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今天也在追妻》 1. 回京 “姬睢,我和你再也不可能了,你别再妄想了。” 一贯活泼的女声此刻却带着冰冷的凉意,姬睢跪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双含恨的双眸。 姬睢与她对视了半晌,突兀地发出一声闷笑,慢吞吞地爬上了床,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 深呼吸了一口气,鼻尖嗅到熟悉的气味,这才稍稍冷静了些许。 他脑袋继续向下移动,微微侧了点头,将自己的半边脸都搁在了对方的胸前。 耳边传来紊乱繁杂的心跳声,姬睢清楚地知道这人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 “你怎么能与别人成婚?”姬睢道,“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们从小就定下婚约。” 他眷恋地用自己的侧脸轻轻摩梭着对方胸前的布料:“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那个贱人勾引你,我就让他去死好不好?” 话音刚落,身下的人就开始拼命的扭动自己的身体,嘴里不停地发出恶毒的咒骂,姬睢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愤恨的双眼。 “你嘴里的话我都不喜欢。”他喃喃道。 下一刻,姬睢掐住身下人的下巴,猛地吻了上去,用嘴堵住对方接连不断的咒骂。 血腥气在两人口腔中蔓延,姬睢丝毫不顾对方的挣扎,舌尖探入她的口腔,一呼一吸都与她亲密交缠着。 “砰。” 是木门被重重踢开的声音,姬睢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帮身下人整理着已经凌乱的鬓发,又目光下移,看见她因为挣扎剧烈而稍稍有些露骨的衣裙,将一旁的被子扯过来给人仔仔细细盖了上去,这才缓缓转头,挑衅地看向已经走进里间的男人。 “你怎么还没死?”没等男人开口,姬睢便先发制人。 男人冷笑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哈,我可是要和阿清过一辈子的,可不敢在她前头死。” 言罢,他也不再多废话,提剑便朝姬睢刺去。 破空声自远处传来,直取姬睢咽喉。 “够了!” …… 姬睢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白色里衣黏哒哒的贴着皮肤,让他有些闷得难受。 “大人!” 在外守着的小厮听见里屋的动静,赶紧跑了进来。 姬睢没有搭理,将手覆在自己眼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开口:“去烧一桶水,我要沐浴。” 水很快就准备好了,姬睢将自己的身体埋入水中,只露出一双清泠的双眼。 水雾蒸腾而上,将他的双眸也染上水色。 又梦见阿清了。 他有些麻木的想。 对姜清虞的思念几乎要将他溺毙,姬睢闭上眼,彻底将自己沉入水中。 门外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很快,便听见有人道:“大人,宫里的人方才过来了,说是陛下召见,让您去一趟宫中。” 姬睢:“知道了。”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让人进来梳妆更衣,长衫玉立,姬睢又成了外人眼中清疏冷淡的冷面丞相。 “备车,进宫。” 御书房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丝缕药味,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正在处理折子的皇帝适时抬头,看向来人。 姬睢行礼:“陛下。” “平身吧。” 姬睢起身,看着对面的皇帝,皇帝默了默,半晌才问道:“这次安王寿宴,清虞会回来,你知道吗?” 姬睢双眸猝然睁大。 “我……我不知道。” 他其实一直有在偷偷关注姜清虞,派人悄悄跟着他们,甚至只要他一有闲暇,便会偷偷去见她。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偷窥。 直到前段时间他无意中看到姜清虞与裴曲在一叶小船上接吻。 细雨蒙蒙,才子佳人。 哈。 姬睢当时看着接吻的两人,满腔怒火与悲哀,心中酸涩难当,甚至当场晕倒了过去。 自那日之后,他便很久都没有再关注过姜清虞的消息。 皇帝看着又陷入情绪中的姬睢,用奏折轻敲了一声桌面,示意他回神:“大约今日就会到了。” 他垂眸看着姬睢呼吸逐渐急促,叹了一口气:“你可要去城门口接他们回来?” 姬睢自然会答应。 他太想姜清虞了,想她想到骨子都泛着疼。 - “离京城还有多远啊?是不是快到了?你昨日和我说今日能到的,我怎么感觉我看不到希望。” 姜清虞坐在马上,精疲力尽地趴在马背上,脑袋贴着马头长吁短叹,有气无力地扭头问拉着缰绳慢悠悠走着的裴曲。 她的眼睛是微微上扬的猫眼,天然带着一股娇憨的味道,裴曲扭头对上她的双眼,不由得抬手摸上她的眼睛,姜清虞使劲闭眼怪叫一声,他这才将手移开。 抬手轻轻拍了拍姜清虞的脑袋,看见她这幅蔫头耷脑的样子,裴曲喉间溢出一丝闷笑。 姜清虞听见这声笑,忍不住翻个白眼,大声嘁了一声。 见她这样,裴曲改而呼噜了一把她的头发,看见姜清虞头发被他弄乱,他才心满意足移开目光。 “我知道附近有条小路,我们待会儿不走官道,直接走小路,只要半天就能到了。” “哦……”姜清虞道,“还好能及时赶上父亲的大寿,不然父亲又要骂我不孝女了。” 姜清虞离家已有三年,这次父亲五十大寿,若是再不回去,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裴曲挑眉:“那我陪你一起挨骂。” 姜清虞嗤笑,笑骂了一句,没再理他。 马儿被裴曲牵着走向隐蔽的林间小道,姜清虞从前出京城从来都走的官道,还从来没走过这种小路,一时之间颇感新奇,直起了趴在马背上的上半身,好奇地左右打量。 虽说这三年与裴曲走遍天下四处行医,也算是见识了不少秀美景色,但突然发现家门口居然也有这般小路,也让她新奇不已。 “我觉得,”姜清虞突然神秘兮兮道,“这个地方最适合藏刺客。” 裴曲哼笑,刚想说些什么,被姜清虞一眼斜过来,从善如流改口:“我也觉得。” 姜清虞满意转头。 两人一路前行,因为快到京城了,所以哪怕有些累了,也没说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姜清虞甚至还在憧憬家中厨娘做的薄荷糕。 “我和你说过没,”她叽叽喳喳道,“我家厨娘做的薄荷糕特别好吃,你好像没吃过,等这次回去你一定要试试。” 裴曲应了一声:“好啊,我回去要将安王府吃……” ‘穷’字还没说出口,裴曲原本晃晃悠悠的步子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怎么了?”姜清虞疑惑道。 裴曲没回答,他沉默几息,突然翻身上马,“驾”一声,直直向前冲去。 姜清虞原本懵懵懂懂被他揽在怀里不知他这突然的举动是怎么回事,直到她的余光中出现了数十个身着黑衣的刺客,她才顿生警惕。 自离开京城起,她许久未曾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姜清虞轻声道:“他们是谁?” 裴曲摇头:“不清楚,哪一方的人都有可能,我们突破重围就好,不用过多纠缠。” 他再次估算了此处到城门口的距离,心中并不持乐观态度。 裴曲将手移到自己的佩剑之上,他看着冲向自己这边的刺客,拔剑出鞘。 姜清虞也拔了剑,她坐在马上,身体伏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冲两人而来的刺客。 双方刀剑碰撞,擦出一瞬火花,裴曲揽着姜清虞的腰,死死将她护在身前,姜清虞也看准时机,一剑杀向一人胸口,却被躲过,堪堪刺伤手臂。 纵使两人并不恋战,但抵不住源源不断的刺客。 姜清虞原本就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裴曲除了要应付刺客,还要分一半的心力在她身上,也逐渐有心无力。 唰的一声。 银白色的刀刃刺破姜清虞手臂上的衣物,染上带着血腥的鲜红。 姜清虞不敢分神看自己的伤口,依旧紧盯着包围着他们的刺客。 裴曲却下意识的捂住她的伤口。 眼见再这样下去,连马都要死在这儿,那到时两人都要被拖死在这里,裴曲突然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半日即可到京城。” 姜清虞立刻意识到了裴曲打算做什么,可还没等她反对,裴曲就翻身下马,旋身往马臀上一踢。 白马带着姜清虞直直往前奔去,裴曲死死拖住准备兵分两路跟着姜清虞的刺客,可还是力不从心,依旧有两人摆脱了他的纠缠,直追姜清虞而去。 姜清虞心中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担心地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包围圈里的裴曲,又看见追着自己而来的两个刺客,心中一横,双腿一夹马腹。 “驾!” 刺客的速度终究比不上马蹄,姜清虞死咬住下唇,心中丝毫不敢松懈,直到血腥味充斥满整个口腔,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她已经摆脱那两个刺客了。 但她不能停。 姜清虞不知道自己骑马跑了多久,她腿内侧被生生磨破了皮,脑中也越来越混沌,意识逐渐模糊。 她好像是中毒了,刺向她的那支箭上抹了毒。 那裴曲怎么办? 纵使现在她已经自身难保,姜清虞仍在下意识地担心着裴曲。 “郡主!” 前方终于传来了一声久违的呼唤,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姜清虞看见前方来人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即将要摔下马的前一刻,不知是谁及时接住了她,紧紧将她揽在怀中。 姜清虞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的黑色,看不见眼前的人影。 “救命,”她拼尽全力道,“救裴曲。” “前面,小路……” 姜清虞思绪已经要接近溃散,但她仍不肯彻底的昏过去,紧扯住面前人的衣袖,直到她听见一声“好”,这才彻底晕了过去。 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因此随行的人中并没有太医,只能先由人简单的帮她处理好伤口,等回京城再行医治。 姬睢抱着姜清虞的手都在发着抖,他只转头交代了手下一声“去救裴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带着她坐上马车直回京城。 2. 苏醒 姜清虞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雾蒙蒙的地方,她有些好奇的左右打量,却什么都无法看清。 远处偶尔响起几声鸟叫,接着是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试探性的向前走了两步,姜清虞拧起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总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 直到她听见清晰的‘铛’的一声。 接着,刀剑穿透皮肉的声音刺破了姜清虞的耳膜,她回首,迷雾在她眼前逐渐散去,眼前是一片浓艳到让人窒息的红色。 她终于看清迷雾之后是什么了。 是裴曲。 她看见裴曲倒在了血泊当中,脑中响起阵阵嗡鸣。 “裴曲……”她先是低低叫了一声,跌跌撞撞跑向裴曲身边,呆愣了一会儿,接着尖声大叫起来,“裴曲!” 慢慢地趴伏在裴曲身边,姜清虞颤颤巍巍将头放在他的胸前,却没有听见半分心跳声。 “裴曲……” 她低低的哀鸣着,脑中在不停的循环自己最后看见他的那一幕。 在姜清虞的呼喊声中,裴曲终于睁开了眼,他将沾满了血迹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 “我在,我在……” 裴曲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姜清虞惊恐的目光下,逐渐彻底没了声音。 - “裴曲,裴曲。” 姜清虞口中不断呢喃着,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流进了两鬓中。 模糊见,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那声音自远处传来,传进她的耳中。 “阿清。” “阿清,醒醒。” 好熟悉的声音,但因为太久没回京城了,再加上脑中实在混沌,一时之间她竟不知是谁在叫她。 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粘在了一起,她急促地呼吸着,拼命想睁开双眼,就连双手也开始无意识的挣扎起来。 “裴曲!” 姜清虞猛地睁眼,大口吐出胸腔中的浊气。 直愣愣的望着床顶好一会儿,眼珠才微微动了动。 “二哥……” 隔着眼前朦胧的水光,姜清虞终于看清了坐在床头一直在唤着她的男人是谁。 是她的二堂哥,也是当今圣上,姜翎。 “嗯。” 皇帝见她醒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从怀中抽出巾帕,想帮她细细擦去眼角溢出的那滴泪珠,姜清虞却下意识一偏头,躲了开来。 皇帝悬在空中的手一滞,尴尬的氛围笼罩在两人之间,最后皇帝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半收回了手。 “我去叫太医过来,你就好好躺着,别乱动。” 眼见皇帝要走,姜清虞顿时挣扎着想起身,被皇帝一把按住。 “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皇帝自觉口气过于重了,于是又缓了几分语气:“不是让你别乱动好好休息吗,乖一点。” 姜清虞却没空听皇帝说这话,她也顾不上两人之间什么尴尬的气氛了,连忙拉住皇帝的衣袖。 “裴曲,裴曲救下来了吗?裴曲呢?” 她如今说一句话就要喘好几口气,听得皇帝心疼不已,但他却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他斟酌着字句,谨慎开口:“他现在在安王府,你的伤势过重,还中了毒,我让人将你先带到皇宫了,待你身体里的毒清得差不多了再送你回去。” 听见裴曲就在安王府中,姜清虞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她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紧绷着,不安感仍未消散,甚至一想到自己梦中的那幅场景,仍旧感到心悸,只想亲眼见到裴曲才能完全安抚住她焦虑的心情。 “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了,我想去见裴曲。”她迫不及待道。 皇帝听见这话,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拧紧眉头,并不依她。 “让太医看过再说。” 话毕,也不敢在这里和姜清虞多说话,一步作两步离开了这里。 太医很快就被叫了进来,他仔仔细细将姜清虞检查了一番,这才转身对着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皇帝道:“回禀陛下,郡主余毒已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脸色,很快继续道:“但郡主如今身上依旧还有高热,必须在宫中好生调养,否则还是可能会影响郡主的身子。” 皇帝:“听见没?好好在宫中休养,别想东想西。” “我想回家!在家里也可以养病,我要去见裴曲!” 纵使已经没了力气,姜清虞仍在扯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嚷嚷,嚷到最后,发出几声嘶声的闷咳。 眼见这人魔王本性又开始暴露了,皇帝呼出一口气,并不依她。 “你可知你昏了多少天,整整五天!这五天里多少人在担心你。” 话说到这里,皇帝也不再给姜清虞反驳的机会,直接开口阻断了她的话:“行了,我已经同你父亲商量过了,那你就留在这儿好好养病,等好的差不多了在回去。” 姜清虞被气得胸闷,三年前那般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面前的人已经不是曾经的宠着她任她骄纵的二皇子,而是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知道了。” 皇帝垂眼看着满脸不服气的妹妹,叹口气:“你听话,好好养病,便能早日回去。” 姜清虞看着皇帝匆忙离开的背影,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郡主,”一旁的宫女小声道,“您还发着烧呢,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姜清虞没搭理她,她现在发着烧,头晕眼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搭理旁人。 宫女继续劝道:“陛下很担心郡主的,还有安王和王妃,王妃这几日经常进宫来看您……” “我娘?” 没等宫女说完,姜清虞就打断了她的话:“她今日还会过来吗?” “王妃?她今晨就过来了,但在这儿呆了一会儿就被太后叫走了。” 姜清虞哦了一声,点点头,脑海中心思翻腾。 “我有些累了,要好好睡会儿,所有人都先出去吧,我不习惯休息时房中有人。” 原本还守在房中的人尽数退了出去,只有那个小宫女还在原处。 “我的话很难懂?”姜清虞歪头看着她。 宫女满脸为难:“陛下让我看着您……” 姜清虞正要动怒,她的肚子适时发出了两声咕噜声。 她愣了一瞬,眯眼看着脸上带着些惊慌的宫女,突然笑了:“我有些饿了,让御膳房去给我做些吃的来。” 宫女赶忙应是,正准备退下去让门外其他人去御膳房说一声,就听见姜清虞慢悠悠补充道:“你去看着他们做完再给我端过来。” 宫女顿住,转身无措地看着姜清虞,只看见她依旧对自己貌似和善的笑着。 “去吧,嗯?” 宫女最终只能垂眸应是,低头退了出去。 姜清虞探头发现屋中再没了第二人,立刻起床,三步做两步跨步迈到门边,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立刻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姜清虞大声道:“都别进来,我就想好好睡一觉,你们少进房中吵我。” 说到最后,她喉咙又开始有些痒了,咳了好几声才好。 门外敲门的几人听见她的干咳声,立刻停了下来,不敢再发出什么大动 静。 “郡主,我再让御膳房去给您煮一碗雪梨银耳羹,您先好好歇着。” - 皇帝刚踏出房门,随身太监便赶忙走上前:“陛下,姬大人来了,正在御书房候着。” 安王肯放心将女儿放在皇宫疗伤除了宫中太医医术高明,还有一个便是姬睢不能轻易踏入后宫。 自从看见女儿昏迷着被姬睢抱下马车,他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派人去盯着他,不让他靠近半步自家女儿。 姬睢无法,只能三天两头跑到宫中去问皇帝姜清虞的近况。 皇帝刚踏进御书房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姬睢。 “阿清已经醒了,太医方才说了,体内余毒已清,只需要好生调养便好。” 姬睢悬了五天的心终于放下,但手仍抖得厉害,腿也阵阵发软,皇帝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斜眼撇着在一旁的小太监:“将丞相扶过去坐下。” 等到姬睢缓过劲来,皇帝才接着道:“裴曲的事,你要怎么和她说?” 姬睢的人赶过去救人的时候,裴曲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等到他们将那些刺客全部抓获,裴曲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姬睢手下人的衣袖,挣扎着问他们姜清虞的情况。 在得知姜清虞已经被姬睢带回城后,梗在胸前苦苦支撑他的那口气也算是终于散了。 姬睢在看见手下人带回裴曲尸体的时候,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庆幸还是悲哀。 庆幸的是自己终于有机会重新站在姜清虞眼前,悲哀的是姜清虞恐怕永远也忘不掉裴曲了。 姬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她怪我没救下裴曲,更加恨我。” 裴曲的尸身如今还在安王府中没有下葬,再姜清虞不知道的情况下,没有人敢轻易给裴曲下葬。 但他们又希望能拖一点时间,让姜清虞能晚一点,再晚一点知道。 皇帝:“拖不了太久,她总会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姬睢神经质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嘴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要是更恨我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她的,我不能让她更恨我,我不能让她更恨我。” 皇帝静静看着姬睢越来越泛白的指节,心中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段孽缘。 这两人很早之前明明是京中人最看好的一对,可阴差阳错,两人的关系偏偏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真的,我这些年想了无数遍,如果当时出现分歧时我没有擅作主张替她做决定,如果我后来没有试图监禁阿清,她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狠心。” 姬睢表情太过颓丧,皇帝能安慰他的只有:“她也记恨着我呢,方才醒来了还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姬睢淡淡瞥他一眼,不说话。 皇帝刚准备再说几句,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陛下,陛下!”门外的小宫女连滚带爬的进来,皇帝止住了话头,拧头看向门外。 “奴才们刚刚去房中想给郡主送吃食,却发现郡主不见了!” 皇帝和姬睢两人猛地站起。 “她怎么走的?”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么多人守着一个高烧未退的人,居然还能让她给溜了!” 宫女抖如筛糠:“郡,郡主说想休息,不许人在房中伺候,奴才们便守在门外……” 没等宫女说完,姬睢便一言不发直接走出门外。 “姬睢!你要去哪里!那可是后宫你不能进去!给朕站住!” 皇帝下意识跟着姬睢走了几步,眼见着他一副魔怔的样子,立刻开口道:“还不将丞相拦下来!” 3. 回家 “郡主?” 太后宫中的宫女诧异的看着来人,眼见着姜清虞一副虚弱到快要晕倒的样子,赶忙伸手扶住她。 “我母亲在吗?带我去见我母亲。” 宫女哪敢拒绝,赶紧扶着姜清虞过去了。 安王妃原本拉着太后的手,在呜呜咽咽的哭诉,猛地看见自己闺女被人从门外扶进来了,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抹了抹自己已经哭到红肿的眼睛,这才确信自己是真的没看错。 赶紧从那宫女手中接过姜清虞,摸着她手心都是热的,被吓了一跳,又将手往她额头上一放,果真连额头都是滚烫的。 姜清虞微微偏头,想避开安王妃放在她额头上的手,却又被死死贴着没办法甩开。 “母亲。” 姜清虞干脆低下头,呜呜地哭着,弯腰躬身,将头埋在安王妃的胸前。 “我好想你,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在宫中安心养着病不好吗?”太后的声音也出现在了姜清虞身后。 姜清虞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太后,太后仔仔细细捧着她的脸端详了一番,也情不自禁开始流泪:“怎么三年没见瘦了这么多?” 三个女人彼此对着哭,姜清虞觉得情况越来越脱轨,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赶紧止住了哭声。 “我只是担心裴曲,”说到这里,姜清虞又扯起安王妃的衣袖,“母亲,我要回去,我要去看看裴曲。” 安王妃的脸僵了一瞬,姜清虞敏感的察觉到了自己母亲神态的变化,不安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先在宫中……” 安王妃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清虞打断,她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脸颊上的泪,盯着安王妃:“裴曲出事了是吗?” 安王妃立刻不说话了。 姜清虞太知道自己母亲了。 她看着对方这副心虚的样子,心中知晓定然是裴曲出了什么事。 “带我回去,母亲,带我回去,”姜清虞道,“无论怎样,我总要回去的。” 安王妃无措的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姜清虞看着她们这样,心中更慌了,她不敢想象裴曲现在到底如何了。 “母亲……” 姜清虞抓住安王妃的手,视线空茫,手指在微微发颤。 “裴曲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安王妃张了张口,喉咙哽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偏过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情况,心道真是作孽,一对有情人被硬生生拆散,阴阳两隔了。 “清儿,你先冷静……” 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清虞打断,她面上无甚表情,只是眼泪又憋不住的簌簌落了下来。 “我要回去。” 她的声音听着太过冷静,但面前的两个女人是看着姜清虞长大的,自然知道她越是这样,心中便越是崩溃。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瞒下去也毫无意义,再说姜清虞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安王妃拉住姜清虞的手轻轻捏了捏算是安慰:“母亲带你回去,别哭了。” 太后示意身旁的嬷嬷将手帕递上来,悉心为姜清虞擦干净眼泪。 “回去吧,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吧?按照皇帝的性子可不能这个时候放你出来。” 姜清虞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太后怜爱的又摸了摸她的脸:“我会去找皇帝聊聊的。” “皇伯母真好,谢谢皇伯母。” 太后道:“我让秋桐跟着你一同去,到时候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同秋桐说一声,她会同我说的。” “好。” 一直站在太后身后的秋嬷嬷站了出来,走到了姜清虞身后。 姜清虞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发烧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吐出一口带着灼热的浊气,被安王妃拉着往门外走。 她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只跟随安王妃的脚步闷头往前走着。 等到皇帝匆匆过来的时候,姜清虞几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他拧眉看着太后:“母后,阿清应当是来找您了吧。” “对。” “她现在的状态怎么能出去?她身子都还没养好,就要被迫去接受真相!” 太后瞪他:“她现在已经二十有一了!你还当她是跟在你身后一直哥哥哥哥叫的小孩呢!” “难道不是吗!”皇帝反驳,“她才二十余岁,就要被迫丧夫去当寡妇,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半点不心疼她吗?” 太后看着自己儿子这般颠倒是非的话语,冷笑一声:“不放她出去裴曲是会活过来是吗?” “哀家也不想同你争这么多,我只问你,姬睢呢?” “他原本想硬闯后宫的,被我拦住了,去宫门口堵着了。” 太后哼笑一声:“清儿早就被她母亲带走了,这个时候能堵住谁?” “也亏得你及时拦住他,不然真让他做出闯后宫的事,那他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 皇帝不再说话,他呆了会儿,又觉得自己应当去安王府看看。 太后赶紧让人拦住他,绕到他面前:“要去安王府?” “我不放心。” “这个时候我们就别去添乱了吧,”太后摇头,制止皇帝,“我让秋桐过去了,要是有什么事,秋桐会同我说的。” ? 马车从宫门滚滚驶过,姜清虞靠在安王妃肩上,整个人像火炉一般,她蔫蔫地掀开帘子,看着街外掠过的街景。 三年没回的京城,熟悉又陌生的店铺和人,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都是裴曲。 原本高高兴兴回京想给父亲庆祝生辰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安王妃坐在姜清虞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一直在试图安慰她。 可话说到一半,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什么话都不说了。 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口的时候,姜清虞在车内坐了好一会儿才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有些软了,最后只能被安王妃和秋嬷嬷两人一道扶了下来。 安王府的大门开着,守门的下人看见安王妃带着姜清虞回来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懵。 但很快就有机灵的人转头去报告安王去了。 “我先带你去见你爹吧?”安王妃问。 姜清虞哑声:“我想先去看看裴曲。” 安王妃没有办法,还是依着她,慢吞吞带着她过去。 安王被及时赶过去通风报信的下人截在了半路,话都没有听完就匆匆忙忙赶过去了。 他走得很急,袍角翻飞,可在见到姜清虞时,又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p>看着女儿单薄的身影,安王垂下眸,不忍多看。 可下一刻,又听见女儿轻轻一声“父亲”,便颤着手迎了上去。 “父亲,”看见安王站在自己面前,姜清虞抿抿嘴,问道,“裴曲,他人呢?” 安王深呼吸一口气,与站在女儿身旁的安王妃对上了视线,看见安王妃轻点了下头。 于是他道:“我带你去见他吧。” 听见父亲这句话,姜清虞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裴曲没什么事呢? 他那么厉害,在自己面前几乎无所不能,他怎么会出事呢? 姜清虞不断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直到安王带着她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处无人住的院中。 院中其实也不算荒芜,可却毫无人味儿,姜清虞一眼就看见了院中停放的一句棺材。 姜清虞惨白着一张脸,嘴唇翕动,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安王妃,求助般的目光让安王妃看得心中直梗。 她牵着姜清虞,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棺材面前。 姜清虞憋了一路的泪水在看见裴曲尸身的时候又重新爆发了。 她看着裴曲安安静静躺在棺中,他应当是换了一身衣裳,身上的血污也被擦去了,可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挡不住他身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姜清虞再凑近了些,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棺材里,以便能更清楚地看清裴曲。 凑得更近,她才发现裴曲身上脸上还有许多浅浅的伤口,甚至还能在上面看到尸斑。 好在现在还是冬季,京城依旧寒冷,若不然她甚至等不到看裴曲最后一眼。 费力将手探了进去,轻轻摸上裴曲的脸,原本细腻的皮肤变得分外的僵硬。 继续往下游移,停在了他的嘴唇处,姜清虞失神地看着他乌青的嘴唇。 姜清虞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安王妃啜着泪看着她这般,忍不住想上前劝导几句,被安王及时拉住。 良久,姜清虞终于动了,她继续往前探了些,原本停在裴曲唇上的手微微抬起,又重重压下,像是一个无声的亲吻和告别。 泪珠成串落下来,滴在裴曲的尸身上。 喉中响起压抑已久的哽咽,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几声,越到后面声音越大,到了最后,姜清虞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安王妃再也忍不住,小跑上前裹住女儿,她用身体感受着她的颤抖,不断地用手去擦拭着她汹涌的泪水。 “哭吧哭吧,哭出来吧,”她轻声在姜清虞耳边呢喃,“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吧。” 安王看着她们这样,稍稍侧过身去,抬头望天,眼珠在眼眶中不停转动。 可没哭多久,姜清虞的声音突兀的停了下来,接下来是安王妃慌张的喊声。 “清儿?清儿!” “快来人!清儿晕倒了,快去请太医!” 安王脸色剧变,大步走上前将姜清虞抱起,直到抱起女儿之后,他这才真实感受到她真的瘦了许多。 竟轻飘飘地像纸片一般。 秋桐有眼色地扭头就去宫中请太医去了,安王便先将姜清虞抱回她的倚清苑,让人将府中的太医叫了过来。 安王刚将姜清虞放上床榻,就看见守门的下人又匆匆赶来报信。 “王爷,丞相在门外,说想来看看小姐。” 安王冷笑:“让他滚!” 4. 灵堂 姜清虞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日之后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贴身丫鬟听晚看见小姐睁眼,惊喜地往外跑,正撞上来看女儿的安王和安王妃。 “王爷王妃,小姐醒了!”听晚大声道。 安王妃立刻抛下安王去看姜清虞了,安王还在嘱咐听晚:“快去叫太医!” 太医被听闻了消息的皇帝直接划给了安王府,让他呆在安王府帮着姜清虞恢复身子再回来。 原本在和府中大夫交流将倾于后续调养方子,太医听见动静,赶忙站起身,拎着药箱就赶了过去。 进门的时候瞧见安王妃正握着姜清虞的手,同她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再走近些才听见安王妃是在小心的安慰她,安王也坐在床边,不时应上几句。 “陈太医!” 听见门外的动静,安王妃扭过身,发现是太医过来了,依依不舍地松开姜清虞的手,让开位置。 陈太医上前请了安,然后再坐下来,认真给姜清虞诊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脸色。 “郡主依旧还有些烧,再加上体内的毒虽然已经清掉了,但郡主悲痛过度,致气血两亏,底子伤的过于厉害,仍需好生休养,否则恐伤了根本。” “至于郡主手臂上的伤,伤口并不太深,只需按时换药不碰到水便好。” 姜清虞听了这话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安王妃就被吓了一跳。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听见没有,太医让你好生休养,你这几日就给我安安静地呆在床上,哪儿也别去了。” 姜清虞没有说话,只偏过头愣愣看着床边被单的花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父亲,裴曲的棺木还停在后院吗?” 安王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姜清虞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又缓缓睁开眼,在安王妃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选个黄道吉日将裴曲下葬吧,不能再拖了,我不想让他死也死不安生。” 安王看着女儿心死到麻木平静的脸,心中酸胀。 “好,”安王应道,“我让人去置办,你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跟我提。” “他生前喜欢简单,不喜铺张浪费,不用多大排场,但该有的规格都要给他。” 安王无不应是,又嘱咐她好好休息,又吩咐听晚好好照顾小姐,便带着安王妃一同出去。 两人出了房间就抓着太医开始细细询问。 太医看着满脸担忧的两人,叹口气,摇了摇头。 “郡主这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单给她解铃的人已经不在了,只能等她慢慢自己想通。” 安王妃听到这儿,眼眶又红了。 “她现在还要操心裴曲的葬礼,这样下去会不会让她的病更严重?” 太医斟酌着回道:“王妃也不用过于忧心,郡主的性子您是知道的,眼下发生的这种事,想必她也没办法真的待在床上好好养伤。” “我方才看着郡主那般,其实让她操办完郡马的丧事,反倒可能可以让她之后安心养伤,只是需要多派人去看着点她,不要让她过于劳累按时喝药便可。” 安王妃听了这话,虽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但却也认为有些道理。 安王也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从小就倔,若不顺着她的意思来,我也害怕她之后会有个什么好歹,我们之后多看着点就好。” 再加上陈太医在一旁背书,安王妃只好含泪点头。 一直默默跟在三人身后的秋嬷嬷突然开口:“郡马葬礼的事便交给奴婢吧,这样奴婢也好在一旁看着点郡主,不至于让她过于劳累。” “这可太好了!那就麻烦秋嬷嬷多看着点了。” 听见门外的动静消失,姜清虞慢慢地又重新躺了回去,听晚看见她自己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姐,我来帮您,您现在别乱动,要想做什么同我说就行。” 姜清虞没回她,听晚也不在意,仔细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门外适时响起两声叩门声,听晚出去后发现是小厨房的人送了粥过来,她便端着粥在姜清虞床边坐下,又将她扶了起来,一口一口喂她喝完。 姜清虞吞下最后一口米粥,转头对听晚道:“帮我梳洗一下,我要去后院。” 听晚急了:“小姐,太医说您要静养。” “我只是去看看他,坐在那守着他就当是静养了。” 她眯眼看了会儿听晚一脸坚决的拒绝模样,平静道:“带不带我去?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听晚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这个时候是怎么也拦不住的,只好红着眼眶帮她梳妆更衣。 换了身干净的白色素服,听晚正准备多叫几个人跟着她们,就看见姜清虞摆手。 “没必要,你一人跟着就行,人多了打扰他清静。” 听晚不敢在此时反驳姜清虞,生怕自己做些什么让她心情更加不好,只好讷讷点头。 随即更加细心地搀扶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带着姜清虞慢慢走向后院,裴曲棺木的方向。 后院安安静静的,现在还是早晨,姜清虞刚刚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守着后院的两个小厮在站着打瞌睡。 听晚重重地咳了一声,两个小厮这才从瞌睡中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告罪。 姜清虞没有心情搭理这两人,无视了他们,直直向棺木前走去。 小厮自觉犯了错,连忙补救,赶紧拿出个小凳子来,放在姜清虞身后,谄媚道:“小姐您坐。” 姜清虞这才侧头瞥他们一眼:“下去,我想安静待会儿。” “哎哎。”两人诚惶诚恐地下去了,不敢多置一言。 姜清虞弯身坐在了凳子上,侧头靠着棺木,脑袋轻轻抵着棺木外侧,闭着眼一声不吭。 不知是因为冬日太冷,还是心中太凉,姜清虞总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一直往上钻,钻到了她的脑子里,冻得她整个脑袋生疼。 听晚默默地站在姜清虞身后,也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我会帮你报仇的,我一定会查出那些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我们一开始明明只是想来庆祝父亲大寿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没遇见我,便不会这么年轻就离开了。” …… “我好想你啊裴曲,我好想你。” 因为真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姜清虞的声音很小,是近乎呢喃地自言自语。 她的脑袋靠在裴曲放头的这一侧,假装自己靠在裴曲的肩头。 听晚在背后听着哭的一抽一抽的,又不敢让姜清虞听见动静,只能强行忍耐。 她心中苦涩,怎么偏偏让她家小姐遇见了这样的事。 姜清虞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站在她身后的听晚都听不见了。 听晚心中奇怪,往旁边走了几步,侧头去看,这才发现姜清虞竟双眼紧闭睡了过去。 她心中咯噔一下,拍了拍姜清虞的肩:“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姜清虞原本就只是稍稍眯一下,被她轻拍吵醒。 “我没事,太累了,想靠着他歇一歇。” “这大冬天的,本就容易着凉,您现在又发着烧,可不能在外面睡觉。” “哦。” 虽答应了一声,但姜清虞仍我行我素,将听晚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姜清虞觉得有人在这里打扰她和裴曲,太过于烦躁,重新站了起来。 又侧头往棺木里看了一眼,转身对听晚道:“走吧。” 听晚连忙跟上她:“小姐,您要回去休息吗?” “不,我要去安排好裴曲的葬礼,灵堂现在已经在搭了吧?” 听晚点头:“是,灵堂现在已经在搭了,约莫一日就可以搭好。” 安王知道早就会有这一天,早早便让府中备下了搭建裴曲灵堂的白布灵棚挽幛等等一系列葬丧物品。 又安排了府中数个小厮丫鬟给裴曲在搭灵堂,力求在最快的时间搭到最好。 姜清虞哦了一声,又道:“去看看搭的怎么样了,再检查检查香烛和纸钱,还有裴曲生前爱喝的酒爱吃的点心,都备上。” 听晚听她这么说,自觉对姜清虞来算是个大工程了,赶忙试探问:“那我多去叫几个人同咱们一起?这样检查的速度也快些,还可以及时发现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 “行。” 得了姜清虞的允许,听晚顺手抓过身边路过的一个小厮,让他去倚清苑报信。 “就说让她们到灵堂那边去,让他们快些,机灵着点,别让小姐等。” “好嘞好嘞。” 姜清虞在听晚的搀扶下慢慢往灵堂的方向走,风从另一头吹过,带着冬日的凛冽与寒冷。 纵使出发之前听完已经给她披上了一件素色斗篷,姜清虞仍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听晚被她这一抖吓得够呛,赶忙想拉着她回去换身更厚的衣裳,被姜清虞不耐烦制止,最后又妥协,说到时候去让人再给她找一件更厚一点的大氅换上。 刚到灵堂外边,姜清虞就听见那些府中的下人边在干活边在说话。 “听说丞相这两日都在府外候着,咱们王爷便是看也不看,直接让人将他赶走。” “那是,你知不知道我还听说咱们王爷看丞相一直在门外不走,让人直接从里面浇了一盆冷水进去,这大冬天的,啧啧,之后丞相原本想顺着开的府中大门钻进去的,被王爷给打了出来。” “难怪王爷说府中的巡查要加强,尤其是墙边墙角这些地方,时刻要去检查。” “那你说现在丞相还在府外面等吗?” “肯定在,丞相对我们家小姐也算是痴心一片,早朝都不上了,只在府外面硬等,也等不到个人出来。” “别说了!秋嬷嬷才走没多久,你们便在这说闲话,这些事不是我们能讨论的,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便好。” “这儿又没有别人……” 忽的,一个眼尖的小厮,眼角余光扫到门外脸色已经有些阴沉的姜清虞,哐当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跪在地上。 “小姐!” 噼里啪啦。 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还未搭建好的灵堂中响起,众人纷纷跪地,哆哆嗦嗦的请安,刚才还在热火朝天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清虞冷眼看着他们:“若是我不来,我还不知道府中的规矩已经乱成了这样。” 最让她生气的是,这儿是给裴曲搭建的灵堂,他们却在这儿聊这些话。 5. 守灵 “这是怎么了?” 身后匆匆赶来的秋嬷嬷看见这边的动静,又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一走到灵堂就一片眼刀扫过跪在地上的这群人。 听晚见秋嬷嬷过来了,三两下就将事情说清楚。 “我才走了这么一小会儿,”秋嬷嬷道,“你们就开始碎嘴子,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拿出来说的?!” 跪在最前面方才领头讲闲话的那个小厮抖得像筛糠一般,磕磕巴巴道:“嬷嬷,嬷嬷饶命,小姐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秋嬷嬷自然没搭理他们求饶的话,转身看向姜清虞,语气恭敬:“郡主,郡马的丧事上不宜见血,不如驱带头讲闲话的人离府,其余跟着说几个的便打发去马房柴房,再罚俸三月,如何?” 姜清虞自然没什么意见:“好,听嬷嬷的。” 她只庆幸自己及时过来了,否则不知这些人会怎么敷衍灵堂的搭建事宜。 待秋嬷嬷处理好了这些事,她才同姜清虞解释道:“方才陛下派了些人过来,我出府去将他们接来了,这才没注意到有这回事,是奴婢的疏忽。” 姜清虞:“这怎么能怪嬷嬷?我们自己没有管好府中下人而已。” 她这时才发现,秋嬷嬷身后不远处站着五六个宫女。 她拧眉:“这些都是陛下派过来的?” 秋嬷嬷:“是。” 姜清虞只能道:“那劳烦秋嬷嬷到时替我说上两句,说臣女谢陛下关心,等葬礼办完,会去宫中谢恩的。” 接下来整整一日,姜清虞都在盯着裴曲的葬礼事宜,生怕再出了什么差错。 府中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傍晚落日之前彻底完工。 姜清虞抬头看着这刚建好的灵堂,眸中一片怅然。 她闷咳了一声,道:“我今夜要为裴曲守夜。” 安王与安王妃早就猜到了姜清虞会这样,便在傍晚给裴曲祭拜完之后,悉心交代听晚和秋嬷嬷几人好好照顾她,又在灵堂中放了好些碳盆,这才离开。 两人离开后,灵堂中一下便清净许多,听晚给姜清虞拿了个软垫让她坐着,自己和秋嬷嬷与其他人则站在两侧默默垂首。 姜清虞席地坐在棺前。 白日里她忙于操劳裴曲葬礼之事,虽有父母和府中众人帮忙,可依旧有些疲劳过度,如今坐下来为裴曲守夜,反而算是休息了。 她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劳累的双眼,呆呆的看着裴曲的棺材,心中钝痛。 经过碳盆灼烧的空气带着烦人的燥热,虽然窗都开着,可姜清虞仍觉得有些热。 她脱下外头的素色大氅,递给听晚。 此时,正好一阵风吹来,带来了一阵奇异的清香。 姜清虞耸了耸鼻子,没有太在意。 随着守夜时间的拉长,姜清虞脑中越来越混沌。 是今日真的太过操劳的原因? 姜清虞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努力将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憋了回去。 真的有点想睡了…… 她正要转头和听晚说,但剩余的精力连支撑她转个头都做不到了。 脑袋一沉,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瞬,她模糊间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灵堂中除了宫中派来的几人,其余的人都栽倒了下去。 姬睢身穿夜行衣,快步走到姜清虞身边,蹲下身,对接住姜清虞的宫女点点头,轻手轻脚将姜清虞接了过来。 皇帝派的人与姬睢里应外合,终于让姬睢在今晚见到了姜清虞。 几个宫女见姬睢过来了,便自觉往外走去,为姬睢留出了空间。 “阿清。” 姬睢轻轻碰了碰姜清虞的脸颊,触感温润,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低下头像是想咬上一口,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灵堂中各处打着烛火,烛火的光影影绰绰映在姜清虞的脸上,将她长而卷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碰上去更是带着灼热的温度。 再往下看,原本还微微有些肉的下颌已经瘦成了尖尖。 看得姬睢疼惜不已。 他掐了掐她的脸,轻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要多吃点,知道吗?太瘦了不好。” 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话,姬睢又抱着姜清虞调整了下姿势,他坐在软垫上,姜清虞则整个人被他藏进了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胸膛。 姬睢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像是快要冲破皮肤跳出来了一般。 他低头,感受着姜清虞头顶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带着微微的痒意。 又看着姜清虞像只猫儿一样乖乖窝在他怀中,心中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轻轻拨开姜清虞前面的碎发,姬睢终是没忍住,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他死了你便这般伤心,”姬睢道,“那我呢?若是我死了,你也会如这般为我操持葬礼为我守灵为我如此伤心吗?” 他越说到后面,就越忍不住联想。 “若是在我们还互通心意的那几年我死了便好了。” 姬睢忍不住抬头望着天花板开始畅想。 “这样我们便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你不会恨我,也不会再有裴曲这个人横叉一脚,你会永远记得我,将我当成永远的白月光。” 越是这样想,姬睢就越觉得,当初若是他早死便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突的,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姬睢僵住了,不敢在发出任何动静,他一点一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脑袋轻轻动了下。 脸颊透过冬日里厚实的衣裳在他的心口处蹭了一下。 姬睢再也抑制不住压抑了整整三年的爱意,眼泪夺眶而出。 一滴一滴地在了姜清虞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慢慢地滑下来,落在了衣领之中。 将头埋低了些,埋在了姜清虞的心口处,猛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 除了药味就是香烛的气味。 不像从前那般,日日带着自己做的香包,两人身上经常是一样的香味。 姬睢失落了一瞬,又侧了侧脑袋,用耳朵感受着姜清虞的心跳声。 小时候姜清虞体弱多病,他经常害怕这个小妹妹会突然死掉,就养成了每当姜清虞躺在床上时,就会去听她的心跳的习惯。 这个习惯一直到他明白男女大防之时才停了下来。 可后来他娘没了,他整宿整宿的失眠,姜清虞于是翻墙偷偷来找他。 他在听着姜清虞心口的心跳声中,逐渐睡了过去。 姜清虞的心跳声就是他失眠的解药。 如今久违地听见姜清虞的心跳,姬睢原本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抬 起头来,收紧了手臂,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 姬睢抱着姜清虞,和她在一起为裴曲守灵,守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快要破晓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口哨声。 是与门外几人约定好的暗号。 姬睢松开手臂,不舍地将姜清虞轻放在软垫上。 口哨又急促地响了一声,是在催促姬睢快些出来。 姬睢只能加快动作,为姜清虞披上大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灵堂。 ? “郡主,郡主。” 姜清虞感觉身边有人轻轻地在推她,她喉咙咕噜了一声,掀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圈围着她的满脸关切的人脸。 姜清虞迅速清醒了过来:“我睡着了?” “是,郡主您守了整整一夜,方才才坚持不住微微眯了一会儿,才一盏茶的功夫,不打紧。” 说话的是皇帝从宫中派来的其中一名宫女。 姜清虞听完了她的话,心中仍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又找不出来。 “是吗?”她转头问听晚。 听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也睡了会儿,醒来之后发现郡主您也在睡,就没打扰您,您昨日劳累了一日,暂且歇一盏茶不妨事的。” 姜清虞这才暂且打消了疑虑。 已经是天光破晓之时,阳光斜射进灵堂内,打在了裴曲的棺材上。 姜清虞没再纠结这些小事,转头问秋嬷嬷:“父亲应当是派人去各家报丧了吧?” 秋嬷嬷道:“应当是的,奴婢再去王爷那儿看看,等回来给您报信。” 姜清虞点头。 安王破晓之时便安排人过去京城各家亲朋好友家中报信,随即便整理好着装带着安王妃去灵堂找姜清虞了。 路上正巧与来找他的秋嬷嬷碰上,秋嬷嬷便同他们一道回去。 灵堂里,姜清虞已经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憔悴。 她站在供桌前,低头添香,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繁杂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父母亲来了。 她转身唤道:“父亲,母亲。” 安王妃上前摸了摸她的手,是温热的,又抬手摸上她的额头,发现还是有些低热。 姜清虞将安王妃的手拿下来:“无事,不用担心,过了这几日我会好好休息的。” 她没给安王妃说话的机会,转头问安王:“父亲,报丧的人都派出去了吗?” 安王:“放心吧,都派出去了,该通知的也都通知了,今日便会有人上门的,前厅也都准备好了,我和你母亲会在前厅好好招呼的。” 果然,没过多久,便陆陆续续有人上门吊唁。 安王身份极高,又得皇帝信任,因此来吊唁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谁也不敢不给安王这个面子。 姜清虞也尽量提起精力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人。 来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安慰着姜清虞,又自以为隐晦地打听所谓的内幕。 姜清虞没有搭理他们,只是机械地翻来覆去回应几句还算得体的话。 “小姐!”突然,听晚小声在她耳边提醒,“丞相过来了。” 姜清虞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 姜清虞轻掀起眼皮,时隔三年,久违对上姬睢那双多情眼。 看着他高挑的身形和略显疲惫的脸色,往事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6. 三人 四年前 二皇子书房内。 二皇子姜翎紧皱眉头看着手中传来的密信,将它递在一旁的姬睢手上:“你看看。” 姬睢将信摆正,一目十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太子战败,连失三城,”姬睢豁然抬起头,“其中一城陵州可是交通要道,之后恐会产生流民无数。” 近年来大燕各地天灾频发,冰雹、干旱、蝗灾……百姓叫苦不迭,再加上此次太子征用民脂民膏高调出征本可以避免的战事,最后却连失三城,更是会让百姓生活雪上加霜。 “是,”二皇子道,“明日一早父皇定会提及此事,这会是我们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殿下待如何?” “大燕已经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只会拖垮国库,逼死更多百姓。” 姜翎望向窗外,半晌,倏然起身,站起来走到窗前:“和谈对大燕是最有利的选择,对我们而言,更可以借此事让太子在朝中失势。” “不能再让太子打下去了,否则更是会损失惨重。” 姬睢几步跟上去,站在姜翎身后:“若是和谈,岂不是要派公主或是郡主去和亲。” 姜翎转身:“是。” 适龄未嫁的公主或是尚留在京城的适龄郡主现如今只有五公主姜鸢与安王之女姜清虞两位,其余人或是没到年龄,或是早已嫁做人妇,或是在父亲封地。 姬睢扣住姜翎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姜清虞不行。” 姜翎:“那便只有五妹。” “什么我不行?!” 一道清亮的声音出现在窗外,将姜翎与姬睢两人都吓了一跳。 窗户外先是探出了在家被侍女盘过的发髻,上面缀满了叮叮当当的小首饰,微微一动就能听见一阵清脆的声响。 再接着,在窗外的人慢慢露出了那双灵动的猫儿眼,无辜地冲着那两个被吓到的人眨了眨眼睛,见两人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才放心地将脑袋全都探了出来,半个身子都伸进了书房内。 “姜清虞!”姜翎指着她的鼻子骂,“好好的正门你不走偏偏喜欢翻窗是吧?还学会偷听我们讲话了,你真出息了。” 姜翎话还没骂完,姜清虞就被姬睢半抱着跨进了屋内。 “哎呀我的好二哥,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我错了。” 姜清虞毫无诚意地道歉,姜翎一甩袖,懒得和她计较了。 姜清虞见混了过去,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又撤扯回了刚才的话题:“什么是我不行,还非得要阿鸢去做的?” 书房内一瞬间沉默了,姜清虞看这氛围,觉得有些不对,左转看看姬睢,又右转看看姜翎。 脑袋上的首饰跟着她的动作叮铛作响,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姜翎率先咳了一声,掩饰自己语气中的不自然:“没什么。” 姜清虞拖唱长嗓音分外不干的哦了一声,姬睢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察觉到姬睢是在转移话题,姜清虞也不计较,笑呵呵道:“我不让他们说嘛,给你们一个惊喜。” 姜翎:“是惊吓。” 姜清虞瞪他,双手叉腰正准备骂他两句,姬睢就赶紧打圆场:“正好我们也已经谈完了,今日便出去吃吧,醉香楼怎么样?” 姜翎:“好。” 姜清虞:“好吧。” 醉香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经常会有皇亲国戚世家公子喜欢在那吃饭。 姜清虞背着手,和姬睢姜翎一起从酒楼后门上了楼。 包厢内的一处窗户通着酒楼内部,往下看,可以直接看到一楼大厅,大厅中搭了个台子,有说书先生在说书。 姜清虞不愿干坐在桌上等菜,索性打开窗户,只将手支在窗边,心情颇好的听说书先生说书。 说书先生在说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江湖少侠裴曲的故事,姜清虞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在找到了那位江洋大盗后,裴曲少侠手起刀落,便将江洋大盗的首级给砍了下来,挂在了那些贼寇的必经之处,将那些贼寇吓得魂飞魄散……” “瞎说!” 一位身形优越的俊朗少年拍桌而起。 他朗声道,“裴曲分明是在捉住那江洋大盗之后,将江洋大盗五花大绑,扭送至官府,再由官府在闹市斩首示众的,瞎编也不是你这么编的吧?” 台下观众顿时一阵嘘声,说书先生涨红了脸,而在不远处眯着眼睛算账的老板一看有人闹事,登时站了起来。 姜清虞心中玩心大起,一看那少年就要被老板撵出醉香楼,赶紧招了跟着过来伺候的府中下人过来:“去将那人带上来。” 姬睢一直站在姜清虞身后,自然将楼下的动静也看得一清二楚,见姜清虞这般,他忍不住有些拈酸。 “怎么?被那位公子感兴趣?喜欢那位公子?” 见姜清虞拧眉看他,姬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他赶紧扯住姜清虞的衣袖,道歉道:“抱歉。” 姜清虞拍了拍他的手:“好吧我接受了,以后别这么说了。” 姬睢赶紧道:“好。” 不管是包厢内哪位主子老板都惹不起,于是在看见姜清虞派下来要接那位公子去包厢的下人的时候,酒楼老板再不愿意也只能放过这位试图闹事的公子。 “主子,人带来了。” 姜清虞早已从窗前移到桌边坐下,双手支着下巴,笑意盈盈看着满脸茫然的公子,手一指其中一个空着的位置。 “这位公子,我看您刚刚在楼下那般英勇的行为甚是佩服,想邀请您来楼上坐坐,交个朋友。” 那人也不推脱,一拱手算是 道谢,便甚为坦然的走到姜清虞方才指的位置上坐下。 姬睢冷眼看着,一整顿饭吃下来,姜清虞甚至没和他说几句话,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位公子的身上,对他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而那位公子更是全神贯注看着姜清虞,看着说到激动处有些手舞足蹈的的姜清虞,有时还会低笑几声。 姬睢呼吸逐渐加深,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手中握着的筷子都快要被他折成两半。 姜翎则看好戏似的看着三人,眯眼笑着,当他的局外人。 最后几人吃完的时候,还是姬睢付的帐:“我请。” 他试图将姜清虞的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上。 姜清虞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只哦哦点头了两声,就跟着这位新认识的公子一道出门去了。 姜翎也跟着出去:“啧啧。” “我就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湖事,原来你也是江湖人,真羡慕你。” 在临别之际,姜清虞站在酒楼门口,对那位公子感慨:“不像我,整日被困在京城,太无聊了。” 姬睢面无表情看着这两人。 那公子余光瞥了一眼姬睢。 他唇角不着痕迹的地一勾,歪头对着姬睢道:“这位公子,可是我哪里讲的不对?” 常年浸淫在京中勾心斗角之中的姬睢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的一缕不善。 他在姜清虞转过头前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没,讲得很好,引人入胜。” 姜清虞没听出两人之间打的机锋,只以为他们是正常交流,也没有多在意,在这公子要走的时候更是依依不舍。 她犹疑了半晌,最后还是压下欢迎他来安王府做客的念头。 如此是有缘分,下次还能见到,便邀请他过来玩好了。 “果真是喜欢那位公子吧?”姬睢站在姜清虞旁边,低头轻声对着她的耳边道,“要不然我还是送你过去吧?” 姜清虞:“你有毛病?” 两人都没再说话,姬睢后来试图补救,想将姜清虞扶上马车,姜清虞却没搭理他,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内寂静无声,除了姜翎偶尔的翻书声,就连姜清虞脑袋上的发饰也十分听话的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快要到安王府的时候,姬睢终于忍不住了。 他拉住想要下车的姜清虞。 “对不起。” 姜清虞冷淡看他一眼,低头继续下车。 姬睢连忙拉紧她的手腕:“阿清,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你别不理我。” 姜翎在一旁翻书,头也没抬一下。 姜清虞崩了一路的脸终于松懈了:“好吧。” 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心胸这么大度,总是会原谅你的。” 唰。 姜翎继续翻书。 7. 早朝 早朝。 文丰帝指着一干大臣的鼻子在痛骂。 太子连失三城导致大燕士气大减,若是商量不出个合适的章程来,今日谁也走不出这金銮殿。 群臣纷纷低头,噤若寒蝉,人人自危,金銮殿一时之间只能听到文丰帝怒骂的声音。 姜翎站在队列之中,等文丰帝骂完,才踏出一步:“父皇息怒,太子战败已成定局,儿臣认为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北狄的态度。” 文丰帝见总算是有人站出来了,闭眼深呼吸几番,才将胸中怒气勉强平息下去。 “讲。” “大燕连年天灾,现今国库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战争了,为今之计,只能议和。” 姜翎这话一落,朝中嘘声一片。 但他这话,确实戳中了文丰帝的心尖。 文丰帝向来保守,如果当初不是太子撺掇,再加上他也确实想让太子身上挂上更多功绩,他是断不可能同意去攻打北狄的。 如今姜翎顺着他的心意将他心底早已想休战的想法提了出来,他也可以就坡下驴。 “陛下,不可,”立刻有大臣跳出来反对,“北狄狼子野心,若是此时主动议和很有可能会让我们大燕丧失威严。” 又有人站出来辩驳:“若是此时依旧坚持战下去,才会让大燕百姓过得更加艰难,以至于失了民心。” “姬大人说若是坚持战下去会让大燕百姓过得更艰难,那主动议和的岁贡岂非更是会让国库艰难?” “那林大人可知去年江南水患拨了多少银子去赈灾,山西干旱蝗灾又拨了多少银子去赈灾,却仍然饿殍遍野,再说北边的雪灾雹灾,太子出征北狄,从户部调走的这些军饷,户部原本是计划拨给灾民的,林大人,你听见灾民在哀嚎的声音了吗?你听见前线那些小兵念家的声音了吗?” …… 昨日和姜清虞吃完饭后,姜翎和姬睢又去了一趟他的外家薛家,仔细商讨了早朝时应如何做才能将利息最大化,只要姜翎一出声,立刻就有人会来打配合。 安插在太子那方的人顺势反对,两方一唱一和,在顺应了文丰帝心意的同时,更可以在文丰帝心中给太子上眼药。 文丰帝看着台下的臣子瞬间冲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青筋又有了蹦出来的趋势,甚至于对太子的不满也越来越重。 “父皇,”姜翎及时开口,“北狄这几年亦是连年天灾,如今虽连夺三城,但也早已疲惫,此时议和,未必不如他们的愿。” “那你们说该如何议和?” “儿臣认为,若真要议和,无非也就是和亲,互市,岁贡等。” 和亲这两个字一出,文丰帝几乎下意识地就看向了他的兄弟安王。 安王是他同母的亲弟弟,当年是父皇最为喜爱的儿子,先皇亲自下旨,允其可以不用前往封地,在京中生活。 安王知道文丰帝现在看他是个什么意思,他不闪不避直直盯着文丰帝的眼睛。 他夫人体弱多病,因此他与夫人只生了这么一个孩子,若是让姜清虞去和亲,等同于要了他们的命。 文丰帝沉吟片刻,收回了看向安王的目光。 姜清虞,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多少也有些舍不得。 更何况当初他夺嫡,安王也对他帮助良多,如今让他女儿去和亲,无异于过河拆桥。 她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记得宫中还有一个与姜清虞同龄的公主的,是叫什么来着? 孩子太多就是这点不好,回去问问皇后好了。 议和这等大事不可能一场早朝便能定下来,等争论到最后,文丰帝头疼地揉揉额角,直接拍板下朝。 姬睢与姜翎两人沉默地走在一起。 安王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叫住他们。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姬睢与姜翎对视一眼,苦笑。 安王冷笑:“不管你们做什么,不要牵扯清儿,如果最后牵扯到清儿,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姜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住了。 姬睢解释:“不会牵扯到阿清,我和二殿下商议过了,无论如何都不会牵扯到她。” 安王:“那样最好。” 说罢,甩袖便走。 姬睢看着姜翎:“安王关心则乱,殿下莫怪。” “皇叔一向如此,我知道。”姜翎淡淡道。 两人又走了一段,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官员,便走走停停谈论今天的话题,直到突然有一道尖利的嗓音叫住了他们。 “二殿下。” 小太监匆匆从两人的身后赶来,着急忙慌叫住姜翎。 “二殿下,陛下让您去御书房一趟。” 姜翎与姬睢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片了然。 同两人昨日商量过的一样,姜翎先去见文丰帝,而后姬睢再过去一趟。 御书房中,姜翎刚踏进门,就看见刚刚还同他说了两句话的安王。 只见安王满脸怒气,脚步带风,路过他的时候,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翎心下一沉。 安王这个表情是不是计划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导致文丰帝想让姜清虞去和亲? 姜翎垂眸。 文丰帝远远就看见姜翎过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还在努力平复方才被安王气得差点背过去的心情。 姜翎先发制人:“父皇,皇叔他这是……?” 文丰帝一想到刚刚两人的对话,和安王死逼着他,一定要让他发誓不会送姜清虞去和亲的场景,心中那股火又升起来了。 “他以为朕要将他女儿送去和亲了,威逼朕绝对不能将他女儿送去北狄,和亲这件事朕怎么敢打包票?朕只能对他说,如果有别的选择,绝对不会考虑他女儿。” 哐的一声,他手拍在桌上:“他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来威逼朕!” 姜翎急忙道:“皇叔也是关心则乱,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么些年跟心肝似的疼着,猛然听见这种事,便有些慌不择路了。” “但由此可见,皇叔还是和您很亲的,否则怎么敢在御书房和您说这些事?” 姜翎一番劝慰下来,文丰帝心情明显好转了很 多,他摆摆手。 “行了,不说他了,朕这个弟弟迟早要将朕气死才甘心,说说你吧,太子这件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姜翎听着文丰帝的话,心道,终于来了。 他斟酌片刻,道:“大哥领兵在外,虽然败了,但到底是为国出征,儿臣以为在和谈的事定下来之后,宜诏太子回宫,莫要让他再去前线涉险了。” 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替太子考虑,文丰帝甚为满意地点头。 姜翎又顺势将袖中前一日众人一起讨论的草案拿了出来,由御前太监递给文丰帝:“这是儿臣拟的和亲草案,请父皇过目。” 文丰帝将姜翎呈上去的草案打开,慢慢看完,看完后又将目光移向姜翎,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慰。 “你也是终于长大了,这份草案拟得不错,和亲、岁供、互市,这些桩桩件件都颇有章程。” “谢父皇夸奖。” “行了,你先下去吧,议和的事还有得谈。” 姜翎低头退下,文丰帝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听太监传报,说是姬睢过来了。 待到姬睢进来,文丰帝头也没抬,只低头看着姜翎的草案:“姬睢,你又来做什么?” 姬睢先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陛下,臣愿出使北狄议和。” 文丰帝这才抬头,认真看他。 ? 姜清虞已经清闲了好几日。 受太子与北狄战败的影响,京城中各家现在都分外地低调行事,姜清虞最近连小姐妹都叫不出来了。 她无聊地在院中边荡秋千边发呆,深深叹了口气,忽的,灵光一闪。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于是她遣府中丫鬟去小姐妹家传话,可接连去了多家,丫鬟带回来的消息不是府中小姐同母亲一起去寺庙拜佛,就是她们有人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姜清虞听了,眉头微挑,心中疑惑越来越深。 拜佛?风寒? 若说一个两个便也罢了,但这么些人都不来见她,明显就是后面有鬼。 她沉吟片刻,没说什么,只笑眯眯让丫鬟回去转告,让人好生养病。 等人走了,她想了想,还是让人备了马车,亲自跑去了兵部尚书家中千金盛湘那儿。 盛湘倒是见了她,只是看见她的第一眼,表情不是欣喜,而是惊吓,同她说话时全程眼神飘忽,吞吞吐吐。 姜清虞越待越觉得不耐烦。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直接问她:“盛湘,你们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躲我跟躲瘟神似的,也不来见我。” 盛湘不安地抿起嘴,目光躲闪,最后终于还是说出口:“阿清,你别怪我,我爹说最近安王殿下不知同陛下说了什么,两人闹了好大一场,最近两日早朝,陛下都没给安王殿下什么好脸看。他说,让我们最近少与安王府走动。”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抬眼去了一眼姜清虞不太好的脸色,半晌,鼓起勇气,又开口:“安王殿下有和你说,你可能要去和亲吗?” 姜清虞脸色骤变。 8. 裴曲 姜清虞从盛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安王府,她坐在马车之中,脑中却在想着那日从窗外不小心听到的姬睢与姜翎的对话。 “姜清虞不行。” “那便只有五妹。” 姜清虞越想越坐立难安。 “小姐,”听晚问她,“我们回去吗?” 她掀开车帘,夜风不要命似的不停灌进窗内,遮掩住了她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去二哥……”说到一半,姜清虞顿住,又泄气,“算了,回去吧。” 姜清虞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眼下硬生生熬出了两个青黑出来。 听晚替她梳妆,发愁地看着她:“小姐,你昨夜没睡着吗?脸色太差了。” 姜清虞坐在梳妆台前,垂眸怔怔地看着前段时间姬睢给她调配的香包。 香包的味道已经快没了,姬睢过两日应当会派人送新的过来。 自从姬睢和他母亲学会做香包后,年年都是如此,隔段时间就会给她送香包。 她脑子太乱,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听听晚方才说了什么,直到听晚又疑惑地叫了声“小姐?”,她才猛然回过神。 姜清虞重新将香包系在了衣带上,问她:“父亲这个时候是不是上早朝去了?” “是。” 一夜过去,姜清虞原本想去问问安王,但又没赶上,只能作罢。 安王去上早朝,说明姜翎与姬睢也去了,她谁也问不了。 但继续在家呆着她也呆不下去,等到听晚帮她梳妆完,她站起身:“去街上逛逛吧,透透气。” 姜清虞没坐马车,带着听晚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道路两旁小贩喧嚣,孩童举着糖葫芦笑闹着从她身边跑过,明明身处闹市中,但姜清虞看着这些热闹,却仿佛什么都隔了一层。 “嘿!” 不知是谁突然猛地拍了下她的肩,姜清虞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才发现是前段时间在醉香楼新认识的那位公子。 听晚先是警惕地看着他,耳后看小姐表情像是认识,而后才放松了警惕。 “这么巧,”那位公子笑着问她,“你也来这儿逛早市?” “早市?”姜清虞先是迷茫地重复了一遍,而后懵懂点头,“对,逛早市。” 公子摸下巴歪头,高马尾顺着他的肩膀垂在身前。 他细细端详了一番姜清虞:“心情不好?” 姜清虞:“这么明显?” 公子:“这么明显!” 姜清虞被逗笑了。 公子也笑,两汪泉水般的眼弯了弯:“走,带你去逛逛,让你心情好点。” 听晚听了,赶紧紧跟在姜清虞身后,确保自己不会被落下。 姜清虞带着听晚跟着他去逛,三人逛了一路,明明她才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但身旁这人却仿佛比她还了解这儿。 他分外熟稔的和一些小贩打招呼,又一分钱不花地被人送了些小玩意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却可以看出这位公子在这一带人缘确实极好。 姜清虞暂时放下了压在心底的事,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真厉害,才到京城这么些天,就完全熟悉了,我感觉你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公子低调摆手:“小意思小意思。” 姜清虞又被他逗笑,从他手中拿过方才小贩送他的一根簪子。 她脑袋微垂下去,去闻簪子的味道:“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公子也顺势低头,高高扎起的马尾又落了下来,其中一缕落在了姜清虞的脖颈上。 他的脑袋突然靠近姜清虞,两人闻着同一个簪子。 “真的好香,”他偏头,又笑,“我觉得可能是梨花的味道。” 两人靠得太近,姜清虞往后退了一小步,垂在她脖颈的那一小缕头发也掉了回去。 她将簪子塞回给他。 “是吗?”她说,“那挺好闻的。” 那公子也慢慢抬起头,悠悠嗯了一声:“再逛逛吧,我请你去吃顿饭。” 姜清虞本来想着这个时候父亲差不多已经在下早朝的路上了,已经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但看着对面这人充满希冀的目光,最后还是心软了下来。 “去吃什么?” 对面人神色这才放松下来,仿佛她答应和他一起去吃早饭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带你去吃我最近发现的美食。” 他冲姜清虞用力眨了两下眼,扯住她的袖子,带着她兜兜转转,最后转到了不知道是哪条街的小摊前。 听晚跟在他们身后,几度想说话,却又欲言又止。 “馄饨?”姜清虞疑惑。 公子笑道:“这可算是京城最好吃的馄饨,可别小看它。” 摊主看见他来了,笑呵呵上前:“小裴来了?又想吃馄饨了?” “对,给我上两……三碗。”他看了眼听晚,改口道。 “好嘞!” 馄饨很快就上了,姜清虞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但轻易不会踏足这种小摊。 姜清虞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得她直哈气,露出嫩红的舌尖。 对面人很快就转移开了视线,又有些无措地用勺子搅拌着馄饨汤,干巴巴道:“等它凉了会儿再吃,现在吃会烫。” 姜清虞:“好。” “还挺好吃,”她道,“比我们家厨子弄得好吃。” 听晚坐在姜清虞身旁,调笑道:“小姐,我们府中厨子听到您说这句话可要伤心了。” 姜清虞“哼”了一声,尾音上扬。 那公子用余光观察了她一会儿,看着心情还算不错。 “你真的好厉害,是怎么找到这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的?”姜清虞羡慕地看着他。 “江湖混久了,自然就会这一套了,我刚来京城那几天,天天闲着没事就喜欢在这些地方乱逛,哪些好吃的哪些好玩的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好羡慕。”姜清虞由衷赞叹,说话间,又往自己口中送了一颗馄饨。 听着对面公子这么自由自在的生活,姜清虞颇为羡慕,只恨不能跟着他一道去整个大燕游玩。 只可惜……自己貌似……要去和亲了…… 失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产生,姜清虞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清。” 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姜清虞呆呆抬头。 “姬睢?” 她将嘴中馄饨一口吞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姬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目光落在了姜清虞正在吃的那碗馄饨上。 “好吃吗?”他轻声问。 姜清虞明明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事,但就是有种心虚感。 “还挺好吃,”她抬头看看姬睢,又低头看看馄饨,“要给你来一碗吗?我请你。” 姬睢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气:“我确实有点饿了,吃你剩下的就行。” 姜清虞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句“就只剩下几颗了你吃不饱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姬睢端起碗抄起勺子就将她剩下的那几颗馄饨吃完。 “吃完了,我送你回家。”姬睢握住震惊的姜清虞的手腕,将她扯了起来。 姜清虞被他半扯半拉,她一边回头一边对那公子说道:“今天谢谢你,下次再见!下次我请你!” 她这句话说出口,姬睢攥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 “听晚,”姬睢指了个方向,对紧跟着他们过来的听晚道,“我的马车就在那儿,你带阿清过去,我待会儿送你们回家。” 说罢,他就松开姜清虞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低声:“乖,今天有重要的事同你说。” 姜清虞瞬间从懵懂中清醒过来,心脏跳动剧烈,心中猜测是否要和她说和亲的事了。 她看着姬睢的眼睛,张嘴欲说什么,最后闭嘴,转身和听晚一起朝姬睢的马车走去。 姬睢看着姜清虞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转身看向还悠悠坐在桌前吃馄饨的人。 他朝对方走去,刚走没两步,就突然听见身后姜清虞的声音。 “今天真的谢谢你哦!要是有缘我们下次再见。” 姬睢猛地转身。 姜清虞却又转过了身,他只看见了对方的背影。 姬睢的心情已经跌倒了谷底。 他没再顾忌什么,走到桌前,冷笑:“那日之后,我查过你,裴曲,近期声名鹊起的所谓江湖少侠?” 裴曲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哇”了一声,一手搭在桌上撑着下巴,一手卷着垂在身前的头发。 “你好厉害哇,居然查出了我的身份,我是不是应该夸夸你?” 姬睢不接他这句。 “不要再接近姜清虞,”他警告,“她和我是娃娃亲。” “哦哦,”裴曲一本正经地点头,“娃娃亲,呵呵。” 嘲讽的语气。 姬睢笑:“那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裴曲认真想了想,回答:“一见如故的朋友关系,而且我个人觉得可以再进一步。” 姬睢嘲讽:“所谓一见如故的朋友关系,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裴曲“啊”了一声,笑道:“你方才不是说了,她叫姜清虞,下次再见到她,我也会告诉她我的名字。” “还得要谢谢你告诉我她的名字。” 他看起来真情实感说了声“谢谢”。 姬睢霍然站起身,看着裴曲的眼神如看一个死人。 “你配不上她,她是安王府的独女,陛下亲封的郡主,不是你能够染指的,她应该享受锦衣玉食,而不是和你在这儿吃所谓的馄饨。” “懂、吗?” 裴曲绕着头发的手指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又漫不经心道了声“哦”。 姬睢最后用毫无温度的眼神觑了眼裴曲。 “滚远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9. 小院 姜清虞看着姬睢上了马车。 她端端正正坐在马车上,问对面坐着的姬睢:“你同那位公子说了什么?还有,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姬睢攥住自己膝前的衣物,指间都泛着白。 脸上面对裴曲时的冷厉在对上姜清虞时消失殆尽。 他看着姜清虞,嗓音低哑:“你就要问我这个?” 姜清虞眨眨眼:“我就是有点担心。” 姬睢飞快接道:“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姜清虞哑然:“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姬睢定定看着姜清虞,半晌,道:“我一直这样。” 姜清虞皱眉:“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姬睢摇头:“我信你,但不信他。” 姜清虞心头火起,又要冲姬睢发火,就听见对方道:“下早朝之后,回去的路上,我就看见你们了,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姬睢酸气要冲天了,他现在又想起了刚刚看见他们两个一起逛街的那一幕,心中不平油然而生。 “况且,我没对他说什么,只是看你喜欢吃那儿的馄饨,特地记下了那儿的位置,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姜清虞知道他是在胡扯,但懒得现在和他计较了,喉咙里憋出来一个“哦”,便什么都不说了。 马车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姬睢看着低头玩衣带的姜清虞,拉开她的手,帮她将这次整理好,边问:“怎么突然想出去走走?” 姜清虞抬睫,姬睢的脑袋正好凑到她前方,她便刚好可以看见对方每一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见她不回答,姬睢“嗯?”了一声,不过依旧没抬头,仍在帮她整理好衣带。 “心情不好,”姜清虞道,“我去找人玩,没人愿意见我,说我父亲和陛下大吵了一架。” “然后就听人说,我要去和亲了。” 姬睢手一抖。 “不会,”他说,“放心吧,不会是你。” 姜清虞:“所以那天我在窗外听到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姬睢摇头:“是议和,不一定会和亲,你暂且可以放心。” “而且,”他抿嘴,喉结滚了两下,“这次议和,我和陛下请旨,出使北狄。” 姜清虞瞳孔骤然一缩。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过耳让他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姬睢重复:“我向陛下请命,出使北狄议和,陛下已经准了,今天早朝也已经定下来了。” 姜清虞不理解:“你怎么突然会想到要请旨去出使北狄?” “我想要升得更高,”姬睢终于松开帮姜清虞整理衣带的手,“我想要尽快将姬呈踩在脚下,为我娘报仇。” 姬呈,姬睢的亲身父亲,也是宠妻灭妾从而导致姬睢的娘中毒身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这次去议和,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不会有人去和亲,”他宽慰道,“我,二殿下,你父亲,都不会让你去和亲的,你放心,嗯?” 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没有强烈的意愿让姜清虞去和亲。 姜清虞急忙道:“阿鸢也不行。” 姬睢看着姜清虞期盼的目光,原本想张嘴说的话尽数吞下,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很快转移话题。 “我这次得去两三个月的时间,等我们回来,就开始准备成亲了好不好?” 姜清虞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双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她结结巴巴:“怎,怎么突然提这事?” 姬睢温柔地帮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当然是从小到大觊觎姜清虞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总是没有安全感,生怕一个不注意,姜清虞就会被人给拐走。 京中的那些贵族子弟是,还有那个莫名出现的裴曲也是。 “你不愿意吗?” 姜清虞大声:“我当然愿意!” 姬睢满意地点头:“好乖。” 我的阿清。 ? 姬睢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姜清虞偷摸带了一坛酒翻了他院中的墙。 姬睢一开始听到姜清虞叫他的声音时,还以为是听错了,直到他看见他的墙头坐着一个姜清虞。 姬睢原本昏昏欲睡的精神一下被吓醒了。 跟在姬睢身后随侍阿颂也吓了一跳:“郡主怎么会在这儿。” “快下来!” 因为怕吵醒其他人,他不得不压低声音,又因为担心姜清虞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以至于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惊慌失措。 “知道知道,怕什么,”姜清虞一边嘟囔,一边矮下身子将酒递给姬睢,“先接着这个。” 姬睢将酒接了过去,随手放在地上,就赶紧准备来接姜清虞。 姜清虞看着姬睢这样小心的姿态就想笑,但看着他这么在乎自己,心中又莫名得意。 他翻身准备爬下来,她撑着墙头,回头对姬睢道,“肩膀借我一下。” “郡主等等,我去拿梯子。”阿颂道。 姜清虞拒绝:“不要,等会儿万一吵醒其他人,他们看到了我,我的名声怎么办。” 姬睢只得姜清虞身下,任由对方踩住他的肩,随后握住她的脚腕,让她顺着力道坐在自己肩上,而后小心翼翼蹲下身。 姜清虞双手一撑,顺利跨过姬睢的脑袋,重新站稳。 姬睢这才后知后觉开始发火:“你还知道名声,不是说过好多次不要再翻墙了?上次翻墙差点摔下来你不记得了是吧!” 姜清虞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往前走:“在说什么,哎呀我怎么听不见,你快把酒拿好,我们在院子里喝酒。” 姬睢见教训不好姜清虞,只能顺着她的意,提了酒,又快步上前另一手揽住姜清虞的肩。 “坐这儿。”姬睢将她扶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姜清虞睁开眼,笑意盈盈看着他:“虽说明日我会去送你,但我想今日单独送你一道。” 这话太击中姬睢的心,让他心口发烫,也将教训她的话通通吞了下去。 阿颂拿了酒杯放在桌上后便识趣地退到廊下守着。 院中一时只有他们两人,夜风习习,树叶沙沙,月光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离别的悲伤的纱。 姜清虞为两人都倒上酒,一杯递给姬睢,一杯自己端起。 “敬你,”她说,“祝你一切顺利,也祝你能早日为沈娘子报仇。” 她没有提及那些和亲的事,今夜只祝一切顺利。 姬睢仰头将那杯酒喝尽。 他轻声:“我一定会。” 为娘报仇的。 姜清虞陪姬睢一起喝到了后半夜。 喝到最后,她的双颊已经被蒸腾的酒意染得通红 ,脑袋摇摇晃晃的,最后还是坚持不下去,扑通一下倒了下去。 倒在了姬睢的手上。 姬睢酒量比姜清虞好许多,姜清虞倒在他手上的那一刻,他的那只手掌心连带着他的整颗心脏,都被一股柔弱温热的触感包围着,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看着耷拉在自己手掌心的那颗脑袋,呼吸越来越深重。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酒量被姜清虞给传染了一般,整个人也晕晕乎乎的。 大概是觉得双颊实在是热,而姬睢的手掌又是冰凉的,姜清虞忍不住用自己的脑袋去乱蹭他的手。 不经意间,饱满丰润的,被酒浸润过的唇蹭到了姬睢的掌心。 “好热啊,嗯……好凉快……”她呢喃着。 姜清虞的嘴唇在他的掌心张张合合,姬睢再也忍不住,两只手都碰上她的双颊,将她脑袋仰起来,让她隔着一层朦胧的水光看着自己。 “喜欢我吗?”他问。 姜清虞懵懂点头。 姬睢满意地笑了。 他抑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澎湃,低下头去,想贴上她的双唇。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轻轻地将额头贴上她的,两额相对。 良久,姬睢才缓缓分了开来。 他又低头去听姜清虞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汇成世上对他而言最美的乐章。 隔天,姜清虞和姜翎去送了他,姜清虞甚至还悄悄摸摸将姜鸢也给带来了。 但姬睢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姜清虞身上。 “这次回来以后,我就去向你父亲提亲,你等我。”他看着姜清虞的眼神都拉了丝。 姜清虞还没说什么,倒是姜翎吓了一跳:“就要提亲了?” 姬睢瞥他一眼:“我还觉得晚了。” 若是姜清虞早就是他的妻子,那些野男人也不会再觊觎她,他也不用担心在他出使北狄的这几个月,姜清虞会不会被其他人勾引。 姜清虞手藏在袖中,摸着昨晚不知何时被姬睢塞在她袖中的新的香包。 她脸红扑扑的:“这种时候不要说这个!大家都在!” 姜翎在一旁怪笑,气得姜清虞给了他一肘子。 姬睢面不改色:“那我们回头写信说。” 姜清虞:“……” 姜清虞扭头不理他了。 姬睢也不在意,他轻轻碰了两下姜清虞的后脑算是安抚,而后看了眼怯懦的,可能即将要被安排去和亲的姜鸢。 虽然自己对她并不是很熟悉,但到底也是姜清虞的朋友。 于是他想了想,对她道:“我们也会尽力的。” 如果姜鸢可以不用去和亲,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姜鸢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我都理解,我毕竟是一国公主,我都理解。” 看见她还算懂事,貌似也不会将姜清虞拉下水,姬睢松口气。 虽然自己早就拜托姜翎盯着姜清虞和姜鸢,生怕出什么岔子,但姜鸢老老实实是最好的。 在京城,谁也不敢赌谁的良心。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远处其他人也已经在等他了。 姬睢最后看了一眼姜清虞:“一定要等我。” 姜清虞郑重其事点头:“好。” 姜鸢看着他们,眸光闪动。 10. 消息 姜清虞提着裙子噔噔噔跑上城墙,看着姬睢融入使团的队伍。 使团的队伍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惆怅自心中油然而生,姜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细声细气地安慰:“没事的。” 姜清虞转身抱住姜鸢:“我好担心他,我也好担心你。” 姜翎揽住两人的肩膀将她们转了个方向,面对城墙楼梯。 “行了,走吧走吧,别伤感了,你再这样等姬睢回来了我可没办法同他交代。” 他顿了顿,又看向姜鸢,想了想:“五妹好像甚少出宫,正好这次阿清将你带出来了,便带你吃一顿饭再回去。” 姜清虞听到这儿,一下便精神了。 “对啊对啊,阿鸢你别急着回去了,同我们一道去吃饭吧。” “二哥,”她一边被姜翎推着走,一边又抬头对姜翎道,“就去醉香楼。” 姜翎笑:“最近很喜欢吃他家啊,好啊,就他家。” 于是在醉香楼的马车上,姜清虞叽叽喳喳对姜鸢科普醉香楼又多好吃,姜翎支着脑袋,眼带笑意看着姜清虞。 不经意间,余光看见姜鸢。 姜鸢笑看着姜清虞,看见姜翎看过来了,又歪头看向他,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姜翎收回目光。 几人照例被酒楼老板引入二楼,姜清虞那股带着朋友出来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就又恢复成了姬睢走时的郁郁状态。 于是她趴在窗户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下面说书先生激昂的说书。 但这回却没了前段时间那次的心境,听什么都提不起劲。 姜鸢看见姜清虞这般,原想上前安慰她,被姜翎抓住。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姜清虞趴着,目光放空,离别的愁绪涌入脑海。 一道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高高束起的马尾和熟悉的白衣,背影落拓。 “裴曲?” 突然在熟悉的地方看见熟悉的人,姜清虞微微打起了些精神。 那背影若有所感,转头,马尾甩出一道弧度,再抬头。 两人对上视线。 姜清虞眼睛微微睁大,笑了一下,冲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裴曲眼神闪烁了下,想回避视线,却又在下一刻克制住,也冲她笑了下。 姜清虞刚想要把他叫上来,就被身后的姜翎提走了。 “看什么呢?”他似笑非笑。 姜清虞往下一指:“看见熟人……人呢?怎么没了?” 姜翎越过姜清虞往下看:“什么都没有,行了,吃饭,吃完送你们回去。” 他拉着她回了桌前,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姜清虞碗中:“你爱吃的。” 又给姜鸢夹了一块:“五妹你也吃,醉香楼的糖醋鱼是它的招牌,好吃的。” 姜鸢受宠若惊捧起碗:“谢谢二哥。” 姜翎闻言微微一顿,他被这个不太熟悉的妹妹叫得有些不太习惯,但他面上没显,略微点了点头。 姜鸢吃了一口,细声细气问:“阿清,宫外可真好玩,你以后可以经常带我出来嘛?” 姜翎盯着她。 姜清虞当然会答应:“好啊,不过你等我问问皇伯伯,他应当会同意的。” 说罢,她转头看向姜翎。 姜翎收回看向姜鸢的目光,嗯了一声。 ?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直到太子领兵回京的那一日,她几乎日日都带着姜鸢出来。 太子回京的那一日,她带着姜鸢现在街道两边,看着太子回京。 太子身为战败之将回城,本该低调行事,但他回京时的太子仪仗却摆得比出征是还隆重。 太子骑着马,旌旗招展,从高至下俯视着街头来凑热闹的人。 姜清虞抬头,远远看着他带着队伍,从街边隆隆而过。 败者依旧从容,而无数的无辜者被他卷入其中。 藏在袖中的手捏紧,半晌,她松开,摸向挂在腰上的香包。 两人目光相错,太子只淡淡瞟了她们一眼,便浑不在意地移开目光。 “真羡慕。”姜鸢小声。 “什么?”姜清虞有些没听清,偏头听她说话。 “真羡慕,”姜鸢第一次露出有些绷不住的神色,“太羡慕了。” 姜清虞冷笑:“他有什么好羡慕的,败家之犬,还害得姬睢要出使北狄,害得无数将士因他丧命。” “你不懂,”姜鸢摇头,“你们都不懂。” “如果我的生母不是宫女便好了,如果我是先皇后生的便好了。” 她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就连在身边的姜清虞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姜清虞拍拍她的背算作安慰:“回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太子在宫中大宴群臣,仿佛那连失三城的罪责从未存在过。 众臣虽然早已知道太子顽劣不堪,但也没想到他已经任性成了这样,整整三日早朝中,十条奏折里有八条都在弹劾太子。 连一向偏宠太子的文丰帝都快要顶不住了。 姜清虞忍了三天,在第四日,她终于没忍住,跑到东宫门口堵住了太子的轿辇。 姜翎的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姜清虞早就已经带着听晚,跑到了东宫门口,他的人连拦都没拦住,最后屁滚尿流跑到姜翎处告状。 姜翎匆匆带人跑过去,就看见姜清虞已经拦住了正准备出宫的太子轿辇。 “姜清虞,你疯了?!” “我看你才疯了,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堂堂太子殿下打了败仗,还有心情设宴,”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周围围观的人听见,“连失三城,数万将士埋骨异乡,致使百姓饿殍遍野,太子殿下,您这宴席还真吃得下去。” 太子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姜清虞,你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你动啊,”姜清虞丝毫没有被吓住,“你北狄打不过,三城守不动,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动我?” 太子握住轿帘的手猛地收紧,连指尖都泛着白,周围的侍卫听到姜清虞的话,早早就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无人敢上前。 太子眸中含冰,看了她半晌,果然最终也没有拿她怎样,只是从齿缝中挤出一句:“送她出宫,日后东宫门前不准她踏足一步。” 姜清虞被两个侍卫半请半架送出了东宫门口,听晚边走边扒拉开他们的手。 “放开,这可是郡主,你们敢!” 姜清虞挣开侍卫的手,恶狠狠瞪着太子离去的轿辇,最后被姜翎派过去的人和听晚一起扶走。 姜翎躲在暗处,看姜清虞被人拉了过来,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用 了些力气戳戳姜清虞的额头。 “太冲动了你。” 姜清虞撇嘴。 姜翎嘶一声,又往她脑袋上一拍:“还不服?你等着吧,你闹完这一回,父皇正好可以对你们各大二十大板,轻拿轻放。” 姜清虞神色这才动了动。 “我真做错了?” 姜翎摸摸下巴:“有好有坏。” 坏处是正好给了文丰帝机会让他对太子轻拿轻放,好处是可以将太子的事迹宣扬得更广,直到文丰帝再也压不住民意。 正如姜翎所猜的那样,姜清虞这番举动,正好给了文丰帝避重就轻的机会。 他立马就下旨,只说两人在东宫门口对骂不雅,将两人都关了两月禁闭,没有多提太子这几日嚣张行事的事,群臣在强压下,除了一些老臣,都逐渐闭了嘴。 但民间风言风语逐渐传开。 姜清虞待在她的倚清苑,听见太子的名声越来越差,嘴都要笑歪了,一直烦闷的心情难得好了些。 姬睢则一直在给姜清虞写信,但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姜清虞收到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一开始姬睢给她的信中还在写他在图中遇到的趣事,但自从到了北狄,便往往只有寥寥几句话,交代让她一切放心。 “一切都好,勿念。” 姜清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姬睢在信中向来只对她报喜不报忧,让她心中着实有些没底。 三日后,在姜清虞禁闭放出来的前一日,姜清虞的不安得到了证实。 一个消息传回了京城。 姬睢与北狄官员几番博弈,最终北狄松口,可以换回那三城。 那三座城对于北狄来说,本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三城地势复杂,百姓多为大燕旧民,北狄驻军不过数月便遭遇了数起民变,当地豪族又在明里暗里抵抗。 姬睢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谈判桌上同北狄官员周旋。 他没有轻易应允北狄的漫天开价狮子大开口,只许一桩和亲,以此成全北狄王对外的颜面,换取三城完整归还。 至于北狄迫切想要的布匹、茶铁,姬睢并未订立两国官方之间的互市盟约,只在盟约之外另立私下约束。 允许民间小规模往来贸易,却不由官府背书,铁器等依旧严禁流出。 若北狄敢纵容部众越境抢劫,大燕便可直接封禁民间往来,以此作为制衡手段。 从使臣的角度来说,姬睢这次为大燕获得了极大的利益。 但姜鸢,就得去北狄和亲。 姜清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她第一时间去找了姜鸢,姜鸢却反而在安慰她。 “没事的,我早就预料到了。” “从那天二哥提出和亲开始,我就预料到了,如果在我们之中选择,被选去和亲的只有我。” 姜清虞正想说话,就被姜鸢拦住。 “你先让我说完。” 姜清虞抿起嘴。 “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在没遇到你之前,从来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给我过生辰,也没有人关心过我,后来阿清你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姜清虞脸上:“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都是你给的,现在我能替你,替姬睢,替大燕做点事,我觉得挺值得。” 姜清虞眼眶红了,心中愧疚的情绪翻腾。 11. 回朝 姬睢回来之后,文丰帝为慰劳出使使团人员,召集了朝廷重臣和使团人员私下在内宫摆了一道便宴。 文丰帝在得知姬睢争取到了如此大的利益之后心情便一直很好。 对他来说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儿,就可以为大燕换取这些利益,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脸上笑意明显。 姬睢坐在使臣席位首位,今日这场宴席,除了文丰帝,他便是另一个关注的重点。 席间几位老臣举杯向他贺功,他也一一谦虚应下来了。 姬睢喝了一口酒,在坐下来的瞬间,冷淡却又略带挑衅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姬呈放在袖中的那只手收紧。 就坐在一旁的吏部的孙侍郎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笑呵呵探过身。 “姬大人好福气,令郎此番立了大功,日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姬呈缓缓松开掐得死紧的手,笑着应了一声:“小孩子家办成了一件事罢了,哪里值得诸位这般夸赞。” “哪能这么说,令郎十六岁便考上状元,颇受陛下青眼,如今又为大燕争取到了这些利益,如若无甚差错,以后定当平步青云。” 周围几位同僚还在凑过来同他说话,姬呈耳中嗡嗡作响,他几番运气,才堪堪把心中不平给压了下来。 偏偏文丰帝还在上面笑呵呵对他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姬呈,你这长子可比你那次子争气多了。” 姬睢听完,眼含笑意看着姬呈。 姬呈咬牙,站起身作礼:“谢陛下夸赞,这是犬子该做的罢了。” 姬呈这道晚宴吃得尤为糟心,他看着文丰帝将姬睢召到身前,心中郁郁。 下了宴,姬呈原想在姬府前,拦住姬睢,同他摆摆父亲的谱,但谁曾想姬睢的轿子根本就没往姬府去。 “他人呢?”姬呈磨着牙问。 “大少爷好像在中途就没和我们一路了,小的也不知大少爷去哪儿了。” 姬呈窝火:“他走了也不说一声,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 姬睢去找姜清虞了。 他将轿子停在安王府不远处,便挥退了身边众人,自己一人独自前往安王府。 然后,爬墙。 姬睢已经有些醉了,双眼看前有些模糊,导致他的动静有些大。 守在房门外的几个侍女听见墙上有动静,顺着声音去看,发现是一个人头从墙的另一边冒了出来。 尖叫声都快要脱口而出,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姬睢。 其中一个侍女抬手捂住嘴,匆匆忙忙冲进房门去告诉姜清虞。 “姬睢?” 姜清虞这个时候原本已经睡了下来,正半梦半醒着,就被这个消息砸的瞬间清醒。 她打着哈欠,在听晚的搀扶下,起身匆匆披了一件外袍,就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 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清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姬睢将头埋进姜清虞的脖颈里,不停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姜清虞愣了一会儿,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任由一个醉鬼拱来拱去,眼神却看向还在院中的侍女。 院中侍女立刻低头退了下去,给他们留下了空间。 “我好想你阿清。” 姬睢的声音闷着,带着酒意。 他又低了些头,将脑袋放在姜清虞的心口处,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声。 姜清虞顺着他的脑袋用十指帮他梳理头发。 “头发都糙了。” 姬睢嗯了一声,醉鬼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那儿的菜难吃,水难喝,为了谈判,我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 他又借着醉意,把自己内心的惶恐说了出来:“我最后还是没有把五公主留下来,你会怪我吗?” 姜清虞没想到姬睢主动提到这个话题。 她继续帮姬睢顺着头发:“不会,我知道你也尽力了,你也是为了大燕,你也没办法。” 姬睢听见姜清虞这么说,继续满足地蹭她:“我就知道,阿清能理解我的。” “但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听了姜清虞的话,姬睢酒醒了一半,他抬起脑袋,又用双手扶住姜清虞的双颊。 “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关系,决定和亲人选的是陛下,更何况就算去和亲的人不是她,也绝对不可能轮到你。” 他眼睛一眯:“是不是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姜清虞摇头:“没说什么。” 她轻轻一拍姬睢捏着她双颊的手,让他当下手来:“行了,别说这个了,如今你将这事办得这么好,陛下应当也高兴吧?” 姬睢难得露出些得意:“当然,今夜晚宴将姬呈气得半死。” “再给我最多两年,我一定会为我娘报仇。” 说起这个,他的眼神中又流露出恨意。 “总有一日,我要把害死我娘的人全都送入地府。” 姜清虞:“我相信,你会为沈娘子报仇的。” 姬睢:“姬呈原本就站在太子那边,这次之后太子名声已然大损,而二皇子贤名在民间也日益传开,他们慌乱之下,必会有什么动作,我只等着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来。 ” 姜清虞对姬睢报仇的事还有些兴趣,但对夺嫡的事确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听姬睢这么说,她半懂不懂点点头:“那你们小心。” 姬睢理所当然享受姜清虞的关心,他又开始黏黏糊糊地对姜清虞问这问那。 “那个什么裴曲,你后来又见过没?他没有再对你做什么吧?” 姜清虞迷茫:“什么裴曲?” 姬睢原本只剩下一半的醉意彻底消失,他这才想起姜清虞貌似是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的。 姜清虞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喃喃道:“原来他就是裴曲啊。” 她又突然想起那日裴曲看见她是不对劲的神情和动作。 果然其中有姬睢捣鬼。 姬睢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姜清虞恶狠狠瞪了一眼。 “有犯老毛病了是吧?说了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我说他那日怎么这么不对劲。” 姜清虞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踩了姬睢一脚。 姬睢立在原地,痛到眉头皱起也不敢乱动。 她推开姬睢,转身便在姬睢反应过来之前走进房门,铛的一声将门关上。 “滚!” 姬睢摸摸鼻子:“阿清你来开门,阿清,阿清……” 姬睢在门外低声叫魂,但无论怎么叫姜清虞都不理他,他只能委屈道:“我三个多月没见你了,好想你,不要这样阿清。” 姜清虞隔着门:“你先回去吧,别翻墙了,让听晚带你从王府侧门出去。” 姬睢紧张道:“你没有再生我的气了吧?” 姜清虞翻了个白眼,拖长声音:“没,快回吧,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姬睢这才放心。 他被听晚躲躲藏藏送去侧门,却撞见了一早就在那儿等的安王。 脚步停住。 听晚立刻跪了下来,惶恐道:“王爷。” 安王抬起手:“你先下去。” 他顿珠,又继续道:“别把我在这儿的事告诉清儿,就当没这事,回去你什么都别说。” 听晚连忙道是,赶紧起身低头走了。 安王这才将目光看向姬睢:“你们真当我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们都喜欢翻墙呢?从前是不和你们计较,但现在你们都这么大了,清儿不懂,你也不懂。” 姬睢抬手立誓:“我定然不会辜负阿清。” 安王摇头:“我也知道你们家有些腌臜事,这件事我不管,但我不希望影响到清儿。” 姬睢:“我知道,我也不想影响到她,以后也不会影响到她。” 安王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但愿吧。” 12. 皇后 姜清虞今日起了个大早。 姬睢回来之后,她原本郁郁的心情才逐渐好了些。 听晚看着自家小姐早上起来洗漱完之后便一直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替他簪发一边笑着问她:“小姐总算是高兴了。” 姜清虞左右对着镜子照照:“今日要随母亲一道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你记得把前几日心得的那盒南洋珍珠带上,皇后娘娘素来喜欢这些。” 当时她与太子在东宫门前起争执,后来文丰帝要处罚时,皇后娘娘也替她说了情。 如今正好同安王妃一道进宫,好去拜谢皇后。 听晚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东西。 等到两人收拾好的时候,安王妃早早就已经在王府门口等着她了。 姜清虞亲亲热热地挽上安王妃的手,撒娇:“母亲,我好了。” 安王妃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有些歪斜的簪子,笑骂:“这么大了还毛手毛脚。” 姜清虞笑嘻嘻用额头蹭了蹭安王妃的手:“多大也是母亲的孩子嘛。” 母女二人一同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姜清虞靠在安王妃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腰间的香包。 安王妃看见了,想到昨日安王对自己说的话。 “我今日参加宴会,观姬睢此人,从北狄回来后,野心也开始变大。” “我也知道他家的一些龌龊之事,他这是开始彻底不藏了,打算同姬呈打擂台。” “他站队二皇子,就是因为二皇子曾承诺,若是他登位,姬家一家人,任他处置。” “清儿同二皇子交往,是正常兄妹往来,可若是往后真的同姬睢成婚,相当于整个安王府都要站在二皇子这边,否则来日太子登基,安王府也会被清算。” “陛下现今因着对已故先皇后的歉疚之情,对太子也是多加宠溺,你看他这次连失三城,回来后又如此大张旗鼓的设宴,也丝毫没有动摇到他的地位,就知道他这太子之位有多稳固,二皇子想要那个位子,怕是难得很。” “姬睢心机深沉,且在姬家那个环境,心只会更狠,他与清儿如今正是如胶似漆,若是之后两人有了什么龌龊,怕是清儿如何被坑害的都不知道。” “姬睢不是清儿的良人。” 安王府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不愿站队,但如何不愿,姜清虞这个安王府独女都与二皇子和姬睢越走越近,无可避免的与太子生了龌龊。 一场和亲,一场宴会,就让安王这个老狐狸看透了许多。 重重事件累加之下,实在是很难让安王对姬睢生出什么好感来。 怎么看怎么觉得姬睢像想利用自家女儿达成目的报仇的凤凰男。 可姜清虞和姬睢两人之间,不是安王同姜清虞多说几句,姜清虞就能放下姬睢,轻飘飘走了。 因此他只能将这些话说给安王妃听。 想到这里,安王妃忧心地拍拍姜清虞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欲言又止。 姜清虞侧头,瞥见了母亲的神情。 “母亲,怎么了?” 安王妃还是问了出来:“你同姬睢,现在怎么样了?” 姜清虞脸开始有些红了。 “他说,他说……”她结巴了半天,才说出口,“他出使北狄前,说,等他这次回来,他就会来府中提亲。” 安王妃摸着姜清虞脑袋的手一顿。 “怎么了?”姜清虞疑惑。 安王妃面色发白的摇摇头,笑道:“没事,行了,先不提这个了,等去了皇后宫中,你可得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否则怕是不知你这次会怎样呢。” 她用了戳戳姜清虞眉心:“下次不许再这般冲动了,太子也是你能随便骂的?” 现今的中宫皇后乃二皇子生母,亦是看着姜清虞从小长到大的,除了自家儿子外,最宠爱的便是姜清虞这个小郡主。 这次太子与姜清虞争执,哪怕知道文丰帝不准备在此事做文章,但因为怕姜清虞真的会因此事得罪文丰帝,皇后还是赶过去给姜清虞求情。 安王妃平日里甚少进宫,可这次因为皇后的情,便也带着解禁后的姜清虞特去拜谢皇后。 皇后一早就知道安王妃和姜清虞会过来,特意派人准备了姜清虞爱吃的茶点。 一见到姜清虞过来,她便笑弯了眼。 “你们过来了,”她招招手,示意两人过来,“准备了些茶点,快过来吃。” 姜清虞同安王妃一道大大方方行了一礼,又转身将南洋珍珠献上。 皇后接过珍珠看了一眼,便笑着拉起姜清虞的手,又转身招呼安王妃。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上回那事本宫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哪值当你这般郑重其事的,还送什么南洋珍珠。” 说是这般说,但姜清虞看着皇后娘娘看那南洋珍珠笑得合不拢嘴,也知道她是开心的。 她乖巧道:“娘娘说笑了,若不是娘娘替清儿求情,皇伯伯怕是要让清儿多禁闭几个月呢。” 皇后被她哄得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她拍了拍身旁的软垫,示意姜清虞坐下:“来尝尝这桂花糕,御膳房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方子,看看你尝着怎么样。” 她又拿了一块给安王妃:“白语你也试试,味道不错的。” 安王妃在一旁看着皇后如此喜欢自家女儿,不知是该开心还是忧心。 他们还是怕女儿会参与到夺嫡之争中。 但再如何担心事到如今,也只能顺其自然,他们能做的只有尽量不让姜清虞与太子的冲突再加深。 更何况安王妃看得出来皇后对江心屿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她内心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显,笑着接过皇后娘娘递给她的那个桂花糕,咬了一口,惊喜点头:“确实是好吃。” 皇后娘娘捂嘴笑着:“那看来你们母女的口味一般无二,我特意让御厨按照晴儿的口味去调了方子,也是让你们母女俩都喜欢上了。” 边吃着茶点,安王妃与皇后便开始攀谈。 姜清虞挨着皇后坐在一起,偶尔她们聊到自己,便应上两声,大部分时候便是自己吃自己的,用手支着脑袋听着她们说话。 吃着吃着,姜清虞又捂嘴连续不断开始打嗝。 皇后笑她:“吃的太饱了罢,快去御花园逛逛,消消食,本宫正好同你母亲再说几句体己话,待会儿等你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再来找我们。” 待到姜清虞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外,皇后才收起笑意,看向安王妃:“白语,方才我便看你有些心事,是出了什么事?” 安王妃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从姬睢开始引出话题:“不瞒娘娘妾身昨夜听王爷说了一些话,心里头现在还是七上八下的,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不如说来我听听?”皇后道,“或许我能为你们解困也说不定。” 安王妃便从善如流道:“是关于清儿和姬睢的,姬睢那人心思太重,他怕清儿嫁过去会吃亏。再者,安王府不愿参与那些夺嫡之争,若是同姬睢结了亲……” 安王妃话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十分明显。 皇后垂眸。 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们思虑得没错,但太子那人本宫太清楚了,他心眼小,睚眦必报,如今清儿更是与他明着结了怨。若是日后他当真坐了那个位子,除了我们家姜翎之外,之后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清儿了。” 安王妃面色煞白。 皇后说到这里,话风却又一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如此,安王府才更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姬睢那孩子本宫也看过,虽然心思深,但对清儿的心意却 是实打实的,日后他若是真能成事,对安王府也算是一重保障。” 安王妃攥紧手中的帕子:“可若是他之后成不了事呢?” “若是他成不了事,”皇后淡淡道,“清儿如今已经和太子结了怨,难道还能指望太子在登位之后高抬贵手?” 安王妃呼吸一窒,抬起头,紧紧盯着皇后,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挂着一丝笑,眼中却并无任何笑意。 殿内沉默了几息,谁也没说话。 安王妃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攥紧帕子的手慢慢松开,轻声道:“妾身明白了,妾身回去会同夫君一起商量的。” 皇后便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明白就好,儿女的事有时不能看眼前,你且安心,清儿那孩子福泽厚着呢,本宫也看着她,不会让人害了她去。” 安王妃低头应了一声,眼底的忧色却依旧没有散去。 此时御花园中,姜清虞正坐在凉亭中,逗弄着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狸奴。 全然不知母亲如今正为她操碎了心。 听晚站在一旁给她扇风,小声劝她:“小姐,这儿日头大,咱们要不还是回中宫吧?” “不急不急,母亲看着与皇后娘娘说的挺好的,我去的话,说不定还打扰了她们,”姜清虞挠挠狸奴的下巴,“大肥猫,大肥猫给我亲一个!” 姜清虞搂着那狸奴邦邦亲了好几下,狸奴后面不耐烦了,两腿将姜清虞蹬开,轻巧从桌上跳了下来。 姜清虞啊了一身,赶紧起身,对听晚道:“追它去。” 她沿着宫道和听晚一起去追狸奴,眼睁睁见狸奴跳进了草丛中,但就是找不到。 “怎么就不见了!”姜清虞抱怨,“明明是大肥猫,怎么这么能跑,还这么能藏!” 她蹲在草丛边拨弄了半天,连那狸奴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 “没意思,不找了不找了,”姜清虞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回中宫去。” 听晚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姜清虞却忽然顿住了。 她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起:“听晚,听见什么动静没?” 听晚茫然四下张望:“没有啊小姐,什么动静?” 姜清虞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两人安静下来,姜清虞又拉着听晚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果然听见御花园深处假山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动静,其中掺杂着几道低低的笑声。 这声音实在是古怪,着实是勾起了姜清虞的好奇心。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拉着听晚一道,轻手轻脚绕到了假山的侧面。 听晚紧张得脸都白了,拼命扯着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去。 但姜清虞哪里听得进去。 两人躲到假山侧面一处茂密的夹竹桃后,姜清虞小心地透过枝叶,朝发出动静那儿望去。 这一看,看得她瞳孔皱缩,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假山后,太子正搂着一个宫装女子,那女子发髻散乱,半边身子都靠在太子怀中,两人姿态亲密,太子更是轻啄着她的耳朵,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姜清虞认识那张脸。 那是文丰帝最近颇为宠爱的林美人。 她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在假山石壁上,心跳如擂鼓。 听晚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脚都在发软,若不是姜清虞扶着她,怕是能当场软下身子倒在地上。 “小,小姐……”听晚用气音哆哆嗦嗦道,“怎么办?” “别说话!”姜清虞一把捂住她的嘴。 但动作太大,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两人面前的夹竹桃,发出叶子的簌簌声。 原本在假山背后偷情的两人顿时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发出动静的那处看去。 13. 姬呈 “什么人?!” 姜清虞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她死死捂住听晚的嘴,同听晚两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假山后的脚步声步步紧逼,姜清虞清楚地感觉到听晚地呼吸也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她双眼一闭,正准备把听晚藏起来,自己跳出来的时候,就突然感觉自己身边有什么东西窜了出去。 “喵呜。” 一只狸奴从夹竹桃中猛地窜了出来,端端正正坐在林美人和太子面前,又嗲声嗲气叫了一声“喵”。 太子脚步一顿,眉峰微挑。 “这不是你养的那只狸奴?” 林美人捂着嘴娇娇一笑:“这狸奴怕是一路跟着我过来了,也是亲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矮身抱起狸奴。 她抱着狸奴,又走到太子跟前,娇声道:“吓死臣妾了,还以为后面有人呢?” 太子反问:“如果真有人呢?” 林美人一怔,随即讪讪,不敢再说话。 太子不理她,径直走向假山侧面,猛地掀开那片夹竹桃枝叶。 空空如也。 什么人也没有。 林美人抱着狸奴哆哆嗦嗦上前,试探道:“殿下?” 太子没再多说什么,又看了那片夹竹桃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林美人赶紧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逐渐消失在姜清虞的视野之中,姜清虞才拉着听晚从假山内部的矮洞中钻了出来。 她知道太子胆子大,却没想到太子胆子居然可以大到这个份上。 居然敢与宫妃私通。 “小姐……” 姜清虞赶紧拉着听晚:“别说了,走,回中宫。”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中宫,到殿门口时,两人已经出了一大片汗。 姜清虞在中宫门口停住,从袖中拿出手帕擦拭掉额头的汗,平复了呼吸,才带着听晚跨进殿门。 皇后正同安王妃说着些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皇后转过身去,看见是姜清虞回来了,便冲她招招手。 “可算回来了,本宫正要派人去寻你呢。” 姜清虞笑着做回皇后身边:“吃得有些撑了,便多走了一会儿。” 安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着白的嘴唇上顿了一下,又去看站在姜清虞身后的听晚,只见她的面色也发着白,不是很好看。 但见姜清虞神色如常,安王妃也就没有在皇后面前多问。 皇后拉着姜清虞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中拍拍:“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你先前禁足了两个月,也该出去散散心了,到时便随我们一同去西山秋猎可好?” 姜清虞面上装得冷静,但心中还在思索刚刚发生的事,听到秋猎两字还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便应了声好。 皇后又抬手扯了扯她的脸颊:“怎么出去一趟心不在焉的?” 姜清虞摇头:“还有点犯饭晕呢。” 皇后被她逗笑,又与她调笑好一阵,才转头对安王妃道:“到时你也跟着一道去罢。” 安王妃笑着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安王妃才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辞,带着姜清虞一起出了中宫。 马车驶出宫门后,安王妃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淡了下来,她握住姜清虞的手,压低声音:“方才在御花园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和听晚我看着都不太对。” 听晚此时坐在马车外边,车内只有姜清虞和安王妃两人。 姜清虞原本正咬着下嘴唇发呆,听到母亲这话,嘴唇张张合合半晌,才道:“母亲,我在御花园看见了些东西……” “看见了什么?” 姜清虞绞紧手中帕子,凑到安王妃耳边,将方才在御花园中撞见太子与林美人偷情的一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随着姜清虞的描述,安王妃的脸色也跟着她的话一道一寸寸难看起来。 特别是当姜清虞说出,在那狸奴窜出去之后,姜清虞便第一时间拉着听晚躲到了假山中的小矮洞之中,之后太子果然没放弃探寻那处动静,又凑前去看,确保没有人之后才走开的时候,安王妃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还好我家清儿聪明。” 安王妃心有余悸,双手托起姜清虞的双颊,凑到她脸前左看右看。 姜清虞一股脑把那些事说出来之后,心中情绪总算有些缓解,这时心中那股得意劲儿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是吧,还好我眼疾手快。” 安王妃笑了下,放下手,随即又问:“你确定看清了吗?是太子和林美人?” “确定,”姜清虞点头,“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顿,随即又掀开帘子,对听晚招招手:“听晚你过来,我们今日看见的是太子与林美人对吧?” 听完半个身子都探进马车内,看见安王妃目光移向自己,连忙点点头:“是,我和小姐都看见了。” 安王妃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下,压住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跳。 “这件事出了这辆马车,你们两个一个字都不准同别人说,听见没有?” 姜清虞和听晚忙不迭点头。 安王妃拍拍听晚的肩,示意听晚可以出去了,听晚立刻乖巧地又将身子收了回去,坐在马车外边。 姜清虞看着安王妃坐在位子上待了很久才凝重开口:“回去后我会同你父亲商量这件事的,到时由他拿主意。” 姜清虞乖乖点了点头,靠在安王妃肩上不说话了。 安王妃思绪纷杂,一会儿想到今日皇后对自己说的话,一会儿又想到姜清虞今日看到的太子与林美人偷情的那一幕,心中暗叹自己这造的是什么孽。 宫中向来没有什么秘密,只怕姜清虞哪怕方才那一劫逃过去了,但事后一查,一对时间,有心人怕是也能知道些什么。 ? 太子回到东宫后,还是放不下心来。 早知如此,就不与林美人去御花园了,在哪儿不好偏偏去了御花园,到现在哪怕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矮凳,殿内宫女太监立刻跪了下去,整个殿内静到落针可闻。 “来人。” 太子的心腹太监立刻躬身上前:“殿下。” “去查,”太子道,“今日御花园上午都有谁去过,一个个给我查清楚。” 太监领命退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手中拿 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零星几个名字:“殿下,查清楚了,今日上午出入御花园的人并不多,除了您和林美人之外,只有几个宫女经过。” 想到下面要说的话,那太监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安王府的小郡主和她的贴身侍女,也在那一块逗留了许久。” 太子原本安稳喝茶的手一顿。 姜清虞? 太子重重地将手中的茶具放回桌上,茶水被洒出在了桌上,留下了一片水渍。 “她怎么会在宫中?” 那太监立刻道:“是和安王妃一起去找皇后娘娘的,但郡主临时出来了会儿,在御花园待了会儿又回去了。” “还有人撞见她们从御花园回中宫时脚步有些慌张,奴才怀疑她们可能是在御花园撞见了些什么。” 太子闭上眼。 若是她真看见了…… 太子可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去把姬呈请来。” 他顿了顿:“再让人去和林美人传句话,让她把经过御花园的那几个小宫女给灭口了。” “是。” 姬呈来得很快,踏进东宫后殿时一眼便见太子的脸色阴沉,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他躬身行了一礼:“太子急召臣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绕弯子:“今日在御花园姜清虞可能撞见了本宫和林美人。” 姬呈面色一变:“她看见了?” “本宫不确定,但极有可能,”太子眼神一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姬呈低头思考片刻,而后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殿下,这难道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太子皱眉:“好机会?” “殿下想想郡主与我那孽子姬睢的关系,姬睢现在几乎就是站在二皇子那边,若是郡主真嫁给姬睢,那安王府便是彻底从二皇子绑上了。” 太子脸色越发难看。 姬呈见他的听进去了,赶紧继续道:“不说她早与殿下有了龌龊,便看此次,单是她可能握住了殿下的把柄,此女便留不得,趁她还没将此事捅出去,臣认为殿下应当先下手为强来得好。” 太子没有说话,但眼中的不善越发明显。 姬呈见他意动,趁热打铁:“殿下,郡主与姬睢不除,二皇子怕是要一步步起来啊。” “行,”太子咬牙,“那就听你的,你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半个月后便是秋猎,据臣所知陛下已让姬睢到时前去,也不知郡主会不会去,若是会去的话,那两人若是在围猎中出了什么意外,谁也不会起疑。” 后殿沉默了好一会儿,太子才开口:“就按你说的办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理,别给本宫留下什么把柄。” 姬呈连忙道:“是,谢殿下信任。” 接着,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对太子道:“殿下与林美人的事,若是已经被人发现了,那林美人那边便随时可能成为旁人拿捏殿下的把柄。”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旁人都听得懂。 太子想到林美人的可人之处,又想到姜清虞那副令人厌恶的,最会告状的嘴脸,眉眼阴鸷。 “本宫知道了。” 14. 打猎 西山离京城近,约莫一日就能到,等文丰帝等人到达西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大部队一停下来,姜清虞就跑过去,和姬睢凑在了一起。 文丰帝在不远处看着姜清虞的背影,笑呵呵对着身旁的皇后道:“姬睢前阵还同朕说想要向朕请一道旨,让朕为清儿和他赐婚呢。” 皇后道:“这也是对有情人,陛下何不成全他们?” 文丰帝挑眉:“朕当然同意,同他说等此次秋猎回来,便下旨为清儿和他赐婚。” 皇后:“那感情好,陛下这算是当了回月老。” 文丰帝今日本就心情颇好,听了皇后的话,愈发开怀:“朕这个月老可当得好,你看姬睢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清儿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两人着实是般配得很。” 皇后也跟着笑:“陛下说的是。” 不远处,姜清虞正仰着头同姬睢说话,脸上眉飞色舞,同他讲着一路上的趣事。 姬睢始终垂眸低头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温柔看着她那双眼,唇角微扬。 他同姜清虞又说了几句,将姜清虞逗得咯咯笑。 被姜清虞的笑容感染,他也好心情地微微抬头笑了起来,却忽然瞥见一旁太子和姬呈正站在远处。 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些什么,姬睢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姬睢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姜清虞的脑袋,声音放轻:“这几日围场上人多眼杂,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姜清虞大声哦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姬睢没有反驳,又将放在她脑袋的手移到额前,将姜清虞鬓边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碎发给抚平。 “对了,”姜清虞突然道,“你家中现在怎么样了?陈氏和你那弟弟没有再做什么吧?还有姬尚书,我听父亲说,他最近在朝中开始有些缩手缩脚了?” 听见姜清虞提起这个话题,姬睢脸色变得有些淡,但他还是道:“没事,他们现在不敢拿我怎么样。” “哦,”姜清虞点头,“那你也小心点。” 随行来秋猎的将士们已经在西山扎起营帐,等到营帐扎好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篝火这时点了起来,整片营地都被温暖的火光笼罩着。 姜清虞的帐篷就在安王妃隔壁,她拿了个小马扎坐在帐篷前,婉拒了其他前来邀请她一起去玩的世家子弟,带着听晚一道坐在篝火前,支着下巴看着眼前的篝火。 “这不是我那小表妹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姜清虞身后响起,姜清虞一顿,仰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太子。 姜清虞站起来,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负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阴阳怪气:“怎么这回不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姜清虞暂且忍耐。 太子貌似也没有在这上面多为难她的意思,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和那些人一道去热闹热闹?” “清虞喜静,就不劳太子殿下挂心了。”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了一声,反问:“你喜静?” 姜清虞抬头,面无表情:“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这是装不下去了?这才像你嘛姜清虞,突然对本宫这么毕恭毕敬本宫还真不习惯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清虞半晌,又什么都没说,径自转身走了。 姜清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已经攥得泛白的指尖慢慢松开。 站在姜清虞身后的听晚早已被太子吓得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蠢又坏,”姜清虞小声对听晚道,“最近小心些。” “小姐,太子会不会查到了些什么?知道那日在御花园的是我们,”听晚道,“我前日替您送东西到夫人房中,正巧听见夫人房中的侍女在讨论,说是宫中的那个林美人突然暴毙了。” “死了?”姜清虞拧眉,她想起了自家母亲,“我去问问母亲。” 姜清虞提起裙摆,快步向安王妃的营帐中走去。 “小姐?小姐!” 听晚急急忙忙跟在姜清虞屁股后面。 帐帘掀开,安王妃正坐在灯下安静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安王妃抬起头:“怎么慌慌张张的?” “母亲,我听说林美人死了?”姜清虞怕隔墙有耳,凑近安王妃耳边,压低声音说话。 安王妃手上动作一顿,将手中的书放回桌上:“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安心跟着秋猎便好,不用想那么多。” 姜清虞皱起眉,一时没明白母亲什么意思,她直白问:“为什么?” “母亲不愿你参与到这些事当中,你最近也离太子远些,出去的时候别只带着听晚,身边多带几个侍卫。” 她温柔看着姜清虞:“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你只管安心玩你的,别想太多。” 姜清虞心中憋闷:“你们和姬睢都拿我当小孩呢!” 她猛地站起身,从安王妃营帐中跑了出来,撞到了一直在营帐门口的听晚。 “小姐?” 姜清虞没理她,径直跑远了。 听晚掀开帐帘,无助地看着安王妃。 安王妃叹口气:“去跟着她,再多找几个府中跟过来的侍卫一道跟着她,明日别与她走散了。” 听晚连忙应是。 姜清虞没那么蠢大晚上跑出营地,她只是烦躁地在营地里转了几个来回,又被几个世家子弟抓过去一起喝酒,喝了个烂醉,才被听晚扶回营帐。 第二日一早,秋猎如期开始。 姜清虞扶着宿醉之下有些头痛的额头,晃了两下脑袋,才蹬上马背。 不远处,姜翎溜溜哒哒骑着马到姜清虞旁边:“听说你昨夜喝了很多?瞎逞什么能喝那么多酒?” 姜清虞原本一夜下来有些平复的心情又炸了。 “怎么你也拿我当小孩看?” 说罢,她头也不回骑着马走远了,明显不愿搭理姜翎。 姜翎疑惑眨眼,他又溜达到姬睢旁边:“阿清怎么了这是?一点就炸。” 姬睢昨夜被文丰帝叫去议事,实在不清楚姜清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拧眉看着姜清虞那儿:“我过去看看。” 姬睢跟上去的时候,姜清虞正闷头骑着马,身后跟着几个王府过来的侍卫,听晚没跟在她身边,许是被安王妃叫过去了。 姜清虞骑马也没个方向,就在瞎溜,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他双腿一夹马肚,追到她身侧,侧身轻轻拍她:“阿清。” 姜清虞被他吓得身形晃了一下,没好气地扭过头看他:“做什么?” “昨夜谁惹着你了?”姬睢与她并行,方便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姜清虞心中愈发憋闷,但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都拿她当小孩看,什么都瞒着她。 “没人惹我,”她闷声道,“我就是心情不好。” 姬睢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从怀中掏出一袋油纸包的糕点:“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姜清虞面色稍霁,接过桂花糕:“算你有点良心。” 姬睢见她拿起糕点开始吃起来,才微 微放松了些。 “对了,”他凑近了些,轻声道,“我同陛下请了道旨意,到时秋猎结束,他便会给我们赐婚。” 姜清虞睁大双眸。 “我现在还配不上你,”姬睢道,“但我会努力的,努力爬到最高,努力能配上你。” 姜清虞红着脸:“哦哦……好,嗯……我是说,我知道了。” 姬睢笑了下。 近日他着实是有些春风得意,朝堂上走上了正轨,为母亲报仇的事也有了线索,现在在家中几乎是压着陈氏那对母子打,还有马上也要迎娶阿清了。 想到这里,他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我今日要陪着陛下,你千万别乱跑,知道了吗?” 姜清虞含糊应了一声:“我到时去找我父亲。” “好。” 姜清虞吃完桂花糕,又与姬睢你侬我侬了几句,这才带着身后几个侍卫驱马去找安王。 安王正骑着马,不紧不慢走在队伍中,见姜清虞凑了过来,挑眉:“怎么跟着我来了?待会儿可别喊累。” “不喊累!”姜清虞来了精神,“父亲,待会儿咱们去哪儿?” 安王抬了抬下巴,下巴指向前方一片开阔地:“那儿猎物多,我带你去那儿转转。” 姜清虞应了一声,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他带着姜清虞来到一片空旷草地上,不远处有零星几只鹿正低头啃草,听到马蹄声立刻警觉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看见他们这么一大片人过来,立刻跑走。 安王拉紧手中弓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头鹿的脖颈,那只鹿原地挣扎了一下便扑腾不动,倒在原地。 周围立刻应声响起一阵喝彩之声。 姜清虞也拍手叫着好:“父亲厉害!” 安王收了弓,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算什么?你父亲我年轻时可比这准多了。” 他说着,又侧头看了一眼姜清虞,忽然道:“清儿,你同姬睢那小子的事,陛下同我说了。” 姜清虞脸上笑意微微一滞。 “我原本不太中意他,”安王道,“他家事太乱,心思也深,我怕你日后吃亏。” 姜清虞张了张嘴想要替姬睢辩解,安王却止住了她的话头。 “但你母亲同我说你很喜欢他,既然你喜欢,陛下也乐意做这个媒,那我便也不拦着。” 姜清虞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捂住心口,闭眼夸安王:“父亲真好!我可真是投了个好胎!” 安王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行了别耍宝了,走吧,继续打猎。” 一大早姬睢和父亲的话都让她兴奋异常,姜清虞现在感觉宿醉的头也不疼了,浑身的劲没处使。 “好!” 她骑着马在这片草地上四处溜达去打猎,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自己该打些什么猎物。 安王抽空看了一眼姜清虞那边的状况,看见她这样,放心地稍稍走远了些。 “那只雄鹿真好看!你看那角,又大又漂亮。” “是挺好看的。” 姜清虞被那道声音吸引,发现是两个侍卫在说话,她有些好奇地沿着其中一个侍卫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一只长得漂亮至极的雄鹿。 姜清虞架起弓,双眸一睁一闭,箭矢瞄准了那只雄鹿。 一道破空声在空中响起,那支箭矢只堪堪射中了那只雄鹿的臀部。 雄鹿被惊得原地跳了起来,又惊慌地奔向不远处的树林。 姜清虞一看雄鹿跑了,想也没想便驾马追了上去。 身后两个侍卫看见姜清虞跑了,对视一眼,也赶紧策马跟了上去。 15. 逃生 姜清虞一边追着那只臀上中箭的雄鹿,一边看身后确保有两个侍卫追在她身后,这才放心去追那只雄鹿。 雄鹿受了伤,一路上跑得跌跌撞撞,血迹滴落在土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姜清虞循着这条血痕,一路追进林中。 林间的视野比方才宽阔的草地狭窄了不少,透过树叶洒在其中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那只雄鹿七绕八拐,忽然往其中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中一跳,踪影立刻消失不见。 姜清虞赶紧勒住马头,翻身下马,一边往灌木丛后张望,一边自言自语:“跑哪儿去了……” 她正弯腰往前探,又听见身后两道长长的“吁”,知道是那两个侍卫也追了上来,姜清虞头也不回往身后招了招手:“过来,同我一道往前走走,去找找那只鹿。” 两个侍卫却默不作声。 姜清虞背后直觉发毛,猛地一回头,却发现其中一个侍卫正拿箭对着她,另一个在冷眼看着。 两人看见姜清虞转过头来,霎时凶光毕露。 一道破空声响起,离弦之箭直奔姜清虞而来。 姜清虞下意识便弯腰低头,这才躲过那支来势汹汹的箭,此时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唯有保命的本能在作祟,转身便往那片灌木丛扑去。 灌木丛后是一片小土坡,土坡下面长满了几乎是半人高的野草,姜清虞连跪带爬地扑了下去。 野外茂密的野草格外割人,叶片轻轻一划过,便在她的手背和脸颊留下了几道细密的血痕。 但她此刻顾不上疼,只咬牙闭眼拼命往下滑,直到跌进土坡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土坑当中。 土坑应当是很久之前为了捕猎而设,上了些年头了,同外面一样长满了野草,姜清虞倒在里面,若不凑上去仔细看,压根看不出藏了个人。 头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那两人的声音。 “人呢?” “八成是往下面跑了,追!” 姜清虞整个人蜷缩在小土坑中,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急促的马蹄声就在不远处来回踏步,每靠近一点,姜清虞的心跳就跳得更快一点。 从小到大她从未经历过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怕是半个月前和听晚一道撞见太子与林美人偷情,她也未曾有过这般感受。 “看这儿!” 三人就在一个空间之中,哪怕再隐蔽,也藏不了多久,不消一会儿,两人便发现了姜清虞因为滚落而被枯枝撕扯下来的衣角。 姜清虞闭上眼,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心中越来越绝望,耳中也因为情绪过于剧烈而响起一阵嗡嗡耳鸣声。 完了。 咻。 “呃……” 两只羽箭不知何时射了出来,直奔那两个侍卫的心口,其中一人堪堪躲过,但还是射中了肩胛。 另一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连最后求饶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顺着马背扑通倒地。 那死里逃生的人见有人找过来了,立刻调转马头想跑,又被几道射向前方的箭羽拦住了去路。 又一箭,直中右胸。 在发现姜清虞追着雄鹿去到林子中的时候,安王就第一时间带着人去林中找人。 他原先只是想将姜清虞从林中提出来,让她不要离开她眼皮子底下。 可越进林子,他便越感觉不对劲。 或许是所谓的父女连心,他越来越害怕姜清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索性,他来得及时。 “王爷冷静!留个活口!” 手下几人赶紧七手八脚将马背上的安王拦住。 “现在找到郡主最为重要,王爷,好歹留个活口问问他们主谋是谁!” 好说歹说终于是将安王给劝住,安王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弓箭重重抛下。 “找人!” “是!” 跟着安王来的人瞬间有序地分为两波,几人将那个重伤倒地的侍卫拿下,另外几人则分头开始找起姜清虞来。 “清儿?清儿!”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一声声耳熟的呼喊回荡在姜清虞耳边。 是父亲的声音。 姜清虞呼吸放缓,直到脱离危险,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她的脚貌似是崴了,脸上手上被野草割伤,就连手腕也脱臼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因为过于无力,她现在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说不出来,只能瘫倒在土坑中等着安王带人过来将她带出去。 “清儿!” 手下人很快就找到这处小土坑,发现了藏在其中的姜清虞,安王几乎是飞似地跳下土坑,将她小心抱了出来。 姜清虞整个人像散架了一般软软地瘫在安王怀中,全身发着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安王低头看见她脸上身上横七竖八的血痕和凌乱的衣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小心翼翼将女儿托稳,转身大步向林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虞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她 扯了扯安王的袖袍,安王立刻低下头看着她:“怎么了?父亲带你去找太医。” “好痛……”她轻声道。 安王赶紧将姜清虞抱得再紧了一下,步伐加快:“没事没事,等会儿看了太医就不痛了,没事,没事的清儿。” 姜清虞又喘了几口,才继续道:“那两人是谁的人?” 安王摇头:“还不清楚,但父亲抓到了其中一人,会审出来的,父亲会为你报仇。” 姜清虞从胸腔中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嗯。 安王看她这般模样,愈发心疼不已。 “好了,别说话了,省些力气。” 姜清虞模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靠在安王胸口,她方才紧绷了太久,现在骤然松懈下来,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营帐里的软榻上。 安王妃坐在床边,握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眼眶通红。 见她睁眼醒了过来,安王妃赶紧凑到姜清虞眼前:“醒了?疼不疼?还有哪里有不舒服的?” 姜清虞摇摇头:“还好。” 其实还是有些痛,但她现在比起方才已经缓过来了许多,也就不想让母亲徒增担心。 “父亲呢?” “带着几个随行跟过来大理寺官员去审问了,就等问出那侍卫到底收了谁的贿赂!” 越说到后面,安王妃便越是咬牙切齿。 “姬大人!姬大人您不能进去!” 门外的声音着急忙慌,姜清虞侧耳听,发现是姬睢在门外和守门的侍女争执。 “母亲,”姜清虞道,“让他进来吧。” 安王妃自然是依她:“好。” 她亲自去外头让守门的侍女放人,自己也没再回到营帐内,给他们留足了空间。 “阿清!” 姬睢三步做两步走到姜清虞榻前,看着她脸色苍白,浑身都是伤,眼眶霎时间便红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双膝跪了下来,将头探到姜清虞身旁,姜清虞稍稍抬手,就摸到了他的脑袋。 姬睢怕姜清虞费力气,又主动将脑袋再往前探了些。 “有点痛。”她道。 “哪儿痛?” “手上,脚上,脸上,全身都痛。” 听得姬睢眼眶更加红了。 他捧住姜清虞的手,顾不上什么礼法伦常,细细密密地在上面啄吻。 “不痛了,不痛了,”姬睢呢喃,“我会找出凶手的,我会帮你报仇的。” 16. 怀疑 姜清虞受伤,自然是不能再参与接下来的秋猎了。 她受伤的消息对外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小部分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安王妃对外只说郡主骑马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伤得不轻,需要提前回京休养。 回京的路走的是大路,一路平稳缓慢,文丰帝还特地给她派了一个太医随行,姜清虞坐在马车中,靠着软枕,倒是比在猎场的营帐中舒服了不少。 安王妃寸步不离的陪在她身边,生怕她路上再出什么差错。 而此时西山猎场中,知道姜清虞出事后,今日的围猎也第一时间被取消,文丰帝今日更是全程黑着脸,对随行跟过来的大理寺官员下令要彻查此事。 姬睢从姜清虞的营帐回来之后,便被文丰帝又召了回去。 他一眼便看见坐在营帐中间的文丰帝和就在文丰帝一旁站着的太子。 文丰帝见他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对他道:“你之前和我说你也想参与查案?” 姬睢:“是的,陛下。” 太子听到这儿,立刻反对道:“父皇,他又不是大理寺的官员,怎能参与查案?” 姬睢跪下,道:“陛下,臣与郡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若是此次不能亲手抓住幕后真凶,恐会昼夜难眠,陛下乃明德之君,求陛下给臣一次机会。” 文丰帝想了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那你便去吧,你同清儿的关系朕都明白,不让你去查案你也安不下心。” 文丰帝话音刚落,姬睢便立刻伏地行礼:“谢陛下。” 太子正欲再说些什么,被文丰帝一个眼神给阻止了,他只能讪讪的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低下头去,眼神阴翳,不知在想些什么。 文峰帝头疼地揉揉额头,冲他随意摆了两下手:“行了,早些找出到底是谁指使的就是对朕最大的谢礼,你先出去吧,朕想休息会儿了。” 姬睢起身,低头退出营帐,在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脸上原本恭敬的神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的冷若冰霜。 今日被抓的侍卫被关在了营地角落的一座军帐之中,此刻被重兵把守着。 姬睢快步走向那座军帐。 走到军帐不远处时,就能模糊地闻到一些充满焦糊的气味和血腥气,越靠近营帐,那股混杂着焦糊和血腥味道的气味便越浓重。 姬睢仿佛没闻到这股气息一般,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军帐的帐帘前,刚想掀开营帐,便正好撞见刚从帐中走出来的安王,身后跟着几个大理寺的官员。 安王见姬睢过来,眉头紧拧:“你怎么过来了?” 姬睢:“陛下已同意我过来同您一道审查此案。” 安王眼神动了动:“……行。”他目光又往姬睢身后扫了一眼:“你一人来的?” “是,”姬睢点头,“正好在此处碰到了王爷,有些事我想同王爷私下谈谈。” 安王看了他两息,转身对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大理寺官员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走。 随后他便朝营帐不远处的僻静角落走去,姬睢也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角落里站定,周围空旷无人,只有他们二人。 安王开门见山道:“你想说什么?” “王爷方才可从那侍卫嘴中问出些什么来了?” 安王冷笑一声:“嘴硬得很,上了几道刑才肯开口,只说是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猎场上寻到机会将清儿引到偏僻处射杀。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但没问出幕后到底是谁,只说是没有见过幕后之人,只见过中间人。” 说到这里,安王的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间也带着些不耐烦:“你到底要同我说些什么?” 姬睢垂下眼,思索了下自己该如何开口,略微组织了下语言,这才道:“今日我在陛下身边围猎,也察觉到不对劲。有两个人几次三番想把我往围猎的大部队外引,说是那边有猎物,但我一直没离开陛下身边,他们没能得逞。” 安王激动得猛地上前两步:“有人也想引开你?!” “是,我怀疑这两拨人是同一批,他们的幕后之人应当也是同一个人。” “你有怀疑对象吗?”安王直截了当的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心底的那两个字:“太子。” 但他们两个谁都清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个怀疑对象都不能对文丰帝说出口。 当年文丰帝去外头微服私访之时,先皇后陪同着一道。 一行人出行时没有过多的遮掩什么踪迹,于是便遭到了有心之人的注意,被人在饭菜中下了乌头毒。 直到一盏茶后,试吃的小太监口舌发麻,众人才发现不对劲,但此时先皇后已经吃掉了许多饭菜,文丰帝倒是在不远处同人攀谈没顾上吃食而逃过一劫。 知道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想微服私访却又没藏着行踪才导致皇后中毒,文丰帝悲痛万分,而他更是在先皇后临死前,在她病榻前对她许诺,会照顾好太子,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因此这些年不论太子做了什么荒唐事,陛下最多也就是罚他禁足,从未真正动过他的根基。 想到这里,两人的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 “你方才说你那边也有人一直想引你入陷阱?”安王突然问道。 姬睢:“是, 为防止他们逃走或做出些其他的事,我已经派人秘密看着他们,就等将他们也抓过来审问了。” 安王:“那还等什么?” 姬睢:“我原想等着他们此次失手后再同他们的人联络,这样便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找到更多证据。” 安王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待到终于平复好心情之后,他才开口:“好,那我就等着你拔出萝卜带出泥。” - 姜清虞回家之后被强制压在府中静养,哪儿都不准去。 好在安王妃会经常到倚清苑来同她说说话解解闷,她心中这才没有憋出什么病来。 “前两日你父亲来信,说他那儿一切都好,案子也正在审查当中,应当很快便能找出幕后真凶。” 安王妃坐在姜清虞床头,轻声细语道:“你父亲还说让我给你再选一批侍卫,这回要谨慎一些,不要让人再钻到空子。” 姜清虞疑惑:“我回府了也需要吗?我还以为当时是因为在秋猎才给我临时拨的几个侍卫。” 安王妃道:“要的,特别是现在,既然有人要刺杀你,更得放些侍卫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你父亲托人替你选了些人,如今正在正厅外候着,你要不要过去挑挑那些人看的比较顺眼,让他做你的贴身侍卫?” 听说终于能出去放风,姜清虞挣扎着爬了起来,嘴里不停说道:“要!要!” 生怕下一刻安王妃又要把她按在床上不让她出门了。 安王妃看她这样,哭笑不得,知道这几天是憋坏他了。 刚回京城时,她便让人去尽快打了一副轮椅,安王妃招招手,让人将轮椅推了进来。 姜清虞被人小心翼翼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 有门槛的地方被人摆上木质的临时的斜坡,但虽是这样,姜清虞坐在轮椅上,仍然有些颠颠的。 “颠的我说话都一颤一颤的了,”姜清虞叹气,“这扭了的脚什么时候能好啊?” 但其实姜清虞已经觉得自己差不多能下地了,可母亲实在担心她,她也就顺着母亲没反驳她。 等到姜清虞被听晚推到前厅,看见前厅已经有十几人在等着了。 她窒了一息,抬起头不可思议看向安王妃:“需要这么多人吗?” 安王妃也觉得有些多了,但这些人都是安王托人一手操办送过来的,她看了看女儿不情愿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妥协道:“那先选四五人便是。” 姜清虞于是又将头转向那批人中。 忽的,她目光一顿,视线停留在一张脸上。 “怎么是你?!你怎么来当我家侍卫啦!” 17. 练武 姜清虞说的人,自然是裴曲。 她让听晚将轮椅推到裴曲面前,仰起头,面露惊喜:“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就是裴曲,是吧?” 裴曲挑了挑眉,蹲下,又抬起头眼带笑意与她对视:“是,我就是裴曲。” “王爷找侍卫的事是托我一位友人办的,当时那友人拆信时我也正在场,便知道了些内情,主动提议我也想来试试。” “大侠也会想当侍卫吗?”姜清虞歪头。 裴曲跟着她一道歪头:“对啊,大侠当腻了,便来自王府中当当侍卫也挺好的。” 姜清虞完全不能理解这样的思维。 安王妃看这两人都谈上了,便走到姜清虞身前,低声问她:“清儿,你同这位认识?” 姜清虞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其他人在场,她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身子做端正了些,冲安王妃点头。 “是,我们是朋友,”说罢,她还给安王妃介绍道,“母亲,这位是前段时间在江湖声名鹊起的少侠裴曲,武功高强得很。” 安王妃听见两人认识,又听见裴曲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看向裴曲的双眼都亮了不少。 她又好好打量了几眼这人,只见他模样清俊气度从容,身上虽带着一股江湖匪气,但既是王爷友人推荐之人,想必也是正义之士。 “好,好,认识好武功,高强好,那可太好了。” 安王妃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将姜清虞都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收回看向安王妃的目光,视线又朝身后一排人扫去,随意点了另外三个看着较为顺眼之人:“就你们几个了。” 又转头看着裴曲:“还有你,若你愿意来,我自是再欢喜不过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我憋在家中有多闷,与我同龄玩得好的许多人都还在秋猎,我只能苦兮兮呆在家中养病。” 裴曲笑道:“这么可怜啊,那我可要同你好好玩玩了,不能让你憋坏了。” 他自觉接手了听晚推轮椅的位置,站在姜清虞身后帮她推着轮椅,一边微微矮身同她说话。 听晚有些懵地站在原地,看着裴曲推着姜清虞走远,无助地看向安王妃,却又看见安王妃充满纠结的脸。 安王妃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满脸纠结。 她突然不知道给姜清虞找这么个侍卫是好是坏了。 这两人看着不像是良师益友,倒像是狐朋狗友。 余光瞥见听晚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扬下巴:“还不快跟上小姐。” “还有你们也跟上去。”她对那另外还留在原地的三个新晋侍卫道。 “听晚,你再安排他们仨个平日里具体怎么轮值,那裴曲就不用安排了,就让他全日里贴身护着郡主。” “是。” ? 接下来的这六七日里,姜清虞都不再无聊了。 裴曲是个极会说话的,她与裴曲也投缘,在平日里她觉得烦闷的时候,裴曲便会推着她去院中晒太阳,坐在一旁给她讲一些新奇的江湖故事。 桩桩件件都让姜清虞听得入神。 跟在她身后的听晚也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对了,”裴曲讲完某个深山老林里隐士高人的生平故事,端起桌上的茶壶一饮而尽,“你想练武吗?” 姜清虞瞪大眼睛,手指向自己:“我吗?” “对!”裴曲点头,他弯身从树下捡了一颗细长的树枝,行云流水一般挥了两下,“若是你身上有些武功傍身,哪怕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也不会像之前那般被动。” 姜清虞看着裴曲随手比划两下便是一道挥洒自如的招式,心中意动。 她本就向往京城外的这种江湖生活,如今被一个声名在外的江湖少侠说可以亲自教她武功…… “好!”姜清虞重重点头。 听晚呼吸一窒:“小姐,你的伤还没好!” 裴曲却是摆摆手:“不妨事,我观察过你的伤了,好得快,身上外露的一些擦伤已经结了痂好了许多,至于脚踝和手腕,这几日太医过来看的时候我也问过了,说是不能全用力,但是可以稍微使点劲了。” “但是……” 听晚激动地走上前两步想要与裴曲理论,又被裴曲伸手打断。 他笑着看向听晚:“倚清苑姑娘不必担心,我自是会考虑阿清的身体状况。” 说罢,他便对姜清虞道:“我们先不练身法,我先教你眼功和吐纳心法。” 听晚听到先教这个,这才松了口气。 裴曲将树枝随手往地上一插,搬了个小凳与姜清虞面对面坐着:“你且看着我。” 裴曲先是给她示范了一遍眼睛如何追踪远处正在移动的一只小飞虫,接着,一记石子打过去,飞虫落地,将姜清虞和听晚看的叹为观止,连连鼓掌。 裴曲收回手,对姜清虞道:“你便也这样练看小虫,看树叶,看空中晃动着的东西。” 姜清虞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转了没几下,便觉得眼睛酸。 但裴曲教她实在教得很耐心,一遍遍带着他练,直到她能盯着远方移动的小虫看而不觉吃力。 接着,裴曲又教了她一些吐纳的法子,练功的时候什么时候该呼气,什么时候该喘气。 姜清虞这才知道,原来学习武功还有这些讲究。 如此练了三四日,姜清虞的眼功和吐纳已有了明显的进步,裴曲便开始教她一些腰胯的发力要领。 她的脚踝还不能用力,他便让她坐在轮椅上,只练上半身的转胯和肩背部的发力动作。 她坐在轮椅上,尽力地摆出裴曲方才示范的姿势,但无论如何也不得要领。 裴曲捡了根树枝,轻点了下她的腰侧:“这里再转过去一点。” 姜清虞再次试着转了转,但怎么样也做不到裴曲满意的那个角度。 她撅起嘴,整个人松懈下来,泄气道:“我做不来,这个姿势太别扭了。” 裴曲哭笑不得看着她,无奈道:“那阿清,我便暂时得罪了。” 他放下树枝,伸手轻轻搭在姜清虞的腰侧,微微用力,帮他将腰胯调整到一个正确的位置。 他第一次离姜清虞这般近,近到能闻到姜清虞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本就对少女有些心动的裴曲红晕瞬间爬上了耳根。 他心下已经有些慌张,下意识的想收回手,但他手还没收回来,倚清苑的院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 姜清虞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沉得几乎要滴出墨的双眼。 18. 分开 姬睢站在院门口,身上还杂夹着因为赶路而染上的尘土味儿,他目光下落,冷眼盯着两人触碰的地方。 院内一瞬间静了下来。 裴曲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甚至还朝姬睢笑了下,拱了拱手:“姬大人回来了。” 姜清虞也赶紧回正了身子,满脸惊喜看着姬睢:“姬睢!你回来啦?” “你们秋猎结束了是吗?你们那边这些天怎么样?话说那个案子查完了吗?有查到背后之人是谁吗?” 姜清虞一股脑问了一堆话,而后发现姬睢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心中有些疑惑。 又因为自己坐了轮椅,没办法走过去,只好转过身拍拍裴曲的手,想让他推自己过去,却没想到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姬睢。 他大步走上前,先是将两人彻底分隔开,一手握住姜清虞触碰裴曲的那只手,另一手用尽全力推向裴曲的胸膛。 一下,没推动。 再推一下,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推棉花一样,轻而易举就将裴曲推倒在地。 姜清虞愕然看着姬睢这般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气氛不对劲。 “你疯了?!” 她挣扎着想甩开姬睢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要矮下身去将裴曲扶起来,却碍于实在被攥得太紧,根本挣脱不开,只能徒劳无功。 姬睢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阿清,别动,你身上原本就有伤,不能这般做剧烈动作。” 姜清虞气愤:“你不突然在这儿犯病我便不用这样,赶紧把手给我松开!” 姬睢笑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姜清虞的手。 他没有再看姜清虞,而是将目光投向已经从地面上重新爬起来的裴曲。 他冷笑一声:“裴少侠好兴致,在我未婚妻院中教习武艺,看起来倒是尽心尽力。” 裴曲低头拍了拍粘在衣面上的灰尘:“姬大人说笑了,在下如今是安王府的侍卫,郡主想学些防身功夫,在下自然是倾囊相授。” “是吗?”姬睢喃喃,下一刻,他声音又压得很低,仿佛野兽低鸣般的警告,“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靠近她,你怎么就跟个牛皮糖似的恬不知耻呢?” 姜清虞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过姬睢的手,索性任他攥着也没有再动了,姬睢这才微微放轻了些力气。 然而,她听见方才姬睢那么说,那股从未被压平的恼怒之意又翻涌了上来。 “姬睢你到底在瞎想些什么?!裴曲只是在帮我调整身法,他方才一直用树枝帮我,我一直做不好动作他才上手,我们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姬睢转头看她,眼中晦暗不明:“你偏袒他?” 姜清虞匪夷所思地皱眉:“你说什么?什么叫我偏袒他?我讲述事实也是偏袒他,你能不能不要乱吃飞醋?” 姬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放开那只紧攥着姜清虞手腕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低下头,目光落在刚才自己攥着的地方。 “刚刚有没有弄痛你,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姜清虞气笑了:“怎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觉得自己没理了是吗姬睢?” 姬睢小心翼翼地帮她揉手,转移话题道:“我们不等陛下赐婚了好不好?过两日,不,明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姜清虞这才发现姬睢的不对劲。 往日里姬睢向来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今日里却仿佛吃错药一般。 她低头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正小心翼翼替她揉着手腕的姬睢,心中一时心绪纷杂。 “姬睢,”她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姬睢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看向姜清虞的眼睛,只是继续低头替她揉着手腕。 “没什么,就是赶路赶得太急,又看见你们两个凑在一处情绪,一时有些失控,抱歉,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姜清虞还是觉得不对。 姬睢上一次情绪失控还是在他母亲沈娘子死的时候,姜清虞不认为只是看到裴曲和她有些亲近,姬睢就能情绪失控成这样。 她抿起嘴,想往深了问下去,又突然想到这儿还有个裴曲。 转过头,抬头看一下裴曲,却看见裴曲依旧对她笑得开朗。 姜清虞下意识觉得有些对不起裴曲。 “你方才没受伤吧?” 裴曲笑了笑:“没,只是一些小擦伤而已,回去拿药抹抹估计伤口就没了,问题不大。” 姬睢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怎么第一下没推动他,第二下这样轻易就推动了。 原来在这儿演呢。 姬睢气笑了。 但他知道此时他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忍着,硬生生将口中要骂出来的话吞了回去,看着他的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裴曲的目光在姬睢和姜清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姜清虞身上,对她道:“郡主既然有客,那在下便先退下了,明日再接着练可好?” 姜清虞赶紧点头,顺便把听晚叫过来陪着他,一道回他住的小院里去,还让听晚从府中拿些贵重的药膏去给裴曲。 裴曲大大方方接受:“那裴曲便却之不恭了。” 他笑眯眯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听晚走了。 姜清虞坐在轮椅上,看着听晚重新将院门合上,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在姬睢身上。 他还是半蹲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只能看见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她深呼吸一口气。 “这儿没别人了,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 姬睢闭上眼,脑中开始回想起就在前几日发生的事。 想暗害姜清虞和姬睢的人最终还是被他们顺着线索给追踪了下去,最终找到了那个中间人。 可等他们找过去时,那个中间人已经被灭口了,但还是被姬睢认出来了。 那是姬府的人。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姬睢就想通了一切关窍。 想必是姬呈与太子合谋,这才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可没想到姜清虞能死里逃生,姬睢愣是不跳进他们的陷阱里去,两个人一个也没死,反而被人顺着线索摸了下去,这才让他们慌了,最终杀人灭口,在他们找到之前就将中间人给杀了。 如今中间人已死,线索全断,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将罪定在姬呈脑袋上,更无从谈起报复太子。 这两人一个是尚书,一个是太子,他们一时之间居然还真的没有办法拿他们两个怎么样。 当时安王坐在营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突然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被安王盯上的那一刻,姬睢不知为何,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他的预感成真。 “姬睢,她身边的危险几乎都是你带给她的,如果你和清儿分开,不再让清儿和你搅和在一起,太子那边的人会不会不再盯上她?” 姬睢当时想硬挤出来一个笑,但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他只能徒劳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为安王轻飘飘说出口的一句话而慌下去。 “我不懂安王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和阿清青梅竹马,两人情投意合……” 没等姬睢说完,安王又头疼地扶额,摆了两下手阻止姬睢继续说下去:“行了,你别拿这话来压我,今日就当我没说过这话,明日秋猎便结束了,你先出去吧,我想先静静。” 姬睢安静了一瞬,在出营帐之前又说了一句:“王爷,我不会放开阿清的。” 说完,他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姬睢!问你话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被姜清虞猛拍了两下脑袋,姬睢这才从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不敢同姜清虞说这些话,怕姜清虞原本没有多想,但听了安王的话,反而会不再想和自己成婚。 他赶紧摇摇头,用脑袋蹭蹭姜清虞的手心:“没什么,只是真的太久没见到你,然后看见他对你动手动脚,心中一时激动,所以才这样。” 姜清虞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气:“好吧。” “但是!”她又继续严肃道,“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那样,裴曲只是为了教我练武而已,你下次见到裴曲必须同他道歉,还有,不要再针对他了。” 姬睢压下心中升起的暴戾,不欲破坏两人现在终于可以平心静气说话的氛围,轻声细语道:“好。” 他随意应了一声,又很快转移话题,问起姜清虞身上的伤:“你好点没有?” “没事,好多了,现在坐着轮椅是因为母亲不让我彻底好前乱走,但站起来走两步还是可以的。” 说完,她怕姬睢不信,还欲起身蹦哒两下给他看,但姬睢眼疾手快,拦住了她,让她赶紧坐下。 “还没说你们查的怎么样了?幕后真凶找到了吗?我和你说,我这几天在家想了又想,对我们有敌意的估摸着也就是这几个人,我觉得嫌疑最大的还是太子。” 姬睢抬着头,从下至上仰望着姜清虞那张因为说正经事而看起来分外严肃的小脸,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软塌塌的。 “还没查到呢,查到了会同你说的,不用操心,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养伤,等到伤彻底好了再出去。” 姜清虞这段时间听安王妃说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如今又听姬睢说这话,只觉得烦闷。 秋猎之时那种同母亲拌嘴的感觉又回来了,身边的所有人都拿她当小孩,不愿意将所有的事情同她说。 “哦哦知道了,好好好。” “说起来,裴曲怎么会在你身边当侍卫了?” 姜清虞听他又提起裴曲,知道他这事不问下去誓不罢休,只简明扼要提了一句:“父亲帮我找的。” 姬睢心沉了下去。 又是安王。 安王将裴曲放在阿清身边,到底什么意思? 想要让阿清爱上别人,从而远离自己吗? “你会永远爱我,不会爱上别人,对吗?” 姜清虞虽有些脸红,但却理所当然:“当然。” 19. 谣言 姬睢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罩住了姜清虞。 姜清虞看他突然站起来,错愕:“怎么了?” 他问道:“可以不要裴曲吗?” 姜清虞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他是我父亲母亲给我找来的,而且也是我的朋友……” 姬睢闭了闭眼,半晌又睁开:“没事,说说罢了,我都知道。” 他都知道,阿清心中只有他。 那个裴曲不过是借着安王的名义赖在阿清身边的狐狸精,明明知道阿清是他的未婚妻,还要往阿清身边凑。 贱人。 他心中越想越气,可却不敢在姜清虞眼前展露,到最后只低下腰,半抱住姜清虞。 熟悉的,他亲手调制的,来自姜清虞身上的香味笼罩住了他,姬睢翻涌的心绪被这股香味逐渐抚平了下来。 姜清虞一下一下拍着姬睢的背:“我知道的,你们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姬睢轻轻嗯了一声。 他再一次跪了下来,上半身又往前凑了些,脑袋放在姜清虞的胸口,安静的听着她的心跳。 裴曲算个什么东西。 他想。 阿清只会让他呆在她的胸口,如此平静地听她的心跳声。 真好听啊。 姬睢在心中感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姜清虞道:“跪了这么久,脚不麻吗?” 姬睢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面对姜清虞的催促,他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心情显然比方才好了许多。 “不麻,跪在你面前我怎么都不麻。” 姜清虞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从姬睢的口中听到,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好吧。” 不过姬睢还是顺着姜清虞的意思站起身,又细细帮她整理好了方才因为两人的细碎动作而弄乱的衣物。 而后又十指做梳,帮她轻轻梳了梳有些弄乱的头发,等到自己终于将姜清虞整理好,这才心满意足退后一步。 “我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安王殿下跟着大部队一道慢我一步,不过,如今也应该快过来了,我要去找安王殿下商量点事,你就在院子里呆着好吗?” 姜清虞皱眉:“你们要商量什么事?” “是二殿下的事,是他当时让我去找你父亲还有府中的幕僚一起商议一些事,你要过去听听吗?” 姜清虞听罢,摇头。 姬睢心中一松,又伸手轻轻用食指在她的脸颊上点了一点,眼带笑意:“好好养伤,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 姬睢对姜清虞说他找安王去商议二皇子交代的事也确实没错。 但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人这段时间在京中探查到了一些威胁到姜清虞声誉的消息。 太子和姬呈一计不行又想一计,暗中授意他们的人在宫外传播谣言,说姜清虞藐视储君,暗中结党隐私,借着郡主的身份和安王的名义去干预朝政。 好在,在发现苗头的时候就被姬睢手下的人及时制止住了,再加上姜清虞在京城中的声誉再怎么说也比太子好太多,甚至于民间在听到姜清虞蔑视储君时,还暗暗叫好。 等到制止住谣言后,他们便挨个去查,谣言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最后查出是姬呈宠妾陈氏家中传出来的。 陈氏背后的人是姬呈,姬呈背后的人是太子。 安王一赶回家,就在书房听见姬睢对他说这件事,心中因为没能替女儿揪出背后真凶而没有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而起,腾的一下站起来。 “一招不成,他们还会想其他招数,总会有我们察觉不到的时候。” 安王妃赶紧将安王按了下来,她虽比安王冷静些,但也极为忧心。 “没完没了了,他们家是不是就是缠着清儿不放了。” 安王头疼揉揉额角:“清儿若真嫁给姬睢,在他们眼中就等同于站队二皇子,可不就缠着清儿不放了?” 说罢,他不阴不阳看了姬睢一眼。 姬睢心中一沉。 他道:“我会保护好阿清的,不会让她再有任何危险。” 安王:“嘴上说的可不算,你能有办法真正阻止他们不再针对清儿吗?你不能,你也没有能力。” 姬睢抿嘴,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安王没有告诉安王妃那日他在营帐中对姬睢说的话,因此安王妃也就不知道为何这两人之间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她轻轻拍了拍安王的肩头,示意他先冷静些,然后才对两人开口。 “我前两日也发现一桩怪事。” “你们也知道清儿名下的几处田庄和铺子都归我暂时代管,前两日我查账的时候,发现账目有些不对,便立刻下令彻查。” 说到此处,就连三人之中,看起来最为平静的安王妃,胸腔也剧烈起伏了几下:“那些不对的账目数额不大,但胜在分散,在那几处田庄和铺子中,若是不留心细查,根本发觉不了,最后,我沿着那些多出来的账目去查,发现多出来的全是之前赈灾的银子。” 若是没查出来的话,后果都不用安王妃多说,安王和姬睢自己便能想得到。 私吞赈银这个罪名,若是安在姜清虞这个郡主头上…… 三人后背全是一阵发凉,安王更是猛地将手边的册子重拍在桌上。 “不能再这样被动了,”他磨牙,怒道,“我要是不把那太子踩下去,我就不配当清儿的父亲!” ? 姜清虞发现,姬睢最近好像很忙。 但是虽然很忙,姬睢仍然隔三差五借着来和安王商讨的名义去找她,可往往匆匆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走之前还问裴曲最近有没有对她动手动脚。 问她还不算,还要问听晚,问倚清苑其他人,直到问到一个他相对满意的结果才走。 前几天还好说,但日日如此,姜清虞心中也难免不舒服。 她有那么不让姬睢信任吗? 笃笃。 坐在姜清虞对面的裴曲屈指敲了敲桌子。 “我猜最近姬大人又来问你,我有没有靠你靠得过近了?” 被裴曲这么直接点破,姜清虞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我都说和他说没有啦,他就是这样,你别理他。” 裴曲哼笑一声。 他最近确实很规矩,除了正常的侍卫与小姐的距离,就连平时练武时可能有的接触也再没有过了。 甚至于在那日之后也没有多说姬睢一句坏话,姬睢后来同他对那日的事道歉,他也是大大方方的接受。 对比之下,甚至显得姬睢日日对姜清虞的盘问实在无理取闹。 想到这里,姜清虞真情实感叹了口气。 “好多天没出去了,”姜清虞抬头看了眼院外的天空,“我的伤太医是不是说好的差不多了,那便出去走走吧。” “我陪你去吗?”裴曲歪头。 姜清虞摇摇头。 姬睢既然对她和裴曲的距离这么敏感,纵然她再反感他的盘问,她也会有意识的拉开一些距离。 “不用,”她道,“你才值完夜,方才又教完我练武,怎么好什么事都麻烦你,我在让其他人去便好。” 裴曲看着没什么所谓,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确实,那我先去歇息了。” 姜清虞心中撇嘴。 她就说姬睢疑神疑鬼。 “听晚!”姜清虞抬起双手欢呼,她终于要出去了!“快去下帖子!我要约些人出来,今晚我要在外面吃饭!” 裴曲原本都走到院门外了,听见院内姜清虞这么一声,低头轻笑了下。 他探出了个头,去看院子里的姜清虞:“是去醉香楼吗?可以帮我打包一份吗?好久不吃怪想的。” 姜清虞:“小问题,等着我帮你打包回来。” 20. 聚餐 姜清虞在傍晚终于久违地和朋友吃上了一顿饭。 她让人在醉香楼订了一个包厢,又提前让老板留了些菜给她打包回去。 “你终于愿意出来了,呆在家中这么久真的没有长出毛吗?” 不知是谁说出的这句话,饭桌上的诸位纷纷响应。 “就是就是。” “要我说你别老和姬睢呆在一块儿,他这人太正经了,都把你带坏了。” “对啊,我听我父亲说,他最近在朝堂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个劲的针对太子,陛下都有些黑脸了。” 姜清虞原本对这群狐朋狗友的话满不在乎,她原本就是找人来吃吃酒的,他们说的话听一嘴就行,都不准备放在心上。 但听到他们突然又聊到姬睢,她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坐直了几分。 “姬睢?”她皱眉,“他怎么了?” 众人见她貌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七嘴八舌开始讲了起来,听得姜清虞脑袋疼。 姜清虞头疼地揉揉额角,随手指了方才第一个提起姬睢的人:“白彧,你来说。” 名叫白彧的少年腾地一下就直起了腰,他道:“姬睢不知怎么回事,近日在朝堂几乎是日日弹劾太子,挑太子的毛病,你别说,还真让他挑出来了。” 姜清虞眉心一跳,一股不妙的直觉在心中油然而生:“什么毛病?” “太子同宫中的林美人通奸,还要杀了林美人,好在林美人被她的贴身侍女救了下来,最后两人互换身份,让林美人从宫中逃了出来。” 姜清虞在听到白彧说林美人的时候双眼就无意识瞪大,等到听到最后,意识到林美人还活着的时候,一直放在手中的酒杯已经她攥得死紧。 见白彧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水,姜清虞平复呼吸,缓缓将那只攥紧酒杯的手放松,催促道:“继续说。” “然后就是姬睢不知为何查到了这件事,又拿这件事在朝中发难太子,我父亲当时下朝的时候对我说,他从未见过陛下的脸色如此之差,当场就又关了他几月禁闭,啧啧啧。” 安王最近在朝中明里暗里有种要支持二皇子的架势,因此太子一党下的官员子女大都被家中父亲耳提面命尽量少接触姜清虞。 这一次能应姜清虞此次邀约的,也大都是朝中的中立派和二皇子一派。 因此他们讨论太子此等丑闻时,语气中颇有一种幸灾乐祸。 说到这里,众人也顺理成章转移了话题,从姬睢最近的所作所为又转移到了太子身上。 姜清虞坐在众人中间,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却始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中仿佛被人粗暴的塞了一团杂线,无论如何也理不清。 突的,旁边一人捅了她一下,是大将军之女蓝薇。 “说起来我怎么感觉你在家养伤跟与世隔绝了一般,这件事可是又差点轰动了整个京城,姬睢直接在朝堂上将它捅出来,陛下都没有办法瞒,京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私底下拿这事当谈资,你居然不知道?” “是啊。” 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事,姜清虞居然看起来半点都不知道。 姜清虞沉默。 她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在有意识的瞒着她。 她只知道这段时间姬睢看起来很忙,真的很忙。 但她没想到,姬睢胆子居然真的已经大到这种地步。 姜清虞现在隐约能猜到这件事不止姬睢一人在做。 背后至少有二皇子府和安王府两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再加上在二皇子背后支持的官员,才能迅速将事情扩大到对太子最不利的地步。 但最后文丰帝对太子的处罚,也只是禁闭几月。 一想到太子最有可能是此次自己遭受刺杀的元凶,姬睢和父亲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自己才自愿卷进去,姜清虞就感觉心中说不出的闷痛。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自己刚一能出门就与狐朋狗友厮混吃酒。 “在家养伤,”姜清虞模糊道,她又端起酒壶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一杯,“没办法,在家中信息就是这么闭塞。” “也对,”蓝薇点点头,她又凑到姜清虞身边,笑嘻嘻道,“那我再给你分享一个消息,要不要?” 姜清虞现在已经有些麻木,听蓝薇这么说,垂下眼眸,与她对视,扯 出一个笑:“要,说说吧。” 一旁的人看见蓝薇这样,这才恍然大悟般敲敲脑袋:“你不会想说姬大人家中那事吧?” “是啊,”蓝薇点头,又转头兴奋对姜清虞道,“姬睢将他父亲那宠妾整得可惨了,那宠妾的娘家现在几乎已经是风中残烛,轻轻一推便能整个倒塌。” “他弟弟的官位也快被他弄没了,如今停职在家,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他了。” 姜清虞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姬睢往日里惯常的作风。 姬睢向来是最能忍的,从前的他像是一条毒蛇,躲在阴暗中一直暗中观察着,直到猎物终于露出脆弱之处,他便绞缠上去一击毙命。 但现在,他就像一只被人激怒的猛虎,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猎物。 这不对劲。 姜清虞很快便想到这一层,一想到此处,她便在这座酒楼坐不下来,想要快些去找姬睢,找他问问清楚。 她现在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去掺和姜翎的事了,不然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还不如外人知道的多。 “他现在这么疯,”蓝薇有些忧心地看着她,“你真的还要嫁给他吗?” “对啊,”白彧听见蓝薇这么说,立刻跟着道,“他现在在京城的名声太差,陛下如今看上去也厌弃了他,和他成婚,你也太委屈了,而且你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的。” “对啊对啊。” “就是就是。” 姜清虞听得耳朵都开始嗡嗡的,一个白眼翻给后面跟着应声的两人:“你们两个是跟屁虫吗?他们说什么你们都跟着应,我和姬睢好得很,不劳你们费心。”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嘛。”另外两人委屈道。 “行了,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 姜清虞指着包厢外面,面不改色撒谎:“看见那两个侍卫没,我母亲现在给我规定了出门时辰,到了时辰就得回去,不然就让他们强制带我回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最后讪讪道:“一刻钟,再喝一刻钟就走。” 姜清虞松了一口气。 “行吧。” 21. 真话 回去的时候,姜清虞原本想直接回王府。 她半只脚跨上马车,口中的命令还没说出口,便停在了口边。 “小姐?”其中一个侍卫疑惑道。 “去……”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道,“去姬府。” “小姐要去找小姬大人吗?”另一个侍卫适时开口,“小姬大人昨日夜里便连夜出城了,说是陛下有事派去天津卫,要几日后才能回来。” “天津卫?”姜清虞低声喃喃,“他去那儿能做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的?”她又问。 “小姬大人同听晚姑娘说的,当时我就在旁边,他嘱咐听晚姑娘好生照顾您,最近几日他都不会过来了。” 姜清虞气笑了。 姬睢什么意思? 和听晚说都不和她说? 侍卫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为姬睢说话:“姬大人也是怕您担心。” 姜清虞烦躁地摆摆手,她蹬上马车,掀开帘子进去:“行了,先回去。” 回去的时候还算早,姜清虞刚下马车还没歇息便马不停蹄去了安王的书房。 安王的书房此时依旧灯火通明,外边有几个丫鬟小厮守着,姜清虞粗略看了会儿,发现母亲的贴身丫鬟也在外边。 “母亲也在书房?” “是,”守在门口的丫鬟点头,“王妃炖了补汤来给王爷喝。” 姜清虞点头,她走到门前抬手重重地扣了两声:“父亲,母亲。”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才想起安王的声音:“清儿?” “是。”姜清虞高声道。 “进来吧。” 姜清虞推门进去,入眼便看到安王正坐在书桌前端着一碗补汤在喝,安王妃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喝汤,看见姜清虞进来了,笑着朝她招招手。 “你怎么过来了?怎么突然想到来你父亲的书房?” 姜清虞快步走过去,安王妃便极其自然的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是有什么事吗?走的这般急,头发都吹乱了,你的脚伤刚好,不宜这般走路。” 安王也放下了手中的碗,静静看着她。 姜清虞看着眼前的父亲母亲,在安王妃温柔的注视下平复了这口一路上一直哽在心中的气,这才开口道:“父亲,姬睢最近的事,你们都知道吗?” 安王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放在桌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动了动。 “姬睢他最近确实是有些冲动了,”安王叹了口气,“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他办的这些事真是顾头不顾尾。” “陛下如今真的对他……” 姜清虞话没说完,但房内两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安王满脸可惜:“是,可惜了,原本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姜清虞退后一步,不可接受般摇摇头:“他做这些事都是秋猎回来以后,是因为我吗?是因为幕后的真凶是太子,他想替我报仇?” 安王与安王妃对视一眼。 这事从一开始便瞒不了姜清虞多久,他们当初也是希望能瞒一时是一时。 但既然姜清虞已经知道了,那便说了也没什么。 更何况,之后还会发生姜清虞更不能接受的事,这也算是提前给姜清虞预警。 “不全是,”安王妃道,她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姜清虞身旁的手,“只是一部分原因罢了,清儿你也别太怪自己。” 安王此时也站起身来,现在安王妃身后。 姜清虞:“还有什么原因?” 安王妃叹气:“姬睢家中自己的原因,那陈氏和她上不得台面的儿子不知听了谁的挑拨,在家中找姬睢麻烦,甚至还想趁着姬睢上朝之时,偷摸烧了沈娘子的遗物,要不是姬睢房中的小厮机灵,还真让她得逞了。” 姜清虞咬唇,她没有全信。 “他怎么不同我说?他明明有这么多次机会同我说。” 安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你担心罢了,我们也都是怕你担心才瞒着你的。” “但我不是小孩了。” 姜清虞摇头,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这时候的心情。 应当是颓丧,失败的。 她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在身边亲近的人眼中,依旧好像是那套在琉璃罩中的蝴蝶,被旁人轻轻一碰便能粉身碎骨。 因此亲近之人提防着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又怕她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便拼了命的隐瞒。 直到最后瞒不下来了,被自己戳破后,才勉强说出一部分真相。 而自己也居然真的心安理得的住在这方琉璃罩中,没有观察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太可笑了。 无论是她父母,还是姬睢,亦或是她自己。 安王妃身为女人,更身为姜清虞的母亲,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姜清虞的这股颓丧。 她第一时间抱住姜清虞:“不是你的错,清儿,不要怪自己。” 但姜清虞不能不怪自己。 她甚至陷入了一个怪圈。 姬睢这般天纵英才,十六岁便考上状元,一路辉煌,哪怕接了去北狄谈判这般的苦差事,也完成得尽善尽美。 可那场秋猎后,一切都变了。 安王妃感觉自己的肩被濡湿,她轻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回去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的。” “你们,”姜清虞屈身将自己埋进安王妃的肩颈中,“以后也别事事都瞒着我了。” 她的声音微微带着些哽咽:“林美人没死我也不知道,当初在秋猎时我问母亲,母亲也不同我说。”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安王立刻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安王妃接话:“是真的,没有了。” 希望吧。 姜清虞直起腰,接过安王妃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 “那我先回去了。” 安王妃原本想亲自送她回倚清苑的,但被姜清虞制止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王妃只得放弃,只嘱咐她快些回去休息,不要多想。 姜清虞身边没跟着人,那两个跟着她出府的侍卫她一早就让他们先回院子里去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小路,神情恍惚。 却不料在精神恍惚之下,竟撞到了人。 明明是姜清虞撞到了人,但对面力气大得将她往后逼退了两步,但对面之人及时拉住她的衣袖,直到她站稳,才松开拉着她衣袖的手。 “怎么看着你不太对劲的样子?”清朗的男声适时响 起,“发生什么事了?” 姜清虞抬头看着对面的裴曲:“你怎么在这儿?” 裴曲:“睡饱了,但看你好像还没回来,在府中乱逛逛,等着你带回醉香楼的饭菜来。” 姜清虞“啊”了一声,道:“我让另外两人带回院子了,你去我院中吃吧。” 裴曲却摇头:“吃饭不着急,你的事看起来比较着急,我还是想先安慰安慰你再去吃饭。” 姜清虞眨眨眼睛,与他对视。 裴曲回了个笑。 姜清虞却在这个笑中猝然又落下泪来。 “怎么哭了?”裴曲温声,他从怀中掏出帕子,像是下意识想帮她擦擦,又想到男女有别,而后又将帕子递给对面,“擦擦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同我讲讲?” 姜清虞接过帕子,又给自己擦了一道泪。 她不知道为何突然在裴曲面前有哭了起来,明明……已经将情绪都收敛好了。 “你知道近日姬睢做了什么吗?”她先是问。 裴曲道:“做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不太喜欢我,我也就没有太关注他的事。” 听到这里,姜清虞有些脸红了,她咬住下唇,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裴曲却道:“你同我说说?” “他……因为我的原因,做了一些事,导致被陛下厌弃了,本来大好的前程……” 裴曲点头,同姜清虞一边慢慢走,一边耐心听她说话,听着她将自己了解的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这便是你难过的原因。” “是。”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条道,”裴曲道,“与其在这儿伤心,不如等他回来,好好同他问清楚。” “况且,”裴曲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轻松了些,“你也在进步不是吗?你也开始学武,开始学会保护自己,你不是待在原地一成不变的。” “更何况,你身边之人愿意保护你,是因为你值得。” 姜清虞吸了吸鼻子:“你真会说话。” 裴曲笑着道:“我只会说真话。” 听到这句,姜清虞抬头望天。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夜如同一道泼墨,上面点缀着几颗星子。 她又想到了小时候同姬睢坐在他院中的屋顶上看星星,那时候沈娘子和姬呈便已经貌合神离,姬呈整日里对沈娘子也没一句真话。 小时候的姬睢坐在屋顶上,认真对她道:“我以后绝不会这般对你,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都只有真话真心。” 小时候的姜清虞问道:“若是你没做到呢?” “那你就离开我好了,”小姬睢一张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道,“那这样的我,就配不上你了。” 思及此,姜清虞收回了目光。 “我会问他的,总要我们两个面对的,不能一出什么事,他总想将我撇开自己面对。” 裴曲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用力将它往旁边踢开:“需要我帮你吗?” 姜清虞摇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今晚谢谢你。” 她露出个往日里最惯常的笑:“走!去我院中吃醉香楼的菜!可香了,我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23. 计划 姬睢嘴贴上来的那一刻,姜清虞甚至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一拍。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姬睢是怎样吮着她的唇,津液将两人的唇瓣都濡湿,姬睢一点一点撬开她的唇,吸吮着她的唇珠。 好热。 脸好热,耳根好热,全身都好热。 心跳得也好快。 甚至手脚都在发软。 姜清虞双眸含泪,无意识落下的一滴泪很快就被姬睢舔掉。 她从未被这么对待过,姬睢曾经做的最过分的时候,也没有对她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姬睢搂住她的腰,唇舌不舍地退了出来,又向旁移,嘬吸了两下她的还带着些肉的侧颊。 姜清虞大脑一片混沌,连看着姬睢的视线都透着懵懂。 她方才……想做什么来着? 姜清虞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姬睢看着她这般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在她的侧脸上又咬了两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被姬睢松开,姜清虞一开始甚至无法站稳,还是在姬睢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直。 “你……”姜清虞抬头看他,“怎么突然……” 姜清虞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脸愈发红了。 姬睢笑了下,没解释,只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回去吧,”姬睢摸了摸她的头,闭眼呼出口气,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再来这儿了,也别再来找我了。” 姜清虞从方才的亲吻中微微回过神来,她拧起眉,原本因为姬睢突然的亲吻而被打断的怒火和质问又冒了出来。 方才他还主动亲吻温存,待到停下之后,便开始说什么“别再来找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睢垂下眸子,他的嘴一向是最会说的,但此刻,他面对姜清虞的时候,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姜清虞看他这副不肯开口的模样,哈了一声,泪水都要夺眶而出,她仰起头,将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姬睢看着她这样,心中也仿佛有个无形的大手不停地在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泛着丝缕疼痛。 “你……” 姜清虞开口,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嗓音因为情绪不对的缘故而有些沙哑,她喉头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前段时间做的那些,是因为我吗?是我害你这样的吗?你为什么不回……” 信。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声音又开始不稳,她赶紧停了下来,以免自己又开始陷入情绪当中。 姬睢手指屈了屈,想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她的脸,轻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的,再将她搂进自己怀中,像方才那样,细细啄吻。 但他不能。 他闭上眼,想起前段时日发生的事。 太子属意左相之女为太子妃,届时姬家女也会作为侧妃嫁过去,太子与左相还有姬呈之间的联系便愈发紧密。 文丰帝亦赞同此门婚事。 甚至有种紧锣密鼓张罗的架势。 可当皇后问他关于其他皇子的婚事时,文丰帝则显得敷衍了许多,只说随意便是,反正以后都是要去封地的。 皇后带来这道消息的时候,姜翎等人彻底意识到了,只要太子在一天,其他人就永远没有可能踏上皇位。 甚至于,哪怕太子没了,文丰帝可能考虑的,也只会是太子未来的儿子,更有可能会迁怒他们其他的皇子。 这一事实让姜翎一党决定不再维持文丰帝想看到的他的儿女兄弟友爱的架势,彻底与太子撕破脸。 甚至于……逐步与文丰帝撕破脸。 这些年文丰帝的统治看似稳定,实则轻轻一推便能坍塌,天灾过多,流民遍野,朝廷不断地奴役百姓,不少人宁愿去做山贼也不愿在朝廷手中过活。 再加上太子主动挑起无谓的战争,最后却以惨败收场,致使无数人无家可归。 民间不满的情绪越来越重,朝堂之中也越来越多人看清太子的面目,暗中支持二皇子登基。 姜翎原先以为只要能斗倒太子,皇位于他便如探囊取物。 但认清了真相后,他便彻底下了狠心。 就当没了这天家父子情。 他们迅速便与蓝将军几位武将拟订了下一步的计划。 姬睢与二皇子还有安王等人一道摆了太子等人一道,让太子被禁闭几月,再让姬府传出丑闻,暂时断了姬府与太子府的婚事。 左相相比那两人则难对付了许多,他的狐狸尾巴丝毫不显,每日上朝时依旧笑眯眯地面对姬睢和姜翎。 但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损失,这次行动都是姬睢在打头阵,文丰帝对姬睢愈发看不顺眼,只觉得他耽误了太子的名声和之后的登基之路。 这次派他去天津卫便是信号之一, 果不其然,他方才回宫述职,文丰帝便提到,既然他在那儿干得好,索性就将他调到那儿去。 一次明升暗贬的升官,从京城中央直接调到了地方。 但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甚至于姬睢去天津卫,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届时姬睢可以在天津卫暗度陈仓,做更多暂不能被文丰帝和太子发现的事。 因此他这段时日做的这些,不止是为了姜清虞,还为了姜翎日后能铲除后患,为了他能够彻底将姬呈和陈氏踩到地底,再不能翻身。 因而他们总不能明着同姜清虞说,他们要谋反,这是掉脑袋的事,你离我们越远越好。 依照姜清虞的性格,只会说出“生我便与你们一同生,死我便与你们一同死,你们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谋划着,只有我一人,被你们排除在外。” 但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姜清虞受伤。 他便与安王商议,逐步远离姜清虞。 便从此次去天津卫开始。 他在天津卫半夜挑灯看公文时,时时翻出姜清虞寄给他的信。 他痴痴看着这些信,写了无数封寄不出去的回信。 又一一将这些回信亲手递到烛火前烧为灰烬。 都是为了阿清。 他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都是为了让阿清不会有危险。 可他又日日辗转难眠。 这么对阿清,阿清必然会生气的,之后若是别人趁人之危,夺走了阿清。 特别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裴曲。 无事的,无事的。 姬睢深呼吸几番,平复心绪,心中不断催眠自己。 阿清不会将目光分给那裴曲的。 待到姜翎将来成功,他会以京城最繁华最浓重的礼节,来迎娶阿清。 若是他们失败了,安王也早已经将她送往它处,任谁也找不到她。 但尽管这么催眠自己,姬睢脑中对姜清虞的思念也日日只增不减。 因此当他方才在院中看见姜清虞时,那被他压抑良久的思念都争先恐后跑了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他终究是在头昏脑胀之下,做出了这等污了阿清清白的事。 “我……”思虑良久,姬睢终于开口,“我们,我们……” 他死咬着牙,逼自己说出了那番话:“我们不要再见了,我对你许下的那所谓婚事,你也就当没听过,就这样吧。” 24. 好啊 姜清虞却忽然平静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所以才……这么对我。 姬睢毫不犹豫道:“陛下说我下月便要调任去天津卫,我日后怕是也无什么建树,不愿再耽误你。” 姜清虞嘶声:“我不怕你耽误,这算什么耽误?你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最后同我说不要再来见你,这才算是耽误!” 姬睢只垂下眸,不接她的话,自顾自道:“抱歉,你先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姬睢就想拉着姜清虞的衣袖带着她走,却被她退后一步躲了过去。 姜清虞脸上的那点红晕逐渐褪去,转而变为了煞白,她咬住下唇,圆溜溜的眼直挺挺瞪着他。 他看着姜清虞这样,连带着他的心也快要跟着碎了,只差一点就没忍住上前抱住她,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抛下她,让她等等自己,等自己报完了仇,等自己之后若是跟着二皇子成功了,便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他在姜清虞期盼的目光下张了张嘴,却还是闭上了。 姜清虞目光中的期盼慢慢的消散了,她嘴角挂起一丝讽刺的笑。 从小到大姬睢几乎都是护着她的,从未像今日这般将她不断地往后推。 她喉头不断滚动,泪水终于憋不住溢了出来。 姜清虞一侧虎牙咬住了下唇,手也紧攥成拳,指甲快要将掌心戳破。 姬睢看在眼中,眼眶也不自觉红了一圈。 眼看姜清虞的状态实在是不好,姬睢生怕她出姬府的时候被其他人瞧见,对她的名声不好。 “我送你回去吧,阿清。”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要说什么了,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吐出一些单薄无力的字眼。 姜清虞踢了他一脚,大声道:“你滚!我不需要你送!” 说罢,她便转身跑了,只留给姬睢一个背影。 姬睢低头看姜清虞就在自己衣摆的鞋印,又赶紧大步跟上姜清虞,远远缀在她后边帮她看着。 当看见姜清虞准备原路返回翻墙时,他上前想阻止,告诉她自己带着她走小门,却又被她恶狠狠一瞪。 “我说了让你滚!” 姬睢悻悻站在原地,不敢再乱动。 他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看着姜清虞轻巧地翻过墙头,消失在了原地。 秋风萧索,一阵带着枯叶的风忽的平地而起,卷起他的衣角。 发丝顺着风吹过的方向翻飞起舞,姬睢站在这阵风中,心想,明明还没有入冬,怎么他感觉浑身都是彻骨的冰凉。 ? 姜清虞回家后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她什么答案都没从姬睢口中得到,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她从马车上下来便一路横冲直撞地回家,家中奴仆看见小姐气冲冲直挺挺快步走过来,赶紧低下头往一边走,躲远了一些。 其中一人刚刚从姜清虞眼皮子底下走了出来,正巧遇见准备去找姜清虞的裴曲,连忙叫住他。 “裴公子,您可是要去找小姐?小姐现下看着心情不太爽利,您要不过会儿再去吧?” 他知道裴曲在府中同其他的侍卫地位不同,这才好心提醒了一声。 裴曲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那小厮见他领了情,有些激动地哎哎两声就走了,裴曲若有所思的看着小厮过来的方向,想了想,勾唇笑笑,又继续往倚清苑走去。 他一进院门,就听见姜清虞在房中摔摔打打,听她这样,是真的气得不轻。 院中下人都驱散了,只剩听晚一人守在房门口。 她看见裴曲过来,下意识冲裴曲摇摇头,示意他回去。 裴曲却径直往前走,在听晚不赞同的目光下,站在姜清虞闺房门口,重重敲了两下敞开的门。 “谁!” 裴曲朗声:“裴曲。” 房中静了一下,随后,裴曲看见姜清虞从里头出来了,先映入眼帘的,是姜清虞那张布满泪痕的可怜巴巴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全是眼泪,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秀气的鼻子在不停地抽泣。 “你怎么来了?” 姜清虞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对着裴曲摆出什么表情来,就用红肿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裴曲很聪明的没有去问姜清虞为何会突然这样,哪怕不用脑子去想,都能知道她这样只会是因为姬睢。 “眼睛都肿了,要不要拿点冰帮你敷敷?不然该不漂亮了。” 听见裴曲这么说,姜清虞怔住了,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还以为裴曲会问自己为何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有些难堪地抿了下嘴,后知后觉的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在 裴曲面前发脾气。 “好,谢谢。” 听晚没想到小姐真的听了裴曲的话,她赶紧转身让一直在院外候着的侍女去取了冰块来,又拿了个帕子细细包好了。 裴曲看着听晚将被帕子包裹的冰块端了上来,突然道:“我帮你吧,从前练功的时候总是会受伤红肿,敷多了之后总会有些技巧,应当比你府中侍女会弄得好些。” 姜清虞没多想,在气急攻心之下,她早就没了什么男女大防的想法,再加上裴曲现在在她眼中完全算是自己人,因此她也就欣然点了头:“好。” 裴曲技巧果然好,姜清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刚才还布满泪痕的小脸已经被擦干净了,她闭着眼睛仰起头,乖乖任由裴曲给她敷。 裴曲站在姜清虞面前,垂眸看着姜清虞仰着头对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眼中一时竟出现一丝晦暗。 安王方才叫他去了书房,说希望他过段时间能带着姜清虞一道出京城,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别被皇家的人发现。 裴曲知道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都不是他能够知道了。 可他听完安王对他说完的这番话之后,脑中竟不由浮现出一副姜清虞跟着自己一道仗剑天涯的画面。 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他实在是无法拒绝。 他欣然答应了。 就算可能有危险他也并不在乎,能够理所当然挡在心爱之人前面,又算什么危险? 凉丝丝的冰块在红肿的眼皮上缓慢移动,姜清虞舒服快要睡着了,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好了”,才迟迟睁开双眸。 “谢谢。” 眼睛能冰敷,嗓子却不能,裴曲又补充道:“待会儿让她们给你泡一壶润喉的茶。” 姜清虞唔了一声。 她突然开始打量起裴曲来。 裴曲很敏锐发现她在打量自己,他眼弯了些,又不着痕迹地站直了一些。 “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姜清虞双手合十祈求,像只祈食的猫。 裴曲点头:“你说。” 姜清虞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唧唧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了声:“我想去气气姬睢,让他后悔,你能不能这段时日在姬睢面前同我亲密一些?” “好啊。”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裴曲在姜清虞尾音落下之时,便将话接了过去。 25. 眼神 自从姜清虞那天提了这件事后,裴曲便理所当然同他更亲近起来。 院中的几个丫鬟看得清楚,听晚偷偷去同安王妃说了这事,安王妃沉默一会儿,说由着他们吧,只说让听晚交代下去,不许让府中的人乱传,给自己嘴巴都管好点。 姜清虞同裴曲熟悉了几日该怎么显得两人亲密,最后裴曲甚至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两人才显得愈发亲近。 等到姜清虞觉得两人差不多了,她便转身去问听晚觉得两人现在看起来够不够亲密,听晚一脸为难支支吾吾的憋出来一句“应当是可以的”。 姜清虞琢磨了一下,既然听晚觉得差不多,那应当就是没什么问题。 她换了一身鲜亮的嫩绿色的衣服,头上也戴着叮叮当当的漂亮首饰,保准一眼就能够在人群中看得到她。 姜清虞在镜前打量了自己这身半天,睫毛垂下,压下心中因为第一回干这种故意在姬睢面前同其他人亲近想让他吃醋的挣扎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道。 裴曲早早便在房门口等姜清虞,见她出来了,原本无意识落在院中花草的视线瞬间移了过去,只一眼,便移不开了。 “真漂亮,”他毫不吝啬的夸赞,“阿清衬得这院子中也满院芳华。” 姜清虞咬唇。 她打扮得这般漂亮,姬睢定能一眼看得到她,到时看见她打扮得这般漂亮,同裴曲走在一道…… 也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 姜清虞现在不知道自己希望姬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脑子这段时间被姬睢那些话弄得乱糟糟的,情绪也一直分外低落,哪怕其他人都一直在尽力逗她开心的,她也始终无法真正高兴起来。 “我这段时间一直让人盯着姬睢,”姜清虞道,“他这个时辰刚好快要下朝回家,我们去离他家不远处的那条街口堵着,定能遇到他。” 裴曲顺从地点头,面上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姜清虞见他这般配合,又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裴曲看出来她的略微窘迫,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示意她安心:“走,可不要再晚些就碰不上他了。” 马车驶入长街拐角便停了下来。 姜清虞掀开帘子的一个小角,从马车中眼巴巴看着外头,估摸着姬睢大抵会何时过来。 裴曲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姜清虞的侧脸。 “来了!”姜清虞突然坐直身子,她下意识看向裴曲,身子因为紧张微微抖动,“你先下去,待会儿你扶着我下去。” 裴曲勾起唇角:“好。” 他先一步先连下了马车,站在车辕旁,掀开车帘,朝端坐在里头的姜清虞伸出手。 “下来吧,小郡主,我扶着你。”他温声道。 姜清虞喉头滚动了下,颤颤将手放在裴曲手中。 明明这几日练习过这么多次,但真的做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的紧张。 她矮着腰从车门钻了出来,在裴曲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环佩珠钗在阳光之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艳丽出色的外貌让她一出马车便轻而易举的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姜清虞将手收了回来,裴曲搀着她的那几个手指下意识地弯了弯,随后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 他微微矮下身,凑近姜清虞耳边说了句什么,姜清虞便低头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两人这番形态像极了画本上描绘的才子佳人,看起来分外般配。 姬睢的马车就是在这一刻停下来的。 姜清虞余光瞥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面上也露出几分慌张来。 “他看到了,”裴曲提醒道,“阿清,表情自然些,别让他看出破绽。” 说话的气音喷在姜清虞的耳侧,她有些不适地想偏头躲开,却硬生生忍住。 她控制住了表情,仰起头,对裴曲笑得愈发灿烂。 马车又开始动了,缓缓驶向他们这个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姜清虞的耳膜。 从姜清虞的视角可以看见车帘微微掀开了一角,露出姬睢的半张侧脸。 他的目光从帘缝间透出了出来,扫过街边并肩而立的两人,很快又收了回去。 随后,车帘又落了下去。 马车在两人面前滚滚驶过,直到车轮身从姜清虞耳边消失,她都还怔怔的未回过神来。 她想到方才姬睢的眼神,仿佛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姜清虞低下头,眼眶猛地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涩意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裴曲站在她的身侧,不动声色的往她面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的 视线。 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边:“擦擦吧。” 姜清虞没有接,只是低着头站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虽然还泛着红,但眼中的泪意已经没了。 “走吧,回去了。” 裴曲收回帕子,应了声“好”。 回府之后,姜清虞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个下午,听晚和裴曲守在门外。 裴曲耳朵尖,能听见里头偶尔会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傍晚时,听晚去小厨房让里头的厨娘做了些开胃的小食来,想让姜清虞填填肚子。 裴曲接了过来:“我给她送进去吧。”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便从里头打开了,姜清虞站在门后,眼睛有些微微的发肿,但看得出来很尽力的打理过了。 “吃点东西?” “吃!”姜清虞用力点头。 裴曲便将小食端了进去,姜清虞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将吃食喂进自己口中。 待到吃完最后一口,姜清虞咽了下去,又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坐在她身旁的裴曲。 “我还想再试一次,这次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最后一次。 裴曲给她倒了一杯茶,示意她喝一口润润嗓子,直到看见姜清虞咕嘟咕嘟喝完,才道:“你想怎么样?说与我听听。” 姜清虞道:“下月初六是皇后的生辰,姬睢还有两周才会被调去天津卫,皇后生辰的宫宴刚好是在他调去天津卫之前,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入宫贺寿,他必然是要去赴宴的。” 裴曲眼皮一跳,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姜清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皇后娘娘喜欢我,陛下也算是疼我,若是我在宫宴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那姬睢便不能这么轻易的三言两语便将她推开了。 裴曲目光落在姜清虞有些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阿清,这样对你是不是不太好?” 或者说他更想直白的点破,若是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拒绝了赐婚,那姜清虞该怎么办? 姜清虞绞着袖口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最后一次,”她轻声,像是在对裴曲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对着自己说,“我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也给姬睢最后一次机会。” 26. 宫宴 宫宴那日,姜清虞起了个大早。 听晚替她梳头时,瞧见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唇色也泛着白,便特意给她抹得红润了一些,直到从镜中看见她气色在胭脂水粉的掩盖下稍稍好了些,这才满意。 她放下胭脂,犹豫道:“小姐,你真的要这样吗?” 姜清虞无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因为紧张绞紧了衣裙。 “他不能这么对我,”姜清虞喃喃道,“他们明明有事,却什么都瞒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我偏要不如他们的意,我也想同他们一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听晚听得心中一酸,也不再劝。 裴曲在门外敲了敲门:“我同你们一道过去吧,我当一回车夫,送你过去。” 姜清虞坐直身子,知道裴曲这是在关心自己,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好。” 安王和安王妃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姜清虞。 安王见她身后除了跟着听晚,还有个裴曲,抬眸与裴曲对视一眼。 他知道裴曲对他女儿是什么意思,裴曲对现在的他而言,也确实是个可以托付女儿的人。 但看着别的男人同自己女儿走在一道,这滋味真是…… 安王心中叹口气,眼睛一闭,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了。 姜清虞同安王妃坐在一道,待两人上车后,裴曲便充作车夫为两人驾车送她们到宫门口。 马车中时不时传来安王妃与姜清虞小声说话的动静,裴曲往后挪了挪,竖起耳朵,想听听姜清虞在说什么。 两人说话声音实在是太小,纵是裴曲耳朵再灵,也只能零星听见几个字。 什么“姬睢”“伤心”“想开点”之类。 听见车内两人又聊到那什么姬睢,裴曲撇了撇嘴,反正无人能看到他脸上表情,便耷拉着脸,收回耳朵专心充当车夫,不再听车内两人谈话。 马车停在宫门口时,姜清虞被裴曲扶着从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裙角缀着银丝绣的海棠,袖口是金丝滚边,额头上也被听晚缀了朵花钿,看着素静却又庄重,但也衬得整个人格外的单薄。 裴曲在她站稳后便松开手,又极其自然的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的衣物。 或许是这段时间与裴曲已经演戏成习惯了,姜清虞竟没有任何不适的接受了裴曲的这种类似亲昵的小动作。 在姜清虞看不到的角落,裴曲微微勾了勾唇。 “走了。” 安王和安王妃实在是不想看这一幕,想带姜清虞快点往宫中走去。 姜清虞突然嘶一声:“这段时日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但总想不起来,好像是与父亲有关?” 安王:“我能有什么事?” 这也确实不是能说话的地,他们已经在这停了有一会儿了,一旁下车的人纷纷往这侧目,裴曲便道:“能忘了的应当是不重要的事,待到想起来再说也不迟。” 姜清虞点头:“也是。” 不远处,姬睢正站在自己马车旁,目光越过人群,冷冷看着仿若一家四口的四人。 他比安王一家早到了些,但到了之后一直未进宫,而是停在一处隐蔽处,等着姜清虞过来。 但没想到先映入他眼帘的人是裴曲。 他恨得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曲那双不规矩的手搭在姜清虞的肩上,也不知想对她做些什么。 而阿清甚至还仰脸对着那个贱人笑。 他有多久没看见阿清笑了? 裴曲那无孔不入的贱人,但凡他和阿清不在一道了,他就想想尽法子留在阿清身边献殷勤。 姬睢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想将裴曲那双碰了姜清虞肩的手给剁了喂狗。 姬睢目光在那处停了很久,直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小厮阿颂提醒道:“少爷,我们在这儿停的时间太长了,真的得进去了。” 姬睢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尽力调整好情绪,冷声:“知道了,进去吧。” 他抬步朝宫门内走去,‘正巧’碰上了那一家四口。 姜清虞在他走过来的那瞬间,余光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她原本对着裴曲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立刻向姬睢粘了过去。 但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姬睢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姜清虞一眼。 裴曲察觉到姜清虞显而易见的失落,他轻声道:“没事的,进去吧。” 他又转头对着安王道:“那王爷,我就在外头等着你们了。” ? 宫宴设在灵华宫的正殿,姜清虞到时便已经有许多人入席了,因为此时皇上与皇后都还未来,众人便分外随意的攀谈着。 姜清虞坐在安王妃身旁,面前摆了整整一桌精致丰盛的菜肴,可她却一丝胃口都无,想到方才在宫门外姬睢的态度,她对今晚她那所谓的计划愈发没了信心。 姬睢怎么能对她这样……他怎么能装没看到自己…… 若是从前看见裴曲在自己身边,姬睢便要要冲到她眼前,厉声质问,又阴阳怪气裴曲一番。 她原先最讨厌的便是姬睢对她这样,可如今甚至都觉得那样也不错。 至少,这证明他在乎自己。 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了下去。 难怪先人都说喝酒忘忧,若是真能醉了忘掉这些糟心事倒也不错。 她接二连三一杯一杯酒给自己灌进去,安王妃在一旁看着都心惊胆战,连忙按住她的手。 “好了别喝了,待会儿还要去给皇后祝寿呢,再喝下去像什么样?” 姜清虞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顺着安王妃的意思放开了又准备倒下去的酒壶。 喝些酒壮胆也就罢了,但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不清醒。 “阿清!”一道女声突的从姜清虞身后响起,姜清虞被吓了一大跳,才发现原来是蓝薇。 安王妃现在分外乐意姜清虞多同朋友说说话,希望能让她开朗几分,不至整日在家郁郁。 她侧身给蓝薇让出些位置:“小薇过来,那边挤,你过来说话。” 蓝薇见安王妃这样,更加来劲了,猫着腰过去,嘴甜道:“多谢王妃!” 姜清虞勉强打起精神:“什么事?” 蓝薇稀奇:“无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这不是看你在这儿吃酒,就来找你聊聊天,说起来你又好久没出来玩儿了,怎么?又找到什么消遣的东西了?” 姜清虞翻个白眼:“滚吧你,谁同你一样无聊,天天想着怎么消遣。” 蓝薇本来听说了她身边最近多了个长相俊朗的贴身侍卫的事,这事京城贵族子弟中有在小范围流传,大家都在猜那侍卫同姜清虞的关系,以及姬睢的态度。 她原本想仔细盘问姜清虞,但看见一旁坐着的安王妃,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好,便开始说其他的事。 “对了,我父亲说让我最近去江浙一趟,说有个生意要我亲自盯着,其他人过去他不放心,唉,过了这阵我可能要先出去一趟了。” 姜清虞眉心一跳。 她好像要想起些什么来了…… 是什么事来着? 没等她回想起来,蓝薇便又开始嘚嘚:“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衬得你愈发白净了,等回去我也要让绣娘给我做个这样的。” 姜清虞思绪骤然被打断,她回过神:“不用,我还有一身没穿的,送你好了。” 蓝薇激动 地点头,又忍不住嘚嘚了许多话,直到给原本就精神不济的姜清虞说得有些晕头转向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姜清虞这才得以喘口气。 但经过蓝薇方才一打岔,她的心情也终于稍稍好了些。 太子今日因皇后生辰,被特允出东宫,在踏进灵华宫之时,他便注意到了姜清虞一人默默喝酒。 还没等他想多看几眼,便被其他来向他问好的官员给转移了视线,待到他终于敷衍了过去时,姜清虞已经受蓝薇的影响重新打起了精神,开始与身边人小声攀谈。 他双眼眯起,像一头正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的狐狸。 “陛下,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尖利拖长的声音响起,灵华宫中一静,随即屋内官员及其亲眷子女齐齐站起。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丰帝同皇后一道,从殿后走了出来,在最上的正中主位上落了座,才笑着抬手让台下的众人平身。 “今日是皇后生辰,你们也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台下的众人这才谢恩纷纷落座,原本已经停下来的管乐丝竹之声又重新响起,官员虽仍推杯换盏,但明显比起方才拘谨不少。 文丰帝看着心情极好,同皇后频频举杯与官员共饮。 台下众人见文丰帝在台上笑逐颜开,便逐个站出来说些奉承话。 一直站在一旁的太监开始逐一喊出众人给皇后送的生辰贺礼,宫女太监带着众人的贺礼鱼贯而入,衬得满是辉煌。 姜清虞坐在席间,面前的酒壶已经被安王妃收走了,她安安静静地端着一杯清茶小口小口抿着。 她的余光已经数次不受控制的偏向姬睢坐着的方向,姜清虞端起茶盏,用手搁着面前的桌子,一边小口喝茶,一边观察着姬睢那儿的动静。 只见他正侧头同身旁一位官员在说着什么,面上带着一丝浅笑,看着像是聊着颇为开心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从没分给她这块地方哪怕一寸。 姜清虞垂下眼,又默默将茶盏放回桌上。 “安王府献上南海朱珊一丛。” 随着报礼太监的声音响起,姜清虞跟着安王及安王妃站起。 安王:“臣携妻女恭献南海朱珊一丛,愿皇后娘娘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皇后笑着和颌首,同安王夫妇聊了几句,又将话题转移到姜清虞身上,温声道:“我看清儿是愈发漂亮了,真是人比花娇。” 姜清虞垂手行了一礼,谢过皇后夸奖,便跟着安王和安王妃重新落座。 随着贺礼的献上,殿中的氛围也愈发的热络了起来。 文丰帝喝了几杯酒,兴致逐渐高涨,他看着这满殿的宗亲和重臣,忽然笑着开口:“今日是皇后生辰,诸位爱卿也不必过多拘礼,有什么才艺只管拿出来,给朕的皇后来贺一贺。” 此话一出,几位早有准备的世家小姐便陆续起身献艺。 吟诗,作画,抚琴,舞蹈,无一不有。 太子坐在文丰帝下首的位置,手中端着酒杯,透过满室的热闹,目光落在姜清虞身上。 “父皇,”太子的声音忽然在席间响起,带着一份醉意的兴味,“儿臣听闻清虞近日在府中学了些功夫,今日母后生辰,不如请清虞来舞剑助兴也好,让母后看看我们京中贵女的风采。” 他这话说的客气,面上也装得人模狗样,但当姜清虞抬起头来,正对上太子投过来的目光时,却一眼看出里头藏着的带着幸灾乐祸和不怀好意的打量。 姜清虞却舔了舔虎牙,小声嗤笑。 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巧不知该如何求旨,刚好来了个现成的理由。 27. 拒绝 文丰帝转头看向姜清虞,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哦?清虞还学武了?朕倒是不知。” 姜清虞站起身来,垂首行礼:“回陛下,清虞只学了些皮毛,只怕入不了陛下和娘娘的眼,到时若跳得不好,望陛下不要怪罪。” 皇后在一旁笑道:“你这孩子既也开始学外头那些人说起这些谦虚话了,我可听你母亲说你最近练得颇为上手,可眼馋我许久了。” 文丰帝一听就,微微坐直了些,招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太监来:“还不快去给清虞取把剑,让朕来饱饱眼福,若是舞得好,那朕重重有赏!” 姜清虞提步站上大殿正中,抬头认真看着文丰帝,声音清脆:“陛下,什么都可以吗?” 文丰帝笑呵呵:“那朕可不敢保证,但只要朕能做到,那便能做主赏给你。” 姜清虞:“那臣女已经想好要什么了,陛下瞧着吧,臣女的剑舞必然会让陛下满意。” 文丰帝看姜清虞在台下昂首挺胸的气势,一时笑弯了腰,抚掌感叹:“清虞果真是京城这些小辈中最讨朕喜欢的。” 可在台下坐着的人,无论是安王安王妃,还是二皇子和姬睢,心中都突的一跳。 心中不安油然而生。 但姜清虞已经站在了大殿正中央对着皇帝说下了这番话,他们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事情的进一步发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清虞一人继续将这部戏演下去。 舞剑用的剑很快就呈了上来,姜清虞接过剑,垂眼看着剑上的纹路。 裴曲教过她的这套剑法,她已经在裴曲的陪同下练了无数遍。 裴曲对她说,这套剑法形式大于内容,看着颇为华丽,但其实真正能伤人的没有多少,并不建议她学。 但姜清虞却坚持要学。 无他,她总想孔雀开屏似的在姬睢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让他看到自己也能如外头那些江湖人士一样这般潇洒自如的挽一套剑花。 现如今,也算是给姬睢看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都压了下去,随即,起手出剑。 她腰身发力,衣袖翻飞,银丝绣的海棠在翻飞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手腕带着剑身舞动,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月白色的衣袍在烛火的照映下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层光打在姜清虞身上,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是来人间行侠仗义的神女。 满殿中的喧闹逐渐静了下来,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人们逐渐坐直了身子,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从前只知玩乐的郡主,竟不知她何时真的学会了一些功夫。 姬睢一错不错地盯着离她不远的姜清虞,近乎贪婪地想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在心中。 以此能够让自己一人在府中孤独之时能回想起来,慰疗姜清虞不在自己身边时的寂寥不甘的心情。 他一边欣慰于姜清虞正逐步变好,一边又暗恨是裴曲在教她武术,在一步一步带着她变好。 而这段时间,自己却没有参与。 可就当姜清虞转了个圈,与他对上视线时,鸡虽然姬睢却下意识垂下了眼,不敢与她对视。 他怕看见姜清虞失望的目光。 现在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清好,阿清以后会理解自己的。 若是谋反失败,也能不连累到阿清。 等到他再抬眸时,姜清虞已经收势,最后利用惯性舞了个剑花,做出一个漂亮的结尾。 收剑之时,她微微喘着气站定,额上因为剧烈运动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大便进了一些,随即,满堂响起喝彩,一时之间,喝彩声境连绵不绝。 文丰帝拍了两下手,龙心甚悦,皇后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对姜清虞的欣慰之情。 文丰帝:“好!清虞舞得当真不错,赏!朕重重有赏!” 文丰帝又将目光转向安王那边:“安王,你这女儿太给你争气了,要朕说你们其他京中子弟都应该向清虞多学学,这才应当是我们京中子弟该有的风采。” 安王站起身谦虚了几句,坐在皇帝下手的重臣也吹嘘了两句,皇帝被逗得抚掌哈哈大笑。 姜清虞站在大殿中央,知道便是此刻该说出来了。 她手中的剑柄因为过于紧张而被握得死紧,剑柄的花纹硌得她手掌心都有些泛红发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响在自己的耳中,仿佛是在她耳膜周围敲击着。 姜清虞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文丰帝,眼神坚毅。 “清虞想求一道赐婚的旨意,请陛下为清虞和姬睢赐婚。” 姜清虞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当尾音落下去的刹那,大殿中又骤然恢复了安静。 接着,是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姜清虞所要的甚至是为了这个。 安王妃一直在桌底下攥着帕子的手猛然收紧。 安王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但眼中掩盖不住对姜清虞的担心。 姜翎在席间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姜清虞和姬睢之间打了个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太子原先因为姜清虞表现得过好而有些含恨不甘的脸色瞬间变为了看热闹般的哼笑。 而姬睢,在一刹那的惊愕和欣喜过后,又迅速调整了表情,板着张脸,在殿中诸人纷纷朝他看来时,叫他们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文丰帝脸上原本舒展着的笑意微微一滞,脸上笑容收了几分,目光从姜清虞身上移到姬睢的方向,又移回来,看向阿清。 “赐婚?”他神色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又将话题抛向姬睢,“姬睢,你怎么看郡主的请求?” 姬睢站起身行礼,他脸上看起来无一分破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抖成了什么样。 京城中有有头有脸的人今日都聚集在这座宫殿,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什么话,便觉得嘴巴像是被胶粘了似的张不开口。 阿清说她想同自己成婚啊…… 她甚至在这个文丰帝已经明显对自己厌恶的节骨眼,鼓起勇气,向皇帝求一份圣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着皇帝,让他给他们两人赐婚。< /p>她想让两人成婚,想让两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能够共同承受荣辱。 姬睢胸腔中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几乎要将他自己给淹没。 那一刻,他只想上前抱住姜清虞,不去管什么文武百官,也不去管文丰帝,更不去管自己接下来与姜翎的所谓谋反计划。 他想牵着她的手,同她一起在大殿中央面对文丰帝的压力,告诉她自己一直愿意。 但是不能这样。 为了姜翎日后能登上皇位,为了他能够顺利向姬呈报仇,为了彻底将姬家推倒,也为了阿清的安全,他不能这么自私,擅自一人将阿清搅入这盘棋局当中。 太子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姬呈也一直在盯着他们两个,就连文丰帝脸上也显示出些不愉来,冷冷盯着他们。 姬睢走了过去,同样站在了大殿中央,停在了姜清虞身旁。 他面上的表情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姬睢先是看了一眼姜清虞,仿佛在看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接着,行礼对文丰帝道:“臣承蒙郡主抬爱,但臣目前无成家的想法,更何况,臣与郡主本就不是一道人,臣怕是配不上郡主。” 姜清虞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出现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毫无血色的白。 姬睢却依旧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姜清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个笑话。 这段时间幼稚的行为像个笑话,满心期待想向皇帝求旨赐婚的行为像个笑话,站在大殿中央接受他人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个笑话。 她想过姬睢或是可能会沉默,或是会在压迫之下接受文丰帝的赐婚。 但独独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让自己就在大殿中央下不来台。 那一瞬间,姜清虞觉得自己身旁站着的这个男人,不是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而是一个她从前根本就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姜清虞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在众人眼中当场落下泪来。 文丰帝沉默片刻,看了看姜清虞,又看了看姬睢,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朕便也不强人所难,清虞,你看看你还想要什么,回头再同朕说,这次既然姬睢不愿,那边算了。” 姜清虞再也没有把目光分给姬睢:“是,多谢陛下。” 说罢,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坐得笔直。 安王妃第一时间将姜清虞放在膝上的手拿进自己手心,帮她搓了又搓,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歌舞重新升起,但无论众人再怎么掩饰,也始终无法掩饰时不时打量姜清虞的目光。 这目光别说姜清虞本人,就连坐在一旁的安王妃都颇感不适:“要不要先回去?派人去同陛下和皇后娘娘说一声便是。” 姜清虞强撑了许久,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她点点头:“好,我要回去。” 安王妃虽然见姜清虞清虞还算稳定,但还是不敢放下心:“要不我陪你回去吧,听晚陪着我不太放心。” 姜清虞拍了拍安王妃的手:“没事的母亲,我好得很,有听晚陪我回去就够了。” 28. 闲话 姜清虞带着听晚除了灵华宫,一路沿着宫道往宫门走去。 夜风从她身边拂过,吹起月白色的裙摆,原本梳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随风飘动,被风吹散的碎发拂过眉眼,让姜清虞显得更为狼狈。 她走得又急又快,仿佛背后有人在追,听晚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她, “小姐,小姐您慢些。” 姜清虞没有应声,只是埋头往前走去。 夜风虽然让她显得更为狼狈,但也吹掉了她眼眶中隐隐要掉出来的泪。 姜清虞始终将脊背挺得笔直,迈步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没有回头看一眼。 明明算是熟悉的路,但姜清虞却觉得自己像是走了有几个时辰那么久。 好容易走到了宫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裴曲正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草,抱臂靠在马车上,眯眼小憩。 裴曲听见宫门口两道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往脚步声出现的方向看去,便远远看见了姜清虞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口。 他勾起唇,吐出口中叼着的草,先是扬起手,想率先给姜清虞打个招呼,可很快,他便隔着大半距离,发现了姜清虞的不对劲。 昏暗的月光照在姜清虞惨白的脸上,她的表情欲哭未哭,脚步急促,从宫中逃也似的出来。 裴曲收起脸上的表情,几步迎了上去,在更近距离地看见姜清虞的脸时,步伐顿住。 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伤心。 他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向小跑在姜清虞身后跟着的听晚,听晚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冲他比了个口型:“回去再说。” 裴曲收回目光,侧身搀住姜清虞的手肘,轻声:“我扶你上去吧,我们回去。” 姜清虞扶着裴曲的手上了马车,钻进车厢内便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又一侧身,身子靠着车壁,脑袋埋进膝盖中,一副拒绝交流的架势。 听晚紧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她身旁。 马车平稳的驶离了宫门口,朝着安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咯的声音,马车上三人无一人开口,气氛死寂到近乎窒息。 裴曲坐在车辕上,一边赶着马一边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动静,来时还拉着安王妃叽叽喳喳的姜清虞此刻却安静得让他心中直发慌。 马车在安王府门口停了下来,姜清虞被裴曲接下马车,一言不发朝着倚清苑的方向走去。 听晚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生怕晚了一步姜清虞会做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裴曲站在府门口看着姜清虞,直到姜清虞的背影快要远离他的视线,他才大踏步跟了上去。 等到听晚好不容易安顿好姜清虞,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裴曲站在院中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神色莫测,月光将他原本清俊的脸镀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纱。 “说说吧,今晚发生了什么?” 定是又为了那个姬睢。 看阿清这样,莫不是姬睢真的在满朝文武,在京中那些贵族子弟面前,当众拒绝了姜清虞向圣上请旨的赐婚。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裴曲便恨不得生撕了他。 他求而不得的人,便被这么糟践着。 听晚想起今晚在宫宴上发生的事,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她一边哽咽着,一边尽量事无巨细地描述清楚。 从太子开始提议姜清虞舞剑开始,到姬睢当着众人的面狠狠驳斥了姜清虞的请旨。 “我当时看得分明,小姐当时就站在大殿中央,脸马上就变白了,我从未看小姐这样过,后来还是陛下打了圆场,小姐才回到席上。” “后来小姐坐了一会儿实在是撑不住了,王妃便告诉小姐让她先回去,我也陪着小姐一道回去。” 裴曲听完,沉默了很久。 挂在院中被风吹得晃荡的灯笼亮着昏暗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我知道了。”他道,“你去里面多看着她,我今夜同别人换个班,在门外守着她。” 听晚抹了抹眼睛,点点头:“那我先去给小姐准备些安神茶。” 姜清虞在屋中哭了很久,听晚带着安神茶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她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能偶尔听见从被子里溢出来的一两声哭腔。 “小姐,来喝些安神茶。” 被中的抽噎停了会儿,听晚耐心地等着,直到姜清虞慢吞吞将听晚手中的安神茶都端了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掉了。 听晚接过姜清虞递过来的空碗,帮她掖好被子,轻声道:“小姐,一切都会过去的。” 姜清虞没接她的话,她又抽出被子,将被子笼在头顶,罩住整个身子。 “今夜是最后一次,今夜之后,我不会再为姬睢哭了。”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股涩意的潮湿。 “好,”听晚道,“小姐是我见过最敢爱敢恨的人,我相信小姐很快就能走出来的。” 姜清虞没有再接她的话,听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着虽然小姐喝了安神汤,但总归还是不放心,又在房中点了安神香,这才从里间出去,安安静静守在门外。 裴曲自从听晚推门进去之后,便走到离姜清虞床边最近的窗口一直在听着姜清虞的状况。 在喝了听晚煮的安神汤之后,姜清虞闷在被子里又哭了会儿,后面或许是哭累了,哭声渐小,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裴曲背靠着窗边的白墙,透过长廊,望着天上的月亮。 再晚些,安王和安王妃过来了。 安王妃的眼眶也是红的,显然在宫宴上也撑得辛苦,如今回了安王府,压抑许久的泪意便爆发出来了。 听晚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轻手轻脚地迎了出来,轻声对他们道小姐已经睡下了。 安王妃点点头,小心翼翼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姜清虞虽然已经睡着了,但被子仍兜头盖脸地盖着她整个身子。 安王妃轻轻帮她将被子重新掖好,又看着女儿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心疼地叹了口气,退了出来。 安王站在院中,神色难言地看着面前的裴曲。 “王爷。”裴曲站直身子,叫了一声。 安王应了声嗯,他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对裴曲道:“这两月之内,你便将她带离京城吧。” 之前安王就同裴曲说过这么一回事,如今不过是再重提一次。 裴曲点头:“好,两月之内我会带着她离开的。” 安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不停拿巾帕抹眼泪的安王妃走了。 裴曲站在原地,一边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过两个月,要带着姜清虞去哪儿。 姜清虞一直羡慕他能够在外独身一人闯荡江湖,走遍大江南北,她被困在京城太久,他也 该带他多去一些地方看看。 他从前独身一人在外闯荡,而现今一想到两月之后能在安王的同意下带着姜清虞一起,他的内心便有些难以压抑的激动冒了出来。 第二日,姜清虞醒来的时候,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躺在床上,无神地盯着帐顶一动,也不想动。 听晚用沾了水的帕子给她敷眼睛,她便沉默地任由听晚摆弄。 裴曲敲了敲门,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上,接着走到床边,蹲下来,对着姜清虞的耳边轻语。 “吃点东西?” 姜清虞不说话。 听晚见她不说话,道:“我待会儿来喂小姐吧。” 裴曲点头。 他看了会儿姜清虞,眼中的心疼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接过听晚的帕子:“我来吧。” 裴曲一边帮姜清虞敷眼睛,一边对她道:“想不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好半晌,在裴曲以为姜清虞,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姜清虞,却侧头将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不去。” 虽然她说了不去,但裴曲却是松一口气。 总算是理他了。 裴曲也不勉强她,见她不想去,便顺着她道:“那便不去,我帮你带一些你喜欢的吃食回来怎么样?醉香楼的糖醋鱼和西街的那家桂花糕,行吗?” 姜清虞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裴曲帮她又敷了会儿眼睛,这才站起身来,将手中帕子重新交还给听晚。 他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好!我这就为你去寻觅美食!吃饱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交代了听晚几句,裴曲便一人出了门。 说是帮姜清虞带糖醋鱼和桂花糕,但糖醋鱼太油太腻,也不适合早晨吃,裴曲便直奔西街那家糕点铺子而去。 买完桂花糕,他犹觉不够,又在街上走走逛逛,想多带点东西回去,讨姜清虞开心。 看见簪子,买,看见糖画,买,看见铃铛,买。 一路走一路买,等到他怀中揣满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正准备往回走时,路过一间茶楼,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昨晚宫宴的事,安王府那位可真是丢大了脸。” “何止听说,当时我就在场,当着满殿的人对圣上说想求赐婚,结果被姬睢当场拒绝,那脸色,真是难看至极。” “她也是活该,从前仗着安王府和皇后的宠爱,眼睛长在头顶上,如今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看她还能傲到几时。” “对了,你们不知道吧,她最近貌似和身边那个侍卫不清不楚,啧,真是浪荡至极。” 几人哄笑着谈论昨日宫宴上的事,声音也不小,茶楼其余坐着的人有意无意都能听见。 裴曲站在茶楼边的窗外,听着里头一句又一句的污言秽语,脸上原本星星点点的笑意一点点散去,脸色冷肃。 他垂眸随意一扫,扫到地上有几粒不规则的小石子,于是弯腰从地上将它们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接着,几粒石子无声无息的从裴曲手中飞了出去。 茶楼里传来几声痛呼和桌椅碰撞的响声。 那几个世家公子像是被人从身后暗算,点了穴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谁?!谁干的?!” 裴曲站在窗外,唇角微微一勾,将怀中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又拢了拢,转身施施然走了。 29. 顿悟 裴曲带着这些小东西回安王府找到姜清虞,发现姜清虞又迷迷糊糊睡了。 听晚守在床边,见他进来,便轻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裴曲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桌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从前不太敢太过认真端详这张脸,怕冒犯到她,如今有了机会,他便垂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睡着的姜清虞比醒着时安静得多,眉头因为昨夜的事仍然微微蹙着,眼尾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红,睫毛因为被泪水沾湿还打着缕。 即使是睡着时,她的唇线也向下撇着,像是哪怕是在睡梦之中也发生了让她委屈的事。 裴曲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日在茶楼外听见的那些话。 那几个世家公子笑得轻浮,只是几句谈话之间便将她整个人都羞辱了个彻底,一字一句的往她身上泼脏水,恨不得将她踩在脚下永远不能翻身的架势。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要和自己的竹马在一起。 在竹马逃避问题的时候,她仍然鼓起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陛下求了一道赐婚的旨意,可最后那人却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当众将她推开了。 那些人凭什么笑她?若是换成他们,说不定只会心安理得的享受别人的照拂,安安心心的当个缩头乌龟,更遑论直面圣上。 他虽然当场报了仇,可再回想起来时,心底那点火气便又冒了上来。 胸口像是被人兜头盖脸的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那股浊气怎么也排解不出来。 裴曲想到第一次在醉香楼见到她。 当时的她鲜亮艳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郡主,只隐隐猜到身份大约不俗,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行为举止颇为大方,十分有意思。 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又知道了她和姬睢的事,他本不该再靠近,可他还是没能忍住。 再后来,有了能够靠近她的机会,裴曲便向好友自告奋勇要去安王府做姜清虞的贴身侍卫。 再再后来,她问他能不能帮她演一出戏,他也应了。 可演着演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的心思也逐渐从姜清虞过得好就行变为了他想要同她一辈子在一起。 裴曲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他忽然升起了一种想伸手替她抚平额前烦忧的冲动。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停在原地,忍了下来。 裴曲就这么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姜清虞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来。 她醒来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朦胧,迷迷瞪瞪的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裴曲的脸凑在她眼前。 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投下来的淡淡阴影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怎么过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裴曲这才猛然回神,他的睫毛扑扇了几下,掩饰住自己因为盯着人看而突然被发现的慌张。 他向后仰了仰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对姜清虞时惯常的随意模样。 “西街的桂花糕给你带过来了,还带了一些小玩意儿给你玩,你不愿出去,但总要些东西解解闷。” 他将桂花糕从油纸包里取了出来,桂花糕还带着些温热,一打开油纸,桂花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哪怕姜清虞刚睡醒没有食欲,也被勾起了馋虫。 她撑着胳膊想自己坐起来,裴曲已经伸手扶住了她,还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些。 姜清虞刚坐稳,就听见裴曲道:“张嘴。” 姜清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裴曲便已经将桂花糕递到她嘴边了。 她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软软糯糯带着残留的温热和桂花的清甜气息。 她上一口刚吞下去,裴曲便又递了第二口,她就着裴曲的手,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整块。 “甜不甜?” 姜清虞点头。 裴曲便笑了,看着姜清虞的眼神带着快要藏不下去的情意。 他转身从桌上那堆东西中翻出一只糖画来,糖画被油纸包裹着,他撕开油纸,糖画的本体便映入在姜清虞眼前。 裴曲让师傅做的糖画是一支开得正盛的牡丹,他觉得实在是很适合姜清虞。 他也希望姜清虞像这朵牡丹一样,永远盛放出最美的模样,而不是因为姬睢逐渐枯萎下去。 甚至连眼神里的光都逐渐熄灭了。 裴曲将糖画递到姜清虞眼前,用琥珀色糖浆精心制作的花瓣在光照的映衬下像精细的水晶。 “好看吗?我特地让师傅做的。” 姜清虞没想到糖画居然是一支牡丹,她一边惊讶于糖画师傅的技艺,一边点头:“好看。” 裴曲笑了:“我也觉得好看,而且特别像你。” 姜清虞看着这支糖牡丹,愣了一瞬:“像我?” 裴曲道:“像,都很好看,名动京城,不,名动天下的美貌。” 明知道裴曲是在哄自己,但姜清虞还是笑了下,眼睛弯弯的,唇角也弯弯的,看得裴曲心跳都有些快了。 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将糖画塞进姜清虞的手中。 姜清虞低头舔了一口牡丹的花瓣,味道甜丝丝的,从舌尖浸润到她整个口腔中,阴郁沉闷的心情竟真被这一道甜丝丝的糖给冲淡了不少。 “好吃。”姜清虞点点头,又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去舔它。 她埋头认真地舔,没发现裴曲骤然变得深沉的目光。 裴曲闭了闭眼,移开视线,又转身从放在桌子上的那堆东西里翻出其他的小玩意儿。 姜清虞舔着糖画,看着裴曲坐在床前,拿出这些东西尽力想逗自己笑,心情开始复杂起来。 “裴曲。”她突然开头,打断裴曲的动作。 裴曲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下意识以为她又有什么状况了,直到看见她好端端坐在床上,眼睛也没红,也没有眼泪,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问道。 “我感觉我这段时间要把前半辈子没流出来的眼泪都哭尽了。” 裴曲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清虞认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她以为自己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时,心中会泛起苦涩,但或许是裴曲送给她的糖画实在是太甜,她心中因为姬睢泛起的波澜已经逐渐平息。 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段时日里姬睢对她的回避和漠视她都看在眼里,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但结果就是,姬睢突然不在乎她了。 因此在宫宴之时,站在众人面前时,她心也是虚的,她也认为姬睢可能会站出来顶着皇威反驳。 只是那个时候,她下意识不敢承认罢了。 从前她在姬睢面前,从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无非就是当时姬睢给她的底气。 可现在,姬睢将对她的所有特殊待遇都收了回去,她现在对于姬睢而言,不再像从前那般重要,她也没有底气再敢肯定,姬睢定会依着她顺着她。 哪怕皇帝其实是不希望两人成婚,他也能站出来说“是的,我要同阿清成婚,我想同阿清永远在一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了姬睢伤心了。” 裴曲沉默了一息,随即伸手,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一下:“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别在为了他伤心了。” 姜清虞嗯了一声,埋头慢慢将那只糖画牡丹一点一点舔完,等她吃完了,裴曲又沾湿了帕子给她擦手。 他擦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擦过去,力道轻缓。 姜清虞有些不适地蜷了蜷手指,又被裴曲一点点扒了开来。 姜清虞有些错愕。 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和举动,实在是太过清净了。 这实在不是正常朋友该有的距离。 裴曲终于擦完了手,这才抬头对她道:“你现在同姬睢又没有什么关系了,怎么?还要同我保持距离?” 姜清虞啊了一声,她原本就因为伤心而生锈的脑子又不转了。 姜清虞摇摇头,还是努力辩解:“不是,我们的距离有些太近了,这不是正常……”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曲打断。 “你就是之前整日和姬睢呆在一起,他的那些观念都让你学了去了,”说罢,他又摆出一副伤心的表情,“你要同我保持距离吗?” 姜清虞又赶紧摇头:“不,不会。” “但是……” 她还是举起手想要说话,裴曲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好了,也差不多到了换班的时间了,我去换另一人过来,一夜没休息,可把我累坏了。” 姜清虞听裴曲这么说,只好将未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那你快些去歇息吧,”她有些内疚道,“都怪我,让你们都担心了。” 姜清虞挺起胸脯,保证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们这么担心我了!” 裴曲被她这副举动可爱到了,他长舒出一口气,方才因为多想而压在心头的浊气终于散开。 “我果真没看错。”他点点头。 姜清虞疑惑歪头:“什么?” 裴曲:“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可亲之人。” 姜清虞霎时脸颊攀上红晕。 她嘴唇动动,刚想开口,裴曲便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或许是因为太过高兴,高高扎起的马尾被轻轻甩动。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姜清虞才移开视线,将目光转到裴曲放在桌上的那些用来讨自己欢喜的小玩意儿上。 虽然有些不愿回忆,但姜清虞想起了姬睢从前在自己面前吃的裴曲的那些醋。 又想到裴曲对自己的态度和他对自己过近的距离感。 姜清虞摸摸鼻子。 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猜测。 裴曲莫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那她前段时间让他帮自己,在姬睢面前同让他同自己亲密…… 一想到这里,姜清虞瞬间就尴尬得想当场在床上打两个滚。 ? 虽然姜清虞嘴上说再也不会为了姬睢伤心了,但人非圣贤,没有谁能轻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姜清虞努力想要遗忘宫宴上的事,也努力想要遗忘姬睢,但现实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但她身边的人,无论是安王安王妃,还是听晚裴曲,都没有催促过她。 安王安王妃有空时,便会来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绝口不提那日的事,也不提姜清虞这般鲁莽会给安王府造成什么影响。 裴曲则是每日都会给她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来,有些时候陪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但姜清虞果然再也没有哭过。 直到第五日傍晚,姜清虞忽然从屋中出来,站在廊下,对着院中刚刚练完剑的裴曲道:“我想出去逛逛,去醉香楼吃个饭,好久没吃那口,有点想了。” 裴曲收剑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姜清虞今日穿了件嫩粉色的襦裙,头发随意地挽起,脸色看起来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些,总算是有了些神采。 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不少。 裴曲见姜清虞愿意出去了,心中高兴,却又有些忍不住的担忧。 这几日,京城中仍有风言风语,那些世家公子哥们在茶楼酒肆拿姜清虞当谈资,说话越来越难听。 若是她出门撞见了那些人…… 可姜清虞愿意出门,这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他若拦着,岂不是要将她重新推回屋内? 裴曲反手将剑收入鞘中,走到姜清虞身前:“我陪你去吧,想去哪儿?” 姜清虞眼神有些游移,她踮起脚又放下,身子晃荡了一下:“不用你陪了吧,我和听晚出去就够了。” 裴曲这些天已经习惯姜清虞面对自己时的尴尬状态,但他却并不在乎。 这说明姜清虞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喜欢她的男人来看待了。 对裴曲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 “我可是你的贴身侍卫,今日又是我当值,若是你不让我随你一道出去,王爷可是会罚我俸禄的。”他无辜眨眨眼,卖惨道。 姜清虞只好闭了嘴。 她带着听晚和裴曲一道上了马车。 裴曲坐在车辕上赶马,听晚则在车厢内陪着姜清虞说话。 马车穿过长街,停在醉香楼门前。 姜清虞下车的时候没让裴曲扶着,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仰头看看醉香楼那块招牌,心中感慨。 明明只是一阵子没有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或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吧。 “走,进去。” 姜清虞今日没要包厢,说三个人就懒得上去,便在大厅中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大桌菜,摆得桌上满满当当。 裴曲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吃,心中那些担忧又松了几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听晚时不时帮姜清虞往茶盏中添茶。 醉香楼二楼的一间包厢中,一扇窗户正对着他们桌子。 姬睢让人移了把椅子放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缝落在了姜清虞的侧脸上。 宫宴之后,他派了人盯着安王府。 每日盯梢的人都回来禀报姜清虞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出来,他单是听着心中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磨了一般。 他想去看她,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是他自己亲口在满殿人面前说他们不是一路人,是他亲手把她推开,他又有什么脸出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今日一听说姜清虞出了门,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他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隔着窗缝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 瘦了,精神也没有从前好了。 姬睢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了,可看见裴曲就在她身边一点一点靠近,让他胸口闷得发疼,可他偏偏却什么都不能说。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姜清虞认得,是常年围太子身边转悠的国公府世子文瑾。 文瑾名字文雅,但从小到大做的事却实在不文雅,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每每都要国公府替他擦屁股。 他们一进门便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落在了靠窗的姜清虞身上。 “哟,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安王郡主吗?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宫宴那日郡主当场求婚被拒了,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人便跟着哄笑。 姜清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吃菜,就当没这个人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文瑾见她不理自己,愈发来劲,凑近了两步,故意扬声道:“郡主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伤心过度了吧?要我说那姬睢也真是的,郡主这般金贵的人主动开口,他怎么能拒绝?莫不是我们郡主哪里不够好,或者身上有什么毛病?” 30. 打架 文瑾身旁的人也跟着文瑾一道对姜清虞冷嘲热讽。 裴曲面色沉了下去,听晚气得身子都发抖,小姐何时被人这么当面辱骂过?! 她站起身想要同这些人理论,却被姜清虞按下。 姜清虞轻轻放下手中筷子,似笑非笑地一个一个打量着他们的脸。 那些纨绔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文瑾更是被看得怒从心头起,几步冲上前打算掀了姜清虞的桌子。 姜清虞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先发制人地将手下桌子猛地一掀,整张桌子被她掀翻了出去,连带着桌上的那些汤汤水水和陶瓷碗筷全都直冲文瑾而去。 文瑾瞳孔骤缩,下意识做出防护的姿态,却完全躲闪不及,被桌子直直砸中胸口,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压在了他身后那些跟着他一起的纨绔身上。 那些人被桌上热汤热菜兜头盖脸浇了一脸,躺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 瞬间,酒楼原本在看热闹的人连呼吸都停住了,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听晚从小跟着姜清虞到大,早就练就了姜清虞在外惹祸她赶紧擦屁股的本事。 如今姜清虞同裴曲练了武,惹起祸那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她拉着裴曲就关上了酒楼的门,将门板合上栓好,让裴曲看好门,别让人出去,免得有人一出去就要报官。 又转身拦住想要逃出去暂避风头的酒楼老板。 她笑眯眯同老板商量道:“老板,这酒楼就先关门,我来同你商讨商讨赔偿事宜,你看如何?” 老板自是赔笑,心中暗暗叫苦:“好,好,听晚姑娘说得是。” 裴曲稀奇看着听晚熟稔处理事情的模样,心中又为姜清虞果然不会委屈自己而高兴。 他抱臂守在酒楼门口,侧身靠着门沿,勾起唇,心情看着莫名其妙地有些愉悦。 姜清虞余光看见听晚和裴曲两人已经迅速控制了现场,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人。 她慢悠悠一步一步走到那几个纨绔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在地上面目扭曲地打滚。 为首的文瑾受伤最重,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根本一丝站起来的力气都无。 他抬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饭菜汤水,一抬眼,便看见姜清虞抱臂站在他面前,站在一堆脏污汤水之中,却连裙角都没沾到半分。 姜清虞抬起脚,狠狠踩在了文瑾的胸口上,鞋底的沾上的汤水又黏在他胸口的衣料上。 姜清虞面色冷得像一块冰。 “文瑾,”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寂静的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够听得清楚,“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文瑾被姜清虞踩中胸口,愈发上气不接下气,脸因为呼吸不畅涨得通红。 他听见姜清虞这么说,虽然心里头已经怕了,但面上却还在嘴硬:“你,你敢当众对我动手?!姜清虞你这个贱……” 他最后那个‘人’还没说出口,姜清虞脚下用力,碾了碾文瑾的胸口,硬生生把他逼得吐了一口血出来。 “还敢骂人?”姜清虞低下头,盯着他不断颤动的瞳孔,“骂谁贱人呢?” 文瑾这下是彻底害怕了,他牙齿都在打颤,咯吱咯吱地响。 “我!”他惊恐道,“我,我是贱人,是我。” “谁身上有毛病?”姜清虞继续来回碾压他的胸膛,问。 文瑾粗喘了两口气,感受到胸膛上力道加重,忙接着道:“我!是我!都是我。” 见他怕了,姜清虞歪着头欣赏了会儿,突然唇角掀起,捂着肚子高兴地笑。 笑声在大厅中回荡,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却让在场除了裴曲和听晚的每个人听了心中都直发怵。 半晌,她突然收起笑,冷若冰霜,仿佛方才的笑都是错觉。 被她踩在地上的文瑾害怕的吞了口唾沫,浑身发抖,口中吐出来的血流了半张脸也浑然不知。 姜清虞轻声道:“怕什么?我又不能打死你。” 文瑾一听,抖得更厉害了。 姜清虞看他这副怂样,又抬眸去看还躺在地上的其他人。 其余几人也纷纷回避她的视线,不敢看她。 姜清虞啧一声,还在地上躺着的这几人便狠抖了一下。 “胆子这么小,都敢在我面前乱嚼舌根?从前我给你们脸了是吗?” “没,没有,没有。” 姜清虞眼角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又重重碾了一下,才松开脚,顺脚将文瑾往旁边一踢。 文瑾被踢得滚了好几圈,撞在了其他人身上,几人下意识想痛苦嚎叫,又被姜清虞的目光给震慑住,只能蜷着身子喘气,不敢说一个字。 姜清虞站在大厅的一片狼藉之间,环顾四周。 其余被迫待在酒楼中的食客噤若寒蝉,被姜清虞的目光扫到就下意识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姜清虞收回目光,这段时日有些郁郁的心情总算因为单方面打了人一顿而好转。 听晚早就已经同老板商议好了赔偿事宜,见姜清虞已经解决了这些人,急忙过来,帮她整理因为揍人而已经弄得有些乱的袍角。 裴曲与她对视一眼,笑了下,做了个口型:“真厉害。” 姜清虞不着痕迹勾了勾唇,又很快抿起嘴,尽量不破坏自己现在的气势。 她转身,转身打算朝门口走去。 却在刚一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楼梯口方向的人影, 姬睢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楼梯的栏杆,显然是从二楼匆匆下来的。 他方才在二楼看见那几个纨绔进门的时候便已经站起来了,等到姜清虞掀桌动手的时候,他已经下了楼梯。 可还是晚了一步。 姬睢见姜清虞路过他,下意识想张口叫住她,又突然想起此时两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已经破裂。 自己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让这个计划功亏一篑,便习惯性地又在面上摆出那副冷淡疏离的表情。 他原以为姜清虞脸上会出现受伤的神色,可姜清虞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看一件楼梯边最寻常的摆件,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裴曲和听晚旁旁,又朝柜台后的老板道:“弄坏了你多少东西,报个数,回头让人去安王 府取银子,或者直接报给听晚就行。” 她顿了顿,又道:“三倍赔你。” 老板原来皱成一团的苦瓜脸瞬间发自内心的心花怒放,接连哎哎了两声,又对着姜清虞恭维了好几句。 姬睢站在楼梯口,看着姜清虞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切了一块,拉扯着他全身都开始剧烈疼痛,连呼吸都泛着血气。 她看着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了。 姬睢明知道这才是正常的,他从小便知道姜清虞敢爱敢恨爱恨分明,他也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到这一天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在心中泛起后悔的情绪。 阿清从前从来不会对他这样的。 再生气也没这么对过他。 他眼也不眨地看见姜清虞走到裴曲身旁,控制住自己脸上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阿颂看见主子的步子都快要冲着郡主迈出去了,连忙小声道:“主子,别冲动。” 姬睢闭了闭眼,调整了下呼吸,没叫在场任何人看出来他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再睁开眼,却看见的是裴曲略带挑衅的视线。 裴曲看见姜清虞向他走来,便大声道:“阿清,真厉害,是用的我教你的武功,活学活用,太有天赋了。” 姜清虞不觉有异,听了裴曲这位师父对她的夸奖,真心实意地笑了:“那还是你这位师父教得好。” 两人谈话之间,姜清虞已经走进裴曲,裴曲又装模作样地帮她整理早已经被听晚整理好了的袍角,直到姜清虞有些不适地后退了一步,才施施然松开手。 姜清虞原本想要直接打道回府,却听见裴曲忽然道:“好不容易你愿意出来了,正巧如今天也黑了,不如去外头的夜市逛逛?” 姜清虞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对了裴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还是被咽了下去。 “那便去吧。” 裴曲笑了起来,替她开门,原本打算扶她上马车,却被姜清虞给躲过,让她自己上了。 听晚跟着钻了进去,裴曲坐在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便直冲夜市方向而去。 姬睢站在原地目送姜清虞的马车彻底消失,面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垂着眼看见那几个纨绔正被自家下人搀扶着,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文瑾被揍得吐血了也不得安生,嘴里还说这不干不净的话,说什么“姜清虞那个贱人”“早早早她好看”。 姬睢收回目光,低声对着身后的阿颂吩咐了几句。 阿颂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坐上自家马车准备去京兆尹报官的几人突然爆发出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的惨叫声。 姬睢踱步过去,看见几人的马车倒塌成了一堆废料,里面的人也摔了个七荤八素。 他又对着回来的阿颂道:“去给安王递个消息,让他将这件事给压下来,别让他们蹦得更高了。” “是。” 阿颂走后,姬睢站在醉香楼的门口,看着不远处那片混乱的景象,面色平静无波。 他们什么东西,都能欺辱阿清了。 31. 后悔 到了夜市不远处,裴曲便停下马车。 姜清虞带着听晚从里头跳了出来,拍了拍衣裙,就同两人一道走进夜市。 夜市是沿着一条长街铺开,两旁都是叫卖的小贩,行人熙熙攘攘,除了一些小贩,还有一些杂耍的人也在里面,整条街都热闹得很。 她许久不曾过来了,如今骤然看见这般热闹的景象,甚至还自觉有些不太适应。 裴曲看出了她的不适应,便带着她一同左逛逛右逛逛,他看着表情逐渐放松的姜清虞,道:“我想起来,就在不久前,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甚至连名字都还没交换,我遇见满脸失落的你,带你去逛街吃馄饨。” 姜清虞眨眨眼。 明明才没过多久的事,可因为这段时日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所以当裴曲提起的时候,姜清虞竟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侧头看着裴曲,心绪复杂。 出门前她便想好了,今日要和裴曲说清楚。 裴曲对自己的好,自己不是看不见,但她心中太乱,像杂乱丝线一般,无论怎样都理不清,更惶论去接受另一个人。 姜清虞自认为不能这样耗着他。 她打发听晚去排队买糖炒栗子,自己同裴曲沿着河边的摊位慢慢走着。 裴曲心中隐隐有感觉,但他也决定就在今日要对姜清虞说清楚,向她说明自己喜欢她,也向她说明自己不会轻易放弃。 他偏头看了一眼河面。 摊位上各色灯笼打出来的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河面将光影分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将整条河都点缀得美轮美奂。 垂眸,裴曲的目光闪了两下,又收回视线,将视线重新投在姜清虞身上。 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姜清虞一抬头,依旧能看清裴曲眼底的纯澈与喜爱。 姜清虞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裴曲点头:“你问。” 姜清虞口中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曲停住了脚步,姜清虞向前走了几步,发觉身边没人,才猛然停下来,回头疑惑得看着他。 裴曲笑了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顿了一下,灯笼散发出来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竟让往常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看出一丝柔和来。 裴曲郑重其事道:“是,阿清,我喜欢你。” 姜清虞的耳根脸颊顿时爬上绯红,她站在原地眼神乱瞟,不敢去看裴曲,又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握了又松,虽然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裴曲失望,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口:“我……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嗯……姬睢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嗯……但我暂时还不想……” 她话说得结巴,但裴曲耐心地看着她,双眼含笑点点头:“我知道。” 姜清虞抬头看他。 “我愿意等你,”裴曲的语气不急不缓,莫名给了心怀愧疚的姜清虞心中一点安慰,“但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看看我了,我也永远在原地等着你将我带走。” 姜清虞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抬起头,眼珠子咕噜转了两下,将眼泪都憋了回去,随后摇摇头:“可我不值得你这样。” 裴曲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了呢?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喜爱。” “要我说,不喜欢你的人,眼睛都是瞎的。” 姜清虞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又反应过来此时不是笑的时候,赶紧又摆出一张严肃的小脸,让裴曲看得心中又喜爱几分。 他干咳一声,道:“总而言之,你要给我机会。” 没等姜清虞反驳,他抬了抬下巴:“听晚买栗子回来了。” 听晚手中拿着油纸包的栗子,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诡异,眨了眨眼,默默将手中的栗子递了过去:“小姐,栗子,趁热吃,不然凉了就该不好吃了。” 姜清虞还没来得及将栗子接过来,裴曲便先发夺人,半途截了下来。 “我替你剥栗子,”裴曲道,“献献殷勤,争取让你早点接受我。” 不远处的小摊前,姬睢站在那儿,手中攥着小摊上摆的簪子,指节泛白。 他方才跟了一路,听不太真切,但总算还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姬睢的攥着簪子的手发着抖,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竟直接一手将簪子掰成了两半。 小贩原本就很不耐烦姬睢在他这儿挑了半天没挑出什么来,还占着个位置不肯走,见此愈发面色大变,没等他大声呵斥姬睢,姬睢便面无表情,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摊前:“赔你的。” 小贩立刻谄媚地笑起来,如获至宝将银子收起来:“您随意,您在这儿站多久都行。” 姬睢将视线移开,再去看姜清虞他们时,却见他们已经继续向前走了,快要消失在人群中。 他立刻慌了神,随手便抛下手中掰成两半的簪子,想也不想便快步跟了上去。 京城夜市人来人往,在人群的遮挡之下,三人竟真的无一人发现后面正跟着一人。 三人继续往前走,裴曲同姜清虞说着话,声音不大,但姬睢离得并不远,他依旧能听得清一些。 “等过段日子,我想带你出去走走,去江南看鱼米之乡,去塞外看大漠孤烟,去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你说你从未出过京城,我便想着,想要带你出去,让你看看更多景色。” 姜清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曲会突然说起这个。 她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之前她总是隐隐感觉忘了一件事,但却又想不起来,后来蓝薇提到要去江浙,她脑中闪了一下,却还是没抓住。 直到裴曲说完这番话,她才猛然惊醒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她忘了问安王,为什么又要编出些莫须有的理由将她送走? 从前和亲的事是这样,秋猎的事又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姜清虞知道这背后有姬睢的苦衷,也知道安王和她身边的其他人是为了护着她。 可她累了,她不想再追问了,也不想再深究了,既然他们想让她走,那她便走好了。 反正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被迫置身事外。 更何况……恐怕那日过后,整个京城都将自己当成笑话看吧。 纵使今日她狠狠揍了文瑾几人,但她也清楚流言也并不会因为她揍了几人而终止。 说自己不在乎是假的,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完全不在乎,于是姜清虞只能摆出强硬的姿态,至少让那些人不敢将流言舞到自己面前来。 思及此,姜清虞偏过头对着裴曲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好啊,那我跟你去吧。” 姬睢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在冰天雪地中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得彻骨。 为什么,安王会是安排的裴曲带着姜清虞走,明明他们之前商量的不是这样的…… 他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双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气声。 姬睢忽然空前地恐惧起来。 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幕这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从在宫宴拒绝姜清虞,到发现裴曲与姜清虞越走越近,再到如今亲眼看见裴曲对着姜清虞告白,要带姜清虞远走高飞。 他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她。 他明明自觉掌控局势,将所有人,尤其是姜清虞都安排得很好,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姬睢突然攥紧拳头,抬脚便要冲上去,他想去抓住姜清虞,再不对她说些什么,他有预感,自己之后都不会再有机会对她解释,甚至与她亲近了。 可身后忽然伸出来的一只手却猛然按住了他肩膀,姬睢顿了一下,转过头,正对上姜翎的脸。 “二殿下?” 姜翎瞳孔黢黑,他看了姬睢一 会儿,开口道:“我猜你就在这儿。得到消息说阿清出来了,我想着你必然会在后面跟着,便赶紧过来找你了。” 姬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姜翎抬手止住了。 “我都听见了。” 姜翎从小习武,耳聪目明,虽比姬睢站得远些,但能听到的却比他更多。 “你与其现在去找安王质问,不如早些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计划早一日完成,阿清便能早一日回来,你现在去安王府闹,除了让我们内部离心,没有任何好处。” 姬睢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好看的瑞凤眼满满都是阴沉之气。 “那我就这么看着阿清被裴曲一步一步夺走是吗?” 姜翎双眼一眯:“你不相信你和阿清的青梅竹马之情吗?裴曲只是一个外来户,如何比得上你?” 或许是姬睢真的很需要一个外人来给予他安慰,他居然真的被姜翎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安抚下来。 姜翎见他总算消停了,满意点头,准备带着他离开,不能再让他跟在姜清虞几人身后了。 姬睢离开前,又转头看了眼已经快要消失在人海中的姜清虞,嫩粉色的背影如今和灯笼中散发出来的光融成了一团,逐渐在他眼中彻底消失不见。 ? 回到姬府后,姬睢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在安王府大门放了更多的小厮去盯梢,又买通了安王府中两个粗使丫鬟,让她们日日向他报告姜清虞的动向。 每日傍晚,那些报告便会递到她的书桌上。 第一日,裴曲陪着姜清虞在院中练剑,练到一半,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姜清虞笑得直不起腰,裴曲伸手扶了她一把。 第二日,裴曲从外头带了一盒胭脂回来,说是路过脂粉铺子看见的,姜清虞原本不想收下,被裴曲硬塞进手中。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 第十日…… 姬睢坐在书房中,看着薄薄的纸张,上面的墨迹仿佛化作一个个像要了他命的厉鬼,掐住他的喉咙逼得他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他近日因为劳心劳神思虑过度,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身子愈发糟糕,眼下两团青黑也越来越明显,原本水润多情的一双眸子如今也爬满了红血丝。 他现在几乎夜夜都睡不安稳,在睡梦中,他总能梦见姜清虞和裴曲并肩走远的背影。 姬呈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要离京去天津卫,远离权力中枢而焦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天津卫,也不在乎什么权力中枢。 他现在最怕的是他在走之后裴曲日日守在阿清身边,而阿清也会将原先对他的偏爱都一点一点转移在裴曲身上。 而这些信也很好的印证了这一点,让他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离京前一夜,姬睢在房中亲自整理行装。 他打开箱笼,并没有拿几件自己的衣物,反而将姜清虞从前送给他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了出来。 他亲手编的穗子、送给他的玉佩和香囊、写给他的信……姬睢都一样一样好好珍藏着。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几近苍白的手微微发着抖。 叩叩。 是阿颂在门外叩门。 姬睢收敛起面上悲伤的情绪:“进。” 阿颂递了一封信进来,是安王府的粗使丫鬟送过来的。 姬睢展开信,一目十行,只看了两息,大脑便霎时间一片空白。 裴曲今日进了姜清虞的屋子,帮她束发,束完发后又手把手教她练了一套新的拳法,两人靠得极近,裴曲手搭在姜清虞腰上,姜清虞却没躲。 姬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随后慢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将整张纸都吞噬,姬睢捏着最后一角纸,直到火苗快要烧到指尖,才猛地回过神,将那一角也扔进火中。 他倏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32. 梦境 阿颂被吓了一跳:“少爷!您去哪儿?” 姬睢没有回答阿颂,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安王府,去找阿清,去将裴曲和阿清两人分隔开,不能再让他们总是在一道了。 他刚冲到院门口,便被两道身影拦住。 是姜翎派给他的侍卫,两人一左一右挡在院门前,阻拦他出去。 “让开。”姬睢冷声道。 其中一个侍卫微微拱了拱手:“姬大人,二殿下吩咐了,若您有任何想离开姬府去安王府的举动,属下必须阻拦。” 姬睢瞳孔一缩,他正要出手,那侍卫已经先一步动了,一记手刀精准的劈在了姬睢的脖颈上,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幸好被后面及时赶到的阿颂给接住。 阿颂费劲地半拖半抱着姬睢,他原想大骂那两个侍卫放肆,但一想到他们是二殿下的人,又默默将口中的咒骂给咽了回去。 只说了句:“还不快来帮忙把我家大人给抬进屋中。” 那两个侍卫从阿颂怀中接过姬睢,把已经昏过去的姬睢抬回屋里,放在榻上,然后退出来,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丝毫不动。 只留阿颂一人在房内照顾姬睢,并且继续收拾行李。 或许是动手的侍卫下手真的有些重了,等到姬睢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时。 姬睢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马车的车顶,他整个人有些摇晃,应当是车轮磕到了石子,才让马车有一瞬的摇晃。 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挣扎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少爷!” 一直坐在马车上守着的他的阿颂看见他醒了过来,立刻惊喜地喊了一声,在看见他挣扎的动作之后,又赶紧侧过身阻止他。 “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会在马车上?” 阿颂支支吾吾:“我们现在在去天津卫的路上,少爷你别动了,那侍卫说他昨日下手的时候,看您情绪实在激动,不小心劈重了,让您躺在床上多养养,别乱动了。” 姬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侍卫给他一记手刀的地方还在泛着剧烈的痛意。 他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抬手捂住后脖,低头轻轻呼吸了几下试图缓解痛意,但依旧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脑袋还有些发晕。 他低头无声地骂了句什么,闭着眼轻轻摇晃了下脑袋,这才抬起头:“我要回去。” 阿颂苦笑:“哪里还回得去,二殿下派过来的那两个侍卫就在马车外守着,不会让我们回去的。” “更何况,京外的官员无旨回京的话……” 阿颂话没说完,但姬睢知道他想说什么。 文丰帝如今本就不喜爱他,若真让他抓到自己错处,恐怕自己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姬睢呼吸微滞。 他的心脏被恐慌和愤怒填满。 “姜翎他什么意思?!叫那两个侍卫进来!” 姬睢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用尽自己全身力气将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全部拂了下去。 零落的碎发遮住了阴郁的眉眼,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呼哧呼哧的气,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直接叫上了姜翎的名字。 他的声音外面那两个坐在车辕赶车的侍卫自然听见了,其中一人,先开车帘进了马车。 “姬大人。” 侍卫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他很聪明地选择性忽略了姬睢大逆不道直接叫姜翎名字的事,解释道,“二殿下说了,让你一定不能冲动,否则事情功亏一篑,您的仇,您的前途,您和郡主的未来,就都没了。” 姬睢和姜翎结盟,除了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和共同的抱负,还有姜翎答应过他,只要他登基,就能任由姬睢处置姬家,哪怕千刀万剐,姜翎也不会干涉。 姬睢的手不自觉地抖着,他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但是阿清,她会不会被裴曲,被裴曲迷惑,我,我,她……” 他说不清话,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侍卫立刻道:“二殿下说了,只要此事成了,他便亲自让您和郡主成婚。”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造反成功,姜翎登上了皇位,他就会给姬睢和姜清虞赐婚。 “二殿下还说,到时即便他们远在京城之外,但只要郡主收到了圣旨,必然还要回到京城来的。” 侍卫又凑近了些,像是蛊惑般低语:“而这些,都是有前提的,姬大人,只要此事能够成功,若是不能成,您之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郡主了。” 姬睢揉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稍稍冷静,他屈起腿,埋头于双膝之间,不愿意再将自己的脆弱和挣扎显于人前。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 “好,我相信二殿下。” ? 到了天津卫之后,姬睢愈发疯狂地让人监视安王府。 但事情做多了之后总会败露。 安王也不是傻子,在发现姬睢在监视安王府并且暗中收买安王府的粗使丫鬟之后,安王就立马遣散了那两人,并写信给姬睢,警告他别太过分。 否则他不会再管两人是否是盟友,会直接对姬睢下手。 姬睢只能勉强收手,这下连姜清虞的半点消息都收不到,全部被安王斩断,他只能徒留在天津卫没有任何办法。 但好在姜翎还有点良知,在得知姬睢的困境后,主动给他提供姜清虞的消息。 只不过每次都很少,甚至只有他在政事上做出些许成绩之后,姜翎才会发关于姜清虞的一封信给他算是安抚。 姬睢浑浑噩噩地待在天津卫,白日被公务填充了时间还好,但夜晚一旦闲下来了,他现在窗边,透过窗望着天上的明月,时常在想,自己做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少爷,该睡了。” 自从来到这儿,姬睢愈发失眠了,阿颂便为他熬制安神的药,又给他点了安神香。 姬睢揉了揉额角,而后转身,接过阿颂递过来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在安神药和安神香的加持下,姬睢总算睡着了。 梦境中是一片浓稠而沉重的黑,姬睢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下一刻,黑暗像被一双巨手向两边撕开,浓重的黑色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喜庆的红。 姬睢被这红闪了眼,下意识闭眼,又很快睁开。 他左右张望,这才看出来,此处分明是安王府。 姬睢一人愣愣站在廊下,看着满脸喜庆的丫鬟小厮一个个路过他的身边,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试探 性的向前走着,看到安王府满院的红绸,心中越来越不安。 “小姐今日可真漂亮啊,裴公子也甚是俊朗,两人可真是般配。” “那当然,我早就看好他们了,那劳什子姬大人算个什么东西,当众下我们家小姐面子,我呸!” “快去快去,今日每人都有喜钱领,就在管家那儿,可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可操心死你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像是看不见他似的,正嬉笑着一边干活一边讨论今日的喜事。 姬睢在一旁听着,越来越觉得不对,他疾步向前想要拉住一个小厮,却只能看见自己的手从那人身上穿过。 他变成了一道虚影,一个透明人。 他抿起嘴,压抑着惴惴不安的心,跟着这些人飘进了正堂。 正堂中坐满了人。 安王和安王妃正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还有其他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宾客,也都坐在下面,笑意盈盈地看着正堂中的一对新人。 姬睢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再看。 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顺着众人的视线,向正堂中那对新人看去。 赫然看见了姜清虞和裴曲。 “一拜天地。” 这对新人转过身,并肩朝着堂外拜了下去。 姬睢目眦欲裂,他想也不想,直接冲上前去,想将姜清虞从裴曲身边拉开,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个虚影,直直从姜清虞身上穿过。 “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安王和安王妃笑着受了他们的礼。 姬睢低头,抬起手,看着自己半虚半实的身体。 “夫妻对拜。” 新人又转了身,面对着彼此。 弯腰对拜。 姬睢转过身,想也不想再扑了上去,他嘶声叫着:“不!不行!阿清你不能嫁给他!” “阿清,阿清我们才是天生一对阿清,你曾经答应过要嫁给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拖长的语调,新娘被人扶着往洞房走去。 姬睢拼了命地想扯住她,可却无能为力,他簌簌落着泪,一边徒劳想拉着姜清虞的袖子,一边哽咽道:“阿清,阿清你理理我,我错了阿清,阿清!!” 正在前往洞房的新娘突然顿住。 她停在原地,将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像是突然能看到透明人般的姬睢,她盯着他,道:“已经晚了,姬睢。” “不,不晚,阿清,不会晚的。” “阿清。” “阿清!!!” 姬睢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冷汗地躺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手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喘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息下来。 姬睢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梦,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他草草洗漱,打算去处理公务,门却又被人敲响。 “少爷!”阿颂手中是一个小小的纸张,“门外停了个信鸽,不知是谁寄过来的信。” 姬睢接过这张纸,展了开来。 “姜清虞与裴曲不日便要成亲,欢迎姬大人赏光去往这对新人的婚礼。” 33. 失踪 裴曲没想到姜清虞真的会愿意同自己成婚。 这段时日,他与姜清虞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本就擅攻人心,在与姜清虞相处之中,他估量着她的反应,也敏锐地察觉到姜清虞对他的态度日益在变化。 从一开始的拒绝他靠近,到逐步不再排斥,甚至到了最后,她会主动带着自己一道出去同她那些朋友玩。 诚然,裴曲也在追逐姜清虞的过程中,耍了些心眼。 在一次他死皮赖脸跟着姜清虞一道去了京郊的庄子,同她的朋友们一道吃酒聊天时,姜清虞因为被灌了太多酒,不胜酒力,跌跌撞撞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却不慎被一个石块绊倒,好在被后面赶过来的裴曲及时抱住。 抱住姜清虞的那一瞬间,裴曲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阿清好软,好香,但很快,他闪过了第二个念头。 这次是绝佳的,可以拉进他与姜清虞距离的好机会。 他故意被绊倒,把持着力道,摔了个不轻不重的伤,正正好让姜清虞能够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 姜清虞回房的是花园小路,他们摔倒之时,旁边并没有人在。 这也是裴曲敢直接让姜清虞摔在自己身上的原因。 他可同姬睢那厮不同,不愿在外头污了阿清的名声。 姜清虞的发丝垂落在自己的脖颈间,有些痒,又有些酥麻。 她在意识到两人的不雅姿势后,手脚并用从裴曲身上爬了起来,原本就因为喝酒而染红的脸变得更红了。 “不好意思。”姜清虞被酒意晕得有些醉意的双眸也清明了些,她尴尬得快要不知道自己的手要怎么放了。 裴曲看着她这副样子,弯起眼轻笑了下。 他坐了起来,双手向后撑着身子,眼睛弯得像月亮,看着姜清虞的双眸晶亮,像是在利用自己的脸若有若无地勾引着面前的人。 “我好像痛得有点站不起来了,可以扶下我吗?阿清。” 他最后那声阿清叫得缱绻,姜清虞听得心尖一颤,心中又在想,裴曲之前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有叫得这么粘糊吗?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裴曲这是在刻意地勾引自己。 可是她害得裴曲摔倒的,她只能笨手笨脚地将他扶了起来,原想带着他去亭子中坐会儿,她去外头叫丫鬟来。 但裴曲及时拉住她的手腕,水润的眸子如受伤呜呜叫的小狗眼睛,眼尾向下耷拉着,说不出的可怜。 “你带我去房中坐会儿就行,”他说完,又强调了句,“伤的不严重,坐会儿就行了。” 姜清虞这时原本就不灵光的脑子看着裴曲这副对她勾勾搭搭的样子,更是混沌成了一团。 或许是因为喝了些酒,她鬼使神差“哦”了一声。 就是在那个时候,姜清虞对他的态度悄然开始发生变化。 或许是出于愧疚心使然,姜清虞在那一整日,总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甚至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姜清虞也总是在若有若无地看着他的伤口。 她让小厨房炖了骨头汤,自己亲自端到裴曲的厢房送来给他喝,直到看着他喝完了一大碗骨头汤,才放心回到倚清苑。 而裴曲也很好地利用了姜清虞这段时日对他的异样的关注,几乎是在孔雀开屏般展示自己。 好在,他的努力有了成效。 姜清虞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对,裴曲心知肚明这是她一日接着一日的开始打开心房。 他能够察觉到,姜清虞有那么一点的,在意自己了。 也开始对他越来越不同。 当愧疚里开始掺杂了别的东西的那一刻,裴曲在姜清虞面前便有了机会。 在裴曲练剑时,姜清虞会坐在廊下,原本是在专心看着他的剑的,可看着看着,视线便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在同裴曲说话时,她偶尔也会盯着裴曲的脸发愣。 裴曲这时便大大方方任由她看,直到姜清虞回过神来,飞快目移,他才略带戏谑地轻笑了一声。 姜清虞恼怒地轻拍了他肩头一巴掌,站起身急匆匆回了房。 裴曲由衷感谢自己爹娘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否则是无论如何也勾引不到姜清虞的。 他的胆子更大了起来。 在姜清虞练剑之时,不再注意什么男女大防,手把手去教她,触碰她的肌肤。 他在身后半抱半揽着姜清虞,教她练剑的姿势,一低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姜清虞耳廓。 姜清虞闹了个大红脸,却没有挣扎。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依旧这么去教姜清虞,也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站在姜清虞身后,手覆在了姜清虞拿着剑柄的手上,姜清虞抖了一下,裴曲就握得更用力了些,没有留给她挣脱出自己的余地。 裴曲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弯了弯。 两人越来越暧昧。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两人越走越近。 姜清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和裴曲在一起的。 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与裴曲暧昧至极,若是不给裴曲一个名分,都说不过去了。 身边的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与裴曲在一起了,就连偶尔没带着裴曲,只她一人出去和朋友们玩,也要被人调侃:“怎么没带你家裴曲。” 姜清虞曾经以为,自己会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那场宫宴失败的阴影之中,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被裴曲带着走出阴影的。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现在裴曲不在她身边,她甚至不适应了。 于是她也爽快在外人面前,承认了她与裴曲的关系。 “我家裴曲啊,”她笑着道,“在厨房呢,他最近不知为何迷上了下厨,总说要做出最合我口味的菜。” ? 姜清虞答应与他成婚,这是一个意外。 在此之前,裴曲的确奢望过,但他也确实没能想到,自己可以这么早就拥有姜清虞。 裴曲想,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一日。 姜清虞带着他去湖边游玩,拉着他登上小船。 带着些寒意的风迎面扑来,裴曲意外地看着她,问:“天已经冷下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来湖边玩。” 姜清虞摇头晃脑:“这你就不懂了吧,趁着今日阳光正好,来泛舟游湖,等到彻底冷下来,湖面结了冰,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裴曲觉得姜清虞这样实在是可爱,他的心软了又软,站在她身旁陪着她一道去看这湖中美景。 或许是湖中风光太美,又或许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太过美好,裴曲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清虞的侧脸,突然道:“你以后会和我成婚吗?” 问完这一句,裴曲就后悔了。 明明两人还没到这种程度,他现在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早了。 姜清虞早就察觉到裴曲在端详自己,她的嘴唇因为紧张抿了又松,乍然听见裴曲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裴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曲尴尬地干咳了一声,他用手去绕垂在胸前的马尾,又松开,手因为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又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两息,最后又低头摸了摸鼻子,视线都不敢与姜清虞对视。 “抱歉,你就当你没听到。” 姜清虞看着裴曲这样,原本有些讶异的心情突然散了大半。 她噗嗤一笑,歪头看着鲜少在她面前这副样子的人,调侃道:“可是我就是听见了,怎么办?” 裴曲惯常能说会道的嘴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对面的人。 姜清虞哼哼了两声,垂下眸不再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方才的美好氛围刹那便消失了,裴曲只恨自己学不会控制自己的嘴。 直到裴曲终于憋不住,第一次那么早就想要回去:“要不,我们先回……” “可以啊。” 裴曲转头呆呆傻傻看着自己身旁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姜清虞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整整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船夫也将船划到了湖中央,裴曲才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 他激动得难以言表,抱起假装冷静的姜清虞,差点想原地转个圈,但,好在还有些理智,记得这是在船上,只抱着她颠了两下。 姜清虞垂下来的发丝都糊在了 他的脸上和他的脖颈上,那股香味包裹着他,让他飘飘欲仙。 “你做什么!” 裴曲见姜清虞急了,这才放她下来:“太高兴了!阿清,我没想到你能同意。”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不是随口一说,我是特别认真地想要与你成婚,可我没想到你这时候能答应,。” 姜清虞看着裴曲语无伦次的样子,勾起唇角。 “我知道。” 她也有些紧张,被裴曲放回船面之后便背起双手,两只手不停地扣着自己手心的肉。 “我只是想珍惜眼前人,不想再错过。” 裴曲知道,这是姬睢带给她的阴影,让现在的姜清虞极其没有安全感。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裴曲伸起一只手发誓,“我们在离开京城之前就成婚好不好?” 姜清虞眨了眨眼:“好。” 安王和安王妃在听了这件事后双眼一黑,安王妃更是差点晕了过去。 安王觉得自己好好一个女儿就这么被裴曲拐走了。 他知道两人最近走的越来越近,他也有意撮合两人。 甚至于更早之前,他让裴曲带着姜清虞离开京城的时候,心中就早早有了计划。 不管是从给姜清虞治疗情伤的角度,还是从比起姬睢,他更欣赏裴曲的角度来说,他都认为裴曲堪当他的儿婿。 这也是他故意设计姬睢的原因。 但他也没想到这两人进度能这么快! 安王黑着脸看着女儿满脸雀跃地让他们找个好日子,让她与裴曲尽快完婚,都快心梗了。 还是安王妃安慰他:“之后清儿要跟着裴曲出京城,我原本还苦恼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这么一看也是正正合适了,同刚刚成婚的丈夫一道出去,也算合理。” “更何况,裴曲也算是可以托付之人。” 安王也想到了这回事,但他还是觉得脑袋有点抽抽的疼。 明明当初帮着皇兄争皇位的时候还没那么多事,怎么去帮姜翎争皇位的时候,一转眼女儿都要没了。 他叹口气:“算了,我们也管不了他们年轻人了。” 他们连夜找了大师去算最近的良辰吉日,再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姜清虞的婚事。 至少在姜清虞离开京城之前,给她一场盛大的十里红妆。 定下了日子之后,安王府便在紧锣密鼓张罗着婚事,裴曲感觉这一切和做梦似的,双眼一闭一张,他竟要同姜清虞成婚。 按照大燕的习俗,婚前两人不宜见面,裴曲租了个宅子,届时按着入赘的仪式,去安王府迎娶姜清虞。 前段时期裴曲日日死皮赖脸黏着姜清虞,如今骤然不能同姜清虞在一道,他甚为不适应。 甚至在满心的期待之外,还有些隐约有些焦虑与不可置信。 他要同他喜爱之人成婚了,接下来,又要同她一道周游整个大燕。 于他而言,实在是此生美满了。 他坐在院中,畅想着往后可以同姜清虞在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今夜满天繁星,明日大概会有个很好的晴天。 裴曲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看着天上的星子,成婚的前一夜,他实在是睡不着。 咚咚咚。 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裴曲从摇椅上弹起,疾步走到门前,打开门,看见听晚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裴公子,你有见到我们家小姐吗?” 裴曲心坠了又坠:“没有,她怎么了?不在安王府吗?你们好好找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听晚摇摇头:“没有,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小姐,王爷说若是你这里也没有的话,他准备秘密联系二皇子私下去找了。” 裴曲心头发慌,他有一瞬冒出一个念头,姜清虞会不会是后悔了,还是想和姬睢在一起,所以逃婚了。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甩开。 姜清虞不是这样的人。 她选择的路,选择的人,会坚定地选择到底。 裴曲利索地合上门,道:“我和你们一起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