奈的抱着一叠书信走,回家后,继续对着这些信苦恼:两人相识三个月,单向的书信却有近二十封,如果算上皇帝回信,那么他们每隔四五天就会给对方写信。这频率,说不是在热恋中谁信呢? 萧令瑜随手拿起一封信打开查看,不想里面写的竟然是韦家姑娘对皇帝赦免湘东王遗腹子的看法——她觉得皇帝这么做非常的仁德,如果皇帝一直施行仁政,将来定会受万民爱戴。 萧令瑜又拿了一封信打开。这封信写的就很俏皮了,先是感谢皇帝在元宵节的时候邀请她出门游玩,又说和皇帝一起过元宵很荣幸也很快乐。说街头的肉馅馄饨很鲜美,可惜店家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被皇上品尝,不然洛阳肯定会多出一家特别有招牌的馄饨店了,等等等等。 萧令瑜看信看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将这小二十封信件都看完了。但从信上来看,韦家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懂礼貌有学识三观也很正,想来和皇帝私下相处也不端着架子。 这姑娘样样都好,可是为什么单单姓韦呢? 萧令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年少情深四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谁不是从十五六的年纪过来的呢?越是纯粹的感情越招人稀罕啊。 说实话,萧令瑜动摇了。 只是还不等萧令瑜将信送还回去,就被皇帝给气到了。 皇帝绝食了! 54. 亲情妥协 说绝食吧,其实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但皇帝茶不思饭不想却是真的。御前内侍百般劝膳无用,只好报到萧令瑜这里来了。 得知此事的萧令瑜赶到紫宸殿,正看到从里面鱼贯而出的内侍。她问:“陛下用膳用的好吗?” 余福正指挥着小太监们带着食盒出去,听到萧令瑜的问话顿时苦了脸,回答她说:“一连三天了,陛下总是食不下咽。膳食怎么来的,之后就又大差不差的出去。” 萧令瑜:这么严重吗? 余福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沉声说:“老奴原是先帝跟前伺候的,后来又伺候的陛下。说句僭越的话,老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现在陛下如此糟蹋龙体,老奴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萧令瑜:你不好受,难道我就好受了? 她心里有点生气。既气皇帝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还用这种方式来逼迫她妥协,又气余福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好像她这个姑母还不如余福这个侍从心疼皇帝似的。 余福用袖子擦了两下脸,好像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话说的有些不太妥当,低声往回找补说:“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想来比奴婢急切多了,还请您好好劝劝陛下,望陛下能够保重龙体。” 萧令瑜憋着一股气走了进去,在紫宸殿的东侧间看到了皇帝。他背对着她坐着,手指不自觉的放在案桌上点一下又点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帝听到响动,心中涌起了被打断的不快,拧着眉头道:“朕已经说过了,不吃什么点心也不饮什么茶水,都给朕滚出去。” 萧令瑜:...... 皇帝厉声道:“还不滚?”转过头来看到是萧令瑜神情一变,低着头说了句:“姑母。” 萧令瑜走到皇帝身旁坐下,没忍住埋怨他道:“陛下怎可如此不爱惜身体?” 皇帝却说:“并非是侄儿不爱惜身体,而是侄儿实在无心饮食。”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询问他说:“陛下就那么喜欢韦家三姑娘?” 皇帝重重的点头,掷地有声的回答:“是。侄儿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说罢充满期待的反问:“姑母可看过那些信件了,依旧觉得淑儿品行不端不堪为国母吗?” 萧令瑜:那倒没有,单从信上看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见萧令瑜没有回话,皇帝顿时决绝的说:“倘若您是来劝我另觅他人的,那姑母还是请回吧。” 过了许久许久,萧令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罢了,你既然喜欢那就娶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拦也没什么意思。 皇帝诧异的抬起头来,仿佛不信她竟然这么容易妥协。 萧令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陛下对韦氏如此倾心,我这个做姑姑的何必多加阻挠。”她是皇帝的姑姑又不是他妈。而且要是皇帝的母亲还在世的话,说不定也对这桩婚事乐观其成呢。 皇帝再次确定道:“当真?” 萧令瑜点了点头:“当真。” 皇帝愣愣的看着萧令瑜,过了一会,脸上展露了笑容说:“多谢姑母体谅。” 萧令瑜挑了挑眉头,揶揄的道:“现在陛下应该有用膳的胃口了吧。”说着唤门外的内侍进来,吩咐说:“去拿些糕点来,陛下要用。” 余福抬起眼来,迟疑道:“啊?” 皇帝冲他点头示意,“没听见大长公主的话吗?” 余福回过神来立马眉开眼笑起来,“是,奴婢这就去。” 过了一会,五六盘点心送了上来,除了点心还有蜜水等饮品。皇帝拿着筷子,挨个夹了个遍,也不食不下咽了。 萧令瑜默默的喝了一口蜂蜜水,接着说道:“陛下以后莫要如此了。”不高兴就绝食,这是跟谁学的! 皇帝:“是。” 萧令瑜似笑非笑的说:“陛下这么做一来损伤龙体,二来也会引人非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手握金簪不顾情面的王母,硬生生的要拆散牛郎和织女了。” 她自己还没有孩子呢,结果先cospy了一把恶婆婆。好在她不是个计较的人,不然皇帝这么一闹,她必对韦家姑娘生出迁怒。这么一想,估计现在韦家人看她这个拦路石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吧。 听到萧令瑜这么说,皇帝的喉咙顿时一噎。 萧令瑜颇为失望的看向皇帝:“在陛下眼里,我这个姑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帝避开了萧令瑜的视线,沉声道:“姑母对朕有关爱之心,朕也希望姑母能够一直爱护于朕。” 从紫宸殿出来之后,萧令瑜往宫外走去,在坐上回府的马车之后,她对绿芙说:“年节陛下赏赐了珍珠,我说要做成首饰,可做好了?” 绿芙答:“昨个问过了匠人,说这两日就能完工。” 萧令瑜就说:“做好后拿上好的檀木匣子装了送到韦府去,就说给他们家三小姐的。” 绿芙笑道:“韦家小姐有福了,那样成色的珍珠可是难见。” 如果放在现代,一盒子珍珠还真算不上什么,但放在古代圆润细腻的珍珠就不易得了。更别提萧令瑜的那盒珍珠还是贡品来着,总共十六颗,颗颗有拇指肚那般大小,所以就更难得了。 因为珍珠这种东西,放的时间长了就氧化变黄了,所以拿到手的第一时间萧令瑜就说要做成首饰。当时工匠特意画了图纸,坠子、簪子、镯子、项圈,凑足了一整套。 萧令瑜说:“东西贵不贵重的不重要,主要是个意思。”她主动给韦氏送首饰算是表示一番亲近,省的小姑娘心里犯嘀咕,觉得她不喜欢她。不过说起这事主要还是皇帝的锅。他这么闹脾气瞎搅和,硬生生的把她和韦氏架到火上烤了。 这糟心的孩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皇帝的情商这么低的? 此时,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自萧令瑜走后就坐在那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看向桌上的一盘盘还未撤下去的糕点。他方才吃了不少,可现在回想 起来却不知道刚刚入口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味。 许久过后,皇帝恍然回神,随手将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取了下来,对余福说道:“将这个装好了送到韦家去。” 余福双手接过,恭敬的说了句是,然后退出殿外。守在殿外的程知恩立马凑了过去,看到余福手里捧着的玉佩后,特别有眼色的吩咐小太监去偏殿取个盒子来,接着问余福道:“师傅,这可是陛下身上挂的,是要赏给哪位贵人呢?” 此时小太监已经捧着盒子过来了。余福小心翼翼的将玉佩放好,抬起手来点了点程知恩的鼻子,笑着说:“还能是哪位?” 程知恩也跟着笑了,看那盒子跟看宝贝似的。 余福接着道:“走吧,咱们爷俩去给韦家三小姐报喜去。”韦家人要是知道了那得感恩戴德,韦家小姐更得对陛下一往情深了。毕竟这里头装着的,可是陛下不思饮食换回来的天大的荣幸。 三月,皇帝正式下旨要册立韦氏为皇后。天子娶亲这件事极其轰动,既是因为这是一桩喜事,也是因为皇后的人选。不过因为萧令瑜表示赞同,韦庭忠这个皇帝的舅舅兼未来岳父表示荣幸,所以立后的事情稳稳当当地定了下来。 既然定了皇后人选,那么接下来就是走三书六礼的流程了。也就是这个时候,萧令瑜才知道韦氏的全名。一开始她听皇帝念什么淑儿淑儿的,还以为人家就叫韦淑儿,结果韦氏全名是韦淑兰。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皇帝不喊韦氏兰儿呢?兰儿应该比淑儿好听得多吧。 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纳采、问名等事走完就该请期了——皇帝大婚要选在什么时候? 萧令瑜因为破窗效应而仅剩不多的道德感很想劝皇帝晚一点大婚,因为皇帝和韦氏的才十五岁!反正皇后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所以什么时候大婚都OK对不对?而且有句老话说得好啊,好饭不怕晚,好事不嫌晚,后登船者先上岸。 当然,拖肯定拖不了那么久的,皇帝大婚顶多拖到明年。不过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萧令瑜想了许多理由去劝皇帝推迟大婚,什么册立皇后的仪式必须要庄重才能显示国威啊,再比如父强母壮生下来的孩子才养得住,所以小年轻没必要早早要孩子,之类的。 可惜,这些理由统统折戟沉沙。因为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迎娶皇后了。 他一连发了数道圣旨催促尚服局赶制礼服,并且频繁翻阅库房目录亲自挑选聘礼,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太史局的人也不是瞎子,一连测算了好些个吉日,皇帝当即就挑了最近的那个。 最后,皇帝大婚的日期确定了下来,就定在九月初六。 距离现在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应该也还可以?萧令瑜默默想道。害,定都定下来了,她也就不讨那个嫌了! 之后这半年间倒也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皇帝大婚的日子。 参加皇帝大婚仪式的萧令瑜:怎么还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呢? 55. 皇帝亲政 天子娶亲,那阵仗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 先说迎亲的队伍,那可真是浩浩荡荡。奉迎皇后的正使、副使带着女官数十人外加护卫数百人一大早就从皇宫出发了。待到正午时分,皇后乘坐着华丽的重翟车来到皇宫,接着换上轿撵前往太极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大殿之内,众人高呼皇帝万岁皇后千岁,声浪从内到外再从外到内,当真是一声比一声高。群臣朝贺过后,皇帝和皇后回内廷进行同牢礼以及合卺礼。至于官员们当天可没有宴席吃,收拾收拾东西就能打道回府了。 萧令瑜可跟官员不一样,她还要参加内廷办的家宴。就是吧,这个宴席纯粹是走个过场,还不如不参加。 萧令瑜不想参加这场内廷宴席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她参加宴席名不正言不顺。 按照常理,能出席内廷宴席的只有两类女性,一是皇帝的亲人譬如太后、太妃以及还未出嫁的公主;二是内命妇,亲王以及郡王的王妃们。 萧令瑜压根不输于这两类人的任何一类。她虽然是皇帝的姑姑但已经出嫁,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内命妇了,而是外命妇。能出席内廷筵宴纯粹是皇帝破格恩赐。 萧令瑜:呵,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呗。傻叉的封建糟粕! 萧令瑜不乐意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参席的这些人她见了有点尴尬。 譬如过来的两位太妃,她们常年礼佛是宫里的小透明,所生的女儿也都已嫁人且席上见不到,所以两位太妃都很安静,除了笑一笑并不说话。至于其他内命妇,一个汝南王妃还有湘东王孺人刘氏,一个赛一个的胆小,除了在席上陪笑基本也不吭声。 萧令瑜也知道自己在这群人里头不讨喜,所以简单寒暄了几句快速吃过了饭就撤了。不过走在出宫的路上,看着阖宫上下悬挂着的红绸,还是在心中感慨:过了今天,皇帝也算长大了,这对小夫妻今后应该会举案齐眉。 果然,之后的一段时间,听说皇帝和皇后恩爱非常。每每下朝,皇帝都会在皇后宫中歇息。若是晚间皇帝查阅奏折稍晚了些,皇后还会带着人到紫宸殿奉上自己亲手做的茶点。 萧令瑜发出长辈般的感慨:你们两个夫妻和睦就好啊。 皇宫平稳,朝堂安定,内外和谐的一年又过去了。直到第二年开春,朝廷的第二次早朝,谏议大夫上奏说皇帝大婚快半年了,年纪也有十六,是时候亲政了。 萧令瑜当时还在心中腹诽,十六岁亲政会不会早了点?不过有个词是这么说的,成家立业,皇帝家都已经成了接下来也该轮到立业了。 正这么想着呢,不料那名谏议大夫下一句话就奔着她来了,看着她言之凿凿地说道:“下官肯请镇国大长公主殿下还政于朝。” 萧令瑜当时就愣了。但现在满朝文武都看着她呢,必须得开口表态,沉吟了一会后道:“昔日陛下年幼朝堂动荡,本宫奉先帝旨意摄政辅佐,时隔多年终盼得海内安宁,四方宾服。如今陛下已然大婚年岁既长,合该亲自处理朝政。待到陛下理顺内政之时,本宫自当还政于陛下。” 此话一出,谏议大夫当场拱手行礼说:“大长公主高义,我等佩服。” 下了朝后,萧令瑜的心里感到阵阵的不痛快。这种不快并不是因为她要从朝堂一线上下来退居二线甚至三线,而是因为自己被人提醒着该还政于皇帝。 主动和被动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后者明晃晃的透露着一个事情,那就是她被人忌惮提防和排斥。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那个谏议大夫当众这么说,彷佛她萧令瑜就是一个贪权慕禄的人一样。 当然,感情上的小疙瘩算不上什么大事,萧令瑜还不至于太往心里去。只是这事出的太快且直白...... 谏议大夫...隶属中书省... 她拧着眉头看向韦庭忠离去的背影。 等回到了公主府,萧令瑜沉沉思索起来。她总感觉韦庭忠这个新晋的皇帝岳父有些蠢蠢欲动。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 就在这时,裴钰从外面走进来,非常诧异的看着她说:“殿下,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说着快步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神情一变快速对外说道:“快,去请医师来。” 萧令瑜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觉得好烫。她想可能是下朝回来的时候吹了冷风所以才烧的厉害。晕晕乎乎的说:“去拿湿毛巾来。”古代没有立竿见影的退烧药,大多靠物理降温。 等冷帕子敷在头上,萧令瑜觉得自己累极了,而且知道自己生了病,所以现在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萧令瑜当真是见识到了。明明察觉到自己可能发烧了时,她还没觉得怎么样呢。结果只过了一晚,她就下不来床,跟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虚弱极了。 床前,裴钰给她喂水,劫后余生的说:“殿下的烧可算是退了。” 萧令瑜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昨天晚上敷了湿毛巾,又喝了药,想着应该没事了,结果半夜的时候好像又烧起来了,烧的她整个人都有些糊涂,是裴钰和绿芙一遍遍的给她擦拭身体降温,折腾了有一个多时辰。 “你没去太仆寺?”萧令瑜哑着嗓子说。 裴钰没想到她第一时间说的是这些,无奈的说:“我告了假,什么时候殿下的病好了,我什么时候去忙公务。” 萧令瑜想了想:“那应该快了。”她的身体很强壮的,估计没两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裴钰不免想起医师的诊断,没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昨夜医师诊脉过后对他说,公主的身体因为先前中毒导致底子有些差,今日一病怕是要好好修养进补一阵子才能养得回来。 当时裴钰问他:“可这几年殿下瞧着十分康健。”不管做什么都虎虎生风,未曾见过疲态。 医师回答:“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 简单来讲,就是之前萧令瑜如此精力充沛龙马精神,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有多健康,而是全凭一口心气撑着。现在身体有了缺口,所以以前积攒的那些没有发泄出来的病气就全都翻涌起来了。 裴钰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 萧令瑜的心气,一为朝堂二为皇帝。之前湘东王在时,在朝中几番折腾,萧令瑜的心思和脑筋全在打击政敌上。但是现在湘东王已经伏诛,皇帝迎娶了皇后即将亲政。现在萧令瑜既没了提防的对象,又不必再牵挂皇帝,心气自然而然地就散了。心气这么一散,可不就病得这般严重吗?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看着萧令瑜进补才行。 萧令瑜难得地休起了长假。怎么说呢,她感觉自己这么一休息,好像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呸,什么啊。休息都不想休息,难道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吗? 萧令瑜在心里骂骂咧咧。 但转念一想,她不劳碌谁劳碌啊。当皇帝的不劳碌叫昏庸,当官的不劳碌那叫蛀虫。她好歹也是个辅政大臣... 哦,不对,她很快就不再是辅政大臣了。 萧令瑜叹息一声。 她想起很著名的一部港片,里头有句台词很是戳心,一个年纪大的胖胖的老头意味深长地说:要退就要退得漂漂亮亮,老了还有人尊重。 她想,她没有理由不退。她这个“孤魂野鬼”占据了公主的身份耀武扬威了这么些年,做出了一些看得过去的成绩也算是够了。现在不急流勇退更待何时?况且还政于朝的话,她也早就说出去了。 言而无信,何以为言? 只是一点,关于韦家这个外戚,她还有一些不放心。不过很快,萧令瑜的担忧有了解答——皇帝探望她来了。 当时裴钰正一勺一勺地给她喂鸡汤。是用杂七杂八药材炖出来的,一点鸡肉味都吃不出来。o(╥﹏╥)o 皇帝一来就接了喂汤的活,“听闻姑姑生了大病,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瞧瞧。”然后看向裴钰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跟姑母说,可否请姑父回避?”但等裴钰离开后,他却又低着头迟迟不肯开口。 萧令瑜:“陛下想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皇帝这才道:“这几日有人说姑姑病得蹊跷。说...说...姑母贪图权力,所以...” 萧令瑜顿时直起腰杆,非常没有礼节地大声道:“放他大爷的狗屁。” 缓缓了语气,说:“我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吹了冷风得了风寒,陛下不要听信那些人的鬼话胡思乱想。”抬起手摸了摸皇帝的肩膀,“你长大了,的确该亲政了。” 皇帝抬起头来:“姑母此话当真?” 萧令瑜非常干脆的回答:“真的。”但话锋一转:“只是我也的确有几分顾虑。”试探性地问:“皇后好吗?” 皇帝立马回答:“很好,温良恭顺。” 萧令瑜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说起皇后,我倒是不太担心,只是却担心外戚。韦家已经有了一个宰相,现在又添了一位皇后,难保不会志得意满趾高气昂。古来有过多少外戚干政的祸事,陛下不得不防。” 皇帝愣愣的看着她:“姑姑担心这个?” 萧令瑜重重地点头。 皇帝笑了,紧接着严肃地说:“姑母放心,朕时刻谨记外戚之祸,也一定能坐稳皇位掌控朝堂。” 萧令瑜感到十分欣慰,温和地说:“我信你会是个好皇上的。”皇帝是看着公主和她如何平衡朝堂的,应该也学得了几分手段。再者,现在朝廷的势力互相制衡还算平稳,只要皇帝拿捏好一个度,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推行自己的想法了。 “我这一病估计没有个一年半载好不了了。”萧令瑜接着又说。她打定了主意,今后一点政务都不插手了,只看皇帝如何做。 皇帝抬起手来给她喂汤,笑着说道:“姑父一直在太仆寺管着车马也太屈才了些,正好太常寺那边人事需要调动,不如调姑父做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和太仆寺看似都是九寺之一,但地位上有着细微差别。总的来说就是管理礼节和祭祀的太常寺比太仆寺要清贵,品级也要高一点,在太常寺做过官的人将来更好升迁。 “多谢陛下。”萧令瑜想了想然后又说:“再过十年八年,想来韦相也该致仕了。” 将来皇后生了皇子,为了避免外戚肯定要打压韦家。但世家里头不能没有人挑大梁,届时裴家出头正正好好。裴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较清楚,虽有权欲,但做事有底线。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56. 新目标get 最近,萧令瑜有点烦。 烦啥呢?什么都烦。首先烦的就是吃。 嘿呀,怎么会有人烦吃呢? 怎么不会呢?能吃是福不假,但也得看看吃的是啥。 萧令瑜最近觉得自己快被药材腌入味了。每天不光要喝药,还要吃药材炖出来的膳食。如果只是往乌鸡汤啊羊肉汤里加几个红枣或者是枸杞,那萧令瑜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她的汤里加的是什么,是黄芩是党参是当归等等中药,而且用量还不小。 这些东西炖出来的东西千好万好但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苦,苦里头还带着点麻。而萧令瑜的味觉又该死的灵敏,所以对这些进补的药材真是敬谢不敏。 可是!裴钰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非要盯着她进补。萧令瑜这几天是喝完补汤喝中药,小苦吃完了吃大苦。 人生艰难啊! 萧令瑜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她非常认真的对裴钰说:“我觉得只喝中药就够了,进补的药膳和汤药里的药材兴许会有冲突。更何况有句话叫做虚不受补,吃多了药也不好。” 裴钰却对进补的事异常坚持,温和的劝道:“殿下放心,药膳是经过医师看过的,和治疗风寒的汤药并不冲突,此外膳食里用的都是温补的药材,不必担心药力过重。” 萧令瑜:...... 几天过后,萧令瑜的风寒好了许多,再次打起了停止进补的主意,第一步就是催促着裴钰去上班。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她进补了。启料裴钰笑道:“我向吏部提了半个月的假,现在还早。” 晴天霹雳啊。 萧令瑜干巴巴的说:“长久旷工,这样不好。” 不想裴钰却蹙着眉头盯着她说:“常言道:日久生厌,厌久生离。殿下是对我感到厌恶了吗?可我也只是想让你早些恢复康健。” 萧令瑜:哇塞,好一番茶言茶语。 裴钰:“怎么不说话?” 萧令瑜也不是不试好的人,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你多想了。” “如此,殿下再喝一碗汤吧。”裴钰微笑着说道,盛汤的时候还补充道:“自古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实在是辛苦殿下了。” 萧令瑜:...... 萧令瑜熬啊熬啊,好不容易等到裴钰的休假过了,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不用喝那些食补的汤汤水水了。结果绿芙这姑娘也来凑热闹。 萧令瑜:什么啊,本以为监工走了可以偷懒磨滑,结果又来了个工头监视吗?哼,我就不喝,你能咋滴。 不想绿芙振振有词:“驸马特意吩咐过的,要奴婢看着您进补,倘若您不喝待到驸马回来,奴婢不好交代。” 萧令瑜:别招我笑了好吗,掌事大人。从她成婚到现在,绿芙只认她的话,何曾将裴钰的吩咐放在心上过? 绿芙见这招不好使,又使出一招苦肉计,哭丧着脸下跪道:“都是奴婢的错,殿下重病全是先前留下的病根,要不是奴婢有眼无珠将贼人置于殿下身边,殿下又怎会被人毒害坏了玉体。奴婢心中愧疚难当,若是殿下今后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奴婢甘愿以死谢罪。” 萧令瑜:一个个的都给我来这一套! 但是谁叫萧令瑜吃软不吃硬呢?行吧,不就是各种药汤么,捏着鼻子往下灌吧。 吃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萧令瑜还有另外一个烦躁的地方,那就是闲,太闲了。 一开始养病的时候还没那么觉得,那时她精神头不好,睡得比较多醒的比较少。但现在风寒慢慢好了,她就感觉自己的精力又回来了,只是这股精力并没有地方消解。 啊,我想要释放的精力! 萧令瑜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有闲的人玩的越来越花了。主要原因就是人太闲了,人一闲就要找点事做。但萧令瑜已经决定不再过问朝政了,她能找点什么事做呢? 花天酒地?这没什么意思。 游山玩水?洛阳附近的景点倒可以去,但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交通和住宿是一个问题。 另外,在萧令瑜眼里,以上内容只用来做一时的消遣是没有问题的,但要是做一辈子,她依旧会觉得空虚——精神空虚以及价值空虚。 所以她能做什么呢? 萧令瑜想啊想啊,终于想出来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那就是搞科研! 那么问题来了。 萧令瑜懂农业懂播种吗?呵呵,不懂。估计把水稻和杂草拿过来,萧令瑜都不一定分得清。 那萧令瑜精通工匠技艺吗?很遗憾,萧令瑜在现代学的那些都是用来消遣和放松的,比如戳一戳羊毛毡或者钩织杯垫。但穿越到这里后,为数不多的手工技艺也差不多报废了。 那萧令瑜知道化学并利用知识改革制糖制盐技术吗?答案也是否定的。没办法,萧令瑜上辈子只是一个演员,而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主要靠的是情绪的感知和对外的表演,而不是物理化学这种硬实力。 不过什么也不懂就没办法搞科研了吗? 大错特错。 萧令瑜是谁啊,大长公主唉。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力,开个科学院还不手到擒来。到那时还怕找不来专业且有发明创造能力的人才? 萧令瑜财大气粗的想,知识的传播也需要载体的么!她做不成千里马,难道还做不成伯乐? 萧令瑜一改往日的颓废,顿时雄心壮志了。 树挪死人挪活。她撒手不管朝政,开辟新赛道总没问题吧。皇帝带着大臣确定上层建筑,她想办法改善经济基础。 完美。 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之后,萧令瑜就做起了职业规划,第一步先写计划书。 首先她需要成立一个学院,名字也想好了,就叫民生工院,研究改善民生的手工学院的意思。另外她需要一块地皮,修建这个学院,选址和费用之后再议论。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学院要分学科,暂定的学科有农学、算学、水利。至于化学,古代并没有这个说法,难道要创建一个丹学或术学?古代炼丹的术士应该是研究化学的开山鼻祖吧。 萧令瑜在术学两个字旁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好表示待定。 之后继续往下写,招募来的能人异士的俸禄,暂时以七八品官的标准来算吧,然后要搞一个学术奖金,这个是大头。 剩下的就是一些杂事了。像学院的日常清洁啊,里面人才的吃喝拉撒什么的。 萧令瑜表示, 这些庶务统统由侍从来做,等学院建成就对外招杂工,也算是给百姓提供就业岗位了呢。 大略的计划书写完,萧令瑜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目光灼灼的看着满是字迹的几页纸。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但也就是几天的事。 就在萧令瑜欣赏这些计划的时候,裴钰从外头杀回来了。萧令瑜:啊?你不是上班去了吗? 裴钰一进来就说:“听说公主在书房呆了整整一天。” 萧令瑜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下午了。她赶忙说道:“午膳的汤我喝了一碗多。” 裴钰道:“殿下大病初愈,最好不要劳神。”说着走过来看向桌上的计划书问:“殿下写的什么?” 萧令瑜回答:“陛下已经亲政,但我想做些别的事情,不想枉费时光。” 裴钰拿起薄薄的几页纸从头看到尾,接着拉着萧令瑜去旁边的坐榻上坐着。良久后他小声道:“殿下同我说句实话,今后当真不过问朝政了吗?” 萧令瑜点了点头,然后问:“怎么,是朝廷最近出了什么事?” 裴钰沉吟了片刻后说:“今日陛下提拔了两个人分别在门下省和中书省担任左右拾遗。” 这俩官官品都不大,是八品芝麻官,但所处的位置却很清要。他们办公的地点在朝廷政务的中心不说,还有谏议的职责,是皇帝身边的近臣。 萧令瑜立马支棱了起来:“是韦家人吗?” 裴钰摇了摇头回答:“不是。” 萧令瑜松了一口气。不是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她说:“不过是提了两个人上来,无妨。” 裴钰欲言又止,许久过后说:“也罢,殿下身体还未好全,先养病再说吧。”他有所预感,左右拾遗只是陛下扔出去问路的石子,今后陛下的动作怕是不会止步于此。 不过也许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令瑜将全部的心思用在了完善计划书上。这天晌午,她正想学院地址的事,突然听见远处轰隆隆的响声。 绿芙进来送茶,轻声道:“从早上起天就阴沉着,现在又听见了雷声,怕是很快就要下雨了。殿下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可要站起来走走?” 萧令瑜站起来说:“是觉得闷了些,将窗户打开。” 过了一会儿雷声大震,接着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萧令瑜倚靠在窗前,饶有兴趣地听着跳豆子一样的雨声。 就在这时,从外头跑进来一个侍女,站在外门的地方说道:“殿下,适才门房的小厮来报,说吏部尚书高直高大人冒雨求见。” 萧令瑜的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多时,高直跟一个落汤鸡似的快步走了进来,俯身行礼高声道:“殿下,望您前往皇宫。” 萧令瑜不由自主的身体前倾,关心地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高直哀声说:“陛下下旨将翰林院诸多人任命到六部之中,陈侍中劝陛下三思反倒被陛下要求致仕。之后陛下的旨意未经审核便下发,一时间各部之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闲杂人等。而今众多官员皆跪在紫宸殿外,求陛下收回成命。” 萧令瑜:??? 这他丫的是什么开展? 57. 独断专行 萧令瑜来到紫宸殿的时候,大雨还没有停。走过来前,远远就能看到殿外跪坐着一群大臣,个个都跟汤泡饭似的,蔫头耷脑的。走近后,发现门下省、六部和御史台的人都在。这些人看到她后十分激动,纷纷道:“公主殿下。” 萧令瑜看了一圈后,说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本宫都已经知晓。” 从高直嘴里,她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始末,论起来事情还要从皇帝破格任命了两个翰林院待诏入中书省和门下省做拾遗讲起。 那两个翰林待诏姓蔡,是一对亲兄弟,二人以诗文和作画见长,某日皇帝游湖的时候就把他们传了过来,命他们作诗作画。不想蔡氏兄弟在诗篇和画作结束之后,呈上共同所做的文章一份,上头引经据典写满了对皇帝的歌功颂德,大致内容是讲皇帝已经亲政,想来一定会如秦皇汉武一般做出一番功绩。皇帝龙心大悦,说有明君自然要有贤臣,所以破格任命他们为左右拾遗。 萧令瑜是知道任命翰林待诏为左右拾遗的事情的,当时她还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不想这场任命背里竟然还有如此隐情。 之后,皇帝通过蔡氏兄弟频频召见翰林院的其他待诏或供奉,接着一次性地往朝廷诸多部门安插了十余个人手,官职从五品到六品,不一而足。 陈玄素作为门下省侍中本就有核查旨意之责,看到皇帝这般随意的任命官员后当即把全部旨意全部驳回。不仅如此,在早朝之时他还联合诸多大臣奏请皇帝远离巧佞。皇帝却直言陈玄素默守陈规,老迈昏庸,赐其拐杖一副,明里暗里说他该退休了,然后就退了朝。陈玄素被当众勒令致仕,于是气火攻心的病倒了。 不久之后,皇帝任命官员的旨意在不经门下省审核盖章的情况下,依旧从宫内下发,这些被任命的官员走马上位,拿着皇帝的圣旨在朝中行走如入无人之境。陈玄素得知此事之后,拖着病体和诸多官员集体在紫宸殿外跪谏。结果跪了没一会,陈玄素就在雨中昏倒。是高直将陈玄素背出了宫,送回了府邸。不过高直在将陈玄素安顿好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回皇宫,而是跑到了她的公主府。 刑部尚书兼礼部尚书卢湛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哗啦啦的往下流,他恳切的说道:“殿下,自殿下不再过问朝政,陛下的行径愈发的荒唐。” 萧令瑜劝他们道:“大雨滂沱,你们先回去吧,若是感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一个个的要是都生了病,朝廷的运转谁来负责?只是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迟疑着不肯走。 萧令瑜直接给事情定了性,重重说道:“近日之事皆是有人妖言惑众,蒙蔽圣听。无论是让侍中致仕也好,往朝廷各部任命官员也罢,不过是陛下一时激愤所下命令算不得数。只是你们现在一个个的跪在殿外,岂不是更添了陛下的怒火。倘若今日跪谏之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在陛下面前挑拨,尔等又该何去何从?” 众多官员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脸色讪讪。 萧令瑜缓和了语气:“诸位先出宫回府,过不了多久陛下所派太医就会到的。”安抚完官员之后,她抬腿往殿内走去,不想还不曾进门就被余福拦住了。 余福低眉顺眼的说道:“大长公主,陛下说了他谁也不见。” 萧令瑜:“哪怕是我,陛下的亲姑姑,他也不见?” 余福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殿下,陛下现在心烦意乱,您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萧令瑜被这话给气笑了:浑水,什么叫浑水。面容一凛,说道:“都给我让开。”说罢伸手把余福往旁边一推,大步往宫殿里头进。 此刻皇帝正在殿内走来走去,看到萧令瑜从殿外推门而入,皇帝拧着眉头看了阻拦萧令瑜的余福等人一眼,接着挥了挥手摒退了他们,说道:“姑姑怎么来了。” 萧令瑜回答道:“听闻朝堂震动所以不得不来。” 皇帝眯起了眼睛:“姑姑是来给外头那群人求情的,还是来让我收回成命的。如果是前者,朕不会命侍卫驱赶他们,只会让他们知难而退。但要是后者,姑姑还是请回吧。” 萧令瑜一下愣住了。她头一回看到皇帝说话是这般的不留情面。此外,皇帝的想法也叫她不能理解,他竟然想要派侍卫驱逐劝谏的大臣,这简直有做昏君的潜质。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说:“看来陛下还在气头上,那就请陛下稍微消一消怒火,我再同陛下商量此事。”她自顾自的找了个坐位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的样子,皇帝也不站着了,过来一屁股坐下。萧令瑜气定神闲的道:“陛下的气消了?” 皇帝抿了抿唇说:“姑母来此到底意欲何为?” 萧令瑜不急不缓的问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将满朝文武反对你的官员弃之如履,接下来朝廷的运转政务的处理由谁来负责?陛下任命的哪些翰林院的人吗?” 大周的翰林院可不像后世人想的那样规模庞大且都是学富五车的有识之士。与其说是翰林院,不如说它是一个大杂院,里面的人大多是有一技之长但无功名的人。像什么写诗的、画画的、占卜的、下棋的,甚至还有和尚和道士。他们之之所以被称之为待诏或供奉,就是因为这群人不事政务,只是提供技艺供皇帝日常消遣。 让这群人来抗中央政府的日常运转,简直是做梦。 皇帝反驳说:“朕并没有想让这些人出来挑大梁。” 萧令瑜紧追不舍:“陛下既然知道翰林院出身的人毫无治国的经验,又为何要与群臣为敌,公然破坏朝堂的秩序?” 皇帝的所思所想要想执行,皆要中书起草诏书,门下审核政令,然后才能下发执行。这是一套非常成熟的体系,旨在防止权力被滥用。现在皇帝竟然直接掀了桌子,政令不经门下盖章就下发执行,还是一连串的任命毫无治国经验的人到朝廷各个部门去,这简直就是胡搞。 皇帝在桌下攥紧了拳头。他咬牙切齿的道:“并非我执意与朝臣为敌,而是他们不守君臣之道。” “何为君臣之道?在陛下眼里,跪着的那些人难道有不敬之心吗?”萧令瑜反问。 皇帝这话说的实在可笑。如果外头那些人不向着皇帝就不会在她被人逼问着何时还政于朝时默不作声,就不会在皇帝破格提拔蔡氏兄弟的时候闭着眼认了任命的旨意。反倒是皇帝得陇望蜀,大臣们不肯一退再退就说他们不守君臣之道。 谆谆善诱着说:“陛下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是要做一个独裁专治的君王还是一个广开言路创建盛世的君主?” 皇帝阴沉着脸,良久之后突然笑了:“姑母是觉得我不配坐这个龙椅吗?我不配那还有谁配?” 这种充满阴暗偏执情绪的话竟然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萧令瑜顿时非常陌生的看着他,良久之后开口:“陛下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我对陛下这么多年的教导,陛下难道就一点都没有感触吗?” “姑母和以前相比又何尝不是换了一副面孔呢?”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彷佛刚才那阴沉的人不是他,“姑姑的教导我时刻铭记在心,先前姑姑提醒我要提防外戚,朕也是照做了的。” 我让你提防外戚没错,但我没让你公然掀朝廷秩序的桌子。 萧令瑜下了最后通牒:“我已经把跪在殿外的臣子劝回去了,只要陛下命太医前去为他们医治,并将先前任命的那些官员遣散,此事就算是过了。” 皇帝噌的一下站起来:“朕是皇帝。” 萧令瑜声音一高:“正是因为陛下是皇帝,所以才能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是将过错放在那些只会写写歌功颂德的人身上,还是陛下来担这个不好的名声?” 她一字一句的道:“如果陛下一意孤行,那亲政的事还是算了。”如果觉得做皇帝就能独断专行,那就说明坐稳皇位还差点火候,皇帝还有的学。站起身来说:“请陛下再三思量。” 萧令瑜心思沉重的走出了紫宸殿,本以为会是一场和睦的交谈,但却是这般不欢而散。她站在抱厦间抬头看了看天,现在大雨已经停了,但是天还是乌云密布着。 她一步步地走下台阶,正好看到了皇后的仪仗。萧令瑜垂下眼去,突然想到了韦皇后的父亲韦庭忠,今日跪在殿外的没有他也没有中书省的任何一个官员。 韦氏匆匆赶来,看到萧令瑜后说道:“姑母。” 萧令瑜冲她点了点头。 韦氏接着说道:“紫宸殿外发生的事我已然知晓,适才已经派遣了太医去侍中以及其他官员家中替他们诊治。” 这话倒是让萧令瑜对韦氏刮目相看,叹了一口气说:“皇后进去劝劝陛下吧。”看着走向紫宸殿的皇后,她不禁叹了一口气。等走出宫外时,萧令瑜对绿芙说道:“去打听打听,这阵子韦中书令在做什么?” 绿芙轻声道了一句是。 58. 再起波澜 韦氏在紫宸殿外站了没一会,便被传话的余福请了进去。她本以为皇帝会很愤怒,毕竟方才走出去的大长公主面色不好,可见二人谈的不慎愉快,可谁知进来后才发现皇帝看着她眼睛都亮了,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韦氏也跟着笑了,走上去行礼:“陛下万安。” 皇帝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来,说道:“方才见过大长公主了?姑母没有为难你吧。” 韦氏赶忙说道:“不曾。”打量着皇帝的神色,轻声说:“姑母让我好生宽慰陛下。”二人慢慢走到坐榻前,韦氏又道:“适才妾身派遣了太医去为诸大臣诊治。” 皇帝一听眉头一凛。 韦氏柔声劝说:“妾身知道陛下胸有宏图大志,如今只是稍显急躁。其实那群翰林待诏只有文采而无才华,陛下要是喜欢诗词大可勤加宣召命他们写诗作赋,实在不必如此抬举他们入朝为官,引得百官震动。” 皇帝突然打断了韦氏的话说:“朕有心为你的父亲兄弟加官晋爵。” 听清皇帝说了什么之后,韦氏顿时一愣。 按照国理法度,她被册封为皇后之后她的母家的确该被加封爵位,但自她入宫至今,皇帝从未跟她提过此事。其实提一提也没有什么,只是在这个时候? 她缓缓笑道:“陛下,怎么突然间说起妾身的母家了呢?妾身反倒觉得陛下不必替他们操心。不管他们有无爵位,官职是大是小,他们的女儿小妹都是陛下的皇后。” 这话是韦氏的真心话。她们韦家是否加官晋爵更进一步有什么要紧的呢?毕竟她的父亲已经官至中书令了,可谓一朝宰相位位高权重,所以有无爵位也无甚影响。更何况人总要顾忌着月满盈亏四个字。 皇帝重重地拍了拍韦氏的手:“朕一定要这么做,皇后就不要推脱了。”接着长叹出一口气,饱含深意地看过去:“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曾这般做吗?” 韦氏摇了摇头。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皇帝:“此事是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 韦氏:“姑母?” “对。”皇帝缓缓说道:“大长公主曾几番劝阻,提醒朕万不可忽视外戚之祸。所以你进宫这么久,朕都不曾提过要加封你的母家。” 韦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良久后抿了抿唇,低落地说:“许是大长公主谨慎,毕竟古往今来外戚干政的数不胜数。”再次抬起头来,询问道:“那陛下为何现在...”又一定要加封她们家呢? 皇帝紧紧地握住韦氏的手,笃定地道:“皇后是一心向着朕的,是吗?” “是,妾身对陛下之心青天可鉴。”说起这个,韦氏敢冲天发誓。 皇帝温和地点了点头:“想来皇后待朕之心和国丈国舅待朕之心是一样的。” 皇帝都这样说了,韦氏也不好继续推脱,起身行礼道:“如此妾身先替家父和兄长等人谢过陛下了。”等韦氏再次坐下,又想起自己匆匆跑过来是为了什么了,轻声道:“陛下,那大臣们请愿的事。” 皇帝满口应承:“帝后一体,皇后做得甚好。” 韦氏一听便知道皇帝是缓过劲,有心遣散先前斜封的官员了,笑着说:“现在也到了用膳的时候了,妾身侍奉陛下进膳,可好?” 皇帝点了点头。韦氏看向一旁吩咐说:“命人传膳。” 午膳过后,韦氏侍候着皇帝歇下,接着就回后宫去了。皇帝睡过一觉之后,穿鞋子的功夫,问余福道:“自皇后入宫以来,见过家中亲人几次?” 余福小心翼翼的回答:“只节日之时娘娘才会见一见韦家夫人。” 皇帝嗯了一声:“朕自登基以来就不曾享受过天伦之乐,只盼皇后不与朕相同。” 余福心下了然,赶忙道:“老奴以为国丈也是记挂着娘娘的,要是知道陛下是如何待皇后娘娘的,想来一定高兴。” 皇帝嘴唇微微一笑,不过很快面色阴沉,咬着牙说:“传话中书省草拟...废除先前任命官员的...圣旨。” 余福埋着头,眼观鼻鼻观口的小声回答:“是。” 皇帝的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慢慢眯起了眼睛。他是当朝天子万民之主,只稍稍出格了些就引来朝堂半数以上的官员反驳,可见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头顶上的天早就变了。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权力,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姑姑,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要同我为敌呢?难不成之前的还政于朝都是蒙蔽我的假象吗?姑姑,你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你让人如此难以看清呢? 公主府内,萧令瑜也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绿芙都不用废什么事,稍微一打听就得到信了。这阵子韦府当真是歌舞升平,热热闹闹的过了好一阵。 是因为韦家出了个皇后? 呸。皇后去年就封了,韦家再热闹也不至于热闹到现在。那是为啥呢?还能为啥,就是那蔡氏兄弟。兄弟俩两个刚入职不久就被韦庭忠邀请进韦家赴宴了,几人喝酒畅谈聊的宾主尽欢。之后没过几天,就听闻那蔡氏兄弟换了个大宅子,不知道其中有无韦庭忠的赞助。 之后皇帝又任命了许多翰林院的待诏等人入朝为官,在蔡氏兄弟的穿针引线之下,有大半都在韦庭忠的跟前露过脸。 萧令瑜忍不住嗤笑一声:“他倒是能屈能伸。”当朝宰相频频宴请无才无德的小卒,他也能干的出来?怪不得群臣参奏,唯独中书省不发一语。但是转念一想,韦庭忠这步棋却也算走的不错。不仅笼络了这群乌合之众,还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好,也更衬得劝谏的臣子头铁。 萧令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怎么能放心皇帝的身边都是这样惯会阿谀奉承的人呢?权力可不是为所欲为的工具。虽然历史的进程是皇权不断加强的过程,但是历史的教训也是明显的。 如果权力集中在一个雄才大略且能自我约束的人身上,那是一个朝代的福气。但要是集中在一个以自己的喜好为中心的人身上,那就是一 场毁灭性的灾难。 可还不等萧令瑜想好如何将皇帝从独断专行的道路上掰回来时,侍中陈玄素派人请她前往陈府一叙。 萧令瑜见到陈玄素的时候,一时间没有认出来这人是谁。往常陈玄素虽然清瘦但是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可是现在再看,他却如同枯槁生机消失了大半。陈玄素看到她后,颤颤巍巍的想要从床上起来,但被萧令瑜拦住了。 陈玄素暮霭沉沉的说道:“还请殿下恕老夫无礼。” 萧令瑜摇了摇头:“陈相病重就不必多礼了。” 陈玄素再度躺好,许久过后红了眼眶:“殿下,是老臣错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本以为陛下登基多年对朝堂政务耳濡目染,不想老臣低估了您在朝堂之上的轻重,同样也高估了...高估了...” 陈玄素嘴唇颤抖着,然后咳嗽了起来,并没有把话说全。 萧令瑜宽慰他说:“陛下只是年纪尚浅,听信了别人几句好话罢了。陛下其实还是关心臣下的,不然宫里也不会派太医来为陈相诊治了。” 陈玄素听了轻轻笑了起来。太医之所以会来,真是皇帝所派吗?据他所知,太医是在公主进宫之后才从宫中出发前往诸臣府邸的,而且对外下令的人也不是皇帝而是皇后。 他长叹一声:“今日请殿下前来是老夫有事同殿下相商。”重重说道:“老臣恳请殿下坐镇门下省,继续行监国之职。” 萧令瑜:!!! 陈玄素:“殿下应该看出来了,老臣这一病病的极重,即便好了精力怕也是不比从前。所以还请殿下以朝堂为重,再度辅政。” 萧令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说:“陈相的当务之急是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玄素摇了摇头:“老夫历经三朝又是先帝托付的辅政大臣,心心念念的便是朝堂稳定天下太平。殿下,还请念在先帝的份上再度出山,辅佐陛下直到陛下独当一面。” 萧令瑜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陈府的下人前来禀报,说门下省的给事中求见。等到给事中进来后说了两件事,让萧令瑜和陈玄素心中一喜接着又一惊。 给事中说:“陛下今日下旨,撤销了先前所有不合理的任命。”可还不等萧令瑜笑出来,给事中低着头继续又说:“但同时陛下还有一道旨意,内容是给皇后的母族韦中书令等人加官进爵。” 萧令瑜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再次向他确认:“你刚刚说的什么。” 给事中重复了方才的话:“陛下有旨,加封韦中书令为魏国公,此外韦氏子弟也多有封赏。” 萧令瑜瞬间炸了:“这不可能!”皇帝之前明明答应过她的! 给事中回道:“殿下,相爷,圣旨送至门下,字字句句臣皆亲眼所见,不敢欺瞒。” 陈玄素慢慢合上了眼皮,沉声说:“殿下去看看吧。” 萧令瑜站了起来,叮嘱过陈玄素好生养病后,对给事中说:“走吧,现在去皇宫!” 59. 继续监国 萧令瑜来到门下省之后,两道圣旨很快摆在了她的面前。她先叫人将罢免斜封官的圣旨盖印并下发六部,接着拿起另一则圣旨查看。 只见这头大致写着:加封皇后的父亲韦庭忠为魏国公,韦家的三个男丁分别封了郡公,两个已经嫁人了的女儿也加封了郡夫人。这些倒也罢了,可圣旨上竟然将皇后的哥哥们调往中央。 皇后的大哥本为司农寺丞,令其前往户部为郎中;皇后的二哥是京赤县河南县的主簿,调其为御史台侍御史;皇后的三哥原本只蒙荫了散官,现竟然也进了殿中省。 萧令瑜直接无语的笑了,拿笔提手就将以上职事官的任命给涂黑了。 给皇后母族封爵位是约定俗成的常理,皇帝这么干她不拦着,但是将韦家人天女散花似的塞到朝廷各部,那绝对不行。 而且萧令瑜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初她是怎么跟皇帝说的,皇帝又是怎么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的?现在扭头就把自己的话给忘了? 退一万步说,皇帝想提携自己的班底,这个举动并没有问题。可前有朝廷各部勤勤恳恳的中底层官员,后有每年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这些都能供皇帝选择。结果皇帝把上述人选全都忽视了个彻底,眼珠子不是盯着舞文弄墨却无才干的翰林供奉就是看向外戚。 如果这道旨意成了真。那好了,韦家一个老的在中书省,底下小的一个在六部一个在御史台,剩下那个杵在皇帝跟前。而且韦家人拉帮结派那个架势谁人不知。如此一来,韦家眼线遍地都是,这朝廷究竟是皇帝的朝廷还是他韦家的? 皇帝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令瑜下笔如有神,唰唰唰的将圣旨涂黑了大半,然后对门下省的人说:“将旨意送到紫宸殿去。” 给事中一愣。如此大规模的涂抹圣旨,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这样的圣旨送还到陛下那里,也太打脸了。 萧令瑜催促道:“现在就去送。要是陛下问起来,你如实回答便是。”将半页圣旨涂黑就是她的态度。 呵,既然皇帝食了言,那她也说话不算话,不还政于朝了。不把皇帝这股执拗劲扳直了,她就在门下省扎根不走了! 萧令瑜气鼓鼓的坐着,仿佛一个定海神针。 之后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新的圣旨又来了。而且是御前内侍余福亲自来送的旨意。 萧令瑜叫人将圣旨拿过来,结果发现上头的内容跟之前的圣旨简直是一模一样。 嘿! 萧令瑜冷笑一声,抬手就在上头涂涂抹抹。改好后,让余福拿回去给皇帝看。 余福捧着圣旨跟捧着烫手山芋一般,沉声说:“大长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萧令瑜充耳不闻,只说:“去给陛下看,另外替我问问陛下,他可记得当初自己说过的话?” 余福无奈拿着圣旨就出去了。结果没过多久送回来的还是同样的圣旨。萧令瑜也不惯着他们,照旧涂黑。 最后一道圣旨来的晚,直到快中午休息的时候才到。不过这道圣旨可比前两道简短多了,上头只封了韦家人爵位并未提升他们的官职。 萧令瑜的气这才消了一些,吩咐人将门下省的印章拿来,亲手在上头盖了红。 —— 韦家全府封爵当天,韦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热闹非常。韦庭忠在送走宣读诏书并发授印绶和告身的礼官之后,当即命人准备开宴。当他在得知封爵之时就已经准备着的,领旨当天便要庆贺,不仅如此还要大摆宴席三日。 酒席之上,前来参加宴席的人是如何恭维的暂且不提,只说今日宴席结束之后,韦庭忠在堂厅暂歇的时候,韦府的管家前来禀报说蔡氏兄弟求见。 韦庭忠睁开醉醺醺的眼睛,轻蔑一笑,说道:“不见。” 他啊,从始至终就没有将翰林院的那群人放在眼里。不过是瞧着皇帝抬举他们才会对他们和颜悦色。没办法,谁让他们后头站着的是皇帝呢,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皇帝摆明了要重用这群小崽子,一窝两窝的往朝廷里送。 原想着折节下交也无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想来也好拉拢。果不其然,只几场盛大的宴会些许金银珠宝就将他们笼络了大半。只是可惜啊,现在反倒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帝都要撤他们的职了,他也就不用给他们面子了。 不过想起蔡氏兄弟等人是因为谁才落得这般下场的。韦庭忠面色极差的坐了起来,说道:“且慢。” 管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站定,问道:“相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韦庭忠想了想,说道:“去库房取百两黄金给他们。就说我醉了不便见客,此外跟他们说,有些人陛下见了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我这个国公?让他们兄弟消停些,不然哪日人头落了地,就只能得副棺材了。” 等到管家出去传话送赏,韦庭忠直起身来喝了小半杯茶,慢慢眯起了眼睛。他想:大长公主,你真的欺人太甚。 先前余福跟他说,说皇后思念家人但顾忌着宫规法度不肯时常召见。这话的潜台词他自然听得懂,所以没过几天就递了请安的消息给皇后。等见了皇后的面,先是关心皇帝是否有宠幸宫女等人,接着又问皇后是否有了喜信。 可惜,好消息和坏消息一半一半。 之后从皇后嘴里,他得知了皇帝要给家里人封爵。他当时想的是早就该封了,皇后都入宫半年多了,他们韦家却一点封赏都没有,实在是说不过去。皇后却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另外就是对他说希望家里人要沉稳些莫要张扬,别叫外头人议论外戚霍政,听着不像话。 他当时没觉得如何,只叮嘱皇后好生保养早日怀上龙裔。 后来皇帝下旨封爵并提拔家中子弟,草拟诏书的就在中书省。中书舍人前脚写完圣旨,后脚就冲他贺喜了。当时他可真是高兴坏了,大叹隆恩浩荡。 结果诏书进了门下省没多久就被打了回来,接着还是三写三送然后□□,最后一道圣旨上头就只有对他们家的爵位封赏而无官职升迁。他 当时就气炸了,再一打听,好啊,原来是大长公主从中作祟。 同他说话的余福叹气道:“别说郡公升迁的事了,就连国公您的爵位也是命途多舛啊。” 他蹙起眉头追问:“内侍有话说明白些。” 余福诧异:“怎么,先前皇后娘娘不曾跟国公爷提过此事吗?”他哎呀了一声:“想来皇后娘娘谨慎,不肯跟您讲。您可知陛下为何这么晚才封您的爵位,实际是大长公主先前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严防外戚之祸。” 想起当时自己知道事情原委之后的心情,韦庭忠眼中凶光毕露,抬手将手中的茶杯砸了下去。 陛下,皇上,您好好定眼瞧瞧,谁才是那个勤勤恳恳始终和您站在同一边的那个人。 —— 萧令瑜在门下省呆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间,各种政令旨意都要经过她的查看才能下发。她好像又回到了以前辅政的时候,只不过以前是参政议政居多,现在则是审核诏书政令居多。但是和以前一样的是,工作起来人会非常的忙。 不过好消息是,陈侍中回来了。虽然他人看着还是有些虚弱,不过好歹能帮萧令瑜分担一些政务。他们一老一少在门下省还算相得益彰。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皇帝不搞幺蛾子了。在前朝,他很正常的查看奏折处理政务,在后宫和皇后如胶似漆。 萧令瑜对皇帝换了副模样还是很满意的,如果皇帝能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她很快就能撒手了。为此,她上了一篇折子勉励皇帝,并说希望他能够早日和皇后诞下孩子。 Emmm...... 虽然人当了爹妈就会成长绝对是一句空话、鬼话,但是萧令瑜也真没别的好盼望的了。 当然,萧令瑜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尤其是中书令韦庭忠对她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具体表现为,但凡她支持的他就反对,但凡她反对的他就支持。 萧令瑜其实早有预感,从她拒绝皇帝提携韦家人起,韦庭忠估计就已经恨上她了。遥想当年公主举荐韦庭忠为韦中书令,在看现在她和韦庭忠怒目相向,可见有句老话说的好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 不过萧令瑜不怕就是了,因为除了皇帝,议政就她们三个人,她和陈相两票对韦庭忠一票,回回韦庭忠都占不到好处。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尾,每当这个时候都是朝廷各部极其忙碌的时候。就像每家公司都要进行年终总结一样,朝廷也要进行期终汇总。此时全国各地的地方官要将地方统计的土地亩数,户口增减、税务征收等数据送至京城,朝廷各个部门必须要在年前将这些数据核验确定完。 萧令瑜所在的门下省更是忙的陀螺一样转,因为今年必须要办结的敕令都必须得到门下省的审核和盖章,要是有驳封还要和六部的官员们扯皮。 好不容易忙活完一阵,还有件大事放在了萧令瑜的案前,那就是今年幽州大都督周行光派遣自己的排行第二的幼子周然还有义女寇英前来为皇帝贺岁。 60. 雌雄莫辨 幽州大都督周行光乃是一代名将。当年文成皇帝刚继位时,契丹联合突厥等草原诸多部落进犯东北边境,周行光临危受命前往幽州大败敌军。后来朝廷封他为幽州大都督领幽、平、燕等数州守军,镇守边疆。算一算,周家已经在东北呆了有十来年了。 此次周行光派遣自己的儿子和义女前来未尝没有向朝廷表忠心的意思。 周行光的奏折上是这么写的。他派遣自己的一双儿女进京,主要是给皇帝送年节贡品——东北那边的山货,上好的貂皮、人参鹿茸等珍稀的药材,还有高大威武的战马百匹。其次,周行光感叹自己的儿子周然军事能力差不堪大用,但请皇帝为其赐婚准许其留在京城。 这就有把自己的儿子当人质的意思了。 另外周行光还提了自己的养女寇英,再次谢恩皇帝当年不追究寇英女扮男装领兵作战的事情。 说起寇英,也是一个奇女子。 她本是幽州关口附近的村民,父亲是汉人,不过母亲却是奚族人。这种混血在幽州其实并不算罕见,因为幽州地处边界,所以有许多外族人定居在此,什么靺鞨、粟特族还有高句丽遗民等等,就连幽州的军队之中也有许多士兵出身外族,格外骁勇。 当年契丹进犯幽州之时,寇英所在的村子遭遇战祸,全家人只除了她都葬身火海。寇英一心为家人复仇,所以女扮男装参了军。后来寇英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论功行赏之下一路从士兵到队正再到校尉,最后被周行光看中收为义子,命其为旅帅,统领一千兵力看守要塞。 皇帝继位那年,寇英所在要塞发现敌情,寇英一边命斥候传话周行光,一边令营中将士备战。她留五百人看守阵地,自己则带着五百营兵突袭敌军。 此战,寇英本人斩杀敌人数十人再立军功仅剩都尉,不过她自己也负了严重的刀伤,需要休养。结果在被军医诊治期间,自己身为女子的事情暴露。 当时营内人都折服在寇英的本领之下,纷纷想要替寇英隐瞒。但寇英自知事情一旦泄露瞒是瞒不住的,所以伤还未好就亲自前往都督府去跟周行光请罪。周行光爱才,上奏朝廷说明了此事并在奏章中为寇英求情。 说实话,这种小事跟边疆稳定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当年公主知道寇英的故事之后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并对寇英大加赞扬,接着请皇帝写下圣旨赦免寇英的欺君之罪,以免寒了边疆将士们的心。 萧令瑜内心感叹:我的天呐!这简直就是苦难版的花木兰啊。非常有必要认识一下! 没过多久,幽州大都督的儿子周然和寇英抵达洛阳,皇帝特地设宴款待二人,萧令瑜作为陪客出席。 只是当内侍传话周然和寇英觐见,二人一同踏殿内的时候,萧令瑜懵了。 敢问你们谁是周然,谁是寇英?这差不多的个头,小麦色的皮肤,再加上两个人都是冠发的将士打扮,乍一看压根分不清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啊。 萧令瑜: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古诗诚不欺我。 此时,二人走近,单膝下跪行礼说道:“臣周然/寇英,叩见陛下,叩见镇国大长公主。” 萧令瑜这才分辨出来,右边的那个就是寇英。仔细打量了一番,寇英的眉眼比周然深邃一些,想来是因为出身外族的母亲的缘故。 皇帝笑着说道:“免礼平身。”说着请他们落座并让人传歌舞前来助兴。觥筹交错之间,皇帝先是感慨他们驻守边疆辛苦,接着又问:“近来边疆可曾有什么异动?” 寇英回答:“臣领一营兵力驻扎在檀州,常派遣斥候巡视边疆。这两年契丹等地虽有几次进犯,但规模不大,总体来说还算平稳。不过义父说静水流深,不得不防。” 周然点头附和说:“父亲说这些年契丹并未发动大规模的战事,兴许是在积攒力量,所以时常叮嘱阿姐,望她时刻谨慎提防。” 皇帝笑道:“幽州镇军八万,大都督又身经百战,便是契丹人南下想必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看向萧令瑜问:“姑姑说是与不是?” 萧令瑜点头说:“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命人给周然倒酒,说道:“大都督在奏章上说,周小将军以至弱冠之年还尚未娶亲。” 周然面色一红,回答说:“是。” 皇帝想了下说:“听闻羽林卫刘中郎将家的女儿已然及笄还未订婚,你意下如何?” 周然拱手道:“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萧令瑜又问:“姑姑觉得如何?” 萧令瑜:...... 成婚的事当事人同意不就行了,老问她做什么?不过皇帝既然问了,她便说:“周小将军和刘家娘子都出身武将世家,想来婚后一定能琴瑟和鸣。” 皇帝拿起案桌上的酒杯抬手一饮而尽,转而看向寇英道:“寇将军可有婚配?” 寇英一愣,但很抱拳说:“臣不求其他,只求余生能够镇守边疆,将来战死沙场。” 此话落地,殿中瞬间一片安静。 周然赶忙打圆场说:“父亲也曾劝过阿姐,可在营中挑一夫婿,将来一同守卫边疆。但阿姐与契丹有大仇,一心扑在军务上无心婚事。” 皇帝放下酒杯:“原来如此。” 萧令瑜感慨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世家之中也有不少姑娘不愿婚嫁,宁愿代发修行。对于寇英而言,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无意婚事也很正常。 萧令瑜看向寇英冲她遥遥举杯。 有这样远大志向的寇英更值得让人结交了,不是吗? 宴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天,萧令瑜单独下了帖子给周然和寇英,邀请他们去公主府吃个饭聊聊天,不想帖子被婉拒了。 周家的管家亲自上门回复的,先说周然和寇英感谢她的邀请,只是不巧这阵子忙的很,一概宴请都无法参加了。 萧令瑜多问了句 :“因何而忙呢?” 周府管家回答说:“眼瞅着就要过年,府上无人居住常年空着,有些地方需要修缮,另外家中尽是些老物件,小将军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买新的家具。这些都要赶在年前办完,所以小将军和寇将军忙的无暇顾及其他。” 这倒也是,过年嘛,新年新气象,更何况周然还要娶亲,估摸着明年就要办婚事,老宅肯定要修一修的。 萧令瑜想了下说:“本宫前些阵子新得了一套檀木做的桌椅,便送与两位将军吧。” 周府管家赶忙道谢,然后就告退了。 人走之后,绿芙略显不快的说:“可惜了殿下那么看重接下来的宴会。” 萧令瑜垂下眼去,缓缓笑了笑说:“是周家谨慎。” 她是因为不好只邀请寇英一人所以才连周然一起邀请的。想了想说,“等年后单独给寇将军发帖吧,我很想跟这位女将说说话。” 要说腊月的时间过得也快,眨眼之间就到了除夕之夜,傍晚皇宫麟德殿内举行了盛大的守岁宴。 守岁宴,顾名思义,这是一场辞去旧岁迎接新年的宴会,同时也是大周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宫廷宴会。能够参加此次宴会的除却皇亲国戚就是朝廷命官,算上在殿内侍候的宫女内侍,人数足足有千人之多。幸亏麟德殿是专门建来宴请群臣的宫殿,也是宫中最大的宫殿,不然还真容不下这么多的人。 守岁宴会一直持续到凌晨,往年通宵达旦的时候也有。上半场宴会整体氛围比较端正,皇帝皇后、宗亲勋贵,文武大臣依次落座,观赏驱傩仪式。 表演的人是一群童子,领头的带着黄金面具,身披熊皮,手拿长矛——相传驱疫避邪的神祇方相氏就是这个打扮。跟在‘方相氏’后头的童子们称之为侲子,他们佩戴着红头巾,手拿拨浪鼓。 表演开始时,这群童子们会跟着乐师演奏的驱傩曲高喝,等到曲子结束,这群侲子就会在‘方相氏’的带领下在麟德殿内来回奔跑,意在赶跑殿中鬼祟。他们在麟德殿内跑完后会出殿门,一直走到宫外头去,意味着他们把皇宫内的所有污秽都赶出去了。 萧令瑜从表演开始时就笑。看一群小孩装模作样的在殿内这窜那跑还是挺有意思的,哈哈。 驱傩表演结束后,宴会的氛围就松懈多了,歌舞杂技那是一个个的上台,殿内大臣也开始用膳饮酒了。直到钟鼓楼上的鸣钟敲响一百零八下,意味着新的一年到了。所有人都在座位上行礼,向皇帝和皇后朝贺新岁。 这样守岁宴就结束了吗?不不不,还要有一会呢。皇帝和皇后去后头更衣的时候,宴会上的人会进入互相恭贺的环节。 萧令瑜这边自是不必说,有许多人都来向她恭贺新年。在这个间隙,萧令瑜无意间往柱子旁瞥了一眼,结果看到寇英倚在柱子边,手拿酒瓶酒杯自己一个人自酌自饮。 萧令瑜:? 她向她走了过去,打招呼说:“寇将军。” 61. 交朋友 萧令瑜:“寇将军一个人?”话刚说完,心中微囧。因为这句话听着很像电视剧里的酒吧搭讪戏码。 寇英没想到有人过来,看到是萧令瑜后立马站直了身子,但是因为手上拿着酒杯和酒盅,所以没法抱拳行礼,顿时一阵无措。 萧令瑜看到她这副样子一下笑了,说道:“不必多礼。”转而又问:“怎么一个人自饮自酌,周小将军呢?” 寇英回答说:“二弟去应酬了。” 应...酬...好直白的回答。 虽然事情的确是这样,但是明面上大家都不会这么说,只会说去向同僚等人恭贺新年去了。 萧令瑜:“那寇将军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寇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不习惯。” 萧令瑜环顾了一下四周歌舞升平的景象,再想想苦寒的边疆,感慨地说:“今日殿内的安宁与欢乐都是因为诸多的将士在边疆保家卫国。” 寇英问道:“殿下找我所为何事?” 萧令瑜缓缓说道:“倒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瞧见将军了所以过来同你说说话。” 寇英点了点头,好像在无声地问她,那现在话说完了没有。 萧令瑜:...... 她想了下,觉得这姑娘可能就是天生的性子直且不爱说话,于是找了个能拉近距离的话题:“年节的时候边疆的将士们一般会怎么做什么?” 寇英不由自主向北方看去,浅浅地笑了一下,回答说:“我们也会在军营里过年。除夕夜的时候,军营会点燃盛大的篝火,上头烤着羊,旁边热着酒。整个营地都是肉和酒的香味。喝完了酒,大家会一起围着火堆跳舞,有的人会唱家乡的小调。” 萧令瑜心想,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场景。 最后,寇英说:“有很多在边疆任职的文人会写很多诗,说那里苦,那里寒冷。但是我和很多军人都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好。因为那是我们的家,是我们出生入死都要保护的地方。” 萧令瑜被她简单的几句话说得肃然起敬,突然道:“我有一把刀,大横刀,长三尺三寸,重约三斤一两,是当年先帝赏的。听闻当年军器监为了铸造这把刀出动了数十名铸剑师对其百般锻打烧炼,开刃后更是吹毛断发锋利无比。”她顿了顿,直言道:“你想要吗?我送你。” 寇英的眼睛从她提起这把刀时就亮了,确认道:“殿下舍得?” 萧令瑜:“宝刀配英雄。”转而问道:“年后将军就要返回幽州了是吗?” 寇英点了点头,“是。” 萧令瑜便说:“冬日寒冷,将士们在外巡逻需饮酒驱寒。今年外藩那边进贡了一批醇厚的葡萄酒,我府上得了数十坛,将军临行前带上,给军营的将士们尝尝鲜。” “多谢殿下。”寇英很是高兴,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我敬您一杯。” 萧令瑜接着又和她聊了几句,比如这些年军需供应是否有所短缺,军饷是否按时发放。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接着又谈起了塞外的景色。俩人一问一答也算相得益彰。 就在萧令瑜和寇英聊得正欢之际,只听上方突然传来内侍高喊:“陛下驾到。”原来是皇帝换好新年衣服出来了。 这时殿内的人就不能再继续闲聊了,而是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向皇帝行礼恭贺新年。行礼结束之后,这场守岁宴就算过去了,接下来就该各回各家过节了? 算是。 除夕夜的守岁宴是结束了,但是还要参加大年初一的元旦大朝会。大朝会要求文武百官在天微亮时就要在太极殿前排队站好。也就是说,此时殿内的这些人回到家后顶多睡两三个小时就又要回来了。 萧令瑜:庆幸公主府离皇城不算太远,回去应该能多眯一会。 待到参加完元旦朝会用过朝会宴席之后就已经是上午了。那回府之后能好好歇一歇了吗? 达咩。新年初始,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白天怎么能睡觉呢,起来嗨! 萧令瑜倒是不用拜访别人。 她的亲戚里头属在皇宫的那个最大,不过已经恭贺过了。湘东王那一支只剩下一个不满三岁的男丁,母子俩人常年闭门谢客。至于汝南王那一支么,也不用萧令瑜去拜年,因为她是做姐姐的,合该是汝南王来见她才对。 虽然可以足不出户,但这并不意味着萧令瑜不忙。因为她要接待来公主府拜年的人。 汝南王自不必多说,这位极具眼色的便宜弟弟向来在这种事上跑的殷勤。除了他以外还有许多来恭贺新春的官员。 萧令瑜忙啊,从除夕熬夜再到初一连轴转,这简直是体力和情商的双重考验。不过,萧令瑜依靠着浓茶挺住了。 不容易啊。o(╥﹏╥)o 到了初二初三,来公主府拜年的人可算少了些。上午招待完,还能有下午的时间休息一下。 萧令瑜终于能喘口气了。 相比萧令瑜可以偷闲,裴钰这位驸马爷依旧惨的很。初一那天跟萧令瑜一起接待的访客,初二初三的时候要去拜访在洛阳数得着的亲戚,后面还要去会见师友同窗和同僚。整个春节假期,他的行程安排的那叫一个满满当当的。 萧令瑜重重的拍了拍裴钰的肩膀:加油,我相信你阔以的。 裴钰一头雾水的离开了。 等裴钰走后临近晌午的时候,萧令瑜这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的客人,寇英。 萧令瑜立马对绿芙说道:“将那把先帝所赐的横刀拿来。另外把府上所有的御酒都搬出来装车。” 没过一会,寇英从外头走了进来,抱拳向她行礼问好。 萧令瑜笑着说:“新春佳节,寇将军同喜。”示意寇英看向堂内,正中间武器架子上放着的一把横刀:“这是先前跟你提到过得长刀,将军可要过去瞧瞧。” 寇英回过神来,走到横刀面前仔细端详,不自觉的抚摸着刀鞘上的纹路。接着单手将它拿起来,一个用力宝刀出鞘,露出一股寒芒。 她惊叹着说:“好刀。” 萧令瑜点了点头:“正好将军今天过来就一起带着走 ,还有好酒。” 不想寇英转眼之间就将刀放了下去,然后道:“谢公主赏赐,只是末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拿为好。” 萧令瑜蹙起了眉头说:“你不喜欢?” 寇英沉默了。她不是不喜欢,只是那天除夕夜宴回去的时候,她跟周然提到了公主要赐刀赐酒的事情,周然沉吟了片刻后说,临行前父亲叮嘱他们进京之后要谨言慎行,不得私交大臣。 寇英:“末将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 这话萧令瑜就听不明白了:“你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带着将士们守卫边疆,这些难道都不是功?” 寇英抬起头来,直截了当的问:“我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敢问公主为什么送我这些东西。” 萧令瑜回答的也很干脆:“你是从幽州过来的,不管是你也好还是幽州驻守边疆的将士也好,你们都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我对你好送你宝刀和美酒,只是想表达一番我对你们的关怀之心。” 寇英:“只是这样?” 萧令瑜继续说道:“要说有没有其他的,倒还真有。”笑了笑说:“我是大周朝头一个担任辅政大臣的女人,而你是大周第一个率兵打仗官至折冲都尉的女人。我怎会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送你宝刀是想同你做个朋友。” 寇英愣愣的说:“殿下要和我做朋友。” 萧令瑜点了点头:“有何不可呢?” 寇英缓缓笑了起来:“多谢公主抬爱,寇英很乐意交公主这样的朋友。” 萧令瑜:“既然是朋友,那就没必要这么见外了。刀你收着,酒也带着,等回去了好跟弟兄们显摆显摆。” 寇英重重说了句好。 中午的时候,萧令瑜留寇英吃了顿饭。桌上寇英将那把刀就放在桌上一角,手可以拿到的地方,想必是对那把刀喜欢极了。用过饭后,萧令瑜亲自送寇英出门,问她说:“什么时候离开洛京?” 寇英道:“等到陛下批准了离京的奏章便走。”还不等萧令瑜说走的那天给她饯行,寇英便道:“殿下不必相送。寇英不喜欢离别。” 萧令瑜吞下了想要说的话,对她道:“以后若有难处不妨给公主府致一封信,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寇英拱手说道:“好。”又说:“外头风大,还请殿下回去吧。” 傍晚的时候,裴钰访友回来,打眼就看到萧令瑜心情不错地在吃晚饭。他将身上的裘衣取下,问道:“殿下很是高兴?” 萧令瑜一边示意人添一副碗筷一边回答他说:“我新交了一个朋友。” 裴钰:???他问:“是谁?” 萧令瑜说:“寇英。” 裴钰松了口气:“除夕夜宴的时候便看到殿下同寇将军说话了。短短几天,便和她做了朋友?” 萧令瑜:“嗯。今天她过来贺新年确定的朋友关系。我送了她一把刀还有很多酒。” 裴钰笑着说:“公主高兴就好。” 结果没过几天,萧令瑜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寇英被人给参了,说她有里通外国之嫌。 62. 矛盾从生 元宵过后,十多天的假期告一段落,所有人又都恢复到了往日的工作之中。索性节假日的欢乐还留有余温,所以朝堂上上下下并没有像年前那般忙碌。 这天午后,萧令瑜照常从门下省回家,马车刚到门口就碰到了过来的寇英以及周然两个人。 看到寇英时,萧令瑜一阵诧异。因为寇英说不喜离别,所以她就没再关注寇英的行程,但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没有离京? 将俩人带到大堂赐座之后,萧令瑜也知道二人前来所谓何事了,正跟寇英的去留有关。 周然率先开口说道:“贸然到访还请殿下勿怪。正月已经过半,而二姐的离京奏折还未批准,所以我们姐弟二人才来求问。” 萧令瑜愣了一下:“寇英离京的奏折还未批复吗?”不应该啊。 像寇英这种进京朝贺的官员在节后离京是有一套明确流程的,其中请离的奏折先抄录门下省,接着送给皇帝批复。等通过之后,门下省会下发驿站凭证方便官员回程。 她说:“先前门下省的确收到了寇将军请求离京的奏折,而且也都审核通过了的。” 周然和寇英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蹙起眉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寇英:“可是我的确没有收到批答。而且这几天其他前来朝贺的官员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眼瞅着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所以不免有些焦躁。 周然接着又说:“前天我也上奏一封代二姐询问,但却...毫无音讯...”简直如同石沉大海了一般,一点回音都没有。他心中忐忑,不清楚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又没有门路过问宫中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的公主府。 萧令瑜想了想说:“明日我去门下省看一看,兴许是有所遗漏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传问了负责运送奏章的文书等人,但得到的结果却是门下说并未收到皇帝对寇英离京的批复。这两天门下省给各个回程的官员都准备了驿站凭证,其他人的都已下发,就只有寇英的凭证却因为皇帝的批准迟迟未到而滞留。 萧令瑜心中疑惑:难不成是皇帝近来看的奏折太多把寇英的给看漏了?她决定去找皇帝问问。不然事情传出去也太尴尬了,所有朝贺的官员都走了就留了寇英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是对幽州驻军有所不满。 谁知到了紫宸殿,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人在了,谁呢?中书令韦庭忠。 看到她进来之后,韦庭忠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见过大长公主。” “哦?中书令也在。”萧令瑜回答。 这时皇帝问道:“姑姑前来所为何事?” 萧令瑜:“有事想同陛下相商。”说着瞥了一眼韦庭忠,让他有点眼力见别再这里碍眼。 不想韦庭忠却道:“近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知大长公主要和陛下商量什么事。” 皇帝:“姑姑有话直说便是。” 萧令瑜轻描淡写的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来问问陛下,年前进京贺春各地官员请求离京的折子,是否已经全部批复。” 皇帝听到她的问话之后垂下眼去,并没有立马回答。 萧令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韦庭忠接过话题,笑着说:“想来大长公主是来过问幽州遣派的使者为何不能离京的事吧。” 萧令瑜拧着眉头看过去。 韦庭忠:“寇英不能回去了。” 萧令瑜:“为什么?” 韦庭忠冷冷说道:“因为有人参奏她身世不明,里通外国。” 萧令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刚说的是谁?寇英?罪名还是里通外国?呵!她是一点都不信,重重问道:“谁参奏的,可有证据?” “参奏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夫。”韦庭忠说道:“至于证据,她身上带着外族的血脉,这就是证据。” 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萧令瑜冷笑一声:“我以为中书令是证据确凿不想却是信口雌黄。” “何谓信口雌黄。”韦庭忠咄咄逼人道:“难道寇英的母亲不是奚族人,她到的身上留着的没有外族的血脉?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萧令瑜快要被这副说辞给气笑了,“一句‘非我族者,其心必异’就把多年守卫边疆的功劳给抹掉了,不觉得荒唐吗?寇英的母亲是外族人不假,但她的父亲是汉族人,她出生的地方是我大周的国土,户籍上也写着她是大周的子民。” 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况且当年契丹联合突厥进犯边疆,寇英的父母因战火而死。你说寇英怀有异心,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韦庭忠却道:“外族蛮夷,兴许今日厮杀但明日又把酒言欢,更有甚者认贼作父的例子也不算罕见。再者,寇英的功绩在军营之中比比皆是,实在不足为道。况且边疆有幽州大都督领兵守卫,少一个寇英多一个寇英又有什么分别。” 萧令瑜据理力争:“寇英已被幽州大都督认作义女,朝廷如此行事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一个义女而已,只要朝廷修书一封,幽州大都督想来会明白什么叫做亲疏有别。” 韦庭忠振振有词,接着将矛头指向萧令瑜道:“大长公主口口声声为寇英说话,难不成是因为你们二人皆为女子的缘故吗?听闻大长公主对寇英多有赞扬,不惜将先帝所赐的宝刀相赠啊。大长公主因私情而论国事,实在不妥。” “你说我循私废公,我倒觉得你公报私仇。”萧令瑜厉声说道。 韦庭忠言之凿凿的回道:“我与寇英素不相识,何至于中伤于她?” 萧令瑜掷地有声的说:“你与她无愁,却与我有怨。你因我对寇英青睐有加所以才上折参奏。” 韦庭忠的脸上毫无愧色,拱手朝向皇帝:“大长公主所言臣不能苟同,望陛下明鉴。” 萧令瑜也看向皇帝说道:“陛下三思。” 皇帝看了看泾渭分明的两个人,沉声说:“既然韦相和大长公主意见相左,那就让朝堂上上下下上奏谈谈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吧。”说罢让他们俩回去。 可是萧令瑜却并不认同皇帝要群臣上奏谈论此事的做法,这不是把事态扩大化了吗 ? 而且皇帝明显是在拉偏架。 这是萧令瑜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一边是仅凭猜测和血统就大放厥词的言论,一边是有理有据的辩驳。明眼人怎么皇帝的选择竟然是各打五十大板。 呵! 萧令瑜越想越气,走到紫宸殿外后,她又忍不住折返了回去,对皇帝说:“我知道因为之前亲政的事情,陛下对我有所不满。但今日之事与以往不同,希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皇帝抬起眼来问:“何谓不同?” 萧令瑜回答:“此事看起来虽小,可若传扬出去,影响极坏。”刚刚韦庭忠拿寇英的身份和血缘说事,那她也拿这个来逐一说明。 首先寇英是一个将士,还是一个从底层士兵一级又一级凭借着军功升上来的将士。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将其论处,那让天底下所有士兵怎么看呢? 其次寇英被人诟病的身上留着外族人的血,暂且不论她的父亲是汉人,只说像寇英这样的混血儿绝对不在少数。而且多族杂居的情况也不止幽州一处,临近西域的有伊州、庭州,岭南和云南那遍地更是。 这些混血儿,有的在地方官府任职,有的跟寇英一样在行伍之间。如果因为血统不够纯粹这个原因对寇英进行审判,那其他千千万万的“寇英”会怎么看待朝廷的这一行径? 人心所向,披荆斩棘。 多少朝代因为内部勾心斗角导致人心涣散,最后湮灭在历史当中? 皇帝不耐烦的听着萧令瑜一条又一条的讲道理。说一千道一万,最后的落点还是要拉拢寇英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萧令瑜的话,沉声说:“适才朕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朕在看过了群臣的奏章后再议。” 萧令瑜不可思议的看着皇帝,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感。她甚至怀疑眼前的皇帝是不是换人了。 她带着浓浓的不解说:“先前陛下的态度并不是这样的。” 周然和寇英刚到洛阳时,皇帝又是设宴又是想要给他们赐婚。但是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皇帝的态度就如此骤变。 为什么? 答案竟然呼之欲出。 萧令瑜直直地看向皇帝:“陛下决意如此,是因为相信非纯汉人不可信,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皇帝沉默不语。 萧令瑜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是因为寇英与我交好,所以陛下恨屋及乌了...”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是吗?” 皇帝面容肉眼可见的阴云密布,一甩龙袍说道:“来人,送大长公主出宫。” 看着皇帝大步往内殿走去,萧令瑜的心中充满了失望。这么些年,皇帝在龙椅上坐着究竟学了些什么?!他对得起公主劳心劳力地为他保驾护航扶持他坐稳皇位,又对得起她这几年的殚精竭虑百般思虑吗? 萧令瑜失望之余,心头更添了几分怒火。 你不是想看群臣对此事的看法吗?那就看看好了。 看看满朝文武究竟哪些是睁眼瞎哪些是明白人! 63. 党同伐异 寇英无故滞留洛阳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朝堂,皇帝让满朝文武上奏言谈此事的口谕也在早朝的时候下达。 下朝之后,萧令瑜先跟陈玄素碰了面,询问说:“陈相对此事如何看待?” 陈玄素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沉声道:“在老夫心中此事唯有荒唐二字能够概括。” 萧令瑜点了点头:“我与您的看法一样,只是陛下却不听人劝,执意让百官上折议论此事。” 听到她这么说,陈玄素不禁长叹了一声。皇帝如此执拗,怕是在先前亲政未果的事上堵着气的。可要是皇帝能够亲贤臣而远小人,谁会阻拦皇帝呢?想到这里,他说:“既然陛下要看看百官的想法,那就如陛下所愿吧。” 借着此事也可知道谁是忠谁是奸,谁是风中草谁是哑石子。 没过几天,萧令瑜得知了一件事。韦庭忠公然请翰林院的人写了一篇数百字的谏文。不仅如此,他还自掏腰包将其印刷,在朝中广为发送。 萧令瑜也看到那篇所谓的谏文了,除却攻讦寇英身上带着的异族血统以外,他们还把寇英当年女扮男装的事情翻了出来。说当年皇帝看在军功的份上不与追究那是皇帝大度,但寇英本人就应该引咎辞职解甲归田。 另外,寇英以女子之身任职四品折冲都尉实在是古往今来都不曾有之事。难道大周泱泱大国就没有勇武的男人了吗,竟然让个女人镇守边关,岂不是让契丹突厥等外族看笑话? 后面就是女人当政的坏处了。什么嬴政的母亲赵姬联合嫪毐犯上作乱,差点毁了秦国的根基。还有汉昭帝的姐姐鄂邑大长公主犯上作乱企图废了皇帝另令他人。等等等等。 最后的结论是,女人若是站上了高位,就只会论私情而坏朝纲。 萧令瑜看着这篇匪夷所思的文章都快要气笑了。这篇文章后头是在说寇英吗?不,这分明就是指桑骂槐,说她干涉朝政牝鸡司晨呢! 还有,说什么女人获得了权力就会犯下种种错事,那某些男人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秦朝二世而亡,离不开胡亥骄奢淫逸以及赵高指鹿为马吧。这俩是不是男人?东汉末年,灵帝卖官鬻爵任由十常侍权倾朝野,最后汉朝分崩离析才有的三国之乱,民不聊生。亡国的这口锅总不能让女人来背吧。 诸如此类的例子,她随口就能说出几个来。 此外,他们说女人如何如何,那怎么不谈谈妇好是如何率兵征伐羌方的,吕后是怎么稳定朝堂与民修养生息的,邓绥是如何解决内忧外患执政十六年的? 瞧那上头写的花里胡哨的,看着是那么的大义凛然,但内里不过是争名夺利的手段。而且从这篇文章上看,他们也实在是找不出错处来了,所以才会宣扬这些有的没的。 萧令瑜眼中冷光一闪:好啊,你们宣传,那我也宣传。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声势大,还是我这边的声势大! 说干就干。 萧令瑜自己亲自洋洋洒洒的写了一篇文章,上头一条条写明了寇英的功绩,最后说寇英不该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遭受非议。写完之后,她发动了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一同誊抄。 第二天,她拿着百十份文章去到了皇城各处——门下省、六部衙门、御史台、九寺五监,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在衙门的大门处,办公的大堂内粘贴这些文章。 当然中书省那边她也没落下,大摇大摆的过去张贴告示,并且给予特殊关照。 毕竟不同部门,对待的方阵也不一样不是。像门下省,这是自己的地盘,不需要那么大张旗鼓,所以象征性的贴个一份两份意思意思。像礼部吏部刑部,她跟这里的长官很熟,稍微贴个四五份就行。其他地方么,需要多贴点并广而告之。 至于中书省,呵,大门都快被纸糊的看不见了。 萧令瑜:不仅你韦庭忠会挑衅,我也会,OK? 比起萧令瑜气势汹汹的在到处巡逻,陈玄素看着就沉稳多了。空闲的时候,萧令瑜不免感慨说:“看侍中的模样,就如同山上那挺立的不老松一般。” 陈玄素听了微微一笑:“年纪大了,不比殿下精力充沛。”早些年的时候,他也干过不少轰轰烈烈的事,可惜岁月不饶人啊。 萧令瑜又问:“已经过了三两天了,您觉得这件事最后是怎样收场?” 陈玄素不急不缓的说道:“殿下放心,朝中还是明事理的人多些。” “您就这么笃定?” 陈玄素徐徐笑了起来,低声道:“就算大部分人想要明哲保身,让对方占了上风又如何?”他泰然自若的补充说明:“殿下可是忘了门下省的职责了?” 萧令瑜:对哦,他们还有一招杀手锏呢。 就算支持韦庭忠的人比他们多又怎样呢?最后的落脚点依旧在如何处置寇英上。不管是罢免寇英的职务也好,还是将寇英调职也罢,皇帝总要下旨吧。到时就全给你驳回去。 之前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轻车熟路! 眨眼之间又过了三五天,该上奏的估计都已经上奏过了,接下来就看皇帝如何抉择了。可是紫宸殿那却跟深更半夜里的坟地一样,寂静无声毫无动静。即便萧令瑜上折催促皇帝尽早决断,但始终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皇帝貌似成了个缩头乌龟。 萧令瑜先是笑——想来此番争论终究是支持寇英的人居多,如若不然皇帝绝不会这么安静。可大致知道结果了之后,她就完完全全笑不出来了。如果两边支持者的数量差距如此明显,那皇帝为什么不吭声? 除非,沉默就是皇帝对这件事做出的答复。 并且,皇帝的无声答复也超出了她和陈玄素的预料。他不下诏不表态,就是在使一招拖字诀。 萧令瑜想明白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紫宸殿找皇帝,无论如何都要皇帝做个决断。可是她的人刚到紫宸殿就被拦了下来。 以前是余福带着一众内侍对她进行阻挠,但今天拦她的确是御前侍卫。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萧令瑜不禁呵斥道:“放肆。我镇国大长公主,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尔等竟然敢对我刀剑相向!” 就在这时,羽林卫大将军沈一平走过来道:“我等奉命护陛下周全,还请殿下恕罪。” 萧令瑜冷 冷的看过去:“你的意思是我想对陛下不利,是吗?” 沈一平并未回答,只是抱拳说道:“紫宸殿乃是陛下寝宫,无论是谁都不能硬闯。” 萧令瑜盯着沈一平以及守在紫宸殿前的带刀护卫良久,倏然一笑。 直到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和皇帝的距离很近,可现在看来中间却是隔着一道天堑。 而且,她也终于明白,皇帝这个位置究竟有多特殊——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某些时刻,皇帝的意志是绝对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只要他打定了主意不想做不表态,那么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她甚至能够猜出皇帝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旨意不会被通过也不会被执行,所以他干脆就不下旨。 但是皇帝可以拖,可以对结果视而不见,但别人能这么等下去吗? 最起码,萧令瑜不想等。可是她能怎么办呢?现在她连皇帝的面见不着。 她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就只能一遍遍地上折子了。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就不信皇帝能够沉得住气一直不露面。 是日,周宅之内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从事情闹大起,周然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他心里清楚,寇英这是卷进了朝堂争斗里了。可问题在于寇英做了什么吗?没有。她只是接受了公主赠与的宝剑和美酒而已。这难道也是错吗? 此外攻讦寇英的地方也十分站不住脚。女儿身又怎么了?北地向来民风剽悍,不认男女只认能力。寇英能做到今天这个职位那是凭军功来的。 一开始周然信誓旦旦地对寇英说:“二姐,你放心,陛下一定能够明辨黑白。而且我已经修书一封发往幽州,父亲为你陈词的奏折不日便到。” 但现在看着宫里的来的两个内侍,周然也不确定了。尤其是听到御前内侍余福余总管说:“周将军,咱家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寇将军说,不知可否?” 周然回答:“余公公,家姐性情率直,有什么话你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余福却摇了摇头:“此事周将军怕是做不得主。” 寇英沉声说:“小弟你先退避。” 等到周然退到后院之后,余福示意带过来的内侍将托盘上的红布掀开露出金灿灿的数十枚金饼。余福道:“将军是性情中人,咱家也就直说了。将军可愿意看见因一己之事惹得朝堂上下震动,使得陛下和公主疏远隔阂,兴许还会连累周家众人的局面吗?” 余福:“陛下口谕,特赐将军黄金百两,准许将军解甲归田。”说罢笑道:“边疆苦寒,您何必回去吃苦受累,这天底下多的是宜人繁华之所。” 寇英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知道了。” 待余福二人离开后,周然从后头快步进来,看到一托盘的金饼喉咙一紧,但还是说:“二姐,父亲的奏折很快就会到的,到那时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寇英没有回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没过几天,萧令瑜猝不及防的得知了一个消息。 寇英走了,她的屋子里放着自己的官服、官印,还有一封信。 64. 不告而别 现在,萧令瑜手上拿着的就是寇英留下来的信。 周然面带愁苦地说:“今日早膳,阿姐迟迟没有露面,我叫人去前去询问,结果阿姐却没有踪影。” 当下人来报时,周然心中立马涌起不好的预感。他赶忙去到了寇英的房间,里面干净整洁,而屋内正中的桌子上了则放着叠好的官服等物。叫侍女进来查看,发现衣柜内少了几身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金银细软。 周然懵了,他猜寇英这是不告而别了。可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赶忙把看门的小厮叫过来查问,结果小厮却说昨晚也好,今早也罢,并没有看到寇英出去。 周然猜测寇英翻墙走的,就是为了不惊动他们。 他想派人去追,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追。这连寇英往哪里走了都不知道。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桌上留下的那封信。 打开来看,上头只有短短几行字。第一行写的是自己甘愿辞去所有职位,解甲归田。第二行写的是给萧令瑜还有周家添了麻烦,她感觉十分抱歉。第三行写的是她听说江南的风景和北方截然不同,所以南下游玩去了,还让他们不要派人去寻。 因为信上谈论到了公主,所以周然这才将信带了来。 萧令瑜紧紧地攥着寇英留下的信件久久不能回神。寇英竟然在信里向她致歉。可是在她心里,应该是她向寇英致歉。如果不是她也不会连累寇英如此受人非议。 但她心里也有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寇英会选择不告而别,低声道:“她这是对本宫失望了,所以才走的吗?” 周然咬了咬牙说:“实不相瞒,阿姐走的前一天,宫里头来的人给阿姐送了东西还和她说了几句话。” 萧令瑜眉头一皱,连连追问:“是谁,送的什么,又跟寇英说了什么话?” 周然回答:“是陛下跟前侍候的御前内侍,为首的是余福余公公。他们给阿姐送了一托盘的金饼。至于跟阿姐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晓。” 萧令瑜一听就明白了。寇英并不是自己要走的,而是被人逼走的。至于逼走她的人是谁,呵,余福背后站着的除了皇帝还能是谁呢? 皇帝! 萧令瑜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稳定了心神说:“我会派人去找她。”江南地区,不外乎苏杭明越等州,哪怕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张贴告示,她也要把寇英找回来。 萧令瑜暗暗发誓。 前脚散出去十余名侍卫南下寻人,后脚萧令瑜就叫人去查那群翰林院待诏。是,皇帝她是动不了,但那群乌合之众她还动不了吗?先拿翰林院的蔡氏兄弟开刀! 没过几天,她就找到了蔡氏兄弟的错处。 虽然之前蔡氏兄弟被皇帝任命成了左右拾遗,不过很快又被撤了职。但即便如此,他们俩依旧在翰林院做待诏。再加上皇帝曾经多有提携,所以依旧有不少人愿意拍蔡氏兄弟的马屁。 蔡氏兄弟也乐得被人奉承,若别人送礼那叫一个来者不拒。一来二去的,他们结识了许多商贾。 那萧令瑜是怎么知道蔡氏兄弟出卖宫中消息的呢? 她先是派人监视了蔡氏兄弟的宅邸,拿到了一份人际往来的名录。接着查看供应宫中货物的商贾单子,果然发现近一年新添的许多供应商都是蔡氏兄弟的座上宾。接着往下,就更清楚明白了。 就拿药商来说吧。若是蔡氏兄弟得知宫中缺少了哪些药材,那他们就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药商闻讯便在城内大肆收购,然后卖到宫中,所得钱财蔡氏兄弟得三成,药商再拿出三成额外打点宫中内侍。 当然除了药商以外还有其他商人,比如专门卖文房四宝的,蔡氏兄弟会跟他们讲皇帝近来喜欢用什么样的笔墨。还有卖字画古玩的,皇帝要是想要哪位名家的笔墨,蔡氏兄弟也会提前知会。 靠着售卖这些消息,蔡氏兄弟敛财无数。 看着查出来的这些东西,萧令瑜冷冷地笑了起来,吩咐说:“抓人抄家。”继续补充:“跟刑部打声招呼,不过是末等小官贪污受贿的事,不必惊动陛下,直接按规矩审问查处便是。” 之前皇帝暗度陈仓,那她就来一出明火执仗。而且谁也不能说她不讲规矩。区区翰林院的待诏,论品阶不过九品,贪污受贿的事也都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直接抓了就是,根本不用知会皇帝。 至于俩人是不是在皇帝跟前挂了号,他们被抓之后事情会不会被皇帝知道。 呵! 萧令瑜可以很明确的说一句:对,我就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呢?也不看看皇帝属意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很快,蔡氏兄弟就抓进了刑部大牢,于此同时从他们家抄出了财宝无数,且蔡氏兄弟家中的账本中明明确确记载了贪污受贿的具体情况,稍微一查就全部证实了。以外,那账本上还存有和韦家以及某些官员来往的记录。 萧令瑜表示:查,好好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在给他们定上一条结党营私的罪名。 只是刑部查问了蔡氏兄弟二人,他们虽然对传递宫中消息接受商人贿赂的事情供认不讳,但是却不承认自己串联官员。 得到汇报的萧令瑜,挑了挑眉头:“是吗?” 绿芙回道:“蔡氏二人只说他们是文人,和官员来往都是正常往来,相聚只是为了探讨书法欣赏字画,都是雅事,并非结党。至于那些财物,一些是节礼剩下的都是润笔费。” 润笔费。其实就是旁人假借求画求字的名义给予贿赂罢了。 呵! 这世上有多少人自诩风雅清流,但背地里干的却都是下流之事。他们和明晃晃下流的区别仅限于在表面糊了一层窗户纸。 萧令瑜说道:“他们兴许是觉得自己咬着牙不承认,兴许会有人捞他们出来呢。” 痴心妄想,没看他们下狱这些天,一个替他们求情的人都没有吗?而且他们贪污受贿的事情证据确凿,哪怕是皇帝怕也拉不下脸来保他们。说不定,所有人都盼着他们去死。 萧令瑜不急不缓的说道:“让刑部慢慢审,好好审。监牢关押两个人 的空余还是有的。” 不承认没关系,那就僵着吧。她要这两个人一直在牢里头关着,扣押他们的时间越长,越是叫相关的人难堪。 这样方能出她心头的一口恶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朝廷上上下下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皇帝也好,韦庭忠也罢,他们对蔡氏兄弟被抓之事视若罔闻,彷佛蔡氏兄弟从始至终就没有在宫闱中出现过一样。 既然他们不闻不问,萧令瑜也不提不说。两方人马彷佛在演哑剧。就这么沉默着沉默着,一则八百里继报打破了这个平静。 河南道位于黄河两岸的汴州、滑州、宋州大旱,自二月起已有整整一个月不曾下雨,现在百姓生存以及浇灌农田全靠河渠以及井水。但若是接下来当地再不下雨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生旱灾。 事情传到洛阳后,朝廷第一反应是命御史台御史前去查看灾情,接着让当地官员在高处设坛求雨。 设坛求雨。 这是古代面对干旱时的常规操作。那这个操作有没有用呢? 萧令瑜曾经也对求雨这种行为有所疑问,所以特意上网查了查。结论就是这种仪式可能会求到雨,但是条件非常苛刻。 首先求雨的仪式会选在高山上,这里比起平原自然离高空更近。然后祈雨途中人们会在鼎中焚烧稻草做成的稻草人,寓意驱散旱魃。因为焚烧干柴和稻草,所以会产生滚滚的浓烟飞往上空。如果上空之上有水汽那么就会凝结成云继而下雨。 也就是说求雨成功的条件有两个。其一就是上升气流要大,另外就是高空之中要有水汽,如果没有水汽那么干什么也白瞎。 萧令瑜长叹一口气,只能希望当地的官员能够求到雨吧。 四月上旬,汴州等地上报,有几处县官设坛求雨,虽然雨水是有了,可是却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与灾情并无缓解。而且自此之后,无论官员再怎么求雨都一会所获。 到了五月,烈阳整日在高空悬挂,土地里的秧苗多数被晒死,干旱再度升级。更关键的是百姓手中已无余粮,灾民四散逃亡,有的去了南边,有些已经往郑州那边去了。 这时,朝廷必须下旨另当地的官员开仓放粮。不然灾民很快就要往洛阳来了。只是几州的义仓粮食不足,需要朝廷运粮支援。只是河道的水位不足以进行漕运,只能通过陆运的方式将粮食运到汴州等地。 五月中旬,赈灾的马车抵达河南,但是还不到城门口就迎来了百姓们的哄抢。当地的官员只能加派人手堪堪抑止住这样的闹剧。 消息传到洛阳,朝中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皇帝突然有了动作。他竟然在早朝之时命人宣读了罪己诏,表示河南大旱都是他这个皇帝失职。 萧令瑜还没有皇帝突然公开反省自己的事情上回过神来,下朝之后内侍余福便殷切地将她请到紫宸殿。 余福脸上堆满了笑意说:“殿下,陛下请您到紫宸殿议事。” 萧令瑜狐疑地看着他,内心阵阵腹诽: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65. 宣慰使? 这是萧令瑜今年内第一次进到紫宸殿,迈过门槛之后心中不免有些百感交集。殿内充斥着浓重的焚香的味道。皇帝此刻并不在正殿,而是在东稍间的佛堂。 萧令瑜走到佛堂处,正看到皇帝对着佛龛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佛龛前头的案桌上摆着几盏油灯,里面的烛火随着皇帝的动作左右摇曳。 须臾,皇帝礼毕起身转了过来,看到萧令瑜后笑着说:“姑母来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跟以前一样,就好像他们姑侄二人的关系从没有变过一样。 萧令瑜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之后开口唤了声:“陛下。”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着案桌上的油灯说:“自河南旱灾的消息传来,朕便亲自点燃了油灯供奉在佛前,日夜诵读《求雨经》。可是上天依旧不曾降下甘霖缓解灾情,可见这是上天在警示于朕啊。” 萧令瑜垂下眼说:“陛下能这么想很好。” 皇帝一步一步出了小佛堂,坐在榻上说:“今日早朝上宣读的罪己诏书,每一言每一语都是朕的肺腑之言。” 萧令瑜狐疑的看着他:皇帝真的在反省自己吗? 这时,底下人来送茶水,摆在萧令瑜手边的是她最喜欢喝的杏仁露,只是她并没有端起来喝。 皇帝润了润喉咙,突然提起关押在牢里的蔡氏兄弟:“朕已经听说了他们贪污受贿的事。”他嘲弄一笑:“本以为他们文采斐然定是良才,却不想背地里竟然如此行事。” 抬起头来看向萧令瑜说:“贪污受贿,出卖宫中消息牟利,简直罪大恶极。朕决意没收他们的家产并把他们流放岭南,不知姑母意下如何。” 萧令瑜:“陛下此话当真?” 皇帝点头回答:“句句出自真心。”接着又诚恳的说道:“姑母为了我百般思虑,但我却对姑母多有疑虑,这实在是太不该了。姑母可以原谅侄儿吗?” 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令瑜只好说:“陛下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帝缓缓笑道:“姑母教诲的是。” 萧令瑜转而又说:“那先前寇英之事......” “此事是朕一意孤行了。”皇帝立马回答:“合该将她召回补偿才是,只是不知寇将军去了哪里。姑母可曾派人去找过?” 萧令瑜长叹了一口气:“是派了人去江南寻找,只是茫茫人海至今不曾有她的音讯。” 皇帝:“如今大旱,河渠的水位撑不起漕运的船只,南下不便。待到旱灾结束之际若是姑母还未曾找到寇将军的话,朕便传旨给江南的地方官员让他们帮忙寻找。” 萧令瑜这才露出一点笑容说:“如此甚好。” 皇帝看向萧令瑜手边未动的杏仁露说:“说了许久的话,姑母应该渴了。”吩咐内侍说:“将大长公主手边凉了的杏浆端下去。”接着亲自拿起案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叫人送过来。 萧令瑜也的确是渴了,在加上今天和皇帝的谈话很是顺利,于是接过茶盏之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如释重负。 之后的一段时间,皇帝彷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各种赈灾的事宜都会跟萧令瑜和陈玄素商量,而韦庭忠似乎被他给遗忘了一般。与此同时,皇后彷佛在宫内失了宠。听说有好几次皇后带着糕点茶水去看望皇帝,可是皇帝却以国事繁忙为由将其拒之门外。 萧令瑜虽然觉得皇后是受了无妄之灾,但是事情涉及到皇帝的后宫,而皇后又是韦庭忠的女儿,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五月末,皇帝又干了一件事,他给陈玄素加封了太傅的头衔,并且经常宣陈玄素进宫为他讲解治国的典籍。 萧令瑜几乎快要相信皇帝真的有在变好了。结果六月初的时候,皇帝将她和陈玄素叫过去议事,说他要亲自前去汴州查看民情。 萧令瑜和陈玄素一听立马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萧令瑜劝道:“河南大旱,灾情严重,实在不宜出行。再者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损伤?” 皇帝年纪轻轻,从小到大只在洛阳周遭打过转,从未体验过什么叫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过,万一路上累了病了怎么办。再者,皇帝现在还没有子嗣,要是巡视灾情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皇位传给谁呢? 皇帝却振振有词的说:“正是因为天下大旱,所以朕才要前去巡视。先前官员上奏说灾民哄抢粮食,可见大旱之下人心惶惶。朕亲自前去赈灾,百姓定会心中安定。” 这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皇帝完全可以派大臣前去巡视啊,没必要一定要自己去。 萧令瑜如是说道。 陈玄素表示赞同,并且说了一个更加让皇帝无法反驳的理由:“陛下以万民为心甚好,可銮驾出行浩浩荡荡,陛下岂忍以此时驱民以供刍粟乎?” 皇帝想安定百姓这是一件好事,可是皇帝出巡得是什么阵仗?车马仪仗,还有各种护卫内侍。那么多的人的吃喝住宿全都依赖当地的官员提供。现在汴州等地本就大旱,如果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巡岂不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皇帝顿时迟疑起来,沉吟了许久之后说:“太傅说的在理,那就派人前去体察民情吧。不过...”他顿了顿:“派谁前去好呢?” 萧令瑜提议:“可从户部或御史台中择选一人,封其为宣慰使前去安抚百姓,查看救灾事宜。” 皇帝摇了摇头:“身份不够高显不出皇恩浩荡。”看向萧令瑜说:“姑母可愿替朕走一趟?” 萧令瑜一愣:我? 皇帝继续说道:“想要展现圣德广,那么宣慰使最好出自皇家。如此一来姑母便是不二人选。” 萧令瑜:......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是现在,她却忍不住的疑神疑鬼。没办法,皇帝这两年的举动让她对他的信任大幅度下降,就算这阵子皇帝似乎回心转意了,可她心里还是觉得惴惴不安。 “姑母?”皇帝见萧令瑜迟迟 没有答应,轻声询问。 萧令瑜回过神来也没说自己去还是不去,而是说:“陛下容我思虑一番。” 皇帝一怔,须臾温和的说道:“也是,不过还请姑母早做决断。” 从皇宫回来之后,萧令瑜就一直想巡视灾区这件事。去倒是能去,可是她这一走谁知道洛阳会变成什么样?皇帝犯糊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在的时候还能拿长辈的名义强压皇帝,可她要是走了,谁又能压得住的他? 思来想去,最后的结论是她不能离开洛阳。可是用什么理由能正大光明地留下来呢? 萧令瑜灵机一动,对绿芙说道:“去请医师来。” 绿芙疑惑地看过来:? 萧令瑜继续说道:“在这之前给我拿块面纱,我得了不宜见人的病。” —— 午后,裴钰下值回家,刚进门就看到带着药匣子的医师从屋内出来。他眉头一蹙,询问说:“是公主病了吗?” 医师赶忙回答:“是,公主说今天不知是不是接触到了粉尘的缘故,脸上身上起了细密的疹子,故而叫小人开些驱散的药膏来。” 裴钰一听立马抬腿往屋内走,进来后果真看到萧令瑜以纱巾覆面。他走过去说:“殿下今天去了哪,碰了或是拿了什么,怎么会突然之间起了疹子?” 不等萧令瑜告诉他实情,裴钰就已经坐到了她的跟前,撩起面纱查看。结果定睛一瞧,面庞白皙透亮哪里有疹子的影子? 裴钰:...... 萧令瑜笑了起来,伸手揭开面纱,说:“只是装个小病而已。” 裴钰了然,问道:“殿下何至于此?” 萧令瑜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低声道:“陛下有意让我前去汴州等地巡视灾情安抚难民。” 听到这话的裴钰眉头顿时一皱。 萧令瑜继续说道:“我并非介意车马劳顿这种原因不愿意去的,而是...”长舒一口气,“而是...我怕我这一走,洛阳很有可能会出乱子。” 裴钰垂眸说道:“殿下担忧不无道理。”想了想又说:“刚刚看诊的医师,殿下信得过吗?” 萧令瑜狡黠一笑:“信不信得过有什么重要的,他又不曾看见我的脸。” 她脸上起了疹子,所以不愿意被人瞧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不想,难道医师还敢硬扒开她的面纱查看吗?就算是皇帝派来的太医来,也不敢犯上。 第二天早上,萧令瑜就叫人去宫里传话了,说她突然之间得了不宜见人的病,所以怕是不能前去汴州了。希望皇帝早早择选宣慰使前去灾区查看民情。 萧令瑜摸了摸自己的脸:疹子这种东西,说起就起说消就消。什么时候皇帝确定了宣慰使,她脸上的“疹子”就能好了。 萧令瑜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想很快算她的盘珠子就嘣了。这天晌午,门房传话,说陈玄素有要事前来相商。他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问:“殿下这不宜见人的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66. 离开洛阳 是说实话还是说谎话,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来的人是旁人,萧令瑜十有八九是不会见的。但今天来的不是别人,却是陈玄素。 现在她也算是和陈玄素同进退的,再加上陈玄素是三朝老臣,所以萧令瑜在面对他的时候总不好理直气壮地说谎话。 再说了,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 萧令瑜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想着要不要要不要解下来说实话。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陈玄素长叹一声继续说道:“陛下得知公主身体抱恙之后再次召老臣谈话,说若是此次您无法前去,那么陛下还是想亲自前往。” 萧令瑜诧异地问:“不择选大臣前去吗?” 陈玄素摇了摇头:“让公主代为前往只是陛下在我等几番劝导之下才做出的退步之举。可现在公主无法前去,所以陛下又动了御驾亲临的念头。” 萧令瑜不由得蹙起眉头:“陈相不曾好好劝阻吗?” 陈玄素无奈地说道:“陛下执意如此,老臣也无法扭其心意。”接着又说:“陛下说此次前去灾区不必大张旗鼓,只带上五六个羽林卫守护即可,至于途中餐饮住宿也一切从简,如此一来也不会给当地的百姓增添额外的负担。” 陈玄素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感慨地说:“陛下体恤民情爱民如子啊。” 可是这样一来,皇帝的安全保证不就更弱了吗?不过皇帝有这个心意也的确难得。 只是一码归一码,皇帝的心意虽好,但现实不允许啊。说真的,哪怕皇帝现在膝下哪怕只有一个皇子,她也不会这么反对皇帝去民间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萧令瑜抬起头来说:“陈老前来探望,想必也是不想陛下亲至灾区吧。” 陈玄素点了点头:“实在是皇室之中唯有殿下是最合适之人选。” 皇家到了这一代属实是子嗣凋零。京中虽还有个汝南王在,但不好让他前去,毕竟要时刻警惕宗室收拢民心有乱政之嫌。思来想去,就只有大长公主既能代替陛下前去抚慰灾民,又能展现皇帝圣心恻隐,悬情兆庶。 他今日到公主府上拜访也是觉得大长公主这病来得太蹊跷了些,怀疑其中是否有所隐情。毕竟大长公主自辅政以来一直以大局为重,代替陛下出巡之事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萧令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面纱揭下,露出毫无病迹的脸庞。 果然如此。陈玄素不解的询问说:“殿下为何要装病?” 萧令瑜十分坦然的回答:“因为近来陛下的转变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人心中忐忑。” 她对皇帝的改变始终秉承着怀疑的态度。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皇帝这么做是不是想要调虎离山。 萧令瑜严肃的说:“侍中可还记得陛下刚亲政那会的事?” 当时她借着修养的名头撒手政务,结果就在那段时间,皇帝几番动作逼得陈玄素大病一场,逼得其他官员在雨中跪谏。也正是因为那件事,她和皇帝冷战起来,一直至今。 如果她离开了洛阳,皇帝要想趁机清除异己独揽超纲会容易很多。 谈起当年的事情,陈玄素也陷入到了回忆之中,不过许久之后还是说:“依老夫看,殿下实在是过于忧虑了。” 顿了顿继续道:“当年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加上有人从中挑拨迷惑圣心所以才行事莽撞。现如今陛下应该是想明白了,所以才会迷途知返。” “可是...”不得不防啊... 但陈玄素却好像对皇帝极为信任,打断了她的话说:“若非陛下幡然醒悟又怎么会公然宣读《罪己诏》?而且陛下还亲自下令处置了媚上欺下的蔡氏兄弟,远离了韦氏等人。可见陛下是真的悔悟了。” 萧令瑜:“不想陈老对陛下最近的行事如此赞誉。” 陈玄素笑了笑说:“我与陛下洽谈了许久,虽觉得陛下依旧意气用事性子也稍显执拗,但却也觉对陛下改观了不少。而且早些年间陛下也是个极为懂事的人啊。” 听到陈玄素这么说,萧令瑜也不仅想起皇帝以前的好来。只是回想的越多,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这几年她和皇帝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呢?皇帝真的想改过自新了吗? 答案谁也不能知晓。只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需要用时间来进行考量啊。 萧令瑜:“陈老此番前来是想劝我代陛下出巡的。” 陈玄素不可至否,回答说:“陛下终究是陛下。”一国之君,社稷之主,谁能不担忧他的安危呢?更何况大周到现在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萧令瑜思索再三,然后说道:“罢了,既然陈相如此劝说,那我便替陛下走一遭吧。” 陈玄素拱手说道:“多谢殿下以大局为重。” “只是...”萧令瑜沉吟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提醒陈玄素说:“若是我离京之后朝中有变,陈相一定要小心行事。”想了想补充道:“陈相率直行事光明磊落,可有句话叫做‘刚则易折’。待我走后,如果出现了什么变故,还请您不要想着硬碰硬,万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陈玄素笑着再次说道:“焉知殿下不是多疑?待殿下回来之后,朝堂之内兴许什么都没有变呢。” 萧令瑜:只能说但愿吧,希望是她多想了。 第二天,萧令瑜对外宣称自己的病好了。心口她抱病的理由刁钻,起疹子只是不宜见人但并不是什么大病。只要对外宣称医师给的药膏非常给力,稍微涂了三两天疹子就消散了就OK了。 既然她的病好了,那巡视灾区的事她也自然当仁不让。果然不多时旨意就下了。她,镇国大长公主会以宣慰使的职务前往汴州等地,替皇帝查看灾情。 接着萧令瑜就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啊不是...是准备出差了。 此次出差路途遥远所以要准备一些东西,不过萧令瑜并没有打算带太多东西。首先衣物,除了见官员要穿的正服之外再准备个三五身寻常服饰足够换洗就可以了。还要带点吃的,不过天气炎热, 大多数东西都放不住,所以只能带硬饼子之类的干粮,但带个一两天吃的也差不多了。至于其余的,一切从简,水壶等小件带上而大件什么的就算了。 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有一个东西是必须要带的,而且还要多多的带。 啥呢?钱啊! 这玩意可是硬通货,要有缺的少的物资,路过村啊县啊的时候直接买也方便。 当然,除却钱财物品,还要带人。绿芙常伴她左右是要带着的,此外还要带几个侍卫保护安全。 原本皇帝说此次萧令瑜是代他出巡,所以让几个羽林卫护送她前往的,但是被萧令瑜给拒绝了。一个是不合规矩,另外她跟羽林卫不熟,长途跋涉还是自己人更方便些。 最后萧令瑜决定除了带上绿芙以外再加上卫征等四个侍卫即可。 走之前,萧令瑜额外跟裴钰叮嘱了几句,比如她走之后公主府直接闭门谢客,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裴钰都不掺和。 裴钰回答:“殿下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知道轻重缓急。” 萧令瑜笑了下说:“你,我还是放心的。”权衡利弊是世家人的必修课,裴钰可比陈玄素能屈能伸多了。 裴钰又道:“不过只带四个护卫是不是少了些,公主的安危要紧。” 萧令瑜摇了摇头说:“不少了,卫征他们武力超群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还是可以的。再者人少的话赶起路来也快,尽量每天抵达村庄或者驿站休息,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裴钰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的不舍来:“此去一别,不知殿下何时才能回来。” 萧令瑜算了算行程:“半个月到一个月间吧。”因为干旱所以漕运不通,只能走陆路,车马快的话抵达汴州也要五六天。而且她去是去查看灾情和救灾情况的,除了汴州以外宋州和滑州也要去看看,这样算的话,没有一个月下不来。 裴钰轻叹一声:“希望殿下一路顺风。” 六月,萧令瑜带着人离开了洛阳,一路往汴州去了。 当天,韦家的韦庭忠就收到了消息。他再三确定道:“大长公主真走了?” 管家赶忙回答:“是,一早公主府的马车就出了城。看守城门的城门郎得知了消息之后立马来报。” 韦庭忠眯起了眼睛,说了句好。 这些天,皇帝突然间转了性子,他们韦家瞬间门可罗雀起来。而且听说宫里头的皇后娘娘似乎也失了宠,已经许久不见陛下了。可惜啊,皇后时运不济,先前受宠之时不曾有孕,不然他们韦家何至于此啊! 韦庭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对管家道:“你过来。” 管家小步走近,俯耳倾听。 韦庭忠低声说了几句话,使得管家惊诧地抬起头来。不过到底是韦府的管家,他赶忙回答:“小的明白。” 韦庭忠颔首示意他去办事,许久之后喃喃道:“大长公主既出了洛阳,那就...最好别回来了...”没了大长公主,陈玄素那些老东西绝对不值一提! 67. 东行见闻 萧令瑜貌似体验到了一把西游记师徒四人取真经的感觉——苦啊。 官道上那叫一个尘土飞扬。 哎,您可能要问了,萧令瑜不是坐的马车吗?那黄土扬不扬的跟她有个毛线关系? 还真有。 因为这个天是真西八热啊。这么热的天,不开窗户那人都要闷熟了。可是开了窗户吧,黄土就往车马里灌。而且萧令瑜还要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听汇报。走了多久了,大概什么时辰了要不要歇脚。下一站是村子还是县城,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每次听卫征禀报这些的时候,窗帘或门帘一掀,热浪带着黄土迎面而来,那叫一个酸爽。 萧令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啊,要是她能有猴哥的本领就好了,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从洛阳到汴州那都不叫事,估摸着也就一秒的工夫就到了。 这么一想,那佛祖啊菩萨是会折腾人的。不就取个经么,还非要师徒四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而且一路上还附带九九八十一难,啧。 要这么比的话,萧令瑜觉得自己这一队人马要比唐僧四人幸福多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幸福的点,那就是萧令瑜不用化缘,也不用手底下的人去讨饭。因为她带了钱,好多好多钱。 马车软座底下除了放着行李箱以外还有两个专门装钱的箱子,大的里头放的全部都是金饼。不过这些金饼单个拿出来数额比较大,非大城破不开。而且这些钱也不是路费,而是她给灾区准备的救济款。 寻常路上萧令瑜花的最多的是小箱子里的钱。这里头都是铜钱,一百枚一串,里头放了七八十串。一般买东西投宿吃喝用的都是这个。 除此以外,萧令瑜还随身带着荷包。荷包里装的就不是铜钱了。那里头装的是啥呢? 银豆子!拇指大小的银豆子,每颗圆溜溜滑润润。就这一荷包的银豆子,价值就远超那个装铜钱的箱子了。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这些钱傍身,萧令瑜活得还挺潇洒的。 要是到了州城或县城,可以去住驿馆或者住客栈。要是在村庄落脚也不愁,只要出钱就能找到能借宿的地,还能跟农户买几只鸡鸭在路上烤着吃。 有一回,萧令瑜在一户农家借住,看这户人家年方三岁的女儿可爱,额外送了一颗银豆子给他们,说给孩子买匹鲜亮的布做衣裳。 其实除了赶路苦了些累了些,这段时间萧令瑜的生活不是一般的充实。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乐意跟当地的人聊一聊,如此才能知道普通的百姓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 她还想着什么时候皇帝有了子嗣,皇位有了传承,就建议皇帝微服私访。毕竟朝廷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每一个村每一个城的人们过得安稳。 当然,这一路也不是全都那么平安的。越往东走越不太平,在赶路途中也能遇到劫道的,大部分是地痞流氓,但在卫征等人的手上都撑不过几招就都趴下了,然后交由当地的官府处置。 待到抵达郑州的地界时,在官道上萧令瑜也是看到了灾民的身影。他们一个个地顶着烈日往西边走,不知道是投亲还是如何。 萧令瑜不忍心再看,抬手将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 她们一行人只带了一日的口粮,没有额外吃的东西分给他们。虽然车上有钱,但也怕洒出去引起骚乱。毕竟她们只有四个人,但路上的灾民却有一二十人。万一有人开了头对她们进行哄抢,那她们是打还是不打呢? 坐在一旁的绿芙轻声安慰道:“殿下已经只会过各地官员了,想来灾民过去会拿到赈灾的钱粮的。” 萧令瑜点了点头说:“希望如此。”虽然从洛阳到这里还是头一回看到灾民,但萧令瑜也都给沿途的官员下了命令,若是碰上流落的灾民一定要对他们进行救济。 马车继续往东,一路上看到的灾民也越来越多,等抵达了郑州城,还未进城便看到城门外施粥的摊子。萧令瑜亲自排队看了看,大锅里头熬的是杂粥,加了面粉呈现灰色,里头杂七杂八的粮食,有大米小米还有各类豆子,看着豆类居多。 萧令瑜让施粥的人给她盛一碗尝尝。 那个施粥的杂役明里暗里的看了她好几眼,拿不准她是来捣乱的还是有什么身份。不过思虑再三还是拿碗给她盛了一勺。 萧令瑜拿着这半碗粥犯了愁,因为没地方坐。灾民都是三五成群的蹲着喝或者坐在地上喝。最后萧令瑜站在马车旁把粥喝完了。 粥不算特别稠,里头带着微微的一点咸味应该是放了盐,她这还只是半碗,若是一碗的量应该足够果腹。 萧令瑜点了点头。赈灾的粥能这个样已经很不错了。 还不等萧令瑜将碗还回去,郑州的刺史就已经到了,当即行礼道:“臣拜见大长公主。” 有他带头,周遭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萧令瑜看着乌泱泱的人说道:“陛下心系百姓,特派我前来查看灾情。你们暂且在此接受救济,旱灾很快就会过去,届时你们可返回故土,朝廷会减免你们的赋税而且为你们提供粮种。” 安抚过城外的百姓之后,萧令瑜和郑州刺史进了城,暂且在城内别馆居住。待询问过了郑州当地的情况以及最近赈灾的事情之后,就让郑州刺史回去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情好查问,因为郑州受到干旱的影响不算太大,不过是离灾区近有许多灾民聚集而已。 到了第二天,萧令瑜叮嘱郑州刺史继续赈灾之后,带上干粮继续赶路。往东走又过了两日,已经到了汴州的地界。估摸着明日再有半天的功夫就能抵达汴州城。只是现在临近傍晚,必须要找个住宿的地方。 只是她觉得马车内貌似越来越闷了,萧令瑜掀开窗帘,看到远处有些昏沉,抬头望了望天,却见头顶阴云密布。不多时,一道惊雷响彻天地。 竟然要下雨了! 从洛阳到汴州,萧令瑜没见到过一场雨。害呀,别说雨了,就连一片厚重的云也没见到过几片。现在这个样子,竟然有下大雨的征兆! 萧令瑜的判断并没有错,的确是要 下雨了。他们几个人刚在一户村庄的里正家落脚,暴雨就迫不及待的落了下来。萧令瑜特意问了下里正,此处距离汴州城有多远。里正回答说村庄距离汴州城不过二十里。如果这里下大暴雨,那么汴州也有可能正在下雨。 萧令瑜心头一喜:所以说,干旱真有可能要过去了?! 但高兴了没几下,萧令瑜心里涌上些许的唏嘘。上天彷佛在跟人开了个大玩笑。这雨为什么不能早点下呢?现在才下是不是太晚了? 世事无常啊! 不过这场雨也确实来的好,旱了这么久也该下雨了,不然人心真的要涣散了。 萧令瑜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不过萧令瑜的这口气貌似松的太早。 因为这雨它大且久。 好像老天爷将前几个月的水汽攒到一块去了,斗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溅起阵阵水花。并且这雨跟没完了一样,一直下一直下。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 萧令瑜借住的里正家积水了。要不是里正家的地势高,再加上卫征几个人连夜挖了一条往外排水的沟,那水都能漫到屋里来。 大旱后大雨,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萧令瑜心里没底。汴州城内外河道繁多,不知道河道的堤坝能不能撑得!萧令瑜越想越不安,趁着雨势小了许多便赶快命人收拾行李去汴州城。 马车行进了半日,终于看到了城池的影子。远远望去,城外河道处人头扎堆,再往近些,能闻到河水的腥臭气。 此时探听消息的侍卫前来禀报,说这几日汴州大雨,城内城外的河水漫灌,污泞不堪。汴州刺史有令禁止车马出行。 萧令瑜问道:“河道干涸已久,经得住暴雨冲击吗?” 侍卫回答:“听说大雨时,汴州刺史便召集灾民以工代赈加固堤坝,应该无虞。” 好! 萧令瑜心头一松,接着吩咐说:“既然汴州城不便出行,那就去驿馆下榻吧。” 汴州的驿馆坐落在城外,距离城门三里左右。驿馆的人不多,只有两个驿卒在,稍微一打听才知道驿馆的许多人都被刺史调走了。 直到傍晚,汴州城长吏才匆匆赶到。长吏先替汴州刺史等官员致歉,说不知萧令瑜驾到有失远迎,刺史和各曹参军已经收到公主抵达驿站的消息,明日一早便来觐见。 萧令瑜则表示无妨,加固河堤重要,明日再见也是一样,接着命绿芙把人送走了。 当天晚上,萧令瑜和绿芙在屋内清点财物。绿芙说道:“金饼一路都不曾动过,另一箱铜币花了有一半了。” 萧令瑜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着的钱袋子说:“箱子里的钱分成三份,明天汴州刺史过来后将一份给他。”剩下两份是给滑州和宋州刺史的。回洛阳的开销用银豆子也足够了。 绿芙哎了一声,取了三个匣子来分装金子。就在这时,屋外竟然传来打斗声响。 萧令瑜:???啥情况,总不能是卫征他们跟驿馆的驿卒打起来了吧。 68. 刺客来袭 萧令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卫征四人在同人打斗。 对面共有六人,身上穿着或青或褐的窄袖衣服,手上拿着的武器样式不一,但每一个人都蒙着面。 不过这几个人的战斗力不如卫征几个,哪怕人数比他们多也不曾突破防守,冲到萧令瑜面前。 看到院中的情况,绿芙心头一惊,上前一步挡在萧令瑜身前一侧,低声道:“怎么会有人闯入驿站,难不成是当地的灾民?” 萧令瑜摇了摇头。 虽然这些人的武功不如卫征他们,但是比没有受过训练过的灾民孔武有力得多。再者,这里是驿站,隶属官府,寻常百姓疯了才会冲到这里来。另外,她才刚到驿站下榻就遇到了刺客,可见这群人已经提前知晓她的行径在此等候。 谁会派刺客前来呢? 萧令瑜压根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得出幕后主使。巴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的人,除了韦家不作他想。 看到萧令瑜和绿芙从屋内出来,卫征几人迅速靠拢过来,将她们俩护在身后和刺客对峙。那几名刺客知道卫征他们不好对付也不敢贸然动手。 两派人马面面相对,都不想做那个率先打破平衡的一方。 眼瞅着这样不是办法,萧令瑜干脆高声对那些刺客说道:“几位是奉谁的指使前来刺杀本宫的?若是能够放下武器,说出主使,本宫可既往不咎饶恕你们的罪过。” 刺客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说道:“仆不侍二主,我等奉命行事,今夜必取殿下性命回去复命。” 萧令瑜眯起了眼睛:“仆不侍二主,你们是谁的家仆又或是哪家豢养的部曲?” 刺客们不再多话,只是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武器。 就在这时,又有几道身影从驿站西侧翻墙而入。西边人的装扮就比东边的刺客统一多了,八个人全都穿着玄青色的衣服,手上的武器都是长刀,要说和第一批刺客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都用黑布蒙着脸。 第二批刺客貌似没想到院中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领头的那个更是一愣,接着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几方人马三足鼎立,颇有三国那个味了。 不过萧令瑜的心头却是一沉。 第二波刺客数量更多,看着更不好对付。眼下看来第一批和第二批刺客并不是同一个人所派,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一样的,要是他们联起手来那可就棘手了。 怎么办?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能走的脱吗? 萧令瑜眼眸一转,大笑两声,左右看了看两波刺客说道:“本宫便知道这一行定不安宁,不枉费本宫花了大价钱雇你们前来护驾。” 第一波刺客:??? 第二波刺客:!!! 绿芙和卫征几人也都诧异的看着她。 萧令瑜不耐烦的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话音落下,那两波人刺客先打了起来。趁着这个空档,她赶忙跟卫征几个人使了眼色,几人慢慢向后退去。 “后来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人是殿下雇来的吗?”绿芙一边快步走一边询问。 萧令瑜:...... 傻孩子,说傻话了不是。平日里绿芙总在她身边侍候,雇杀手这种事怎么会绕得过绿芙呢? “方才是我瞎说的。”萧令瑜低声解释:“当务之急是躲避追杀。”要是两波人反应过来,他们可就杯具了。 卫征护着萧令瑜一路跑到后院,开了后院的门后出了驿站。只是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一时间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萧令瑜定睛细看,东边蒙蒙有片凸起,彷佛是座山丘。 此时,从后面传来脚步声阵阵,听声音也越来越近,估计是刺客们反应过来追他们来了。 萧令瑜当机立断的说道:“往东。” 几人借着夜色一路往东,不知走了有多久才来到了山丘脚下。这里是一片丛林,因为几日暴雨的缘故,林中充满了水汽。 卫征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这边横着一块长满青苔的枯木。绿芙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覆在枯木上,让萧令瑜坐着歇息。 萧令瑜跑了老远的路,也的确是累的,坐在枯木上喘着粗气。缓和了半天问卫征道:“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卫征回答说:“属下以为先来的刺客不如后来的刺客训练有素。” 第一波刺客行事明显杂乱无章。他们是从东墙翻过来的,但是东墙紧邻马棚,几个人进了驿站不久后就惊了马匹。而他和其他三个侍卫就在东侧的厢房内,听见动静后出来查看,于是就跟刺客碰了个正着。 可见这群人做事极为潦草。 但是第二波刺客就不一样了,虽然没和他们交过手,但只凭身形就能看出来是比第一波刺客更强的练家子。 卫征继续说道:“两批人明显不是同一人所派。”如果是同一个主使所派,应该会同仇敌忾,也就不会因为公主的三言两语互相交战了。 绿芙蹙眉道:“对殿下的行踪如此了解,又都是训练有方的人,莫不是汴州当地的官员......” “可能性不大。”萧令瑜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汴州遭受大旱接着又遇暴雨,救济灾民、疏通河道、加固河堤,还要维护秩序,当地的官员忙这些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多余的人手行刺于她?更何况,她死在汴州对这里的官员有什么好处,看护大长公主不利的罪名,轻则全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谁担得起? 绿芙喃喃自语:“那会是谁呢?谁如此胆大包天,行刺殿下?” 一滴水露从树叶中滴落,打在萧令瑜的眉心,让她浑身一震,接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波杀手,一波一定是韦家所派,那另一波呢?除了韦家,她还得罪了谁,她又挡了谁的路? 皇帝! 萧令瑜的手一时间止不住的颤抖。她觉得是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糊涂了,是不是想多了想错了。她可是皇帝的亲姑姑!纵使这两年他们的关系不再那么亲密,可是他们依旧是有血缘的一家人! 虽然萧令瑜竭力的在心里给皇帝辩驳,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快速生根发芽——她和皇帝之间浓浓的嫌隙是其肥沃的养料。 不然今日之事该作何解释。 为什么今夜行刺的人先后有两波,为什么皇帝执意要让 她离开洛阳巡视灾区。原本她还以为皇帝是想调虎离山,趁机打压陈玄素等人,但现在看来皇帝是想引蛇出洞,对她下手。 君权之下无父子。为了权力,父子都能相残,更何况她萧令瑜不过是皇帝的姑姑。她已经成为皇权的拦路石了。 萧令瑜心里泛起浓浓的苦涩,随后慢慢的演变成滔天的怒火。 皇帝,纵使你我的政见不合,但我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萧令瑜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绿芙和卫征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听她的吩咐。 萧令瑜点了两个人说道:“你们过来。”说着将腰间的钱袋子取下,从里头抓了把银豆子给他们,“半月前南下的人传信说在扬州寻到了寇英的踪迹,说她貌似往鲁地去了。你们去和他们汇合,去兖州和沂州寻找寇英的踪迹。若是找到了......” 她琢磨了一会,开口说道:“要是找到了她,就将她带到魏州的馆陶县去。” 此时绿芙回过神来,诧异的问:“殿下不回洛阳吗?” 萧令瑜:“不回。”回洛阳又如何,路上兴许还会遇到截杀。再者,就算她平安的回到洛阳又能拿皇帝怎么样呢?皇帝再不济也调得动羽林卫,但她手上却并没有多少人马。如果她敢公然对皇帝发难,反而会落得个谋反的罪名。 所以她不能回洛阳。 至于为什么去馆陶,一来馆陶县的县令是张鉴衡,于她有旧。再者馆陶县距离此处不算近也不算远,可走水路北上。届时找到寇英,可带着寇英去幽州找幽州大都督借兵。 她要借清君侧的名义回去! 至于是否能够说服幽州大都督借兵,要是萧令瑜一人的话,只有三分的把握。但要是加上寇英可能会有五分。现在只看能不能找到寇英了。 萧令瑜抬起头来,又指了一个侍卫说:“绿芙,你和他去汴州夜扣城门,就说有人行刺致使我下落不明。之后你们二人返回洛阳,宣扬我遇刺的消息。” 绿芙重重说道:“殿下,我不走,您身边不能缺人服侍。” 萧令瑜严肃的说:“不行,你一定要回去。”跟着她太危险了。而且她们在一起的话目标太明显。缓和了语气:“公主府需要你稳定人心。你先回洛阳,然后等我回来。” 绿芙眼泪汪汪的道:“殿下。” “听话。”萧令瑜摸了摸她的肩膀,“你知道的但凡我说过的话一定能兑现。我一定会回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绿芙定定的看着她,满是信任的说道:“是,殿下的话从没有落空过。”过了一会,她又问:“那驸马那边...” 裴钰... 萧令瑜缓缓摇了摇头。虽说她和裴钰成婚这些年是挺好的,可是这种时候,她的踪迹越少人知道越好。 再者,就算跟裴钰说了又能怎么样,他能帮的上什么忙吗?虽说裴钰是有个做潞州刺史的二叔,但手上并无多少军队。 待到绿芙和侍卫等人离开之后,萧令瑜身边就剩下卫征一个人了,站起来说道:“走吧,去馆陶。”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找个地方换身行头。 69. 洛阳风云 萧令瑜和卫征已经乔装打扮好了。他们翻过这座不高的山丘之后看到了一个村庄,找到了一户人家。 这所村庄大半的人都逃难去了,留下来的全都靠着汴州城赈灾的生活。近来汴州刺史提倡以工代赈,这户人家的男丁便每日去河道搬沙袋换取一家人的口粮。 萧令瑜用一颗银豆子换了两身衣裳。一身她穿的灰蓝色葛布的女子衫裙,一身给卫征穿的褐色的粗布麻衣。 萧令瑜将银豆子递给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时,她激动坏了,连连道谢,然后疑惑地问道:“姑娘浑身的贵气,不像是一般人家,为何要用银子换陈年旧衣呢?” 萧令瑜面带愁容的胡说八道:“不瞒大姐,我本和家人在城内居住,靠着一点余粮坚持至今。好不容易熬到天降大雨,却不想父母双双得了急症没了。那些叔伯看我是女流之辈便起了侵吞家产的心思,我只好带着人去外祖家投奔。” 女主人一听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啊。” “是啊。”萧令瑜回答:“外祖家远在百里之外,现在也不知他们能否替我讨个公道。” “姑娘放心,天底下还是存善心的人多,更何况那也不是旁人是姑娘的外祖家。”女主人继续说道:“怪不得姑娘愿意花大价钱换衣裳,出门在外还是不起眼为好。” 萧令瑜:“大姐说得是,更何况我是偷跑出来的,生怕被他们找到。这几日大姐要是是瞧见有陌生人寻人,只当没见过我们主仆二人。” 女主人点了点头:“哎,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多嘴的人。”说着送他们出门,并且说道:“姑娘和壮士一路顺风。” 萧令瑜告别了那位妇人,和卫征继续往东走,直到正午才抵达了码头。因为之前暴雨,河道的水位已经可以支持客运,有不少人想要南下或北上。萧令瑜混在其中也不起眼。 待买了北上的船票并上了船,她的心才稍稍安稳。 也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老天都在帮她,萧令瑜这一路当真的顺畅极了。连日都是东南风,船只一路行进,不过五日就已经抵达了魏州馆陶县的渡口。一下船,周遭人声鼎沸极了。 受灾的地方和未受灾的地方简直天壤之别。 萧令瑜雇了马车进了县城,来到了张鉴衡所在的县衙。她对在门口站岗的衙役说道:“烦劳二位通报县令一声,就说他在南方的姐姐来了。” 过了一会儿,穿着浅绿色官服但是一头雾水的张鉴衡从里头走了出来。 萧令瑜不等他开口先上前走了两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弟,阿姐看你来了。” 张鉴衡本来十分疑惑,毕竟他是家中独子哪来的姐姐?但看清来人是谁之后眼睛突然睁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萧令瑜手上使了两下劲,“怎么,看到阿姐认不出了,还是太高兴了。” 张鉴衡回过神来,说道:“是太意外了。”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萧令瑜。他既不能将“殿下”二字说出口,但也无法真的称呼其一声阿姐,便把称呼给省了,说道:“您怎么会到这来?” 萧令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张鉴衡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请她进了衙门,到了县衙后院的屋内,才敢低声询问:“殿下为何到此?” 萧令瑜三言两语将自己巡视灾区却在驿站遇刺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鉴衡神色一凛,怒色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殿下又是替陛下巡视四方,竟有人敢行刺杀之事!” 接着又说:“殿下可在此处歇息几日,之后臣会遣派衙役十余人一同护送殿下回京。” 萧令瑜拒绝道:“我并不着急回去。” 张鉴衡诧异的问:“为何?” 萧令瑜言简意赅的回答:“等人。” 张鉴衡恍然大悟,“殿下没有立马回京而是选择隐姓埋名到臣这里下榻,可见是怕泄露了行踪。但若是洛阳派遣护卫前来接您回去便不用担心有人行刺了。” 萧令瑜含糊其辞的说:“我已派女官和侍卫返回洛阳。不过,在我等到要等的人搁赶来之前,就只好在你这里暂住了。” 张鉴衡答应道:“只要殿下不嫌此处简陋,在护卫到达之前可安心在此处居住。” 萧令瑜颔首道:“还有一事。”继续说道:“我不想惊动了旁人,所以这段时间你我以姐弟相称。” “啊?这。”张鉴衡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臣怎敢和殿下以姐弟相称,实在是僭越。” 萧令瑜笑了下说:“这也没什么。如果你实在介意,那就说我是你远方表姐。” 即便是远方表姐,那也把他拉到皇亲国戚那一栏里了。不过比起亲姐姐,表姐这个称呼就远多了。张鉴衡无奈的笑了笑,答应道:“是,臣知道了。” 稍后,张鉴衡出去知会人准备午饭。萧令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想:不知道绿芙她们如何了,是否已经回到了洛阳。另外,她遇刺后失踪下落不明的事情,皇帝等人知道了没有。 —— 此时绿芙和侍卫还在回洛阳的路上,但是萧令瑜失踪的消息却已快马加鞭的传到了洛阳。一时间朝堂震动,诸多官员明里暗里的都在议论此事。 紫宸殿内,得知此事的皇帝大发雷霆,好不容易平息了怒火之后,抬头对余福说道:“传朕的旨意,命汴州等地官员全力搜索大长公主下落,不得有误。” 余福赶忙低头答应。 就在此时,外面的内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说陈玄素求见。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道:“传。” 陈玄素行礼后开门见山的说道:“臣是为大长公主遇袭一事前来。” 皇帝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说:“姑母遇刺下落不明,朕也煞是关心。” 陈玄素则道:“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幕后之人。” 皇帝满口答应:“这个自然。朕已经命人去找寻姑母的下落了。”接着又问:“姑母离开洛阳前可曾和太傅说过什么话?” 陈玄素摇了摇头,回答:“不曾。公主只是叫臣安心,说会早日回还。” “是么。”皇帝喃喃道,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姑母的下落,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太傅请回吧。”待到陈玄素退出殿外之时,皇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洛阳城内,大长公主遇袭的事情还未平息,很快 又一则事情震惊朝野。 皇帝在早朝之时当众宣称,自己最近频频做梦,梦见弥勒佛在宫内行走,弥勒佛面朝皇宫东面挥舞衣袖,之后便隐隐能听见雷声涌动。 在一联想近来汴州等地大雨倾盆,可见是弥勒佛心系百姓的缘故,所以才会降下甘露结束灾情。因此皇帝要在洛阳城内为弥勒佛建庙,并要各地寻觅巨石运往洛阳,让工匠雕刻巨大的弥勒佛像,以敬佛祖。 事情提出来的太过突然,朝廷官员免不得议论纷纷。 就在此时,韦庭忠站出来说道:“陛下此举乃是顺应神迹,此事若成定是无上功德。” 陈玄素从皇帝说要为弥勒佛雕像建庙时就眉头紧皱,看到韦庭忠公然附和,他的眉毛更是拧成了一朵麻花。 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还请听老臣一言。” 他言辞恳切的说道:“陛下梦见佛祖的确是喜事一桩,可是近两年国家多灾多难,先前京师地龙翻动今年旱灾席卷三州,现在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劳民伤财。” 皇帝看向满朝文武,问道:“尔等和侍中一般想法吗?” 其中门下省官员以及吏部尚书高直、刑部兼礼部尚书卢湛等人皆下跪说道:“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脸色突然一变,从龙椅上起身,接着拂袖而去。 第二天,皇帝为弥勒佛建庙立像的旨意直接绕过门下省下发。于此同时,有传言讲皇帝便是弥勒佛转世。 陈玄素顿觉萧令瑜不在,皇帝便重蹈覆辙。可是他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以神佛为名在这种时候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只是他人才走至紫宸殿外想要劝谏,却不料皇帝却不愿见他。 余福手捧着一个食盒走上前来,说道:“侍中,陛下有物想要赏赐给您,还请您亲启。” 陈玄素不明所以,打开盖子,只见食盒之内空无一物。他定定的看着空空的食盒良久,然后仰天大笑,说道:“吾今日竟类比荀公!”接着一口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很快跌到在地。 是日,陈府之中,吏部尚书高直前来探望。陈玄素暮气沉沉的问道:“大长公主可有消息?” 高直苦涩的摇了摇头:“不曾。” 陈玄素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又问:“近来朝中是什么情形,可有大事发生?” 高直低着头道:“陈相莫要问了,您暂且好生养病,待到公主殿下回来,相信殿下会力挽狂澜的。” 公主...还能回得来吗? 陈玄素心灰意冷的闭上了眼眸,但到底没敢把猜测说出口。等到高直离开之后,他把自己的儿子唤来,询问外面的消息。 陈玄素的独子陈唯德端着药碗,劝道:“父亲还是养病要紧。” 陈玄素一把将药碗推开,重重的道:“说。” 陈唯德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听闻刑部的卢尚书联名上奏,劝陛下以社稷为重,暂缓修建庙宇但被陛下呵斥。之后,卢尚书便因在奏疏中对陛下不敬唯由被罢免了官职。其他联名上书的官员也多有贬谪。” 陈玄素知道后怔怔了许久,接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不遇明主。这是天,要亡我大周。” 70. 福祸相依 绿芙回到了洛阳。回来之后先接受了皇宫的几轮询问,然后是其他官员明里暗里的打听。但不管是谁来问,她都是那副说辞。 公主在汴州遇到了两轮刺杀,她和公主分散走的,公主往西她往东。她和护卫先一步回的汴州城,告知汴州刺史公主遇袭的消息。之后她和汴州刺史等人寻找公主,但并未找到。 这天,宫里又来人盘问。内侍问她:“公主遇袭时的情形,掌事在说一遍呢?” 绿芙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的将那天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内侍又问:“掌事说那天公主是往西走的,是吗。” 绿芙回答:“是。因为汴州各处都寻不到公主的身影,再加上公主是往西走的,所以我便认为公主可能回了京城。”这样便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她不留在汴州继续找寻公主而是返回洛阳。 内侍面露焦急的说:“可是各地各县派出寻找的人都说不曾有公主的踪迹啊。” 绿芙也垂头丧气的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呢?还请内侍禀报陛下,望陛下多派些人在郑州等地寻找公主。” 内侍从她这里得不得消息,随意的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绿芙缓缓吐出一口气,转眼训斥旁边愁眉苦脸的侍女们:“瞧你们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都别闲着,寝室收拾完就去打扫书房、茶室还有花园。”待到公主回来,便能看到一如往昔的宅邸。 晌午的时候,上头的天还有几片阴云,但午后太阳就出来了。绿芙叫人将被子抱出去晾晒。 就在这时,裴钰走了进来。 绿芙微微服身,说道:“驸马。” 裴钰抬抬手让抱着东西的人都出去,当屋内只留绿芙一个人时,裴钰开门见山的问道:“公主在哪?” 绿芙面无表情的说:“回驸马,奴婢不知。” 裴钰:“你真的不知道吗?” 绿芙点了点头:“是,奴婢真的不知。” “好。”裴钰重重的说道,随即嗤笑一声:“我本以为江掌事在公主身边多年必是忠心耿耿,看来是我高看了你。” 绿芙眉头蹙起,“驸马此言何意,奴婢不明白。” 裴钰则道:“自得知公主失踪起,府上人员各个眉头不展面带愁容。相较于他们,你的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格外沉稳。倘若不是公主有所安排,那就是江掌事你全无心肝。” 要论对公主的忠心,这世上没有人比的上她。绿芙怒极反笑道:“奴婢是忠是奸也不是驸马一人说了算的,待到公主回来自有分辨。” “好,”裴钰继续问道:“你可知现在此时的洛阳是什么情形?” 绿芙垂下眼去。正是因为知道朝堂乱象所以她才不能说。 “你即便不说,我也有几分猜测。公主要么南下要么北上,不过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去借兵。”裴钰说道。 绿芙心头一震,但照旧闭紧了嘴巴,沉默不语。 裴钰长叹了口气,放出了一个雷霆消息:“陛下八百里加急召幽州大都督回京。” 绿芙猛地抬起头来。 裴钰接着又说:“陛下调金吾卫将军为新的幽州大都督,并派遣宦官为监军,即日启程。” 绿芙稳定心神,问道:“驸马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裴钰直言不讳的说:“陛下大肆贬谪与朝廷命官,我自然觉得唇亡齿寒。再者,我与公主是夫妻,能同甘也能共苦。” 绿芙狐疑的看着他。 裴钰:“我叔父是潞州刺史。” 这个绿芙知道,可一介刺史手上无兵能顶什么用? 裴钰又道:“我叔父和并州都督即是至交好友也是亲家。叔父家的堂弟娶了并州都督的女儿。而且并州都督是个明辨是非的人,若是知道了公主的遭遇定会施以援手。” 一时间,绿芙的头脑之中天人交战,她不禁咬紧了牙关。许久过后,绿芙好似下定了决心,冲着裴钰跪了下来。 绿芙:“奴婢斗胆问驸马几句话。” 裴钰:“你问。” 绿芙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驸马与公主成婚几年,驸马可有觉得公主有任何不好之处。” 裴钰摇了摇头:“并无。公主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我与公主婚后琴瑟和鸣从未生过口角。” 绿芙又问:“您虽然说潞州刺史和并州都督是非分明,但他们终究不是驸马,若是您前去劝说能有几分把握?” 裴钰坦言道:“说服叔父我有七成把握,但请并州都督出手只有半数成算。” 绿芙又问:“驸马当真愿意替公主奔走?” 裴钰:“当真。” “好。”绿芙沉声说道:“还请驸马立誓,若是驸马言而无信背叛公主,那么驸马将来必会死于非命,暴尸荒野,死后永堕地狱受苦受难。” 裴钰二话不说,抬起手来对天发誓:“裴钰今日立誓,若有一日弃公主于不顾,将来必会五马分尸,死后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裴钰如此说,绿芙方才信他几分。她沉吟了许久才道:“驸马说得不错,公主的确有心去找幽州大都督借兵。只是公主没有立刻前去,而是想找到寇英寇将军后一同前往。” 裴钰闻言立马松了一口气,疑惑的问:“那在此期间公主在哪停歇?” 绿芙抿了抿唇,缓缓吐出三个字:“馆陶县。” 裴钰恍然大悟,低声说:“原来如此。” 绿芙恳切的说道:“人人都说公主聪慧过人杀伐决断,但在奴婢眼里公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此番两次遇袭,公主身心受挫,不然也不会不回洛阳,还望驸马不要叫公主失望。” 说罢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裴钰抬手将她扶了起来,信誓旦旦的说道:“你放心,我定不会辜负公主。” —— 自到了馆陶,萧令瑜就一直住在县衙的厢房。因为怕走漏了风声,所以她只在后院行走,减少露面。不过在此期间,萧令瑜的信息并不闭塞,因为有张鉴衡在外替她打听消息。 比如说几日前,张鉴衡跟她讲,说朝廷给郑、汴、宋、滑几州的官员下令,搜寻她的踪迹。馆陶县所在的魏州因为离滑州近,所以也听说了消息。 萧令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用管他们。 今天中午,张鉴衡又给她带来了一个信息,一个有点匪夷所思的事情。萧令瑜十分诧异的问:“你刚刚说什么,朝廷要找石材雕刻佛像 ,建造佛寺?” “是,”张鉴衡说道:“馆陶境内没有高山巨石,也没有材质上好的石料,但是馆陶县濒临河道,所以朝廷有令当太行山和燕山等地的石材走水运至此时,馆陶县要征调民夫辅助漕运。” 萧令瑜:“朝廷怎么突然之间要建庙立像?” 张鉴衡深吸一口气,将皇帝梦中有感而发的事情说了出来。 萧令瑜忿忿道:“荒唐,近几年天灾不断,国库有多少积蓄供他这般挥霍?”而且梦的说辞也是老生常谈。记得当年洛阳城内纷传凤凰降世,皇帝也说自己在梦里见过凤凰。不过那时也只是在山上修个亭子。 张鉴衡从袖中拿出一本书,说道:“这是著作局刻印的佛经,从洛阳发往各地,下官也得了一本。” 萧令瑜掀开来看,里面是前朝民间著作的佛经,内容大概是弥勒佛转世拯救众生。不过书上对佛经有所注释,直言皇帝就是转世的弥勒佛,因不忍看到民间疾苦,所以梦中施法降雨。 萧令瑜冷笑一声:“先前才写下罪己诏,现在是想要将其全部推翻吗?” 怪不得皇帝如此大张旗鼓的修建寺庙,宣扬佛经。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之前的那篇罪己诏不过是他委曲求全的招数。他现在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洗刷罪名。 萧令瑜重重的拍了拍桌子,然后不自觉的抚了抚额头。她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情绪波动很大,时不时的就会感得头晕目眩。 张鉴衡关心的说道:“殿下无事吧。” 萧令瑜摇了摇头:“无妨。” 过了一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县衙内的仆役送来了饭菜。其他都很清淡,唯有一道闷的鸭子看着格外油腻。味道也很带着膻气。萧令瑜直接被熏吐了,到到是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干呕。 张鉴衡吓坏了,立马说道:“快,去外头请个医师来。” 等到医师进来给萧令瑜一诊脉,好嘛,喜脉。 萧令瑜:啥,喜脉?没开玩笑吧。 医师振振有词地说:“恭喜姑娘,你有喜了,从脉象上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萧令瑜愣了。张鉴衡也愣了。 等送走了医师,张鉴衡赶忙说道:“殿下,您已经有了身孕,万不可心虚波动,多思多想。” 萧令瑜还没从自己怀了崽的事情上回过神来。但等清醒过来首先就是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低声感叹:“这个小家伙可是够顽强的。” 这两个月来事情多,她也没怎么注意自己的例假,上个月好像来了一点就没了。这个月的例假推迟了大概有三五天,她也没有在意,结果没想到是有了孩子了。 这段时间她不仅长途跋涉还遇到了刺客匆忙逃避,就这样这个孩子还好好地呆在她的肚子里。 真是太不容易了。 紧接着萧令瑜又想:这个孩子来得好像很不是时候。可是它既然来了,总要保护它顺利降生,安稳长大。 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的晚上,县衙内来了一个萧令瑜意想不到的人。 那时萧令瑜刚吃过饭正在院里散步消食。当她看到来人时先是一惊,然后捧着肚子微微一笑说:“瞧啊,这是谁来了,是孩子她爹来了。” 71. 再次跑路 裴钰懵了:什么叫孩子他爹来了? 萧令瑜走过去,笑着说道:“看来是听傻了。”说着将裴钰的手拿起来放到她还没有起伏的肚子上,“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带裴钰进来的张鉴衡补充说:“前些天公主身体抱恙,经医师诊断,说公主有了身孕。” “好,”裴钰顿时激动的起来,说道:“当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萧令瑜缓缓松了口气,接着说:“别愣着了,进屋坐吧。” 等到了厢房,裴钰先是对张鉴衡表示感谢,感谢这段时间张鉴衡对萧令瑜的照看。 张鉴衡拱手说道:“驸马言重了。”然后又说:“驸马和公主许久未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下官先告退了。” 张鉴衡离开之后,萧令瑜和裴钰一时间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裴钰先开口说:“殿下叫我好找。” 萧令瑜:“怕走漏了风声招来刺客。”说着叹了一口气,“我死了倒也罢了,只是可怜了腹中胎儿和我共赴黄泉。” 裴钰温柔的看着萧令瑜肚子:“两个月了?” “嗯。”萧令瑜点了点头。 裴钰笑着说:“殿下可真是个糊涂的娘亲。” 可不是咋滴。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个孩子啊! 萧令瑜无奈的说:“这孩子偏生在这个时候来,实在是不合时宜。”抬起头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绿芙告诉你的?” 裴钰点了点头,苦笑一声:“从她嘴里得到句准话,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萧令瑜想了下问:“可是洛阳出什么事了?” 裴钰叹息道:“是,其一,陛下召幽州大都督回京,升金吾卫将军为新的幽州都督,并遣派宦官为监军。” 这消息来的猝不及防。 萧令瑜眉头紧皱:“金吾卫虽然常年巡视京城,但不曾有和外族作战的经验,怎么会调他担任幽州守卫边疆。”接着又说:“这倒也罢了,让宦官充当监军又是什么意思。” 裴钰:“陛下许是觉得比起官员,家奴更为可信。” 萧令瑜“嗤”的一声笑了,“你适才说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裴钰踟躇了一会,先给萧令瑜打了个预防针:“我若是说了,殿下万不可激动。”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你说吧。” 裴钰言简意赅的道:“陈侍中...他驾鹤西去了...” 萧令瑜“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你说什么?!”陈玄素去世了?连连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钰扶着萧令瑜的腰,关心的说:“殿下莫要动了胎气。” 萧令瑜吸气呼气了半响,睁开眼睛沉声说:“我离京时曾跟陈相说过,在我巡视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裴钰低声道:“陛下要修建庙宇,建造大佛像。这件事殿下可曾听闻?” 萧令瑜点了两下头:“皇帝要各地进献石材,我也有所听闻。” 裴钰叹气道:“旱灾刚过,陛下就要如此劳民伤财,陈相如何能坐视不理。但皇帝一意孤行,诏令未经门下省便已发出。而且,陛下还让内侍去给陈相送了一个空食盒。如此羞辱,陈相当即口吐鲜血,被送回家修养。” 萧令瑜:“之后呢?” 裴钰说道:“后来刑部兼礼部尚书卢湛联名上书请皇帝收回建庙的成命,同时为陈相鸣冤。在奏章上,卢湛将陈相比作比干、伍子胥,此举惹得陛下大怒。陛下以卢湛大不敬为由,免去了他的职务。奏章上留下姓名的官员也是贬的贬,降的降。” 裴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陈相知道此事之后,怒火攻心,当天晚上...就不行了。” 萧令瑜重重地闭上了眼,咬牙切齿地说:“他疯了。”逼死三朝老臣,清洗朝中大臣,皇帝这么做跟昏君有什么区别? 许久过后,萧令瑜堪堪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看向裴钰道:“那你?” 裴钰:“我辞官了。”他递交的辞呈前脚送上去后脚就被准许了。然后他回了裴府居住,彷佛与公正府做了切割,接着在府上闭门不出也不见客。之后他装扮成府上的下人出了城,一路风雨兼程,才赶到这里。 萧令瑜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一路辛苦。” 裴钰摇了摇头:“只要能见到你就不算辛苦,更何况殿下还给了我个惊喜。” 萧令瑜笑了下,但很快面带愁容。幽州大都督换了人,就算现在找到了寇英怕也调不动北方的军队。无可奈何的看向裴钰,喃喃地道:“接下来可怎么办呢?” 裴钰斩钉截铁地说:“去潞州。殿下有了裴家的骨肉,叔父绝不会见死不救。” 萧令瑜反问他:“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裴钰颔首:“殿下虽然没有直说,但我猜得出。” 萧令瑜看向窗外,沉声道:“在汴州的驿馆,有两拨人想要行刺。其中一拨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的。至于另一拨...”言语顿了顿,声音如泣如诉,“是皇帝。” 呵笑了一声:“我是他的亲姑姑,他却如此待我。” 萧令瑜攥紧了拳头:“他既然如此绝情,我自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让他知道我既能护着他当稳当皇帝,也能让他空有虚名。”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清君侧。” 皇帝代表着正统,她不能明着反对,不然就是谋反,可她却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 “可是清君侧要有兵。叔父虽然是潞州刺史,但手底下并没有多少人马。” 裴钰:“潞州没有军队,但是并州有。我叔父和并州大都督是至交,两家也是姻亲。” 萧令瑜不禁有些侧目:“是吗?我竟然不知道此事。” 裴钰:“一来潞州并州距离洛阳遥远,二来两家结亲之时正值三王叛乱期间,所以不曾大操大办,所以殿下才不曾听说。” 萧令瑜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裴钰沉吟了片刻后说:“我先去潞州说服叔父,然后再来接你。”本想着和公主一起去潞州的,但是公主有孕怕受不住路途颠簸。 萧令瑜握着他的手,“不,我跟你一起去。”在裴钰拒绝之前,她先给了几个理由:“馆陶县在河渠边上,保不准有负责漕运官员过来,我在这里一时半会地倒好,但时间长了怕是瞒不住。” 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的说道:“孩子十分乖巧,并不闹人。我从洛 阳到这里,一路上它都不吭不响。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娘俩好着呢。而且...” “总要让叔父见一见他还未出世的侄孙。”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应该有点起伏了,落难公主的身份再加上未出世裴家孙辈的满面子,说服潞州刺史应该会更容易些。 裴钰想了想,最后答应带着萧令瑜一起去潞州。不过离开之前,先要和张鉴衡告个别。 张鉴衡询问说:“公主和驸马要去哪?” 萧令瑜回答:“潞州。”缓和了语气,称呼起了他的表字:“明允啊,你的文采素来不错,这两年吏部考核也都在上上之列。只是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之后要是有人因你曾被我所举荐便为难与你,你大可写篇文章来骂我,与我割席。” 张鉴衡:...... 萧令瑜真诚的说道:“要是有朝一日,我回到洛阳,定不会计较这些。但要是我有个万一...你也好借此保全自己。” 张鉴衡摇了摇头,“殿下和驸马离开之后,我会递交辞呈,回南方老家。” 萧令瑜:“为什么?” 张鉴衡笑着说道:“殿下,明允不是个傻子,怎会不知道外头是什么境况?”公主遇袭,洛阳惊变。就算馆陶离的再远,他再如何迟钝,到了今天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再者您和驸马在此露过面,瞒不过有心之人。” 虽然公主来时对外宣称是他的远方表姐,旁人也都在暗地里议论他的这位“表姐”应该是和夫家闹了别扭所以一气之下投奔于他。但是公主的样貌到底是被人看见了,更别提现在还要加上驸马。 事情绝对是经不起查的。 所以在京城来人审问前,他先跑了再说,就算追到南方去,那也是许久以后了。 听到他这么说,萧令瑜心中愧疚:“连累你了。” 张鉴衡笑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为我赐字时所说过的话?明允不是个不辨是非的人。只是可惜我人才疏智浅,不能随公主正本清源。” 他俯身拱手,送萧令瑜出门,并道:“望公主和驸马一路顺风。” 萧令瑜和裴钰坐着马车离开了。 从汴州到馆陶可以走水路,但是从馆陶到潞州就只能走陆路。因为有马夫还有俩护卫,所以一路上倒也没遇到过什么岔子。只是萧令瑜心中不安,不知道潞州那边会是什么情形。 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因为萧令瑜是个孕妇的缘故,所以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抵达潞州的州城上党已经是二十天以后了。 到了潞州刺史所在的公廨后,裴钰先叫人去通传,没过多久潞州刺史裴治走了出来。 裴治看到裴钰后一脸的诧异,“侄儿,真的是你。你不是...” 裴钰行礼:“叔父。” 裴治脸色一变,拉着裴钰的手,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进门。” 裴钰则说:“不急。”接着走向马车。裴治不解其意望了过去。就在这时,萧令瑜被裴钰扶着从马车走了下来。 萧令瑜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缓缓开口:“叔父,初次见面,不胜欣喜。” 裴治:!!! 72. 说客说服说客 屋内,裴治对萧令瑜心行礼:“臣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萧令瑜抬手笑道:“叔父免礼。” 裴治直起身来,面露疑惑地说:“听闻公主遇刺后下落不明,怎么会到了潞州?” 萧令瑜缓缓叹了一口气,脸上展露出些许的风霜:“算是避祸而来。”接着反问裴治:“近日刺史可曾听闻洛阳惊变之事?”潞州距离洛阳不算远,应该知道了吧。 裴治沉吟了一会儿才点头说:“是听说了洛阳发生的一些事。” “那您听到这些事情,心中作何感想?”萧令瑜询问道。 裴钰拧着眉头摇了摇头:“实在是匪夷所思。” 萧令瑜坦言道:“正是因为这些匪夷所思,所以我才和驸马几番避人耳目来到潞州,想和您商谈一番。” 裴治却道:“公主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好好歇息。” 裴钰接过话头:“也是,殿下身怀六甲,途中几番颠簸,我心中十分担忧,还是先休息一番再作打算。”看向裴治道:“叔父大人,可否请个医师为公主诊个平安脉?” 裴治一脸错愕:“公主有了身孕?” 萧令瑜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月数还小,看不大出来。”感叹道:“这孩子是个懂事的,所以我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好,不必劳师动众。” 裴钰担忧地看着萧令瑜的肚子,“还是让医师诊断一番,也好安一安我的心。” 萧令瑜笑了笑,说了句好。 裴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先是应承了找医师的事,接着命人引他们去客院休息。不多时,医师就赶了过来。 客院正堂内,萧令瑜伸出手来,供医师断脉。医师沉吟了许久后说道:“这位夫人脉细且滑,敢问夫人最近的饮食起居如何?” 萧令瑜开口说道:“尚可,只是口中总是发苦。” 裴钰在一旁补充:“晚上多数时能安睡,但偶有惊醒,听不得响动。” 医师点了点头:“说明夫人肝火郁结,心绪不宁。” 萧令瑜蹙起眉头,关心地问:“腹中胎儿如何,可有影响。” 医师:“母子一体,夫人身体受损自然而然地会影响到胎儿。不过好在夫人身体强健,胎儿的脉搏也跳动有力,只是夫人今后一定要宽心稳定心神。” 萧令瑜:宽心...她倒是想...但你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唉,只能说她尽力吧。 送走医师后,裴钰说道:“昨夜你就没睡好,不如现在先睡一会儿。”郑重地说:“我去和叔父谈。” 萧令瑜想了下觉得也好。 裴钰毕竟是裴家人,和裴治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要是两人没谈好,还能有缓和的余地。但如果是她跟裴治谈但没谈好,那可就尴尬了。 萧令瑜笑着说:“那你去吧。”叮嘱了两句:“既到了这里,时间有的是,不必着急。” 刺史府的正院大堂,裴治正坐着喝茶,看到裴钰进来之后问道:“公主身体如何?腹中胎儿可好?” 裴钰回答:“只能说尚可,但医师说公主今后最好不要多思多虑。” 听到答复后,裴治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示意裴钰坐下说话,然后又问:“听闻你辞了官在家闭门谢客,怎么突然间到了潞州。”下人传话的时候他还不敢信,出来看才发现真的是他侄子来了。 裴钰苦笑一声:“洛阳城内人人自危,和公主有旧的贤臣能人不是被撤职便是被贬。我这个驸马若不主动辞官,怕也是要步他们的后尘。” 继续说道:“倘若如此倒也罢了,可公主当时生死未卜,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乔装打扮出了洛阳。后来终于找到了公主下落,又无处可去,所以才来投奔叔父。” 裴治:“那公主腹中的孩子...” 裴钰重重说道:“叔父怎可疑心公主,她腹中孩子正是裴家的血脉。” “倒也不是疑心,”裴治解释道:“都说公主替陛下巡视灾区时遇袭下落不明...”结果公主突然现身潞州还身怀六甲,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提到此事,裴钰颇为无奈:“公主的心思都在正事上,之前决定替陛下出巡时便已有了身孕,可却并未察觉。后来身体不适经医师诊断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懊恼地说:“也是我自己疏忽了。” 他和公主成婚也有几载,始终不曾有孩子。再加上之前公主大病了一场,身体虚弱需要进补,他心里就觉得孩子可能要晚几年再来。谁知道这才过了一年,他和公主就有孩子了。 裴治面带愁容:“朝廷各处都在找寻公主...” 裴钰咄咄逼人道:“难道叔父要公主回京送死?” 裴治立马反驳:“再怎么说大长公主都是陛下的姑母。”而且也多亏了这位公主,皇帝才能坐稳皇位。难道他还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害死自己的亲姑姑吗? “叔父可知刺杀公主的是什么人?”裴钰反问。 裴治摇了摇头,眼中深沉:总不能是... “正如叔父猜想的那般。”裴钰不禁咬牙切齿:“陛下心肠狠毒,先是派人行刺自己的姑母,接着逼死陈侍中这位三朝老臣,然后遣散朝中贤臣。此番举动,实在不是一位明君所为。” 裴治心头狂跳,重重的一拍桌子:“慎言。” 裴钰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平复心绪,低声道:“是侄儿失态了。”顿了顿继续说:“但这些话都是侄儿肺腑之言。” 裴治沉默了良久,询问说:“公主打算怎么办?” 裴钰垂下眼去:“公主打算清君侧。” 清君侧? 裴治一愣,接着笃定的说:“潞州并无多少兵马,是打算劝说并州都督从而借兵?” 裴钰点了点头,诚恳的道:“还请叔父担任说客。” 裴治抬手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似笑非笑的看着裴钰:“我同并州大都督私交甚笃这件事是你告诉公主的吧。就这么把你二叔卖了?” 裴钰:“都是一家人,侄子也就没有见外。再者,裴家祖训有言:‘睦族无论亲疏,总皆休戚相关。’叔父总不会不施以援手吧。” 裴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良久后说道:“让公主隐姓埋名在此吧,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护公主周全。” 裴钰摇了摇头:“先不论公主愿不愿意屈就,只说叔父这个建议是在饮鸩止渴。” 裴治怒声道:“那可是陛下,再者谋反是什么罪名。先前那几位王爷是个什么下场?” 裴钰却说:“这不是公主一个人的事,而是裴家的事。” 裴治蹙眉:“此言何解?”

裴钰:“我裴氏一族可能效仿韦家那般行事?” 裴治虽没有说话,但心里也觉得裴家人是不可能向韦家那般魅上的,行事毫无风骨。 裴钰:“便是裴家人能够卑躬屈膝,只怕也于事无补。陛下此人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幽州大都督为何被急召回京,叔父可知道?” 冷笑一声:“是因为幽州大都督的义女得公主青眼。”抬起头来正色道:“幽州大都督尚且如此,裴家和公主如何亲近,陛下只怕是忌惮非凡。” 裴治听的眉头直皱。 裴钰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我已经离开洛阳了,如果此事被人知晓,那么裴家的祸事就要临头了。” 他站起身来,俯身拜道:“叔父,还请你您早做决断。” 裴治忍不住握拳抵住了脑袋。是否行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是让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许久之后他才说:“此事...唉...从长计议...” 裴钰没有逼他下决定,拱手后退了出去。 客院内,萧令瑜虽然是躺下了,但她却并没有睡,而是在闭目养神,外头稍微有点动静她就睁开了眼, 见裴钰回来,她问道:“如何?” 裴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轻声道:“我和叔父聊了许久,也讲明了利弊。但是清君侧的事情太大,他一时间无法决断。不过我想等过几天他想明白了,估计会答应的。” 萧令瑜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等等吧。” 说等那就等。在此期间,萧令瑜就安心的住在客房,寻常只在这个小院活动。如果裴治前来问安,她也绝口不提当说客的和清君侧的事,只说自己挺好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挺好。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裴治终于松口了,说可以把刺史的工作暂且交由长史和司马,而他则亲自带着他们去并州见并州大都督。 萧令瑜还以为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呢,没想到这么快裴治就答应了下来,所以疑惑的问:“叔父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裴治道:“原幽州大都督周行光还有其大儿子一家都到了京城。公主可知陛下是怎么安排他们的吗?”深吸一口气:“无召见无褒奖,周家一大家子就在京城无名无分的呆着。” 萧令瑜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裴治:“而且这几天潞州境内多了许多从幽州而来的外族人,多是青年壮汉。” 这个萧令瑜就不能理解了:“从幽州来的?” “是。”裴治十分忧愁的说道:“听说新上任的幽州大都督正在境内清缴外族将士。凡身上混有他族血脉的,一律逐出军营。有很多人在幽州呆不下去,所以四下迁徙,有一部分人一路往西到了这里,好似要借道去西疆。” 萧令瑜大惊:“什么?!” 幽州的将士之所以那么能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军队里头有很多混血,各个膀大腰圆,勇猛非凡。幽州大肆裁撤这些人岂不是在自废臂膀?皇帝竟然任凭他们这般行事,难道是瞧着多年无战事,所以才如此随意吗? 萧令瑜低声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裴治俯身行礼,诚恳的说道:“公主殿下,臣愿替殿下奔走,助您拨乱反正。” 如此闹剧再进行下去,只怕要捅出天大的篓子了! 73. 突发情况 从潞州长治去并州太原的路上,肉眼可见的迁徙的人员。半路上,萧令瑜还拦下一户人家询问。其中拉车的是个健壮的汉子,短袖露出结实的胳膊,车上坐着的是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一对儿女。 萧令瑜问他从哪来。 汉子回答说:“是打幽州来的。” 萧令瑜再问:“看大哥身形健硕,孔武有力,不管是做活还是当兵都是一把好手,怎么拖家带口的出来了?” “害!”汉子回答说:“这位娘子怎知我不是当兵的?实在是没人要,又找不到好营生,这才往外走的。” 萧令瑜诱话道:“不能吧。”接过裴钰递过来的水壶送给他:“怎么会没人要呢?” 汉子结果水壶猛灌了一口水,“夫人不知,我曾经是幽州大都督手底下的骑兵!”他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了以前的事。 原来这位壮汉之前是幽州大都督手下骁骑营的悍将,能控得住二十斤重的马槊,在军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是自打前任幽州大都督周行光被召回京城,新的大都督到了幽州之后,刹那间军营就变了天了。 汉子往边上啐了一口:“新来的当官的不是个东西,一来就撵人。没过多久,军营就解散了大半。遥想周大都督还在的时候...”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不当兵就不当兵吧,干点小买卖也挺好,结果铺子没开几天,幽州多了项新规,外族人不管干什么都要比汉人多交一倍的税。” 紧接着又呸了一口唾沫:“这不是诚心把人往别处赶吗?” 萧令瑜问他:“那人都去哪谋生呢?” 汉子想了下说:“南边、西边,总之哪里有活路就在哪里停下。” 萧令瑜看向太原的方向说:“太原不是也有军营吗,凭你的本事去那不好吗?省得带着妻儿风餐露宿。” 汉子回头看了看来时路,摇了摇脑袋:“那里不行,人家不要我这样的。” 萧令瑜听得直皱眉。就在这时,裴钰从马车内拿出一盒子点心,说道:“一些糕点,请这位大哥拿着路上吃。” 汉子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孩子,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说道:“多谢这位郎君了。”问道:“二位是要去太原?” 裴钰点了点头:“去探亲,结果路上看到这么些人,所以停下来打听打听可是太原出了什么事。” 汉子哦了两声,“我们也差不多,我夫人有位远房堂叔在西疆做买卖,我们打算投奔他去。”说着再次道谢,之后便又上路了。 裴治虽然没有上前来,但刚刚那名壮汉的话他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低声道:“不能够啊。” 现成的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哪个军营都是香饽饽,怎么并州的军队却不接纳他们呢?歧视混血血脉的风气这么快就弥漫开来了? 裴钰则在一旁说:“兴许是太原内出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萧令瑜抬眼望去,官道上有许多类似方才那名壮汉的人。她蹙起眉头说道:“要快些到太原。”只有去了才知道原因。 马车继续赶路,过了三天,萧令瑜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太原城的影子。进了城,裴治轻车熟路地到了并州大都督府。谁知并州大都督此时并不在府中。 裴治问府上的管家:“你家大人不在府上,那去了哪?” 管家回答说:“我家大人去北郊军营了,已经去了有五天了,但并不知何时回来。”继续说道:“不知道刺史大人突然到访,不如您们先到府上歇息,小的这就派人去军营给我家大人传话。” 裴治看了看从马车的车窗。 萧令瑜掀着帘子对他摇了摇头。 裴治于是说道:“罢了,我有要事与他相商,既然知道他在军营,那就去找他便是。” 一行人没有耽搁,出城后赶往北郊,不过到了营门就停了下来。因为军营重地,没有首肯是进不去的。 守门的卫士照例询问:“是何人到访?” 裴钰向前一步说道:“请壮士前去传话,就说...” 裴治这时接过话头:“就说你家都督的至交好友以及亲家到了,有要事相商。” 没过多久,军营正中间的帐篷之内,并州大都督赵义鹏就听到了守卫的传话。乍一听,他还有些诧异,再次确认道:“亲家来了?” 他子嗣不丰诸子早夭,就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潞州。可是亲家不是潞州刺史吗,怎么无声无息地到了他这? 守卫:“来人是这么说的。” 赵义鹏询问道:“来了几个人?可曾见到大小姐?” 守卫回答:“来了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位妇人,但是瞧相貌并不是大小姐。” 这样一说,赵义鹏就觉得疑惑了,想了想说:“带他们进来。” 正在此时,从营帐之外传出一声尖锐的问话:“军营重地,大都督要守卫带谁进来啊?” 很快,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睛眯着,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赵义鹏不自觉地板起来脸。 守卫拱手说道:“监军,是客人。” 程知恩斜看了一眼守卫,询问说:“什么客人呐?” 守卫低着头,吱吱唔唔地回答:“是我们都督的亲家到了。” “哦?”程知恩笑道:“亲家啊,那可是贵客,只是贵客不去都督府却来了军营是何道理啊?” 赵义鹏说道:“应该是在都督府上等急了见不到我,所以才过来一探究竟。” “是啦。”程知恩恍然大悟地说道:“说起来倒成了我的不是,是咱家要大都督前来坐镇,巡视军营。”话头一转:“可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不是,咱家奉命陛下的命令前来监军,总要做出些实事才好回禀陛下啊。” 赵义鹏咬着牙不发一语。 程知恩道:“既然是大都督的贵客,那就赶紧请进来吧,正好让咱家也见一见,认认人。” 赵义鹏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让守卫带人去了。 过了一会,三个人影慢慢走近,迎着光到了帐篷之内。程知恩眯着眼睛,待看清其中一个人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错愕的说道:“大长公主?!”再一看,又一声惊叫:“驸 马?!” 萧令瑜被这两声给叫愣了。 啥情况,营帐里竟然会有人这么快叫破她的身份?仔细一瞧,这不是程知恩么,先前跟在余福屁股后头的太监,也是余福的徒弟。 他怎么会在这?! 营帐内因为程知恩的两声惊叫变得十分安静,安静的都有些诡异。还是赵义鹏这个大都督率先拱手行礼:“臣见过大长公主。” 程知恩神色一变,束手束脚的跟着行礼:“奴婢见过大长公主。” 萧令瑜立马端起了公主范,说道:“不必多礼。”抬腿走到主帅的位置坐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看向程知恩问:“这里是并州军营,你怎么会在此处?” 程知恩低眉顺眼的回答:“内臣是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此处担任监军。” “监军?”萧令瑜挑了挑眉头:“只听说皇帝任命了监军到幽州,怎么并州也有?” 程知恩:“是,半个月前陛下任命了诸多宫中内侍为监军前往各大都督府。内臣因为办事得力,所以就被陛下指派到并州来了。” 萧令瑜言不由衷的笑了下。 程知恩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敢问殿下怎会到这里来?”眼珠转了转,关切的说道:“陛下近来夜不能寐,是在担心殿下呢。” “因为刺客行刺所以才会隐匿行踪。”萧令瑜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不过到了这里本宫就安心多了。刺客再怎么厉害也冲不到军营里来。” 程知恩干巴巴的笑了:“殿下所言甚是。不过殿下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啊,何时启程回京呢?” 萧令瑜横眉冷竖地说道:“本宫何时启程何时如何行事还需要知会你吗?” 程知恩立马回答:“内臣不敢。” 这时赵义鹏说道:“军营简陋,还请大长公主前往都督府下榻歇息。” 萧令瑜点了点头:“好,那就劳烦大都督了。” 从军营内出来之后,萧令瑜等人又前往太原城,程知恩这位监军也跟着到了都督府。从下人口中,萧令瑜才知道程知恩这个监军的办公地点是跟着赵义鹏这个大都督来的。 要是在军营,那程知恩就住在主营帐三步以内的副营帐内。要是在太原城,那他就在大都督府的左前院中办公。 萧令瑜心想:难道派去所有地方的监军都是这样的吗?是因为皇帝害怕她去各地军营求援?还是说压根就不信任这些大都督。又或者两者皆有? 在萧令瑜思索的时候,一旁的裴治说道:“臣去找大都督聊一聊。” 萧令瑜回过神来说:“适才看大都督和监军的关系并不融洽,叔父去问问也好。”保不准太原城不收留幽州而来的军人就跟程知恩有关。 此时,都督府的左前院内,程知恩快步走到了耳房内。这里放着一个铁笼子,里头装着几只雪白的信鸽,都是他从洛阳带过来的,平常跟待宝贝似的待着它们。 他快速抱出一只,摸了摸鸽子的脑袋,低声道:“你可得争气,爷爷我就要立功了。” 公主和驸马同时出现在此处,这事得赶紧汇报给陛下才行! 74. 战事起 裴治和赵义鹏秉烛夜谈了许久,半夜才回到客院。第二天早饭期间向萧令瑜和裴钰说起昨天的谈话情况。 裴治:“大都督的确和朝廷派来的监军程知恩关系不睦。” 萧令瑜缓慢地搅了搅汤勺,问道:“是什么缘故?” 裴钰回答:“因为程知恩实在盛气凌人,嚣张跋扈。” 程知恩自诩是皇帝所派监军,还未到太原就先让侍从传话,要赵义鹏等城中官员在城门处相迎。抵达太原的当天的接风宴上,他大放厥词,直言听闻此处有官员不敬尊上意图不轨,之后去各官员家中查看,借此收受贿赂。 在都督府上,程知恩也是对自己的住处左右挑剔,又是嫌弃居所的家具不够好,又是说入口的饮食不够精细,摆足了架子。 没过多久,程知恩又要参观军营,要赵义鹏组织军演。在观看军演时,他又将营中将士贬低得一无是处,说将士的盔甲武器不如京中禁军就罢了,人也不如洛阳禁军训练有素,可见是平常训练惫懒的缘故。 这番言论直接惹怒了军营中大半的将领。其中一个兵马使不服气言语顶撞了几句,程知恩便逼着赵义鹏打那人二十军棍,若是不打那他就要书信禀报皇帝,届时兴许就不是一顿军棍就能了事的了。 自此,军中将士在看到程知恩时都敢怒而不敢言。 萧令瑜:“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先前的程知恩不过是余福身边的一个跟班,平日见了她不说战战兢兢那也是毕恭毕敬。如今一朝得势就如此猖狂起来了。 问道:“大都督就一直忍耐于他?” 裴治摇了摇头:“大都督也曾上奏朝廷,但...”接着叹了一口气:“殿下可还记得路上遇到的从幽州来的退伍将士。” 萧令瑜:“和程知恩有关?” 裴治点了点头。 幽州的军队素来骁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共识。那些被裁掉的士兵对各个军营来说都是抢着要的香饽饽。并州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接收前来投奔的打幽州那遣散的人员。 裴治说道:“原本幽州大肆裁军的事情传来,就已经让军营中的士兵惶恐不安了,大都督收拢幽州来兵也是为了稳定军心。但是事情传到了程知恩的耳朵里,他却谴责大都督未经他的准许私纳士兵。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 萧令瑜继续问道:“之后呢?” “之后...”裴治面色不好地摇了摇头。 赵义鹏执意要收纳幽州散兵,对程知恩明里暗里的威胁置之不理。谁知程知恩竟然私自带着人将收拢来的将士全都赶走了。在军营之中,赵义鹏和程知恩据理力争,纷纷说要上书朝廷。 结果可想而知。 裴治道:“大都督急奏的折子上只有陛下红笔批阅的一句话:以监军之意行事。有陛下撑腰,程知恩更加肆无忌惮。” 裴钰冷冷地说道:“原本幽州裁军便是得了陛下的首肯。再经过此事,谁敢接纳这些四散的将士?”嘲弄一笑:“当真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萧令瑜垂下眼去:“虽是如此,倒是便宜了我们。”正因为赵义鹏和程知恩之间矛盾重重,所以劝反起来应该会格外容易。 裴治:“臣和大都督谈论了一番朝中局势,出言试探。” 萧令瑜关心地问道:“如何?” 裴治缓缓说道:“殿下不知大都督此人秉性。他虽有正直严肃,但却也十分忠君。” 正因如此,所以他在谈论公主遇袭的事情时,根本没说刺客是皇帝所派,而是说那些刺客胆大包天,敢这么做的人一定是权贵非常。另外幕后主使十分心狠手辣,因为公主那时已经有了身孕。 之后他又跟赵义鹏说起幽州遣散军队以及朝廷重用宦官令其到各地为监军的事情。他说,这些宦官根本不通军事,不明白陛下为何派遣他们为监军?怕是忌惮手里有兵的大都督。 萧令瑜:“那大都督是怎么说的?” “大都督说陛下这是被小人蒙蔽了。”裴治无奈的回答。 当赵义鹏下了这样的结论之后,裴治也不好继续说下去了。如果他挑明自己怀疑皇帝不配为君上,不知赵义鹏还是否愿意出兵协助他们清君侧。另外赵义鹏还说了这样一番话,让裴治无法回答。 萧令瑜:“什么话?” 裴治:“大都督想要送您回洛阳。” 萧令瑜:??? 一旁的裴钰瞬间急了:“大都督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治:“因为他觉得有公主在,陛下一定会听劝的。” 萧令瑜:......这神奇的脑回路啊!不过转念一想,赵义鹏会有这样的想法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这么些年,朝堂政令大多都经过她的手下发的。即便这几年虽然和皇帝产生了龃龉,但大多数时候皇帝是拗不过她的。在加上她在离开洛阳之前,皇帝为了麻痹她,做足了亲贤臣远小人的姿态,也怪不得赵义鹏把她当成治疗皇帝的一副灵丹妙药。 可问题是,她和皇帝的关系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了。 萧令瑜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裴钰则说:“要是大都督知道行刺公主的人正是陛下所派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 可问题在于她只有猜想却没有证据。而且就算她说两拨刺客中的其一是皇帝指使的,也不知道这位极其忠君的并州大都督会怎么选。 萧令瑜说道:“估计很快他就会找我谈一谈了。”届时她再试探试探。再未得到赵义鹏的支持之前,她是不会回洛阳的。 果然,过了一天之后,赵义鹏就来找她谈话了。先是过问这几天她的身体可好,是否觉得有什么不便的地方,然后问她可有打算返回洛阳,他可派亲兵百人护送。 萧令瑜打着哈哈说:“都督府上一切都好,不过兴许是因为有孕,再加上近日来风餐露宿的缘故,所以偶尔会感到不适。” 赵义鹏立马担忧起来,“若是如此,怕是要等殿下胎气稳固才能动身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接着义愤填膺的说:“军营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叫大都督受委屈了。” 赵义鹏缓和了神情,拱手道:“只要殿下能将此事完完全全的告诉陛下,劝陛下收回遣往各地的监军,那臣受些委屈也没什么。”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 “大都督以为仅凭我几句话,就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吗?”她摇了摇头:“怕是要让大都督失望了。” 赵义鹏眉头蹙了起来。 萧令瑜缓缓开口:“为治之道,首在知人。如今贤者伏匿,谗谀得志。”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对陛下实在失望。” 赵义鹏沉默了许久,最后问道:“殿下千里迢迢前来并州,怕不是寻求士兵护卫这么简单吧。殿下到底为何而来?” 萧令瑜没有回答,而是一只手抵在额头一脚,闭上了眼说:“我乏累了,大都督请回吧。” 之后几天,赵义鹏就躲着他们了。听裴治说,有时他去找他,赵义鹏也不愿意见,偶尔碰上了,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虽然是这样,但赵义鹏没有直接拒绝也能说明一些问题。萧令瑜打算给赵义鹏几天时间缓缓,之后再找他好好谈一谈。 不想,比起和赵义鹏开诚布公,先一步到来的却是从洛阳而来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他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北方突厥和契丹集结十五万大军南下,幽州城破。二、皇帝有旨,令并州大都督择人即刻护送萧令瑜回京。 萧令瑜一心都扑在幽州城破的消息上,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怒气冲冲的说道:“这就是裁军的后果!”她知道幽州裁军的消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外族蠢蠢欲动,不曾想战事起的竟然这般快! 接着又问:“幽州乃是我朝抵御外地的一道屏障,幽州定州以南一马平川,敌军可长驱直入,朝廷可曾调兵遣将进行阻拦。” 这时程知恩却道:“调军之事在于陛下,我等如何知晓?”拿出信使送来的圣旨说:“殿下,陛下的旨意,请您快些回宫呢。” 萧令瑜本就看不惯程知恩的嘴脸,再加上听到幽州失守的消息,诸多怨气一下爆发,转过身来,直接抬手给了程知恩一巴掌。程知恩被打的一个趔趄,手上的圣旨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程知恩捂着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咬着牙咽下了这口气,看向赵义鹏说:“殿下气急了,大都督您呢,是否想要抗旨?” 赵义鹏没有看他,沉声道:“叛军南下要么进攻太原从此地攻入关中等地;要么不越太行山,直接长驱直入直取洛阳。” 继续道:“若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太原很快就要陷入战火,殿下在此处不安全。若是第二种情况,我等可随时东出井陉关,切断敌军的后路和补给。但如此一来,怕也是顾不上殿下了。” 程知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小声说:“是啊,殿下您还是回洛阳去吧。”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的说道:“不,我不走。本宫不是面对危机临阵脱逃的人。”说着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裴治和裴钰紧随其后,不多时大堂内只剩下赵义鹏和程知恩两人。赵义鹏留下句监军请便,然后也走了。 程知恩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从床边的矮柜里拿出另一则密旨来。陛下遣派的信使送来两份旨意,一份明面上的,一份暗地里的。 他眯着眼,低声道:“大长公主,要你走你不走,那你可别千万怪我。”说着碰了碰自己红肿的脸庞,嘶了一声。 75. 勘破谋杀 夜晚,大都督府的书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时赵义鹏正在查看军事地图,看到程知恩到来后,忍不住板起脸来:“监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程知恩扫了一眼屋内,说道:“咱家有要事和大都督相商。” 赵义鹏冷冷地说道:“现在正值紧要时刻,若是寻常事,监军就自行处理吧。” 程知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满暂且忍了下来:“自然不是寻常事,事关大长公主。” “公主执意留在太原,我也无可奈何。”赵义鹏直截了当地说:“要是监军想让我劝公主返回洛阳,那还是算了。” 程知恩:“我也不是为此而来。” 赵义鹏颇为疑惑,上下扫了他一眼。本以为程知恩来是要插手军事,但他却说来是为了大长公主,可又不是劝大长公主回洛阳,那会是什么事? 程知恩好言好语地说道:“还请大都督令他人回避。” 赵义鹏看了看书房内添置灯油的侍从,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 程知恩见书房空了,当即大摇大摆地从袖口拿出密旨,沉声说道:“并州大都督接旨。” 赵义鹏拧着眉头,抱拳下跪:“臣接旨。” 程知恩的心气一下就顺了,缓缓道:“镇国大长公主罔负皇恩意图谋反,幸得朕侦破,调虎离山清其党羽。本念其曾护国有功,但不想她执迷不悟,不愿回京。如此,朕也不再顾及姑侄情谊。并州大都督,朕知你素来忠心,还请替朕诛杀逆贼。钦此。” 赵义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程知恩笑道:“大都督,接旨吧。”见赵义鹏还在地上跪着,他颇为志得意满地上前一步,把人扶了起来。 赵义鹏结果圣旨,发现上头的内容正如程知恩所说,忍不住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程知恩轻蔑一笑:“大都督总不会怀疑咱家假传圣旨吧。别的可能是假的,但是圣旨上盖的龙印总不能作假吧。” 赵义鹏依旧眉头紧蹙。 程知恩叹了一口气:“咱家也知道大都督难办,所以早就替您想好了。”他也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个瓷瓶。 “这个啊,可是咱家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长吁短叹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只需要在饭菜里下那么一滴。哎,您猜怎么着?不出片刻就会毒发。” 程知恩把瓷瓶往赵义鹏怀里一塞,意有所指地说:“听闻大长公主胎气不稳。哎呦,这孕妇啊身子金贵,稍微有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要是公主殿下因此而亡香消玉殒,那大都督也就省了事了。” 赵义鹏:“可是那是大长公主,平定祸乱稳定朝堂啊。再者,祸不及子女,公主她身怀六甲......” “谋反未遂,无论先前身份如何那都是余孽。”程知恩阴冷的说道:“既然公主是余孽,那她肚子里的就是孽种,死不足惜。”斜看了赵义鹏一眼:“大都督,您不会想抗旨吧。还是说您跟公主是一伙的,想要谋反?” 赵义鹏哑口无言。 程知恩缓和了语气:“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您快些办完了事既能早些向陛下复命,也能全心全意的筹备军事啊。” 他也不给赵义鹏还嘴的机会,“咱家就等您的好消息了。”说着转身走了。只留赵义鹏拿着圣旨和毒药直直的站着。 —— 程知恩去找赵义鹏秉烛夜谈了。 萧令瑜知道这件事时心头一沉,想来程知恩是劝赵义鹏早日将她送回洛阳。回洛阳?呵!回去就是送死。哪怕皇帝觉得她毫无威胁对她网开一面,她也不想做一个囚徒,眼睁睁的看着大厦倾颓,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裴钰说道:“虽说大都督也劝殿下回去,可要是殿下坚持,大都督也不会枉顾您的意愿。” “我不是担心这个。”萧令瑜低声道。她是担心赵义鹏不站她的队啊。看来只能开诚布公的找他谈一谈了。 听说赵义鹏这几天都闷在书房,萧令瑜就去了那里。到了书房门口,并没有看到侍从所以也无法通传。她站定问了声:“大都督可在?” 稍后屋内传来一声回答:“臣在。” 萧令瑜抬腿走了进去,正好看到赵义鹏略显忙乱的样子。她道:“可是惊扰大都督了?” 赵义鹏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说:“不曾。” 萧令瑜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下,直言不讳的道:“今日来是想和大都督打开天窗说亮话。” 赵义鹏:...... 萧令瑜先从辅政这些年说起:“我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一晃也快十年了。参政议政这些年,我不可谓不殚心竭虑竭尽所能,只求陛下安稳天下安宁。前两年陛下大婚,我也因早些年沉积在体内的毒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想着陛下该亲政,我也该退下来了。在这之前,我同陛下极为亲近,甚至形如母子。” 说起以前的事,萧令瑜自己也不免有些恍惚。 “可是陛下亲政后,一切都变了。”萧令瑜继续说道:“他宠信无才无德只会阿谀奉承的翰林待诏,诏令略过门下执行,引得朝中臣子雨中劝谏。是我替他安抚百官,稳定人心。之后他疯狂提携外戚,给予诸多荣宠。是我从中阻拦,防止外戚权倾朝野。” 萧令瑜苦笑一声:“去年,幽州大都督的义女寇英进京贺岁,她与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结果就因为这个,寇英被逼辞官,远走他乡。” 再说这些的时候,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原来皇帝对她的忌惮从很早就开始了。而她却一直对他抱有亲人的滤镜。明明她并不是皇帝真正的姑姑,但却从一开始就入了戏,当了真。 她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汴州等地大旱,陛下公然宣读罪己诏,之后更是亲贤臣而远小人。我曾也以为陛下是回心转意大彻大悟了。可是这副样子是做给我看的,是假的,在我离开洛阳之后他就原形毕露,逼死侍中贬谪良臣。” 说到愤怒之处,她重重地握住了扶手。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放出了个大雷:“我在汴州一夜遇到两轮刺杀,一伙杂乱无章不堪一击,另一伙却训练有素。我怀疑他们是宫中禁军。能调动禁军的,只有陛下。” 赵义鹏沉默地听着。如果没有那道密旨,那他应该会说皇帝这是被奸臣蒙蔽,恭请大长公主进京继续辅政。 但现在,这话他说不出口。 残害忠良,还能说有小人作祟。但谋杀亲人,还是已经身怀六甲一心维护正统的姑姑,这简直毫无人性。 萧令瑜给足了赵义鹏消化这些的时间,然后才突然开口:“我知道昨夜程知恩和大都督有过一场谈话。” 看向赵义鹏无奈地笑了下:“ 虽不知你们谈论了些什么,但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赵义鹏:!!! 萧令瑜站起身来,朝他拱手行礼:“天子不仁,奸臣当道,还请大都督助我,还天下一个清明。” 赵义鹏立马站了起来,走上前来说道:“殿下,臣担当不起。” 萧令瑜则道:“如果大都督不肯,那就一剑杀了我吧。身为大周的大长公主,死也要死的痛快。我宁愿死在忠臣良将的剑下,也好过死的屈辱窝囊。” 赵义鹏十分震惊,他想莫不是大长公主已经知道毒药的事了。许久过后,他道:“殿下,您想要我做什么呢,造反吗?那可是陛下。” 萧令瑜却回答:“我只想清君侧。至于陛下...他始终是...皇帝...” 皇帝,就是大义。皇帝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她的手上,更不能死在清君侧的时候。不然在她眼里正义的反击就会变成天下人眼里不道义的谋反。就因为对象是皇帝。 萧令瑜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在她占据了公主身份的份上,看在她还活着的份上。她可以准许皇帝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萧令瑜正视他说道:“我保证。” 过了一会,见赵义鹏没有回答,她干脆逼了他一把。抬腿走向墙边,这上头悬挂着一柄宝剑。唰的一下将其抽出,眼间寒光凛冽。 萧令瑜将宝剑递给赵义鹏,仰起了头颅,闭上了眼:“大都督,请吧。” 赵义鹏手握着宝剑,感觉却像握着一个炭块。他叹了一口气,将剑扔在了地上。 萧令瑜听见了动静,心中大定:她成功了。不过等来的并不是赵义鹏的宣誓效忠。 只见他单膝跪地,从袖口拿出一个瓷瓶来。 萧令瑜: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好熟悉! 下一秒,赵义鹏说道:“殿下猜的不错,昨夜程知恩带着密旨前来,要臣谋害殿下。这瓷瓶之中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萧令瑜傻了,接着浑身冷汗直冒。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怀着孩子! 不过很快,萧令瑜冷静了下来,突然想到自己刚进来时,赵义鹏颇为慌乱的样子,可能是在看这瓶毒药。 赵义鹏继续说道:“臣不想做这等毫无人道之事。” 萧令瑜呼出一口气说:“我丝毫都不觉得诧异。”而且她现在也已不再因皇帝的这些谋害而感到愤怒和伤心了。 赵义鹏接着又说:“太原城内一共四万人马,其中两万可交由潞州刺史和驸马管辖。” 萧令瑜笑着说道:“虽是如此,但大战在即,军事一切都听大都督指挥。” 赵义鹏拱手说是。 萧令瑜垂下眼说道:“不过在这之前,一些肖小就先处置了吧。”一句话决定了程知恩的生死。 当天下午,程知恩的人头就呈到了萧令瑜的案前。她没有打开盛着人头的匣子查看,而是在其上覆上了一封奏折将其交给了信使。 奏折上给程知恩的死找了个很好的理由——程知恩假传圣旨谋害于她,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另外上头还写,现在外敌来犯,她会留在太原坐镇,自己遇刺的事情暂且不论,望皇帝以大局为重。 萧令瑜看着远去的信使眯起了眼睛。 等到赶走了外敌,她再跟皇帝算这笔账。 76. 备战ing 赵义鹏说到做到,没过多久他就召集了太原城所有将领前来都督府拜见萧令瑜,之后他将十二营四万军队一分为二,一半由行军司马整合管理,另一半交由裴治管辖。 虽然裴治是潞州刺史又和赵义鹏是亲家,但这曾关系到了军营里可不见得好使。所以为了让裴治管理军队名正言顺,萧令瑜干脆任命他为临时监军。想来有程知恩这个前监军做对比,裴治管理军队应该会更顺畅一些。 当然,不管这四万人如何分配,军队的统帅依旧是赵义鹏这个大都督。 至于萧令瑜,目前名义上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不假,但并不打算对军队的管理指手画脚。 为啥? 还能为啥,因为她不会打仗! 众所周知,我国历史上曾经出过许多六边形战士,既能带兵打仗也能治理国家,可谓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萧令瑜在心里捶胸顿足:可恨自己不是全才的那块料啊! 不过怎么说呢。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会打仗有什么要紧的,只要有人会不就行了?只要她知人善用的技能点满,就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好了。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就不要跟那些大牛比了。 故而,萧令瑜十分坦然地做起了信息处理器。因为太原城进入到了备战状态,许多命令都要经过她的首肯下发至各处执行,所以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查看折子,然后在上头用红笔写个大大的准字。 问,准备战争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那肯定是后勤。老话是怎么说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既然要打仗了,首先军人的补给是不是要保证好,粮仓是不是要清查准备,武器和铠甲是不是要人手一副,战马是不是要清点... 一桩桩一件件,折子像雪花一样飘到萧令瑜的案桌上。 萧令瑜:还有什么好说的,打仗就是烧人又烧钱,她可干不出来裁员减丁克扣军需这种傻缺的事,全部都准了。 除却军营,城池也在进行修缮。萧令瑜和赵义鹏在闲暇之余便出了都督府到东南西北四个城墙查看。 赵义鹏道:“已经许久没有战事了,城墙虽然不曾年久失修但到底有些需年头,故而要好生加固一番,才好抵御敌军。” 萧令瑜怎会不知道,那召集城内壮汉挖运石头泥土的折子还是她批复的呢。想了想问:“城中的账目大都督可曾看过?” 赵义鹏本就想提这件事,不想萧令瑜先开口询问,于是回答:“户曹前来禀报过,说军费一项开销良多。” 萧令瑜点了点头,于是道:“我会上奏朝廷,将今年的税收留在城内充作军费,不必运往洛阳。”截留了这笔钱,太原短期内就不会受到朝廷的掣肘。 赵义鹏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裴钰从远处走了过来,说道:“殿下,大都督。” 赵义鹏还礼,说了句:“驸马。” 裴钰这些天也很忙,裴治管着半数军营事务繁多就把他也拉过去了。之后军营的管理步入正轨后,裴钰便接手了城门守卫,负责监督查看城墙的加固事宜。 就在裴钰带着他们几人查看城墙的时候,从城墙下方跑上来一个灰扑扑的斥候,单膝下跪说道:“报公主、大都督。末将发现敌情!” 萧令瑜眉头一皱:“说。” 斥候道:“敌军夜晚奔袭,通过扬武谷绕过雁门关,直奔我方城池,现于七十里开外安营扎寨。” 赵义鹏眉头一皱,问道:“敌军大概有多少人马?” 斥候回答:“末将估算,兵力大概在五至六万人上下。” 萧令瑜和赵义鹏对视了一眼,心头一松又一紧。 突厥和契丹联合攻打幽州时共有十五万大军,但现在攻打太原的却只有半数不到的人马,说明他们分了兵,一部分往西攻打太原,另外一支军队进攻的方向应该是往南。 萧令瑜:“既发现了敌情便召集监军以及几位将军商议一番对策吧。” 稍后不久,所有人就聚集在大都督府,一同商议对敌的策略:是选择主动进攻还是选择突袭防守。 废话,那肯定是选择后者了。理由有二: 其一,敌多我少。太原城内一共四万人,但敌军却有五到六万,对方占据人数优势。 其二,我方已经失去了地形优势。如果敌人想要进攻雁门关或者穿越径山等山麓地带,那就不用纠结了,直接干他喵的。可现在不行了,他们夜里出发绕过了山地抵达了平原区域。突厥和契丹的军队大多是骑兵,平原简直是他们的天堂。 在如此劣势的情况下出城应战简直是给敌人送菜。 萧令瑜暗自思索着,屋内众人也都在议论纷纷,听着大多数人都赞同守城,仅有个怕只守不攻影响士气。议论着议论着,屋内的说话声渐渐一静,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向在上头坐着的萧令瑜。 萧令瑜:刚刚脑内思考去了,说到哪了,怎么一下都不吭声了? 这时,赵义鹏再次说道:“殿下,依臣看还是守城为上,进攻为下,您意下如何?” 哦,对,她名义上是军队的最高指挥。萧令瑜说道:“诸位所言有理,在如此情况下还是守城最为妥当,贸然进攻折损兵力实在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令瑜无语凝噎:怎么,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冒进的傻子吗? 既然决定了策略,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守城。首先城门得关了,然后东南西北四处城门要分派军队进行守卫,其中以北门和东门需要重兵把守,三班换岗不得疏忽。 军令下发之后,所有人都退出各自部署兵力去了。屋内一时间只剩萧令瑜和裴钰两人。 裴钰问道:“适才殿下可是觉得身体不适?” 萧令瑜摸着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她现在的肚子已经有了起伏,偶尔还能感受到胎动。叹了一口气:“在想战事罢了。” 裴钰:“敌我军力不甚悬殊,再加上大都督经过不少战事,殿下大可安心。” 这个她的确不愁。太原城备战了许久,连税收都叫她给截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萧令瑜缓缓开口:“你说南下的外族联军,朝廷能挡得住吗?”除却来太原的,剩下敌军估摸着得有十万。 裴钰想了想说:“洛阳有八万禁军,若是朝廷临时征召也能再添上几万,想来抵得住。” 萧令瑜:“人 数是够,可从将领到士兵都没经历过什么战事。”也就在镇压内乱的时候打打酱油。 裴钰笑着说道:“殿下可忘了原幽州大都督在洛阳?” 是了。论起和突厥等外族人打仗,没有人比原幽州大都督周行光更有经验。萧令瑜缓缓吐出一口气:“希望皇帝还没有完全昏了头。”放着老将不用那可真是蠢的没边了。 不过提到周行光,她又不自觉的想到了寇英。寇英啊,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找到她了没有,也没有什么消息。 萧令瑜叹息一声。好吧,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两日不到,敌军压境,兵临城下,攻城之战彷佛一触即发。不过对方并没有选择马上攻城,而是派了个人前来叫门。 萧令瑜:打仗又不是串门,还讲究仪式吗? 这要是放在一千多年前,还是分封制度,天下皆是诸侯国的那个时代,打仗确实讲究君子之风。 首先打仗要有正当理由,不能说我想要你的地盘,所以才要打你。另外打仗还要约定好时间地点。到达战场之后,双方人马全都要阵列完毕才能开打。打完后,战败一方逃跑的话赢的那个还不能去追。 不过现在么,底线一旦突破,呵,迎来的就是道德的滑坡。也怪不得古往今来众多有识之士都在感叹江河日下,人心不古。 咳咳,话题扯远了。 萧令瑜问道:“来得是什么人?” 底下负责巡逻城墙的卫士回答:“来人称其是联军使者,听闻殿下坐镇太原故而前来拜访。” 哦,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条铁律还没有消失。 萧令瑜想了下说:“放下吊篮将人带进来。”兵临城下,断不能轻易打开城门。但她也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要派人过来,总不能是劝降的吧。 不会吧。 她可是大周的镇国大长公主,而对方是侵略国土的异族,他们之间离血海深仇也差不了多少。劝降?得多傻叉的人才会劝降。 那对方派使者来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发战贴?暗自探查兵力和太原城的情况? 萧令瑜陷入到了沉沉的思索当中。 过了一会儿,那位敌军所派的使者到了。说实话,这人看起来并不粗犷,不像个外族人。草原人惯有的扁平面庞,黑黄肤色都不曾在他身上展现,反倒看起来像一个文弱书生。 使者进来后先自报了一下家门,然后说道:“素来听闻大长公主殿下华贵非常智慧无双,我家可汗敬仰非常,经常于帐中感叹自己不能和您相见。” 话音落下,满堂人都对他怒目而视,而他却面不改色。 萧令瑜:...... 她觉得这人是个脑残。哪家使者一上来就拿主帅开涮。还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他们突厥大军能立马攻下城池把她抓给突厥可汗吗? 萧令瑜心中不快,直接说道:“将他扔出去。”要打就打,怕了你吗? 很快有两个侍卫过来,但那使者却高声说道:“下官还有话同殿下说,若是可以,我方大军可以退兵。” 萧令瑜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把他放下,挑了挑眉头:“你说什么?” 使臣缓了口气:“我军可以退兵。” 77. 谈不拢,打! 退兵,这话听着是有点意思,但是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目前突厥等人盘踞幽州,向西向南两线作战,太原有她坐镇,洛阳应该也已发兵阻拦突厥联军南下,拖得久了,消耗绝对巨大。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退兵倒也有几分可能。 可话又说回来了,战争就像绞肉机一样,已经扔进去了那么多消耗,突厥他们愿意就此停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呵,端看那使者如何说吧。 萧令瑜看向那人道:“你们可汗愿意退出我国疆土?”反正对方也没说退兵是退攻打太原的兵,还是退南下的兵,她就当对方是想要全退。 使者赶忙道:“非也非也,可汗愿意退出太原境地,偏居幽州一隅。” 就说呢,原来是想要幽州。割地赔款的事,如此丧权辱国的事,她萧令瑜可做不来! 她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冷笑一声:“你们攻我城池杀我子民,现在还恬不知耻地要想占据我国疆土,是欺负我朝无人不成?” “殿下息怒。”使者恭敬地回答:“战火之下,两国皆伤,何不握手言欢,各退一步呢?” 萧令瑜很想问问为什么你的脸皮这么厚。难道做说客的头一门功课就是不要脸不要皮吗? 战火之下两国皆伤,说的倒是大义凛然,但战争是谁先挑起来的?现在因为种种原因派个使者过来想要停战,难道还要她念他们的好吗? 再者,幽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拦截外族的屏障,如果幽州被突厥等人占据,那么意味着幽州背后的平原腹地暴露在敌人眼前。再者,幽州是连接辽东几州的桥梁,如果幽州割让出去,那相当于辽东的几州也成了别人嘴边上的肉了。 故而幽州不能给,不仅不能给还要夺回来,不然就会给后世留下无尽的祸患。 萧令瑜直直地看着那个使者,沉声说道:“休要再提,看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命。”接着喝道:“来人,放他出城。” “殿下且慢。”使者站起身来赶忙说道:“足下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且要说之事极其重大,还请殿下摒退他人。”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萧令瑜将方才前来议事的几位将领请出,只留几名守卫,然后开口:“说吧。” 使者深吸一口气道:“听闻皇室不睦,公主殿下在外期间几番遇袭。” 此话一出,萧令瑜的脸色变了一瞬。能拿这个跟她谈条件,可见这使者也是个有脑子的。 使者笑着说道:“我突厥汗国大王为可汗,王后为可敦,可汗和可敦联合执政,再者契丹也曾有数位公主执政,广受爱戴。在我们眼里,人不分男女老幼,之分强弱。只要是强者,就会受到别人的尊敬。” 萧令瑜的眼睛不自觉的眯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使者掷地有声的回答:“我们可汗听闻公主的遭遇极其痛心,直言若是发生在突厥境内,定要为您讨个公道。” 萧令瑜:“所以呢?” 使者接着又说:“我们并不贪心,只要幽州之地。若您能一力促成此事,可汗愿与殿下兄妹相称。若是将来殿下有需,可汗定不会袖手旁观。殿下若是答应,太原之围立马可解,您意下如何?” 萧令瑜垂下眼去,彷佛在思索其中的得失。使者面带笑容的看着,并不出言催促。但只过了几息,萧令瑜不由的嗤笑出声。 使者:“殿下?” 萧令瑜笑容一手,脸上寒光凛冽,拿起茶杯砸了个四分五裂,高声道:“来人,将他给我叉出去。” 使者懵了。 萧令瑜气冲冲的说道:“告诉你们可汗,想要幽州,白日做梦!” 是,她是和皇帝不睦,是要清君侧,但这些关突厥和契丹人什么事。她和皇帝的问题是内部矛盾,和突厥联军是外部矛盾。在她眼里自然是外部矛盾大于内部矛盾,先攘外再安内。 还有,那突厥大汗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她称兄道弟?还什么将来她要是有需要,他们义不容辞不会袖手旁观。 我呸! 她手底下没人了吗,要借助外族的军队?这跟认贼作父,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人家没想当她爹,而是想当她哥。 萧令瑜直接翻了个白眼。 她要做的事情自己会做,用不着外敌帮忙。 把那个敌军来使打发走后不久,裴钰从外头走了进来,告诉了萧令瑜一件事。萧令瑜抬起头来问:“消息准确吗?” 裴钰颔首,将细长条的信纸奉上,并说:“离开洛阳前,我将府上的信鸽交给了绿芙,告诉她有要事的话可飞鸽传书至潞州。这信先到了潞州,后又换了飞鸽到了这里。” 萧令瑜接过信纸,上头只有短短两行:素日未见问殿下安,八月二十日朝廷令原幽州大都督周行光为忠武大将军、御前内侍为监军领禁卫军十万前往定州支援。 嗯,算算日子,朝廷的大军开拔有半个月了,估计应该到定州了。 萧令瑜先是笑了下,说道:“怪不得大军压境的第一时间不曾攻城而是派人来和谈。”合着也有畏惧坐镇幽州近十年的周行光的意思。 裴钰:“听说殿下把来使押出去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他们想要幽州。”嗤了一声,接着又说:“和谈是谈不拢的,估计这两天他们便会攻城,传话给巡逻的将士,要他们警醒些。” 当天晚上夜半时分,萧令瑜本在安睡,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响。她“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接着和裴钰对视了一眼。 就在穿衣服的间隙,从门外传来侍从的询问:“殿下、驸马,适才守城的侍卫来报,说敌军进攻北门,大都督请您前去议事。” “知道了。”萧令瑜紧绷着脸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到穿好了衣服出了院门,又坐上了去城门钟楼的马车,那是战事指挥的中心,大都督赵义鹏以及裴修早已先他们一 步过去了。 马车之上,萧令瑜面色不好,心情极差。 今日晌午突厥大军方才着人和谈,结果夜半时分便开始大肆攻城。虽然知道谈不拢定有战事,对方也算是出其不意。但她还是很想骂对方一句:外族蛮子真不是个东西,不要个碧莲! 此刻,太原城池的北门上方燃起熊熊的烟火。黑夜再添黑烟,熏得人眼花缭乱。但在这浓浓的夜色之下,却有无数的人影攒动。 城池下方已经架号了梯子,敌人的士兵前仆后继。城上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石头、沙土像不要钱一样砸下去,一砸就是一连串。如果萧令瑜看到的话应该会非常欣慰,因为囤积石块沙土的手令可是经过她手下达的。 城下的人想上来,城上的人要他们滚下去,彼此之间呵斥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过不多时,城下敌军突然分割开来,貌似有什么大的动静。城墙高楼上的斥候定睛望去,却见敌人推过来的是一辆辆云梯。 云梯,并非简单的梯子那么简单,它是一个重且大的机器,底座宽大,下有六个轮子可供推行,底座之上则是巨大的木梯,主段固定在底座上,副段通过滑轮和主段相连,并可伸缩。 此外,副段上有钩锁,云梯的钩锁上了城墙钩中了垛口,那么架起云梯便十分牢固,敌人可通过云梯迅速登上城池。 但云梯也有个坏处,那就是怕火。 斥候立马高声对城墙上的士兵说道:“敌人推了云梯,火箭手准备。” 做斥候的,眼睛必须好使,不过因为夜色,再加上距离遥远,他看不清云梯上有无包裹牛皮,如果包裹了皮毛火箭怕是射不穿。再者,要是云梯底下准备了水囊灭火,仅凭火箭也是点燃不了云梯的。 斥候思索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若是火箭不管用,便是那往下泼火油。” 便是有水,也是浇不灭火油的,如此一来云梯可破! 城内钟楼不愉城墙相连,但相距不远,萧令瑜到达钟楼时,赵义鹏等人正在听战事情况。萧令瑜摆手让人不必多礼,坐下一起听。 来报的士兵刚说完敌军何时进犯,现在接着说道:“敌军先是用普通木梯试图攀城,后被我军用砂石砸下。之后敌军又推来三架云梯,但刚推至城下便被我军用火油烧之,想来敌军近日是用不了了。” 萧令瑜听完不由自主的说了句好。 赵义鹏则道:“突厥等人擅长骑兵作战,只要我等闭门不出,坚守城池,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们。” 萧令瑜想了想之前做的诸多准备,笑着道:“再有一个月,天就要冷了。” 天一冷,滴水成冰,攻城就更难了。而且突厥和契丹等人的大本营在草原,供给困难,只要他们坚持到冬天,估计对方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士兵接着来报,说敌人退兵了。 萧令瑜看了看外头,远方蒙蒙光亮,可见天快亮了。她道:“查问伤员,将他们好生安置。” 78. 惊变! 一场仗只能称之为战役,数场仗才能称之为战争。 现在的太原也可以说是陷入到守卫战里头了。自突厥大军和谈不成夜袭开始,在这半个月间,他们又发起了四五次攻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都试探了个遍不说,正儿八经的正面进攻和夜里出其不意的骚扰也都有过,但无一例外都被挡了下来。 多亏了守城的将士警醒,对方无论是正面进攻还是突然夜袭,守城的人都能立马发现敌人的踪迹快速敲响警钟。 当然,太原城之所以能够坚如磐石,除了有守城将士们的警觉与坚守的因素以外,还有就是备战之充分。 其实真论起来,突厥大军攻城的势头并不算小,先前使用过的云梯只是工具之一,他们还有数量大型的投石车,这也是攻城的必备利器。 不过他们有投石车,我们也有啊,虽然是小型的。 废话,那大型的投石车体量太大不说,还贼重。搬不搬的上来是一回事,搬上来了城墙够不够地方摆,又能不能hold住大型投石车的重量又是一回事。不过小型投石车也有它的好处,一个是请便另外就是数量多。 总之一句话:来啊,拿投石机对抛啊,谁先撑不住谁孙子。 结果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论持久战那帮龟孙的突厥人是肯定撑不住的。 原因也已经提过了的,因为太原城备战备的十分全面。城内不仅早就准备了投石机还准备了芘篱、布幔以及战棚等物。这些可都是防御投石机的好东西。 先说芘篱和布幔,芘篱是用柳条荆条编织而成的席子,布幔不用多说就是布匹。将席子和帷幔系在椽木末端,从墙外挑出,悬挂在城墙外侧,这样便能减缓投石机砸过来石头的力道,避免城墙大规模的损毁损坏。 这算是把以柔克刚以弱胜强玩到极致了。 战棚则是用木架、泥土皮革等搭建在城墙上方的棚子,用做士兵们的掩体。当敌人投掷巨石时,墙上的士兵则进入战棚内躲避,然后趁着敌军装卸巨石的间隙进行反击。 诸如此类的防御性设施,敌军显然是没有办法准备的。 他们哪里来的那么老长的席子和布匹。就算是现编现造,那要怎么用呢?总不能叫人举着吧,多遮挡视线啊。 至于就地搭建战棚,更不行了。倒不是因为没有搭建棚子的物料,而是因为搭建了也没用。因为他们是在攻城而不是守城,底下人不可劲往上冲,那能叫攻城吗?搭建了也不用,废那人力物力干什么。 倒是能在大本营搭建战棚,但他们的营地距离城池三里开外,超出投石车的打击范围了,所以在大本营建了战棚也是白搭。 打过游戏的都知道,在敌我双方武器差不多的时候,拼的就是自己身上的装备了。要是自己有个好装备,法防物抗都拉满了,但是对方却啥都没穿......那结果嘛...嘿嘿... 现在突厥的军队就被回击的够呛,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起攻城了。不过没有攻城不代表他们没有动作,他们貌似换了战略,从攻下太原变成了围困太原。眼瞅着他们将兵力分成四份,分别受在太原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有意要掐断太原和其他地方的联系。 萧令瑜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围城,随便啊,爱围你就围。 面对这种围困,她是一点都不紧张。嘿,不管是谁处在她这个位置上,只要知道城内的物资储备足够所有人坚持到明年开春,都不会把敌人的围困当一回事。 围吧,我们能坚持到明年开春,你们可以吗?况且待到了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他们的军需肯定先受不住,到时候就是出城反击的时候了。 萧令瑜听着屋内众人的提议缓缓笑了起来:再次为截留税收的自己点赞! —— 太原城彷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之中,虽然城门大关没有商贩往来,但是城内居民却不见任何慌乱,可见对城内的守卫有多信任。不过虽然好几日都没有战事,但是萧令瑜等人每天还是要到钟楼去一趟,过问一下情况。 今天刚到钟楼就听斥候汇报说敌军又有了动向,说是敌军原本分成了四股分别驻扎在四处城门,但现在他们又变了,西门的人合并到了南门,北门的人合并到了东门,现在敌军只围守东北二门。 萧令瑜说道:“难不成他们打算同时进攻东、南二门?”虽然先前突厥但凡开战只倾注兵力只攻打一处城门,但也不得不防他们兵分两路。 赵义鹏思索了片刻回答:“殿下所说不无道理。”说着下令加强东、南二门的守卫。 不过一连三天却不见突厥人进攻,不仅没有进攻,反而听斥候说他们的人马少了许多。 萧令瑜:“少了多少?” 斥候回答:“从帐篷上看少了三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一的帐篷人员走动较少。依小人看他们走的人不少。” 萧令瑜刚想点头,左右又一想,不大对啊,问道:“你能看得清对方营地的人员走动?” 对方扎营三里开外,换算成米是一千五百米,几万人的营地占地估计不会少,最远处估计离城门也要有两千米左右,隔这么远斥候竟然能看清营地里的人员走动?这是人型望远镜吧。 斥候笑着说:“小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看得远。”不然怎么能当斥候呢?不过再说下去就有显摆的嫌疑了,找补说:“敌营是离的远了些,也就是晌午日头好,在加上小人站在城楼上,所以才能看得这般清楚。” 原来如此。 萧令瑜也不纠结,摆摆手叫他退下了。 突厥来时是六万人左右,少了三分之一就是两万。而且这些人走的如此迅速,机动性如此之高,大概率走的是精锐。至于还有四分之一的营地人员走动较少,里头大概率是伤员。如此粗略的算上一算,敌军的战力至少去了一半。 好生奇怪啊。走的那些人是要做什么?运粮补给?战术欺骗?后方遭袭? 萧令瑜和下头的赵义鹏和裴旭猜测了许久都没猜出个一二三来。不过现在还有一个课题要议论,那就是现在敌军空虚,要不要出兵突袭。 在这一点上也是众说 纷纭。 虽然敌军少了人,但还是有三万多人,而且我方也有不少伤员,兵力上和他们不相上下。前方地势平坦,对方却以骑兵见长,要是先被对方发现怕是落不着什么好。 就在将士们商讨之际,裴旭却道:“诸位可是忘了,敌军并非一处。”敌军分兵驻扎在东南二门,兵力分散。要是他们集结人马只出城突袭一处,在另一处人马支援前打完就跑,这样就可以消耗对方了。 萧令瑜一想觉得也是。就在她即将开口一锤定音之际,外头突然有士兵来报,说有驿卒带来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一封。 ???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太原坚守城池这么久,从未接到过朝廷的旨意,还是八百里加急的。而且这个时候还有人跑到这来,不怕死吗?不会是假的吧。 还真不是。 听来人说,那驿卒是打西门来的,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到了地方叫门,被人用篮子提到城内来的,也已经验明了正身,身上带着驿站的牌子的确是驿卒。 等那人走进来,上来就是一个跪拜,五体投地,哭着说:“大长公主殿下,陛下有旨,令您速速领兵守护洛阳。” 萧令瑜不明所以:“守护洛阳?难不成敌军南下打到洛阳了?”她还觉得自己是开了个小玩笑,结果下头的驿卒听见她的话直接就哭了。 驿卒一时间涕泗横流:“外族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定州,挥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洛阳危已。” !!! 萧令瑜大喝一声:“放肆,你是何人所派竟敢胡言乱语!”定州有原幽州大都督现忠武大将军周行光坐镇,怎么可能失守。 驿卒低着头,哽咽道:“忠武大将军镇守定州,只守不出,之后陛下连下三道军令,命大将军出城迎敌。结果...中了敌军引蛇出洞之计谋...”他抹了把脸,颤颤巍巍的继续说道:“十万大军被敌军击溃,忠武大将军和周小将军也死于战场。” 萧令瑜脑瓜子瞬间嗡嗡作响。 驿卒将背着的书筒拿出,“洛阳空虚,陛下急召殿下带兵回还。” 书筒内的圣旨被人取出放到了萧令瑜的面前,她看着上头红色的玉玺印记,心里郁卒的快要吐出一口血去。 “殿下!”裴钰见她面色不好,赶忙低声道。屋内众人也都关心的看了过来。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许久过后她喘匀了气,说道:“洛阳不能无人守卫,我自当返回洛阳。” 定州之后,再无防线,洛阳空虚定敌不过突厥大军。倘若洛阳再丢,太原怕是要被人包了饺子。 这时萧令瑜也反应过来,为什么城外的敌人守在东南二门,这是要阻拦太原出兵。 她抬起头来说道:“诸位尽快商讨谁人坐镇太原,谁人随我返回洛阳。” 经过一番商议,赵义鹏作战经验丰富带领精锐两万人和裴钰一起护送萧令瑜回洛阳,裴旭留在太原主事。 大略做好安排之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如何突破南门的防线。 79. 返回洛阳 清晨,天色蒙蒙亮之际,数日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两队兵马朝着对面的敌营直奔而去。半炷香的工夫不到,便纷纷破开敌营警戒中的一角,在里面冲撞砍杀。 敌营的守将听到东西两边的防线被冲破时人都懵了。因为自攻打太原起,对方就一直闭城不出,结果他们竟然搞偷袭?实在是出乎意料。他想一定是调兵的事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才会兵行险着。不过即便如此,他们的兵力也比太原城强,虽然人数上跟太原比半斤八两,但他们每一个都骁勇善战,以一当十。 不,不对。守将脸色一僵。 他们虽然还有三万余人,可却是分成了两半各自守在东、南两座城门。要是太原的人全部出动,那他们东门的守卫危已。 想到这里,守将立马叫人进来说道:“另中营支援东西二营,此外快速传话南门守将,让他们率兵支援。” 此时,萧令瑜所带领的兵马皆守候在南门之后。 这是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另五千兵马出东门突袭敌军,闹出的阵仗越大越好,如此才能引东门的守将误以为他们要全力攻击东方从而向南门的守兵求援。这样南门空虚,才能方便他们突围赶赴洛阳。 萧令瑜的马车在队列中间,虽然南门是听不见东门声响的,但萧令瑜知道这个时候,将士肯定从东门出去袭击敌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须臾从城墙上跑下来一个士兵,说道:“敌营动向,目测敌军正在集结。”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士兵前来禀报:“敌军的队伍已经朝东门去了。” 萧令瑜心头一动,拉开车帘吩咐道:“点燃烽火,给东门的将士报信。”说罢对车外的裴钰道:“通知各个将领,准备出城。”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全军整装待发,不多时,城门的巡卫缓缓打开南门,军队鱼贯而出快速前进。 正所谓兵贵神速,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越快越好,萧令瑜一手扶着车窗稳定身形,一手拿着沾满了姜汁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虽说她从有孕到现在没经历过几次孕吐,但是马车飞奔引起的晃动实在剧烈,哪怕不晕车的人也要难受上几分。 萧令瑜握紧了扶手,大口大口地呼吸。浓烈刺鼻的生姜味堪堪能压得住胃中的不适感。就在这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同时外面传来阵阵厮杀声。不过很快马车继续前进,杀伐声也渐渐浅了。 萧令瑜知道这是军队冲出了敌方的军营。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裴钰掀开帘子说道:“此处距离敌营十里开外,部队暂时歇息。” 萧令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裴钰干脆上了马车,坐到萧令瑜身旁,低声询问:“殿下可觉得哪里不适?”拧着眉头看向她的肚子。 萧令瑜将捂嘴的帕子拿开,露出略白的一张脸,待喘匀了气才开口道:“无妨。”她怀孕还不满三个月的时候就在路上奔波了,现在已经肚子也有五个月了,胎气稳固,这点小波动还是能忍得住的。 抬起头对裴钰说:“令队伍歇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发。” 太原到洛阳路途九百多里,平常行军顶多日行三十到六十里。萧令瑜另军队日夜兼程,日行拉到八十里,中间在潞州歇息补给了两日,等快抵达洛阳时也是半月以后了。 不过即将到洛阳时,路上却遇到了一件奇怪事。大军行进途中遇到有人抢劫,走在前头的斥候看到这事后顺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谁知被抢的人竟然是湘东王孺人刘氏和她的儿子湘东王世子。 因为涉及到皇亲,所以事情就报到萧令瑜这里来了。 萧令瑜一脸疑惑:“斥候确定身份没错?”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洛阳应该还有五十多里的路程,刘氏和湘东王世子一向深居简出怎么跑到城外来了,还跑的这么远。 “我去看过了,的确是湘东王孺人和世子。”裴钰答道:“听她们说是想出城避祸,不料路上遇见了强盗。她们身边虽有仆役但数量不多又不通武艺,差点被强盗所杀,幸好遇到了斥候,知道军队就在不远处,所以才说破了自己的身份。” 不等萧令瑜继续询问,裴钰接着又说:“刘氏言洛阳城内王公世族有半数都已出逃。” 萧令瑜听见这话不由得蹙起眉头,冷笑道:“一群胆小鼠辈,敌人的大军还没打到洛阳呢,就都跑了?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逃亡,放弃都城?” 裴钰抿了抿唇。 萧令瑜心道不好,拧着眉头盯着裴钰的下文,果然下一刻他说:“陛下已于五日前带着几千羽林卫弃城而去了。” 裴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正因为皇帝率先放弃了洛阳,所以朝廷官员世家大族才都望风而逃。毕竟连君主都出城逃难了,他们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而像刘氏和湘东王世子这种政治边缘类的人物,得到消息时就已经慢了一步。不说别的,哪怕能跟汝南王之类的人同道而行,也不至于落到个遇到强盗只能引颈就戮的局面。 萧令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怒该笑。堂堂一国之君,还没有到兵临城下的局面就弃城而逃,这是何等的讽刺。再联想到今日之所以战火纷飞,都是皇帝之过,她就更觉得怒火中烧。不过皇帝走了也好,省的她见了他的面,忍不住给他一剑。 她问:“他去了哪,长安?” 大周初建朝时原是以长安为国都,但时间久了长安人口剧增,而关中蜀中等地的粮食却供给不足,必须从江淮等地运粮。可长安距离它们太远水运颇为靡费,不比洛阳市位于天下之中,水运便利。因此大周干脆迁都洛阳。 不过虽然迁了都,但长安作为旧都宫殿等物依旧着人打理着,皇帝也偶尔前去视察。 裴钰摇了摇头:“并非长安,而是汉中的行宫。” 萧令瑜呵笑了一声。 裴钰岔开话题道:“刘氏想要见殿下一面,还说世子年幼不曾见过姑姑。” 萧令瑜听见姑姑侄子这样的称谓头就大心就烦,不乐意的说:“有什么好见的。”湘东王之死还有她的手笔呢,她也算的上是湘东王世子的杀父仇人。抬起头来:“你知道的,我现在的心思并不放在见人认亲上。” 不过到底是孤儿寡母的,又 经历了抢劫,想一想也怪可怜的。于是又说:“问问她是想去长安或是汉中避难还是随大军回洛阳。要是说去外头避难,那就派几个人护送。” 裴钰答应了一声,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他亲自去做,所以让人去传话了。过了好一会,萧令瑜得知了刘氏的意思,她和小世子愿意跟随军队折反洛阳。 萧令瑜听过也就把这事给放下了。 大军抵达洛阳时是在一天后的晌午,东门已经有人在等了。临近城门马车暂停,萧令瑜走了下来。迎面是为数不多的官员,为首的是吏部尚书高直、曾经是礼部兼刑部尚书但现在已是白身的卢湛,此外还有周行光的幼子、寇英的异弟周然。 高直等人看到萧令瑜过来,全都拱手行礼道:“殿下!” 萧令瑜看到他们心头极其酸涩,说道:“诸位,本宫回来了。”说着看向周然,朝他行了一礼:“还请受本宫一拜。”如今的周家除了周然以外只剩妇孺。而寇英到现在也没有消息。萧令瑜无疑是愧疚的。 周然眼眶通红一片,单膝跪地:“军人马革裹尸保家卫国,家父家兄死得其所。” 萧令瑜结结实实的行了礼,然后才起身,接着亲手把周然扶了起来,说道:“周家的功绩,本宫铭记于心。”看向四周,“诸位的忠心,本宫也都看在眼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去公主府议事。” 萧令瑜往前头走了两步,然后看到了她的仪仗——大长公主车鸾。立在车架前头的不是绿芙又是谁。 绿芙快步走上前来行礼,接着露出颤抖的嘴唇:“殿下,恭贺殿下回城。” 萧令瑜冲她笑了笑,低声说:“绿芙,我回来了。” 绿芙含泪点头。当日公主说过的终有一日会带着军队回来,她始终相信着的,她的公主没有说谎。 萧令瑜被绿芙扶着上了车舆,队伍有序地前往城内的公主府。 此时行过礼后的卢湛看向高直,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主会回来?” 高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怎么,不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时候了?” 先前卢湛联名上书的时候高直没有掺和,卢湛因大不敬被撤职关入大牢后,高直也没有掺和。后来陈侍中去世,朝廷风气大变,高直也只当自己痴了聋了,诏令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办。 那时卢湛刚被放出大牢,然后来到他府前破口大骂,骂他随波逐流,骂他毫无风骨,骂他当不起陈侍中的举荐,那可真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但他都忍了。 想起之前的事,高直缓缓吐出一口气,跟卢湛说了句瞒了许久的实话:“你再不济也是世家出身,再怎么折腾十有八九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旁人跟你不同。” 顿了顿,叹息道:“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我若不忍,如何能等得到今日殿下回还?”昔日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日他也能忍辱负重。 卢湛没有说话,但朝他拱了拱手。 高直笑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大长公主能不能回来,只是这样做了而已,但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80. 洛阳困境 洛阳城的情况不太如人意。好吧,这个形容都算是高估了,实际情况是糟糕透了。 因为城内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 当初朝廷应援定州时调用了大多数的禁军,皇帝出逃时又带走了羽林卫三千余人,之后城内人心惶惶金吾卫多有逃散,现在洛阳能用的人马堪堪一万。即便萧令瑜带了两万精锐前来,可满打满算三万人要抵御十多万的敌军,兵力实在是太过悬殊。 萧令瑜垂眸思索,问道:“内外有多少居民留下,对外征兵吧。”虽然征上来的都是没经过训练的农夫,但也暂且能用。 论起城中情况,没有人比高直更清楚。 自打皇帝离开,又有不少官员、世家纷纷出逃,洛阳城内的百姓自是惶恐不安,期间发生械斗偷盗等事不绝如缕。是高直接手了洛阳府,带着衙役等人维护秩序。期间因为他这边人手不够还把卢湛拉了过来,让他府上的仆从帮忙安抚百姓。 高直沉声说道:“城内百姓多数都已逃离,少数得知殿下会领兵前来不曾离开,不过也以老弱病残居多。” 萧令瑜叹了口气道:“青壮最好,妇孺也罢。但凡能动的,都调用起来。”现在这个时候还留在洛阳的要么是没办法跑的,要么是故土难离的。但不管是那种情况,只要还能动,就都要为守城出一份力。 高直想了下又说:“先前支援定州时,朝廷在附近征兵良多。定州一战虽然败了,但仍有残兵溃散,应该会回来。”这些人都可以吸纳进来。 萧令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下达了征兵的几道命令。 征兵的事情由高直负责,卢湛辅助。征调来的壮丁交由周然进行管理。此外不光是新兵的调用由周然负责,就连原本城内的士兵也都以周然为首。 萧令瑜先看向高直和卢湛道:“高大人是吏部尚书,现兼任兵部尚书,负责征兵以及军需。卢大人之前虽被革职,但本宫令你即刻起复,担任洛阳府尹。” 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事态紧急,本宫也顾不上什么了。” 朝廷官职的变更原要走流程的,可现在都火烧屁股,也就不讲究这那的了。当然,就算想讲究,也没得讲究了。 高直和卢湛站起身来,拱手道:“是。” 萧令瑜看向周然,比起高直和卢湛的气定神闲,周然就局促多了。萧令瑜宽慰他说:“虎父无犬子,我想你应该能担此重任。”板起脸威严地道:“本宫任命你担任金吾卫中郎将一职,训练士兵守卫城池。 周然当即行礼,重重回答:“是,末将领命。” 接着萧令瑜又点了绿芙,说道:“即日起你辅助洛阳府尹,负责管理征调来的老弱妇孺,负责士兵的衣物以及物资供给。” 绿芙上前一步,俯身道:“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 说完了征兵,还差战前的部署安排。 这是并州大都督赵义鹏的强项。关于兵力部署上,不管是周然所领的洛阳本地军和她所带来的两万并州军都要听赵义鹏的命令,由赵义鹏进行安排,侧重点在洛阳城的北门和东门。 萧令瑜看向赵义鹏:“大都督,守卫洛阳的重任,本宫就交给你了。” 赵义鹏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义不容辞。” 事情交代下去后,洛阳城内的所有百姓都动了起来。强壮一点的当兵,拿上刀弓去巡逻去运物资。身子弱的也有事情做,被召集起来缝制衣物兜网,或者去厨房帮忙。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每一个人都想守卫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半个月后,突厥和契丹的联合大军到了,黑云压城。 守卫洛阳比守卫太原难得多的多。 敌人仿若蝗虫一般前仆后继,顺着梯子不停地往上爬,一个掉下去了,另一个接着往上上。为了应对他们的人海战术,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们也是使出了各种招数,石块、原木乃至烧的滚烫的热水,有一个算一个都往下招呼。但即便这样,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敌人。 很快城墙一脚破开了口子,守城的将士们提着刀冲了上去,对着冒头的人一计重砍。厮杀声到处都是,不绝如缕。 这时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没有对敌人数目之多的恐惧,只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狠劲。 城墙上将士们在奋力厮杀,城墙下则是另一副景象。 一队敌军冲破朝弓箭手朝他们射向的火箭,抱着巨大的冲木撞向城门,每撞一下,城门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城门内侧,十几个士兵咬着牙抵在门上。就在这时,后方马不停蹄的推来一辆辆小车,上头放着的是装满泥土的麻袋。士兵们赶忙扛着这些麻袋放在城门后头,并将其堵牢夯实。这样就算城门破了,面对一堆结实梆硬的土山,敌人也攻不进来。 战事从清晨持续到太阳西斜,直到对方鸣金收兵。所有守城的将士全都松了口气。不过却也不是休息的时候,查看损失救治伤员,传递消息,暂时不能停歇。 其中一个城尉带着敌人退兵的消息来到了校尉署衙。这里原本是城门尉所在的办公衙门,现在用作临时的军队指挥处。 萧令瑜听到敌人退兵的消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敌人进攻了不下十次,其中有两次大规模的攻城,当然不算上这次。但好在每次都无功而返。但是城内的情况却也不容乐观,因为每次战争都死伤无数。 此次守城战役过后,所有人都聚集在署衙,谈论情况商讨对策。其中最不能忽视的就是粮草问题,城内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不到一个半月。 萧令瑜听完这个消息,眉头忍不住紧紧蹙起。 遥想大周最鼎盛的时候,洛阳粮仓内储存的粮食拿出来能够全城的百姓吃半年,可是现在粮仓的储备却是如此的捉襟见肘。 这种对比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断崖式下跌! 不过凡事皆有因果,仔细想想,粮仓空虚倒也有迹可循。 唉,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几年洛阳极其附近多灾多难,雪灾地震旱灾如同戏子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再加上之后起了战事,粮草的消耗更是迅速。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造成洛阳粮食紧张且无法补足,那就是突厥联军掐断了漕运。每年秋收之后,全国各地的粮食税大多会通过漕运抵达洛阳。不曾想在这之前,突厥大军就已兵临城下。没有补充的粮源,洛阳只能坐吃山空。 民以食为本可不是句空话。多少人一辈子只图能每天吃得饱饭?往小了说,没有粮食,将士们就无法果腹,将士们吃不饱肚子如何守城? 虽然现在还有余粮,但粮食问题不能再拖了。 就在众人忧愁思索之际,高直说道:“虽然洛阳东面的漕运断绝,但还有陆运,南方粮草曲折些也可抵达洛阳。” 这话倒是给萧令瑜提了个醒。 论离洛阳最近的粮食来源,那就不得不提蜀地,那个号称天府之国的地方。蜀地位于盆地,一年四季气候都极其适宜,再加上有都江堰这种水利工程在,蜀地无惧旱涝,每年都可收获大量粮食。 如果蜀地的粮草能够运往洛阳,可解一时之危。 至于南方各地的粮草供应,可能要曲折些,先走长江,再转至蜀地附近的官道运到长安,再从长安运到洛阳。 若是两条粮草供应的线路能够打通,那么洛阳就不会有粮草不足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要想打通这两条粮草补给的线路,一是要提防突厥联军的截断,二则离不开一个地方,汉中。 是的,就是目前皇帝下榻的地方,也是连接蜀地和关中等地绕不开的中转站。 这对萧令瑜而言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但老话怎么说的,大丈夫能屈能伸,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她总不能看着洛阳城内上上下下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说道:“拿纸笔来,我上书一封向陛下所在的汉中求援。” 这封信,萧令瑜是咬着牙写的。不过虽然是憋着一股气下的笔,但是信上的内容却十分谦恭。先写敌军的人数之多,攻势之猛,再写城内将士百姓是如何坚韧面对敌军是如何众志成城。之后写城内物资告急,尤其是粮食,若无粮食供应洛阳恐怕危在旦夕。最后恳请皇帝下旨,先调蜀中的粮食应急,再让南方各州的供应粮草。如果皇帝能这么做,那么洛阳的百姓一定感激涕零,巴拉巴拉。 为了表示谦逊,萧令瑜连伏惟这种词都用上了。 写完之后,萧令瑜都不想再看第二遍,赶紧叫了个斥候来,让他充当信使,趁着夜色出城,快马加鞭送往汉中。 斥候知道事关重大,重重点头答应,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81. 弹尽粮绝 求援的信发出已有十天,但是信使却始终没有回来,更别提汉中那边的消息了。 萧令瑜有点焦躁。 从洛阳到汉中足足有一千五百里路途遥远,但是紧急军情时信使日行可达到三百到五百里,来回顶多十天,怎么会一点音信都没有?难不成中间遇到了什么事,又或者半道被敌军截获了? 萧令瑜赶忙让人潜入城西附近的村庄打探,但得到的消息却是村庄内十去九空,没有看到村民也不曾发现敌情。 这就奇了怪了。 萧令瑜继续等了两天,但依旧没有等到信使回还。她只能重新发书汉中。不过这回她学聪明了,比起一个信使还是人多些更加稳妥,所以她直接派遣了四名士兵前去汉中送信,这样便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求援的信抵达汉中的概率也会大些。 信送出去后,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时间,过了八天左右,送信的人终于回来了。不过去是去的四个人,但是回只回来了一个。 萧令瑜见了回来的人第一句话先问:“信送到了汉中吗?” 送信回来的王六刚回来就被带了过来,现在气都还没有喘匀,听见问话后猛地点头。 萧令瑜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问:“可曾得到回信?” 王六苦着脸摇头。 “不曾得到回信?”萧令瑜眉头一皱,然后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王六先是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萧令瑜:......这谁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奈地对旁边人说道:“给他一杯水。” 等到王六喝了水缓过了气,这才开口回答:“殿下、驸马、大都督,小人和几位兄弟奉命前去汉中送信,一路上日夜兼程终不负使命,将信送到了汉中行宫。只是...”他顿了顿,“抵达汉中后陛下不曾宣召,我们几人只能暂住在城中驿馆,在驿馆里正好碰到了先前去送信的孙铁柱。” 听见他这么说,萧令瑜先觉得放松,因为送信的所有人都安全地抵达了汉中,但没过多久心就提了起来,因为信到了汉中却始终得不到响应,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王六继续说道:“听孙铁柱说,他早就到了汉中,但也一直住在驿馆,既不曾得到陛下召见也没有任何官员询问。他一次次地去行宫询问,但无旨根本进不去门。他也曾拜访汉中的随行官员,但都吃了闭门羹。” 萧令瑜的心冷了半截。 王六咬了咬牙,“我们在驿馆犹如无头苍蝇一般,最后商量了一下由我回来报信,请殿下定夺。” 萧令瑜也在猜测皇帝对求援视而不见是在为哪般。好吧,根本不用细想,首先脑海里蹦出来拿捏两个字来,不然还有别的理由吗? 萧令瑜颇有种被人挟制的憋屈感,而且面对这种刁难,她还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既然如此,就让洛阳的官员联名上书,这样方能显得出洛阳的急迫以及皇帝陛下的恩德。” 没过两天,带着官员和将士们姓名的书信送了出去,可是信件到了汉中行宫依旧犹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萧令瑜左等右等,等来的确气的将案桌上的笔墨等物全都挥了下去,怒气冲冲地说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洛阳沦陷不成?!” 裴钰等萧令瑜发泄一通之后,沉声回答:“为什么不会呢?” 什么? 萧令瑜怔住了。 裴钰将落在地上的笔和纸张捡起来放回原位,再次说道:“陛下离开洛阳不就是觉得洛阳守不住吗?”皇帝退走汉中,反倒留下旨意让公主出兵守卫洛阳,这其中的意味现在想来不觉得颇有深意吗? 萧令瑜听懂了裴钰的话,但还是不可置信的说道:“可这是洛阳。” 洛阳,是天下之中,也是大周的国都,洛阳在大周就在,这是全天下人的共识。而且如果洛阳沦陷,太原便孤立无援,若是太原有失,那夺回北方难已。 裴钰缓缓开口:“那又如何呢?” 萧令瑜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是啊,那又如何呢? 洛阳失守了会怎样,北方没了又怎样。皇帝依旧有大把大把的退路可以走。他可以去蜀中避难,也可以渡江南下。不管是蜀中还是隔着长江天堑的南方,突厥人一时半会肯定是打不过去的,他照样可以占据半壁江山继续做那个万人之上的皇帝。 萧令瑜的头脑瞬间清醒。 不是所有人在面对敌人的铁骑时都那么有骨气,甚至于他们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惜命,越是惜命的人越是懦弱。 甚至萧令瑜往最阴暗的地方想,皇帝这么做是不是想要借助外族人的手杀了她。毕竟如果她成功守住了洛阳,那置皇帝于何地呢?岂不是打了皇帝的脸。 呵...呵呵...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所谓的天下之主...这真的是太可笑了,简直可笑至极。 知道汉中阻绝了补给的可能后,萧令瑜直接下令,让城内所有人即日起节衣缩食。同时召集将士商量通过其他地方进行给养的可能。可是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没有好办法。 时间一天天过去,粮食短缺的问题也慢慢开始浮现。 就拿萧令瑜的饭桌来说吧,原本吃的是一荤一素一饭一汤,但随着物资一日日的消耗,桌上的碟子也变得越来越少,直到现在她的桌上只剩一小碟的酱菜,主食也从白饭白面慢慢变成稀粥和粗粮饼。 但萧令瑜心里清楚,她这的境况已经算很好的了,因为她怀着身孕的缘故所以还能吃的上一日三餐,而其他将士都要变成一日两餐了。 与此同时,突厥人的攻城也越来越猛烈,要不是到了冬至天气寒冷,将士们用水将城墙变成了冰墙,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可即便是这样,洛阳城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令瑜很少觉得自己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但现在她却陷入到了深深的绝望当中。就在这时,裴钰和赵义鹏一同前来劝她离开洛阳。 “不行,敌军兵临城下时守着城池还有以多胜少的可能。”萧令瑜开口 说道。 萧令瑜也不是没有想过战略性撤退,毕竟连皇帝都放弃洛阳了。可是撤退却并不是一句话就能行的事。 首先往哪撤? 长安?是,那里的地形是比洛阳好得多,可是退往长安依旧不能解决补给问题,毕竟运送粮食的要道被皇帝牢牢的攥在手里。那退往太原?也不行,太原有突厥的守军,可能他们到不了太原城就会受到守军和敌军的两面夹击。 此外,怎么撤?压根没办法撤。 本来突厥的联军就占据数量优势,洛阳城能守到现在全凭四周坚固的城池。如果弃城离开,那就连最后一点优势都没有了。再者,城内好几万的士兵、伤员以及百姓,压根就没办法紧急行军。这么大的目标,突厥联军不可能视而不见。到那时,他们要面对的就是数量是他们几倍的骑兵,这跟送菜没有什么区别。 萧令瑜叹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又蹙起了眉头。因为她能想到的事情没有道理面前的两人想不到。抬起头来疑惑的的看过去,正看到裴钰和赵义鹏怪异的面庞。 过了好一会,裴钰才迟疑的说:“并非是大军撤离,而是...让人护送殿下离开。”说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正是卫征。 萧令瑜瞬间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了。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军队撤退,而是要她离开。她呵斥卫征道:“出去。”然后冲着裴钰和赵义鹏沉声说:“本宫不走,本宫哪也不去。” 赵义鹏却说:“还请殿□□谅我们的苦心。” “苦心...?”萧令瑜吐出一口气去:“我问你,我是谁?”不等回话,她自顾自的说道:“我是大周的大长公主,是洛阳城里的最高长官。临危之际,主帅怎能弃城而逃?你们置我于何地,置城内的将士于何地?” “兵者,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荣耀。”赵义鹏缓缓开口:“昔日的幽州大都督是如此,我等亦当如此。” 萧令瑜的喉咙瞬间哽住了,许久过后深吸一口气:“不必再说了。”接着转身去了里间。过了好一会儿,裴钰走了进来。萧令瑜知道他要再劝,于是道:“你总是把风骨二字挂在嘴边,在你裴钰眼里,我这个公主是个临阵脱逃的小人吗?” 裴钰脚步一顿:“从没有人觉得殿下是那样的人。”徐徐开口:“但是,殿下怀有身孕,这是洛阳城里唯一的孩子。” 听到他这么说,萧令瑜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裴钰继续说道:“死不可怕,怕的是将来无人祭奠。只要这个孩子将来知道洛阳城里曾有多少人盼着它活下来,那便够了。” 温柔地抚摸着萧令瑜隆起的腹部,低声说:“殿下,走吧。” “裴钰,”萧令瑜悲伤地看着他:“你让我往哪里走呢?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想隐姓埋名地活着,更不想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她想死得像一个主角。 “至于这个孩子。”缓缓开口:“给我一副催产药吧。” 孩子是一张白纸,可以没有任何负累地离开活下去,但是她不可以。 82. 绝处逢生 民间有句俗语叫做七活八不活。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七个月早产的孩子会活下来,八个月早产的孩子会死,而是怀孕七个月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会活,八个月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会死。 萧令瑜掰着手指头算起了日子,她现在的肚子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半多那么一丁点。 虽然她上辈子没生过孩子,但也知道胎儿在妈妈的肚子里呆的时间越长心肺等器官发育得也就越好,不然也不会有足月以及预产期的概念。 可现在留给她的时间却是不多了。 一副催产药放在她的案头,现在什么都紧缺,就这么一包药也是东拼西凑才堪堪凑出来的。 不过萧令瑜并没有急着叫人煎来喝,她想再等等,让这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再多呆些日子,最起码等到孩子满八个月后再生产。 她由衷地希望这个孩子生下来能够健康一点,如此才能够在逃亡的路上活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萧令瑜也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这个孩子在一起的日子在进行倒计时。她开始跟它说话,告诉它它的父母很爱它,虽然现在的它还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洛阳的处境也越发的严峻,萧令瑜的肚子也有八个月了。可是事到临头,她却免不了退缩。 真不能再等等吗,让孩子在她腹中多留几天? 情感在诉说着不舍,但是理智却告诉她不行,多拖一天变数越大。萧令瑜通过窗户看了看外头的天。今天天气不好下起了大雪,外头也能能听见隐隐的风声。 她想今天太冷了,明天吧,明天风雪就停了。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对回来的绿芙说:“稳婆找好了吗?明天早上把稳婆带过来吧。” 绿芙点了点头。稳婆找了两天才找到了一个,是个很老接生经验很足的大娘。不过明天就带过来?绿芙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担忧的说:“可是小殿下还没有足月。” 萧令瑜看着她平静的问道:“你最近在外头行走,可看得见城内的情形?” 绿芙不免有些语塞。 她怎么会看不见呢?敌人攻城的频率越来越高,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吃的却越来越少。后勤焦头烂额,想着实在是没办法的话,就把树挖了磨成粉做干粮。她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是坚持不到开春了。 萧令瑜一锤定音的说:“就明天吧。”盼着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萧令瑜想的很好,但是计划却赶不上变化,当天凌晨长长的低沉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敌人开始夜袭了。 裴钰是知道萧令瑜的打算的,于是说道:“殿下,这次就不必去前线督战了吧。”只有休息的够好,才有力气生产。 “不,我跟你一起走。”萧令瑜摇着头说:“外头的将士正在御敌,你叫我如何静下心来休息。”顿了顿:“左不过一副药的事罢了。”催产又不是正常生产,是可控的,等到此次守城结束再生孩子也行。 城墙到处点燃了熊熊的篝火,明黄的火光里印照着纷飞的大雪。如果是在和平时期,如此景色值得焚香煮茶慢慢欣赏。可是现在,没有人会在乎雪景是否美丽,所有人在这漫天的大雪中想的只有杀敌。 萧令瑜坐在营房内,听着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意味着有巨石砸在城墙上,每一声都意味着城门上承受着撞木的冲击。随着时间的推迟,我方的伤亡愈发的惨烈。 裴钰先带着人前去支援,接着大都督赵义鹏前往城楼督战,不多时营房内能动的人也都去城墙迎敌。这场仗从凌晨持续到天亮,萧令瑜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可是外头攻城的响声却依旧不曾停止。 又过了一会,卫征满脸血迹的赶了回来,一进来便说:“殿下,敌军攻势猛烈,洛阳守不住了,大都督和驸马请您撤离。” 萧令瑜猛的一下站了起来。 “下官护送您从西门撤离。”卫征快速说道:“走吧,殿下!” 萧令瑜一把将他推开,几步冲出营房来到街上,厮杀声呻吟声针一般的扎进她的耳朵。 她印象里洛阳的城池,是坚固的是巍峨的,但是现在它是缺失的是破败的是浸染着鲜血的。 还有洛阳的大街,曾经它是那么的繁华,每天在街上行走的人数以万计,城内的居民、进城做生意的商人和小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憧憬和希望。但是现在,街上只有顽强抵抗挥舞着长刀的士兵,还有拖着残躯倒在路上的百姓。 但是没有人退,倒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报着和洛阳共存亡的决心。 萧令瑜红着眼眶看着这一切,心想她怎么能走,她为何要走? 如果一个人的死亡是一场悲剧,那么一群人的死亡就是一场地狱狂欢。 萧令瑜一步步的走上城墙,浓重的铁锈腥味激的人血脉上涌。她走到城墙最高的地方——洛阳的城墙上的鼓楼,每日城门的开启关闭都由鼓楼上的卫兵敲响鼓点示意,现在变成萧令瑜奏响战歌的舞台。 她拿起鼓槌,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大鼓,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响亮。镗镗鼓声响彻四周,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士兵都不自觉的看向鼓楼的方向。 那是拼死一搏的提示,也是城在人在城破人死的决心。 士兵们有的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有的朝着从城墙上爬上来的突厥人啐了一口唾沫,提起长刀厮吼着迎了上去。 鼓楼上,寒风凛冽,萧令瑜即便感觉到手臂麻木,遍体生寒也不没有放下鼓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喘着粗气,没有力气的垂下手臂。再往下看时,发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突厥人爬上了城墙。 萧令瑜捂着肚子悲凉的笑了下。这个时候,她选择做一个好主帅,而不是做一个好母亲。后悔吗?算不上,只是觉得对不起她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站在鼓楼上平静的等待着最后一刻。其实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以雪为被,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回归自然的死亡的浪漫。 就在此时,萧令瑜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她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发现几里之有人马赶来,溅起阵阵冻土。 那是什么...敌人的援军吗... 不过很快,她突然瞪大了眼眸,双手撑着栏杆再次眺望。她看见了!看见那高高举起来的飞扬着的军旗。那上头只有一个字——寇! 是寇英!是寇英的军队! 萧令瑜头脑一震,心脏霎那间死灰复燃,她抓着扶手,弯着腰向下大喊:“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这句 话犹如冷水滴进了热油锅,同时也给了人们无限的勇气。 萧令瑜踉踉跄跄的从鼓楼上走下来,正好撞上了赶过来的赵义鹏和裴钰。她喘了口气,激动的说道:“我看清楚了,军旗上写的寇字,是寇英,是她带人来了!” 赵义鹏顿时大喜,大声道:“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攥紧你们手中的武器,以待援军。”接着看向萧令瑜道:“末将会集合一部分人马冲出城区,如此敌方将受到两面夹击。” 萧令瑜重重的点头说好。 赵义鹏很快带着几人往城下去了。 裴钰也要跟着走,但萧令瑜却拉住了他的胳膊。裴钰不明所以的看过来,察觉萧令瑜的脸色极其苍白。 萧令瑜现在的状态的确不好,首先是肚子疼,不知道是灌了冷风还是因为心神大开大合所导致的神经抽痛。原本还能忍的,可现在忍不了了,因为她一动,能感觉到下面一片濡湿。 萧令瑜颤抖着嘴唇:“我觉得,我可能要生了。” 裴钰:!!! 萧令瑜被快速抱往营房,稳婆也被第一时间接了过来。经稳婆查看过后,下了结论,那就是萧令瑜的确是要生了。 行吧,省了喝药这个步骤了。 萧令瑜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又有预感所以对这个消息接受良好。不过在这之前,她想先填一填肚子,毕竟有力气才能生孩子。她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可以早产,但千万不能难产! 过了好一会,吃的喝的终于送了过来,一个粗面黑馍外加一碗温开水。萧令瑜撕着馍馍就这热水,一口一口的全吃了。现在她才觉得好受多了,之后就只剩一个念头——可以生了。 这一生就从晌午生到晚上,期间听见外头有动静她也顾不上问,因为她全部的力气和神经都放在生孩子上。稳婆和绿芙在一旁替她打劲,萧令瑜忍着疼痛,攥紧了身下的毯子咬着牙使劲。 又过了不知多久,萧令瑜一个用力,只觉得什么东西滑了出去,身体都跟着轻松起来。接着一声啼哭在屋内传开。 绿芙喜极而泣,俯在萧令瑜的耳边说道:“是位县主。” 萧令瑜笑了笑说:“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很快孩子就被擦拭干净放到了襁褓里放到了萧令瑜的身侧。她看着她的女儿,心里一片温柔。 此时萧令瑜才想起先前外头的动静,问道:“外面如何了?” 绿芙回答:“是大都督和寇将军凯旋归来。” 萧令瑜如释重负,说了句好,接着道:“去外头报喜去吧。” 绿芙答应了一声,三两步走到了门口。此时门外站着一群人,裴钰这个亲爹自不必提,赵义鹏、高直、卢湛、周然,还有带兵赶来的寇英,在看到出来的绿芙时,一个个的神情极其激动。 绿芙眼含热泪地笑着说道:“殿下平安诞下一女。” 裴钰紧绷的大脑瞬间舒缓,脚下跟着一软,好歹扶着门框才站稳,不过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高直赶忙说道:“烦劳江掌事代为回话,请殿下好生休息。”接着指了一个站岗的小兵道:“快,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众人。” 那小兵咧着嘴哎了一声,拔腿就往外头走,边走边喊:“殿下生小殿下了,殿下生小殿下了!”声音传得老远。 83. 陈年往事 孩子平安降生只是一个开始,养育才是重中之重。不过萧令瑜觉得孩子还算健康。一个是因为体型,据稳婆所说,这孩子跟旁人家足月生下来的孩子差不多重。另外就是力气,生下来那天哭得就响,之后要是拉了尿了也嗷嗷哭,跟狼崽子似的。 不过养孩子也有难处,那就是全城上下找不出一个奶娘来。萧令瑜倒是想亲力亲为,奈何自己做不到,因为她没有奶,估计是因为自身的营养和能量都被孩子给吸收了吧。 那可怎么办呢?孩子不能饿着啊。最后在寇英在外驻扎的军营里找到一只产仔不久的母羊,这才解决了孩子的口粮问题。 孩子的生存问题解决了以后,萧令瑜就开始想孩子名字的问题了。旁人倒是好称呼,像绿芙就称呼孩子为县主。这也不算错,毕竟萧令瑜可是镇国大长公主,位比亲王,她的孩子封个县主也是实至名归。不过因为封县主要走流程,所以更多人称呼的时候会叫孩子一声小殿下。 其他人怎么叫都行,但萧令瑜不能跟着他们叫自己的孩子县主或者小殿下啊。所以就想给孩子起个小名。 小名啊,这可有说道。大多数人在给孩子起小名的时候都往贱了叫,皇家也经常这么干,什么雉啊、豚啊、草啊什么的往孩子脑门上戳,说是贱名好养活。不过萧令瑜不打算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女儿么又是生在这个时候,肯定要起个有意义的小名。 萧令瑜这个母亲和裴钰这个父亲商量了好久,挑了好几个有意义的字或词。 比如坚固的固字,纪念洛阳将士几个月的坚守。不过叫固儿吧,听着跟孤儿似的,不吉利。叫固娘吧又跟姑娘同音,哪天在外头人多的时候喊一声固娘,保不准会有好几个姑娘回头,小名听起来太模糊了,不好不好。 裴钰思索再三说:“不如叫围生,也很应景。” 围生? 萧令瑜听的是满脸黑线。 喂,不能因为他们受到敌军多日围困就给孩子起这个名字吧。是,直白是挺直白的,可她生的是女儿哎!哪有女孩子小名叫这个的。 萧令瑜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连连说道:“如果叫围生的话那还不如叫破军呢。”破军,这名字寓意好,而且听着很霸气。 裴钰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不如取个援军的援字?” 援? 萧令瑜眼前一亮。 这个字好,孩子发动的时候正值援军到来,而且援儿、援娘,听着也像个女孩名。 萧令瑜兴冲冲地拍了板。 援娘洗三那天,萧令瑜正式对外宣布了自己闺女的小名,并且给自家闺女认了个干妈。那天,她也是时隔好几个月再次见到寇英。 说实话,萧令瑜挺诧异的。当初寇英是辞了官孤零零一个人走的,但现在回来手里却有了一支军队。 面对萧令瑜的询问,寇英说道:“离开洛阳之后,我去了江南游历,吃的喝的精致稀奇,但是时间一长却听不惯淮河两岸的软糯之音。后来听说鲁人豪迈又有名泉,所以转而去了山东。在山东等地游览了一两个月,却突然听闻北疆起了战事。就在我打算动身赶往幽州时,殿下所派的侍卫找到了我。” 萧令瑜问道:“你们去了馆陶?” 寇英摇了摇头:“是,谁知半路途中听闻定州失守,河北诸州也都陷入战火。等我们赶到馆陶时,听闻突厥人直奔洛阳,还听说殿下从太原出发回护洛阳。” 之前的事现在想起了恍如隔世,萧令瑜不免长叹一声。 寇英接着又道:“我以殿下和义父的名义收拢残兵,招募军队,共得兵力三三万余人,之后一路赶来。” 萧令瑜庆幸地说道:“幸亏你来了。” 寇英接着道:“前几日虽然和并州大都督两面夹击,大败了突厥等人,但依旧有不少人往北方逃走了,我想带着人追击,将他们彻底赶出去。” 萧令瑜却叹气道:“将他们赶出河北容易,收复幽州却难。”那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而且刚经历了战事,他们目前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收复幽州。 寇英咬了咬牙说:“我知道,可我心中不服。” 萧令瑜安抚她说:“我知道你心中不忿,想追袭敌军那就去吧,我修书一封发往太原,让他们出兵辅助你。但有一点,尽力而为。至于幽州...”她顿了顿,严肃地说道:“不会让突厥人占领幽州太久的。” 寇英道了一声是。 这时援娘被喂足了羊奶送了过来。萧令瑜抱着她,拉着她的小手对着寇英摇了摇说:“你干娘就要走了,跟你干娘说再见。” 寇英看着襁褓里的援娘,不由自主地笑了下。 萧令瑜接着说道:“援娘满月的时候你可能回不来,但是百天的时候,你这个干娘可不能不到场。” 寇英看着援娘蠕动的嘴唇,点头说好。萧令瑜闻言也就放心地让她带人追敌去了。 寇英的离开之后,还有一事极为重要,那就是洛阳的重建工作,此时的洛阳可谓百废俱兴。城门、城墙以及城楼接连受到数次冲击,早已变得坑坑洼洼,需要重建或修补。另外洛阳极度缺粮,虽然寇英的军队带来了补给,但也只能解一时之危,后续需要打通运河,从东面各地运粮。除了这些还有城内百姓的安抚,秩序的重建。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负责。索性洛阳成功坚守,寇家义军破敌的消息传出去后,有不少人从外地赶回,这其中有百姓也有先前从洛阳逃出去的官吏。 针对官员,萧令瑜下了口谕,回来的官吏凡五品以下者既往不咎,五品以上者暂计大过将功折罪。不过目前折反洛阳的官员官职三四品的没有几个,六部和九寺五监的长官还都在汉中皇帝那呢。 说起汉中,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那就是萧令瑜该修书一封请皇帝回朝。不过这件事始终没有人提,萧令瑜也压根不想做。好不容易守住的城池凭什么要被别人鸠占鹊巢呢?</ p>二月初十,萧令瑜可算出了月子。她特意在公主府准备了宴席,宴请这几个月坚守洛阳的众人,既是庆祝援娘满月,也是为了驱散先前战火所带来的阴霾。 宴席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期间众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援娘也收到了许多满月礼,大多是具有保佑平安之类的物件,譬如长命锁,项圈,还有一身用将士们的袍子上的碎布条做的百家衣。 援娘还小,到了傍晚就该睡了。萧令瑜抱着她去到卧房的床上哄她入睡,期间指挥着侍女将长命锁压在褥子底下,那身百家衣则铺到床上,好让援娘压着睡。 说实话,这么多的满月礼,萧令瑜最满意的就是这身衣裳。都说小孩子眼睛亮能够看到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容易受到惊吓。但这身百家衣可是用将士的袍子做的,铁定能驱邪避煞。 就在这时,绿芙轻手轻脚的从外头进来,低声道:“殿下,湘东王孺人求见。” 萧令瑜拍援娘的手一顿。 公主府是给刘氏发了帖子,好歹湘东王一支也是亲戚,不请不像样。刘氏确实也来了,不过在宴席上夸了援娘几句就不再说话了,期间跟个透明人似的。 萧令瑜猜测刘氏来的意思,是哭诉城内日子过的艰苦还是说最近受到了什么欺负。她想了下说:“罢了,孤儿寡母也是可怜,我在偏房见她。” 将孩子哄睡放下之后,萧令瑜抬腿到了偏房,此时刘氏已经在了,见她过来立马站了起来。 萧令瑜示意她坐,开门见山的问道:“下人传话说孺人要见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刘氏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开口,期期艾艾了一阵。 萧令瑜:“可是有什么难处?” 刘氏忙不迭的点头。 萧令瑜都准备叫人拿些银子来送与她应急了,结果刘氏一开口萧令瑜就愣了。刘氏低着头沉声道:“王爷临终之前见过我曾跟我说过一件紧要事。” 这个王爷指的肯定是湘东王。而湘东王行刑之前见过刘氏这件事也是经她的手办的,刘氏这么一说萧令瑜便想起来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刘氏既张了口,后头的话就顺溜多了,“这件事和殿下您曾经被侍女谋害之事有关,王爷几次三番叮嘱我,非必要时刻不准提及。” 萧令瑜的心头狂跳。她还记得,那个给公主下毒的寝殿侍女名叫巧绣。垂下眼去,问道:“既然不让你提,你又为什么告诉我呢?” 刘氏怅然一笑:“我与世子徒有其名,但实际不过是罪臣之妾罪人之子。殿下救过我们母子两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我愿意将此事全然告知殿下。” 萧令瑜姑且信了她的话,点了点头道:“你继续说侍女行刺的事。” 刘氏道了一声是,接下来的话如惊雷:“其实那名侍女并不是王爷所派,王爷根本不知道那名侍女姓甚名谁。” 萧令瑜:??? 萧令瑜:!!! 84. 水落石出 刘氏把藏了好久的话说出来后,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地走了,但是萧令瑜听完人却要裂开了。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彷佛没有什么能够将她打动惊醒。 绿芙原本在门外守着,看到刘氏离开之后便走了进来,然后就看到她的公主殿下僵僵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冷得厉害。 刘氏适才说什么了,怎么殿下会是这个表情? 她放轻了声音,说道:“殿下?”萧令瑜回过神来,“去把卫征叫来。” 绿芙虽然心下不解但很快传话去了,不多时卫征到了,行礼问好。 萧令瑜吩咐道:“明日你去查户人家。”顿了顿问道:“还记得巧绣吗,那个用毒药行刺的侍女?” 卫征一愣。 萧令瑜:“她落脚的房屋你可还记得?” 卫征赶忙说道:“是,属下还记得那是一个破落的宅子。” 萧令瑜颔首道:“去查那宅子的户主和家中的情况。”说完摆了摆手让卫征出去了。 “那侍女并不是王爷所派,想要杀人灭口的刺客也不是王爷的人。王爷心中有所猜测,这些人可能都与宫里有关。殿下不如去查一查那侍女停留的地方,兴许会有蛛丝马迹。” 刘氏的话犹言在耳。 三天不到,卫征前来复命,那户人家虽然荒废了好些年但曾经住过什么人,家中什么情况,走访一番还是能查到的。 萧令瑜听完卫征的回话,拿出早有准备的腰牌说道:“既然查到了宫里,总不能半途而废,你拿着这个在宫内行走,想来无人敢拦。”目前洛阳城池都在萧令瑜的掌控之下,更何况皇宫。 又过了两天,萧令瑜的案桌上摆放着全部的东西,除了卫征走访村庄所得的村民的口供,还有从皇宫经史馆中查到的多年前的往事记录,以及最重要的东西——宫女的名录。 萧令瑜看着这些东西,脑海中大略地拼凑起了事实的大概。她突然大笑出声,笑的眼泪快要下来了。她觉得曾经的自己貌似很是愚蠢,又或者说是那么的自作多情。 她重重的拂袖,将所有东西都扫了下去。 愤怒,悲伤? 不,现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过了许久,一个人将地上的东西一个个的都捡了起来。裴钰:“殿下看到了什么,为何如此生气?” 萧令瑜并没有把自己重新调查侍女暗害的事情告诉他,现在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不等她组织好语言,裴钰紧接着一句话,让她眉头紧蹙。他说:“殿下暂且舒缓心神,汉中来人了。” 皇帝派了来使,带来了圣旨,说要宣读旨意。 萧令瑜“呵”了一声,冷冷的道:“我不想见。” 裴钰想了下说:“殿下身体不适,是无法见人,不过到底是陛下所派,不好公然抗旨,那便由我去吧。”说着拍了拍萧令瑜的肩膀,让人煮壶下火的茶送过来,然后出去应付从汉中来的御使。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他折返回来,同时也把圣旨给带了过来。裴钰轻笑一声,语气颇为讽刺:“是对殿下的奖谕。” 圣旨上对萧令瑜守住洛阳极尽夸赞,然后便是对萧令瑜的封赏,其中金银珠宝无数,在加增食邑二千户。此外虽然镇国的封号已是最高,但为了奖章萧令瑜的功绩,便在镇国后面额外增添懿德二字。除了对萧令瑜的封赏以外,还封了援娘为县主,封号永宁,食邑落在附属洛阳府的永宁县,数量五百户。 萧令瑜笑了下。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面对这些封赏时一定对皇帝颇为感动,但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裴钰虽然没把这道圣旨放在眼里,但依旧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极其难办。这道圣旨昭显了皇帝这位九五之尊的存在。“陛下怕是想要回来了。”他说。 萧令瑜抬起头来看着他,“还记得几年前我被人毒杀的事情吗?” 这话题岔开的机器突然,裴钰一愣,不过很快点了点头。 萧令瑜:“我一直以为是湘东王做的,其实不是。” 不是? 裴钰顿时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如果不是湘东王那会是谁?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上心头。 萧令瑜肯定了他的猜测,怅然地开口:“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句多么有名的定律啊,古往今来折在这句话上的人千千万万。 裴钰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件事,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想怎么做?” 萧令瑜的目光随即阴沉了下去。 裴钰接着又说:“那...” 萧令瑜“嗯?”了一声。 裴钰缓缓开口:“天下不能没有皇帝,殿下可曾想好人选?”目前皇家子嗣凋零,湘东王一脉是罪臣之后不能担当大任,那就只剩汝南王一脉了。轻声道:“汝南王世子?”不过汝南王世子也已到了懂事的年纪,不知道这两年汝南王是否有其他子嗣降生。 一个侄子倒下,其他侄子站起来吗? 萧令瑜垂眸轻蔑一笑。 一个嫡亲的侄子就已经让公主和她吃够了苦楚,接下来再扶持侄子? 是,现在她身强体壮名誉加身一呼百应,但人总有老的时候,总有权柄下移的那天。若是将来真的权力异位,难保新皇不会像今天的皇帝一样,与她反目成仇兵戎相见。 说到底侄子就是侄子,终归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求人不如求己,她所知的历史上出过女帝,那为什么她不可以? 萧令瑜抬起头来,眼中包含万千:“如果一定要有个人坐上那个位置,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规定过只有男人可坐,不是吗? 裴钰面色怔怔:!!! 人在迷茫的时候才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要是有了目标,思路就清晰了很多 。此时的萧令瑜觉得自己面前摆着一条通天大道,宽阔又明亮。 只是她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所在汉中的皇帝又派人送给她一份大礼——韦庭忠一家所有男丁的头颅。装头颅的盒子依次排列,足有十一个,最小的男丁是韦庭忠的孙儿,方才三岁。 萧令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匣子,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在唱被奸臣蛊惑但现在已经迷途知返的的戏码。旧技重施啊,皇帝竟也不觉得这招可笑。因为奸臣和昏君、暴君通常是配套搭配的。如果皇帝英明无比又怎么会受人蛊惑?还不是奸臣说了他想说的话,做了他想做的事。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 不过相信皇帝贤良只是臣子奸诈的人还是有的,甚至很多。如果给这些人论个高低贵贱的话。那么因为自己所图所求都要仰仗皇帝,所以才会给皇帝洗白的人,还算上等。而给权力的载体赋予超高的光环,无条件相信权威的人则是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 可惜,天底下还是盲从者多矣。 萧令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召集了高直等人商议了一件事,那就是发书汉中请皇帝回朝。 皇帝一连串的动作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她可不能任由皇帝把浪子回头改过自新的戏码唱下去。另外,也正好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萧令瑜将话说完,看向众人,只见高直他们全都欲言又止,哪怕是曾经口口声声将忠君挂在嘴边的赵义鹏也不曾开口表示赞同。 萧令瑜缓缓一笑,接着又说:“陛下所在汉中路途遥远,銮驾侍卫也不慎充足,如此本宫会亲率人马前去接驾,接驾的地点就在长安的旧宫。”她直接拍板,让人去编写文书,尽快送往汉中。 倒是带多少人,带哪方人马去长安接驾还要再想一想。 首先,公主府的卫征等护卫是要带上的,这些人都是她的心腹唯她的命令是从。至于其他人,周然管着的金吾卫大多是洛阳本地征调而来的,目前又在维持城内秩序怕是不好动。她从太原带过来的精锐多半归赵义鹏管辖,一小部分由裴钰管理,但这些人都曾是赵义鹏手底下的兵。此外洛阳还有第三支队伍,是寇英支援时过来的,虽然寇英很快带着人北上追敌,但依旧留了三千余人守在洛阳,目前这些人也在裴钰手里。 萧令瑜手指不自觉地点了点桌子,决定从裴钰的手里抽人出来,寇家军全部太原军少部。数量么,六千人左右,是皇帝身边羽林卫的两倍。 只是裴钰觉得她亲自带人去长安接驾这件事不太妥当,私下里问她:“殿下何必亲自去,下头自有忠心的人替你排忧解难。” 嗯,这话听着跟反派一样。不过也没错,如果以身份论正义的话,以下克上,他们的确是反派。 萧令瑜摇了摇头:“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只是有些事还是要自己面对。”顿了顿,轻轻一笑,缓缓开口:“再者,我也有些话想要当面问他。” 85. 长安迎驾 萧令瑜带着六千的人马从洛阳出发,十天的时间便抵达了长安,入住了皇宫。 长安虽是旧都,但看守皇宫以及禁苑的人并不多,守卫加上宫女太监总共也就一千来人。所以萧令瑜到了之后很快就把皇宫给接管了。 接下来就是等皇帝从汉中过来。 五天过后,皇帝的銮驾果然到了,只是皇帝的队伍并没有选择进城而是在城墙十里开外的地方安营扎寨,另派了余福过来传话。 余福见了她,脸上立马露出和善的笑意,“奴才见过大长公主。” 萧令瑜开口说道:“是你啊,你来做什么。” 余福颔首低眉地说道:“陛下派遣老奴前来传话。” “是么。”萧令瑜揶揄地笑了下,“我还以为是你是来传旨的,给我安上一个迎驾不周目无君上的罪名,特赐一杯毒酒又或是三尺白绫。” “殿下,您说笑了。”余福赶忙说道,接着脸上露出愤慨的神情:“程知恩那王八羔子罪大恶极,竟然和贼人勾结假传旨意谋害于您,真是死有余辜。” “是是非非我自会向陛下取证。”萧令瑜不想听他继续推诿,干净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你来得正好,我等在此严阵以待等候圣驾,可是陛下却在城外安营,这是什么道理?” “老奴正是为此事而来。”余福回答:“陛下归心似箭,不想在途中过多停留,故而想与殿下在城外会合,共同返回洛阳。” 萧令瑜:“返回洛阳并不急于一时,还是请陛下到皇宫歇息几日再出发也不晚。” 余福:“可是...” “可是什么?”萧令瑜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不肯驾临长安旧宫是担心什么吗?” 这话说的实在直白,余福免不得往回找补:“大长公主哪里的话,您是先帝的亲妹妹,陛下的亲姑姑,陛下怎么会这么想呢。” “那我就放心了。”萧令瑜言语间顿了顿,又说:“再者,便是陛下忘归心切,但也要顾念底下的羽林卫。一连赶了那么多天的路,他们想必也乏了累了。” 余福实在找不出别的借口了。 萧令瑜一锤定音的说:“回去同陛下回话,就说我将在宫城外恭迎圣驾。” 余福见事情并无转圜的余地,只好说了句是,然后离开了。 萧令瑜气定神闲的拿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 她不怕皇帝不来。皇帝身边三千多人总要吃喝拉撒的,没有城内官员们的俸养补给,不出半月皇帝的营地就要生乱。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现在皇帝势弱,他不敢跟她撕破脸。 果然,不出萧令瑜所料,三天之后皇帝又派余福前来传话,说皇帝感念她体恤第二天一早进城,晌午入宫。 当日,萧令瑜和裴钰以及几名军队将领在宫城门口迎驾。再次见到皇帝,萧令瑜已经认不出他了。修长的身姿,瘦弱的面庞,漆黑的眼眶,带着青年的挺拔以及骨子里掩盖不住的腐朽。 皇帝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笑意,唤了声:“姑母。” 萧令瑜的心中毫无波澜——她本来就不是他的姑姑,垂眸说道:“陛下舟车劳顿,宫中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汤,请陛下清洗风尘。”侧过身去,伸手请皇帝入宫。 “多谢姑母美意。”皇帝这般说道,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萧令瑜往裴钰那边扫了一眼,询问说:“都准备妥当了吗?” 裴钰点了点头。 —— 皇帝一路到了立政殿,刚坐下不久,就有内侍送来浴桶热水巾帛、以及崭新的龙袍等衣物。余福叫人退下,接着亲自将这些全都一一查验过,才服侍着皇帝宽衣解带。 皇帝仰着头闭着眼睛,低声问:“羽林大将军呢?” 余福手脚麻利地将皇帝的腰带解了,回答说:“沈大将军正带着人在外头守着。” 皇帝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气。他虽有三千的兵力,可近身的护卫也就五百,而且这五百人分了班次,每班值岗的不过一百余人。这些人能护卫他周全吗? 皇帝嘲弄一笑,哪怕五百人全都宿卫在立政殿外,跟他姑母带来的兵力一比也不过是蜉蝣撼树。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自己进了这长安的旧宫,如同进了瓮中。 余福道:“大长公主毕竟是陛下的姑姑。”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在安抚皇帝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皇帝踏入浴桶,温热的泉水浸润全身,叫人心神一振。他想他终究是皇帝,他也还年轻,只要能回到洛阳,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皇帝沐浴完毕,外头的内侍又送上了热饭热汤。余福先是拿着银针试毒,又随手点了个上菜的小太监,让他每盘膳食都尝了一口,就连一并送上来的茶水也让小太监倒了一杯喝。查明一切无恙之后,皇帝方才动筷。 皇帝用过了膳,漱过了口,脸上终于多了些笑模样。不过现在并不是放松的时候,等着他的还有一场辩论,关乎着他的未来,他必须要养精蓄锐。 想到这里,他开口说道:“朕小睡片刻。”让他想想,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又该怎么说。 此时萧令瑜也已得知皇帝适才沐浴更衣吃饱喝足的消息。她站起身来说:“是时候了。”走至门外,院内整整齐齐列阵着五百精兵。 她带着人一路横行畅通无阻,不多时就到了立政殿,一声令下,立政殿便被围了起来。 沈一平身穿盔甲,拔出腰间的长刀,横眉冷竖的呵斥道:“大长公主这是要谋反吗?” 萧令瑜看了看他身后的其他羽林卫沉声说道:“本宫听闻立政殿混入突厥奸细,尔等放下武器接受查问,即日起由本宫的人马护卫陛下周全。” “荒唐!”沈一平怒气冲冲的说:“宫中皆落入你手,哪里来的突厥奸细。” 萧令瑜笑了下。是啊,哪里来的奸细,但是她说有,就有。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放下武器,接受盘问,本宫可饶恕你们失察之罪。” 沈一平朝后望去,“我看你们谁敢背主。” 羽林卫们十分惊慌,忍不住四下张望,突然一个羽林卫垂头丧气,将手中的长刀扔在了地上。有一个做例,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扔掉了武器。 萧令瑜接着说道:“沈一平,你想抗命吗?” “哈哈哈。”沈一平仰天大笑,“我乃羽林卫左右大将军,拿的是陛下的俸禄,自该奉陛下的命令。就算大长公主一时拿下了立政殿,禁苑内还有 三千羽林卫,难道就不怕他们前来护驾?” 萧令瑜缓缓摇了摇头:“这就不劳烦你费心了。”面色一变冷冷说道:“拿下。” 沈一平虽是大将军,但年事已高再加上只有一人敌不过众人合围,很快就受伤被抓。萧令瑜当即下令将其压入大牢,听候发落。言罢,她抬腿走入立政殿内,正看到皇帝在一旁端坐,余福就在不远处跪着。 皇帝深深的看着她,“姑母这是何意?” 她都闯进来了,要做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萧令瑜:“我想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是,姑母应该是来问罪的。”皇帝说道,“侄儿知道姑母受了莫大的委屈,对我也有几番误解,但请姑母听侄儿辩解。” 萧令瑜倒想听听他有什么可说的,于是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皇帝快速说道:“姑母在外所受磋磨罪魁祸首是韦家人,侄儿是盼着姑母返回洛阳的。” 萧令瑜:“你是说我在汴州遇刺的事。” 皇帝点头:“是,先前听闻姑母遇袭,朕曾派人去查,不想刺客逃的无影无踪一无所获。还是先前清算韦家时,朕才得知姑母遇刺是韦庭忠一手策划,刺客就是韦家的私养的部曲。” 萧令瑜:“我遇到的不止一波人。” 皇帝连连道:“那定是韦庭忠为了万无一失所以部署了两波刺客。” “所有的刺客都是韦家派?”萧令瑜轻笑了一声,缓缓说道:“那为什么两波人同时到的驿站,然后却又互相打起来了呢?”皇帝这副说辞是把她当成傻子吗? 皇帝眉宇间闪动,一口咬定:“朕不知其中缘由,但刺客之事的确是韦家所为,姑母不信可查看卷宗,上头记着韦家人以及仆从的口供。” “好,那我再问你。”萧令瑜说道:“程知恩是怎么回事,他以密旨逼迫并州大都督毒杀于我,这件事你又作何解释?” 皇帝一脸坦荡地回答:“也是韦庭忠所为。他知道姑母在太原,所以便勾连程知恩让他假传旨意谋害于您。” 萧令瑜似笑非笑地问他:“此事也记在卷宗上?” 皇帝点了点头,重重地说是。 萧令瑜呵了一声,“旁的事你可以狡辩,但是你提携太监做监军,调幽州大都督回京并遣散幽州将士致使突厥等外族入侵,北地生灵涂炭。突厥人一路南下,而作为皇帝的你却在这个时候弃守洛阳。之后在我带领诸多将士守卫洛阳因粮草不足向你求援,你握着汉中的粮道却毫无作为,任由洛阳的众人饥寒交迫。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都是韦庭忠蛊惑你的吗?” 皇帝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道:“朕愧对萧家的祖宗,愧对先帝的临终嘱托。”抬起头来,急切地说:“朕资历不足,需要姑母的辅佐,今后但凡是姑母所说,朕一定照办。” 见萧令瑜不说话,皇帝赶忙又道:“哪怕姑母要废帝,朕也绝无二话可说,但朕尚无子嗣,待将来有了太子,朕便退位于他。姑母,还请看在先帝的份上,再宽宥侄儿一次吧。” 萧令瑜:“先帝是吗?关于先帝,我倒有个人想要问你。” 皇帝一脸欣喜:“什么人?” 萧令瑜:“陛下知道巧绣吗,杨巧绣?” 86. 皇帝之死 萧令瑜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很久很久前的卷宗,上头的记录十分简略:公主府侍女巧绣,疑似谋害公主的真凶,出城后于杨魏村某破败农院暂住,夜半时分遇袭,疑似主使杀人灭口,被救后经公主殿下亲自审问,期间再次行刺未果,自尽身亡。 任谁看过到这则卷宗,注意力都会放在遇袭、杀人灭口、再次行刺和自尽身亡的字眼上,再加上巧绣死后不久便传来湘东王意图进京的消息,所以萧令瑜理所当然的将巧绣和湘东王挂上了钩。 要不是刘氏告知,萧令瑜可能永远都会这么想。但刘氏却说巧绣和湘东王没有关系,若想查可以从巧绣落脚的地方查起。 萧令瑜方才觉得自己有所忽略,洛阳附近村庄众多,巧绣怎么独独去了杨魏村?她叫卫征去查,结果查出来的东西却有意思极了。 杨魏村,顾名思义是杨姓和魏姓居多的村子,巧绣落脚的那所破败的农家小院也是有主的。户主姓杨,是个木匠,娶了魏姓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十五年前,洛阳附近发生瘟疫,这家的男丁在那场疠疫中病死了,只剩下一对母女。因为家中男丁故去,母女二人无以谋生,多亏官府施粥救济。后来女儿进宫当了宫女,偶尔托人送些钱财出来,宫外的母亲魏氏则通过替人浆洗衣物以及拿着女儿送来的钱财过活。 只是好景不长,魏氏辛苦劳作身体亏空,冬日洗衣的时候不慎头昏落了水,没过几天就病死了。宫内的女儿知道之后不日返回村中,只是她不曾让自己的母亲早日入土为安,而是拉着板车带着魏氏的尸首离开了村子,不知所踪。 村里人早已忘记带了她的长相,但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杨巧绣。萧令瑜还查到了杨巧秀进宫之后的事情,她一开始在东宫做洒扫。但不知什么缘故被太子妃点名要了去,在太子妃跟前侍奉。因心思灵敏,侍奉尽心,时常得到太子妃的赏赐。不过杨巧秀在宫中做了四年,便被放归,宫中记录的缘由是她犯了错处,至于是什么错却没有写。 萧令瑜估算过时间,杨巧秀入宫做宫女时,公主的哥哥也就是先帝文成皇帝还不曾登基,四年后杨巧秀出宫时则是文成皇帝登基后的第二载。也就在那一年,公主在外游玩回府,在必经之路上碰到了卖身葬母的巧绣。兴许是被勾起了丧母之痛,所以公主便收了巧绣入府做侍女,给了她银钱安葬母亲。 呵! 萧令瑜看着皇帝,将杨巧绣的履历一一说了出来,叹息道:“我以为自己做了善事,其实却是把钉子放在了自己跟前,任凭她将府上的消息传扬出去。” 巧绣入府后曾恳求公主,让她每个月能出府一趟给亡母上香锄草。估计这就是她传递消息却不引人注意的原因吧。 萧令瑜继续说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我下毒的会是她。” 皇帝嘴角抽动,但却依旧说:“侄儿不知道什么巧绣。即便杨巧绣就是姑母府上的巧绣,但她出宫时,侄儿还小。” 是了,这也是萧令瑜最意难平的地方。杨巧秀的存在,证明了公主同父同母的哥哥对她的提防。文成皇帝一边为小皇帝谋划,让公主辅政和其他几个王爷争斗,一边又忌惮公主将来权欲旺盛一手遮天。所以巧绣就是他提早布下的棋子,一个人型监视、人型炸弹。 是,炸弹的确有定时的可能。但是现在,这种可能并不成立。因为公主死的时间不对。 想想看,如果文成皇帝在时给杨巧绣下了死命令,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公主解决叛乱王爷之后再解决掉公主,玩一出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可是公主中毒的时候,三王叛乱都平息了有一年多了。 所以,极大的可能就是文成皇帝给杨巧绣下的是活命令,监视传信倘若得令再行刺。这样重要的钉子,文成皇帝不可能不跟小皇帝讲。 此外,还有一个能证明巧绣和皇帝有联系的铁证。 萧令瑜:“如果巧绣远走高飞了,那我可能会相信你并不知情,可惜你没有想着放过她,你派了人想要杀她。” 卫征知道巧绣躲藏的地点,是因为他在跟踪。那问题来了,那些妄图杀人灭口的刺客是怎么知道巧绣在哪里的?一定是巧绣传了消息。 萧令瑜继续说道:“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和当初在汴州刺杀我的一样对吗?是哪些人,羽林卫还是金吾卫,又或者是曾经守卫东宫的先帝的旧人?” 萧令瑜看到皇帝的脸色变了,看来她说中了。 “为什么?” 这是萧令瑜最不理解的地方。那时的公主根本没有达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对皇帝没有半点威胁。为什么皇帝要下令让巧绣给她下毒?为什么要毒死疼爱他的亲姑姑? 皇帝笑了,从浅笑到咧着嘴大笑。很快,他停了下来,眼里带着和萧令瑜同样的不解:“这句话我应该问姑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萧令瑜蹙眉:“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皇帝有什么脸倒打一耙。公主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没有! 皇帝大声说道:“我想问问姑姑为什么想要另立新帝!” 萧令瑜干脆利落的回答他:“我没有。” “没有吗?”皇帝的脸极度扭曲,好像想到了令人愤怒的事情:“如果没有,姑姑为什么对萧烔另眼相待,大张旗鼓的参加宴席,定下他世子的名分,夸赞他狮眉虎目。” 谁?萧...烔...? 哦,是汝南王世子。 萧令瑜恍然大悟,皇帝曾经以为公主要想废了他立汝南王世子为新君,所以才选择痛下杀手。可这种怀疑听着是多么的荒唐。三王叛乱,洛阳血雨腥风了好几年,如今平定下来自然要展示一番皇家和睦,维护一下名声。这种事很难理解吗? 萧令瑜看他像看一个疯子:“你是这么想我的。”因为暗自的猜疑与猜忌所以对亲姑姑痛下杀手,如此疯魔。 “那姑姑准备毒药做什么呢?姑姑想要毒谁呢?”皇帝直直的看着她:“年幼的皇帝比懂事的皇帝还要好控制不是吗?” 那瓶毒药... 萧令瑜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因为那瓶毒药公主是给裴钰准备的,但这件事她不能宣之于口。 皇帝呵笑了一声,低声道:“一开始我是后悔的。”当年他也不过十二岁,下令毒杀亲姑,怎么可能眉头都不眨一下?只是他太害怕了。 先帝去世之前,他日日在床榻边奉药,听着他的父皇一遍又一遍的诉说着皇位的重要。父皇说:“你记着,你是萧家名正言顺的皇帝,不管是谁想要将你从皇位上拉下来,你都要杀了他们。因为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你。” 他听着父皇的安排,比如拉拢提携哪些人,要提防那些王爷——他的叔叔们。而且为了堵住叔叔们妄图辅政的路子,他还会下旨让姑 姑来做大臣。说完这些,父皇的眼眸轻阖,他本以为他睡着了,但没过多久,他又低沉着嗓音说道:“你的姑姑也不能全信。” 那时他才知道,父皇在他的姑姑身边安插了人。此外还留了几名护卫隐藏在宫外传递消息听候差遣。 难道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信吗?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父皇重重的回答:“是的,所有人都不可信,甚至...包括你的母亲...你要成为天下之主,要稳稳的坐在龙椅上,为此什么都可以牺牲,你知道吗?” 这句话,即便父皇去世,他都依旧还记得。他的父皇去世当天,后宫不久后传来了他母后殉情的消息。他知道,说会陪着他长大的母后是不会殉情的,是他的父皇命人杀了她,为了防止外戚干政。 同一天,他失去了他的父亲也失去了他的母亲。可是他没办法恨他的父皇狠心,因为他父皇是为了他这么做的。为了龙椅,什么人都可以牺牲,这是他悟出来的道理。 后来他登了基,那些叔父们如父皇所说,看向他的目光犹如饿狼般恶心。他和姑姑也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有时他会想,会不会父皇说错了,其实天底下还是有人值得信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叔叔们死的也差不多了。他想事情终于可以结束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公主府的钉子传了消息,说他的姑姑私下买了毒药,用处不明,公主府的掌事守口如瓶也无法打探。 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伤心愤怒痛苦。盛怒之下,他下了命令,他不想看到他的姑姑像那些王爷一样恶狠狠的看着他,与其这样,不如把她留在最爱护他的时候。 但是他的姑姑没死,她又活了。不仅如此,还趁机钓出了个藏匿野心的湘东王。他庆幸她死而复生,自己多了一个对付湘东王的帮手,却又害怕她深沉的城府,更害怕她哪一天会得知真相。 这种恐惧在湘东王被捕后达到了顶峰。 “我一遍遍的试探,可是姑姑是怎么做的呢?”皇帝激动的说道:“你拒绝汝南王离京,阻止韦家人为后,后面更是几次三番的质疑我阻挠我。”原本的悔意在这些事情中逐渐消磨,他希望当年她干脆中毒死掉。 “你疯了。”萧令瑜觉得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之前我从未想过害你。”哪怕皇帝派刺客杀她,她也只是想把皇帝软禁起来。因为她愧疚,她不是公主,她只是占据了公主的身体以及身份的孤魂野鬼。她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她而是公主本尊,会不会纵容皇帝的种种行为。如果是这样,公主和她爱护的侄子永远都不会有反目的一天。 皇帝:“没有吗?那现在你在做什么呢?你想杀了我。” 萧令瑜深吸一口气,承认了:“是的。在洛阳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就想杀你了。” 只是那时她还在挣扎,她本人对皇帝的恨意和脑海里公主对皇帝的爱护几次交锋。但当得知公主的死是皇帝一手造成的时候,她不再困顿,也不再纠结了。 皇帝指着萧令瑜身后的侍从,大声道:“听到了吗,你们的主子想要弑君。你们也要跟着干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纵使皇帝如何歇斯底里,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萧令瑜从袖口拿出一瓶毒药,放在桌上。 “人死前要正衣冠洁衣物,故而匕首就不给陛下了。”她说:“请陛下上路。” 87. 收尾工作 皇帝死了,饮药自尽。萧令瑜看着他毒发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口吐黑血,然后慢慢地没了动静。 跪在一旁的余福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乱臣贼子胆敢弑君,你们不得好死。”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接着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了一地,很快也没了呼吸。 萧令瑜对咒骂充耳不闻。也是,一个连人命消亡都见惯了的人又怎么会把小小的诅咒放在心上呢?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主仆两个,缓缓说道:“突厥刺客混入宫闱,陛下误饮毒茶,危在旦夕,内侍余福失察畏罪自尽。即日起除却军医,立政殿内禁止任何人出入。” 萧令瑜走出殿外,听见背后传来殿门关闭的吱呀声响。一阵清风吹过,心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有被拂去。她怔怔地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悬挂着明黄的温暖的太阳。恍惚之间,察觉脸颊潮湿。 是她哭了。不,也许是公主在哭,因为萧令瑜自己并不觉得毒死皇帝这件事有那么悲伤。所以,眼泪只是公主的身躯留下的本能反应。 萧令瑜默默地想到:皇帝死了,那些藏匿多年的秘辛与腌臜也被深深地埋葬。 —— 噶过人的都知道,噶人只是第一步,善后工作才是重中之重。皇帝可以死在旧宫,但是不能在进入旧宫的第一天就传出死讯。虽说都是皇帝死了,但不同时间段的死亡之间有着细微的差距。 其实萧令瑜原可以等上几天再给皇帝送毒酒的,但最终还是选择在皇帝进宫的第一天就下手。 原因也很简单,皇帝手底下毕竟有羽林卫在,这些人在第一天踏入长安的时候也是最人困马乏的时候,如果再等上几天,等他们缓过劲来,兴许会发生变数。而她不喜欢变数。 另外抛开这点不谈,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萧令瑜等不及了。 总之,皇帝目前是死了,但是在萧令瑜的嘴里,在宫闱的传言里,皇帝还没死,他只是中毒了。 萧令瑜给皇帝安排好了公告,他会在立政殿接受军医救治,三天后不治而亡。当然,为了公告的可信度,她需要证人,这个证人萧令瑜也选好了,那就是羽林卫大将军沈一平。 她并不需要沈一平发表言论,她只需要他保持沉默。 想到这里,萧令瑜出言问道:“沈千人去大牢了吗?” 卫征回答:“是,他和驸马一早便去牢里劝沈将军了。” 萧令瑜点了点头。沈千是沈一平的儿子,职位为左羽林卫朗将。因为有他在,所以现在羽林卫那些人都没有生乱子。萧令瑜要朝他施恩,同时也想要他去劝劝自己的父亲,不要以卵击石。 就在萧令瑜琢磨着沈一平会不会被劝动的时候,后宫却传来消息说皇帝的好几位妃嫔哭闹不止。 萧令瑜:??? 这不对吧,她印象里皇帝的女人还只有皇后韦氏一个来着。怎么又冒出好几个来?一问才知道,韦后很早之前就失宠了。 事情还要从一年前说起。那时皇帝为了引萧令瑜出洛阳慰问灾区,做了很多迷途知返的事情,其中便有冷落皇后这一条。当然,皇帝是装的,这点毋庸置疑。既然皇帝是在作戏,那么冷落皇后应该也是假的。 萧令瑜便是这么以为的。 但事实是,皇后真的失宠了。哪怕萧令瑜离开了洛阳,皇帝也不曾去过皇后的宫殿。不仅如此,皇帝还宠幸了宫人,夜夜笙歌。 萧令瑜将事情过了下脑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以前她是一叶障目,但现在想来皇帝迎娶皇后也不过是拉拢韦家和她对抗。她走之后,韦家也没有了拉拢价值,还要反过来忌惮外戚干政,如此一来皇后失宠也成了理所应当。 萧令瑜思索再三,吩咐道:“给她们传话,若是想走的,可以拿一笔钱财出宫,在外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不想走的,回洛阳之后以妃嫔的身份住在后宫。”顿了顿,她想到了皇后...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但她是皇后也是韦家人,将来只能居于后宫青灯古佛。 就在此时,侍女又进来传话说皇后求见,皇后想要进立政殿照顾“生命垂危”的皇帝。 萧令瑜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紧接着心头涌上浓浓的不解。皇帝如此对待韦氏,之后还杀了韦氏的父兄十余人,现在韦氏竟然还想着照顾他? 萧令瑜轻轻的摇了摇头。甭管二人是如何的恨海情天,这样的要求她是不会准许的:“本宫有言在先,立政殿戒严闲杂人等不准入内。” 侍女轻轻福了福身,转而出去回话,但很快她又走了进来,说道:“皇后不愿意走,还说若是见了您,您会同意的。” 这话听着倒有些意思。萧令瑜想了下,叫人将韦氏请了进来。 韦氏消瘦了很多,与记忆中温婉大方的模样大相径庭。她走了过来,接着双膝跪地,俯身叩拜,说道:“罪臣之女韦氏拜见大长公主。” “皇后不必如此。”萧令瑜说道:“你有话同我说?” 韦氏直起身来,双眸垂下,“是,臣女想为母家求情。家父已经伏诛,家兄以及侄儿等人也随之而去。”她的脸上露出浓烈的悲伤,“但家母、家嫂还有侄女等人还在汉中县衙的大牢之内受苦,还请殿下网开一面,放她们出来。” 萧令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韦氏:“我以为你想求我准许你进立政殿照顾皇帝。” 韦氏颔首:“是也不是。倘若是殿下答应赦免家母等人,我自愿入殿照顾陛下。” “你知道皇帝生的什么病?” “知道。”韦氏回答:“突厥的刺客给陛下下了毒,危在旦夕,医师正在尽力拯救。” 萧令瑜想皇后兴许也是一个很好的证人。 此时,裴钰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说道:“殿下,沈将军想要见你一面。” 萧令瑜抬眼看他:这是劝动了吗? 裴钰进来后才看到殿中跪着皇后,对萧令瑜轻轻摇了摇头。 萧令瑜舒了口气:“罢了,我去见他。”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路过皇后的时候,沉声说道:“你是一个聪明人,可惜...遇人不淑...” 长安旧宫的天牢,因为长久不用所以处处充斥着腐朽发霉的味道。萧令瑜站在栅栏外面和沈一平相望,身旁是沈一平的儿子沈千。 在来的路上,裴钰已经说了早上发生的事情。他带着沈千到牢内劝说沈一平,但沈一平面对亲儿子的劝 说乃至下跪请求都始终不发一语。直到方才沈千说皇帝中毒危在旦夕,他才突然说要见萧令瑜,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沈大将军。”萧令瑜开口说道。 沈一平抬起头来,开门见山的问道:“陛下是否还活着。”他紧紧地盯着萧令瑜,似乎不会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但是萧令瑜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的和沈一平对视。 沈一平明白了沉默所代表的含义,青筋暴起的说道:“哪怕你与陛下姑侄情谊不再,也不该行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质问,萧令瑜的心里毫无波澜,之回答了简短的六个字:“君不君,臣不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是有条件的的,如果有一方毁约,那另一方也有权力掀翻这些定律,不是吗? 沈一平仰天长啸,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说道:“先帝,臣辜负了您的临终嘱托。”过了一会,他又说:“还请殿下予臣一柄匕首。” 话音落下,他的儿子沈千失声道:“父亲!” 萧令瑜:“将军何必呢?天底下伯乐不止一个,本宫对你也煞是赏识。” 沈一平只道:“请赐我一柄匕首。”说了几遍之后,看向沈千:“将你随身携带的短刀给我。” 沈千:“父亲!” 沈一平厉声说道:“你若还认我为父,便将短刀给我!” 萧令瑜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腿离开了这里,只是刚走到监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沈千的惊呼随之而来的还有哭号。 沈一平自尽了。 萧令瑜停下脚步,沉声道:“左右羽林大将军为陛下殉葬,本宫感念其举,封其为县公,特赐谥号忠武,其子沈千袭爵。” 她的一个有分量的证人没有了,不过没关系,还有另一个。 —— 立政殿内,冰凉刺骨。 韦氏端着汤药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越往里走凉意就越重,尤其到了床榻附近,那里摆着三四个冰盆。而床榻上躺着的,正是已经死去的皇帝。 韦氏如曾经那般行礼:“陛下,该喝药了。”她虽然这么说着,但手里的药汤却慢慢洒到了冰盆里。 放下药碗,坐在床榻边上,直直地看向皇帝苍白带青的脸。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许久,最后低声说道:“我想我是恨你的。” 曾经她有多喜欢他,现在就有多恨他。是,她知道她的父亲做了许多错事,她也认她的父亲罪大恶极。可她也不能忍受皇帝将韦氏一家老小抄家查办,并斩杀了家中所有男丁。 当时她想要替家人求情,哪怕留下她那个不满三岁的小侄子呢,也算是给韦氏留了后了。可是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韦氏轻声问:“你把我当什么呢?从头到尾你对我可有一丝真情?” 当然,皇帝的回答韦氏也听不到了。 韦氏接着说道:“逝者已去,生者还是要好好活下的。”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床榻行礼:“妾身告退。” 走到立政殿外时,对旁人说道:“陛下睡着了。” 是的,他睡着了,而且永远不会醒。 88. 血脉传承 三天一到,皇帝顺理成章地不治身亡,与此同时沈一平的死讯也从监牢发出。萧令瑜也终于可以回洛阳了。 抵达洛阳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给皇帝治丧,洛阳皇宫上上下下缟素一片。治丧期间,韦氏泪流不止以致数度昏厥,太医诊断说她是心气郁结悲伤过度。再结合皇帝中毒那几天一直是韦氏照料的,期间皇帝还传旨汉中放了韦氏的母族的消息,倒叫人信了她对皇帝当真是深情义重。 哦,当然,所谓的圣旨是萧令瑜假传的。她连皇帝都毒杀了,假传旨意这种事做得也是顺手极了。 不过有一点,萧令瑜属实比不上韦氏。什么事呢?哭! 萧令瑜当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但她还是眼眶红肿的出席了皇帝的丧礼——任谁被沾有姜汁的帕子熏过,都忍不住流泪。总之,皇帝的葬礼萧令瑜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到皇帝下葬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谁来继位总得掰扯掰扯。在这个节骨眼上,萧令瑜闭门谢客了。 虽然是不见人,但洛阳城内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递了进来。公主府大门紧闭的这段时间,汝南王府上可真是热闹非凡。有不少官员想方设法地拜见,流水一般的礼品也往王府里送。打着浴佛节这种节日的名头倒也罢了,有些人竟打着立夏小满这种节气的由头行事。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汝南王火了。 这件事萧令瑜也是早有预料。 皇帝无后,新皇的人选肯定是要从宗室里挑。就近的宗室就两个,湘东王一脉和汝南王一脉。湘东王就不用说了,前两年谋反被诛了,他这支肯定排除在外。如此一来就剩下汝南王一支了呗。不管是汝南王登基还是汝南王世子登基,简而言之冲汝南王示好就对了。 萧令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明她也出身皇家,同样姓萧,而且辅政近十载,做出了种种功绩。但在这种时候,她如同隐身了一般,并不在皇位继承的行列。 为什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女人,而且还是个嫁了人的女人。她姓萧,也出身皇室,可她嫁了人就成了夫家人了。强有力的证据就是她生的孩子,供奉的是裴家的祖宗,和萧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曾经这天下到底是姓萧的打下来的,天下人也只认萧家的传承。 不过萧令瑜也不是没有继位的可能,她有空子可钻。 既然只认萧,那她的孩子随她姓不就可以了?大周的律法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认可二字。而且民间也有不少人家只有一独生女儿,选择招赘在家传承家业。 萧令瑜:就当裴钰是入赘了皇家呗,有何不可呢? 只是一点,裴钰愿不愿意? 额...... 倘若以前萧令瑜要跟裴钰说,我们的孩子改做国姓吧,裴钰不说百分之百那也是百分之八九十的答应。因为被赐国姓是一种荣耀,代表裴家跟皇家的联系加深。 但如果萧令瑜要跟裴钰说,让孩子改一下祖籍吧。以后你的孩子就不在你们族谱上了,而是在我家的族谱上。以后逢年过节祭拜祖宗,咱们的孩子也不祭拜裴家的先祖,而是跪在萧家的祠堂里头。裴钰会不会炸?因为这么干的话,裴钰这一支相当于绝嗣,没有继承了。 这件事对于现代人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不就是没有后么。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但绝嗣对于古代人而言就很严重了,堪比祠堂被拆,祖坟被炸。 可只要萧令瑜想坐上那个位置,改姓立族谱这件事就必须去做。于是萧令瑜就准备先斩后奏了。不过在这之前,她先跟裴钰打了一剂预防针。 是日傍晚,用过晚饭之后,萧令瑜握着裴钰的手,深情款款的看着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裴钰垂眸一笑:“可是汝南王府太过热闹,惹得殿下不快了?” “早有预料罢了。”萧令瑜轻声说道,“不过我想跟你说的事也和他有关。” 裴钰:“殿下请说。” 萧令瑜郑重其事的讲道:“为了我还有我们孩子的将来,你可愿受些委屈?”顿了顿,改了点口,“兴许是极大的委屈。” “极大的委屈?”裴钰不解,“谁还能让我受极大的委屈?” 咳咳。萧令瑜点了点头:“若是因我之故呢?” 裴钰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的笑着说道:“既为公主又为子嗣,受委屈倒也没什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萧令瑜再次确定道:“当真?” 裴钰欣然回答:“左不过是名誉上的事。” 这倒也是。萧令瑜缓缓开口:“你能一直这么想就好。” 裴钰颔首,转而说道:“殿下放心,不日就有好消息传过来了。” 萧令瑜心想,好消息么,族谱的事要是成了那的确是件好事,希望到时候你也觉得是件好事,那才好呢! 既然决定了给孩子改姓,萧令瑜也不再关门谢客了,转而把高直和卢湛两人请进了公主府。 高直和卢湛两人听到信就立马赶了过来。无他,自打皇帝下葬之后,大长公主便深居简出,不见踪迹,公主府也是大门紧闭不见来客。府上的掌事说是大长公主因皇帝去世心中悲痛,所以才不见客的。这个理由么,听听也就罢了。但甭管这理由是否含有水分,现在正值另立新帝之际,大长公主却不露面,这怎么能行? 更何况这些时日,洛阳城内眼看着风云又起,汝南王府的势头反倒比公主府的势头要大。至于汝南王本人也是对于种种吹捧来者不拒,甚至有待人投效的意思。呵,瞧着汝南王也是心思大了。 他们几次三番想同公主商议新君人选,但都找不到机会,现在可算是能见公主一面了。二人一同踏入堂内,行礼说道:“见过殿下。”抬起头来时,发现屋内并不止大长公主一个,还有她怀中还抱着年幼的县主。 萧令瑜说道:“坐吧。” 两人坐下后,卢 湛先开口说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想同您商议新君之事以等候多时了。” “这个不急。”萧令瑜说道。 不急?卢湛一愣。 高直回过神来,询问说:“不关新君之事,那殿下传召我等是为何呢?” 萧令瑜笑着说:“是因为援娘。”她抱着女儿,脸上笑意温柔,“援娘就要过百日,我想着也该取个名字了。你们两位乃是大儒,所以此番叫你们前来是想请你们为援娘取个好名字。” 高直看向活泼好动的援娘,笑着说道:“殿下说的是,确实该给县主取个大名。” 卢湛接过话道:“待回去之后,我等一定会翻阅书籍为县主挑选好字。”把话题又拉到了择选新帝上,“殿下,那新君之事......” 萧令瑜打断了他的话:“取名之事不能含糊。”手放在援娘的襁褓上慢慢拍着,“按我萧家家谱,援娘这一辈,女子从个予字,予取予求的予。二位再选字的时候别忘了。” 啊??? 卢湛和高直两人懵了一瞬。过了一会,他们才回过神来。高直:“殿下要县主姓萧?” “自然。”萧令瑜疑惑的反问:“她是我的孩子,身上留着萧家的血脉,姓萧有何不可?”她慢条斯理的又放出来个大雷:“将来援娘的大名也是要写在萧家族谱上的。” 二人心头一震。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公主的孩子要延续皇家的血脉,且只认萧家一个祖宗? “可驸马...”卢湛迟疑道。 萧令瑜挑眉:“可是这个予字不好?”叹息一声:“的确不太好取名,所以才想着要二位费心。”转而笑道:“请二位回去好好想想吧。”说罢让绿芙送客。 待他们走后,萧令瑜慢慢舒了一口气,转而看着怀里的女儿,轻声说道:“你说你的名字会是什么呢?” 高直和卢湛出了公主府做上了回去的马车。车上,卢湛忍不住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想...” 高直重重的嘘了一声:“卢大人慎言。” 卢湛深吸一口气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高直想了想说道:“律法有言,若家中只有女儿而无男丁,可由女儿招赘继承香火。你曾任刑部尚书,理应比我更懂。” 卢湛:“你也说了是只有女儿并无男丁。” 高直:“那选谁呢,汝南王世子?怎么,你想去王府那奉承?” 高直语塞:“我只是担心公主名不正言不顺,招致非议。” 高直缓缓摇了摇头。 非议,皇帝在时也好,皇帝去世后也罢,朝中的非议难道还少吗?他想最起码将来的天下之主还姓萧,供奉的是萧家祖宗的牌位。低声道:“先帝也是公主的侄子。”结果呢?因此他也能明白公主不想再选上来一个侄子。 再者,就看汝南王如今的行事,汝南王世子的品性也未可知。 唉,罢了,他还是先想想给县主起名的事吧。 89. 最后一步 约么过了四五天,援娘的大名终于定下来了,予昭,萧予昭。 这名字是萧令瑜从四个名字里挑的。 萧令瑜让高直和卢湛两个人给援娘取名,没过几天他们便想好了。卢湛想的是予宁,予安;高直想的是予昭,予华。宁、安、昭、华,四个字都是好字。但萧令瑜唯独喜爱那个昭字。 昭,如日月之华,光明灿烂。既形容人德才出众,又寓意着未来耀眼辉煌。 这字简直是长了手,直往人的心坎里戳。于是萧令瑜当即决定闺女的大名就叫这个。 当然,这不是萧令瑜一个人说说行的事。而是要等援娘的百日宴当众宣布,并让将宗正寺的宗正将这个名字记在萧家的族谱上。如此一来既确定了女儿的名字和归属,也隐匿地宣示了她的野心。 但是呢,援娘姓萧名予昭这事还没有跟裴钰提。 萧令瑜:唉! 她想也是时候跟裴钰说了,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不曾想在萧令瑜坦白之前,有件事报到她这里来了。什么事呢?汝南王府被金吾卫右翊府的人给围了。 ??? 萧令瑜问道:“怎么回事,汝南王和右翊府的人起了冲突?” 绿芙轻声回答:“是,听闻傍晚时分汝南王在洛水河畔宴饮后归家,中途碰到右翊府中郎将张冲巡查,双方不知怎得起了口角,汝南王竟叫世子带着王府的下人对巡查的士兵进行鞭笞驱赶。之后张中郎将气不过,折返右翊府后带着五百余人包围了汝南王府。” 听着听着,萧令瑜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她关注的并不是汝南王府和右翊府中郎将张冲发生了矛盾,而是张冲竟然无令调兵。 绿芙说道:“适才右翊府的人递了请罪折到府上,但却说此事乃是事出有因。实在是汝南王当众轻视公主,所以中郎将才如此行事的。” 萧令瑜眉头一挑。行啊,汝南王胆子大到可以当众说她的坏话了? 绿芙接着又说:“驸马也过去了。” 嗯? 萧令瑜垂眸想了下,说道:“去,将驸马、汝南王还有张冲都请过来。我倒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过多久,涉事人员就都到了萧令瑜跟前。汝南王脸色微红,满是不忿。至于裴钰,虽然看着面无表情,但兴许是在暗地里看好戏。至于右金吾卫中郎将张冲,他就更有意思了,光着膀子背着木棍,颇有负荆请罪的意思。 萧令瑜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汝南王立马干嚎道:“皇姐,你可以为我做主啊。那姓张的无缘无故竟带着金吾卫的人围了我的王府。”伸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奇耻大辱啊。” 萧令瑜要被他干哭不掉眼泪的模样给气笑了。 “殿下,”这时张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是末将带人围了王府,末将向您请罪。” 汝南王指着下跪的张冲继续告状:“皇姐你听听,他都承认了。这种藐视皇家的罪人就该一棍子打死了事。” “行了,嚷嚷的我头疼。”萧令瑜叱责汝南王道,接着问张冲:“中郎将,本宫给你个陈情的机会。” 张冲沉声说了句是,接着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张冲是金吾卫右中郎将,职责是守卫洛阳西城街巷的治安,当天傍晚巡视正遇到了汝南王府的车架。他闻到车内有酒气,所以例行检查,但汝南王拒不配合。 萧令瑜点了点头。 因为年前的战事,再加上现在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所以洛阳周遭粮食不足。为此,萧令瑜下了禁酒令,禁止百姓和商贩收粮酿酒。故而金吾卫的职责之一便是检查街上车辆,上头有酒,必查问酒水来源。 张冲:“汝南王不准卫士检查车内,还扬言自己是王爷,末将等人惊扰了车驾必须要受责罚。” “明明是他不依不饶。”汝南王高声说道:“小厮已经说了,他拦的是王府的车架。车上虽然有酒,但那是西域的酒,是我高价从西域贩子那买来的。他不信,还要我下车查看。” 萧令瑜充耳不闻,让张冲继续说。 张冲:“王爷不配合,所以末将只能说自己是奉了殿下的命令巡视街巷的。谁知汝南王却说便是奉您的命也没用。” 汝南王又要说话,但被萧令瑜瞪了回去。 张冲:“末将问:您难道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吗?您猜汝南王如何说?”他也不废话,原原本本的将汝南王的话复述了出来:“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听谁的还说不准呢!” 萧令瑜面色不虞的“哦”了一声。 张冲继续道:“末将本想据理力争,启料王爷竟然让世子拿着鞭子抽打我等出气。”他侧转过身,露出胳膊肩膀上的旧伤,“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身上的伤可以是巡逻时受的,也能是敌军砍的,但今日却因为恪尽职守被人鞭打。末将心中不服。再加上王爷轻视公主,末将心中更是不忿。” 张冲掷地有声的说道:“当初公主带着末将等人守卫洛阳,矢尽粮绝都不曾退缩。您如此劳苦功高如今却被逃亡在先折返在后的人轻视。右翊府的人听说了此事之后,纷纷为您鸣不平,所以才围了王府,还请殿下恕罪!” 萧令瑜看向汝南王:“是这样吗?” 汝南王被这么一问,顿时眼睛躲闪起来,吱吱唔唔着说:“我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 萧令瑜转而又问坐在一旁看戏的裴钰:“驸马又为何出现在王府?” 裴钰回答:“张中郎将与我有旧,他人虽赤胆忠心但做事颇有些侠气。故而当得知了右翊府士兵的动向后怕他行事鲁莽所以过去询问,不想从张中郎将的嘴里知道了王爷对殿下言语不敬的事来。我便劝王爷早早来向殿下致歉。”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王爷不肯。” 汝南王一听顿时激动起来:“你们是一伙的!皇家,我这是被人做了局了,他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仗势欺人!” “你再说一遍?”萧令瑜重重的一拍桌子,“他们仗的谁的势,欺的什么人?!” 汝南王原本剩的不多的那点酒意瞬间就被吓醒了。 萧令瑜:“依我看你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人。皇帝去世才多久,你汝南王府便日日灯火通明宾客不断。今日你饮了酒,就让你儿子鞭打金吾卫,明日你继续畅饮,是不是敢带着人鞭打朝中重臣,后天是不是敢打上公主府?” 汝南王听的冷汗直冒,结结巴巴的说:“弟弟怎么会这么做 呢,弟弟不敢...” 萧令瑜轻哼一声:“你行为不检,失了皇家体统,那就在家闭门思过好好反省。”看向张冲:“至于中郎将张冲,虽事出有因,但行为冒进,本宫念在你守城有功的份上暂且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倘若再有下次,这个中郎将你便也不用当了。” 汝南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低了头,张冲则高声说道:“末将谨遵殿下口谕。”如此这桩事算是处理好了。 等到二人离开之后,萧令瑜问裴钰:“你安排的?” 裴钰说他和张冲有旧却有其事。张冲原本是太原城的守将,来洛阳之后一直听裴钰的调遣,后来因功晋升为金吾卫右中郎将。 裴钰笑着默认了,说道:“如此一来殿下便是人心所向。” 的确,汝南王鞭笞守城功臣,还让世子亲自动手,这简直是在王府的排面上抹黑。事情传出去让那些将士功臣如何看待?尤其是前头还有个刚愎自用以致外敌来犯差点失去半壁江山的皇帝做例,这一波汝南王和汝南王世子直接踩到了人们的警戒线上。只能说汝南王伏低做小多年,一朝得势便被人捧的不着边际了。 萧令瑜感慨:“你为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裴钰笑了笑。 “只是...”萧令瑜叹了口气,趁机提起了自己的打算:“要想做到那个位置,还差点火候。” 裴钰点头:“我明白,距离殿下登基还差一步礼法。” 萧令瑜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请了高尚书为援娘取名予昭,萧予昭。” 裴钰沉默了半晌,然后叹息说:“我也是想到了,这天下究竟还是萧氏的天下,尤其是皇家并非子嗣凋零还有两支宗室。若非如此,殿下便坐不上那个位置。” 萧令瑜非常诧异,“你不介意?你就不怕裴氏大方绝嗣?” “即便援娘入的是皇家的族谱,她也依旧有我的血脉。至于绝嗣...”裴钰看了过来:“为何会绝嗣?前几日叔父还送了书信一封说弟媳又有了身孕。将来过继一个孩子到大房来便是。若是弟媳不舍,裴家也有旁支,挑一个过继也可。” 萧令瑜:...... 靠,忘了过继这回事了,我这些天简直担心了个寂寞。 “而且,真到了那天,我会辞了官职,”裴钰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她:“到那时还请殿下垂怜。” 寻常皇家尚且担忧外戚干政,萧令瑜要是登了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肯定更要表示防范。这样一来裴钰肯定是做不成官了。而且这一次他设计汝南王设计的如此光明正大,名声上也对做官有碍。 萧令瑜握着他的手说:“你待我之心我都懂得。将来你即便不做官,也会有一个爵位传承。” 皇女之父,怎么着也能得一个国公! —— 事情一如萧令瑜那般料想的发展。汝南王鞭笞金吾卫中郎将之事传出去后,洛阳城内的风气就是一震,官员之间走街串巷的事情都少了许多。 待到了援娘百日那天,公主府的大门终于敞开,只是来的人太多,一个公主府差点都没装下。这天,萧令瑜当众宣布了女儿的大名。萧予昭三个字也格外隆重的记在了皇家的名录上。 援娘百日过后,外面也终于有了请萧令瑜登基主事的呼声。 90. 登基(正文完结) 萧令瑜又开始闭门不出了。之前足不出户是暗中观察,现在不露面则是在拿乔。 她想要做皇帝,但更要人主动抬着她到龙椅上。三辞三让么,自古以来政治表演的传统行为。说好听点叫展示自己谦虚的品格,说难听点叫积攒道德资本——不是我想当这个皇帝,而是你们一定要我做这个皇帝。 萧令瑜要通过作秀来表现自己是人心所向,是天命所归,是顺其自然。其他人则要表示自己心系天下赤胆忠心。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需要这场仪式。 公主府的门前先迎来的是武将们的请愿。他们披盔戴甲,单膝跪地,纷纷请求萧令瑜出面主事。萧令瑜虽然让人开了门,将他们带到了院子里。但她本人并没有出现,而是让绿芙传话,说她愧不敢当。 之后来到公主府的文臣,他们一同上书,言谈萧令瑜上位是众望所归,还请她以江山社稷为重,顺应天命。萧令瑜依旧没有露面,对外也依旧是那套说辞。 最后,文臣和武将们都来了。关键他们不仅人到了,还带了一件让天下人都拒绝不了的东西——龙袍。 萧令瑜知道之后缓缓笑了,站起身来说:“走吧。”抻了这么久,也终于到她出场的时候了。 来到大门前,看着门外跪坐的官员,萧令瑜一脸感叹的说道:“诸位何至于此啊。”接着又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吾无才无德,怎能主天下之事?”什么“君者,贤能者居之,不若另选明主。” 官员们越是说萧令瑜贤名,说萧令瑜德才兼备,萧令瑜就要摇头做出谦虚的样子。最后高直站起身来,将准备好的龙袍披在了萧令瑜的身上,如此萧令瑜才松口说:“也罢,既然诸位如此信赖,那本宫便也不再推辞了。” 说完,官员们请萧令瑜上了马车,直往皇宫而去。自此,萧令瑜的住所就从公主府变成了皇宫的紫宸殿。 晚上,萧令瑜有些睡不着。她起身走下了床,仔细端详着这所历代皇帝才能居住的宫室的模样。那些摆设,那些器具,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的陌生又熟悉。 她走出紫宸殿,往前面宣政殿走去。这里是早朝过后,皇帝私下面见臣子商议政事的地方。她曾经也是这里的常客。 宣政殿再往前,是太极殿,面阔十一间,进深四间,白墙红木,雕梁画柱。这是宫中最气派的宫室,也是最威严的殿宇。因为这里正中央设立着至高无上的座位,雕刻着九龙的座椅。 萧令瑜站在殿中,一步步的踏上阶梯,走到龙椅身旁,伸手抚摸着它冰冷而又细腻的纹理。她从没离它这么近过,也不曾感受过龙椅的温度。因为只有皇宫的主人才有资格这么做。 而现在,她也这么做了。 皇宫啊,以前是名义上的她的家,但实际上她只是这里的过客。但从今往后,她可以底气十足的说一句,这所皇城都是她的。 萧令瑜心想,回去后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八月初六,太史局几经测算出来的适宜登基的好日子。果然到了这天,阳光明媚, 秋风徐徐,温度适宜。 萧令瑜忍不住握拳:可算是等到了! 不怪萧令瑜如此激动,实在是为了这一天,她可糟老罪了。 论,每个皇帝登基之前,必须要做什么事。那肯定是要告祭天地,告祭宗庙啦。但是,但是!在做这两件事之前,萧令瑜必须要斋戒,散斋七日,致斋三日。换句话说,她已经有二十多天没吃过肉了。 萧令瑜真的很想问问礼部还有太常寺的那群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句话吗? 好吧,这群搞儒学讲礼法的官员们估计是没有听说过的,就算听过估计也是不会认同的。 当然,萧令瑜也只敢在心里碎碎念,对外她还是要做出一副诚心模样的。咳咳,礼仪的一部分要靠装,这是共识,共识。 不过到了今天,萧令瑜便觉得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了。当她身穿衮袍,头戴冕冠,沿着御路走向太极殿时;当她每走一步,两侧的文武官员,天潢贵胄全都屏气凝神恭敬的低头时;当她坐上九龙御座,看着殿内殿外的人俯身叩拜,高呼万岁时。那种豪情壮志犹如江海之水排山倒海,连绵不绝。 萧令瑜抬起手来,说道:“众爱卿免礼平身。” 登基典礼过后,萧令瑜亲自写下了她作为皇帝的第一道旨意——大赦天下。 她手握着玉玺,在明黄色的绢帛上盖下了印章,红色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从今往后,便是属于萧令瑜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