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1.三青 弥罗死了。 天下很大的雨,路岐人[1]衣不蔽体,弹着他的木荷琴。那琴音呕哑,和他的歌声一起,被雨打得时断时续。 “弥屠无道性残暴……非杀兵民数十万,惹恼天意无回转……叫他弥氏百十人……从此失心自相残……” 刹雀淋着雨,不为那歌声所动。他目视前方,任由雨线钻进领口,外边的罩衣早已湿透。 “太子弥津窃金冠,在那城下杀父王……血花飞溅十丈地……红雨瓢泼三更天……” 天像破了口,雨没命地往下灌。此时已近深秋,夜里凄寒,路岐人把嗓子唱坏,叫人拽住了胳膊。 “又在这儿号丧,”一伙儿秃瓢围住路岐人,先夺了他的木荷琴,嘴里不干不净,“唱唱唱,我唱你个烂吊头!这词早几日就说禁了,你敢装不知道?” 路岐人让他们推搡着,跌在泥洼里,他朝边上啐了一口痰,兀自说:“好嘛,怎么禁?无非就是砍人头,这些年你们砍的头还不够多?可怎么样,这词就是唱不完!” “又是个给脸不要的。”为首的秃瓢绕着路岐人走了几步,他的军靴踩在泥泞里,发出橐橐声响。他冷冷道:“你这颗头值几个钱?真砍了也没处扔。来啊,把他的舌头割了。” “割吧,你们割了我的舌头,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路岐人被他们摁住,一双手胡乱拍打,仍要叫唤,“弥屠生的儿子不肯服他,生的孙子也是个畜生!那弥津是个什么货色?背信弃义,弑父杀兄——” 天黑沉沉,只剩暴雨轰鸣。刹雀缓缓挪动目光,隔着雨幕,看见路岐人因为疼痛而乱蹬的腿脚。 不要动。 雨珠淌下眉眼,刹雀一眨不眨,他面无表情,与众人一起注视着路岐人。 这伙人手脚利落,等秃瓢从怀里摸出帕子,底下人就把舌头呈了上来。他托着这根舌头,在雨中又踱了几步,朝四周喊话:“你们都听好!不论弥罗在这儿干过什么、说过什么,他都是朝廷裁定的反贼!至尊[2]金口玉牙,早已褫夺他的封号爵位,现在还要窝藏逆党、包庇余孽的,皆以从犯论罪,一经查出,就诛满门!” 四下无人点灯,黑黢黢的夜,只有秃瓢的身形轮廓最为显眼。他是个雄壮魁梧的男人,虽然没有戴兜鍪,却穿着明光铠,按照终古的规矩,这样的铠甲,唯有内廷幢将和地方统兵大员可以上身。 “这歌唱的什么,不必我说,会写这种诬谤之词的,兄弟们绝不把他当人。”秃瓢鹰目环视,语气森然,“我只告诉你们,从今以后,这样的歌不仅不准唱,连听也不准听!谁敢张嘴,我就割谁的舌头,谁敢竖耳,我就割谁的耳朵。若还有不信邪的,只管来试试看。” 路岐人如同死狗,被拖出雨帘。秃瓢的军靴不停,来到刹雀附近。这是一支百人队伍,全部内着皮甲,外披罩衣,已经在雨中候命半宿了。 “适才的话,不止是说给他们听的,你们来到此地,须知道自己的斤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天星府那头应当都叮嘱过。”秃瓢耐心不好,也不啰嗦。他走入队列中,目光刀子似的,从那一张张脸上刮过,而后状似随意地问一个兵士:“你叫什么?” 兵士骤然被点中,立刻回答:“陈七儿!” 秃瓢说:“排行老七,你家里头养得活这么多人?” “回禀将军,”兵士淋了这么久的雨,冻得牙齿打架,答起话来也有些结巴,“养不活,上头的阿兄饿死、死了四个。” “也是可怜,不过你来了咱们森罗鬼,往后都饿不着。”秃瓢停顿片刻,冷不丁地说,“吃吧。” 兵士茫然地瞧着秃瓢,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秃瓢抬起帕子,示意他拿走:“听不懂?我叫你吃。” 那帕子早被舌头浸红了,颜色新鲜。 陈七儿一下子面色惨白,他仓皇后退:“将、将军……不……” 秃瓢说:“不?” 陈七儿双腿发软,在秃瓢的注视下慌张道:“不是、不是……将军……” 秃瓢逼近一步,反问他:“你退什么?这是我给你下的第一道军令,你从不从?” 陈七儿盯着那舌头,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忽然扭过头,吐了起来。 “我让你吃东西,没让你去死,你这都不敢,还想进森罗鬼效力?”秃瓢抬起另一只手,拍在陈七儿的后脑勺上,“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真把我这儿当成狗日的慈悲堂了!” 陈七儿的脑袋被越打越低,他呼吸急促,忍不住发抖,雨噼啪地砸在身上,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一股酸水顶着嗓子眼,叫他一句话都答不上。 “舌头你不敢吃,”秃瓢狠狠摁下陈七儿的脑 袋,“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总行吧?” 陈七儿在惊恐中用双手撑地,他拼命抵抗,可是秃瓢的手犹如铁钳,硬是把他摁进了呕吐物里。白天囫囵塞进胃里的豆菽干粮还没克化干净,此刻全堆在脸上,那股酸水倏地冲上来,从他口鼻间喷出,他顾不得体面,“哇”的一声,边呕边哭。 周围的兵士都如同泥塑木雕,没人回头,也没人说话。刹雀目不斜视,只能听见陈七儿飘零的哽咽声。 不要动。 雨珠滑过下巴,滴答着消失在胸口。刹雀的手已经冻僵,这是里面穿着皮甲的缘故。天星府发的皮甲质地很差,没比纸厚多少,除了模样能看,根本挡不住敌人一刀。 其实他——他们跟这皮甲一样,都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 陈七儿的哭声没有持续多久,人就被拖走了。秃瓢继续在队列中巡视,说:“我讲句不中听的,早几年,你们这种臭鱼烂虾根本送不到我跟前,也就是弥罗坏了事,把好好一个禁卫军分裂成两派,弄得我如今办差也凑不齐人数。 “你们进来的时候,想必都瞧见了外头吊着的那一排尸体,那都是当初听信弥罗的鬼话,跟着他出来搞什么‘大同’的,现在别说尊荣体面,就连人都臭了。” 秃瓢说到此处,惺惺作态地叹气:“我们禁卫军吃了大亏,八部少了三部,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向各个军镇府牙讨要人手。从前你们在天星府,那地方远,有什么德行能耐我不管,如今来了这里,打头的就一句话,军令如山!” 他信步走到中间,在经过刹雀时,目光忽地顿住,问道:“你叫什么?” 天地间一团墨黑,雨像蛛网似的,缠黏着刹雀。环首短刀就在手底下,他终于能动了,只见他转过那张被冻得青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回答:“刹雀。” 幽幽的夜光照不清人,雨网下,寒风阵阵,风推动刹雀眉间的雨珠,那雨珠斜滑过他的轮廓,最后跌碎在他的手背上。他应该很年轻,约摸十七|八岁,只是眼睛里没情绪,不像个活人。 “一个鸟名儿倒是好养活,”秃瓢还在盯着他,“取字了吗?报个像样的称呼。” “回禀将军,”雨声嘈嘈,刹雀说,“草字三青。” “好。”秃瓢眼神锐利,他抬起手,帕子里还托着那根舌头,“刹三青,你来吃。” 2.桃源 刹雀和秃瓢对视,他没感觉为难,这东西是人舌还是羊舌,对他而言都没区别。他知道秃瓢的心思,要人顺从,就须先施以恐惧,因此,他伸出了手,没有半点犹豫。 就在这手要碰到帕子时,秃瓢——尉迟良挪开了。他如同戏耍,喉间发出嗬嗬笑声:“那梅政州还算识相,没净给我塞一些酒囊饭袋。你家在天星关什么地方?” “天星关西边的马河川,有个路安县,”刹雀说,“从县南的土像庙往北走二里路就是我家。” 他答得流畅,这是该的,因为他们这批人在路上经历了无数盘查。这个出身还算轻松,不必像冒充豪族子弟那样,背诵半人高的谱牒。 若是尉迟良再进一步,问刹雀的爹娘兄弟、姐妹亲故,他就会答死了——是死了,天星关几经兵燹,无论你是马河川的还是牛河川的,现在都被踏成了平地。外头白骨盈路,他现在想点谁做自己的亲眷家人都行。 然而尉迟良没问,他手上有这批人的名册,里头详细记载着他们的户籍来历,问不过是种筛选方式。 “你过去,到那边待命,”尉迟良指向不远处,“稍后我再训话。” 刹雀换了位置,尉迟良又点了三十几个人,还是问他们叫什么、住哪里,只要如实作答,就能到刹雀这边站着。那根舌头吉祥物似的,一直待在尉迟良的手上,其余人心里忽上忽下,都摸不清他选人的准绳。如此到队伍末尾,还剩二十来个人没经检阅。 “你们既然是天星府来的,那一看到我这颗脑袋,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尉迟良放慢脚步,剃光的脑袋在队列中很是醒目,“我呢,是个昆荼人,以前在关外,做昆荼的部族庶长,效命于真贺拔可汗。” 他停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耻意。 “天狩四年,至尊圣明威断,任命弥罗为征东大将军,把我们驱赶至大敕山下。” 这场仗家喻户晓。 昆荼人没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常年待在关外,大小部族结成联盟,以抢掠边戍城镇为生。弥罗把他们击溃后,便将他们纳入四镇九州来统辖,其中最骁勇善战的那支部落被打散重编进禁卫军,剃光头就是昆荼降将的象征。 如今的东原,不论族群姓氏,只要沦为别人的降将,就要断发刺青以示羞辱。如果有人掀开尉迟良的衣袖,还能看到他右侧小臂上纹着的“弥氏之奴”。不仅如此,凡是被强征入伍的,身上也会被纹上主公家徽。 这批昆荼降将进入禁卫军,与弥氏本部的兵将行事极为不同,他们常年驻扎在旧都森罗城,没有圣命不得外出,是以被称作“森罗鬼”,后来弥罗叛逃,“森罗鬼”就渐渐成了禁卫军的统称。 “我不怕你们笑话,弥罗锐气未削的时候,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将军之一。那会儿只要听见他的名字,不说人怎么样,胯|下的战马先要抖三抖,可惜他让女人骗昏了头,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尉迟良自嘲,“我被他围困在大敕山的时候,雨也像今夜这么大。整整一个月,粮草耗尽,我饿得没办法,只好杀自己的马,可是马怎么够吃?” 他声音低沉下去,永远都忘不了这段记忆。马是他养大的马,他们飞驰在关外,就算碰见金乌突骑也有周旋的余地,可是弥罗用最无情的方式扫荡了他们。 “吃完马,我们就吃草根,吃完草根,我们又吃皮革,最后什么都吃完了,每个人的眼睛也熬得通红。那时我整夜向尤蛮天神祈祷,‘来场洪水吧’,只要能救救我们……”尉迟良面容微动,露出残忍之色,“天神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于是我们开始吃人。” 闷雨没有雷,但他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最开始无法下咽,因为总能翻到认识的脸,后来好了,无论是谁,只要是断气的,甚至是还没断气的,大伙儿都抢着要。”尉迟良看向那根舌头,把它稍稍托高,“这块肉很叫你们为难吗?一个人只要死了,跟外头的野狗、蝇蚋没有任何区别。” 无人应答,他也不需要他们应答。这根舌头只是这场仪式的器具,目的是要他们明白,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 刹雀知道,还没有完。那根舌头刚刚没给他吃,是因为它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完,口头上的恐吓始终威力有限,现在该给他们真正的鞭子了。 尉迟良说:“剩下的二十四个人,我只要一个,谁能吃了这根舌头,谁就能得到最后的名额。” 剩余的兵士目目相觑,有人往后退,选择了放弃。他们当不上森罗鬼,还能回天星府,这趟本就是个苦差—— 刹雀闻见潮湿的铁锈味,与这味道一起来的是血。那些血从正面喷出,飞溅到他胸口! 这里内外都是森罗鬼,城墙上有数不清的射手。倒地的人瞬间染红泥洼,还活着的无不大叫,他们四散奔逃,可是外围也是森罗鬼,只要撞到,迎面就是一刀。 没被选中的人霎时间慌了,队伍混乱,他们如同落水的耗子,一边哭求,一边爬向刹雀这边。 “我再说一次,”尉迟良把舌头抛到他们中间,“我只要一个!” 大伙儿顿时扑过去,只要碰到彼此,就会爆发争抢。血水顷刻间飙涌,他们四肢缠结,胡乱啃咬。 有人吐了。 吐是最没出息的。刹雀心不在焉,吐代表你被吓到了,这是意志瓦解的先兆。那秃瓢——刹雀不管他叫什么,他用的伎俩都不入流。 不过没事,他们这批人原本就进不了森罗鬼。弥罗叛逃近二十年,森罗鬼缺什么样的好手会补不起?禁卫军这种队伍,从来不会让他们一支临时组就的边戍兵士随便进入,所以他们的皮甲如此破旧,为的是用完以后,能和人一起丢掉。 那舌头几次滑落,又被人塞进口中,旁边的人登时压上来,硬要撕开这张嘴。他们状若疯癫,最后拔得头筹的是个年轻人,他不顾推搡,大嚼大咽,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吐。 “呕——” 刹雀周围吐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个好景况,因为尉迟良今晚不会要一支胆小的队伍随行。 “好!”尉迟良一把捞起年轻人,“你是块好材料,合该跟着我!” 那年轻人脸上全是血,被雨冲刷着,半晌都开不了口。 “一会儿把这里收拾一下,天亮后我不要看到血迹。”尉迟良踢开凑上来的手,指向刹雀的位置,话锋一转,“至于那些滥竽充数的,也给我打扫干净!” 吐的人还没有直起腰,就被扑上来的森罗鬼砍翻,血花立时狂飙,溅在刹雀的背上、脸上。等到雨中安静,还站着的只有十几个人,这些人既没有动过,也没有呕吐。 “列位别怪我冷酷,实在是今晚的差事紧要,我不能叫这些孬种烂货也混进来。”尉迟良从裨将[1]那里接过兜鍪 ,“谁承想就一块臭肉,也能折腾这么久。好了,我也不再耽搁,来个人,把咱们的腰牌分发下去。” 满地的尸体被拖走,尉迟良戴上兜鍪,正了正佩刀,继续说:“这腰牌是你们进出禁闼的凭证,若是弄丢了,给人拿住,不要找我,那都怪你们自个儿马虎。森罗鬼的规矩不少,等今晚把差事办完,自有人来给你们讲。” 刹雀拿到那腰牌,铜制的,呈方形,还没他半张手掌大,一面刻着“缚虎”的花纹,一面写着军种称谓,底下有编号,但是姓名的位置是空的。 没有姓名,就不知道持牌的人是谁,用完还能回收。 “咱们这趟的差事很简单,就是保护太子。这座阿忧城刚收复不足三日,有些逆党余孽还在流窜,太子……”尉迟良停顿片刻,他的脸隐在兜鍪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外头的人怎么说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尊还没有褫夺他的蜧头鞶囊,所以他现如今仍然是太子,阿忧城的太子。” 刹雀不以为怪,现在世道乱,这个弥津——是叫弥津吧?他做谁的太子都不要紧。 尉迟良也不耽误,清点过人就带着他们往宫里去。 这座阿忧城,原来是大禛的一个富庶之城,安定六年,弥离难率四镇起义,天下随即大乱,大禛四分五裂,不仅失去了四镇九州,还失去了月海草原。 曾经虎啸东原,一统天下的聂氏天子,到这一代已经沦为傀儡,那号称“吞天纳海,无往不利”的大禛虺龙军,也已是人人嘲笑的软病虫。 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2]”,弥离难雄踞东方,在安定十二年自封天子,如今称帝已有二十七年。这世上不服他的人,有的叫他“弥屠”,也有的叫他“屠戮王”。 屠戮王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夭折了,世人总说,这是天神给他的报应,后来有了弥罗,万般宠爱,从小就带在身边。弥罗稍大一些,生了场病,弥离难便把乞明教能叫来的法师都叫来了,他一生不奉鬼神,却情愿为弥罗供养这些法师。 弥罗在众法师的看顾下长大,他聪慧健康,英武善战,最崇敬的人就是阿耶[3]。那些年,弥罗为父亲征伐各方,立下赫赫战功,等到弥离难称帝,他便以太子之身代行监国重任。 天狩六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弥罗毫无征兆地带着三部禁卫军叛逃了。他这一逃,四镇九州就此分裂,终古开始进入内战。 弥罗往北,吃掉了大禛的响铃原,这座阿忧城就是他在那时打下来的。他住进阿忧城的第一年,有了儿子,因为阿忧城位居各部旱路枢纽,每天从楼台上眺望出去,能看到各形各色的行商马队络绎不绝,他们如同潺潺溪流,在这里交汇,所以,弥罗给儿子起名为“津”。 阿忧城就是响铃原的大地津渡,无论是谁停泊于此,都会得到明王弥罗的庇佑。 弥津生在这里,也是在这里杀的父亲。 其实路岐人的歌没有唱全,“从此失心自相残”的后面,还应该有这几句。 却道天神仍有怜,送来明王做圣贤。阿忧城下渡众生,响铃原上无纷争。桃源花开生有望,尘外世艰诞魔王。 太子弥津窃金冠,在那城下杀父王。血花飞溅十丈地,红雨瓢泼三更天。谁叹仁君宅心肠,终也魂断这梦乡。 宫阙的轮廓就在眼前,雨哭得这般大声,刹雀没有迟疑,跨了进去。 3.太子 “我的将军,您瞧瞧时辰吧,”宫门甬道内,站着几个寺人[1],为首的一见到尉迟良,就上前埋怨,“再耽搁一会儿,天都要亮了。咱们一块出来办差,您也体恤体恤小人呀!” “此事体大,我不敢疏忽。你没掌过兵,不知道这十六个人有多难选。”尉迟良和他相识久了,彼此都免了礼数,只问,“里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哎哟,闹哄哄的,乱得很。”徐道纯跺了两下冻僵的脚,“里边不仅有福成王的兵卫,还有太子自个儿的幢将,他们一个吵着要迎太子,一个又不许人造次,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徐道纯是新晋的中常侍,他原是关外人,也算降民,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能和尉迟良如此熟络。这次尉迟良来办差,他是随同,也是传诏。 尉迟良思忖着问:“那太子见没见福成王的兵卫?” “没见啊。”徐道纯把左右各瞅了一遍,凑到尉迟良耳边,“我打这儿站了一宿,硬是没瞧见太子一眼。” 尉迟良放下心来,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外头的人都降了,内外又全是咱们的兵马,他还能反悔?” “悔肯定是没得悔了,这情形很明朗么。”徐道纯以袖掩唇,“太子不肯见人,多半是那个毛病犯了。” 尉迟良神色微变,看了眼甬道外的雨,喃喃道:“今夜无月,他怎么就……发作了?” 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很轻,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犯忌讳。 “这事您还想不明白?”甬道晦暗,徐道纯避着两侧的火把,悄悄说,“弥罗的头还搁在他的案几上,那东西没法假借别人之手,必须由他亲自处理,送回森罗,可是一个反贼的头,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尉迟良若有所悟,这一趟不仅派了他来,还调了福成王的兵马,他原本以为是兵力不足的缘故,但听徐道纯的意思,还有隐情。 “你这话是说,”尉迟良斟酌用词,“至尊对弥罗……” “这么多年,父子俩就是有天大的仇,如今也该结了,只要结了,心里边能不难过吗?”徐道纯的声音幽幽,“有人杀了自个儿最在乎的儿子,那个人还不是别人,偏偏是儿子的儿子。这笔账该怎么算?我瞧至尊心里也乱……太子现在回森罗,谁也说不准是生还是死,光冲这一点,他是不是也得做出个悲痛欲绝的样子来?那除了‘发作’,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即使他有心演戏,发作也不是那么好扮的……”尉迟良的话音微顿,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他要派几条狗来看门,原来是怕被人瞧出猫腻。” “谁说不是呢,”徐道纯说,“可苦了咱们了,在这儿被晾了一夜,连圣谕也没宣成。” 尉迟良便问:“现在怎么办?” 徐道纯噗嗤一笑,把身子拉远:“这趟的主心骨是您呀,咱们怎么办,那都得看您的意思。” 他妈的。尉迟良在心里冷笑,绕来绕去,还是想做甩手掌柜,这个死阉人! “我的人都到了,先进去瞧瞧吧。”尉迟良神情不变,“今晚的差事说到底,就是给太子宣读圣谕。他一会儿要是还不肯露面,那就把门敞开,我站在台阶下给他读。” “要不怎么说您是主心骨?”徐道纯把尘尾往臂弯里一搭,“就为您这份气势,我也得舍命陪君子——咱们这边儿走!” 这时天还晚,四处肃杀,寺人们都趴在地上,不敢乱看。远远的,有兵士在说话。 “你们听着,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只要贻误了公事,我就该拿你们问责!目下还没动你们,冲的都是东宫的面子,不要觉得我不敢,这里轮不到你们逞凶!” “这是怎么了?”尉迟良老远就开了口,“有什么话不能进去说,非得站在外头申饬?叫这满地的寺人听着,谁的面子上能过得去?” 他话一出口就是偏的,果然,刚刚训话的将领扭过头,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说他们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狗儿,怎么敢在这儿跟我打擂台,原来是后头有人撑腰。尉迟将军,虽说太子如今归附了,可你也不能忘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什么撑腰,什么擂台,全是一家的兄弟,这么讲也太生分了。”尉迟良走近,先看了眼台阶上,又看向这位将领,“老金,你是福成王最爱重的将军,在外头打过多少胜仗,怎么来了这儿,还跟一群小子置气?” “我哪有那空闲,跟一群哈巴狗较劲儿。你自个儿瞧吧,”金鸣石朝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都到这会儿了,这伙人还给我演上忠贞不渝的戏码了。” 尉迟良便转过身,对台阶上的人劝道:“小兄弟,你也别怪金将军,他是见惯厮杀的,脾气冲是冲了点,可人品能耐都没得说。他的话不错,圣谕到门口,从没有不能传唤的道理,太子若是还醒着,就请他出来恭候吧。” 后边的徐道纯眼皮一跳,觉得他这话跟适才说的不一样。 漆黑的宫檐下,雨水汨汨流淌,那一排排的台阶垒上去,是数不清的东宫卫郎。他们全副武装,都摁着自己的佩刀,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我再说一次,”雨,又或是泪在脸上流,为首的东宫幢将双目通红,言辞生涩,“没有太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座宫室半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金鸣石让他堵了一晚上,心火难消,“别对老子拿乔,吓唬我,你还不配!” “哎呀,别呀!”徐道纯是头回出来办差,他不想把事情弄砸,当下也不敢再装鹌鹑,连忙打起圆场,“金将军,消消火吧,我可是专程请了尉迟将军来斡旋的。咱们有话好说,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大不了就等天亮……” 那幢将眼睛都没眨,他死死盯着金鸣石,咬重字眼:“滚。” 这话不好听,可是事情还没坏到一定地步,徐道纯还想赔笑,哪知雨间轰隆一声,不知是谁亮出了刀。四下的脚步立时变得混乱,有兵卫先越了界。这本也不是大事,打个马虎眼就能过去,坏就坏在那幢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他们这批东宫卫郎骤逢变故,又在宫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一伙人就像绷紧的弦,经不起任何挑衅。这时见兵卫越界,那幢将的刀顿时出鞘! 金鸣石还没有下令,血已经喷到他脸上了。他是福成王麾下的悍将,在外面风光无限,平日里连尉迟良这种昆荼降将的面子都敢甩,更别提对着一个刚刚归附的东宫幢将。在经历短暂的怔忡后,这张脸逐渐变得狰狞,他几近暴怒:“我、操、你、祖、宗!” 各部的兵士有限,不能用在战场上的,都算浪费。金鸣石此行带的还是福成王的精锐,他们常年在北边作战,每一个都立过战功,现在平白无故折损了一个,叫金鸣石如何能不暴怒! 这下徐道纯再也劝不住,两方兵将霎时间就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他的魂 也要飞了。眼看尉迟良还在,他赶忙拽住人,急声说:“不能这么办!你快、快叫人来,这差事……” “徐常侍,你别着急,我带了人的。”尉迟良不慌不忙,让开身体,“这一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手,必不会叫太子受惊。” 他让开的位置黑洞洞,一边是天星兵士,一边是厮杀声。那早已埋在金鸣石队列中的刺客都露了形,他们浑水摸鱼半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尉迟良不带自己的兵士,一是因为他爱惜自己的人,二是因为他要留着自己的人来善后。太子今夜若是死了,那皆大欢喜,他有的是办法向弥离难交差,人死不是他的本愿,是流寇,是逆党,是福成王的兵卫非要袭击,他实在没保住太子。太子今夜若是没死,那也无妨,他可以叫人进来救驾,只要能把刺客处理干净,何尝不是功劳一件? 至于太子怎么样,是怎么想,那都不在尉迟良的考量里。一个没爹的反贼余孽,以为自己回了森罗就能蛟龙入海?别痴心妄想,弥离难没了儿子,还有四个养子,大伙儿都在虎视眈眈。 “福成王要蹚这趟浑水,派谁来不好,非要派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尉迟良扶起徐道纯,喟叹道,“这下真乱了套,你也趁早想想措辞,别回去了还叫至尊伤心。” 徐道纯哪里还听不懂?他本来不想掺和进来,可是尉迟良不准他作壁上观!他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看台阶上杀成一片,忽然抖着声音说:“闹成这样,太、太子还不露面……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是真的发作了?” 那边金鸣石见了血,便知道今夜难以善了。他不傻,自己跟东宫对峙了一宿都相安无事,偏偏尉迟良一来就坏了事,这里头要是没关联,他打死也不信! 狗日的昆荼人! 金鸣石朝脚边啐了一口:“都给我打起精神,队伍里进鬼了!” 这批东宫卫郎全是硬茬儿,死了好几批,还跟不要命似的! “你们脑子叫驴踢了?”金鸣石暴跳如雷,忍不住骂起那个东宫幢将,“弥津杀了你主公,你这会儿还给他守大门,你是不是个贱骨头?!” 血连成片往阶下淌,东宫卫郎已经抵到宫室门口了,里面很安静,是一种极为不正常的安静。这样乱的景况里,门被撞破了,风登时往里灌,竹帘也呼啦啦地被吹开。 刺客顺势入内,他们俱是百里挑一,从门口、窗口蛇一般地游进来。室内没有点灯,屏风重重,太子应当在最里面。 刹雀也是刺客,所以他也站在这里。周围都是同伴,他卸下环首短刀,见着他们心里很高兴,因为雨这样大,大家还能相聚于此,真是万幸,最重要的是—— 短刀拔出些许,血沿着刹雀的面颊流,他身形微晃,避开了同伴的刺杀。 叮当。 刹雀再合上刀,同伴已经死了。 “太子何在?”刹雀回身,勾起腰间的腰牌,大声说,“我奉将军之命,特来保护——” 这词还没念完,一侧的屏风陡然倒了。刹雀的反应素来很快,可是对方几乎是撞过来的,两个人顿时滚倒。他被压住,背部还顶在地上,人没有抬眸,领口就被拽紧,下一刻,对方提起他的上半身,把他狠狠砸向地面! 砰! 刹雀挨了这一下,不由得闷哼,他甚至来不及做表情,一手抱住对方的手臂,一手握起拳,朝着对方的面门猛击! 混账东西! 4.发作 拳头砸中了,对方的头部微偏,在这须臾间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刹雀听见他在喘息,但是此刻没有时间继续观察,两个人附近俱是脚步。 这批刺客的数量应该不多。刹雀猜测,那秃瓢行事受限,没有能力在对方的队伍里塞太多人,是以要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引起福成卫兵和东宫卫郎相互残杀。目前除去还在外头的,室内至多有十来个刺客。 十来个刹雀不怕,只是身上的这位委实没眼色,不仅不帮他,还要给他添乱,他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骤降,现在很不痛快。 “太子,”刹雀用脚勾起自己的环首短刀,嘴巴上很客气,“你睡蒙了,抓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刺客!” 短刀落入手中,他的动作利索,出了鞘就砍弥津! 弥津腾出手,用小臂格住刹雀,他的力道非常重,让刹雀的短刀险些脱手。刹雀的身体还借力挂在他另一边的臂膀上,等他猛力抬起身体,刹雀也被带了起来。 刀光在昏暗的室内乱闪,两个人踉跄,刹雀既要提防刺客,还要留心弥津。他想分开,但是弥津就抓着他的衣领,他只好反握住弥津的手腕,用力拽扯,没有任何松动。 弥津仍然在喘息,他个头极高,大约不是纯粹的终古人。他又一次提起刹雀,往旁边一顶。 刺客正好扑过来,刹雀手上微松,用两指勾住刀柄上的铁环,把短刀顷刻间变为反手。 “当!” 刹雀架住袭击,可是他两脚悬空,没法施力。耳边刀风嗖嗖,间不容发,他索性踩着弥津,以一个半屈的姿势扭过上身。 扑通! 短刀带翻刺客,刹雀脸上的血还没擦,就被拽了回去,两个人脚步凌乱,撞倒旁边的小几屏风。室内光线阴沉,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是这个人很不对劲,他拖着刹雀,就像拖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护驾吗?”弥津好似困兽,从喉间挤出声音,“用刀砍我算哪门子的护驾?” 纷杂混淆的人声或远或近,刹雀砍他手:“你这么拖着我,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弥津倏地搡开他,两边刺客的利刃顿时劈在他们之间。刹雀踹动地上的小几,小几翻腾起来,砸中左侧的刺客,他趁着这个空隙,挥刀砍在刺客的脸上。 刺客的眼目口鼻尽数错位,手中的刀“咣当”落地,惨叫着向后退。 刹雀甩尽短刀上的血珠,隔着这一臂远的距离,为自己辩白:“这才叫砍。” 他们已经退至一处相对狭窄的走道里,这次不必弥津抓人,前后的出口都被堵死了。刺客一窝蜂涌上来,刹雀反而迎了上去,第一刀很刁钻,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个瞬息。他这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刀身上有鸟羽般的锻纹。 第二刀从刺客的腹部捅进去,刹雀拎住他的头发,再拔出后又连捅三下。血汨汨打湿刀柄,整只手都变得滑腻腻,刹雀把短刀弄出来,又将人踹开。 皮肉骨骼,五脏六腑,人肉身的每个部位刹雀都了如指掌,他知道怎么一刀毙命,也知道怎么凌迟处刑。刺客,亦或者是杀手,他们在刹雀眼里只分两种,一种是好杀的,一种是难杀的。 前者是陌生人,在没有任务冲突的时候,刹雀不会理他们,后者是同伴,他们就很棘手,有的该杀,有的又不该杀,每个人都得视处境而定。 第三刀割的是喉,因为手打滑,所以这一刀割得不漂亮。刺客遭了罪,大张的嘴里塞满“嗬哧”的气音,他眼睛突出来,死死瞪着刹雀。 这是张满是鲜血的脸,没有笑,只是双眼濛濛,神情比起无情,更像怜悯。 剩余的刺客都来夹击刹雀,刹雀已经半身赤红,露出的脸、手还有脖颈上全是血,他加快脚步,在下一次出刀的时候—— 被抱了起来! 弥津抄着刹雀,侧身撞破密封的木窗,雨登时泼下来,两个人滚下斜坡。草叶拍打中,弥津的手臂快把刹雀勒吐了,他听见太子声音急促:“你别杀了!” 刹雀哪会管这种废话,推搡着他的脸,烦道:“你滚开!” 弥津脖子里灌进天水,他还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刹雀说:“把手洗干净了再碰我。” “你怕血?”刹雀手一顿,立刻改推为拍,“看看你这张脸,又比我干净多少。” 弥津脸上也是血,凝结的血。太子衣裳污秽,除了冠还能看,浑身并没有比刹雀好到哪里去。他果然不是纯粹的终古人,单从体格上看就很不同,那张脸不给刹雀细看,只知道他眼神阴鸷,凶得要命。 刹雀拍着太子的脸颊,他手上黏腻的鲜血经过雨水冲洗,和弥津脸上凝固的血污混成一股。弥津稍稍仰起脸,那腥臭复杂的血水便一股脑流下来,和着雨,滴答在刹雀脸上。 “我怕血,”弥津说,“瞧不出来?” “瞧出来了,”刹雀让他淋得脸上也花成一团,“你还有病。” “眼力这么好,”弥津拽过他拍自己的那只手,摁到另一边的面颊上,“这边也擦干净。” 刹雀偏不要听话,他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是弥津就是摁着不放。 这里是宫室侧旁的花圃,种着好些庭前雪,目下不是这种花的花期,所以雪瘦绿肥,都是巴掌大的叶子在招摇。刹雀淋了一夜的雨,又冷又饿,这倒霉任务居然还没有完。 “好,”刹雀抬腿绞住弥津,上半身欺过去,又照着面门打,“给你擦!” 然而这次触感怪异。 灰蒙的天色里,弥津没有躲闪,他还盯着刹雀,刚刚被血冲过的脖颈上,缓缓爬出酷似蛇鳞的纹路。他凑近,看也不看后面的刺客,嘲讽刹雀:“你刚刚保护的就是这种东西!” 因为这些蛇鳞纹路,原本已有停意的雨转而下大。周围的花叶 发出沙沙声,好似有蛇从角落里爬出,正随着雨涌向刹雀。刹雀立即寒毛倒竖,想起弥氏的家徽。 弥氏的家徽是黑蜧,这是一种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黑色神蛇,虽然弥氏无法真的呼风唤雨,但他们打赢的胜仗的确多在雨天。据闻弥离难起义的前夜,曾有一位观相师告诉他,聂氏虺龙的血脉早已断绝,天下若要易主,正该是同属“水”行的弥氏。 弥离难好杀人,或许也是因为黑蜧的血统在作祟,他每每发作起来,都会暴虐非常,因而宫中近侍谈起“发作”就会色变。又有传闻,弥离难早年夭折的两个孩子,都是浑身覆鳞的怪物。 弥津这三日不肯见人,尉迟良以为他是装的,可是事实恰好相反,他是真的发作了。 刹雀指尖碰到那些蛇鳞纹路,一开始,它们只是花纹,但是随着弥津把他手上的血都擦上去,它们就变成了真的。刹雀不喜欢这个触感,他抬脚蹬着弥津。 弥津越抓越紧,仿佛下一刻就把刹雀的手捏断。刺客冲过来,在扑起的那个瞬间,被弥津掐住了脖子,接着,整个人堪比破布人偶,被弥津掼入草叶间! 刺客张嘴,血从唇角往外逸,他喉结的部位已经变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弥津不止是力道大,还是控制不住力道。他松开尸体,还要拉着刹雀。眼前的景象时红时黑,他隐约还能听见阿耶叫他小名。 那伽。阿耶说,动手吧。 弥津刚刚恢复的神志再度飘忽,他不肯流泪,可是他没办法。为什么是我呢?阿耶,父亲,为什么就得是我? 叮当,叮当。 这是刹雀在室内拔刀时听见的声音,它们来自檐下,是宫室四角挂着的铁马。天冷冷,阶前的厮杀声也淡了,刹雀被弥津拖着,发现他又在用自己的手擦脸。那力道很重,好似要把脸上的血迹彻底擦掉。 有滚烫的雨珠混在了里面,刹雀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打湿刹雀的指尖,又渗入刹雀的指间。从来不会痛的三青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怎么了,”他微微偏头,冲刷干净的脸上露出关切神情,“你很难过吗?” 弥津神情阴郁,没回答,他扯过刹雀的腰牌,看见上面没有名字。 “今日是我宿卫轮值的第一天,”刹雀用剩下的那只手把腰牌拉回来,“好巧不巧,居然碰见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弥津微哂,任由刹雀把腰牌拉回去。两个人浑身脏透,一高一低地杵在这里,刹雀摸不准他的心思,便说:“太子,你的东宫幢将——” 弥津身体向前,压得刹雀连步后退。这可比杀人难,刹雀先推他,无果,就又用肩膀顶着他,可是他还是沉甸甸的,大半个人都罩在自己身上,连路都挡住了。 “去找尉迟良邀功,”弥津要死不活,耷拉着眼皮,料定刹雀脱不了身,“你护驾这么殷勤,他必定要好好谢你。” 5.无耶 尉迟良的兵卫姗姗来迟,卯时天正亮,雨终于停了,他派人清扫战场。阿忧宫的寺人们伏在地上,仔细擦洗着地板。 “真瞧不出来,”尉迟良清点完回收的腰牌,抬起眸,重新打量起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如此英武,不仅能神勇护驾,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等有朝廷发的甲胄在身,又有将军给的军令壮胆,”刹雀一板一眼地说着人话,“自当尽心竭力保护太子。”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毛病,尉迟良就是知道他在装傻,此刻也拿他没奈何。 “很好,”尉迟良凝视着刹雀,“我们来这里,是以上国天使[1]的身份收纳降臣。太子诛杀逆党有功,他的安危关乎朝野社稷,不容有半点马虎。你们两个既然如此勇猛,我便晋你们为宿卫队主,各领三十人吧。” 他说完,又叫裨将给他们换腰牌:“依照太子的意思,临时给你们两个上了姓名,这牌子先拿着,等回去再换也不迟。” 森罗鬼编制严格,腰牌更换还需要上报左中兵曹,名籍审查再快也得小半个月,因此他现在给刹雀换的腰牌,其实是东宫卫郎的腰牌。 这是弥津的意思,也是尉迟良的意思。他昨夜刺杀未果,已经失了先机,金鸣石只要人没死,就不会再给他嫁祸的机会。太子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奇货可居,尉迟良还是把徐道纯昨日说的话记到了心里,万一弥离难因为弥罗,就是要这个孙子呢?他如今给弥津示一示好,总没有坏处。 况且两个队主算什么?就是再晋一级,也是他掌心里的蚱蜢,蹦跶不到哪里去。 刹雀翻看新腰牌,这次是黑蜧花纹,背后有他的姓名。 这是个真太子。刹雀想,一道命令下去,再难刻的腰牌也能立即刻好。这样雷厉风行,身边必定有一批强将精兵,但是为什么呢?他杀的可是弥罗。 “将军!”徐道纯由几个寺人簇拥着,用一只帕子来回擦脸,“您在这儿啊。话训好了吗?训好了咱们就进去吧,太子还在室内等着您呢!” 尉迟良知道还有一桩要事要办,便对刹雀和另一个年轻人说:“你们两个辛苦一夜,先下去休息吧,等晚些时候自有人叫你们出来轮值。” 他着急谒见弥津,说完话就跟着徐道纯走了。洒扫声里,刹雀回过头,打量那个年轻人:“哦——是你啊。”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吃舌头的那位。他朝刹雀点头,有些许局促:“刹兄弟……” “记性真好,”刹雀背起手,那双眼似乎还笼着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孔小犬,”年轻人不敢直视刹雀,“你……你叫我小犬吧。” 这名字倒符合天星府的境况。从前四镇跟着弥离难起义,所辖府户都是要生世服兵役的兵户,他们由弥氏本部,以及四镇原籍的子弟组成,地位相较一般的民户略高[2],但是因为连年征战,兵士耗损巨大,后来不得不向各州征收新人。 新人有的是民户,有的又是罪籍,名字自然无法像门阀豪族那样委婉含蓄,是以大多都是七儿、小犬一类的。 “好,孔小犬。”刹雀状似好奇,“你从前打过仗吗?身手如此矫健。” 昨夜的动荡里,不仅有训练有序的兵士,还有杀人如麻的刺客,他一个天星小兵,是如何躲过这一劫的呢? “我哪敢与人角斗,”孔小犬憋红了脸,“……也没什么身手,就是从前给人当力奴,力气大,还会藏……” 力奴是东原豪族蓄养的一种奴仆,他们体格魁梧,温顺听话,既可以当作家中小孩的坐骑,也可以当作看守门户的狗儿。一个浑身没有刺青的力奴,往往要价很高,是豪族掷金斗富的彩头之一。 “……适才谢谢你,刹兄弟,”孔小犬盯着自己的足尖,嗫嚅道,“你没有戳穿我,还叫我也一起做了队主……” “千万别客气,你我都是天星府出来的,”刹雀言辞亲切,“我们以后要相互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们这边离了场,那头的尉迟良还在台阶下跪着。按照他的身份,本是不必跪的,可是金鸣石记恨他昨夜捣鬼,今日非要整治他一番。 “原说呢,禁中幢将见太子是不必跪的,尉迟老弟又自诩是上国天使,这身份不一般,合该跟我站在一起。”金鸣石早卸了甲,他右边肩膀还缠着纱布,在旁边凉凉道,“可你是那个出身嘛,见人——” 他要说的是“见人就跪”,可此刻偏要把“见人”这两个字拖长,又睨着尉迟良:“就跪也不对,只是太子不是别人,你该跪还是得跪,万不能失了咱们森罗的礼数。” 尉迟良一反常态,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金将军说得极是,下臣能以昆荼旧部之身,效命于禁卫军,皆赖至尊圣明恩宠。至尊既然不以外族异类之见慢待下臣,下臣自然也不敢以颟顸糊涂之心敷衍公差。昨夜事发急遽,下臣身为禁卫军幢将,应对仓促,理应受罚!不过好在天意独眷,没叫太子受伤,真是万幸!” 金鸣石只是刺了他两句,谁承想他竟然顺势发表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但是里头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他的确是昆荼降将,只要弥离难还用他,那就谁也轻贱不了他!第二,昨夜宿卫东宫的主力不是他们森罗鬼,而是金鸣石,是金鸣石和东宫卫郎起了冲突,叫人浑水摸鱼,险些害了太子,他尉迟良顶多算是救驾来迟。第三,太子没受伤,是因为最后保下太子的人挂着森罗鬼的腰牌! 狗日的。金鸣石吃了哑巴亏,只能在心里跳脚。这个狗日的,早就不该他们学东原话!小词一个接一个,什么圣明恩宠,什么马哈糊涂,他差点没听懂! “阿忧城刚刚归附,这宫阙内外还没有检查完,我……”金鸣石深吸一气,从齿缝里挤出字眼,“末将唐突太子御驾,实在该死。” 他本想说自己人手分散,叫人给钻了空子,但是主公曾经说过,他处事冲动,言多必失,因此他索性认了,是他核查马虎,弥津有本事就拿了他——他在城外还停着五千福成卫士呢。 他们在这儿你来我往,弥津倒是很轻松。太子“得救”后就清洗更衣,换了一身行头,此刻他头戴远游冠,身着深黑大袍,领口袖襈是绛紫蜧纹,腰间配着革带和蛇形玉带钩,旁边是象征他身份的蜧头鞶囊。 这身打扮合乎弥津的身份,但是用来见他们几个人就显得太隆重,不过太子随意的坐姿弥补了这一点。他身量微歪,肘部架在一侧的三足凭几上,要笑不笑:“弥罗的逆党残余尚未根除,宫里会跑进几只耗子也很寻常,我看这事就翻篇吧。” 他竟然直呼弥罗的大名,形容间也没有半点痛苦之色。 徐道纯由衷地感到一 阵欣喜,他这个常侍,在外边行走是很风光,可是回到宫里,那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着脑袋行事。弥离难独断专横,近些年年纪大了,日常喜怒更是难猜,他既然想见弥津,那弥津最好还是完完整整地送回去,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一次伏尸百万! “还是太子说得是,”徐道纯顺着弥津的话说,“眼下流寇啊、乱党啊,满地都是,要是挨个追究起来,那将军们还睡不睡觉了?太子还归不归都了?就如太子所言,只要刺客俱已伏诛,那就赶紧翻篇吧。” 弥津肯大事化小,尉迟良和金鸣石自然也乐意,两个人心里刚松口气,又听太子道:“刺客的事情就算了,但是你们惊动了我的东宫卫郎,这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龙山,你来给将军们报个伤亡。” 昨夜的东宫幢将已经摘了兜鍪,他也不是终古人,看年纪比太子稍大,二十出头,肤色偏深。他看向台阶下的金鸣石,说:“轻伤十六,重伤三,死亡三十。” 金鸣石昨晚就发现幢将的终古话不好,这会儿又听他把“三十”念得很重,不由得想笑,东宫卫郎算什么玩意?要不是这个外族王八先杀他的兵士,他才懒得跟他们动真格,别说死亡三十,就是死亡三百也是该的!他还算给弥津面子了,没有把他们屠光。 “按照咱们终古的规制,东宫卫郎一共八百人,太子为诛逆党受尽委屈,如今又……”尉迟良面露沉痛之色,他看向金鸣石,轻轻摇头,“金将军,你这怎么好说呢?” 金鸣石立刻说:“你他——” “是不应该。”徐道纯在边上帮腔,“将军昨日在室外咆哮,已经很失礼数,太子没有怪罪你,你更该引以鉴戒。 “你们……”金鸣石一股窝囊火冲上来,他勉强压住,“行……行!敢问太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金鸣石别的没有,命倒是有一条!” 弥津盯着金鸣石,太子今年刚二十,有一双极为幽深的眼睛,他昨晚刚发作过,瞳色相较平时更深。宫室的门窗大开,可是天还不够亮,因此光照不着他,但他坐在那儿,不像是被光遗忘了,反倒像是没准光来照他。 他虽然年轻,但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酷似当年的弥离难,可惜弥离难没有他的体格——他的祖母来自金乌,那是天下最健硕高大的部族。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弥津勾起唇角,语气揶揄,“五十个人,赔给我就行了。” 金鸣石脊骨上的寒意稍退,徐道纯赶忙说:“一百吧,福成王那头自有小人去说。将军,快谢恩哪,咱们还有件要事要办。” 金鸣石闷头谢恩,尉迟良接着道:“既然一切皆已尘埃落定,那徐常侍,你来为太子宣读圣谕吧。” “哎哟,小人一个糊涂人,字都认不全,”徐道纯扭头,对金鸣石殷勤地说,“还是将军来吧,咱们洗耳恭听。” 金鸣石听他们两个推三阻四,已经感觉不妙,可是他刚刚差点和弥津起抵牾,这会儿更不能拒绝。徐道纯带的寺人很有眼力,不等金鸣石开口,就碎步上前,把圣谕奉到他手上。 金鸣石定睛一看,险些破口大骂。 这道圣谕很简单,除去表功和抚慰的虚词,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弥离难要给弥津赐字。他要从今以后,天下所有人都用这个字来称呼弥津。 无耶。 一个无父的畜生。 6.诏书 弥津起身了,他这一身打扮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一刻。他走下阶,面朝诏书,伏身听候。 “……皇帝诏曰。”金鸣石口齿干涩,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偌大的宫室间,“弥罗悖逆君父,罔顾人伦,率三部逆贼败居北地,二十年间无有悔意。昔效命殿前,圣眷优渥,凡有所求无不应允。然性暴烈,臧否偏私,领国之政事,昧心奉上,率帝之兵将,狎信小人,既不忠于国家,亦有负于圣恩。 “今贼党割裂,众望所盼,其子弥津,倾心向化,特赐表字‘无耶’以示首功,望其恪守法度,尽快归都,侍朕左右,听候教化。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宣读完毕,周围落针可闻。 金鸣石神情庄敬,他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奉着诏书躬身以候。日头缓慢地爬上天际,宫阙重檐间,有孤鸦颓唐地在叫唤。铁马叮当,又叮当。 日光渐渐晒到弥津,他深黑大袍的袍摆迤逦在身后,朗声说:“贼党明王之子,阿忧城罪太子弥津恭聆圣谕。” 龙山伏在地上,听见弥津的声音,不由得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嘴唇翕动,从喉间逸出呜咽声:“太子……” “今承蒙圣恩,隆受天眷,何其有幸。”弥津叩首,起来,再叩首,“罪臣遵旨奉行,从今以后,就叫弥无耶。” 地上的雨水没干,他叩完最后一个头,衣袖已经濡湿。 金鸣石就是再莽撞,也不敢在此刻造次,他连忙跪下去,正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旁边的尉迟良就说:“圣谕未有提及太子改爵一事,如今蜧头鞶囊尚在,太子仍为阿忧城太子。至尊既然御笔亲勾太子为‘首功’,那我等下臣便不能以‘罪太子’相称,太子快快请起吧!” 金鸣石随即跟着道:“是,是……” “金将军,”徐道纯察言观色,把圣谕拿走,柔声说,“别再‘是、是’了,快扶太子起来吧。” 金鸣石赶快伸手,可是弥津已经起来了。 这宫室内外的人,每个都有自己的事干。徐道纯最殷勤,跟在弥津后面嘘寒问暖:“昨夜事多,今早还没来得及问,太子用过早膳了吗?这宫里的人若是不够用,小人这里还有几个能过眼的……” “你可瞧见了,”尉迟良在旁边说,“论伺候人,人家才是个中翘楚。” “阉人就爱媚上。”金鸣石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算是明白了,你们打量着至尊没摘他的蜧头鞶囊,便想脚踏两只船。” 尉迟良也站起来,他摸了两把自个儿的光头,倒很坦诚:“身不由己哪,我要是有你这个出身,何必腆着老脸卖弄这把力气?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这个“福”一语双关,金鸣石话是说不漂亮,可听总能听明白。 福成王是弥离难的养子之一,也是继弥罗以后,最有望成为弥离难储君的人。当初弥罗叛逃,四镇九州被割去一镇两州,西边的战事吃紧,顶替弥罗大将军之位的正是福成王。 福成王原名陆观杰,大弥罗五岁,出身四镇本部,弥罗跑了以后,弥离难赐他弥姓,他便成了弥观杰,可是没过两年,弥离难又改了主意,还是叫他陆观杰。 一个字,意思却天差地别,是以又有人说,陆观杰是最没可能做储君的,君不见东原数百年,从未有过赐姓又被改回去的先例。底下的人望风行事,也不再以弥姓称呼他,他倒不抱怨,仍然专心战事,后来许是出于愧疚,弥离难就封他做了这个福成王。 终古开国二十七年,迄今为止只有这么一个王——除了弥罗。弥罗占据一镇两州及响铃原以后,自封明王,所辖疆域形同一国。 根据弥氏的传统,唯有身配蜧头鞶囊的人才是储君,当初弥离难把太子印及蜧头鞶囊都给了弥罗,弥罗带着它们离开父亲,又在阿忧城中,把它们都给了弥津。 “我奉劝你们,别整日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见风使舵的事情我看多了,有好下场的就没几个。”金鸣石终于说出句聪明话,“这圣意你们就猜吧,我不奉陪!” 他要走,脚刚迈出去,又回过头,指着尉迟良:“你们怎么搞我,我他妈都不在乎,但是你们要再敢在这种事情上拿我主公做文章,我就咬死你们。” 涉及国本,金鸣石也是一阵后怕。这一路上,尉迟良和徐道纯都对圣谕的内容遮遮掩掩,说到底,还是弥离难的心思太难猜! 要杀弥津,何不在阿忧城就杀了?不杀弥津,何不当下就给个准话?赐字为无耶,这是奇耻大辱,却又不肯褫夺弥津的蜧头鞶囊。现在太子不算太子,罪臣不算罪臣,底下办事的人都心怀鬼胎,全凭自己的猜测行事。 不怪主公说,伴君如伴虎。金鸣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这趟算把弥津得罪透了,日后若是算到他主公头上怎么办?他不怕弥津,他怕弥离难。 外头散了,徐道纯也被打发走了,龙山还伏在地上。 弥津站在室内,那日光隔在他脚边,他蹲下身,对龙山说:“你把头抬起来。” 龙山抬起头,还在哭。 “为着一个‘无耶’,你就哭成这样,”弥津神情平静,“往后怎么办?” “他们这样糟蹋太子,”龙山的鼻涕眼泪一起流,“谁听了能不哭?什么无耶,什么无耶……” 他失声哽咽,把头缓缓垂下,脑门磕在地板上:“你长这么大,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前哥哥还在,大家都……都叫你那伽……王后要是听说了,心得碎成什么样子……” 弥津转开眼眸,日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腿。半晌后,他道:“说了多少次了,这座阿忧宫里没有王后。” 铁马的叮当声追着他,他站起身,打开双臂,日光都落在他臂弯里,他笑起来。 “无耶,弥无耶,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字吗?”弥津转过身,对着那宫室深处说,“他要天下人都这么叫我,阿耶,你听见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弥无耶!” 龙山心中大痛,他膝行追到弥津身边:“太子!” “太子,我是谁的太子?”弥津低头看龙山,尽情自嘲,“我父亲的头就放在里面,你大哥的也在。三天了,我该把他们收拾体面,依次装入宝匣。我问你,我是谁的太子?我、是、谁、的、太、子!” 他恨极了,一双眼里满是愤怒,可这愤怒该对谁?头是他砍的啊,这是他的罪,他活该经历这一遭。弥离难没叫错,他是畜生。 “把眼泪擦干净,给我牢牢记住今日。”弥津轻轻踢开龙山,向那梦魇般的深处走。风穿过宫室,也穿过他的深黑大袍,他如同涉江采芙的游人,在那光影渐叠中,轻快浪荡地喊:“来人,给我呈石垩和宝匣!” 门室一合,再打开时,天已经黑了。 刹雀不着急出门,他照门框上一摸,就摸见一只荷包。 老规矩。 刹雀也不关门,就在门边把荷包打开。孔小犬从另一边出来,看见刹雀很高兴,招呼道:“刹兄弟,咱们同一班轮值!” “真巧。”刹雀一边掏着荷包里的东西,一边不忘敷衍,“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呢,好不好吃?” “吃的窝头,好吃,太好吃了!进了禁卫军就是不同,一日两餐,连白面也有。”孔小犬不怎么敢看刹雀,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太好看了。 昨日雨大天黑,连尉迟良都没瞧清楚,今早上见了刹雀,也是吓一跳,可随即又放下一半的心,因为刺客细作,俱不会找这样的人,更不会找这样的脸来做。 刹雀从荷包里扣出个终古官钱,孔小犬见状,不禁问:“你要买什么吗?这城里恐怕没人愿意卖东西给咱们。” “我很穷,”刹雀捏着这枚“天狩五铢”,把它举到眼前,“从不乱花自己的钱。” 这种天狩五铢,是终古的官铸铜钱,但是因为战乱割据,还有铜质模板等原因,它仅仅在旧都森罗流通。它此刻出现在这里,代表的含义很明确,就是在命令刹雀去森罗。 刹雀此行的目的是杀弥津,他本该得手的,可是昨日进了宫室,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因为刺客里有他的同伴。这个任务不该出现除他以外的人,如果出现了,那就意味着事情有变。 尉迟良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他埋在金鸣石队伍中的刺客,混入了几个了不得的角色。 刹雀一下就认出他们了,同伴很好认,因为他们和他都是同一套规矩训练出来的,但是他们有没有自己这么聪明,刹雀就不知道了,反正大家只要碰见彼此,就必须死一方。 很久以前,刹雀不喜欢自相残杀,可是世道太坏了,他们总是捅他刀子。那段时间,刹雀把腰缠了又缠,血还是一个劲儿地流,他在街巷逃窜,只要感觉自己快死了,就数刀口,如此数过好几十遍,每一个都是同伴干的。 刹雀不恨他们,他不跟死人置气。伤养好以后,他在外头游荡了一阵,是这个荷包把他召回来的,他本来也没地方可以去。当年说好的,他生是这里面的人,死也应当是这里面的鬼。 思绪飘回来,刹雀又讨厌起这个荷包,他把荷包扔了。孔小犬在旁边大惊:“这怎么就扔了!” “不是我的,是我从地上捡的。”刹雀随便一指,“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卖。” 说完,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挂,就去轮值了。等他到宫里,徐道纯正张罗着要给弥津布菜,弥津又换了身行头,颜色与白天大差不差。 太子的漆面凭几旁边,放着三个宝匣。刹雀的目光往那宝匣上一转,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饶有兴趣,站在宿卫的阴影里观察弥津。 鸡不吃,鱼也不吃,哦——他不愿意沾荤腥。因为父亲的头吗? 徐道纯跪在小几边上,恳切地说:“小人料想太子近几日胃口不佳,所以特地嘱咐人备好金玉米粥。这几道荤菜,原也是做给将军们看的。太子用完以后,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赏赐给寺人们,不做浪费。” 弥津的筷子落在鱼上,他把它大卸八块,又把它挨个塞入口中。 徐道纯安静片刻,忽然退后拜伏:“小人嘴巴贱,太子万不要往心里去!” 弥津舌尖都是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还是鱼的味道。他瞥徐道纯一眼,并不立刻说话,而是把那条鱼连同刺和骨尽数嚼烂,再吞下去。 刹雀笑了,他很少发自内心笑的,只是觉得好玩,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灯火烛光簇拥间的弥津已经转过了目光。 他看着他,很奇异,仿佛刹雀才是被观察很久的那个。 7.貊炙 徐道纯仍然伏在地上,表现得十分惊悸,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伺候弥离难两年,最会鉴貌辨色,今晚给弥津的这几道菜,没有一道是马虎充数的。 太子昨夜发作,尉迟良等人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唯有徐道纯心里知道,太子的发作必然是因为弑父。弥氏这个毛病,对外只说是受月相影响,但是近侍们都心照不宣,知道它还受情绪影响。 是以徐道纯早就明白,弥津心中不痛快,他摆弄这几道菜,为的正是观察弥津。弥津若是全吃了,那表明这位主子性情软弱,是个没脾气、好拿捏的。弥津若是一口都不吃,那又表明这位主子毫无自知,是个没脑子,像金鸣石那样式的人。 现在就清楚了。徐道纯暗自得意,这是个像弥离难的,不喜欢被人猜中真正的想法,不痛快就会表现不痛快,但是能拿得住分寸。好比此刻,他吞了那条鱼,把态度传达到,就不会再不顾情形迁怒自个儿。 徐道纯心里的小九九像万华镜似的,弥津却懒得再理会他。太子盯着刹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说:“那边的貊炙[1]分一半,赏给今晚轮值的兵士。” “是,小人这就着人张罗。”徐道纯稍稍抬起上半身,状似忐忑,“那剩下的一半……” “叫个人来分片,”弥津搁了筷子,一手搭在曲面凭几上,目光仍锁着刹雀,“就他吧。” 东原俱是分食制,讲究一人一席。按照森罗的规制,弥津用膳,旁边须得有八个人伺候,但是眼下尚在阿忧城,徐道纯带的寺人又数量有限,所以伺候太子的人数被减少至四个人。 通常,会有一位精于烹调的寺人候在阶下,以其精妙的刀工,把炙肉片成合适的大小盛于盘内。盘传至阶上,再由一位专门负责传膳的寺人送入室内,室内诸人必须脱履,因而行走间不准有其他声响。待盘子送到主人席前,又须有人再分一次,配合时兴的菰笋韭芜等蔬菜,传到徐道纯的手里,最后由徐道纯检验菜品搭配,奉至主人的几案上。 这一套单单是炙肉的流程,鱼酢汤羹,面饼酪饮,又都有各自的流程,但是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刹雀的流程。他在阶下接受搜验,又卸掉了短刀,临脱履的时候,那个姓徐的常侍偷看他好几眼。 刹雀撩起眼皮,对方又倏地把目光收走。他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只要洗干净,就很少能碰见敢一直盯着他不放的,多数人还是顾及脸面,不愿意当众显露痴态。这怪不了他,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给他匕首,”弥津看着刹雀在几案旁安坐,“要最利的。” 刹雀低眉顺眼,从徐道纯那里接过匕首。这种匕首是片貊专用,捅人要看位置,捅弥津大约是不能的。这家伙要是因为疼痛再次发作,刹雀光凭这一把小匕首,很难处理他的蛇鳞。 “太子,”刹雀脾气好极了,“您是爱吃大块儿的,还是爱吃小块儿的?” 徐道纯在后面赶紧说:“这怎么能问太子呢?你自个儿要把握好分寸呀。” “凭你的观察,”弥津话里带话,“我是爱吃大,还是爱吃小。” “凭我的观察,”刹雀瞧向太子,那双眼在这烛光微弱的幽室里,还似有雾朦胧,“你什么都吃得下。” “眼力还这么好,”弥津微倾身,握住刹雀的手腕,带着那把匕首朝向自己,“眼色几时能跟上呢?” 这是个好位置,刹雀只要稍微用点力,匕首就能刺入弥津的咽喉,可他知道,弥津这是在引诱他,也是在嘲弄他。 “是我侍奉得不够周到吗?”刹雀很关心,“若是哪里没有领会到太子的深意,还请太子再做指点。” 弥津感受到刹雀的关心了,那匕首都快推到他的喉头了。他眼眸向下,阴影里,是一张略显困惑的脸,刹雀就这样望着他,仿佛在等他一个回答。 美人往往分两种,一种是样貌美,一种是情态美,但是能称得上大美人的,必须是两种兼顾,唯有如此,才能惑乱人心。刹雀越是状态随意,越表明他知道自己的威力,只有知道自己的威力,才敢这样恣意妄为,连一点技巧都懒得使用。 徐道纯的眼珠子先滚到弥津那里,看弥津的神色难猜,又滚到刹雀这里,却只能看到刹雀的背部。他琢磨片晌,道:“专侍貊炙的寺人还在下边候着,太子,要不要唤他进来……” “你放宽心,”弥津也不知道在回答谁,他捏紧刹雀,把那匕首插入半只貊炙里,“他的刀使得比谁都好,用不着别人教。” 刹雀让他捏得手腕生麻,可他偏不放手,就这样带着刹雀,亲自片剔貊炙。 这貊炙的火候把控极好,皮酥肉嫩,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刹雀和这只羊没有仇,但他猜弥津可能有,太子把它的骨肉如样剔开,手法干净又利落,要不是还握着自己,刹雀也很难察觉到他在发泄。 弥津冷不防地说:“新腰牌收到了。” “嗯——”刹雀乐得偷懒,劲儿都留给他使,“不然哪轮得到我来这儿侍奉你呢。” “刚刚不是还叫‘您’吗?”弥津语气讥刺,“哦,我想起昨晚了。” “你还记着昨晚啊,”刹雀顺势问,“那我昨晚保护你,保护得够不够神勇?” “都晋升了,”弥津把骨头掷到托盘上,“还需要问?” “不问清楚,我心里就不踏实,”刹雀意犹未尽,“我白天连觉都没睡好。” “是不问清楚就不踏实,”弥津说,“还是原本就不踏实。” “你都给我新腰牌了,”刹雀任由他带着,码出肉片,“再问‘原本’也太迟了吧。” “万事都说不准,”弥津刮下肉屑,“有人箭在弦上的时候也能反悔。” 他这是在说昨晚刹雀要杀他,进了室内又反悔的事情。 “什么箭到了弦上还能撤回,”刹雀很是吃惊,“难道不是它一开始就在虚搭吗?” “没看出来,你又懂用刀,”弥津咬词很紧,“又懂射箭。” “看出来才奇怪,就像人的脑门上,也不会写着蛇啊、虫啊之类的东西。”刹雀还捏着匕首,“凡事总要有个相互了解 的过程嘛。” “怎么样算相互了解,”弥津终于收拾完这半只貊炙,“是开膛破肚,还是剥皮剔骨?” “太子,”刹雀歪头,“你讲话好残忍。人与人相识,又不是畜生与畜生撕咬,开膛破肚什么的,听起来就叫我害怕。” 弥津跟刹雀对视,他还清楚地记得,昨晚这个人是如何扯住刺客的头发,又是如何捅烂刺客的肚腹。 “怕到手都抖了,”弥津卸下那匕首,扔到托盘上,“我说说而已。” “是抖还是麻,”刹雀两手油腻,“我分得最明白了。” 弥津从徐道纯那里扯过巾帕,盖在刹雀手上。他就这样满手油腥——像白天装阿耶的头颅一样,看着刹雀,那眼神其实很露骨,是一种极度的自厌混杂着疯狂的教唆。 也许他真的想要刹雀杀了自己,这一刻,下一刻,什么时候都行。 可惜刹雀今晚歇业了,他看看弥津,又看看托盘上的匕首,最后兀自擦起手来。 徐道纯在旁边摸不清刹雀的门路,他半伏着身,小心翼翼地凑到两个人中间,轻声唤道:“太子,净手的水已经呈上来了。” “搁在这里,”弥津说,“你,还有其余人都下去。” 徐道纯内心略微挣扎,还是试探地说:“那就由这位……” 弥津冷冷道:“刹三青。” “……就由这位刹队主侍候太子用膳,”徐道纯后退,“小人们在门口候着。” 寺人们都勾首垂手,跟着徐道纯挪出宫室。几案远处,立着一尊银头熊身青铜灯,近处则放着一盏小巧的三足莲花灯,然而即使这样,室内的光照也犹嫌不足。 刹雀擦不干净手,便指着徐道纯留下的铜盆:“你吃你的,我用一用这个好不好?” 他多好啊,还跟弥津有商有量的。 弥津没搭腔。 刹雀拎起巾帕,放在弥津手中,好言相劝:“你要是想吐呢,也可以趁着现在吐,反正没有别人。” 弥津喉结滚动,他刚刚吞下去的鱼一直在反冲腥味,其实他知道,这股腥味既不是他咬破的,也不是鱼自带的,而是今日,甚至是三日前,从他捧住阿耶的头以后,就没有消散过的恶心。 晚膳开始前弥津又清洗了一遍自己,因为手,这双手把他父亲、兄弟还有先生的头依次处理干净,装入了宝匣。宝匣现在就搁在腿边,他不用闭上眼,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们在注视着自己。 徐道纯这个畜生。 他们来到这里,从没有一刻真正尊重过弥津,他居然敢叫他在这一刻吃东西,他应该知道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知道的,弥津现在无论把什么塞进嘴里,都只会想吐。 弥津咬紧牙关,顶住那股恶心,须臾后,他抓起托盘上的肉往口中塞。 匕首和骨头滚落在席间,刹雀忘了洗手,他凑近,眼睛里倒映着弥津,语调又轻又慢:“你真有意思啊。” 他附耳,叫着他。 “弥、无、耶(xie)。” 8.处刑 弥津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下,他肩膀紧绷,胃里剧烈翻腾。鱼肉还没有克化,羊肉就跟着反上味,可是他就是不肯吐,用力往下咽。 弥、无、耶。 当这三个字从刹雀口中出来,它们便凌驾在弥离难的威严之上,一个不入流的无阶队主,就这样附在弥津耳边,轻易地践踏了君王的敕令。 弥津会记住这一刻,那微微的刺痛感从耳畔延伸进来,跟着刹雀的目光,一路流窜到他的胸口。他刚刚吞咽掉的不止是羊肉,还有这份刺痛感,他要把它们留在心里。 “你的命很宝贵,”刹雀继续耳语,“外头想杀你的人很多,等你进了森罗,也可以问问别人,总有人愿意干。这样又吃又吐,只会辛苦肠胃,并不能死。” “你又明白我什么,”弥津口齿间残留着腥味,“我要是根本不想吐呢?” “那你干吗这么用力,”刹雀稍稍离开些许,他的神情笼在一层薄纱似的幽光里,“咕——咚,吓我一跳。” 弥津侧过脸,眼神称得上凶狠:“为什么叫我弥无耶?” “因为你……”刹雀敛眸端详弥津,仿佛在端详落入自己股掌间的毛团球,“一直盼着我叫你弥无耶(ye)。” 几案上的饭菜都凉了,烛火摇曳,他们的身影交叠,又慢慢在这如豆的灯照中错开。 弥津突兀地笑了,他摁住双手,在极具压迫感的前倾中缓慢地说:“乱猜。” “听说喝醉的人都爱说没醉,那被猜中心思的人都爱说什么?”刹雀一点儿也不怕他,“你把我叫进来,又给我一把匕首,是不是等我捅你很久了?” “这码事还用得着你猜,”弥津用手指拨开那匕首,“我以为给了你匕首,你就能领会我的深意。” “这个不能怪我,”刹雀难得歉意,“我是应该捅你的,可是我今晚又的确歇业了。” 这是句大实话,倘若昨晚没有出现同伴,刹雀倒很愿意送他下黄泉,可是同伴的出现打乱了计划。按照规矩,刹雀必须静候下一轮命令。荷包是个传令信物,它这次只给了刹雀一枚天狩五铢,表明除了去森罗,刹雀暂时不能有其他动作。 “看来你也不是随心所欲,”弥津低头,“比我想得可怜。” “是呀,”刹雀抬起双手,虚虚地捧在弥津的脸下,如同在玩一种侍奉的游戏,“我特别特别地可怜,每日呢,行走坐卧都要看人眼色,连吃也吃不开心。” 他嘲弄他,就像弥津适才在人前嘲弄刹雀不敢动手一样。 “听说有的目标只能杀一次,错过了,”弥津目光里充满戾气,“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杀人从来不要机会,该死的时候,就是再叫八百个东宫卫郎也没有用。”刹雀迎着那目光,慢悠悠地说,“况且你压根儿没想死。” 一个想死的人,昨晚不会那样求生。 “你肯定不想听我说,‘你没错,太子,我全明白了,你弑父一定是被迫的’,‘你定然有自己的苦衷’,‘冲着你这份忍辱负重,我不要再杀你了’。”刹雀把这几句话学得惟妙惟肖,“这些话,那些幢将和卫郎是不是一直追着你说?他们还要流着眼泪,跪在你的脚边,殷殷宽慰你,可是你不要,你想听的话才不是这些。” 他们对视,好似在照一面真假颠倒的镜子,弥津等着他继续。 刹雀吐字清晰:“你就想听别人叫你无耶(ye)。” 那些宽慰的话怎么能够呢? 弥津犯了错,他的愧怍如果没有别人的作力,便只能加倍地施向自己,因此他叫刹雀进来,期望着这个来路不明,又不受管控的刺客能再给自己几刀。他接受无耶这个字,除了形势所迫,本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处罚。 刹雀清楚,弥津要的不是死,是痛,他把自己视作一个还不能死的罪人,光是自己施刑还不够,他还在找别人来对自己施刑,这是今晚这场晚膳的唯一目的。 是以,刹雀会在阶下那样笑,他从前杀人总是太快,那些人又都太无趣,只有弥津,叫他觉得好玩。 弥津又感受到那股刺刺的痛感,仿佛被人扒开皮囊,晾出了里面的狼子野心。他的胃部又在紧缩,听说蛇吞完食物以后总要团起来独自克化,但是如今没有地方给他存身,他应该露出一点凶残,好让这个刺客明白,猜中别人的心思只会招致祸患。 灯花爆了一下,远处那尊银头熊身的青铜灯率先熄灭。 几案“哐当”轻响,弥津反捉住刹雀放在自己脸下 的双手,可是刹雀顺势歪身,腿已经横了出去,正踹在几案的侧面。这几案又“咣当”地晃了一下,饭菜盘筷皆跟着跳了跳。 门口的徐道纯立刻问:“太子,有什么吩咐?” “太子用完膳,”刹雀说,“忽然就发——” 弥津管不住刹雀的嘴,但他另有办法,那双手反推,带着刹雀的手捂住刹雀的嘴。 两个人片完貊炙俱未洗手,那油腥糊到刹雀脸上,刹雀一阵反胃,他抗拒着扭转头,含糊地恨道:“你呱开!” 他不要脏兮兮的! 徐道纯警觉地说:“发什么?太子,太子?” 弥罗的头颅都已经装好,他们返程在即,没时间再等弥津“发作”一次,后日若不能离开阿忧城,弥离难必然会动怒,到时候甭管弥津是什么脾性,徐道纯就是捆也得把他捆走! 弥津总算扳回一局,他强拖着人,对门口道:“我发怔!” 刹雀要踹近处的三足莲花灯,弥津不给他踹,他就踹弥津。那几案早被顶开,两个人在席间你推我搡,简直如同两只毫无章法的幼兽,只顾着出气。 “早跟你说了,”弥津的大袍让刹雀在挣扎间揪得一团乱,他不准刹雀再讲话,“把手洗干净了再碰我!” 他本来是要吓唬刹雀一下的,可是很快就察觉不对劲。 弥津昨晚在发作,所以没有注意到,刹雀很轻。一般来说,刹雀这样的个头,即使偏瘦,也不会这么轻,但他此刻被压在弥津的双臂间,轻得仿佛是羽毛一般。 为着这份重量,弥津不由得真怔住了,他怀里轻飘飘,等再回过神来,刹雀已经勾倒了三足莲花灯。 徐道纯顾不得规矩,把门室“唰”地拉开,随即尖叫道:“走水了!来人,快来人,走水了呀!” 刹雀脱出身,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外头的脚步登时乱起来,宿卫的兵士全往宫室里冲,刹雀两步下阶,连气都没有捋顺,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了。 “保护太子,”刹雀混在那一声声的喊叫声里,把刚抢过来的木桶提高,全泼向弥津,“别让他烧着了!” 弥津淋了一脸,他偏过头,怒道:“刹、三、青!” 这下好了,是真的再也不用吐了! 9.天珠 一日后,金鸣石将此行所率领的福成卫士一分为二,他会亲自带着一千兵卫护送弥津归都,剩下的四千人原地不动,等待着新城主的入驻。 明王弥罗的疆域版图横跨两国,以其王城阿忧城为中心,响铃原无疑是明王的心腹重地,从响铃原往西北方向走,是聂氏的大禛,从响铃原往东南方向走,又是弥氏的终古。 弥离难在诏书中称弥罗,“率三部逆贼败居北地”,实为秕言谬说。弥罗从森罗离开,借着北上支援昭州的名义,与大禛边戍大将季百宝在响铃原连战数场,最后季百宝不敌,被迫后撤。大禛内部众将盘议,本以为弥罗保下昭州便会调离,谁知他竟然一鼓作气打入响铃原,带着三部一镇,总计三万兵马星夜疾驰、势如破竹,直接吃掉了一整个响铃原。 当时战报传至大禛王都,听闻那年方弱冠的聂氏天子先是泣不成声,随后喊着“满座软蠹虫,无一是丈夫”,便晕厥倒地。倒是森罗,收到战报后的弥离难大喜,连袍服都来不及更换,一边喊着“吾儿麒麟种,天下谁敌手”,一边召集众臣工,要为大捷归都的弥罗再晋尊荣。 可是弥罗没有归都,他凭靠麾下的强将谋士,连吃弥离难昭、远两州,致使终古的西北地图如似狗啃。从此,东原的东北境域便成三足鼎立。 这二十年来,弥罗联合东部各族,企图抵抗弥离难的扩侵,然而弥离难与西南方的那姑国重修于好。他引入那姑的马匹,又在西北方新筑城池,以半围之势,把弥罗钉死在响铃原,不准明王的兵马再南进一步。 如今弥罗死于弥津之手,东部各族各行其是,在短短数日内,有的归附终古,有的投靠大禛,还有的离散于荒野。阿忧城有弥津作保,尚且没有乱起来,但是其余各城各州,皆遭遇终古兵士的强力镇压。 其中以远州最为惨烈,远州刺史刁擒拒不受降,他先以为弥罗的死讯是终古诈传,后听闻阿忧城已经落入敌手,不禁老泪纵横。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1]。”大雨里,刁擒朝城墙外眺望,“遥想当年,我与陛下征伐响铃原六战,战无不胜。那一年,陛下二十四岁,我见他横枪立马,英姿勃发,数次身先士卒,陷阵却敌,便在心里想,即使是当年一统东原的聂有为在世也不过如此!这世上会有弥罗,必定是因为天神见世间凄苦无数,所以要赐下此等麒麟种以慰众生。” 雨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惆怅长叹。 “二十年间,陛下退居阿忧城,我屡次觐见,请他东征各部,他就是不肯。外头都传,是那个女人惑乱了他的神志,让他从此放下长枪,不再征战。法师,你也是乞明教的法师,我问你,这一切是那个女人的错吗?” 刁擒身后,立着一位白衣法师。法师身戴天珠与黄金花,也是个老者,他缓缓摇头,对刁擒说:“万事原来皆有命,陛下既然是天赐的麒麟种,又怎么会轻易受人蒙蔽?他不肯东征,是因为他不愿响铃原也变成鹿睢原。二十年,使君,你看看这远州,再看看这响铃原,百姓安居,行商络绎,天下何人不艳羡?王后白衣入凡尘,奔走各部,与陛下聚少离多,又何尝不是为了一个‘天下公道’?使君,若要论错,如今最该认错的也应当是我们!” “不错……”刁擒目光落寞,他又看向墙头的旗帜,那是明王的黄金黑蜧旗,“是我们啊……若非我们固守己见,陛下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他只要想到弥罗已死,便情难自抑,忍不住搀扶着墙壁,在哽咽中,对法师道:“法师,你走吧,我刁氏一门十二人,全赖陛下的大恩,此战败局已定,我必要以身殉主。此刻兵临城下的,是田如平,他从前镇守远州不利,在我与陛下的夹击下仓皇而逃,因此受到弥离难的怒斥。此人心性偏狭,他如今要入远州,必然会屠兵士以泄私愤!” 外面战鼓声起,那法师仰望苍穹,轻轻地说:“乞明早已式微,若不是陛下宅心仁厚,收容我等在境内苟延残喘,这世上恐怕早就没有乞明教了。你叫我走,可我又该去哪里呢?使君,听闻你随陛下征战沙场时,身中数箭亦可冲锋,殊不知今时今日,我可有幸亲眼目睹这‘远州第一猛禽’的威风?” “人老刀锈,何谈威风?”刁擒下阶,从裨将那里接过兜鍪,他回头,再看一眼远州,“世人最怕英雄迟暮,我这副身躯,早不比当年。法师,只怕今日要让你失望了!” “使君勿要妄自菲薄,”法师没有随他走,而是站在城墙上,率性一笑,“此战胜与不胜,都改变不了天下大局,但是此战勇与不勇,则关乎咱们这批逆贼的名头。使君,这一战,我与你生死与共!” 刁擒大笑,他上马,面朝着那即将破开的城门,拔出长刀:“法师,下辈子,我还要与你饮酒论道——天不见我刁擒势如猛虎,众兵士,杀敌,杀敌!” 城门顿破,刁擒率先冲锋,他的老马撞入黑潮般的终古兵士中,居然锐不可当!墙头的风雨急遽,法师摘下自己的天珠和黄金花,他供奉苍天,任由风雨撕扯着自己的白袍,亦喊道:“至高的阿曦娅,三十年了,何不可怜可怜你的子民!若是你还有眼,就再借我们乞明一丛业火吧!” 黄金黑蜧旗招展,在风雨间剧烈抖动,法师抬起双臂,大声念着经文。东原近三十年间,再没有一位乞明法师能引出业火,是以那雨如似断线的珠子,劈头盖脸地砸在法师身上。 箭来了,穿过法师的胸口,让他从墙头翻落,与掉马的刁擒一起,被无尽的铁蹄淹没。 黑潮如蛇,覆盖住响铃原,弥津恰是在此时醒了。他枕着手臂,胸口缠绕的天珠、玛瑙和黄金花的长链正在发烫,他抓起它们,天珠滑坠在半空,随着车驾来回摇晃。 母亲。 弥津注视着天珠。这长链编得很奇特,两头各缀一朵精美小巧的黄金花,一半是红玛瑙,期间夹杂着几颗如含火光的琉璃珠,天珠具于最中间,两边又各攀着一条蛇形白骨扣。 外头隐隐有徐道纯的抱怨声,弥津把长链绕回左手,起身掀开帷幕,问驾车的龙山:“他吵什么?” “嫌牛车太慢,”龙山朝那边看了一会儿,“那秃瓢不肯给他分马匹。” 马是军用物资,除了弥离难本人的车驾 ,只有特许的宗室和三公才能乘坐马拉的车驾,一般的官员及门阀豪族出行只能乘坐牛车。弥津车驾前的这四匹马,还是弥罗的。 “这批人全不是好东西,”龙山回头,对弥津说,“他们临行前瓜分了咱们的马,兄弟们都只能跟在后面走路。” “给他们,”弥津脸上没什么表情,“马留着也没用,这八百人进了森罗,还要离散掉一半。” “那里头还有哥哥专门挑出来,饲养给太子的,”龙山抽响马鞭,很是不忿,“早知道要给他们糟蹋,不如我前几日就杀了。” “杀了多可惜,”弥津微抬起头,眼眸里蓄着风暴,“给他们才不算浪费。” 龙山这几日在金鸣石和尉迟良那边没少吃苦头,他哥哥叫龙祥,是弥罗的养子,比他大六岁。他们兄弟出身东部,是王后从外头抱回来的孤儿,原本是王后常年外出,担心弥津无人玩耍,所以给他找了两个兄弟。 龙祥早慧,从小就领着弟弟发誓,要做弥津的左右臂膀。小时候弥津嫌他们东原话说得不好,总是乱跑,不爱跟他们玩,他们兄弟俩没奈何,就一路追,追得弥津上屋顶下宫墙,就差没骑马跑。 三个人本来别别扭扭,叫弥罗见了,一人一脚,他们三个各挨了一脚,反倒好了,谁都不觉得丢面子。 后来再大点,阿忧城已是桃花源,东部各族进来朝见,在弥罗跟前经常吵架,不是你抢了我的马,就是我占了你的地,弥罗有时候想偷懒,就把弥津摆在几案上,自己倒在毡毯里睡觉。 弥津大字不识几个的时候,就敢给各部裁决杂事。他盘坐在几案上,一边耳朵是他阿耶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边耳朵是各部酋帅喊着你的羊我的马。马啊羊啊弥津能算得清楚,但是后面涉及各部的恩怨仇杀,他就不懂了,这时候弥罗就把小牛犊子似的龙祥、龙山拎到他两边。 弥津教他们兄弟俩东原话,他们兄弟俩则教弥津各部语言,因而十几年过去,他们三个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如今龙祥的头也在弥津的宝匣里,他正是他杀的那个兄弟。 “太子,”龙山说,“那小子贼眉鼠眼,老是往咱们这里瞟。” 弥津讨厌日光,他就这样搭着帷幕,随口问:“哪个小子?” 龙山用马鞭指向一处:“那个,就那个。” 弥津望过去,是个样貌普通的傻小子,叫什么小犬,他目光微挪,又顿住,跟另一个人撞在一块儿。 刹雀今日脸洗得很干净,在那队列里犯懒,他一晒上日光就了不得,搞得周围的森罗鬼灰头土脸,全像没收拾过似的。尉迟良又在给他们训话,他刚刚眼神飘忽,一看心就不在原地。 这个家伙。 弥津不想跟刹雀对视,他挪开目光,那刺客还在看他,他想回车内,须臾后又改变主意,决定先给刹雀一点颜色瞧,于是他把目光挪回去。 刹雀在看弥津,又没在看弥津,尉迟良的话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又从另一边原样流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去森罗的路真长啊,这个讨厌鬼的车驾真大啊。 10.有梦 刹雀随行走了一天,本指望晚上能睡个好觉,谁承想临到歇脚时又出了岔子。 当时孔小犬还有些拘束,他悄声问刹雀:“这些东宫卫郎为什么总是盯着咱们?” “因为咱们是森罗鬼,”刹雀咬着蒸饼,“他们讨厌森罗鬼。”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周围都是东宫卫郎,这是新腰牌惹出的乌龙。 目下到处打仗,各队兵卫一上路,口粮供给就有严格的份额规定。若是讲事实,他们应该是森罗鬼,可是尉迟良原定的计划里没有他们,所以一出城,森罗鬼的队伍里就没有他们的口粮份额了。 这事原本好解决,只需要尉迟良给负责供应粮食的后勤役徒打声招呼,但是秃瓢似乎忘记了——他收下他们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要回森罗,他必须好好磋磨他们一番,好叫他们明白,即使活过那一遭,往后也得仰赖着他的鼻息生存。 于是孔小犬去森罗鬼讨饭,人家告诉他,他们既然挂着东宫卫郎的腰牌,那就应该跟着东宫卫郎吃饭。没办法,孔小犬只好来到东宫卫郎这里。 龙山是个实心人,倒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临行前,森罗鬼和福成兵卫刚抢了东宫的马匹,三伙人罅隙不小,如今众卫郎看见他们过来吃饭,心里自然不痛快。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占着名额,死乞白赖来蹭饭的。”不知是谁先发难,讥诮道,“论脸皮,谁厚得过咱们禁卫军。” 孔小犬如芒在背,恨不能把头埋进蒸饼里。他一顿饭本可以吃下五个蒸饼,此刻对着手里这半张细嚼慢咽,生怕再惹人不快。 刹雀觉得这人说话很有道理,可是这气对着他撒也没用,他饿啊,况且那晚他的确保护了弥津,若非他出来搅局,那几个同伴必不会死得那么轻易,所以这饭他吃得不心虚。 “都别笑,人家两头照顾,哪哪都没落下。”又有人说,“等进了森罗,保不齐就是人上人,到时候想拿捏咱们,也是易如反掌。” 孔小犬如坐针毡,勉强赔笑:“哥哥们何必这样说话?这腰牌原是暂时的,兄弟两个混口饭吃不容易……这样好吗?等到了森罗,我们领了俸禄,就把这路上所食的口粮份额折算成钱,如数赔给哥哥们……” 他本是好意,不想惹麻烦,可眼下正撞在枪口上,哪能如愿化解? “还提钱呢,真以为兄弟们都是哈巴狗儿,就差你们这口饭钱?”有人嗤笑,“真有心,马怎么不还我们?你们多威风,临行前把仓库也洗劫一空,那些甲胄兵器怎么样?倒腾几手卖出去,连我们的买命钱也能凑齐了!” 他们如今矮人一头,跟森罗鬼和福成卫士没少闹,可是太子今非昔比,人家不敬太子,自然也不敬他们这些东宫卫郎。早几日还好说,那时弥离难的态度未知,大伙儿跟着太子,还能赌一赌前程,现在“无耶”的诏书一下,底下的人心也跟着散了。 这几日,有能耐的都憋着口气,眼看太子朝不保夕,想走的人不少。别看他们跟其余两队水火不容,只要金鸣石和尉迟良开口,这里还坐着的人会走一半。 人间事就这样。刹雀吃吃蒸饼,又吃吃菜菹[1]。太子此时命如悬丝,想留人肯定是留不住的,所谓仁义忠心,在没有利益作保的时候,多是口头花活,起不了大作用。 “操他爷爷的,”卫郎们七嘴八舌,“饭不准给他们吃了,回头还得从兄弟们的份额里扣!路途这么远,还有多少粮食能供给外人!” “哥哥们消消气,”孔小犬笨嘴拙舌,适才那番话,还是他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此刻见他们群情激愤,不由得慌了,“咱们、咱们……” “谁跟你们是‘咱们’?马匹你们不肯还,军备你们也不肯还,”有人摔了碗,吵嚷起来,“兄弟们,现在就夺了他们的碗!” 要不怎么说那秃瓢坏?刹雀舌尖上还是菜菹的胡麻汁,这味道让他余味无穷。秃瓢只是往这里放了两个摆设,就能引起一场事变,这些人明面上是不满他们来吃饭,实际上是不忿自己如今的处境。 那些碗呼呼乱扔,又有人叫道:“我们的腰牌,凭什么给他们挂?一起夺了!” 孔小犬捂着腰侧,见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心惊肉跳,再也坐不住,忙喊着:“这腰牌既是将军给的,也是太子首肯的——” 傻小子,人家就等着拿你这句话来发作呢! 东宫卫郎“唰”地聚上来,孔小犬先被扯过去,他还惦记着没吃完的蒸饼,叫人连揍几拳也不肯松手。场上尘土飞扬,剩下的来找刹雀,刹雀二话不说,抄起短刀。 只见寒芒一闪,短刀“咚”的一声,连同腰牌一起钉在了旁边! “干什么,”刹雀还坐在新扎的围栏上,他身量不算高,但是那双眼融在夜色里,似有火光在跳跃,“我是从外头进来的,不懂你们东宫卫郎的规矩,但是这饭给我们,冲的不是森罗鬼的面子,而是冲的我们护驾有功。”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落在众人耳中,反倒生起另一股寒意。 “你们不痛快,爱讲什么就讲什么,可是这饭该我吃的,一口都不能少。” 刹三青的目光从左往右,经过所有人的面容。篝火就在不远处,短刀上的缎纹随着微弱的火光变幻形态,恍惚中,如似抖开的一角银羽。 剑拔弩张,龙山终于从金鸣石那头脱开身,他一听这边闹起来了,便知道不妙,等他赶到的时候,所有人又都相安无事。 刹雀早回森罗鬼躺下了,他就把刀钉在那里,想夺他的腰牌,可以,谁有胆,谁就拿。 孔小犬心有余悸,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刹雀:“他们会不会趁着咱们睡着,把那腰牌丢了?要是丢了,明日可怎么上路!” “你还是多吃两个蒸饼吧。”刹雀望着夜空,脑袋底下垫着的是森罗鬼的罩衣,半晌后,他向后仰,目光晃过那漫天星斗,落在很远的车驾上。 刹雀不爱出风头,他们今晚若是只在这里打嘴仗,那他会充耳不闻,可是他们若是动起手,无论谁死谁伤,尉迟良最后都会拿他做人情。到时候太子是忍辱负重,秃瓢是毫发未伤,只有他——和同样没仪仗的孔小犬倒霉。 当初弥津给他们两个人 发东宫腰牌,一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刹雀,他盯着他呢,二还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尉迟良,他知道秃瓢的歪心思。 一个刺客挂了东宫的腰牌,但又是森罗鬼的人,那他的身份就成了两方拉锯的关键。尉迟良肯定想杀刹雀,天星府那群兵士一个都不该活,弥津偏要以护驾为由强迫尉迟良给刹雀晋升,只要刹雀还活着,尉迟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也许弥津现在还用不上,可是以后呢? 刹雀昨晚说弥津不想死,也是因为弥津一早就开始跟这些人斗法了,他想去森罗的心异常强烈,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今晚这场乱或许也在太子的意料之中,底下人心浮动,他没有任何作为,原因只可能是他早已决定放弃这部分人了。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屠戮王还是好命。刹雀合上眼,一边沉入黑暗,一边想。人都快死了,还能给自己召回这样一头年轻的猛虎。 刹雀从不做梦,他睡着就是进入一片昏黑,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更没有他自己,但是弥津正相反,他睡着全是梦,里面有过去的,有混乱的,甚至有虚假的。 深秋的夜晚如此寒冷,弥津却只觉得热,那些帷幕笼罩着他,像是从头往下浇灌的血。他戴着那些长链,它们繁复地缠绕着他,天珠一颗颗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发作的声音,并且从晃动着的水池里,看见自己发作的面容。 我们原来是这么丑的人吗?弥津问阿耶,他伏在水池旁,难得乖巧。 哪有很丑。弥罗盘坐在水池对面,身上也缠绕着那些长链,他对着水池,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颊。你阿母[2]一直夸我这样很英俊。 ……我不想顶着这些纹路见人。弥津看着那些花纹,它们爬上他的脖颈,像一圈一圈的诅咒。 那你可要好好修心。弥罗摘下身上的黄金花。别为那些事情动怒,那伽,我们的怒火比别人的更可怕。 我就是生气。弥津无端地发起脾气来。阿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浑身的长链发出声响,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是母亲啊。母亲的长纱垂在他的脸旁,他忽然哭了,像是第一次发作,在那极大的痛苦中咆哮,为什么是我!父亲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用双臂把他们抱在怀里。 对不起。父亲说。对不起。 雨一点点打在脸上,弥津醒了,他绕在手上的长链紧绷,那两朵黄金花正卡在虎口,快要割破他。帷幕随着车驾晃动,外头又下起雨,他已经忘记这是离开阿忧城的第几天了。 车驾两侧有人打马而过,徐道纯的牛车追得费力,他隔着一些距离,对弥津的车驾喊:“太子,您快看,咱们的旧都森罗到了!” 弥津掀起帷幕,近处,是随着队伍跑过的刹雀。雨细细,这人勾起自己腰侧的腰牌,冲弥津轻轻弹了一下。 雨水微溅,他们又对视了。 这一次刹雀似笑非笑,他的余光掠过弥津,仿佛是叮咚轻响的冷冽清涧,那尾花缓卷,硬是勾出一点缱绻的假意。 两个人随即错开,共朝着那座巍峨雄壮的森罗城。 11.屠戮 徐道纯领着弥津更换袍服,他这次长了心眼,给太子所备的冠身减略饰物,与众宗室相近,但是并不戴上,而是与宝匣、蜧头鞶囊并呈于托盘上。 “太子此次是献首归附,不宜穿着隆重,”徐道纯把托盘奉给弥津,难得露出一点真色,“……如今万事落定,还望太子在至尊面前,勿要逞强。” 弥津接过托盘,并不言语,徐道纯自觉仁至义尽,便垂下首引着弥津入殿。 殿内通风,因天昏沉,所以也显得有几分晦暗。寺人们各侍其位,或伏或立,俱如瓷雕。徐道纯一路碎步,待走到里面,方才伏身叩首,他轻声说:“奴徐道纯,奉至尊之命,迎阿忧城太子弥津前来觐见。太子弥津已卸冠脱履,恭奉宝匣以候问话。” 弥津跪地,埋首等待。 殿内陷入一阵死寂,徐道纯与众寺人都像是消失了,只有门口的小雨沙沙。良久,上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弥无耶,把你的宝匣呈过来。” 弥津抬身,奉起托盘,向前走。那昏暗深处,盘坐着一个人,他随着弥津的靠近,逐渐显露出样貌。 屠戮王如今六十七岁,他头戴通天冠,上饰金博山,往下是一双深目,在这森森宫殿内,与背后的怒张口齿的黑蜧屏风融为一体。他盘踞着王席,外罩的禅衣大袖堆积在两臂间,内着的深衣俱为黑色。当他把身子往前倾时,象征天子的佩环随之发出轻响。他端详着弥津,目光仔细又缓慢地逡巡在那张脸上,仿佛要从其中找出儿子模样。 弥津重新跪地,奉上托盘。 弥离难说:“哪一个是你的阿耶。” 弥津抬起手,打开居中的那个宝匣。弥罗双目紧闭,面朝着父亲。 佩环落地,这是弥离难在俯身靠近。他伸出一双手,虚虚抚过弥罗的面容,他与他二十年未见,弥罗早已是中年,可是弥离难此刻摸到他的眉眼,却仍觉得他是二十四岁。 “行欢……”弥离难叫着弥罗的字,他手指颤抖,“你是个多么狠心的儿子啊……” 弥罗抵着父亲的掌心,父亲浑身都开始发抖,片刻后,他抬起眼眸,逼近弥津。 “你啊……”弥离难缓慢地说,“又是一个狠心的儿子。他那样伤我的心,你便这样砍他的头,你是个怎么样的小畜生?” “要事成,必果决。”弥津跟弥离难对视,“我不杀弥罗,终古内战永无停日,一镇两州——” 弥离难抄起另一只宝匣,重重砸在弥津的脸上,那宝匣破开,先生游冶的头颅滚到一旁。 殿内更是寂静,徐道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血沿着弥津的额角往下流,他仍然盯着弥离难,把自己的话说完:“一镇两州何时归附,无辜百姓何日安顿?我不杀弥罗,这世上还有谁能杀得掉他?” “你自比英雄,你啊,”弥离难指着弥津的双眼,“一个乞明的孽种,永远不配与我儿子并论。若不是你母亲,那个乞明教的贱婢,他何至于发了疯似的跑!” 弥离难陡然推开托盘,那些头颅和蜧头鞶囊尽数落地,他张臂大声说:“他悖逆君父,跑去响铃原,要收留那些牲畜,我忍了,我送给他!他做了王,身边又尽是乞明教的人,这些年他不知悔改,也不分黑白,我都忍了!可他怎么样,他一败涂地啊!” 弥罗的头滚在腿边,弥津胸口起伏,听见弥离难的声音近乎狂怒。 “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心里从没有对我的一丝愧疚!弥行欢,弥行欢啊!他生下来就在我怀里,那时妙商说他羸弱,恐怕活不到满月,于是我割血奉天,日夜向金乌的天神祈祷,”弥离难面容扭曲,他看着弥罗的头颅,仿佛要告诉弥罗,“只要他能活着,我情愿做天神的走狗。后来他生病,我又去请乞明的法师,大禛灭教十余年,是我,是我为他续上了乞明的业火!可是那群畜生啊,他们是如何回报我的?他们给他灌输谎言,让他天真地以为这世上必有桃源!” 弥离难一下子苍老了,他无法再看弥罗的头一眼,这个发起乱世的枭雄佝偻下去,他撑着凭几,转回眼眸。 “给我把这个乞明畜生的头颅,挂到朔月门上,让这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终古,也要灭教。” 徐道纯应声,他膝行爬到先生游冶的头颅前,把对方抱入怀中,准备带走。 “弥无耶,你知不知道,‘君亲无将,将而必诛[1]’。”弥离难抬脚,把那象征储君身份的蜧头鞶囊踢到弥津面前,“你以为献首归附就能迷惑我吗?小畜生,你阿耶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刚刚学会玩弄权术的小子。” 他振开一臂,大袖拨展,屠戮王坐回王席。 “你献上的这三个头颅,分别是响铃原的君王、将军和辅宰。”弥离难的苍老只存在了一瞬间,当他坐回王席,便又与背后的黑蜧屏风合二为一。他姿态从容,声音威严:“我料想这必然是你阿耶的主意,他要你献上这三颗脑袋,以示响铃原从此再无与终古对峙的能力。” 君王没有了,可以再立,将军没有了,可以再封,辅宰没有了,亦可以再觅,但是这三个人倘若一起被送到了几案上,那响铃原近十年内都无法再成气候。 “其实他何至于这样麻烦,他只要肯送上你一个人的头颅,我便能原谅他这二十年的背叛。”弥离难神情冷酷,“可惜他偏要把赌注都押在你身上,那也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对得对不起他这份期望。来人,即刻起草诏书。” 等徐道纯出殿时,雨还在下,他穿上木屐,抱着游冶的头颅,也顾不得叫人打伞,急匆匆往下跑。 “阿忧城太子弥津,弑父诛兄,诚心献首,实为大功一件,当晋伏心王以示圣恩,然其行事残暴,有违人伦,特降为伏心侯以表惩戒。随行众人,既为明王旧部,又怎可拔旗易帜,卖主求荣?今特令禁卫军幢将尉迟良,封锁两禁宫门,将这些不忠不孝不义之辈尽数诛戮!” 尉迟良接诏,他起身说:“诏书既下,众兵士听令,立刻封锁两禁宫门,不准放过任何一个东宫卫郎!” 两禁宫门一落,孔小犬先慌了,他拍打门板,喊道:“将军!我们二人皆是森罗鬼啊!” 尉迟良在门板后整理佩刀,他悠然地说:“这是什么话?你此刻低头瞧瞧自己的腰牌,上面画着的是‘缚虎’,还是‘黑蜧’?若是‘缚虎’,那你二人的确是我森罗鬼的人,可若是‘黑蜧’,那便不能说是我冤枉你们。” 刹雀原本在待命,他入了森罗,应该等待下一次的荷包到来,可是天还没黑,他连衣服都未及更换,就被堵在了这两禁宫门内。 “看来太子已经不是太子了。”刹雀轻轻摁着自己的短刀,隔门和尉迟良说,“将军,你今日如此着急灭口,想必是见太子势去,一点余地也不情愿留了?” “你是个好材料,可惜出身太贱。”尉迟良踱步,他的军靴又在雨中发出橐橐的声响,一切都好似初见那夜,“要是你能托胎到这森罗城里,我高低要封你个裨将做做,只是你是从天星府来的,那地方远,虽说有名册作保,可谁能肯定你不是半路混入的细作呢?” 秃瓢隔着那细小的门缝,露出他眼中的狡猾来。 “刹三青,凭你这样的身手,落在天星府实在是明珠蒙尘,不过太子——啊,不对,现如今该叫伏心侯了。伏心侯肯拿你与我叫板,我也就顺水推舟,哄他高兴高兴。你若是真聪明,路上就该弃暗投明,可你偏要抱残守缺,那我也就随了你吧。” 他不给刹雀口粮份额,逼得他们只能跟着东宫吃饭,这原是一步好棋,只要刹雀识趣,那晚在分化卫郎、引起事变上发挥点作用,尉迟良都情愿赏他一个真正的森罗鬼名额,可惜刹雀不识相。 这本也不打紧,回了森罗,尉迟良还有别的办法收拾刹雀,他晋刹雀为队主,也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刹雀的行动,可怎料人算不如天算,弥离难这一道诏书下来,他竟什么功夫也不必费了。 此时不杀他们,更待何时?弥津如今降为侯爵,尉迟良更不必看他的脸色了! 刹雀回身,整个过道里挤满东宫卫郎,死到临头,大伙儿再也不用争了。另一边宫门后,隐隐有龙山的悲鸣声,可是那声音散在雨里,徒增凄凉。 “完了……”孔小犬后退,他陷入人潮,抬起来的脸上满是恐惧,“全是……全是弓箭啊……” 两头宫门上俱是弓箭手,刹雀听见了震弦的声音,不知谁先开始惨叫,卫郎们犹如麦穗,成片倒地。他不得不动起来,从地上拾起盾牌,与孔小犬向中段跑。 这八百人如同被装入皮囊的水,在来回颠倒中逐渐变少。两轮射击后,还活着的人不足一半,两侧墙壁,以及地板上全是血,尸体垒叠起来,又绊倒一群人。 宫门就在此时开了,全副武装的森罗鬼拔出长刀,从两头涌入,一时间嚎叫声、怒吼声混杂。东宫卫郎入内前都被卸掉了佩刀,此刻面对森罗鬼,便形同待宰的猪羊。 刹雀杀了人,等他拔出短刀,就被人从后架住,尉迟良早有准备,数个森罗鬼一起围堵刹雀。那些长刀个个锃亮,刹雀砍一个,再砍一个,双脚忽然被铁链套住,他立时翻倒,摔在地上。 有刀劈中刹雀,他格住另一边,那些森罗鬼整齐发力,把刹雀拖向众人。孔小犬从旁冲出来,他抱住铁链,不顾一切地往后拔,用力喊道:“刹兄弟!” 刹雀爬起来,脚下全是血,他可能受伤了,但是他没感觉。他拖住孔小犬的后领,短刀猛地刺入一个森罗鬼的胸口,那森罗鬼喷了他满脸血,他喘着气,上半身再被人从后擒住。 有同伴。 刹雀挂住短刀,回身割掉了森罗鬼的脸,那些血瓢泼,他们还抓着他,他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受到,这群人里又混入了同伴! 有人发出吼声,他们架住刹雀,在刹雀双脚打滑的同时,把他骤然提了起来。刹雀看到了那些人的脸,他们争先恐后,把长刀捅进他的腹中。 一个人拔出刀,接着又捅进来。 刹雀喉间喷出血,这是他杀同伴的手法,他们现在要用相同的手法来处刑他。 那些人松开手,刹雀扑通跪地,他淋透了雨,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用手肘撑着地面,还握着短刀,血流满他的侧脸,他呛了几下,浑身都在抖。 森罗鬼不知道死了多少,剩下的俱不敢靠近,他们围着刹雀,一圈又一圈。刹雀还想爬起来,可是有人用刀顶住他的后心,接着一推! 刹雀向前栽倒,再也不动了。 雨冲开血泊,三青还睁着眼睛,尉迟良测过他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死了。森罗鬼撤离,黄金黑蜧旗落在这满地的尸体上,天黑下去,雨仍然在下,几批寺人推着单轮车来收拾尸体。 刹雀被拖上车,寺人们将尸体运出宫,如旧送到掩埋的地方。这里一片荒芜,验尸的几个仵作举着油灯,和寺人一起,在尸堆里翻找着值钱的物件。 “这有个顶漂亮的!”有寺人啧啧称奇,用油灯照着刹雀的脸,“宫里头都没见过这样的……” “托错了胎哪,”仵作还蒙着巾帕,他叹了口气,“八百零一个人,你们回去可别给将军报错数。” 那发现刹雀的寺人不过十来岁,还算个小孩,他点了点头,还是很可惜:“把他放在最上头吧……唉,还是明早赶紧埋了,不然引来野狗啃咬,那也太叫人难过了。” 他们几个各捡了些物件,因雨还在下,夜里寒冷,便簇拥在一起,吵着要先进屋分赃。 油灯幽幽走远,雨滴滴答答落在刹雀脸上,期间夹杂着些许冰碴子。有个灯笼从远处无声飘近,待到刹雀身前,照出一个人的身形。 “啪嗒。” 荷包落在刹雀脸上,又顺着他的轮廓掉到地上。 那人俯身说:“刹三青,你的任务来了。” 雨淌进那双无神空洞的眼眸里,片刻后,似有神采点起,那对眼珠倏地转动,紧接着,刹雀张开口,重新呛出血。他胸口浮动,轻轻恢复起喘息。 须臾,那满是血污的手,狠狠攥住了荷包。 12.男人 刹雀残喘不定,被那人重新拖上单轮车。那人拉着他,离开尸堆,往城门的方向去。路很颠簸,刹雀的伤口又在这震荡中裂开,鲜血沿着车板滴了一路。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那人车拉得毫无技巧,“可你这副惨状,还真够吓人的。” 刹雀感觉自己的肠子颠出来了,他张张口,舌齿间都是血。 雨雾中,簌簌掉着冰霰,那人没带伞,他自顾自地说:“我从前也碰见过几个鸾族,但听十三娘讲,你是个异类。” 刹雀的面颊贴着车板,他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原以为她是信口夸耀,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异类。”那人把车拉远,停到一处荒地。细霰乱舞,枯黄草丛间,似有绿眼睛的野狗和豺狼在徘徊。那人既不害怕,也不着急:“别的鸾族都靠痛觉来杀人,你呢,是靠复生吗?” 刹雀用舌尖顶出血块,他微弱的声音终于逸出来:“……走……” “别着急,话要是问不清楚,你还是得回那乱葬岗。”那人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烟枪,火星明灭,他甩掉火折子,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是个四十五六,胡子拉碴的男人。男人说:“十三娘给我交代过,你的复生次数只有三次,她捡到你是第一次,春芍之乱是第二次,今晚想必就是第三次。” 雨霰密密,男人吐着白气,继续道:“三次以后,你便与常人无异,所以你听好,接下来的问话,你都要如实作答,但凡有一句是假的,我就会把你扔下车,让附近的野狗来给你开膛破肚。” 雨霰洒落在脸上,刹雀感知不到痛,却能感知到冷,他的手脚从复生以后就在抖,很快,口齿间也打起架来。刹雀面容苍白,他在那车板上蜷缩,变得与年龄一样小。 “荷包命令你在阿忧城杀掉太子弥津,”男人轻磕着烟枪,讲话不疾不徐,“你为什么临时变卦?” “……有同伴,”刹雀的声音轻飘飘,颤抖很明显,“……他们混入宫室……也要杀弥津……” 男人点头,语气不好说算不算夸赞:“你应对得很好。” 他听见“同伴”,也沉默了片刻,随后道:“这任务交给你,原本是看弥罗已死,我们宁可杀掉弥津,让响铃原陷入混乱,也不想让它就此归附终古。” 这任务的设立是为东北局势。 弥离难近几年不再向外扩张,恰是因为有弥罗牵制着他,如今弥罗死了,弥津献首是小事,两镇一州,连同一个响铃原尽数归附终古才是大事,所以刹雀要去阿忧城,目的是在弥津献首前杀了他。 于是刹雀在组织的帮助下伪作身份,借尉迟良调派人手之故,混入那批天星兵士中。他如愿见到弥津,若不是当晚有同伴出现,这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然而问题的关键正在于同伴。 刹雀和同伴,他们这伙人原本有个统一的称呼,叫作“九重”。九重的来历复杂,从刹雀小时候起,他们就在持续分裂。组织中有一部分人想要追随大禛聂氏,有一部分人又反对追随大禛聂氏,他们为此形同两派,一直争吵不休。 四年前,九重发生了“春芍之乱”,以随聂派为首的同伴骤然发难,设局连杀反聂派数位要员。一夜间,大伙儿自相鱼肉,布设在各州各地的同伴也开始相互清剿,短短数月,九重便死伤无数。 刹雀当时十四岁,与十三娘走散,落入街头,在那数月里,他先后经历了十余次背叛。同伴不仅会相似的杀人技巧,还会相似的审讯方式,他们搜寻着彼此,利用名单、暗号以及他方势力的佐助,诱导、哄骗甚至恐吓不同阵营的同伴相互检举,彼此出卖。 刹雀不记得有多少人骗过他,从那以后,同伴就成了比敌人更可怖的存在。 “这些年,他们一直试图分化东部各族,以刺杀弥罗为要务,是以弥罗一死,十三娘便怀疑是他们教唆弥津所为,如今他们既然也出现在了刺杀弥津的队伍里,那就表明他们也被弥罗摆了一道。”男人再次呼出白气,“天不遂人愿啊,这下公平了,大伙儿都叫弥罗打了个措手不及。” 弥津弑父,若是出于弥罗的设计,那响铃原归附也必然出自弥罗的安排,如此景况下,刹雀不能妄动弥津,他必须把情况如实上报给十三娘,再由十三娘参酌下令。 刹雀的嘴唇白如纸,又呛了两口血,用鼻息轻“嗯”。他眼前昏花,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肠子塞回去。 “我看你这复生,还不如别人的痛觉。有痛觉,人便会畏死,会畏死,人就能聪明点。”男人抽完烟枪,侧头看刹雀,“我适才夸你,是冲着十三娘的面子,其实你是个傻子,你应该杀了弥津。我问你,你见过弥罗吗?” 刹雀眼皮沉重,他再度发出轻微的鼻哼。 “你没见过弥罗,只凭十三娘给你讲的那些话,就敢赌他归附响铃原是好心。”男人的眼神有怜悯,也有嘲弄,“刹三青,任务第一条,勿要轻赖任何人。倘若弥罗是个欺世盗名的懦夫,亦或是个绝望自戕的蠢人,那你此次放过弥津,会为响铃原数十万的百姓招致弥天大祸。任务第二条,必要时刻自行裁决。你既然有胆子处决同伴,何不更大胆一点,把弥津也一起处决掉?无论如何,响铃原归附,对弥离难都是好事一桩。” 男人说到此处,不禁叹气。他望向夜色雨雾中的宫禁,森罗犹如一只正在酣睡的狻猊,虽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霰,但是毛发支棱,随时有睁眼怒视的气势。 “十三娘都教你什么?你今年十八是吧,竟然还能如此天真。”男人又去摸火折子,可是雨渐大,冰霰也越撒越密,他打不着,只得作罢,“你留下弥津,大事不提,只说小事。他怎么样?他拿你跟尉迟良斗法。” 刹雀从前没见过这个男人,他形容颓丧,打扮落拓,却能对刹雀这一路上的大小事都了如指掌。 “他们晋你做队主,你合该利用好这个职位。那尉迟良城府虽深,疑心却重,你路 上哄他几段背景来历,他便要顾忌自己刺杀太子一事,先忧心自己有没有被人做局。 “远的没有,福成王的兵卫不是还在吗?那金鸣石更是愚夫一个,你只要故作投诚,把尉迟良的底给他漏上一漏,他自会想方设法地保住你——因为他不愿意再给福成王树敌。不管太子究竟是奇货还是山芋,他都绝不想落个欺凌东宫的口实给尉迟良。 “还有徐道纯,此人状似胆小,实则工于心机。他为常侍,日夜陪伴弥离难,最知屠戮王的脾性,那封诏书他为什么不肯自己读?便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弥离难舍不得杀弥津。你若是路上勤奋,趁早搭上他的船,他纵使要对那两方隔岸观火,也必然会想法子留住你,因为你是在弥津发作中全身而退的人,以后只要弥离难肯用弥津,那他就一定会拿你去卖弥津的好。 “如此种种,俱是你能活下来的办法,可是你一个都不做,偏要同那弥津玩,结果如何?他以弑父之名进入森罗,弥离难不论爱不爱惜他,此刻都必须给他脸色瞧。屠戮王此生最恨的事就是背叛,那些东宫卫郎追随弥津,在他眼中就与背叛弥罗无异,他不能拿弥津开刀,便肯定要拿这些东宫卫郎开刀。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你的功课都做到哪里去了?这个东宫腰牌你也敢挂,小子,你是嫌自己命多一条,一定要浪费干净才痛快是吧?” 男人说完,雨霰已经埋住了刹雀的小半张脸,他垂着眼眸,既像是知道错了,又像是已经没气了。 “你别给我死这儿啊,”男人用烟枪戳了戳刹雀的肩膀,“打起精神!我要你牢牢记住这次,记住他们是如何玩弄权术,又是如何诛杀你一条命的。” 刹雀顺势微翻,他喉头滑动,张嘴接着雨与霰,仿佛一条濒死的小鱼。 单轮车又颠簸起来,男人的身形快要隐入雨雾,他拉着车,最后问刹雀:“你死的时候,看见了几个脏东西?” 他说的“脏东西”,必然是指那些混入森罗鬼中的同伴。 刹雀嘴唇潮湿,腹间的血还在流,他低低地回答:“……五个。” 男人说:“错了,是十五个。” 刹雀无心数数,复生对他其实并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在这样重伤的情况下,他估计自己如能挺过今晚,接下来半年都得缠绵病榻。雨笼住他的眉眼,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个异类。 兴许是错觉,这次复生比上次慢了很多,十三娘应该没有猜错,这的确是刹雀的最后一次了。他缓缓抬起手,手上的血在滴答,他明白,从此以后他必须更加谨慎。 做杀手,没有痛觉总是比别人更迟钝一些。 男人脱下自己的破外衫,扔在刹雀身上。他到了城门口,那门侯应与他相熟,问他拉的是谁。他抠着怀里的烟枪,很是不快地回答:“是我家跟人私奔,又被卖给山匪的蠢儿子。” 他说完,还不忘轻轻踢车板一下。 “叫阿耶。” 13.马匹 三月后,细雪溟溟。 尉迟良刚结束轮值,便换下衣服,赶来殿前侯见。此刻卯时不到,天色苍渺,四周仍是一片蒙蒙灰意。他军靴踩地,老远就听见徐道纯的笑声。 “尉迟将军也到了,”徐道纯让开身,“您瞧瞧,今日谁来了。” 尉迟良前几日就收到消息了,此时脸上却做出惊喜状,他赶忙上前行礼:“下臣参见福成王殿下!” 福成王陆观杰冠服整齐,他今年四十九,虽然常年在外领兵,通身却没有一点武气。他一见尉迟良就笑:“咱们老相识了,还用得着行这样的虚礼?快起来吧,我也好久没见着你了。” 尉迟良起身,恭敬道:“外头战事吃紧,殿下此番回都,必然是有好消息吧?” “哎哟,殿下,您听听,”徐道纯用尘尾点了点尉迟良,“这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必您开口,便把事情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小人呀,平日里连神仙都不羡慕,就羡慕咱们尉迟将军,他有颗玲珑心哪!” 尉迟良近日心情不错,他听见徐道纯扮蠢,便笑道:“徐常侍又调侃下臣呢。下臣这样的粗人,哪有什么玲珑心?无非是看见这几日六曹尚书们进进出出,才想起响铃原归附不顺,北边的战事必然吃紧。既然殿下此刻站在这里,那肯定是有捷报了。” “捷报不敢称,东部各族流窜滋事,我也不过是借着冬日之势,才能归都朝见。”陆观杰在战事上从不居功自傲,他言辞和煦,“此番归都,主要还是为了给至尊面述战情。” 徐道纯说:“今年是个大顺之年,咱们终古不仅内战停歇,还多了位伏心侯。依小人愚见,有伏心侯向心表率,那些反贼酋帅也蹦跶不了多少。” “说到伏心侯,”陆观杰再度看向尉迟良,“我听鸣石回去说,他莽撞糊涂,在那阿忧城中,险些误了你的公差。” 尉迟良就等着陆观杰提起此事,当下一笑:“老金这个人!他还在旧都的时候,下臣就与他说,兄弟们一块儿办差,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只要能把差事办成、办妥,那便是大伙儿齐心协力了,可他啊,就是个实心肠,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临走时还气哄哄的,一直恼自己呢。如今殿下回来了,可得帮下臣好好劝劝他。” 他闭口不提金鸣石做了什么事,却又字字落实金鸣石的确做了什么事,这一番话下来,金鸣石是一点功劳没有,全成了他在两头支撑。 徐道纯站在跟前微微笑,也不插话。 陆观杰一直专心听着,最后点了点头:“鸣石是本部出身,又是年少成名,虽说如今也算个老将了,但脾气还是像从前一样臭。你跟他搭档,路上必要吃亏,也就是你了,还愿意这么担待他,不过你放心,他一回去,我便叫人打了他五十军棍。此次归都,他没有随行,便是因为人到现在还在床上瘫着。” 尉迟良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金鸣石是陆观杰的大将之一,阿忧城的事情就算说破天,也不至于让他挨五十军棍。尉迟良从中隐约觉出点不妙,可是陆观杰的脸上滴水不漏,他一下摸不准这位福成王的意图了。 秃瓢正欲开口,那边的寺人就来通传,三个人收敛笑容,依照身份的高低脱履入殿。 殿内林立着几尊青铜烛树,地板净亮,照映出顶上巨身盘绕的黑蜧铜雕。弥离难屏风一侧是今日新供的素梅,他歪坐在王席上,正在听尚书左仆射讲话。 “……造册稽查有误,军马配给又不足,如果年后还要用兵,只怕要先等今年的上计结束。”尚书左仆射杜微停顿须臾,接着说,“眼下各地计掾汇集森罗,郎官选用亦须至尊过目。” “你啊,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弥离难摆弄了一下袖袍,“你一大早过来,唠唠叨叨,其实就是想对我说,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再为东部各族大动干戈。” 杜微只小弥离难几岁,他蓄有美须,闻言居然笑起来:“老臣凡有所谋,皆逃不过至尊的眼睛。” “别人的心都隔着肚皮,只有你,我最知根底。你说的这些话,我哪里不知道?打仗,钱粮损耗巨大,当年若不是我借着妙商的面子,向那姑求和,我们现在的境况,只怕还要坏上几倍。”弥离难不拘小节,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挥手示意刚进来的三个人免礼,“骑军造册出了问题,那不怪你,那是下头的人偷懒。这会儿正好,咱们中最熟悉骑军的人来了,你跟他对对账,有什么不妥的,就在这里解决。” 他说的“最熟悉骑军的人”,自然是指陆观杰。 几个人相互见过礼,弥离难又说:“观杰星夜疾驰,路上辛苦。徐道纯,给福成王上席座。” 徐道纯应声,陆观杰却不肯受:“至尊宵衣旰食,夙夜勤政,下臣只是驱马觐见,哪有那么娇气。” “叫你坐你就坐,”弥离难靠着凭几,“你一个镇外大将军,又兼豪州刺史,持节御下,一年到头能休息几天?现在回了家,我还能叫你继续受累吗?给我坐。” 陆观杰这才坐下,原本该徐道纯奉上热酪,可是徐道纯这会儿立在旁边,看着有几分呆。 “无耶,”弥离难说,“给福成王奉酪。” 尉迟良目光一转,看见一直侯在素梅旁边的弥津。他眼皮又跳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伏心侯。 弥津高冠如旧,他着一袭皂色深衣,领口袖襈上的蜧纹消失,唯有腰间还缀着那只蜧头鞶囊。伏心侯自从降爵,便病了一场,听人说,他这几个月都待在长渡宫,那里曾是弥罗的宫室。 弥津起身,从寺人那里取过热酪,再奉至陆观杰的案几上。陆观杰看着他,神情间似有不忍。 “你们没见过,这会儿见见也好。”弥离难瞧弥津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叫杜微,“应荣,不是要对账吗?跟福成王说吧。” 杜微便说:“既然殿下回来了,那老臣也就直说了。今年一镇两州,外加响铃原数郡归附,马匹是个大头,可是前几日兵曹呈上来的造册里马匹数量不对,经人稽查,少了八百零五匹。” 尉迟良倏地瞟向弥津,弥津状若不惊,只是立在素梅旁听议。 “这批马下臣知道。”陆观杰缓缓道,“这八百多匹马,原是从阿忧城内缴获的,可是下臣派去辅佐尉迟将军的那个金鸣石,他是个粗心人,他误以为这批马也如寻常的战利品,是要奖赏给我们作战骑军的,所以他擅自将其中的四百匹带回了军中。” 他说到此处,起身行礼。 “下臣此番回都,除了是给至尊面陈军情,也是为了把这四百匹马还回来。如今马与相应的甲胄俱在城外,只等至尊派人清点。下臣御下不严,已将那金鸣石打了五十军棍。” 尉迟良的心口突突狂跳,他数了又数,确定阿忧城那批战马根本没有八百零五匹!当时他和金鸣石争抢,有心让金鸣石拿大头,防的就是今日,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明明只有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加四百,怎么就变成了八百零五? “他擅作主张是有不对,但他好歹是为了战事,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你那头既然缺马,这四百匹就还是赏给你,记住,下回必须先给应荣把数目报清楚,不然他一个尚书左仆射,还要为这点事提心吊胆。”弥离难撑着一臂,“好了,这四百匹算完了,那剩下的呢?” 陆观杰有所迟疑,斟酌着回答:“剩下的……该是由尉迟将军负责。” 尉迟良心如电转,他这会儿谁都不敢看,立即跪倒在地,伏身说:“下臣卑鄙短视,是个没分寸的贱人,却不敢贪图至尊的马匹。那阿忧城内,原就只有五百五十匹马,如今除去福成王殿下所带回的四百匹,下臣这里还有一百五十匹……” “哦——是你拿了啊。尉迟将军,你的胆子这么大,”弥离难略略调整了坐姿,不在意般地笑了几声,“我们几个在你眼中,是不是全是蠢夫啊?” 殿内这么冷,尉迟良的汗却顷刻间布满额头。他喉间干涩,几度吞咽,勉强道:“下臣、下臣……” “什么下臣,明王的马来了森罗,都得先进你的口袋,我看你比我威风。”弥离难看着尉迟良,深目中的寒意砭骨,“那会儿太子的爵位还没有削吧?” 尉迟良惊恐地说:“时局不稳,城内又有流寇横窜,太子、太子……侯爷当时恰逢巨变,被刺客吓……” “他被刺客吓到了,你就能拿他的马,”弥离难声音森然,他俯下身,用那双眼紧紧盯着尉迟良,“我被刺客吓到了,你要怎么样?” 尉迟良道:“若有刺客,下臣必以性命相搏,绝不叫至尊——” 弥离难拿起案几上的烛台,猛地砸向尉迟良,火流窜在地上,尉迟良根本不敢动,周围的寺人立刻伏地,徐道纯慌张地说:“至尊息怒……” “你叫我息怒,你还敢叫我息怒!”屠戮王像是头暴怒的豹子,“他敢抢行欢的马!贱人,溪狗!那时行欢才死了几日, 三日啊!三日你就敢以下犯上,你这个东昆奴!” 这是对昆荼人极大的蔑称,尉迟良紧闭着双眼,不住磕头:“罪臣不敢、罪臣不敢!” 他不论真假,忽然哽咽起来。 “罪臣原是东昆贱奴,不服教化,当年还是明王……明王将罪臣俘获归都,二十多年啊,至尊!罪臣时刻不敢忘记明王的教诲,明王那样的天人之姿,尽数东原一百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是以罪臣一入阿忧城,便心如刀割……” 他埋头哭泣,肩头抖动。 “可我这样的东昆贱奴,又怎敢直面明王的遗容。至尊,休说那些马,就是阿忧城的一草一木,我亦不敢多看多碰……” 尉迟良哭得真切,弥离难的身形如似凝固,他纵目向殿外,一下子就歇了杀心。这是他儿子打回来的降将,这么多年,在禁中小心谨慎。他必是老了,怒火总这样克制不住。 半晌后,弥离难兴意阑珊,他挥手,示意尉迟良滚:“……我给你三日时间,把剩下的马如数交还骑兵曹,敢少一匹,我就拿你补。好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们几人悄声退下,大殿空空,弥离难兀自坐在王席上,听着外头的细雪声落。 尉迟良整个人犹如刚从水中捞出来,徐道纯跟在他后面掩唇,小声关切:“将军的玲珑心还是顶用,这不,一场危机转眼就能化于无形。” 尉迟良全明白了。他说适才在殿外,徐道纯怎么就偏要提起伏心侯,原以为这阉人又要作弄他,怎料竟是在给他提醒。 弥津今日在殿内,徐道纯必然一早就知道了,真难为他了,硬是一点风声都没透! “好端端的,”尉迟良看福成王走远,才停下脚步,回头想问徐道纯,“至尊怎么就又想起弥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徐道纯早停在两步之外,现在站在他身后的是弥津。 弥津个头压人,他又戴着高冠,此时立在这里,竟然有些许逼人的气势,但是伏心侯并不严肃,他笑着抬手,挥开乱飞的细雪:“今日是我阿耶第一次发作的日子,至尊昨晚必是想起来了,这才叫将军受了一通委屈。” 尉迟良挤出笑容:“至尊思念儿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做下臣的,理应体恤。今日至尊就是再骂我几句,只要能出气,我也心甘情愿地领受。” “忠心啊,”弥津似是感慨,“这样好听的话,便只有将军说出来才能令人信服,可是那四百零五匹马要如何凑呢?” 果真是这个畜生在捣鬼! “侯爷,咱们一道入都,还跟我打哑谜?哪有什么八百零五匹,您那东宫的马厩里,总计也就五百五十匹马吧?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尉迟良诚心请教,“怎么三个月的功夫,能平白变成这么多?” 弥津懒散地说:“你真不明白?” 尉迟良如实回答:“我真不明白。” “你回去以后再检查检查那批马,”弥津抬手,半拍半揽地落在尉迟良肩头,“玄机还就在它们身上。这几个月我事多,也忘记提醒你了,这批马俱是好马,如今好马可是金贵,你如果不慎卖了几匹,到时候也别忘了一并给至尊补上。” 尉迟良恨得牙痒。那批马他没敢全贪,还留了一百来匹拴在禁卫军,目下谁不知道马匹金贵?差的那几百匹足够他倾家荡产了! “行,”尉迟良面上又笑,“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侯爷,这次的教训吃得不亏!不过也算天神庇佑,今日没叫我人头落地,不然哪还有机会给侯爷赔罪?侯爷,杀那些东宫卫郎绝非我本意,你如今也看见了,至尊说一不二,我只能奉命行事。” 他说完,还真要给弥津施礼赔罪。 “不忙,那事早过去了。”弥津也不拦着他,而是说,“你不还给我留了个龙山吗?我还想谢你呢。我看赔罪犯不上,不如把那两个挂了我腰牌的森罗鬼送我。” “侯爷别与我说笑了,”尉迟良观察着弥津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两个人既然挂的是东宫的腰牌,自然也就跟东宫卫郎一起杀了。” 雪片落在弥津的胸口,他看着尉迟良笑起来。这张脸实在英俊,笑起来让尉迟良浑身发毛——因为像弥罗,尉迟良从前是让弥罗给打怕了,如今见到弥津难得的轻松神态,不禁背后凉飕飕的。 “那孔小犬你藏就藏了,”弥津的语气玩世不恭,眼角眉梢却吊起了一点冷酷,“把刹雀给我。” 14.阿耶 刹雀斜靠着凭几,这玩意铺了层软垫,总算能让他舒服些。他这几个月都躺在内室养伤,汤药水似的灌下去,近两日终于能坐起来了。 窗子开着,有雪往内飘,刹雀侧头,轻轻吹着那几片鹅羽,它们次第落在他的杏色直裾上,很快就要化了。 男人偏在此时拉开室门:“刹三青,喝药了!” “入内前需要先问询主人,”刹雀原样瘫着,“刹三青还没有准许你进来。” “你是病糊涂了,”男人把托盘上的药挨个摆在案几上,“这个屋子,还有这条街,都是我的。我大发慈悲把你捡回来,准你吃准你喝,你也从来没有问询过我的意见啊。” “你是我阿耶,我的吃喝本就该归你管。”刹雀默数着药碗,“怎么还多了两碗?” “时不待人,你再躺三个月,任务都交给我做吗?”男人于案几对面自在坐,他不着发冠,胡子青碴也不剃,模样潦倒又豪放,“喝吧,一会儿凉了,你又要叫唤。” 刹雀拿起第一碗,问他:“什么任务?” “着急走啊?”男人摸出烟枪,看着他,“你只要还在这森罗城里一天,我就要当你一天的阿耶。” 刹雀把第一碗药一口饮尽,这日子真是苦。 “你那天星府兵士的身份不能用了,如今改做商户之子。”男人抽两口烟枪,“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小看你阿耶,我虽然是个商户,却是旧都畿内数得上号的大豪商。窗子既然开着,那外头日夜不休的买卖声你应当也听见了,人马货两,别人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 刹雀喝第二碗。 “东原四国七十二州,门阀豪族、寒庶巨贾,还有部族酋帅数不胜数,别以为九重有多了不起,出了大禛,我们在外头也是夹着尾巴的可怜虫。”男人身上痒,他随意地抓了抓,“这身份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便宜你了。” 刹雀说:“那我叫你什么?” “阿耶啊。”男人说完又了然,“你想问我叫什么名字?刹三青,你怎么不长记性?任务第三条,勿要打探同伴。” “我以后出了这门,”刹雀喝第三碗,“人家问我你阿耶叫什么,我难道要说你少管?” 男人哈哈:“叫元伯成。” “你叫元伯成,”刹雀喝不下了,他推开碗,趴在案几上,“我叫刹三青?” 元伯成说:“这怎么了,我们是商户,又不是豪族寒门,别人要是好奇,你就说自个儿随母姓,我算是赘给你阿母的行不行?” “那我阿母呢,”刹雀问,“她叫刹什么?” “刹十三,刹莲花,刹仙蕙,”元伯成摆出任君挑选的姿势,“你自个儿选一个吧。” 刹雀狐疑道:“森罗的户籍这么好作假?” “傻小子,”元伯成摘下烟枪,“不是森罗的户籍好作假,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六曹尚书不说,底下的令史吏员俱是寒门出身,他们誊抄文书、统录籍册,一年的俸禄不足五十匹绢,我一次给他们一百匹,叫他们给我添丁补妻还能办不了吗?” “十三娘讲钱可通神,”刹雀如有所悟,“原是这个道理。” “这才哪到哪儿,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小雀。”元伯成哼笑,“你就巴望着自己的伤赶紧好吧,等你再出这个门,这条街上人人都要叫你少主人。那风光,光靠我这张嘴说可过不了瘾。” 他着复古大袖,动作间,吞云吐雾。 “不过你记好,这世上呢,凡是老天让你得到的,必会让你付出成倍的代价。”元伯成的面容微隐在烟云后,“譬如你们鸾族,人越痛刀越快。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你们会没落,正是因为族中有太多人为了寻求力量而自残自戕。” 他沉沉呼气,吹开那些烟雾。 “又譬如弥氏,他们化蛇获力,却要比常人更容易暴怒。君不闻‘弥氏百十人,从此失心自相残’,这便是代价啊。” 刹雀点了点自己:“那我的复生……” 元伯成看向刹雀,在这段沉默里,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最后,他只是说:“你不要掉以轻心,死可能只是代价的开始。好了,言归正传,我得考考你的功课。” 刹雀道:“我的药还没喝完!” “你喝着呗,汤汤水水还能堵住你的嘴?”元伯成用烟枪敲打案几,“今早尉迟良在御前挨了顿臭骂,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年底上计,他是禁中幢将不涉及民事,”刹雀捧起碗,半晌也没喝下去,“近来又没听你说过他有大动静,思来想去,应该是为阿忧城。” “嗯,还成,”元伯成继续问,“那是为了阿忧城的什么事情呢?” “弥津削爵已有三个月,想必不是为了他,”刹雀说,“那就只能是为了明王,但是明王死都死了,尉迟良能触什么霉头?无非就是他贪了明王的东西——是那些马吗?” 元伯成轻啧,颇为不满:“答得好又不好。” 刹雀不服:“哪里不好?” “是为了那些马不错,但也是为了弥津。”元伯成道,“弥津削爵后被弥离难以‘病’为由禁足长渡宫,他现在羽翼齐剪,形如废人,吃穿行动皆有人严加看管,连自己的心腹幢将也不易见到。旧都诸人都以为他是要死了,可是弥离难若是真想要他死,又哪里还会费劲儿把他弄回森罗。” “他储君身份没有了,连王也没有封,号是‘伏心’,字又是‘无耶’,这样不自由,”刹雀放下碗,“即使不死,留着也是受辱。” “什么叫受辱?”元伯成站起身,“弥离难剥夺他的姓氏了吗?将他贬为罪人了吗?都没有嘛。现如今这个局面,弥津唯一还能当作底气的,也就是这两样了。你觉得‘无耶’、‘伏心’就算是受辱了?傻小子,你向外瞧瞧吧,近处就是将作寺,那里边全是伎作杂户,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抓起来做活,吃最少的残羹,喝最脏的污水,一个个不是叫狗儿就是叫小豚,生的孩子不准改籍,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奴仆,那才叫受辱!” 他撩起大袖,在室内踱步,接着说:“况且‘无耶’怎么了?这世上无父无母的人还少吗?弥离难赐他这个字,即使是要羞辱他,又有几个人能以字直呼他呢?那‘弥无耶’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弥离难一个人能喊。” “那弥离难为什么,”刹雀指着自己的腹间,“非得杀了那批东宫卫郎,就因为他觉得这伙人背叛了弥罗?我在路上就料定这批人弥津是打算留一半的,他要起势,手里必须留人使用。” 元伯成说的这些东西,刹雀是知道的,这也是他留下腰牌的唯一原因,他又不傻,他原计划是借弥津的势,跟尉迟良“从长计议”,结果屠戮王像失心疯似的,不给刹雀喘息的机会,进来就把人全杀了。 元伯成说弥津拿刹雀跟尉迟良斗法,这是事实不假,但是弥津如果不逼尉迟良晋刹雀为队主,那刹雀的护驾之功就会被尉迟良用“糊涂账”赖掉。 尉迟良要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知晓自己刺杀意图的变数,于是弥津又给刹雀东宫腰牌,他既要震慑尉迟良,也要保下刹雀。如果没有这个腰牌,尉迟良离城前必要寻个理由把刹雀杀了。 因此这个腰牌,其实是弥津仅剩的,还能给人保驾护航的东西。 刹雀说完仍不解气,还要接一句:“那个秃瓢当时都要被这天降喜讯砸晕了!” “你还不服气,刹三青,一桩事不能只留一条路。”元伯成架着烟枪,没忘记嘲讽,“噢——你是留了第二条路,最后一条命嘛。” 刹雀说:“元伯成,你不能这么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你做儿子的还能管老子?”元伯成继续道,“弥离难杀东宫卫郎,讨厌背叛是其一,这批人人心已散是其二,里头还有别的原因。” 刹雀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要裂开了,他有气无力,把自己挂在凭几上,任雪抚摸:“你捡我那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怎么没再说半个时辰啊,让你一只小雀搁这儿叭叭叭。”元伯成不耐烦地挥手,“第三个原因也是我猜的,没凭据,你听着吧。弥罗当初叛逃,弥离难一直认为他是受乞明教徒的教唆,是以这批东宫卫郎进森罗,弥离难一个都不想留,他兴许也是怕里头又出个阿须忧,把弥津也给哄走。” 刹雀活过来,他微偏头:“阿须忧是谁?” “阿忧城的忧,你以为是谁的忧?”元伯成也转过头,“这个阿须忧是个奇女子,她的故事长着呢,你目下只需要知道,她是弥津的阿母,弥罗的妻子就够了。” 刹雀眼眸轻转,他看向窗口,对着那纷纷扬扬的霜花想起一点弥津。 命没了一条,这事要算在很多人头上,包括他自己,因此这三个月里,他只能想起所有人的坏,包括弥津。 “……弥离难禁弥津的足,宫室也选择的是长渡宫,那从前可是弥罗的宫室,这就是个态度……” 元伯成的话流过耳朵,刹雀转回目光,忽然问:“弥津怎么就能料定这批马有用?” “烙印,”元伯成咬着烟枪,指了指自己的左臀,“太子的马厩,什么马吃什么饲料,什么种类印什么火烙,那划分可细着呢。我猜尉迟良当时抢马仓促,根本没顾得上检查它们的烙印编号,落在他手里的那批必然印着‘柒佰’‘捌佰’,所以今早殿前对账,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不管尉迟良究竟贪了多少匹,只要马身上印着八百零五,那就是八百零五匹,其中缺少的数字他只能自己补。弥津当时对他们抢马一事毫不关心,便是因为他早就备好了这份大礼送给尉迟良,无论金鸣石分走多少匹,最后给到尉迟良的,一定是“捌佰”。 “这批马匹进旧都,”刹雀说,“万一尉迟良忍住了贪意,把它们直接上报给骑兵曹,那弥津岂不是白送?” “这便是你目下差他一招的原因,”元伯成挪开烟枪,很有好胜心,“傻小子,你常年在外,不与人相处,再聪明也少 点世故心。你以为弥津是在赌天意?人家的准备多着呢。” 刹雀终于提起点兴趣:“福成王?” “不错,”元伯成说,“福成王领兵打仗,最知马匹的重要,金鸣石那个大傻子把马领回去,事情涉及弥罗,福成王肯定会慎重以待,所以他会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批马。马的编号不对,他一下就能发现。” 刹雀问:“那为什么时隔三个月才送回来?” “因为他懂了弥津的意思,须得和弥津打一场配合。”元伯成磕着烟枪,“弥津为什么只作弄尉迟良,不作弄金鸣石?” “哦——投石问路。”刹雀勾出点笑意,“尉迟良在阿忧城替人刺杀弥津,只有金鸣石是个被算计的傻子,而派傻子来正是福成王的态度,他想告诉弥津,自己不欲与弥津相争,更无心参与阿忧城内的纷扰。弥津领会了这位叔父的意思,于是投桃报李,送这批马为福成王出一口恶气。” “好,好!这里阿耶要赏你两块石蜜[1]吃。”元伯成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两块包裹好的石蜜,丢到案几上,“给福成王出一口恶气倒是其次,最紧要的还是在弥离难面前,为福成王洗清欺凌东宫的口实。你刚才不是还问,万一尉迟良忍住贪意怎么办?我告诉你,那弥津又狠又准的地方恰在这里,他算定尉迟良忍不住!尉迟良是谁俘回来的?” 刹雀拆着石蜜,慢吞吞地回答:“弥罗。” “是啊,尉迟良是弥罗俘回来的,他这一生最不敢忘的就是大敕山那一战。”元伯成感慨道,“他进了阿忧城,看见昔日最怕的敌人变成了死人,而那些马,那些由东部引入的好马,曾经都应该属于他们昆荼人,这叫他怎么忍得住?他的故乡愁情和他的扬眉吐气都叫他贪,他心以为贪那么十几匹马,出不了大乱子。” 刹雀吃不出辣,但是吃得出甜,他捣鼓着那几块石蜜,思量着是直接吃呢,还是丢到药里。 “这真是自作孽啊,”刹雀三心二意,“那弥离难又怎么说?” “你以为弥离难不知道?屠戮王心里跟明镜似的,”元伯成一锤定音,“他今日就是为了弥津,顺带敲打禁卫军。” 刹雀很熟悉这套流程,随即说:“他想养蛊吗?” 弥离难有四个正值壮年的养子,如今又召回来一个手腕雷霆的孙子,这巴掌大小的森罗城,哪里容得下这么多神仙?势必会有一阵血雨腥风。 “屠戮王老了,如今他最期盼的储君又死了,他也是黔驴技穷,必须想法子给终古找个合适的君主。”元伯成搁下烟枪,凑近案几,“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备选储君全杀了。” “全杀了会不会太血腥,”刹雀嚼碎石蜜,眼眸湿溟溟的,总能透出一点近似天真又很微妙的情绪,“从下往上,要死很多人。” “你哪有闲暇管别人,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元伯成扔出刹雀的旧腰牌,“你的名字不换,脸也不换,以后行走在这旧都里,除了要小心被这些人杀,还要小心被背后的那些脏东西杀。你记好,凡是有我们渗入的地方,就可能会有那些脏东西在埋伏,因此做任何事,不可以只留一条退路,同时,在没有明确命令前,你见到除我以外的任何暗桩,都必须下死手。” “为求稳妥,我需要再问一遍。”刹雀吞掉那点甜味,“你说的暗桩,是指自己人对吧?” 元伯成笃定道:“我说的暗桩,就是指自己人。我这个身份来之不易,是组织苦心经营十余年,又耗损几百条性命才换来的,所以我很重要。你经历过春芍之乱,应该还记得,自己人一旦顶不住酷刑,随时都会出卖同伴,所以我不让你与其他暗桩见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刹三青,你得记牢,只要你暴露,我就也有可能暴露,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送命是小,还藏在这旧都,甚至是藏在这整个终古里的暗桩都可能会死,是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伙儿,不要暴露。” “尉迟良和徐道纯都见过我,”刹雀捡起那腰牌,上面有他用短刀钉出的痕迹,“还有那批杀我的脏东西。” “尉迟良和徐道纯的确都见过你,但这不是个弊端,相反,你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至于那十五个脏东西,”元伯成扭头,对室门的方向扬声说,“给你们少主人瞧瞧吧。” 室门拉开,门口跪着的几个人齐力,把麻袋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哗啦啦一阵响,那些沾有血迹的森罗鬼腰牌尽数堆在地上。 “十五个,不多不少。”元伯成又抽起烟枪,把姿态摆得很足,“头都砍了吗?” “回主人的话,”门口的人伏地说,“一个不留,全部提回来了。” “以后杀人记得斩首,”元伯成慢条斯理,“免得再混入一个你。” 刹雀点头,假阿耶忽然凑过来,很小声地说:“还有那个弥津。你小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一出来,就拿马匹恐吓尉迟良?这步棋他应该藏到上计结束,现在就发作,弄不死尉迟良——我瞧他的意思,怎么是在逼秃瓢交人?” 15.香味 可是尉迟良交不出啊。 秃瓢归宅,孔小犬——现如今该叫尉迟令则了。尉迟令则为他更换袍服,他神思恍惚,突然问道:“那日清理东宫卫郎,你就在那个刹三青的身旁,他是死了吧?” 尉迟令则脸上乌紫斑驳,他闷声点头。 尉迟良换上常服,他手臂回揽,倏地甩了尉迟令则一巴掌。秃瓢本是个魁梧的汉子,这一巴掌甩过去,叫尉迟令则险些没站稳。 “昨日刚教过你规矩,”尉迟良整理衣袖,貌似寻常,“做我的儿子,不准这样唯唯诺诺,你还要挨几回打才能长记性?” 尉迟令则的神情近似卑屈,他在这三个月里,不知道挨了尉迟良多少巴掌,因而这一刻,他强忍着眼泪,鼻音浓重地回答:“对不起阿耶。” “对不起,”尉迟良看着他,“你站好。” 尉迟令则闭上眼,又睁开,他面对尉迟良站好,脸上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有准备,所以他的身形没有晃,他得看着尉迟良,眼泪不准掉,否则就不止这么两下了。 “不要只会对我说对不起,要回答一些有用的东西。”尉迟良拍着尉迟令则的后脑勺,“小犬,小犬啊,你几时能变聪明?阿耶把你从那堆烂肉里拖回来,给你改名换姓,又给你脱籍入册,是盼着你能伐毛换髓啊。” “儿子受教,”尉迟令则说,“儿子一辈子都不敢忘阿耶的恩情。” “光是不敢忘顶什么用,”尉迟良摁过尉迟令则,像是父子叙话,“在这旧都里,只靠恩情活不下去。我问你一句话,你就必须猜出我藏在背后的其他含义,不然你出去,做了森罗鬼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都得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永远卑躬屈膝,永远摇尾乞怜!” 他的眼眸里淬着一股愤懑,那是他白日里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的真心。 “你跟我说,你从前做力奴,那些人都不把你当人。小犬,这世道正是如此,只要做了别人的奴婢僮仆,便是天底下最贱、最脏的烂泥,谁都能踩你一脚。你以为晋升一级就够了吗?杂户贱籍上面有军户佃客,军户佃客上面有盐户农家,盐户农家上面又有豪商巨贾,”尉迟良手掌施力,他紧紧攥着尉迟令则,“最后你到了寒门庶民,再抬头一瞧,上面还有数不清也数不尽的门阀士族! “要爬啊,小犬,你爬得太慢,那些力奴和卫郎就是你的下场。上头人只要一句话,你的生就能变成死。拜神有什么用,承情又有什么用?你那日哭成那个模样,只有阿耶会心慈手软啊。” 尉迟良捧起尉迟令则的脸,他鹰眸冷冷:“不要哭,不要在这个时候哭,眼泪应当是你的利器。小犬,令则,别怪阿耶对你太凶,是世道吃人,我不这样教你,你以后该如何处事呢?” 尉迟令则点头,他不断地点头,任由尉迟良给他擦净眼泪。 “好了,现在去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利落。”尉迟良松开他,“阿耶要带你出去见人。” 尉迟令则换上常服,他脸上的掌印没有涂药,只要晾几日就好了。他随尉迟良登上牛车,心中很忐忑,但是他这段时间规矩学得很好,面对尉迟良跽坐端庄,不敢乱看也不敢乱问。 车入街巷,帷幕外面人声鼎沸,隔着那重重纱影,各家酒楼作坊的旗帜林立。 “这是旧都的雨眠大街。”许是出于愧疚,又或是别的原因,尉迟良俯下身,为尉迟令则掀起了帷幕,“你看,打从这条街开始,连同所有亮灯的区域,俱是雨眠的江山。外头的人来旧都,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雨眠的繁华风貌。” 尉迟令则为这炫目的夜景发怔,片刻后,他很懂事地问:“阿耶,这里为什么要叫雨眠?” “因为他们大当家的曾经说过,‘凡人入此境,便若步仙尘,神仙入此境,犹似雨痴眠’。”尉迟良笑说,“他这意思是说,就算是天神到此,也要像雨落下来一样,如痴如醉。” 尉迟令则露出些许呆相,尉迟良很满意。恰逢牛车到站,他带着尉迟令则下来,临进酒楼前,还问门口侍候的僮仆:“我的贵客到了吗?” 僮仆在琉璃灯底下行礼:“贵客到了有片晌了。” 尉迟良颔首,由僮仆引入,他们穿过中庭院,雅间早已布设好了。尉迟良在廊下褪履,先声笑道:“侯爷,这个地方你看着中意吗?” 他今夜设宴邀请的贵客,居然是弥津。 龙山身着常袍,跪坐着守于门口。弥津深衣如常,在内室居侧面而坐,他听见声音,稍作回头:“我看还行,不过将军常居旧都,真是底蕴非凡,目下竟然还请得起这样的席面。” “唉,我也是强撑着罢了!”尉迟良到门口,带着尉迟令则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下臣拜见殿下,拜见侯爷。” 原来弥津的上首,还坐着福成王陆观杰。 陆观杰单手持热酪,见尉迟良行此大礼,连忙说:“起来起来,在殿前你规矩多就算了,怎么到私宴还这样拘谨?尉迟良,你再这样,我可就要走了。” 尉迟良不动,他埋着首道:“下臣今夜斗胆设宴,一是为殿下接风掸尘,二是向侯爷赔礼谢罪!” “这话说得太重,”弥津拨开热酪的盖,轻笑着说,“我一个削爵无俸的废人,哪里能问将军的罪。” “侯爷是明王骨肉,又受至尊隆眷,怎么能称‘废人’呢?”尉迟良言辞恳切,“何况下臣听闻,‘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1]’。侯爷虽然远居阿忧城,却能与殿下意气相投,这必然是贤者相近、君子相亲的缘故。” 他惯会讲话,只字不提这对叔侄联手设计自己一事,仅以一个“意气相投”为论据,尽表自己的求和之心。 弥津早已料到尉迟良要求饶,原因无他,就是马匹太贵,那缺失的部分秃瓢即使砸锅卖铁也补不上,但是从他们离殿,到此刻也不过几个时辰,尉迟良就能如此含垢忍辱,这倒要让弥津刮目相看了。 “他要赔罪,”陆观杰看向弥津,“那伽,你也体恤他些许吧,好些事情,他也是没办法。” 他这是劝弥津不要把尉迟良逼得太紧,今日既然没能杀了尉迟良,那日后就还要与尉迟良周旋。 “我能体恤尉迟将军,至尊有令,你不得不从。”弥津饮酪,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戾色,“只是赔罪一事,素来要看人的真心,却不知将军有没有把我要的那份‘真心’带来?” 尉迟良沉默须臾,回头说:“小犬,你上来。” “我早说了,”弥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要刹雀。” “小犬,你别害怕,”尉迟良伏着身,循循善诱,“你告诉侯爷,那日在宫门内,刹雀是个什么情形。” 尉迟令则顶着弥津的目光,汗如雨下,他仓皇地叩首,半晌后才说:“那日……宫门闭合,我看着刹兄弟……他……他受人围堵,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然后……然后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下臣有负侯爷的信任,”尉迟良没有抬头,他仍然伏在地上,立刻接着尉迟令则的话说,“侯爷将这两位护驾兵卫托付于下臣,下臣本该拼死保护他们的性命,然而至尊的诏书下得太快,下臣费尽苦心,才将小犬护出重围,至于那刹——” 热酪猛地碎在地上,尉迟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领口便被人骤然提起来——是提起来,弥津看着他,眼眸迫近,寒声道:“我的话你没听懂吗?” 尉迟良轻轻扣住弥津的手腕,他瞧着这只困兽,这是弥罗的儿子,可怎么样呢?今日他就是交不出人。他欣赏着弥津神情的变化,那里面有一种痛,它们从弥津的胸口向外涌,又从那双酷似弥罗的眼眸里升起。 刹雀为什么会死啊? 因为你。尉迟良与弥津对视,在他惶恐的表情下,眼神是这样回答弥津的。因为你是个废物啊。 你怪得了谁?你以为那只东宫腰牌就能保住他的小命?弥津,你真是个废物,你弑父求荣,你就算有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姓氏又怎么样?一个天星府兵士你都保不住。瞧瞧你,瞧瞧你! 尉迟良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知道如何诛心,今晚既是赔罪也是报复。他们敢踩着他的头做局,那他就敢掏弥津的心,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畅快! “侯爷的话,下臣——” 尉迟良的上半身霍然翻倒,这是弥津打的,他跌坐在地上,两眼昏花,在甩头的空隙尚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旧都!然而外头的僮仆侍从全惊叫起来,弥津拖住他,又是一拳! 侧旁的花瓶翻倒,尉迟令则慌张不已,他想护住尉迟良, 却撼动不了弥津半分。弥津砸着拳头,尉迟良的鼻梁断了,他口鼻间全是血,挣扎着喊:“侯、侯爷!” “那伽!”陆观杰即刻过来拦人,同时对龙山说,“还不拦住你主上!” 弥津要杀了尉迟良,他现在就要杀了尉迟良!那股愤怒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满手是血。 尉迟良吐出牙齿,他陡然升起一阵恐惧,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纹路,它们从弥津的脖颈往上爬。他立时摇起头,想起大敕山,想起弥离难,可是弥津又提起他,他被砸在地上,面颊变形。尉迟良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逃:“发作、发作了——” 龙山本想让弥津出气,但是他看见蛇鳞纹路也慌了,膝行着拖住弥津的手臂:“侯爷,侯爷!不要发怒……” 弥津喘着气,他勾着半身,那双眼已经快没有神志了。他脸上刺痛,可能是尉迟良的血溅上来,他在那无法扼制的暴怒中要把尉迟良撕烂。案几滚动,碎掉的酪碗碎片都被压在膝下,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恨自己,他的暴怒恰恰表明尉迟良没有说错,他是个废物。 龙山拽下弥津袖间的长链,他把它套在弥津的半身上。天珠如似眼珠一般转动,那些琉璃火珠顷刻间像被点着了。龙山拉扯长链,他狠踹尉迟良一脚:“你还不滚,等着死?!” 尉迟令则把尉迟良拖出来,陆观杰跟着退后两步,他环视周围,当即下令:“清理室内,不准留人,封住室门,不准入内!来人,去请……” 他一下停住了,今晚的宴席本就不合规制,又不是朔月,弥津这样发作,万一惊动弥离难怎么办?刹那间,陆观杰已想到数种结果。 弥津今夜能出来,必是弥离难默许的,至尊这是要弥津和尉迟良握手言和。陆观杰作为前来斡旋的人选,绝不能让他们再闹出纷争,到时候真怪起来,就是他这个做叔父的没有调停妥当! “谁都不请,看住大门,不许任何人打搅侯爷休息。”陆观杰扫视众人,“侯爷与尉迟将军今夜吃酒打闹,你们侍奉得好,我有重赏,但是明天一早,我不要听到外头有任何不该有的风言风语!” 众僮仆伏地应声。 “龙山,和我一起,把你主上拖进去。”陆观杰说完,看向尉迟良,“侯爷今夜是吃醉了,你呢,你也是吃醉了!还不快退出去,好好思量思量明早该怎么跟至尊交代!” 尉迟良又啐出牙齿,他哪还有个人样,被尉迟令则搀扶着离开。 陆观杰和龙山齐力,把弥津送入室内。弥津脸上沾过星点血,因此有星点鳞纹,他拽着那长链,黄金花依次掉在席子上。 “那伽,”陆观杰重重扶着弥津的肩膀,“拿好你阿母的长链,听叔父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快平息怒火吧!” 他们不能久留,亦是不敢久留,弥氏发作时性情不定,若是理智全无,胡乱杀人也是有的,所以多数时候,都必须屏退旁人,放他们自己清醒。 室内没有灯,弥津半伏着身体,他双手间紧紧攥着那条长链。这一条长链怎么够用?从前他发作,阿母会用无数琉璃火珠缠绕着他,小时候,他便是这样伏在地上,听阿母给他唱歌。 那时,无数黄金花簇拥着弥津,天珠在他指间“叮当”作响,响铃原的风会吹来干草的味道。弥罗会在水池对面,用手鼓或是木荷琴引他入水。 弥津想起刹雀,从前抚慰他的是那方水池,现在他想要刹雀,只要碰到刹雀,他就能感受到一阵如水般的缓解——那是他那一晚会抱住刹雀的原因。 他不知道刹雀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刹雀究竟是谁,但是那晚在宫室里,他是因为摁倒刹雀才恢复神志的。当刹雀拍打他的脸颊,他闻到藏在血污后的那一点香味,正是那香味勾住了他的意识,让他从混沌中重回人间。 刹三青曾经贴在弥津的耳边,叫他弥无耶,因为这句弥无耶,弥津不要刹雀死。 长链轻响,黄金花忽然被捧了起来。 “弥无耶,”那个声音又凑在弥津的耳畔,很轻很轻地说,“你在想我吗?” 弥津倏地抬头,长链被勾动,刹雀那双朦雾又笼雨的眼眸就在咫尺。三青推动那颗天珠,把它摁在弥津的鳞纹上,白皙的指尖隔着天珠,又将那幽幽渺渺的香味送了回来。 16.主人 那日宫门闭合。尉迟令则的话还在重复。我看着刹兄弟他受人围堵。 弥津动了,他抵着那颗天珠,身形如似出穴的黑龙,朝着刹雀靠近。天珠微微发凉,那不是它本有的温度,而是从刹雀指尖传递来的。 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 刹雀指尖继续推,那颗天珠从弥津的鳞纹上碾过去,带着这点凉意向下。那股香味很微弱,正因如此,它引得弥津不断靠近。 然后。尉迟令则说。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弥津的神识仿若醉状,它们淆乱迷离,又醉步踉跄。他在发作时常常不辨真假,可是那点凉意和香味犹如明神的雨露,次第落在他的心头。 你在想我吗。弥津喉结滑动,他略张开口,快要回答这句话。我在想你吗,我—— 刹雀指尖微松,那颗天珠滑下去,掉在两个人中间。他的目光和语气一样轻:“这次也要我打你吗?” 天珠明明已经滑掉了,他却仍然不肯触碰他,好像隔着这点距离,他便能将弥津的神志随意揉/捏。 “凭你那点力气,”弥津鼻尖前顶,他被那香味牵扯,几乎要落入刹雀的掌心,只是他的眼眸沉沉,里面残存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余怒,“那不是一直在摸我吗?” 刹雀笑起来,他似乎只对弥津一个人笑,不管真假,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他一手挽着那两朵黄金花,一手还要虚数弥津脸上的那些鳞纹,但是弥津没给他机会。 那伽从下捏住三青这只手腕,像是强迫,又像是尝试,他把这只手摁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香味晕开在弥津的鼻尖,他并不用力,但是那力道也不准刹雀蜷缩。他微偏过头,热气轻渡,那些发作时的糟糕景况不仅尽数暴露在这一刻,也尽数暴露在刹雀的指间。 “太子,”刹雀被那呼吸热到了,他手指轻抬,偏要叫他太子,“阴阳两隔,你不要这样赖着我。” “脉搏如常,”弥津的指腹还抵着刹雀的手腕,“心也还在跳。” “也许这都是用来蒙蔽你的小伎俩,”刹雀低声扮鬼,“其实我今晚来找你,就是为了索命。” “不带刀,”弥津的眼眸一直跟着他,“就用这双手杀我。” 那些杂乱的呼吸潮湿,如雾似的浸在刹雀指间,他觉察到一点入侵,因此他不要再给弥津捏,更不要再给弥津闻,然而只要他的手指想逃,弥津就会用鼻尖顶入更深。 “我不要,”刹雀开始推他的脸,“不要用鳞片碰我。” “这话好耳熟,”弥津脸颊上的鳞纹正在淡化,他偏要用这一点鳞纹蹭着刹雀的手心,故意混淆那个“不要”,“到底是不要杀我,还是不要碰你?” 刹雀被那鳞纹激出一阵战栗,它们贴着他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弥津的运力,于是他使劲儿搡着弥津:“不、要、碰、我!” 弥津干脆地说:“好。” 他松开手,让刹雀缩回去。 室内昏暗,他们分开些许距离,刹雀怕他再发疯,便向后挪,可是下一刻,这个混球就拿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直接拖回身下。 刹雀滑在席间,他费力地抬起另一条腿,踹中弥津,但是这一脚不痛不痒。弥津任由他踩在自己腹间,手上很利落,把刹雀的腰带拆掉了。 “弥无耶,”刹雀拽住腰带,有点震惊,又有点迷茫,“……你疯啦……” 弥津拉开刹雀的直裾,杏色里面是白色曲领衫,胸口、腹部层层包裹着伤口,药味即刻透出来。 那日宫门闭合。尉迟令则又开始在弥津的脑袋里说话。几把长刀,从后洞穿—— 弥津忽然俯下身,他面朝刹雀,室内没由来地陷入寂静。刹雀躺在这堆叠的衣物里,迷惑地观察着弥津。 那张脸上的神情太奇怪了。当弥津看到刹雀的伤口,好像袒露出致命要害的是他,而他这样的神情,又让刹雀感受到一点别样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弥无耶,”刹雀只好用只有自己会叫的名字叫弥津,他试探地说,“……我的伤口好痛。” “痛”这个字明显拨动了弥津的心弦,刹雀微微仰起下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放弃腰带,把那还绕在指间的长链推到弥津怀里,用两指夹着黄金花,在琉璃火珠轻轻地摇晃中,又一次说:“药也很苦。” 弥津那份暴戾隐约跃动在眼底,他被这几个字拴住,如似受伤。 “他们人又多,刀又长,我杀都杀不完。”刹雀的神情开始倦怠,“那个秃瓢最坏了,他把我扔到乱葬岗,雨下那么大,我差点缓不过气。” 说话时,弥津在碰他,是伤口。当他们通过伤口感知到彼此的那一刻,刹雀会轻轻瑟缩,这不是他因为感到疼痛,而是因为他感到凌犯。 刹三青很公平,弥津给他看自己的狼狈,他就给弥津看自己的伤口。这是刹雀第一次把伤口给别人瞧,虽然弥津没有掀开那些纱布,但是这已经是刹雀最大胆的一次破例。 他端详着这只毛团球的反应,忽然觉得弥无耶也不是那么讨厌。 “这三个月都藏在哪里?”弥津用目光数完伤口,又用目光追向刹雀,“雨下那么大,你一个人要怎么回城?” “你在找我吗?”刹雀心知肚明,“这么重的伤,我一个人是回不来的,不过恰好……” 弥津说:“恰好?” 他太聪明,三青只能很诚恳地点头:“恰好处理尸体的寺人要求财,便将我偷回城中,卖到了雨眠,但是我的伤势太重,许多人顾忌是非,既不敢声张,也不敢接手,我被他们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一位商贾手里。” 弥津的双掌托在刹雀的腰侧,他缓缓问:“哪位商贾?” 室外的薄光不够亮,弥津的面容俊朗,却在背光时显得极为危险。那些暴戾和冷酷都随着他的清醒逐渐消失,另一种乖张和偏执则悄悄埋伏在他的眼神里,他追着刹雀的眼眸,让这份凌犯愈发无形。 “一位顶有名的大商贾,”刹雀托高指间的黄金花,“不然哪能买得起我呢?” “你的脾气这么好,”弥津手掌的温度很有威胁性,“任由他做你的‘主人’?” “你就不想做吗?”刹雀透出一点率真,“我看你做主人也不会对我很好。” “那他就行?”弥津颇懂礼数,给刹 雀把衣服如样穿回去,只是动作不算温柔,“他真有那么好,能让你这样拖着病体出来堵我?” “万一是我要偷偷跑来见你呢,”刹雀捏住那长链,看着他给自己系腰带,“有人没翻到我的腰牌,就开始到处找我。弥无耶,这个人是谁啊?” “那你见到了,”弥津还看着他,照实回答,“是我。” 刹雀觉得弥津最好玩的就是这个,他干吗要这样找自己呢?元伯成说,弥津被禁足在长渡宫里,身上除了那个蜧头鞶囊,什么都不剩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愧疚? 刹雀感到困惑,但他不在乎这个问题,他今晚过来,本就是要给弥津一点“触动”。元伯成说他在世故心上差弥津一招,可是刹雀现在觉得,他差的这招恰恰是弥津难以抵抗的。 “……谁都买不了我,别人救我一命,我总要报恩。”刹雀转回目光,“你把我的腰带系得好丑。” 弥津说:“系成花等会儿不照样要拆开。” 刹雀缓了口气,就这样瞧着他,又玩弄起这只毛团球:“那伽,伤口很痛。” 他居然叫他那伽。 弥津的神情变化太明显,他欲言又止,被刹雀看了一会儿,突然略显粗暴地把那腰带扯开了。 “你不准这么叫。”弥津重新系起腰带,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几度停手,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说,“你就叫我弥无耶(xie)。” “这是你的乳名,我听见福成王这么叫你了。”刹雀问他,“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我们不熟,”弥津被那腰带搞得心烦意乱,他系了又拆,拆了又系,“难道我能叫你——” 是啊,他能叫他什么?他对他一无所知。 “你能叫我刹三青。”刹雀适时转开话题,“你今晚赴秃瓢的宴,除了想问他要人,还想再敲他一笔吧。” 几百匹马尉迟良补不上,他如果老实把刹雀交了,那他只需要再给弥津一半的钱,弥津自然会替他把这件事了结,可是事情坏就坏在尉迟良手里没有刹雀。 弥津没有找到刹雀和孔小犬的腰牌,只能猜测是尉迟良把人藏起来了,但是他手里能用的筹码就那么多。弥离难要禁他的足,他就是孤立无援,昨日如果不是徐道纯助力,他今日还未必能出来。 “他拿了我的马匹,”弥津终于把腰带系好,那花结蔫头耷脑的,没有比刚刚好看多少,“付钱给我是理所应当。” “那你不该打他,”刹雀审视着花结,语气很坏,“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弥津又俯身,他趁刹雀低头的空隙,双掌用力,把病弱无力的刹雀托起来,然后他在松手前,对刹雀挑衅似的说:“我就要打他。” “你打了他,这笔钱铁定是没有了。”刹雀无须自己使力,他抬起手,准备把长链还给弥津,“一会儿走前记得把东西吃完,不然往后几个月,你都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你不该请我吗?”弥津接着长链,在刹雀没防备的时候,蓦地拽紧这一半。他的影子还压着刹雀,眼神和语气都充满威迫:“我现在到底该叫你刹三青,还是该像这家店的僮仆一样,叫你‘主人’啊。” 17.目的 刹雀反问:“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这家店的档次不低吧。”弥津绕了两下长链,剩余的部分还在刹雀那里。他回头,看一眼室门:“满院僮仆,外头还有陆观杰的几个亲兵在把守,你一个起坐困难的人,功夫再好也绕不开所有人的眼睛,所以你必是早就在这里了。你还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如果不是熟悉这家店的布设,又怎么能藏在室内,却不被我们察觉。” “弥无耶,你好难应付。”刹雀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窘迫,他把长链剩余的部分放到弥津掌心,如似奖励,“你如果很想那么叫我,我也同意。” “终古的大商贾不多,能做到畿内‘顶有名’的更少,”弥津盛托着那两只黄金花,“我很快就能找到他。” “何必如此费劲儿,你想结识的话,我此刻就能为你引荐。”刹雀的眼眸虽然在弥津的影子里,却依然能显得波光粼粼,“哦——我差点忘记了,你现在行动不自由,更不能结党营私。” 这个坏家伙。 “所以你就跟别人跑了,”弥津自嘲,“我们认识比别人久吧。” “久在哪里,”刹雀似有疑惑,他用弥津适才的话回答弥津,“我们还不熟呀。” 弥津跟刹雀对视,他的表情几变,这张脸上的情绪着实精彩:“你来刺杀我,又带我逃命,我们……” 前太子机关算尽,他转开头,又立刻转回来,面对着刹雀,难以置信:“我还抱了你,你叫我弥无耶。刹三青,刹雀,我们这还算不熟?你一点都不想跟着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刚刚不准你叫我那伽?” “我干吗要跟着你,”刹雀歪头,“你昏头了,我一开始就是要刺杀你。” “你没杀啊,”弥津搜肠刮肚,终于又挤出一句,“你想叫我那伽就叫吧。” “我现在不想叫了,”刹雀弄不明白他,偏不要如他的愿,“我又不是你的家人。” “刹三青,我真是……”弥津生起气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在那片刻的对峙后,他忽然把手微微抬起来,“那你把腰牌还给我。” “那个腰牌上刻着我的名字,你要回去有什么用?”刹雀当着弥津的面,勾住自己的腰带,把那花结藏到一侧,“又不能再发给别人。” 行,行。 弥津看到刹雀的动作,更生气:“这花结怎么了,不好看?” “你自己看,”刹雀低下头,对他的问题大惑不解,“这很好看吗?” “刹三青,”弥津叫他,“你今晚真是来索我命的。” 刹雀不理会弥津,弥津就伸手,把那花结又勾回来。 他可能还在发作。刹雀想。他头脑不清醒。 弥津道:“我没发作。” 他原本是吓唬刹雀,但是对上刹雀的目光,发现自己居然猜对了这只坏小雀的想法。弥津逆着室外的薄光,冷静片晌,又冷静片晌,冷到自己都快气昏倒了,才说:“这里不是那姑,商贾的杂税繁重,又涉及各色官吏,你要做这个‘主人’,就须得跟所有人打交道。刹雀,他们都吃人不吐骨头。” 刹雀又用那种眼神观察他,弥津感受得到,他迎着刹雀的目光,推开那些席旁的碎碗片,然后用双手撑在刹雀的两侧。 “如果你不想走,那我对你的目的暂时只有一个,”弥津高出许多,但是他微微偏头,用他一贯强势的姿态,来到刹雀面前,“不要死。” 森罗城形如森罗殿,这里鬼神无数,弥津来到这里,弥离难当天就给他授了一课。他不会忘记这一课,那份无能和愤怒紧紧跟着他,它们日夜浸渗在他的皮肉里,如果刹雀能剥开他的皮囊,必然会听见它们的咆哮。 不要死。 刹雀的神识微飘,他透过弥津,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听过这句话,但是他很快就收回意识,对弥津道:“这可不好说,弥无耶,我只有一条命了。” 这句话寓意丰富,常常会让人忽略它的表面含义,然而弥津不是常人,他眸光深沉,在这刹那的思索后,没有选择打草惊“雀”。 “你目下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怎么处理尉迟良。”刹雀拾起旁边的碎碗片,上面还有残酪。他把这只碎碗片送到鼻尖前,因为距离很近,所以也像是送到弥津的鼻尖前:“他是个昆荼降将,若不是涉及谋逆和造反,弥离难不会轻易动他。” 他在闻热酪的味道。 弥津目光随着刹雀的指尖,来到刹雀的鼻尖。 他轻嗅味道的时候,会把鼻尖稍稍凑近,然后略略抬起。那碗片边沿流出锋利的弧度,可是他毫不害怕,有一刻,他好像闻到了甜味,这味道博得了他的欢心——虽然他没有立即就笑,但是他眼眸半敛,似有满足。 瓷是薄的,肤是润的,胎泥要经过淘洗,但是玉骨不用,是以刹雀什么都无须做,万物在他面前俱会失色。 “马政,”弥津找到自己的声音,“此刻对弥离难很重要。” “正是因为马政对弥离难很重要,他今日才会对尉迟良轻拿轻放。”刹雀说,“尉迟良会挨训,一是你控住时机,借你阿耶的光,勾起了弥离难的伤心事,二是弥离难对外要重用陆观杰,对内自然要敲打尉迟良。” “看来他对你还行,告诉了你很多旧都的事情。”弥津抬手,把那枚碎碗片从刹雀的指尖没收,丢到案几上,“不错,响铃原的归附不顺利,对外势必还要用兵,这是弥离难不肯责难陆观杰的原因。他今日因为马政斥责尉迟良,明日也会因为马政而安抚尉迟良。” 刹雀问:“好喝吗?” 弥津又想生气,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他——就是想要凑近,眼眸上抬,一副很好奇的模样。他张开口,差点说“不准看”,好在他很清醒,若是还在发作,那必然要胡言乱语了。 人不清醒。弥津想。胡言乱语也很正常。 “不好喝,”前太子语气不佳,“别问他要。” 一个顶有名的大商贾,一碗酪都不给喝。弥津用膝盖拨开那些碎碗片,从福成王的案几上摸出个空碗,又从僮仆留在室内的温罐里弄出一点热酪。 “只能喝一点。”弥津把碗递过去,“当初弥离难会派我阿耶去打昆荼,最首要的原因就是马匹。终古的本土马都是大禛马,从前大禛聂氏横行天下,整个东原以步兵为主,骑兵仅作为辅助兵种用以支援和骚扰,后来月海草原的令狐儒造出了马镫,金乌之女再次回归东原,她们与那姑齐氏结合,共创出如今横扫沙场的金乌突骑[1]。” 这个刹雀知道,元伯成前不久刚教过他。他盯着那碗热酪,在“自己拿”和“被人伺候”中选择了后者,于是他垂首,咬住了碗的边沿。 “……手没有受伤吧,”弥津几乎想要捏他下巴,“你咬它干吗?” 刹雀松口,这是示意弥津可以伺候了。 他有香味。弥津动作很轻地抬碗,看着那点热酪滑入刹雀的口间。我欠他的,欠人就该还。 行,行。 前太子把那空碗拿回来,立在面前。刹雀咬过又含过的位置微湿,他一下子就想起那股香味。那个味道他从前没有闻过,阿母那么喜欢香料,他都没有闻过,是刹雀,那是刹雀独有的味道。 “我听说,那两万金乌突骑在东原没有敌手,弥离难打不过他们,被迫让出了月海草原。”刹雀回味了一下,“这热酪也不好喝嘛。” 弥津感觉自己被套住了,他疑心刹雀在玩弄他。他把那碗送回案几,再把刹雀咬过位置转到了另一边,但是这个举动简直欲盖弥彰,于是他又把它转了回来,跟自己正面。 “那姑的局势和终古完全不同,他们的皇帝是由齐氏说得算,东原门阀无数,但是能称得上豪族的,在西南部也只有齐氏。”弥津驱开烦思,“终古打不过那姑,金乌突骑是其中最大的原因,所以弥离难很早就想扩充终古马场,只是大禛的马根本追不上金乌突骑,他便把目光转向东部,试图引入昆荼的马种。” 这是这批昆荼降将能进入禁卫军的原因之一,弥离难既需要他们养育战马,也需要他们把骑术教授于弥氏本部的兵士。终古一直试图组建一支能与金乌突骑相较高下的骑兵,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弥离难不惜向那姑求和。 可是那姑齐氏有自己的考量,他们的马场遍及西南,战马俱是金乌的战马。他们可以把战马作为礼物,又或是商品卖给弥离难,但是一定是骟过的。 出于这个原因,尉迟良昆荼降将的身份其实很微妙,他原是善战的骑兵,如今却只能待在森罗,还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教给别人,这也是刹雀为什么会说,若不是涉及谋逆和造反,弥离难不会轻易动他。 “我看他要养育战马的时间还很长,”刹雀说,“你今晚还打他。” “我原本,”弥津声音微沉,“也没想一次就杀了他。” 这和元伯成说得不一样。刹雀那句话本想做个钩子,但是弥津深谙此道,不仅如此,他的身形和眼神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都会给别人增加许多无形的压迫感。 “你今晚来见我,只是关心我要怎么杀尉迟良吗?”弥津注视着刹雀,忽然转过话锋,“不好喝的热酪以后可以不喝,但是不好答的问题以后未必可以不答。” 他还叫我那伽。 弥津能肯定,刹雀今晚有乱他心的意图。这个人根本没想隐藏自己的新身份,也许这也是刹雀对付他的办法之一?很多问题刹雀都没有认真回答,因为他知道会被识破,所以索性真假乱答,弥津只能跟在后面猜。 这是种谈话技巧。刹雀也在想。弥罗肯定手把手地教过他,并且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过去应该经常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麻烦事,经验很老道。 “其实我今晚来见你,也是为了告诉你,”刹雀又玩起那个游戏,他对着弥津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对你的目的也暂时只有一个,不要死,那伽。” 香味出来了,因为刹雀虚捧着弥津的脸颊。弥津的神识有一瞬间被勾中,他清晰地知道,这个人又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