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禁止爆照片》 1. 跟踪 九月中旬,开学刚过一周。 观华园人山人海。 池芮特意错峰过来,还是撞上了军训新生。 空调蔫头耷脑的,送风力度微弱,食堂里又塞了太多人,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近似于发酵的味道。 闷热、胶黏、浑浊。 是池芮对该食堂的全部印象。 她这大学四年都深居简出,除了报到当日,就没再来过。吃饭也是一件私密的事呀,在这里吃饭和在澡堂洗澡有什么区别? 池芮真是不习惯,浑身难受。 要不是莉塔辞工回家,她根本想不到来这里。事已至此,权当做一场试炼。 试炼失败。 吃芮毫无食欲,草草吃了两口,放弃挣扎,决定撤退。 她排队归置好餐盘,一路目不斜视,直转到楼梯拐角,才抬起头—— 前方攒动的人群里,赫然出现一个浅灰色西服的身影,过于现眼,和此处环境格格不入,正是她的专业课导师周西林。 好险看了这么一眼。 若她大意一点,匀速直线向前,就会和走路慢于常人的老师并行,且挨得很近,一种不得不主动打招呼的距离。 除非没看见,但她显然看见了,不能装瞎。 池芮马上往旁边挪去,保持不动,等人慢慢走远。 停下来后,她的脑子终于恢复转动。 池芮不住暗骂自己,这是哪一出?好像落荒而逃,不知情者怕是以为她遇上仇家,若叫周西林本人知晓,都会啼笑皆非! 怎么会这样? 腿脚比头脑抢先一步作出反应了,每次都是。 实际上,她和这位老师交情不错,至少在课堂上很不错。 雕塑系的学生本就不多,专业课更是小班教学。周西林不可能对她没有印象。况且池芮略有天赋,他曾多次感叹,难得遇到这种人才! 他飘摇而来,苦心游说:“有没有读研的计划,当我坐下首徒?” 他挤眉弄眼,手别在嘴边悄声暗示:“我一般不带人哦!” 池芮通常挂在椅子上,要么捂脸推辞,“不敢!多谢师尊抬爱!”要么故作沉思,“此事容徒儿再考虑考虑吧!” 最后干脆两手一摊,敬谢不敏。 “我怕跟了您,毕不了业!” 他们在课上有这么一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师徒情,虽不深厚,但也不算浅薄。那时候,池芮的口舌比头脑先一步作出反应,竟和混不吝的周西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因为这点交情,加之对于周老师人格魅力和专业能力的认可,本学期抢了他的校选课。 还……挺难抢的。 她在熟悉、和平的场合里,不总是那么死寂,偶尔灵光一闪,仿佛游刃有余。 只可惜课上是一回事,课下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中的池芮,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遇到陌生情境,大脑无迹可寻,运行困难,立马宕机,她就变得像鸵鸟一样埋头躲藏,像小鼠一样慌张逃窜。 一名看上去如此健全的成年人,走在路上碰到老师还是不敢打招呼,像个怕事的可怜学生,能躲则躲。 可那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趋利避害,似乎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 警报解除,楼梯恢复安全。 池芮正准备重新启程,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撞,为保持平衡,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好不容易抓住扶手,勉强稳住身形,一边的无线耳机却“啪嗒”掉在地砖上,朝墙边滚了几滚。 池芮按住另只将掉不掉的耳机,低头去摸。 找到了,好在没丢。 她刚松口气,直身时,余光却扫到墙根地面上还躺着一张卡片—— 方方正正,贴着地砖,和灰白色地面几乎融为一体,难怪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谁都没注意到。 她弯腰捡起,翻面,骤然顿住。 这是张身份证。 照片里的男生眉目清隽,下颌线分明,面部线条干净利落,这种平直呆板的角度也掩不住优越的骨相。 黄金比例的建模,却不单是标致而已,太教条范式的脸有时会精致得让人乏味。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眸光沉静,有锋芒,神色则是柔和的,唇角轻抿着,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有些矛盾,总体来说,是种典雅的气度?亦是潇洒?温润? 脑中的形容词像山石滑坡一样,噼里啪啦滚落下来,她捡不到十分精准的描述。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有感觉。是的,这张照片很有感觉。 看来……食堂一游并非全然糟糕嘛。池芮睫毛轻颤,嘴角也不由翘起,指腹轻轻蹭过卡面的名字,心魂摇曳。 她摸出手机,飞速拍了一张留存,才把身份证塞进口袋。 许奕舟,许奕舟。她默念两遍。 这个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池芮这会儿仍蹲在墙角,没顾把耳机塞回去。下一秒,旁边两个女生经过,不大不小的对话声飘了过来。 “没蹲到许奕舟,都怪你磨磨蹭蹭,人早走了。” “舟神的名号就是这样来的吧,神出鬼没。” “才不是!好吧……我承认你说得也有道理。” 许奕舟,舟神? 池芮捕捉到关键词,放下捏住耳机的手,踩着两人的身影,跟随其后。 “他妈妈是燕大哪个学院的院长来着?我初中同学的导师……真的!网上都能搜到,喏,你看。” “嗯?长得不像吗?你好肤浅!是年纪大了吧,老来得子……没搜到爸爸的照片,据说也是教授。” “怎么会有人那么完美,书香门第,家世好,长得好,成绩也好,老天爷好不公平啊!” 听起来,许奕舟盛名在外,是校园风云人物……池芮心脏一缩,抚过口袋那张四方的、尖锐的卡片。 对了,是不是应该放到失物招领处?可她人已出来,直接去网上发布吧?或者,拜求一下老天,让失主出现到自己眼前?真想看看所谓舟神本尊啊。 好轻狂、好中二的绰号,是谁的创意?怎么不叫神舟,一步登天,池芮有几分玩味地笑。 到观华园楼底,再度戴上耳机,撩起眼皮。 太阳高悬,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仅是看着就像有热浪扑面袭来一般。 池芮抬起手,用身份证挡在额前,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伞,撑开,闷头穿过十几米无遮挡的路,疾步往对面的林荫道走去。 两旁梧桐树叶长得浓茂,深绿浅绿,夹杂着油亮的黄,层层叠叠,被晒得发亮。细小的斑芒顺着叶缝漏下,铺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颗颗的小粒。 风一吹,树影摇曳,光也荡。 正午的日头太盛,直直落在道路尽头,晃得人眼晕。 那片耀眼的光里,一团白灿,宛若时空之门,倏忽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再走近,阳光从那人身侧斜斜铺来,落在他发梢、眉宇之间,她才看清那张脸—— 比证件照上更清俊立体,眉峰利落,黑睫浓长,眼尾微敛,高挺的鼻梁上安放着跳动的光点。 熠熠生辉的一个人,行在斑驳的林荫路里,踩着满地碎金,往这边走来,看起来是向她走来。 风掀动他的衣摆,吹得梧桐叶轻轻作响。 这就是……许奕舟? 池芮呼吸一窒,双眼睁大,没有听见风吹叶落的沙沙声,耳朵里填满杨千嬅的吟唱。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然后对着吊在胸前的十字架长链,凌乱比划一下,象征性祷告。 舟神果然名不虚传,她想。 距离愈缩愈短,最近时,仅隔半臂。许是挨得近,甚至闻到来自少年那雨后新苔的味道。清爽的芬芳。一定是幻觉吧?周身来自食堂的空气都被赶跑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池芮确定,那道目光穿过晃眼日光,精准落在自己身上。 不由攥紧伞柄,眼里只剩下他的脸。 周遭的燥气、浑浊,全被这一霎的对视压得无声无息。仿佛置身一片雨林,浸泡在冷甜的水里,连心脏也变得湿润,软化,一塌糊涂。 她缓缓抬起垂落在身侧的右臂,伸出手…… 人已经走远了。 一定是去找身份证吧,明明就在自己手上,那么近的。池芮撑伞站在路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懊悔、惴惴。 她不想再回头,索性原地等候。这可是条必经之路,还有一次叫住他的机会! 做好这样的心理建设,池芮站在路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心不在焉玩手机。 万没想到,许奕舟出来时,身边凭空多出个人。太超出预期,她一时之间竟然僵住了。 这次,许奕舟没注意到她,甚至未曾递来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和同行男生说着话,走开了。 唉,还是……在网上失物招领吧。 适才许奕舟在观华园里走了一圈,几个女生有意无意跟了出来,周围又响起关乎舟神的讨论声。走到哪里,都那么招摇,真有够夸张。 池芮撇了撇嘴,不屑。 左侧三四个穿军训服的女生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突然爆发出狂笑,推搡着把一个染红发的女孩子发射出去。 她小跑上前,拦住许奕舟。 可没见说上几句,就捂着脸回来了。 引起另一边一阵八卦,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 “又是要微信的,新生出手没轻没重,还不知道舟神对女孩子多冷酷。” “无人能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池芮竖起耳朵,小步挪动,呆呆地跟着两人走。把许奕舟涵盖在视线之内,不远不近,一直挂在道路尽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啊!听说他拒人千里之外,是家里不让,管得严。” 难道他没谈过恋爱吗?池芮听得一愣一愣,胡乱敲击着伞柄,内心蠢蠢欲动。 再然后,那两个女生的话题就岔开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许奕舟他们往左,女生往右。池芮毫不犹豫左转。 她加快脚步,悄然靠近,优雅潜伏,像一个间谍。 刚好听另一个男生说道:“就知道你不去,不过怎么回家,是借口?” 许奕舟称家里有事:“姥姥过生日。” “可惜了。好在你是本地人,找借口都叫人挑不出毛病。”路过售卖机时,那男生指了一指,“买个喝的。” 他扫码选了罐汽水,偏头问许奕舟:“你要不要?” “不喝可乐。” “我就知道……管理期?还是怕糖尿病?嘴巴养得刁,只认些纯天然无添加,需要贵货吗?斐济深层水、冻干岩茶什么的。你不会是和尚吧?吃斋念佛,连调味都沾不得。” 和尚?怎么不说是清冷禁欲系仙君?池芮胡思乱想。 “呜呜,好伤心,许总看不起我们平民食物!”那人抱着可乐假哭。 许奕舟无语:“少给我乱贴标签。” “这不是贴标签,事实嘛。莹姐也是这样,嘴上说什么克制,其实为了保持身材。唉,和你们观念不一样,有时候单身是挺好的。” “知足吧,林月莹对你够好了。” 许奕舟上前,买了瓶水。 汽水男倚着售货机,笑着调侃:“许总还喝农夫山泉,亲民啊。对了,济民那边怎么说?” 矿泉水瓶卡在凹槽没掉出来,许奕舟踢了一脚:“暂时没戏。” “慢慢来喽。” 济民?池芮学着在另一边机子买了瓶水,顺便用手机搜索,得知这是家药企。 “那个生日会,我就说没时间?”汽水男绕回话题,“我和人压根不熟,她专门来问我,摆明想邀你,顺带捎上我。既然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俩好歹同门,人家可未必这么想,肯定觉着,你这个面子都不给。研三最后一年,她办这么大场生日会,请了半个班,说不准是冲着你来的……” “脑补太多了。” 许奕舟直接打断。 “她前几天和我表白了,我没答应。” 池芮一愣。 “啊?这么有效率?”汽水男好像来了兴致,“你怎么说的?没兴趣?不合适?还是那套经典说辞,家里不让?” 家里不让?又出现了。之前那两个女生也这么说。 “还能怎么说,同门不能对食。” “这也行!她也太急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也该等到毕业再说。” “别多想,没什么事,人家不是非我不可。” “好吧,那我帮你婉拒了。” 池芮从来没那么认真偷听过,每字每句都被她嚼烂碾碎,拆吞入腹,最终得出结论—— 许奕舟体面、有风度,连拒绝别人都搭好台阶,很照拂女生的面子。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汽水男抓起许奕舟的手,故作肉麻的样子,“我们许老板还怪招人的!” 许奕舟抽回手,矿泉水瓶砸他:“滚。” 池芮正端着水小口喝着,听他们打趣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噗——咳咳咳!” 一口水呛进气管,剧烈的咳嗽从嗓子眼里炸出来。 她努力屏住呼吸,想压下去,可那股痒意像长了脚,越爬越高,越爬越急,一发不可收拾。 池芮弯下腰,腋下夹着伞,一手捂嘴,一手攥紧瓶身,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被呛了出来,整张脸烧得通红。 糟了。 好狼狈,请不要看我。 偏偏事与愿违。余光里,她察觉到身侧两道滚烫的目光落了下来。 2. 失踪 完蛋。 被发现了!被撞破了! 她在偷听。 怎么办? 不!只是买瓶饮料而已。 可谁会信?一路跟过来,同时停下,还鬼鬼祟祟地躲在售货机旁边,突然咳个不停,怎么看都不正常吧?刚才没注意到还好,这会儿专门看过来难免会觉得眼熟…… 池芮支起手,用伞死死挡住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学,没事吧,要不要擦一下?”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如涓涓细流,把陷入天人交战之中的池芮拉了出来。 欸?许奕舟在和她说话吗?不得不说,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之前隔着段距离,光注意内容,没有发现这形质。现在,光注意音色,又忘记他说了什么。 池芮眨了眨眼,晕开被泪水浸得模糊的视线。 随之而来伸到她面前的是一只漂亮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间挟着一包纸巾。 全新未开封,还是可爱的卡通联名包装。 一个柔软的、可爱的小四方体,就被他那么顺手地、随意地递过来。 咳嗽……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直起身子,微微仰头,匆匆瞥过许奕舟的脸,光落在他的肩头,也变得温暖柔媚。 “啊?哦,好的。” 她喏喏应,眼珠子溜溜乱转,不敢对视,慌忙接过来,指尖无意擦过他指腹。 刹那间,心脏狂跳。 池芮拆开包装,小心捏出两张,朝人腼腆地笑一笑,然后背过身清理自己。 她庆幸水没有泼洒出来沾到身上,但还是好像很忙地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折腾了很久、很久,久到心跳一点点缓慢下来,恢复到正常的速率。 还有一件事,身份证。是的,之前掏伞的时候,她顺手把卡片扔进包里了。 池芮摸摸口袋,确实没有,就在包包里。 指尖在包里翻来翻去。 没有。 没有? 课本、笔、口红、梳子、手机、耳机仓统统都在,唯独那张长方形硬质卡片插翅而飞,怎么可能? 还纸巾时,池芮魂不守舍,都没顾上看许奕舟,只细弱蚊蝇挤出一句“谢谢”,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许奕舟站在对面,瞥到女生拇指指甲底色漆黑,上印致幻状的涂鸦:一只抽象扭曲的黄色笑脸,还有彩绘勾出个歪斜的“smile”。 他凝视,辨认了一会儿,觉得有趣,笑了一笑。 好半晌才接过纸巾,轻嗯一声。 池芮衔着那包纸,变成一个一动不动的木头人。 风静止了,遥远操场杂乱的喧嚣、周遭的蝉鸣停住了,所有人都被定格了,包括自己。 只有心脏,跳如擂鼓。 砰砰——砰砰—— 对方接过纸后,她忍不住扬起脸,急忙忙瞟上一眼。 只见人侧颜,皮肤冷白,唇角微弯,本来冷硬的干净轮廓,被衬得沉静柔和。 不敢多看,池芮掩耳盗铃般夺步离开,把售货机的两人甩在身后。 她耳根子发烫,脚步又急又乱。 许奕舟那慢一步收回的手、抹淡得可以忽略的笑,好细小的动作,回忆起来不过瞬息,是出于善意的援手吧? 可这小表情在她脑海里不断不断,来回来回,放大放大,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空间。 池芮粗暴掀开挎包,强迫注意力回到身份证上面。很奏效,但是说不清是焦虑烦躁还是紧张惶惑的心情却没有减少。 不见了啊,难道掏伞的时候,身份证被甩掉了?掉在……哪里了?她不确定是否要回头去找,一路龟速行走,一下检查包、一下翻看手机。 直到许奕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不知不觉间,忽远忽近地,她就这样满怀心事跟随到他宿舍楼下。 静园1号。 先前一番忙碌没有白费,就在前几秒,池芮终于从隔层边缘摸到了身份证,还小心翼翼掏出来确认一遍。 是他,没错!有惊无险。 失而复得的喜悦笼罩全身,虚张声势地支撑起她素来孱弱的胆气,池芮中了彩票似的小跑上前。 “你这卡还能找不着?指不定哪个暗恋你的人捡了私藏呢?就你这尊容,诱惑力不小,啧啧,八成找不回来了!” 脚刚抬起,汽水男的大嗓门就清晰传来,懒散无所顾忌的口气,把池芮钉在原地。 想到几秒前那冲动、头脑发热的念头,她后怕了。 怯懦卷土重来,爬满全身。 还真是,早不还晚不还,偏偏跟到宿舍楼下才拿出来,可不就坐实了这句戏言,是故意藏卡想搭讪,居心不良? 其实没什么,只消说一句“同学,你的身份证”就好,那么简单的话,像他自然而然递来的纸,正常人都可以做到。 想是这样想,可她到底退了一步,把身份证塞回口袋,隐在树影里。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 目送两人里宿舍楼道越来越近,池芮嘴唇动了动。 “许奕舟。” 该死!明明是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怎么会脱口而出?像嘶喊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溢出。 “你的身份证掉了……身份证掉了……掉了……” 池芮听到自己乘胜追击的高呼,分贝之大,以山呼海啸之势,徘徊回荡。 她变得像做贼一样,四处张望,害怕被路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似乎没有人听到。 池芮稍安。 不对、不对! 有人听见……许奕舟听见了。 他慢慢回过头,像定格动画,一帧一帧地。阳光把他的面容照射得一片焦糊,五官融成白腻的奶油。但池芮能看出他在笑。 他笑着转身,朝自己飞驰而来。 那条不起眼的窄窄人行道,居然有那么遥远。许奕舟不断地跑,逆着狂风、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甲板上。 池芮立在巨轮边沿,摇摇欲坠。 许奕舟一会儿匍匐、一会儿攀岩,历尽千辛,来到她面前站定。 “我的身份证呢?”他问。 池芮掏出兜里的卡片,递去,顷刻变成一只□□,抵在对方额前。但许奕舟并非毫无准备,他拿出一包纸巾,挡住了。 “纸巾?何以应对我的子弹?”池芮哂笑。 话音刚落,纸巾瞬间膨胀、硬质化,变成一个盾壳般的四方体。 许奕舟十分从容地,往里面取出一枚钻戒,套在池芮的无名指上。钻石硕大、坚硬,卡住了手枪扳机。 …… 侧透玻璃内,显卡风扇呼呼转动,发出单调的白噪音。 池芮醒来时,身子还蜷在电竞椅中。 落日到了最后,仅存的一点点残阳余晖挤不进遮得严实的窗帘缝。桌面上,黑框海景房机箱渗着鬼魅的红紫光,像一块烧透的炭,映在她半懵的脸上。 池芮揉着眼,扭了扭僵直的脖颈,回想起梦中的荒诞情节,不由得蹙眉。 唤醒电脑,已经七点钟了。 屏幕还停留在四个小时前,搜索许奕舟的页面。 好多推文,不外是成功保研、竞赛获奖、数院专业第一、16岁理科状元什么的,叫人眼花缭乱。池芮不大懂,也没有兴趣,相比之下,她更爱看论坛和社区,各种小道消息,而且资源丰富。 池芮右键保存了一堆照片,满载而归。 热度最高的一张被誉为神图。 他西装革履,应该是参加某个晚会主持吧,站在后台和旁人谈笑,意气风发,矜贵优雅。手持的麦克风都变成红酒杯,许奕舟如处宴会中央,觥筹交错,灯摇红焰,人影憧憧,他者沦为陪衬。 不过,要论池芮最喜欢的那张,还是某个讲座上。 清瘦少年带着黑框眼镜,低头念稿,一手撑在讲台边沿,袖口拢起,身上的灰色连帽卫衣亦是随意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t。 她看了又看,操控鼠标在他身上游弋、驰骋。 可惜觊觎他的人太多,夸赞他的声音太大,池芮有点恨,既为自己沦为这样人群中的一粒而愤懑,又难以否认,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是颜控,从前没少约见以美貌著称的明星网红,看完也就完了。比之许奕舟,他们都缺少一种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怎么形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 大概是,想放在身边、每天看着的感觉。 她从未对某个人类有这种想法。 可他张扬太过、锋芒太甚,恐怕不易得手! 池芮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睃巡到桌前摆件。 手办的武器被拆卸在一边,取而代之托着的……则是张身份证。 是哦,身份证! 她刚回到家,就在校园平台“灯塔”发布了寻找失主的消息,并贴心附上自己的QQ和微信账号。过去那么久,一定有消息了吧? 她满怀期待地瞅了眼QQ,没看到好友提示。 微信,也没有。 奇怪,怎么回事? 池芮急急登陆灯塔,贴子在每日热榜上,回复已经99+,标题就是开门见山地几个大字“捡到许奕舟身份证了”,也 是蹭上热度了。 许奕舟三个字自带流量,和他的脸一样具有统治力。 池芮一眼就看到被顶到最前面的热评,某个用户表示:这是我的身份证。 这个用户……好像的确是许奕舟。 他实名,顶着张默认头像,主页接近空白,看起来很朴素。 许奕舟还在楼中楼补了一条:同学,麻烦滴我一下。 有人指责他“耍大牌”,不主动联系还等着人来滴。往下翻,有好心人解释说,明明就是贴主设置了私密账户,不能关注和私聊。 什么私密账户?不对,她留的QQ和微信号呢?池芮懵了。检查自己发布的信息,那层楼竟被平台管理员以“涉嫌违规”的理由屏蔽了。 我去,这个管理员! 大庭广众下,她没有勇气再发一遍自己的联系方式,只得硬着头皮去戳许奕舟。 刚打个招呼,发出一句“你好”,继续咬文爵字编辑起对话框,“平台不常看,能不能加……” 还没说完,对面居然秒回,火急火燎甩来张学生证照片。 池芮顺手点击保存。 许奕舟:我是本人。 许奕舟:最近有空吗? 许奕舟:不方便的话,我找跑腿。 一连串消息末尾缀着“已读”二字,不能假装看不到。 池芮默默删除那行字,思前想后回复说:跑腿不太好,我怕给弄丢了,找个时间,当面给你吧? 许奕舟:好。 没容她说一句多余的话,公事公办地敲定好时间地点。 此战,真是一败涂地啊!无法掌握他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只草率地约见一面!怎么看,他们两人的交集都停留在萍水相逢那里了。 下次见面,以线上预演的沟通效率,她不知道除了举手之劳、不客气外,还能说些什么。 池芮郁卒,对着聊天记录发呆。 还犹豫要不要问他留个手机号码以便联络,桌面就弹出一条视频通话,刚接通,云娜紧贴屏幕的面孔跳了出来,她眼珠乱转、探头探脑。 池芮摸了摸自己的脸:“做什么?有脏东西?” “不是呀,”云娜发出痴笑,“就是觉得你刚才的表情好好睇,好似林黛玉。” 池芮抱拳:“多谢。” “怎么,思春呀?” 池芮眼皮一跳,条件反射地回怼:“你才发春。” 转念一想,这次真给她蒙对了,索性托腮不语,气鼓鼓的。 云娜奸计得逞,唧唧怪笑,见人瞪她,秒变哭丧脸。 这个戏精!池芮刚想骂几句,那边镜头猛地转向,对准一只打了石膏的伤腿。 “啊,请不要欺负残疾人士啊!” 池芮坐直身子:“怎么跌成这样?不会影响你跳舞吧?” 云娜照例嬉皮笑脸的,说是雪场上瞅见个帅哥,看得入神,又欲炫技,结果从坡上摔了下去。 “不过没白跌,我问到他的IG了,他叫Chris,一个混血小模特。” 倒是乐观,语气中不乏得意,只没得意两秒就垮下脸,“可惜我不擅长网聊,翻来覆去净是赞他好帅好靓,好肤浅,好词穷!” “但是我昨日见到这个……他发的游戏截图,GatheringHeroes,是这个名字吧?” 池芮瞟一眼她传来的图片:“这不是英集令吗?” “对对,就是这个!”云娜激动了,“想约人一起的,但是我刚下载,连新手教程都看不明啊。芮姐,我记得你是这个游戏的骨灰级玩家,带带我!please!” “好啊!”池芮爽快答应,先打个预防针,“不过我已隐退多年,水平不能保证。” “那没事,瘦死的骆驼重过马!你什么时候有空?” 池芮这会没有心思:“过两日吧,等我还了身份证。” “什么身份证?” 云娜和她相隔甚远,又不涉及家族交际圈,池芮心无芥蒂,把捡到身份证,盯上许奕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难得见你对谁上点心!”云娜很是来劲,“都约好见面了,这可比线上聊管用多了!” “只、只是约着还身份证而已。” 池芮不懂她在兴奋什么。 “可以不只是还证啊!就当去交个朋友,等走的时候顺势认识一下,加个联系方式,多简单。” “这样……不好吧? 看美人期期艾艾,云娜真是恨铁不成钢,她用手戳了戳镜头:“怎么不好?你又不丑,怕什么?难道还亏着他了?你要摆出架势、打起精神,当做约会!” 3. 约会 云娜这话说得过于谦虚了。 事实上,池芮何止不丑而已,放眼整座港岛,名媛美人无数,她的长相依旧很能打。 一副精巧五官,线条却十分柔润,一双远山峨黛的细长眉下,是又圆又亮的杏眼眼、瞳仁很大,显得神色忧郁娇怯。 面无表情时,半阖着眼,气质清冷,给人以距离感,但一睁眼就大不一样了,双眸扑闪扑闪的,懵懂可爱,像夏日的绿柰,澄澈、天真,不食人间烟火。 池芮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嘴上嗫嚅,内心已被说服,身子往屏幕前倾去,做请教状。 “怎么约会?” “首先,要精心挑选约会地点,”云娜切换成情场大师模式,“你约在哪了?” 池芮回翻聊天记录:“快递站。” “不行,太敷衍!”云娜当即否决,“换到附近环境好点的地方,约会就得有约会的样子。” 池芮乖乖照做,挑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咖啡店。 于是,她谎称自己的行程出了点问题,再次私信许奕舟。 “不好意思,改个地点吧,时间不变,还是明天下午四点,在正门边上那家屿光咖啡店见怎么样?” 念过一遍,确认发出。 没有等到回复,池芮手指不住发颤,她害怕被拒绝。 “放心,他没理由拒绝。” 云娜胸有成竹,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明日你提早到,拎两个购物袋,装作刚跟我逛完街、在咖啡馆休息,我有事先走,你刚好落单。他来了,你先还身份证,等他道谢,你就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当谢礼吧?’” 还设计了剧本吗?而且,是不是太直白了?池芮双目圆瞪。 云娜清了清嗓子,继续支招。 “他要是犹豫,你就给自己找台阶,说‘开玩笑的啦,不过我买的东西有点沉,你不忙的话,能不能帮我拎一段?’” “要是他说没空,你就退一步,请他喝杯奶茶,路上聊两句,临走前加微信。” 屏幕里,云娜眉飞色舞。屏幕外,池芮盘坐椅子上,大脑飞快转动,上课似的,努力消化着这份约会攻略。 按说本不该质疑云二小姐的含金量,人家是被誉为港岛明珠的第一名媛,哪里是她这种连跟陌生人搭话都磕磕绊绊的小透明能够碰瓷的。 可池芮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觉得有点刻意。” “追人哪有不刻意的?”云娜反问,“你难道不想跟他多接触?” 池芮一噎,没再发表意见。 可她挂了电话后,依然不减疑虑,心中的纠结和期待搅在一起,也不知道哪个更占上风。 云娜为何笃定,事情会照她预设那般发展?她想在小模特前大展身手,不也扑街了吗? 许奕舟固然礼貌,可她主动要求谢礼,会不会太不客气? 万一他拒绝,万一他直接转账,万一他认出自己是之前借纸巾的人…… 她盯着和许奕舟的聊天界面,上下滑动。 良久,到晚上十点半,对面才回复:好。 好的开头! 池芮备受鼓舞,到了有一点阳光就灿烂、有几滴墨汁就敢开染坊的地步。 看着这句话,痴痴地笑出声来,在房间又蹦又跳,还学了几声狼叫。 冷静下来,又忐忑了。 她连交朋友都没有主动过,更别说第一次为一个异性破例。 一边纠结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一整套连招使出来,很容易搞砸吧? 一边又忍不住期待,仔细想想,由捡到他身份证而来的一场邂逅,是很沾点浪漫主义色彩的,多么新鲜、多么诗意。 池芮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竟然不困。 云娜很操心,还发消息提醒她:记得打扮好看点啊,按照约会标准来! 池芮在衣帽间杀进杀出,模仿许奕舟,冷峻地回以一个好字。又想象起对方今日的登场造型……大概率没什么造型吧,只很随意地来一趟、拿个东西,不过,他穿什么都不会难看。 就这样捣鼓了半天,最终还是破天荒地提早半个小时赶到。 选定位置后,她把几个轻飘飘的道具手袋放在旁边,给许奕舟发了条消息。 池芮坐立不安,掏出小镜子照来照去,检查自己的妆容穿搭,会不会太郑重其事? 好期待,可是好紧张,心脏发疯一样乱跳,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跳动,实在慢得可怕,却沉稳有力地向那个约定的数字靠近。 她在脑中一遍遍排演着剧情,台词就那几句,不难的,早就烂熟于心。又不是去竞选总统,有什么好害怕呢? 大不了被拒绝,大不了不说了。 这副该死的神经系统!反应那么强烈,压根不受她心理暗示的影响,身体一意孤行地,进入了自动备战状态。 池芮深呼吸,总算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在一起,脚尖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地面。 她无意识地刷手机,浏览“约会可以聊的话题”,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不合时宜地自我拉扯。 “别多想了,只是还个东西,几秒钟结束,根本不是约会!” 下一秒又反驳—— “怎么不是?还个东西就要见面,见面就会有交流,有交流就可以顺便认识一下,豁出去了!” 蓦地,灵光乍现,想到一个话题。 她还查什么呢,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对症下药,直接杜撰出个学弟,借口请教许奕舟专业相关的问题,这主意不错……对了,他是什么专业来着? 池芮赶紧打开搜索,现学现卖,一边查一边在备忘录敲敲打打。 手指翻飞,指尖在屏幕上起落不停。 同一时刻,另一块手机屏幕的对话框里,一个个字符冒了出来。 打字的人一通删删改改后,点击发送。 回馈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叹号。 “靠啊,被拉黑了!” 江叙一头扎在书堆上,悲叹,“看来今晚回不去,只能在你这将就一宿。” 也可能是两宿、三宿,谁知道呢? 许奕舟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你找向闻东借铺盖,他行李还在。” 这间四人寝,到了研三,只剩许奕舟一人常驻。除了因为恋爱搬出去情侣合租的江叙,其余二人,一个外宿,一个实习,也不怎么回来。 静寂中,突然响起手机振动的声音。 江叙条件反射地查看自己来电,遗憾,他这边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不远处的许奕舟则站起身,到阳台接通电话,没两分钟就回来了,边收拾东西边和江叙说话。 “既然来这边借宿,你得帮我跑个腿,去拿身份证。” 江叙刚想发两句牢骚,这宿舍也有他的一份,不过客气两句,怎么真成“借”了?就听人紧接着说。 “济民那边通知面谈,走不开。定位发你了。” “面谈?现在?就你自己?”江叙一个鲤鱼打挺 坐起来。 “嗯,何越走不开。”许奕舟把电脑装进包里,看了眼时间,“约的五点半,过去一个多小时路程,我换身衣服就出发了。” 江叙不满地哼哼:“离饭点那么近,可见他们没想预留时间,谁知道是不是遛人。” “没办法,总之劳你跑腿。” “和我说什么客套话?这都小意思,举手之类。毕竟我们许总都披挂上阵了,这一趟奔波辛苦,小的不能替您分忧,在这里祝您旗开得胜了!” 江叙笑嘻嘻说完,低头点开许奕舟发来的地址。 导航显示步行十五分钟。 他看到目的地的实景图片,还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选的地方,还挺有腔调的。” 屿光咖啡馆是一栋两层小洋房,外墙刷奶黄色漆,门口铁艺围栏爬满青藤,围成个小园子,摆了两张原木小桌。 江叙没怎么费功夫,就看到许奕舟口中坐在园子一角的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头戴一顶牛仔灰的贝雷帽,顺直的长发披散着,衬得肌肤瓷白。宽松的黑白条纹斜肩上衣,下搭黑色短裤、及膝长靴,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只是这位美少女此刻翘着二郎腿,戴着有线耳机,脚尖轻垂,埋头敲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江叙挠了挠头,不确定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那个,你好,麻烦问一下,你是不是……” 刚走上去打了声招呼,女生受惊吓似的抬头,睨他一眼:“这边有人。” 江叙大清早被扫地出门,在街上游荡许久,最后在科创园蜷着睡了一上午,才被许奕舟捞回寝室,根本没顾上整理仪容。 所以头发糟乱,胡子拉渣,一整个沧桑愁苦。 被人家冷言以对,他还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鬼样子怕是让人误会成搭讪的……落魄大叔了? 江叙赶紧摆手,一口气说明来意:“不是不是,我是许奕舟的朋友,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托我来拿身份证!” 池芮的手停在半空,腿放下来。 “他来不了?” “对,要不我在你面前给他打个电话证明一下?” “可以是可以,”池芮表情不太自然,“我不知道这回事,他没有提前和我说不能来。” 她似不甚在意地低下头去摆弄手机,这会儿点开灯塔,才看到消息栏一个红点,默认头像说他临时有事,让别人去拿。 他……没说吗? 是自己没看到,习惯性设置免打扰让她错过关键信息,可再怎么关键,都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的才说的。 应该不是有意的,她还能不让人临时有事不成? 可心头一股无端恼怒,化为气闷,堵得难受。 池芮面上反应迟钝,眼睛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又平移开。 有点眼熟? 对面人亦愕然:“他没说?这就是许奕舟不对了,应该亲自给你道歉!” 她没有澄清,呵呵干笑两声。想起来这家伙就是昨天的汽水男,怕他认出自己,手已经准备去拿身份证,只想快点交付完跑路。 真有够出糗! 这么大费周章,实在是过犹不及,她连带着有点嗔怪云娜,纵然此时此刻很想破口大骂,却敌不过许奕舟代理人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我打他视频通话。” “欸?”池芮呆了一呆。 “就亲自道歉啊,让他和你说吧。” 4. 连跪 江叙坐到对面,给许奕舟发了条语音。 “我到了,你方便打个视频不?就几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等回复时,他讪笑一下:“我代许奕舟向你说对不起,也是凑巧,他突然有点急事,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不用不用!”池芮忙摇头,“我还有事,待会就走了。” 见人客气,江叙也不坚持:“好吧,那我替他谢谢你。” 许奕舟迟迟不回。 “呃,稍等,”江叙嘴上找补,“他可能还没收到。” 气氛逐渐尴尬,他一个不太能忍受冷场的人,感觉大不自在。 况且这个女生一色的疏离冷淡,从头到脚都很精致,更加深了距离感。 她一只胳膊揽在自己身前,另一手肘搭在那只手臂上,举着手机,挡住半张脸。旁边椅子上,摆满横七竖八的购物袋,清一色大牌logo。 防御性姿态,看起来不想与人交流,江叙也省得没话找话。 过了五分钟,许奕舟才说:在地铁上,信号不是很好。我出去给你打,等一下。 江叙懊恼,自己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种折腾人的主意?事已至此,好在许奕舟愿意配合,还说什么,他老实充当传声筒吧。 很快,微信通话接入。 江叙关闭摄像头,拉高音量,摁下通话键。 屏幕对面,许奕舟站在地铁口:“可以听见吗?” “可以。”江叙即兴主持,“你和人说一下身份证信息吧,再确认一遍,我把手机递过去了啊。” 池芮接过手机,看到画面里许奕舟放大数倍的脸,好像挨得很近。 她迟疑一瞬,低声试探。 “喂?” 手机画面晃动两下,随后定住,方框里的人调整角度,让镜头正对自己。 “同学你好,我是许奕舟,很抱歉,突然有急事,走不开。” 男生面带微笑,略微放慢了语速,并不特别严肃,但足够郑重其事。在嘈杂喧嚣的背景音下,他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如此分明。 然后,他偏头稍作沉吟,五指握拳掩住嘴,轻咳两声。 “嗯,怎么说呢?我这边有一个,类似面试的通知吧?时间上冲突了,十分不好意思。” 清淡的音色,温柔的语气,通过电子设备,蒙上一层砂纸,带着颗粒感。 池芮握着手机,感到机身透出的温热,一点点变得滚烫,把指节染成红色。 她抿抿唇,忘记说话。 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个人,赶紧垂下头来,把手机举远一点,板着脸眯着眼,像个规矩的检查员一样仔细查验,而不是分了心傻傻看他。 “你把身份证交给我朋友就好,需要核对信息吗,号码是110……” 没等她回应,许奕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惜话没说完,又被一阵洪亮的电子音打断、覆盖。 男生眉毛拢起,抬头向前处望了望。 “等我。” 留下这句话后,他开始走路,角度不那么平稳。 有点模糊的视频里,光线杂乱,许奕舟的脸随脚步一起一伏,碎发扬起。 池芮笑笑。 “没事,不着急。” 其实不必照着身份证挨个核对,他那张脸实难作伪,何况她对那串数字有印象,尤其精准地记住了生日。 听筒里的噪音一点点变小。 许奕舟重新举起镜头,凝眸直视,墨色的瞳仁像一道旋涡。 池芮宛在暴风眼中央,漫天呼啸,她自岿然不动,只有心跳加速,重如擂鼓。 耳畔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这样是不是听得清楚一点?” 池芮点头,又想起来没开摄像头,对方看不到自己:“可以了,你说吧。” 许奕舟重复说了一遍,语速稍快,但咬字清晰。 “还有什么问题吗?” “给你添麻烦了。” “那我挂了。” 声音像水一样流过池芮全身,她机械地应答。 “没有……” “没关系……” “好的,再见。” 结束了。 像是化作一阵轻柔的风,把她所有情绪都吹散了。 等待时的惶惑不安,被“放鸽子”的烦闷失落,都如这通电话,简短沟通后,挂断了。剩下不可名状的怅然。 她把装在信封里的身份证,连同手机,还给对面的人。指尖碰到手机壳时,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掌心全是汗,匆忙一擦。 江叙接过手机,不觉有异,又捕捉到某种微妙的情绪,若有似无,说不上来,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刚才那通电话里,她好像笑了一下,很淡的、不设防的笑,是错觉吗?和之前对他冷冰冰的态度判若两人,怎么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对他不友善? “走了,拜拜。” 池芮却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就起身离开。 跟随她左右的还是那几个空荡荡的购物袋,但她姿态昂扬、步态轻盈,和来时的心情大不一样。 难得出门一趟,池芮交代阿姨今晚不用备饭,她去附近商场吃火锅。 这一路心猿意马。 直坐到饭厅,面前水开了,咕嘟冒起热泡。 池芮被短暂拉回来,手持长筷,挑起几片吊龙,甩到汤里,搅巴搅巴。 铜锅蒸起一堆热气,烟雾缭绕,喷在脸上暖烘烘的,使人双目迷离。 几秒钟后,她把肉片捞起,边吃边回味刚才那通视频电话。 许奕舟说话好耐心、好温柔,滴水不漏。今天是去面试…济民吗?唔,传闻说他直博本校,似乎不可靠。 她没扯太远,把目光放到眼下的计划来。 此番出师未捷,没有关系,重整旗鼓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不能浪费备忘录里中道崩殂的编辑。 趁着这会儿有劲,又打开灯塔,匿名以学弟的名义编辑了一条贴子: 【有没有选了赵继超、孙杏园导师的师兄师姐?最好是目前在读的前辈,有点问题请教……】 文案末尾,附上一条不长不短的名单,向九人中的任一发出咨询请求。 许奕舟的名字就稀里糊涂地夹杂其中。 这是特定悬赏,初始佣金本就要求不低,池芮眼都不眨,在原有基础上持续拉高额度。 传闻中的舟神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关心后辈。 面对如此诚恳乖巧的学弟,一定会伸出援手吧? 再说了,许奕舟名气那么大,她又那么一掷千金,没有钓不上人的道理! 酒足饭饱后,池芮回到家,才给云娜发消息,告诉她许奕舟并没有过来。 云娜震惊:他竟放你飞机? 简单说明经过后,云娜依然不满,连发几条语音谴责、控诉! 池芮直接打电话和她说,反过来安慰:“一次不行就二次三次,我不行他每次都能闪开!” “你倒看得开,还挺自信,”好友表示怀疑,“池小姐爱上哪张脸都没坚持过一个月的,还使起连环计了。” “而且你呢个毛线计划,命中率有1%吗?一顿猛攻输出最后只破点皮是吧?有没有厉害点、光明磊落点的手段?” 就没见过谁追人躲躲藏藏丢玫瑰弹和烟花炮仗的,真是怒其不争啊! 云娜这几日高强度浸淫游戏,没少和人开麦互喷,毒舌功力指数级上涨。 池芮恍若未闻:“当然有,我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啦!今日还去街上逛一圈,收获满满,到时送他点小玩意。” “好吧,还算有心。”严厉的云娜难得认可,“你要送什么?” “嗯哼,到齐了给你看。现在有空,不是要打游戏吗?来。” “耶?算你有良心,没忘了我的委托,大佬求带飞!” 云娜身残志坚,拄拐跳到电脑前。 管它什么情情爱爱,上线再说! 《英雄集结令》是一款5V5即时对战的MOBA游戏,二次元画风,涵盖各种动漫IP里的热门角色。 池芮是正儿八经的开服玩家。 早年间,她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是老二次元了。 那阵子,这款游戏风靡全球,她跟风下载,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现如今,这个游戏只能说不温不火,不似当年。但也没到半死不活的地步,在宅圈仍有一席之地,它的玩家画像比较统一,用户黏性大。 对于池芮而言,曾经相熟的搭子陆续退圈,故人凋零,那个倾注了她诸多心血的账号也无故丢失,登不上去。 重新注册回坑,已没有少时的感觉。 随着版本更新,游戏内容越来越丰富,界面越来越精美繁华,可当她再次操纵小人进入次元战场,只是索然无味。 还不如看别人玩有意思呢。 池芮仍然关注着英集令的直播比赛,平时和水友互动,打打闹闹,比自己玩开心得多。 不过,难得云娜有兴致……虽然动机不纯,她还是很乐意奉陪的! 池芮添加了云娜的游戏好友,看见她已经是次元贵族15级,全皮肤。 不仅如此,从头像框、称号,到表情、对局特效,可以说只要是能装饰的地方都被雕琢了个遍。 噼里啪啦,光芒万丈。 她咂舌:“你才玩几天,怎么全副武装?” “好看呀,专门收的号。”云娜理所当然地说。 池芮浏览她的战绩,手指一拉,深不见底。 云娜现在足不出户,一心扑在战场上,昏天黑地,杀红了眼,可从效果看来—— 很不幸,并没有什么进步,甚至惨不忍睹,和华贵的行头极不匹配。 她是从来不会看技能介绍和教程的那种人,挑选对战角色自然瞎选一通,不按难易程度来上手,直奔精美的立绘建模而去,踩到很多玩不明白的英雄雷,解锁了花样死法。 两人段位差不多,刚好凑得上排位。 池芮这个号本就没怎么经营过,维持在初心青铜。云娜收的 号本身段位不低,是流光翡翠,但被她糟蹋到坚韧白银。 云娜掏出来个玩得还算趁手的经典法师,星芽。 池芮不敢放下戒心,拿了个肉盾玩辅助,承担保护队友、扛伤害的角色。 开局跟着射手走下路,看他打得还行,拆完一塔,就去中路保云娜。 云娜打法猥琐,想是被阴怕了,变得异常惜命。 血管不满就回城,出来清完兵线就缩回塔下。偶尔和对面法师起冲突,象征性释放技能,打不准,也打不死,简直比人机还人机。 “你别一直龟速,清完线可以支援其他路。” “可是外面好危险……” 云娜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立刻被对面法师打掉半管血,吓得又缩回去。 美名其曰:“我还是猥琐发育吧。” 池芮沉默了。 这怎么发育?兵还是被塔防打死的。 对面打野来了两次,硬是没刮到星芽。她站在最安全的角落,放最远的技能,打最无关痛痒的伤害。 “看,我没死过!”云娜很得意。 虽然没有送人头,战绩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用吧…… 池芮都懒得戳穿她。 打到后期,被迫出门的星芽立刻原形毕露,不是冲锋在前,就是落于人后,默默无闻地死掉。 偶遇对面打野时,人家直接掠过星芽,爆杀旁边的射手。 云娜目睹队友倒下,长吁短叹却无可奈何。 直到被对面一波团灭,彻底败下阵来。 云娜习以为常:“你看,总是这样,是不是匹配机制有问题,对面比我们强好多,炸鱼的吧?” 还知道什么是炸鱼。 池芮从前分段不低,怎么也是个大师段,主英雄打到金标,半只脚踏入职业赛的水准。 她不认为对面有多厉害,不就是高手虐杀低端局,降维打击嘛,谁还不是炸鱼了? 她咬牙,点开下一把:“继续,你选辅助跟着我。” “选哪个?”云娜还没玩过几个辅助。 “选云糯吧,奶妈,很简单的,待会我教你。” “哦~我喜欢这个名字!” 池芮这次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 辅助到底被动,打不开局面,还是拿出当年主玩的下路ADC吧,作为团队物理输出,加之对自己水平的信心。 不说c翻全场,小带完全没有问题! 选英雄时却一阵犹豫。 太熟悉的玩得腻味,新英雄又没有把握,不过才青铜……炸鱼嘛! 于是锁了新英雄洛可。 这是只开摩托打火枪的白鼠,来自她喜欢的童年动漫《火星鼠骑团》。上个月官方推出时,她刷到视频,一时技痒,上号随便练了一下,大概了解基本操作。 洛可是刺客型射手,操作难度高,不易上手。 池芮练过,想露一手,摩拳擦掌—— 她操控着摩托手在战场飞来飞去。 没潇洒多久,就被对面压制反杀,变成花式滑道车祸现场,一把摩托被摔来摔去。 还被队友无情嘲讽:别开通你的黄泉路了,真**丑陋啊。 前两天刷到火鼠的下饭视频尤觉好笑,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连试了两把菜得抠脚的火鼠后,在网上一向脸皮厚如城墙的池芮,也对被坑的队友生出一丝愧意。 好在云娜并不计较什么,对连跪三把适应良好。 她用奶妈多次救死扶伤,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更难得的是,她的结算数据竟然比老玩家池芮还漂亮耶? “哇塞,我们太有默契了,没想到这个奶妈长得不咋样,还挺好玩的!” 哈哈,池芮不想说话。 痛定思痛,她最终选择曾经的招牌英雄,为证明自己,也为兑现带好友上分的诺言。 池芮特别提醒:“我好好打,你用奶妈,别管其他队友,优先奶我。” 这一次,池芮使出看家本领,很快经济就起来了,攻破下路二塔。 架不住队友都在送。 另外三个人如同敌方细作,没有伤害、喜欢瞎跑,还不听指挥。 战局焦灼,连游戏音效都显得悲壮。 艰难对抗五十多分钟,池芮手指抽筋,一个失误,被对面包抄,拼死一换二。没了ADC,我方一盘散沙、溃不成军,团灭。 池芮成为败方MVP,气得发抖,给队友连点了三个踩。 大小姐脾气的云娜意外的好脾气:“这游戏就是这样,不管怎么打,都赢不了。我们俩个明明咁努力呀——” 她看着蹭了好几十个助攻的战绩,截图下来,显然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我目前的水平还不赖吧?下次用糯叽叽和Chris玩。” “一定是队友有问题。” 池芮忽略死状惨烈的火星鼠,得出这么个结论。 “等我,下次。找个不拉跨的队友。” 就算自己很坑也没关系的好队友。 5. 发疯 池芮退出对局,打开幻漫。 幻漫是主打二次元与游戏内容,支持视频、动态、直播和同人创作的综合弹幕社区平台,俗称幻站。 进去后,池芮随手翻看关注列表。 除去一些搞笑整活、ADC硬核教学的漫主,就是职业选手了,她其实并不认识几个技术主播,更没有到私下联系的交情。 唯一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他不见得会答应吧? 池芮没问过。 虽说以他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带着粉丝打游戏的人。 池芮还是决定试一试。 记得那人好像给她发过微信号,不知道后来加没加上。 尝试性搜索—— V-o-y……居然找到了!微信名Voyager和主播昵称一样。 这就好办了,既然加了微信号,不正是用来问这些的吗?难道他就不能为尊贵的舰长破例一次吗? 池芮点开两人的对话框。 页面一目了然,翻来覆去就寥寥几句消息,时间还停留在半年以前。 那阵子双方刚加好友。系统默认的打招呼讯息后,跟着对方一条简短通知。 :今晚直播,记得来看。 池芮回复了一张中老年动态表情包。图片里,一个看起来很社会的大头老奶奶叼着烟,开着小飞机,旁边闪着“土豪驾到”四个炫光花字。 没过几天,他又复制上次的话。 池芮说:OK!但是我今晚没空嘞…… 她可没功夫次次搭理这种客服话,不回复又不太礼貌,人家好歹是个主播,她出于对他职业的尊重。 池芮婉言补充:我看得到群里的直播通知,只要有空就会去,不用专门提醒啦! 嗯,还配了个如花小指抠鼻屎的表情包。当时,她大概抱以一种恶搞心理,但现在看,如此雷人、土味的表情包竟出自己手。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不对!此人现实中和她毫不相干,隔着网线,想那么多干嘛,一阵狂轰乱炸就完事了! 区区主播,又不是许奕舟,也值得她煞费苦心? 池芮自嘲一下,接连甩出好几个生动有趣的表情包,和一年多前少不更事的自己作切割! 她华丽归来,开门见山,霸道狂拽地说出目的:小菊,最近在哪里发财?啥时候直播?带姐玩玩[呲牙][呲牙] 过了两天,都没收到回复。 不对劲,难道被她吓到了?不管如何,总不能冷落金主吧?不乐意就找个借口,她又不会强求,为什么视而不见呢?池芮纳闷。 点开头像。 他的朋友圈全部可见,但也没啥好看的,不是通知今晚直播,就是站内成就排名。文案过于官方,把私生活捂得很牢,没有一丝主观色彩。 无聊,没啥人味,看起来荒废已久,乏善可陈。 不过,池芮对他也没有除了游戏以外的好奇心。 主页挂着的签名倒为她解惑了:vx不常上,有事找直播号@幻漫-Voyager 看来他久不上号。不光是微信号,幻站里也很久没有收到他的直播提示。也对,两三个月前,主播就说自己现生忙碌,开播时间不定。 激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冷静两天,池芮原先来势汹汹想要一雪前耻大杀四方的上分冲动没有了。云娜既没追问,也没出现,像是忘了这回事。 不管了。 池芮放下手机,眼下还有要紧事处理。她拒绝阿姨的帮忙,接着清理堆了半个客厅的快递。 给许奕追筹备的礼物终于到齐。 池芮拆开,重新组合、包装,折腾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终于得以瘫在沙发上,欣赏如此匠心巨作,拍一张照片,发给云娜。 云娜高强度冲浪,非睡眠时间全程在线,看到后立刻打电话过来:“要去送礼啦?” “嗯,寄过去。怎么样,浪漫吧?” 云娜缓了几秒。 “看着好似好用心呀,但真的有男生喜欢这种吗?” 依她的经验,就算是小礼物,也是香水、手表之类,送一堆吃吃喝喝花花草草什么的,也太……小儿科了吧? 池芮很有见地:“这都是有依据的,我调查了他的喜好。” “哦——”云娜拖长尾音,而后不响。 池芮手捧水杯,抿了一口:“怎么?你消失两天,反倒心事重重了?” 云娜摆手,道是这两天偷偷和Chris一起玩游戏了。 池芮虽惊讶,但不觉有什么问题。 “好事啊,你玩这个不就为了接近他吗?” “很奇怪,”云娜却有点做贼心虚,“我自己玩有输有赢,和他玩都赢咗,现在到黄金了。” 短短两天,菜鸟云娜竟上黄金!池芮不可思议:“Chris很会玩?” “没有。Chris也是黄金,我们都是新手。” “那还……挺好的?所以你在愁什么?” “我找到了一个规律,同你玩一定输,同Chris玩一定赢……” 云娜压低声音,沉默片刻,才煞有介事地宣布。 “你的账号不吉利。” 听她故作深沉说出一番毫无科学依据的话,池芮几乎晕倒。 她炸毛:“匹配机制懂不懂!你搞迷信搞到我头上来了?” 云娜狡辩:“我同他玩咗七次,全部都赢过。同你玩就定输……” 云娜一直神戳戳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这是善良的说辞。 在成为朋友之前,池芮不止一次以为这女孩儿智力方面有问题,还告诫自己,不能和她一般见识……但是,现在!池芮无法容忍被鬼佬克里斯踩在脚下! “净系四次,呢个点算呀?不要凭空污号清白,上号!” 接连输了两局之后。 “再来!”池芮不信邪。 又输了三局,云娜转了转发酸的手腕:“你看,我又唔係话你玩得差呀。是不吉利嘛,你换一个啦!” 池芮坚强一笑:“我要摇人了,你有你的Chris,我有我的Voyager!” 容不得这个狡猾的主播装死了,她这些年打赏占榜的钱可不是白花的。 :九连跪了,大佬求带,现在立刻马上,不然取关! 然后到粉丝群发疯。 无效冗余植被:@[群主]房管-是木不是土@[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主播看到我给你发的私信请回复!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员倏然沸腾。 这是Voyager首个粉丝群,已经满员,水友常年活跃。 半分钟前,还有人吐槽主播是不是断网,话题偏到猜测主播年龄,然后展示自己新收的游戏号,又对主播的账号进行了一个估值…… 眼见池芮闹出这等劈头盖脸的大动静,纷纷跳了出来。 :菊哥消失好久,曹姐终于耐不住来催更了 :上次直播还是七月,你们菊哥已经退网!! :这游戏和主播一起四完了,富婆不如找点新消遣 :好久没见到我们菊哥家好想他老船员就等这一口困在海上好久船长还没有来吗[大哭][大哭]有人能帮看一下船长还活着吗平时不敢催因为从来没给咱哥花过钱没有底气话语权但是榜一大姐来了就放心了终于有人替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决定拥护你为新的船长 接下来一栏+1刷屏。 主播昵称Voyager,航行者,简单粗暴地音译为窝耶菊(儿),粉丝们称之为菊儿、我菊(莴苣),或者船长,自比船员。 英集令热度最高时,他以一个操作巨帅的高燃剪辑视频,迅速爆火,后成为不露脸的技术主播,而且不爱说话整活搞气氛,走人狠话不多的高冷大神路线。 池芮关注Voyager时,他还是个小众主播。因对这个ID眼熟,甚像小时候和她一起打英集令的战友,顺手点了关注,进去捧场支持。 初来乍到,她那时还从来没在幻漫上送过礼,觉得好玩,挨个砸去看看出什么特效? 直播间被砸爆!顶到首页,再度吸了波粉。 池芮是活跃群友,榜一大粉,常和水友们互说垃圾话,等级高得可怕。 她的头像是一撮杂草,起初被称为草姐,后面就被更通俗化的曹姐取代——一个豪壮、狂暴的富婆,亦可生擒猛虎、倒拔垂杨柳。 众人对她的形象大抵如此。 池芮邪魅一笑,撩起头发开始扣字。 无效冗余植被:玩激令惹 群友们格外震惊,甚至震悚。 曾经有人组队喊话曹姐,她只一个劲地阴阳,说什么“平时看个乐子就行了,不会真的有人玩激令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姐们素来一副袖手旁观、指点江山的语气,好像看直播魔怔了,纯属口嗨懂王。 本来水友这类生物,打脸真香是家常便饭。但曹姐这人还真心口如一,说不玩就不玩,就算背地里偷偷玩在面上也不漏口风。 坚持好几年了,怎么突然变卦? 此话一出,果真被群嘲围剿。 池芮视若无睹,熟稔地卖惨起来。 无效冗余植被:这个我真的弄了好久都弄不好,主播开直播带带我吧?我看你一下子就能搞定,好厉害哦。 无效冗余植被:怎么办呀,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都怪我太笨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其实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你不会嫌我烦吧? 除了他,还没有什么男人能让她花那么多钱……什么佛系主播,池芮今天就让他明白,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虽然他一副清高、不靠这个赚钱的样子……不管!她发钱时,人家也没拒绝呀。 正好这时,预约的上门取件到了。 池芮接了个电话,把组装好的礼物推到门口,到门边和快递员沟通,要求小心运输,隐藏地址,加急配送。 快递员告诉她,在灯塔上点的校园专送是不用贴单的,不会显示地址。 池芮听了很是安心,只再三叮嘱,送到静园1号楼以后,一定让许奕舟拆完礼物后,在信纸写留言。 这一边,群友成功被她恶心到了,意识此举来自金主,又一阵鬼嚎。 Voyager有一条规矩,就是花多少钱都不代打、不陪玩。 去年,群里有个美女coser混进来,开出三千一局的高价,想和菊哥一块儿玩游戏,夹带点炒cp的想法,被冷漠拒绝了。 他在粉丝群郑重表明,目前没有和网友一起玩的想法。若是哪个粉丝再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他将暂停直播。当然,此话更多是对混入群里那些伪粉的警告。 后来,确实没再出现类似情况,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关键是,大家也掏不出三千块呀。 :是挑衅吗,,,,[狗头] :这有点冒昧了吧!!!莴苣不做这个生意啊!!!! :曹姐这是哪一出、激将法?别整得人真不播了吧? :菊哥快回来,曹姐黑化了,她要毁了你啊[大哭][大哭][大哭] 池芮回来,继续浏览评论。 粉丝群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磨合,活跃号互相眼熟,彼此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 她承认,起先确是被云娜那番话刺激到了,没把这茬太当回事,现在发泄一通,打打闹闹,单看水友的反应心里已舒坦许多。 至于窝耶菊?无人在乎,难道真会退圈?现在他也是半隐退状态,不想出现,就老实当个背景板吧! 可没有任何挑战主播权威的意思。 池芮在现实中虽然畏缩了点,到虚拟世界,隔着网线,也是可以很桀骜的。 无效冗余植被:刚刚我问了别人,他们都说这个很难,让我别费劲了,可是我觉得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起呀,是不是耽误你做自己的事情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给你上二十个飞机赔罪吧? 发完这一段,群主私聊她。 房管-是木不是土:曹姐,你要找小菊儿打游戏吗? 房管-是木不是土:你今晚有空不? 房管-是木不是土:我帮你联系他啊[坏笑] 池芮一怔,没想到房管响应的速度比本人还快。 无效冗余植被:真的吗? 无效冗余植被:我当然有空啦,只是不知道窝耶菊有没有空,快去管管你家主播! 无效冗余植被:wx好几天没回我,大搞罢工,速拿电击棒电他! 欸,是不是有点冒犯? 池芮想撤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房管好像是运营那边的人,平时说话很和气,在群里同大家打成一片。但她听说m公司通常不干人事,净整出些霸王条款,压榨打工人,生怕他去找主播麻烦,有心补救。 她斟酌了一下,打字。 无效冗余植被:哈哈我乱说的啦~只是在群里发疯,请无视 无效冗余植被:只是催开播,打游戏看他意愿,万一真玻璃心不播了就,总之这个随缘捏 房主没说话了。 她尽力了,小女子能有什么恶意呢? 不过以主播孤高傲慢、不畏强权的作风,想来问题应该,也许,不大……吧? 池芮不再多虑自扰,切回群聊。 新消息弹出的速度很快。 水友被豪晕了,跪求菊哥从了。 池芮对着屏幕嘎嘎乐,干脆语音转文字:“你好特别,和我认识的别的主播都不一样,给我一种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 “哎呀,我玩得手都酸了,还不帮帮我吗?” 6. 礼物 “卧槽你是人吗?看到也不来帮忙,我手都要断了!” 周漾喘着粗气,把半人高的箱子往地上一放。 重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捶打着被压得发酸的胳膊,朝箱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是什么?这么沉,你妈给你寄的?” 许奕舟皱眉,拍了拍纸箱硬邦邦的侧壁:“不知道。” 周漾本来是过来找人的。 到了宿舍楼下,恰巧碰见一名快递员被拦在门禁外面,说是有许奕舟的快递,但手机号填错了,怎么也打不通,让宿管帮忙联系本人下来取。他一听,连说不用麻烦了,自己是许奕舟表弟,代签就行,顺手帮着搬了上去。 许奕舟围着箱子看了看,没找到快递的标签信息,只有孤零零一张校内专送贴纸。 他淡声道:“你至少应该在确认签收之前打开来看。现在不知道寄件人是谁,也不知道寄过来了什么。” “拆开就知道了呗,还能有谁?帮你提上来,没问你要小费不错了,怎么还怪上我。” 许奕舟回去拿出一把剪刀,看向他:“你会那么好心?——来找我做什么?” 周漾擦擦汗,图穷匕首见。 “后天你姥姥过来,你回去不?” 许奕舟点头。 “我那天有点事,你能不能帮我……” 许奕舟打断他:“你不去?” “我话还没说完呢,说不去了吗?我能不去吗,又不是那谁,肯定得去。”周漾嗤了一声,“只不过晚一点。” “我爸让我帮他去课上当助教,3D打印的公选课,挺有意思的,可惜我时间撞了,你帮我去看看呗?”他捶打着泛红的手臂,言若有憾似的,“晚点我把课件发你。” 许奕舟把箱子外层缠绕的胶带剪开:“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求你了哥,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见他越说越没边,许奕舟被吵得头疼,无奈应下:“好吧,你别迟到太久。” 牛皮纸箱中还有泡沫纸防震层,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拆包好像剥洋葱,颇费一番功夫。走廊不时路过些人,都是相互熟悉的同学,看到如此庞然大物,纷纷驻足围观。 终于完全拆开,露出一个中古哥特风的三层斗柜,外壁雕刻着缠枝玫瑰、夜莺,镂空镶嵌天鹅湖泊。造型华贵精美,栩栩如生。 “魔法橱柜?” 周漾大受震撼,摆弄着柜子的装饰,意外按下开关,柜子发出亮光。 暖黄的光顺着木纹漫出来,围观人群齐刷刷“哇”了一声。屋里的江叙被这阵动静吸引,下床来看,也“哇”了一声。 许奕舟亦不得其解。 他上前打开柜门,香风袭来,伴随舒缓的音乐,柜顶的天鹅在湖中游动起来。 底层像是迷你水吧,菱格里码着各种酒水饮料,瓶贴上是各种外文。 中间架上摆满进口食品,顶层则摆着几套杯具,咖啡杯、酒杯、茶杯……三层陈列如同奢侈品柜台,沐浴着柔光,辅以鲜花、鹅绒装点。 他仔细端详,注意到柜子边缘挟着的一只信封,抽了出来打开。 暗红色的贺卡,卡上寥寥数语—— 舟?:这个学期的零食,在下承包了。 手写的字,笔走龙蛇,后面没有标点,只一个潦草的笑脸。 许奕舟看着那张贺卡,眸光稍沉。寄件人不明,手机号有误,字迹潦草到连名字都认不出,依稀看出像是舟的符号。 是给他的? 挑衅?还是恶作剧? 研一那段时期,是有些学姐学妹打听到他的宿舍地址,三不五时寄送过来礼物,像是零食、情书,没有贵重的东西,扔鱼饵一样扔着玩。他要么拒收,要么转头搁闲置群转手,没留过一件。 后来,宿舍门禁要求更加严苛,那阵风潮也过去了,给他送礼的人就此绝迹。 今天霍然冒出一份大礼,太不同寻常。 他还在看信,走廊上已经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看起来很高级,价格不菲,不过是谁送的呢?” 周漾如此评价,其他人也心有所感地点头。 许奕舟没接话,默默把贺卡收起来。 看热闹的队伍无形中扩大了。狭长的走廊内,七八个男生围着一只会发光会唱歌会跳舞的奇妙礼物,面色凝重,好像在钻研什么重大课题,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讨论。 “柜子是定制的,因为网上搜不到同款。” 某位仁兄指着某宝页面,利用仪器分析法煞有其事地下了定论。 “这个茶杯……好像明朝的器物,是真迹吗?” 此话出自一个历史专业的校友,他扶了扶厚重的眼镜,凑近细看。 不知道是谁先嚷嚷了一句:“给许奕舟的就不奇怪了,哪个女生送的吧?” 这话炸开锅,围观的人跟着起哄,顿时只有羡慕。 “帅哥的魅力果然不是盖的,这么贵的礼物,哪个大小姐送的?这谁能顶得住啊!” “大手笔就算了,还那么用心,要我说,不熟的人会送这些吗?太疯狂了,许哥是不是已经偷偷谈上了,整这么一出暗地里秀恩爱是吧!” “羡慕死了,怎么没人这么惦记我啊,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 许奕舟摩挲着那张信纸,不做声。 哄笑声越来越大,满是戏谑的声浪。就在这时,江叙眼神四下飘忽了圈,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插上一句。 “我看未必是女生…你们看过之前论坛上那个很火的贴子吗?就是杰哥那个。” 此话一出,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走廊里的热闹。 没人说话了。 杰哥是个胖老头,据说背景很硬,开宾利,私底下玩得花,尤好男色。 许是吃腻了专业的,现在想找生涩的,因此从高校的清纯帅气男大下手。爆料者是一个和杰哥有染、被其玩弄于股掌的可怜学弟,不仅提供了聊天记录,还附带照片、音频,此瓜不仅保熟,还保真。 据知情人士透露,杰哥热情好客,喜欢请人吃饭、给人送吃的,完成从“喂你吃饱”到被杰哥“吞食入腹”的丝滑转变。后续,还有好几位男大相继现身说法,表示曾收到此类僚机。 可见套路之相似,一招鲜吃遍天。 虽是个猎奇的都市传说,但确实火得离谱。 在场人大多有所耳闻,再看江叙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细思极恐。 刚还充满向往的众人脸色骤变,平添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围在柜前的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晦气物。 再没人大声说话,只嘀咕一两 句后,递给许奕舟几个同情的眼神,便作鸟兽散。 剩下三人站在原地。 江叙在憋笑,周漾如堕云雾,许奕舟面色如常。 柜子仍然摆在走廊,靠在寝室边的墙壁上,三人都没有搬动它的想法,干脆放在外面。 直到电话铃响起,许奕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进屋接听。 两人自觉没去打扰,还是站在外面,继续研究那个柜子。 周漾小声追问:“什么杰哥啊,怎么他们突然回去了?你们在说什么?” “你这都不知道?” 江叙找来贴子给他看。 周漾火速翻阅,跳过冗长的文字内容,看了大概。他挑出照片,点击放大,然后搓了搓眼睛。 凝视着那个黑黢黢的宾利,好似一个幽暗的大窟窿,深不可测,竟不知有多少花季少男在此惨遭毒手。 滑到杰哥的照片,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里连发感叹。 “卧槽,卧槽,丫的也太残暴了!” 周漾龇牙咧嘴地看完,情绪上十分代入,他瞥一眼向阳台走去的表哥,神色复杂:“这回赶上热乎的了,让许奕舟出去爆料一下,蹭蹭热度。” “你火上浇油啊?”江叙瞪他一眼。 周漾笑了:“你这样一胡扯,确实清净不少。” “不然桃色绯闻满天飞,把许奕舟和女生关联在一起,就没完没了了,吵得人睡不着。扯上杰哥他们觉着衰了,不然难免羡慕嫉妒恨呢?” “也是。就算是杰哥也会羡慕嫉妒恨吧?假如,我是说假如,杰哥来找我怎么样?” 周漾凑近玻璃柜,怼脸照去,用手拨弄头发,喃喃自语,“长得也不差啊……” “你!”江叙惊悚,“听说杰哥喜欢清纯的,不喜欢非主流吧?” “我也可以很清纯啊——百变小漾!”周漾嘻嘻一笑,没脸没皮地说,“逗你的,我把他吃破产,然后不给他日。” 他又道,“这玩意真是杰哥的,不如分赃了得了,让他人财两空!我过两天有个朋友生日,正愁着不知道送什么呢。我看那个红酒不错,还有那个杯子……” 说着,他伸手拿起那瓶红酒,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江叙犹豫:“万一不是呢?” “不是更好?”周漾反问,“不是更得吃了?” 江叙想想也是,嘴上还在装正经。 “趁火打劫,你真是个流氓!”但人已经凑到柜前,“哎不对,你口中的朋友不会是个妹子吧?” 周漾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是啊,那又怎样?本来送过来不用也是浪费,看起来也退不回去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许奕舟对那些零食不一定感兴趣,可我女朋友就不一样了……他要放在那一直不吃,不就过期了?” 江叙和周漾对上电波,一拍即合,揎拳掳袖,挑选起来。 “这两个哪个好?这只好看一点,这只是爱马仕的杯子吧……我还得重新包装。” “你们什么关系啊?” “不是说了,朋友。” “你对朋友都这种预算啊?”江叙斜他一眼,“等会你选好了咱们来拍个照留存一下,不然后面说不清。万一有还的时候。” “还呗,只是暂时借过去送礼,后面买个一样的补上咯……如果需要的话。” 7. 陪玩 几米开外,静园阳台。 “真不考虑续约?” 电话里传来男人稍显急迫的声音。 “你是提前和我说不续约了,可没说最后这个月怎么办啊,就打算一直拖到合同到期?人家真金白银打榜投钱,是,你是不需要……算我的行不行?” 一连三个问题,层层递进,愈发尖锐,是杜传发惯用的谈判口吻了。他如今公司做大,言行都很有老板腔调。 许奕舟莫名烦闷。 他倚在阳台栏杆边,遥望楼下树影随风摆动,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播了,没意思。” “人,你也不找了?” 此话一出,半响没听见回应,杜传发长叹一口气。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他顿了几秒,转而打起感情牌。 “你有事要忙,我理解。你看,我也不怎么管你,我们之间是交朋友来的,又不是谈生意,随缘嘛。可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和那群粉丝多少也有些感情在吧?搞个水友赛,每周至少抽一天播一场,成不成?” 男人软和下来,语气恳切。 许奕舟的指间还夹着那张贺卡,余光掠过卡面的笑脸,嘴角也牵出一个漫不经心地笑。 “杜哥搞这一套,不像把我当朋友啊,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 被当场点破,杜传发尴尬地揉揉鼻子。 这点谈判桌上以退为进的小伎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只是说顺嘴了,平日里打理公司,下属从不会拂他面子。 其实在许奕舟面前,他没有必要那么做作,两人相识于微末,是可以不拘礼节的至交。 男人陷在软皮大班椅里,两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搭在红木办公桌沿上,朗声大笑。 “是不该谈这些虚把式,就当我职业病吧。”他吸了口烟,悠悠喷吐出来,“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今晚行不行?” “今晚?” “对,老时间。” “可以。” “榜一那位……你有没有印象?” 许奕舟明知故问:“水友赛是和榜一吗?” “不然呢,随机抽几个白嫖党上来?”杜传发嗤笑一声,小胡子往上一挑,“今晚准时开播,跟她玩,我去群里发预告。” 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许奕舟无意与之相争,就当好人做到底吧,他语气懒散,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好啊,随意,你安排。” 挂断电话,他把玩摩挲着那张平整硬挺的卡纸,忽然想起三四年前—— 杜传发坐在路边烧烤摊前,掏出身上全部积蓄,执意要做东请他吃饭。 三十好几的人,喝得大醉,仍吊着个人皮,半疯不癫的样子,双手用力揉搓着那张发红发皱的脸。 他说,今晚谁都不许说丧气话,只叙旧谈心,痛痛快快聊上一整夜,刚好到凌晨五点,坐那班绿皮火车回老家,往后便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杜传发果真半句苦水都没有倒。 说起过往,他反倒敛了失态,神色端正,认真问他:“当初是怎么入坑的这个游戏?” 许奕舟坦言:“因为一个网友。” “女的?”杜传发诧异。 “对,刚入坑的时候,有幸遇到很好的人。” 那个人……是不会再来了。 分明是大海捞针一样的事儿,他怎么可能寄希望于杜传发头脑一热时拍胸脯许下的保证?又不是傻子。 许奕舟自嘲了一下,垂下眼帘,瞟见贺卡正面,烫金的玫瑰丛中,还隐着一排字,不禁轻呵一声。 又对着阳光翻了翻,仔细检查,有意揪出里头蕴藏的加密信息,却没有了。 他没再费神,随手把贺卡搁在窗台边,到盥洗池前洗手。 水龙头有点问题,控制不好水量,呲地一声激喷出来,水声沥沥。 江叙和周漾在门边朝屋内方向喊话,像是打了声招呼,说有事要走。许奕舟听不很清楚,只略一点头,算作回应。 然后走到桌前,登录许久未上的直播号。 群里在火热爆聊中,消息浮在页面最顶端。所有人都在说车轱辘话。 头像不管是什么画风、什么物种,都统一带上一顶杂草帽,声势浩大,像一个邪恶教会。 嘴里念叨着诸如“船长的清白,就献给小草殿下了”“支持曹姐霸王硬上弓,植被兴,曹姐王”这类话,还有骂主播“小牌大耍”“不识抬举”的。 荒谬、有趣。 这些粉丝,是要谋权篡位吗? 许奕舟轻哂,往前翻,终于捉到了罪魁祸首。 无效冗余植被。 直播间的榜一金主,杜传发特别交代的对象。废话和废钱一样多,不要命地往外吐。 他右键引用这句意味不明继而挑起争端的话,对联合敌国的篡位者正式发出警告。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无效冗余植被你还认识什么别的主播? 在群里一片惊呼之时,他又补了一句——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我还没死。 发送成功。 随之而来的是满屏的kdl,聊天框落下一片糖果雨。 池芮错过了这场落雨缤纷。 刚和快递员通完电话,还沉浸在送礼搞砸的无尽懊悔与沮丧之中。 她原计划把礼物送到许奕舟手里,在配送员的见证下开启包装,等对方被惊喜砸中、目瞪口呆之时,随行的配送员像个NPC一样引导他拿到那张小信封,拆开看见贺卡、看见隐藏的小字:“礼物喜不喜欢?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在好奇心和交流欲的驱使下,收礼者肯定会提笔回复——NPC再跑回来交给她。 含蓄,内敛,浪漫的古法传信! 万没想到枝节横生。 据快递员转达:自己被卡在门禁外,无缘见到许奕舟本人。他手里没有正确的联系方式,呼不来人,威严的舍管大爷亦是寸步不让。 若非突然冒出个许奕舟的表弟,东西未必能送到他手里,更遑论什么传信了。 千算万算,她都没料到,礼物有可能被卡住! 池芮没有住过普通学生宿舍,忽略这层,想当然地以为,公寓管家会带着快递员送货上门,原来不是吗。 她躺在床上,翻来滚去,痛彻心扉,捶胸顿足。不觉之间,竟抱着手机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噔噔蹬蹬的铃声,噔个不停。 好吵。 她眼皮微睁,看了眼,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个软件给她打电话——谁呀? 池芮虚握着手机,戳了戳绿色按钮。 她不说话,对面也没有发出声音。 漫长的沉默,记录通话时长的数字在跳动。 “喂?”那边先按捺不住。 嗯?男人的声音? 不对! 池芮从床上惊坐而起,捏住手机,定睛一看,通话界面的昵称是竟然是Voyager?她赶紧掐断。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这烦人主播不是安分躺列中吗,怎么诈尸了?还给她打电话? 回想那句“喂”,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好低沉暗哑的嗓子?气泡音,恶心! 她打了个问号过去。 对面反应很快,立马甩来张幻站聊天框截图——催他带自己打游戏那次,看起来很气焰嚣张的。 Voyager:今晚直播,你到底来不来? 池芮愣住,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了。 她挠头,慢慢想起下午在群里口出狂言的事,这人居然真被她一通狂轰乱炸出来了? 翻到粉丝群看一眼,群主房管在三个小时前置顶了直播通告,说是水友局,主播和粉丝一起玩,大家猜猜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群内水友嗷嗷待哺。 她回复:不是吧,哥你来真的啊? Voyager:要来就快点,都在等你。 Voyager:八点还没来,我就自己了。 接着发过来一串直播房间号码。 事到如今,总不能爽约吧?烽火戏诸侯,惭愧哇!何况大佬下场陪玩,焉有不应之理?是她错怪人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池芮洗了把脸,打开WA,找到云娜。 对方半个小时前,传了几张图片过来。 云娜在IG上被一个自称“栖缘道长”的八卦风水师的广告所吸引,私聊替她咨询了游戏账号转运问题,没说几句话就下了订金。 走的还是加急单,只需排单三日,即可操盘转运,没用包退。 这很云娜,但是。 池芮:…… 池芮:嫌钱多可以捐出去 池芮:上号,我的转运使来了,直播证清白 云娜还游移不定,生怕提前上号破坏仪式效果。 池芮不由她分说,开麦勒令:“不是还在排单吗?少废话,是姐妹就干!我命由我不由天!” 力拔山兮气盖世! - 直播房间的名字不停变换。 【你还认识什么别的主播?】 【寂寞少男独守空房】 【性感人夫在线等待】 【追“榜一”火葬场中】 幻站的直播间名字可以根据观众弹幕投票变换,这几句话高频出现,被顶上投票榜,轮流胜出。 可能今晚的标题太抽象太具迷惑性,竟吸引了不少路人过来围观。 很快,热度被顶上游戏频前十,观看人数在七八千徘徊,弹幕也在疯狂跳动。 :曹姐这波自我献祭把主播召唤回来了,功德无量啊 :只有我想看曹姐打游戏吗老船员就等这一口主播能帮看一下曹姐还活着吗 :榜一大姐走了,无人替我们主持公道漕帮群龙无首捏[大哭][大哭] 直播镜头锁定在屏幕上,看不到人脸。 主播随手拿了个英雄洛可,在训练场虐杀人机。 有不知其名的路人群众误入,看了几分钟,忍不住跳出来点评。 :主播就这水平是怎么火起来的?还不说话不露脸,哑巴? :别骂我们家船长,他只是一个榜一跑了的可怜人,手不稳、刀也钝了 :菊哥的老粉了,有一说一,这厮过了巅峰期实力确实大不如前 :咳咳给楼上解释一下,主播技术挺好的,主玩打野x,当年被职业俱乐部挖过的水平,现在只是练英雄~ 许奕舟只偶尔瞟上一两眼,对于某些诸如房间标题的恶趣味内容,眼不见为净。 其实他做这个主播很不称职,说话频率也不高。 因为担心声音被熟人认出来,有意压低嗓子,久而久之成了人设。今天好巧不巧,几个能热场控评的大粉都不在,弹幕群魔乱舞。 现在是七点五十二。 今天手感不好,打得没滋没味的。 许奕舟提不起什么兴致,打了个呵欠。 就在这时,旁边的直播网页炸开一个花字特效,一只穿云火箭破空而起,落下一片黄金雨。 敲击键盘的手指微顿,许奕舟眸光偏了偏。 屏幕里的小人停滞一瞬,立马被敌方命中,他赶紧拉动鼠标后撤。 【恭喜![房管-是木不是土]在您的直播间豪掷金甲火箭,特效拉满!进入房间开抢惊喜宝箱!】 瞅见那一行字,他回过神,转身吞了口血包,绕到对面身侧,点R开了大招一通乱射,激进凶残,把三个人机统统放倒。 他垂下眼皮,长直鸦睫覆住清冷淡漠的黑眸,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道:“感谢木哥送的火箭。” 是木不是土:菊儿,怎么曹姐还没来呢,你给她发消息没有? 许奕舟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刷着野怪:“我打过电话了……” 是木不是土:她说啥时候来? “她没说。” 七点五十五了。 屏幕停留在商城面板,他滚动着鼠标,随便勾点了几个,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后来爬完群聊才搞清楚,自己被杜传发利用信息差阴了一道。哪里是什么粉丝告别会,分明是金主大人临时起意,胡搅蛮缠一通后跑出来的紧急公关。 何况无效冗余植被此人行事疯癫,时常想一出是一出,在直播间满嘴跑火车、没心没肺。 消息迟迟未回,人也不见踪影,分明没把这场直播当回事。 8. 榜一 正想退出去打5v5排位,对面三个人机适时复活。 许奕舟上前走A,一点点把它们打成丝血,还剩下一个躲到塔下,就要回城,他果断闪现开大,滑道精准地通向笼罩着回城光环的小人边,把最后一个人头收走。 然后立在塔下,懒得再动,没两下就死了。 一边的弹幕翻涌出一股狂浪,滚动速度快得惊人,若有尖叫之声。 他瞥一眼。 原来几秒种前,一枚顶着串粗字头衔、伴着橙红菊黄特效的满级vip用户访问了这个直播间,有种来势汹汹、天神下凡的感觉。 刚好八点整,倒是会卡时间。 【枫落惊鸿·VIP65】无效冗余植被乘飞菊小艇,拖一串金果什锦掠进您的直播间。 什么玩意儿?花里胡哨的。 弹幕一阵笑闹,道她是紧跟潮流的金主阔姐儿,每此登场都换新花样,这次也马不停蹄裹上了幻站新推出的秋日套装。 无效冗余植被:不好意思大家,刚去上了个厕所,没等太久吧qwq 无效冗余植被:主播真的要带我吗? “嗯。” 无效冗余植被:好耶,你拉我,我等级低,打不了排位的 无效冗余植被:昵称私发了 许奕舟退出训练场,对照微信发来的汉字,迅速输入搜索栏—— “看见英文就头晕”,添加成功。 无效冗余植被:我拉个朋友行不行哇[可怜] 无效冗余植被:随便匹配玩玩,输了也没事 无效冗余植被:但是你不会输的吧?我可是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了 无效冗余植被:菊儿不会让姐丢人吧qwq 许奕舟觉得麻烦,更有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他没说话,弹幕却开始自作主张起来。 :答应答应答应! :我等的人~她已有了爱人,曹姐的爱人哦不对是朋友也是船员吗 无效冗余植被:是女生,不要欺负新人哦 无效冗余植被:莴苣刚刚玩的是新出的鼠鼠么?帅啊,我待会玩这个 帅? 许奕舟扫了眼游戏大厅,中间还挂着洛可的巨幅海报。 一张白耗子脸,却搭配人类躯干,穿了身西部牛仔套装,背心里塞满鼓鼓囊囊的发达胸肌。 正俯身驾驶一辆红色摩托,作全速冲刺状,手中持枪,大耳朵坠着金属环,嘴露獠牙,神情狰狞。 真是独特的审丑品味。 他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我开房间邀你,打一把就下播了。” 无效冗余植被:咦咦咦?这是要一局定胜负吗? “不会输。” 无效冗余植被:死菊又气泡音耍帅,能不能别夹着说话[抓狂] 许奕舟:“……” :舒服了,每日咒骂菊嗓[1/1] :低音炮躺枪_(:з)∠)_ :超好听,很御好吧,就爱这把大提琴,曹姐没品 “看见英文就头晕”进入房间后,秒拉了一个人,ID是“一朵小雲呐”,D15,头像是云朵小猫,边框花团锦簇。 云娜进入房间后开麦,习惯性用粤语说话:“我係咪上咗电视呀?” :我靠星耀2,曹姐真的是新手吗? :八成是榜一大姐买的分 :认错了吧,榜一不是那个没头像的青铜吗 三个人分别是王者,星耀,青铜。 是的,池芮断层垫底。 她瞅了眼弹幕,也用粤语回复云娜:“观众话你买嘅分,以你新手嘅水平根本唔可能系星耀。” 云娜吃惊:“观众點知呀?我搵人帮我打上咗,睇落好啲啦。” 许奕舟囫囵听她们说话,半懂不懂,无意参与讨论,当即开始匹配,准备速战速决。 池芮不假思索选定火鼠。 这个英雄机动性强,刚好需要一个近身保护,她怂恿云娜拿九尾狐:“用这个,二技能可以附体队友,唔係就追唔不上我。” “九尾狐係边个呀?我冇玩过啊。” 云娜找了找,看到页面上身着祭司法袍的金发狐耳少女,觉得她建模好看,欣然同意,换上最重工的皮肤。 另一边,许奕舟秒锁莱伊。 莱伊作为热门日式西幻番《剑之诗》的男二,堪称美强惨的典范,断层人气王,凭孤冷禁欲人设和无声瞬杀后自裁的名场面霸榜二次元角色人气榜,二创刷屏幻站,播放量极高。 英雄操作难度高,玩得好的人太少。不然他也不会凭此大火出圈。 直播间素有两拨人。 一拨死宅铁粉,技术流,酷爱指点江山,动辄“这波操作有问题”“换我来早赢了”,消费能力不高,但忠诚度极高,场场不落。 另一拨少女粉丝,年纪不大,冲着歪打正着莫名贴合莱伊形象的男神主播来的,同样不花钱,但也不怎么懂游戏。 两拨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在各自领域充当氛围组。 此刻达成共识—— :来了来了,菊哥招牌!全体起立! :啊啊啊好帅他锁莱伊了!!他锁莱伊了!!! 然而激动没多久,加载到对局时,双方阵容页展现出来。 观众又倍感压力,为主播捏一把汗。 虽然火鼠是版本强势英雄,但它操作复杂,还恰好被对面蛇夫压制。 :妹子声音好听,但游戏不太靠谱啊,这把射辅都不会玩很难不寄 :不慌有菊哥在!!打的就是压力局 :是艳福还是祸水不好说,莴苣面临职业生涯最大挑战 热切讨论着,直播间适时弹出一个双选窗口。 【[房管-是木不是土]在直播间发起投票:本局游戏对决胜负竞猜,投币下注参与,猜中可瓜分奖池硬币,下注倒计时一分钟!】 转眼间,就有五六百人参与下注。 许奕舟哑然,杜传发是懂得见缝插针的,蚊子肉也不放过。 投票到达尾声,不知是谁在弹幕带节奏,涌出一溜烟的疑问句,阴阳怪气。 :呃,纯路人,主播为啥不说话? 持续刷屏。 许奕舟装作没看见。 池芮却没眼瞎,她皱了皱眉:“话少怎么了?人家技术好,需要说那么多吗?” 弹幕一愣,随即炸开。 :姐的守护!!! :谁家榜一这么硬气啊 :船长哑巴惯了,黑子能喷点别的么? 很快就把那几段黑评淹没,话题转开了。 :投票五五开啊,压力来了 :曹姐和小云怎不说普通话,咱听不懂啊 :菊哥能听懂吗? “不懂。” 进入游戏,射手和辅助同时向下路前进。 听到Voyager出声,仿佛意有所指,池芮才回过神,提醒云娜:“说国语啦,不然人家都听不懂。” “sorry啦,没有反应过来,国语说得不是很好大家不要喷我哦!” 云娜虽然看不到直播间弹幕,但很有身为演员的自觉。 原先两人对话是私底下交谈的状态,松弛,语速快,声调高,带着点吵闹。如今切换语言,像变了个人格。 池芮一口标准国语,声音清亮软糯;云娜用普通话表达显得吃力,磕磕绊绊,配上她那副介于烟嗓和辣条音之间的嗓子, 活脱脱一个小学生。 “你朋友怎么都不讲话的?没有存在感一样。” 云娜对弹幕风波一无所知,对主播秉性也不了解,只觉得奇怪,直接当面蛐蛐人。 说完没等池芮回复,专门去翻了打野的昵称,一本正经念了出来。 “Voyager,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许奕舟反问:“说什么?” :哈哈哈哈小云的塑料普通话还没念菊哥ID标准,一下子变得不聪明了 :+1,曹姐这个声音更甜了,对不起,你有资格骂菊嗓 “你不是主播吗?还问我说什么!” 云娜觉得倒反天罡,艰难吐字,听起来在很有嚼劲的生气。 “别管他,”池芮打圆场,“人家就是这种风格……我们是安静直播间。” 到线上,大家都没说话。 池芮之前玩火鼠死得惨痛,如今吃一堑长一智,不敢懈怠,在游戏加载时,还紧急搜索老鼠的连招教程,临阵磨刀。 同时在麦里指点云娜,告诉她九尾狐的技能。 对面ADC克制自己,几个队友段位不低,必须稳扎稳打。 升到六级,蛇夫看出他们无意生事,反而大起胆来,压塔挑衅。 “天啊,对面的中路来了,队友也不给个信号。” 云娜没有看视野的习惯,熟练地甩锅。 我方中路旋即赶来,但是站位不好,还没使出技能被对面辅助控住,动弹不得。 本来意图攻营的敌方三人立刻像苍蝇闻到肉一样,向那边靠拢。 云娜不知道法师已经回天无力,还残存着奶妈习性,救人心切,急急上去支援,结果给深陷泥沼的中路套上盾了,进退两难。 两人站在那里被打,毫无还手之力,一时之间居然也没有死掉! 中路终于有释放技能的机会,可惜没过两秒,就献出第一颗宝贵人头。 火鼠骑车入场,想把九尾狐救出来,不幸被围攻,难以脱逃。双双阵亡。 我方送出三血。 池芮揉揉眉心:“中路刚刚死定了,你不用管的。” 云娜:“那我怎么知道这个呢?” “很明显啊……”池芮一时卡壳,想了想,干脆放弃解释,“你看他都1v3了,正常情况下还能有活路吗?” 好在莱伊清完野区潜过来,瞬移穿墙绕后,突刺秒掉残血法师,再接十字裂刃斩落射手蛇夫,最后甩出去一个减速,一刀收掉仓皇逃窜的辅助。 收割了对面三人以后,两方伤亡持平。 “漂亮,还好有你在!”云娜大赞一句,嘴里挽尊,“我们的战术是诱敌深入!” 她把这句话打在全局频,对面看到后,以为故意嘲讽,闷声回呛几句。 池芮平稳发育,升到八级,看两边射辅的经济差距不大,她的伤害还略高一筹,伺机打架。 于是通知云娜:“你去探草,刷盾跟上我。” 云娜刚扔了个技能出去,旁边草丛立马窜出敌方打野。 池芮反应很快,E键摁下,一道金沙滑道铺开,火鼠顺着滑道冲了过去—— 绕到打野身后。 一套连招打出来了。可惜伤害不够,敌人还剩半血。 池芮咬牙,准备再来一套。 E技能后坐力太大,第二次滑道角度偏了,火鼠没绕回安全位置,反而带着九尾狐直挺挺贴到对面打野身前。 好像送货上门。 “我靠手滑了!” 池芮简直崩溃。白耗子自带多段位移,所以她的召唤师技能没拿闪现。 现在只能再次施放技能,试图绕道,可连击没使出来,往回退到蛇夫脸上,左右为难…… 9. 殉情 【安静直播间】更名为【漂亮,还好有你在】。 屏幕内,银发小人深入对方野区,风卷残云,很快把那半边野区大大小小的野怪吞食殆尽。 视野被拉到下路:裹着狐灵庇护的火鼠先冲到打野脸上挨了两记闷棍,又窜到射手跟前被打掉半管血,再顺手接住旁边辅助丢过来的硬控。 精准吃下所有技能,堪称醉酒飙车出事的灾难性一幕。 许奕舟:“……” 趁着打野还在下路,把对面另外半边野怪清了。 :被辣眼,但仍一言不发专心操作的菊哥 :想喷,发现不仅是队友,还是金主 :哥好可怜带这种队友 敌方打野白捡两个人头,不忘打字嘲讽。 [红方-荒野猎手]泽利尔:白耗子菜就别带妹了 池芮听着有些脸热。 洛可是刺客型射手,操作难度高,不易上手。 靠摩托和双枪打伤害,核心位移能存三次,连击会开一段专属滑道,顺着滑道走,可以穿墙、穿敌人调整走位。 但萌新很容易按错方向,甚至开不出滑道,要么穿不到敌人跟前,要么穿进人堆被集火。 而且释放技能时还要注意切摩托,骑车释放技能效果更好,不然打不出伤害,还容易死。很考验协调和反应能力。 池芮玩得确实不太熟练,也知道自己拉了坨大的,无视他的话,在麦里向队友诚恳致歉:“不好意思,我好好打,不送了。” 云娜看不出她的操作有任何问题,贴心安慰:“不怪你,是对面太阴了!” 莱伊开始频繁支援下路。 然而他刚一走,这边就爆发危机。 云娜这副贵族行头,装束华丽而操作抠脚,属于招摇的软柿子,首当其冲被针对了。 对面法师率先出言不逊。 [红方-星轨法徒]波吉儿:啥也不说了兄弟们,狐狸路头就打 云娜看见,语音转文字:“你玩中路干嘛整天来打我?你不清线吗?” 有口音,转了几次没识别出来。 下路果真被抓,泽利尔追到高地也把落跑的云娜斩于棍下。 她气蹭蹭地打开全局麦:“我哋惹到你啦,好好發育唔可以嗎?唔好命嚟殺我,有咩意思呀?收皮啦你!发瘟!” [红方-荒野猎手]泽利尔:什么鸟语,骂人举报了 [红方-荒野猎手]泽利尔:继续诱敌试试看,富婆了不起?有钱买皮肤没钱找代? 池芮仗义帮腔:“欺负辅助有意思吗?有本事单挑莱伊啊。” 泽利尔显然没什么血性,作势蹲守洛可,放了几个虚招,见打不着人,灰溜溜走了。 撞上莱伊,没反应过来,被一刀收走。 池芮笑眯眯:“怎么样?我重金请的代来了——” 云娜也很解气,继续吹牛:“就是就是!你们统统不是莱伊的对手!” 她复活回来,发现下路已被拆到二塔,四个人围在那边虎视眈眈。 “不好,他们集合人马,卷土重来了!”云娜奇怪,“我们的队友呢?” 池芮黑着脸:“中路送了几个头养肥对面打野就不动了……” “他俩挂机了。”许奕舟补充。 云娜哭嚎:“这也太倒霉了,我说没施法之前不行吧!” 莱伊赶来后,对面几人才不敢轻举妄动,但还是占着人数优势,跟着兵线进来。 池芮想了想,云娜跟着自家打野操作上限还高一点,现在她俩被针对太狠,自己后面也没办法静心发育,于是开口,有祸水东引的意味。 “要不狐妹去跟打野吧?” “不用。”主播好像洞悉了她的心思,断然拒绝,“我不需要保护。” “对啊,他都没死过,你死了那么多次,我保护你吧!” 云娜脑回路清奇,突然忠义起来,还说一声姐妹大过天。 池芮:“……” 就是因为你在才死那么多次吧。 对面抢先开团,位置极好,他们这边变得被动。 池芮且A且退,到高地时顺利使出WQ连击,似乎随时就要断掉的扭曲滑道辅以子弹,奇迹般击杀对方中路,拿下第一颗头颅,随即被闪来的蛇夫打残。 莱伊被对面打野和上路缠住,眼看也掉了半血。 池芮躲过它的技能,开R暴走,勉强杀死蛇夫,就要丝血逃走,被对面辅助平A点死。 她惊呼“我的辅助什么时候没了”,才看到伴在莱伊身侧的九尾狐少女。 池芮不停点击云娜头像,幽怨道:“不是好姐妹吗?你关键时刻怎么把我卖了?” 云娜还挺有理有据:“你都1v3了,正常情况下还能有活路吗?总不能和你一起被打死吧。” 好。池芮几欲吐血。 许奕舟解决掉那两个人后,很有职业道德地补充:“我1v3也没关系,狐狸护好鼠就行。” 好。这一局注定和云娜绑死,池芮似乎看不到翻盘的希望了。 :一个冷笑话:曹姐不能看菊哥,不然眩晕昏迷,操作直接下饭 :何解? :看见英文就头晕…andVoyager :骗你的,没看到也下饭[狗头] 池芮从城内走出来,捎上狐狸,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死。 连击的手感还在,上一波打出来的操作可不是蒙的,只要再稳一点。 我方的营地被逐步蚕食,紧接着由莱伊挑起一波小规模团战。 他甚至没舍得发送信号,孤身扎入敌阵,十字刃光一闪,取下对面蛇夫的首级,剩余的中路和辅助也被打得半残。 一边的池芮吓了一跳,趁势带着狐妹冲上去补伤害。 没多久,泽利尔闻讯赶来,九尾狐被他劈头敲落,护盾掉了之后,两个人都失去大半管血,转身要往后撤离。 波吉儿开大招,体内凝出一道巨形能量光弹,瞄准并排跑的二人—— 莱伊见状,越过狐妹,闪接大招,横挡在火鼠身前。 对于这种定向技能,单纯拉开距离也没有用。云娜躲不开,被光弹砸中,“biu”地一下,当场去世。 九尾狐瘦小的尸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云娜含笑九泉:“行叭,算我倒霉撞在胖猫的炮上了,不过大神护人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弹幕也乐。 :菊哥开窍了,忠心护主啊,记头等功 :莱伊这波舍近求远,细节见真章啊 :没看懂,这波有救她的必要吗。。。 :小云os终究是我一个人抗下了所有hhh 池芮扬起下巴,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嘿嘿,菊儿就是我的幸运神啊。” 她回城补好状态。 莱伊效率超高,干掉了跳出来敲闷棍的泽利尔、躲背后放冷炮的波吉儿。 徘徊到上路附近。 对面的战士和辅助正在这里清线压塔。 池芮也往那边靠。 半血的莱伊从高地侧野区探头,露出明显身位,只拿Q技能配平A轻刮小兵,动作刻意放慢,一副身残志坚勇断兵线的模样,成功吸引了敌人的注意! 上单战士一个突进技能,扑向莱伊,辅助 紧跟着抬手架起控制,双双追赶莱伊往高地与野区的夹缝里走。 许奕舟凭借地形拉扯,持续卡在两人的技能射程边缘,手指悬在E键上不按,一步步把这两个满血的敌人引到火鼠埋伏的草丛。 池芮早蹲守在这边,看准时间,漂移! 金沙滑道贴着地面铺到他们身后,封死二人退路,借着滑步的攻速加成贴脸输出,普攻接穿刺弹连发。 许奕舟闪到辅助身侧,打断他的后续技能,留着大招,有意把输出空间让给射手。 不过三秒,池芮的连招打满伤害,先后斩获两颗人头。 弹幕热血澎湃,爆发出激昂的欢呼,房主趁热打铁,发起第二轮投票。 :我去,怎么感觉有戏,到底要不要换票?? :起来了起来了!二话不说投赢,相信我菊哥 :莴苣这波勾引、喂人头好细,给咱曹姐吃美了 池芮拿下双杀,抽空去看平板里的直播弹幕,笑得乐不可支,踩着滑道往屏幕里的莱伊蹭去。 许奕舟瞥见火鼠身上挂的淡紫色印记,下意识按E往旁边瞬移。 不料该死的白耗子好像浑然不觉! 继续贴了上来,踩着金沙滑道在高地前冲他转圈。 麦里传来女生欢快的声音,嘴里抹了蜜似的。 “感谢菊儿送来的两只活人。” 许奕舟正要操控鼠标挪开距离的手指顿住了。 云娜这次死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甫一复活,马不停蹄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画面—— 肌肉虬结的西部白老鼠站在银发剑客身边热舞。 两秒后,残血的两人被脚下的紫色水珠弹同时炸死。 狐耳少女对着两具强壮的尸体静立良久,头顶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云娜:“我刚活,你们就殉情了!” 池芮惊慌失措,池芮草容失色。 “呀!我没看到。”她转头求认同,“菊儿也没看到吧?这颜色太浅了,呜呜对不起!” 许奕舟:“……没事。” :真的没事吗菊哥这夺命惊魂舞?第一次身陨竟是被队友! :同生共死,给我看感动了(还有狐妹vip观众席好可爱 :曹姐绝壁故意的,表面老实肚子里蔫坏儿 游戏中后期,对面变得分外小心,c位不肯靠前,也没再冒然开团。 形势还是不利,我方唯一的正战绩是打野。 兵线压力太大,火鼠爆发高,但清兵不快。不一会,三座防御塔都被拆得只剩下最后一座高地。 对面开龙,许奕舟潜去抢夺,吩咐队友留守。 他硬撑着把龙拿下,人却没了。 莱伊本轮第二次阵亡。 银发剑客倒在龙坑里,尸体一片黯淡的龙王光环。 战局愈发紧张。随着龙王降临,游戏音效变得冷肃,气氛凝重。 :《消失的队友》 :菊哥1v9辛苦了虽败犹荣respect! :两个掉线,两个废物,真的心疼哥哥了 :我去这大逆风拿什么赢,两个挂机的**真不是演员吗??? 池芮来回穿梭清理兵线,清完上路到中路,清完中路到下路,只恨不能多长一双手。 莱伊绕后,断线、偷塔,转移对面的注意。 池芮才能缓一口气,清线之余,还有机会刷野补一下经济。打完旁边的野怪,顺手打刚刚刷新出来的红怪,刚打一半,莱伊出现了,池芮停手,站在旁边不动。 等红怪快打完,她发出一个信号。 【给我红buff】 10. 护短 莱伊停了一小会儿,自觉退后两步。 :姐就这样顶着4-9负战绩无耻拿红 :没人夸夸莴苣体贴吗,第一次就懂得照顾老板 :什么第一次?(关注点偏离致歉 :老鼠真TM菜受不了了 :没有榜一大姐,今晚没这直播楼上你就知足吧 :榜一咋了又没给我刷钱,说一句都不行?你媚富能分到一毛钱? :娱乐局本来就随便打的,你要不乐意自己退出不看OK?少在这杠 :播出来玩得拉就是会被喷啊,有钱就可以菜而不自知到处坑人?? :主播都没说话你急什么?抢你红了? …… 弹幕冷不防发生争吵,房管老杜不知去向。 许奕舟睨一眼:“再吵禁言了。” 池芮听见这话也是一愣,探头看了下平板,笑道:“小事小事,我承认我菜,轻喷哈。” 直播间内,传来少女脆生生的嗓音。 屏幕上,银发剑客领着蓝方兵线进入红方阵地,对面四个人露了视野,在蓝方下野区,和他隔着一条对角线,趁机跑去拆塔。 之后,局内接二连三的播出斩杀战报。 “FirstBlood!” “DoubleKill!” “TripleKill!” “QuadraKill!” 镜头切到下路野区,只见四个模型小人倒作一团,周身被红光环绕的丝血白耗子带着狐妹,开启滑道,骑车穿过草甸,扬长而去。 仅存的敌方打野再次打字骂人,不过这次冲着自己队友。 [红方-荒野猎手]泽利尔:牛*** [红方-荒野猎手]泽利尔:你们接着送 弹幕瞬间炸锅—— :我抄刚刚发生了什么没看到! :曹姐被人顶号了??走了狗屎运??? :真假的,笑死,对面不是演员吗放大水了 :别问,问就是红buff有挂 :有一说一,曹姐操作其实还可以上,上次那波小团战可以看到有走位的,连击也放出来而且老鼠这英雄本来就难玩 :楼上几毛钱一条删了给我发,真的有操作而不是哪里亮了点哪里吗?[狗头][狗头] 游戏界面内,莱伊勤勤恳恳,攻破防线,拆到了次元核心。 火鼠回家补了一波状态,慢悠悠往对面赶。 这时候,对面打野泽利尔已经切断兵线,卯足劲要斩杀残血的莱伊,紧追他一路。 迎面撞上鼠狐组合。 池芮立马冲杀出去,试图扭转自己惨淡的战绩,刚A了一枪,就见残血的莱伊回头,把人反杀。 她技能放歪,连助攻都没蹭上,嘴硬道:“你怎么抢人头?” 怎么把猎物引过来一口吞掉,搞得人很馋啊! 许奕舟:“刚好技能冷却了,下意识的。” “Aced!” “Victory!” 敌方团灭,核心破碎,大获全胜。 “哇噻我们赢了!”云娜第一次玩九尾狐,就逆风翻盘,激动不已。 弹幕也很激动,投票开奖,有人欢喜有人忧。 :菊神牛逼,莱伊牛逼,一如既往地稳! :这可是榜一摇钱树,不敢不赢,看似松弛实际用尽全力……一把打完满头大汗 :两把都压中了,什么逆天气运[狗头] :好诡异啊对面突然演起来了?就这样赢了假的吧? :其实相比菊哥,更想看曹姐视角。。。 :咋四杀了没看到呢 一路躺赢的云娜心悦诚服:“主播确实可以啊,咳咳,你的幸运神。” “我玩得也很努力啊。”池芮略显不忿。 云娜一向对夸赞之词毫不吝惜,一碗水端平:“你也很棒,杀了好几个人呢,我也很棒,一直保护你,我们都很棒!” 哄小孩的语气,好没意思。 谁看见她刚才那波了—— 多么丝滑的操作、多么闪耀的高光时刻,偏偏目睹全程的是个门外汉!池芮幽幽叹气。 “只能说,看懂我四杀细节的人不多……” 许奕舟退回房间,听见这句颇有些自怜自艾的话。 他扫了眼弹幕,嘴角勾了勾:“还玩吗?” “啊啊Chris上线了!” 男声低沉暗哑,转眼被女孩鸭子叫似得高亢嗓音吞没。 “你说什么?”池芮没听清,耳边再次传来云娜兴冲冲地囔囔。 “他邀我双排,我去和他玩了,拜拜咯!”云朵头像一闪,没影了。 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池芮静默几秒,等待,麦里却没再传来声响,她不好意思特地和他搭话,转而拿起平板和水友互动。 弹幕还在为她是真菜还是假菜争论不休,双方各执一词,越吵越烈,最后都要求看回放。 池芮不太乐意展示回放。 让他们看回放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是增加了可供分析的镜头,继续从各自的角度出发,寻找利于佐证我方观点的证据。依然不会达成共识。 ——而且为什么这群人要求看回放不问当事人反问主播啊? 直播间可以隐藏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混入多少浑水摸鱼的路人黑! 没礼貌,池芮微愠。罢了,当场念几条弹幕,作以回应。 “我没有找演员,你们刚刚看到是随机匹配了。还是主播开的房间。” “注意到我的段位了嘛,小青铜一枚,在座的各位都比我牛。” “没换人啊,我不是一直在说话吗?” “什么变声器?我声音就这样!” “等会,我拿个东西。” 池芮喉咙发干,趿着拖鞋到屋外拿水。 一下子没人说话了,直播间界面还停留在游戏大厅,弹幕兀自奔流不息。 - 寝室内很安静。 江叙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又是他一个人。 耳麦里只有轻细电流声。 许奕舟在看对局回访,画面定格在火鼠击倒最后一人的瞬间。 他往回拖了一点,回到四杀之始。 对面几人扎堆出现,在野区露视野,白耗子蹲在侧草,等c位落后才起手,一套连招秒了。接下来走A消耗,躲过对面很多技能。 期间狐妹掉了一次,杠下大部分伤害,两个人残血,作势要撤退,白耗子秒切装备,狐妹的盾也刷好了,附身跟着火鼠回头连杀。 思路清晰,手法利落,甚至还有老练的换装。 他玩过火鼠,连招确实很难放出来,若说侥幸,顺利放出连招、对面太大意轻敌也算? 进度条又被拖回去,这回放得慢一些。 白耗子蹲在侧草的时候,暂停。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两秒。 很顺畅,不像是新手。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拥有同样的节奏感,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不像是靠练习和反应,更偏向体感、直觉,一种对游戏天生的敏锐度。 许奕舟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进度条又回到开头了,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拖回去的。 弹幕还在激情讨论方才那波操作,切到榜一那边的视野不多, 众人凭借流露出来那点碎片镜头逐帧分析。 许奕舟闲闲看着,不吭声。 他连对自己的黑评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这种事和他没关系。榜一和弹幕的矛盾,没必要管。 “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响起,像炸开的糖果泡,绵密、甜得起腻。 刚刚在对局中尚未察觉,现在……耳朵里塞满她的声音,竟觉是很隐秘的事。想到直播厅内所有人都能听见,许奕舟随手把麦摁了。 她似没了多少耐性,声音懒洋洋的。 “菊儿看得到对局详情,你们不相信我总信他吧?” “主播默不作声那么久,看戏好玩吗?” “来说句公道话,我打得到底怎么样?” 既然这么问了—— 他不妨开麦撂下一句:“人家真打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 弹幕还不可置信。 :主播你认真的? :客观评价一下行不行,她那四杀不是运气? :莴苣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他还能看不出来? :笑死,榜一刷了那么多礼物,能不说好吗 许奕舟没搭理那些,切回粉丝群打字。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洛可不是运气,真有操作的。 打完,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太苍白无力。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以人格担保,走位和换装都可以。 池芮看到,心里实在得意,小尾巴都要翘上天。 无效冗余植被:存档存档!菊某人盖章认证,本人并非草包一个!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让他们看回放吗?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敲字。 无效冗余植被:不,不给他们看。只给你看 无效冗余植被:嘻嘻气死人吧[鬼脸]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不好意思各位,尊重隐私。 池芮神清气爽,嘴角弯得压不住,到直播间甩了二十个云霄火箭,金红特效炸满屏,连发出咻咻咻的震颤音效。 “主播操作也不错,赏!” 她在麦里轻快地哼着歌,饶有兴致地在群里无差别“攻击”碎嘴水友。 :高冷人设也端不住了,为了流量嘴硬[狗头] :曹姐小人得志[大哭][大哭] 无效冗余植被:羡慕坏了吧[吐舌] :你们为啥都不说话打字了,只有我直播间和群聊来回切吗? 无效冗余植被:累了不想说,我又不是主播,没有热场的义务 :护短实锤 无效冗余植被:短哪了? :这就是偏爱吧,别和曹姐互怼了我们来磕cp吧 :哇塞互宠,其实早就想说kdl :……kdl 池芮双拳难敌百手,回复不过来。 无效冗余植被:磕你爸你妈 :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屏幕再次飘起糖果雨。 靠!真够无赖的,池芮手指一抽,痛斥胡乱捆绑一说。 无效冗余植被:@[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快管管你的粉丝 [管理员]Voyager(谢绝闲聊):难管,这一向榜一是群头,还是你来。 直播间的火箭声结束。 男人的低音炮响起:“感谢无效冗余植被送来的礼物。” 每次都是这样,网名被字正腔圆地照念出来,池芮脸颊烧红,尴尬的。 又听这道声音续道:“还玩不玩?” 11. 打探 这种声音乍然一听可以称之为性感撩人,但是鉴声博主通常把这种类型归为爆猪率极高的一种。 相对而言,池芮更能欣赏许奕舟那种清爽的少年音。 她红着脸默默走了会儿神,放在鼠标的手指停住。 之前还说一把就下播,这是想接着排?刚刚刷那几艘火箭让他来劲了?怎么感觉今天主播对自己格外热情呢? 池芮双手撑在脸蛋两侧,自恋地想:我这野区四杀太亮眼了,技术太强,太让人倾倒了。今天上直播间也是黑红交加争议不断,腥风血雨的家伙啊,作为自带流量的话题中心,怪不得呢。 “那你还直播吗?”她问。 “都行。” “啊?”这是什么回答? “按你的想法,若是被他们评头论足不开心……” “播,当然播了!要不开心就禁言呗,那些人还能顺着网线来打我吗,我才没那么小气。什么时候啊?” “都行。” 池芮:“……” 有时候,真的忍不住对主播的高冷人设翻白眼。 算了,谁叫刚开始关注时他就是这副模样,自己家主播自己宠着吧!哪有人会讨厌大神带着上分呢,这可比云娜靠谱多了,任凭她时强时弱,背后都有人兜底,安全,舒适,放心。 “可你不是很忙吗?今天怎么……” 池芮想到半个月没有上线开直播的人这句都行,实则是相当靠不住的,真的随便说一个时间也OK吗? “开直播的时候可以,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未来一个多月,每周五都会直播。”屏幕对面的人解释。 “本来只打一把,怎么改变注意了?”她又问。 “还有时间,而且这样打,感觉不坏?” 听筒里的声音向上走,听起来不那么低沉,悠扬,清脆,意外的抓耳。 池芮莫名想起许奕舟,心跳加快。 “那就……”她的声音亦不自觉柔和几分,“现在?” 话刚出口,就瞥见手机屏幕亮起,灯塔弹出消息提示。自从上次收到消息,自己却没有及时看到以后,她专门开了特别提醒。 有人回贴了,会是许奕舟吗?心思早已飞远。 “等一下,”她话锋一转,“我有点事,下次再找你打。记得看微信!” 没等对方回应,池芮光速下线。 许奕舟目视那个本就是灰色的默认头像变得更灰暗,绿色在线标识熄灭,隐在好友列表下方。他的游戏号设置了不可搜索,所以好友不多,列表里面没几个人。 ……搞什么,这是,又被摆了一道吗? 这次直播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可能是一直没有开始游戏,观看人数掉到三四千人。弹幕还在滚动,耳边只有游戏大厅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 突然好安静,再次剩下他一个人了。 许奕舟没多想,重新点开排位。 他罕见地与评论区互动:“今天播够两个小时,下一局玩什么?” - 池芮非常失望! 那个人不是许奕舟。 进入灯塔之前,她多少猜到一点,但还是抱有隐秘的期待。 毕竟贴子发布至今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回复,还都是发布当日的消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无外乎感慨她悬赏金额很高,可围观者爱莫能助,还说范围太小,光凭论坛怎么能捞到那几个大佬。 许奕舟的名字混在一堆让人头晕目眩的专业课题里,真人不露相,连看热闹的人都吓跑,再也不复昔日捡身份证的盛况。 果然,涉及到学习就无人问津是吗,太真实了! 她早就做好帖子石沉大海的准备,启动pnC……至于C是什么,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没想到过去半周,还有人捞贴,这回真让她捡到一个名单里面的人,和许奕舟同年级同导师,离得很近。 不幸中的万幸,一点微弱曙光。 那人编辑了差不多两千字,解答了大部分问题。 池芮粗扫了眼,就确认提交赏金。对方在线,收到钱后给她发送了私人可见的回答:谢谢学弟老板,我的微信号wenwener,需要可联系! 嗯……虽然不是想要的答案。并非别人答非所问,是她言不由衷。 池芮搜索添加wenwener,发现对方已经在好友列表了。 备注:辜雯雯(羽毛球代课)。 灯塔上面不光有论坛社区,还涵盖了多种学生服务——代课、论文辅导、跑腿外卖、寻物启事,各种需求无不有人接应。 池芮是灯塔的资深用户兼超级VIP,平时有什么事情,除非必须亲力亲为,否则一概外包。毕竟她出的钱多,抢单者众。 这位辜雯雯就是她从灯塔上找的代课,大二时帮她上过一整个学期的羽毛球课。 这位辜女士还真是身兼数职啊,池芮叹服,把啰嗦的括号小字删去,发消息问她。 :哈喽学姐,你是不是在灯塔回复了一个悬赏问题 辜雯雯秒回:是呀你咋知道? 池芮心情复杂。 两人交换过学生信息,根本是实名制聊天,肯定不能装傻充愣扮演校外学弟。 可她和代课学姐抛开业务上的交流,完全0互动,彼此不熟,自然也不能把放饵钓许奕舟的心机和盘托出。 池芮只能说:那个贴子,是帮我哥发的 辜雯雯:哦哦哦!!!! 辜雯雯:怪不得那么大方 她假装客气:早知道是你,就不收悬赏了 池芮自然不会让人把钱退回来,陪她客套了一下:没有,应该的,那么用心的回答,我哥看到一定很感动 辜雯雯:能帮上忙就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收钱了,包售后的[玫瑰] 这位学妹出手之阔绰,辜雯雯深有体会。 上学期代那门羽毛球课,到手费用是市场价的三倍,而且没有要求。 还记得那个贴子一经发布,吸引大群人竞标,开始疯狂卷低价,后来报价缩水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实在夸张,如果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还有什么必要去代这个课呢? 辜雯雯没有一味降价,反而积极推销自己,称她喜欢羽毛球,且水平高,有证书,大一时选过这位老师的课,熟悉其上课风格,目前课少,时间段内刚好空闲。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诚挚介绍,让她在人堆里脱颖而出,成功抢到这单生意。 辜雯雯拍胸脯保证:一定帮你拿高分 金主倒不甚在意:不挂科不露馅就行,你上过赵老师的课,他不会记得你吧? 辜雯雯计算过风险回报比,对此很有把握:那不可能,过去那么多年,他认不出人的 她最后确认一遍价钱,提醒她:是180一次课吗 ?这个一般50~60就可以了 开始时讲清,万一客户反悔呢,便于规避后续纠纷。 对面回复:我不懂行情,没调查过 辜雯雯想,若她降价,差别太大,自己恐怕无法接受只能当场撂挑子不干。但如果她要降价,就会直接选择那位报价40一次的人了。 金主发了个抽烟的emoji:懒得改,就这样吧 妥妥的富婆,钱多事少。 之后,就是辜雯雯如约上课,两人鲜少有什么沟通。 人家再度找上门来,辜雯雯自然拿出最大热情:学妹找我还有什么问题吗?也可以推哥哥的微信过来,我看到了有空就回[玫瑰] 说着翻出两个可爱的表情包。 金主发了两个抽烟的emoji:我哥还在国外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一段时间又消失,停顿几秒,又开始正在输入。在纠结什么?辜雯雯按捺住好奇,静静等待。 久久,金主发来一个难度系数不低的要求—— :学姐,你们这个导师还带了什么人,想了解一下他们的看法,就是说……你还认识名单上那些学长吗,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啊? - 池芮问出这个问题就后悔了。 对话框静止不动。 也许这就是她临时起意,先天不足又后天畸形的pnC吧,叫别人为难……池芮几乎要为这个冒昧的提问感到抱歉,欲挽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而显得拖泥带水,没准还会越描越黑。 这默不作声的几分钟,她多少能猜到屏幕那端的人看到这句话的反应,或许琢磨、或许沉思,为这点小事还要大费周章坚持不懈地问一圈人感到疑惑。 小题大做?还是不信任自己费心撰写的一家之言? 辜雯雯其实没想太多,腹诽的也只有“古怪”一词,难道有钱人做事都是如此?像霸道总裁对管家吩咐“给你三天时间,我要xx氏的全部资料”? 她刚才收到小程序通知,到洗衣房拿衣服去晾晒,路上花了点功夫,思考怎样尽可能全面的解答这个问题。 十分钟后,辜雯雯发来一串语音。 她说名单里的孙师兄很好相处,现在就可以把微信推过来,其他几人不熟,拿不准他们介不介意,要提前征求意见。 绕了一圈,总算提及许奕舟:“你多少听说过他,大帅哥一枚,可能太出众了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想加他好友的人多,所以边界感挺强的,对女生尤其警惕。” 池芮尽量让她看起来措辞自然:嗯嗯听说过的!还觉得网上形容得太夸张了~ “没有,不算夸张的,我亲眼目睹过一群人专门堵在实验室想看他一眼……那种盛况,你没见过吧?” 八卦和美人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热门话题。辜雯雯意外的热络,话里还沾上点哀怨。 “和他上课组会实验室遇到那么多次,仅限于聊课题,寒暄两句,私下没来往。我之前开玩笑问他,咋不通过我好友邀请,他反问我找他有什么事。好奇怪的人,同学之间没事都不能加吗?” 池芮淡定地撒谎:没见过,说得我好奇了,还那么高冷呀 “不过先跟你打个预防针,他大概率不会给联系方式。我觉得,他说不定是心里有喜欢的人,才把边界划得这么清。” “为谁守身如玉似的,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架势。” 12. 迟到 喜欢的人? 这句话飘荡在脑海,池芮趴在桌上,握着手机,好半晌,才不是滋味地敲出一行字—— “原来如此,好有意思哈哈哈,多谢学姐告知!” 辜雯雯收放自如,言归正传:“孙师兄微信我先发过去哈,剩下人的联系方式我问着了再跟你说,许师兄那边我也帮你提一嘴,成不成可就看他了啊。” 池芮:好,辛苦学姐了,我到时候转给我哥让他加吧 辜雯雯表示小意思,还道下次许奕舟出没会提前通知。 真是校园大明星,连内部消息也变成福利了。 她只能笑纳。 池芮:学姐别忘了,再不看就毕业了[玫瑰] 对面发过来OK的表情。 交流告一段落,池芮拖着身子栽入绵软的床上。 就算知道又如何?他多半有喜欢的人了…… 池芮这一晚上没睡好,辗转反侧。 这种情绪持续到周末。她独自闲在家中,心乱如麻,用各种游戏和电影来麻痹五感,忽视掉许奕舟早有心上人的猜测——都称不上事实,只是辜雯雯随口一句话而已,何必如此在意? 就算真有心上人,也不是恋人。她怎么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 到周一,勉强劝服自己暂时放下。躺倒在密不透光的暗室,准备补觉。 半梦半醒间,却被一阵高亢的说话声打断。 池芮飞身下来,看见阿姨在客厅慢悠悠地拖地,手机开着免提,还用她听不懂的家乡话,不知道在叽里咕噜些什么。 两边都是大嗓门,粗声粗气的,像在吵架。 “阿姨,我还在睡觉,能不能小点声?”她耐着性子好声劝说。 阿姨没反应。 “好吵啊阿姨!” 池芮撇撇嘴,拍了几下房门,提高音量。 “家里不许打电话,你出去打!” 阿姨这才回头,才发现她人似的,笑得一脸无辜:“哟,你在家啊?” “我不在家就可以随便吵?”池芮压着火,放缓语调,“要打电话回你房间,小点声,好吗?别边走边打。” 阿姨满口答应,却忍不住嘀咕起来:“老家来电话不问清楚不放心啊,你说不吃中饭,我以为你出去了,不知道你要睡到两点……你家里规矩又多,我不问清楚做错了怎么办?那个什么替换头在哪儿,问了也说不知道……” 池芮脸色阴沉:“替换头我不知道,流程表上写得很清楚,需要你自己看!还有,请在客厅保持安静,禁止出声!” 阿姨支支吾吾,找借口:“那字密密麻麻的,我眼睛不好,看不清啊……” “看不懂这份工就没法做,你要做不了,现在就走!别在我面前抱怨!” 她返回房间,重重关上门。 气鼓鼓地躺回去,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旁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池芮吐出一口长气,掰过来查看。 居然是代课的消息,对方称有急事,不能来了。 临上课前半小时才说。 池芮啪地打开灯,眉心拢起。 按理说,大四的学生没什么课要上了,只是她前两年排课懒惰,临毕业还留下几个学分的缺口。 这门数字雕塑是公共选修课,十次课,比其他公选课程短小许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极具性价比。还有个原因,授课老师是老熟人周西林,温驯好欺。 冲着他的面子,池芮本想亲自出马。可她去上了第一堂课,就被无聊到昏昏欲睡——内容浅白,可能是兼顾大多没有基础的同学,说是扫盲或者科普都不为过。普通的3D打印,小时候在家里就玩过了。 她没有为难自己,火速打包交给代课。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池芮烦闷,想着干脆旷课。 代课那边却还算有职业操守地提醒她:这次是操作课,要提交随堂作业的,没有作业会影响学分,你自己掂量吧,挂了别赖我 没办法。 池芮深呼吸,抑制住满腔躁意,胡乱收拾了两下就出门。 幸好她在校内租的松涛里住宅区离老综合楼不远。 一路半走半跑,顶着下午两点的日光,赶到课程表上标注的机房门口,额前已浸出细汗,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走廊静得不可思议。 机房内窗帘拉着,前后门锁闭,不给人窥视的余地。 这么大喇喇敲门闯入,是不可避免要被注意到的。池芮在外面默默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甚至预想到,周西林会调侃她两句。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双肩包反背在胸前,一步步靠近。 拧住把手,往里一推,门轴轻响着开了。 透过一道缝隙,池芮伸脖子凑近—— 里面空无一人。 一排电脑,笔直的线一样拉到尽头,一半黑屏,一半亮着,默认蓝屏,吐出莹莹幽光。室内捂住的冷气喷洒在脸上,空气中有电子颗粒的味道。 池芮站在门边,后背敞在阳光下,黏了层跑来时浸出的细汗,面颊隐在阴影里。 怎么回事?人都到哪里去了?这节课取消了? 课程群没有通知,她正犹豫着是否要顶着实名出声询问时,突然听见前方传来响动。 还有人在里面?藏起来做什么? 池芮敞开门,凝神望去—— 屋子很暗,灰蓝色调,和充盈着亮白日光的长廊像是两个世界。 讲台一侧,那块死角,竟有人在那里坐着整理东西,之前被桌面上几个巨大的箱子遮挡,她没有发现。 她走进来时,那人站起身。 是个背对着她的男生,很高、很瘦,还很……眼熟?站在本就凸出一块台阶的地面上,显得更高,无形中产生威压。 “你好?”池芮搓搓双肩包上的挂件,主动开口。 他转过头。额前的碎发蓬松柔软,遮住浓重的眉目,在眼窝处投下浅影。在静谧的幽蓝微光里,像一处湖泊,黑眸是卧在凉水里的曜石。 许奕舟拿着一叠图纸,静静地看过来。 池芮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捏一把汗,心脏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仰视他的脸,目光闲散又肆意地在他身上游走。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唇,饱满微翘,轻抿着,带一点疏离的冷感。 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干净清晰,透着少年的清隽,又有几分冷冽的披靡锐气。无端让人想跪谢,做他的臣民。 空调在放风,冷气嘶嘶。 池芮把发丝别到耳后,欲盖弥彰地左右乱看,将之前那半句未脱口的话继续。 “那个,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教室原来上课那些……这节课的人去哪了?” 整个人发烫又发冷。 他说:“这间教室投屏有问题,临时改到楼上去了。” 真是糟糕的消息。这节课竟然没有取消,而她因为错过了这次迁徙,生生浪费掉四五分钟! “哦,谢谢你。” 池芮不敢多留,后退几步,右腿碰到没摆放好的凳子,扯出一阵摩擦声。 许奕舟又看过来。 门扉大张,廊外的日光斜切进来,呈一道窄长的三角形。 女生踩在光里,弯腰把那张横在路中的凳子推回桌下,黑色长发松散垂在肩侧,盛着光,她随手拨了拨,发稍掠过纤细的脖颈,瓷白的肌肤。 她撑着桌面起来,转回身,没有往门口走,而是靠近。半明半暗的光影,铺在身上,像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的演员。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啊。” 少女眼尾微扬,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歪头看他,很费解似的。 许奕舟淡声道:“整理东西。” 池芮自觉无趣,踮了踮脚尖,瞟一眼门口。 好想飞快扔出那个她 最在意的问题——要联系方式。无人知道的角落,就算收到“不”,似乎也还好吧?说不定恰在这种地方,许奕舟懒得维持无聊的边界感……反而痛快答应呢? 池芮心怀侥幸,再次自作主张地否定辜学姐所谓“心里有人”论调。 可她千肠百转,落在口中还是无意义的刨根究底之言:“什么东西啊?” “上课的材料。”他放下手中的纸业,堵住她无营养的追问,“你是这节课的学生吗,迟到那么久了不上去吗?” 好扫兴!池芮一噎,脸色瞬间垮塌下来,脚步往外挪,不情不愿。 她嘴里咕哝:“就是迟到太久不敢去了。” 话音刚落,竟听到一阵浅浅的笑声,然后是:“那我送你上去吧。” 尾音上扬,轻快的语气。 池芮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这句引人遐思的话,让她无可抑制地想入非非。一颗心扑通乱跳,雀跃几乎要钻到脸上! 她费劲压下来,佯装淡定,望向他:“送我吗?” 许奕舟拿起那两箱材料,看过来,好像藏着笑意,很浅淡的。 四目相对了一小会儿。 池芮皱了皱鼻子,眼神里充满疑惑。 她怕自己兴奋过头,作出发痴失态之举。逼迫头脑往反方向想:这是一种错觉。他提出送人是不想让她待在这里碍事。变相的驱赶,一种温和的方式。 不管怎么看,这种想法才更贴合真相。许奕舟对异性天然的冷淡,但大多情况下对人总是温良恭俭让,递纸巾是,爽约后视频电话亦是。这次也一样。 池芮讷讷点头。 “刚好顺路,走吧。”他径自往门口走去,“不用关门,我待会还会下来。” 待会还下来?这也算顺路吗?池芮跟上他,谨慎地没有再问。 眸光扫过他的手时,稍微顿了顿。 修长的手指此刻舒展开来,显得宽大有力。冷白的皮肤,腕骨上方一点红色,初时她以为染上了墨斑,或是疮口,细细分辨,原来是一颗痣,绮艳的,夺人眼目。 池芮没有自不量力地提出帮他搬东西。 退出那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她猛然清醒过来,只花了三秒钟思考,对方无缘无故同意给她联系方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廊外的日光筛过枝叶,在墙壁上拉出细长的两道人影。 拐弯时,纸箱边角轻蹭到她胳膊,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赶紧往外侧挪了挪,步子迈得太大,有点刻意。 池芮抓着挂件捏了捏,有意说话掩盖这动静:“刚才楼下那间机房好怪,我以为课程取消了。” “刚上几分钟就发现设备出故障了。”他似毫无察觉。 “难怪我看群里没通知,差点错过。”想和他说话,时间又太短,于是不加思索——“今天有点倒霉,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代课也来不了,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总之,坏事不断,一团乱麻。” 她才觉不妥,似乎过分暴露,有意找补。 “不是故意翘课,就是公选课嘛……” “理解,”他语气平静,轻飘飘的,“逃课而已,谁没有过?” “啊?你也逃课?” “我不能逃课吗?还是你要去告状?” “不是不是,只是一看你就不像是会逃课的样子。” “怎么了,这很奇怪吗?” 池芮脑子一抽:“就是,你看起来不像学生……” “我还以为你是修理机器的工作人员。” 她嘴上不知怎么吐出这样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救命啊。 说的什么? “看来误会了,不好意思!” 还剩几级台阶,离目的地教室越来越近,池芮飞快撇下一句,大跨步连上两级,鞋底擦过楼梯包角,没站稳,身子左右摆。 不好! 她张手乱抓,扑在旁边人身上。 13. 靠近 许奕舟被挤到护栏处。 池芮一手拽着他的衬衫衣袖,一手抓住他的手腕。 鼻尖是少年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混合着他肌肤传来的温热气息。 糟糕,好像踩到火炉了,从脚底一点点烫到头顶。 她一个激灵,立刻弹射开来,整个人如弓弦一样往后拉,直至后脑勺砸到对面的墙壁。 池芮双眼瞪大,却不敢乱瞟,直勾勾盯着面前——那团被她揉皱的衣料。然后,两只手顺势上前,捏住,上下左右拉了拉平整。 动作一气呵成,做完才对上他的脸,挤出一个勉强地笑,点头哈腰,连说好几句抱歉。 池芮忍住不去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走了。 机房后门半敞着,室内喧杂,周西林坐在讲台一侧低头看着什么,下面的同学三三两两围坐一团,像是在自由讨论。 池芮身子半蹲,偷溜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惊无险潜入后,只见零星两三个空位,左右都坐着人。池芮就近捡了一个两边都是女生的位子,坐下来顺了口气,翻包找水喝。 她摁下主机开关,晃着腿等待。好半天,电脑仍然没有反应。池芮面露不耐,又按几次,越来越粗暴,还上手拍了拍机箱,试图让卡住的机器重新运转。 邻座的女生注意到,碰了碰她肩膀:“你这台电脑坏了,开不了,空着的几台都有问题。” “哦,这样啊。” 女生示意她看向白板上的投屏。 “这节课有作业,要建模打印出来提交。要不你问问其他同学一起吧?” 池芮笑了笑谢过。 环顾一周,却没找到一张熟脸,她和这个学校的人都不怎么熟,好友列表里,代课比同学还多。 池芮一口郁气憋在胸膛。她可不想和陌生人挤在一个屏幕面前共用,面对如今局面,理直气壮地想:迟到是自己的问题,可电脑坏了总不见得是她的锅。 凭什么要花费心思找人拼凑,她来上课,可是交了学费的! 索性掏出手机来玩。 心情不顺,趁空发消息告诫仓促旷工的代课同学。 :以后有事至少提前一天和我说 :实在很急,是你那边出了问题,你要自己找人顶上 :不能劈头盖脸把这件事甩过来 对面同样劈头盖脸甩了一条语音过来,语气不善。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吧?不就那么一次吗,又不是故意的?上个课还纡尊降贵叠一层又一层的替身?你要怕我临时有事你自己再去找一个人备份,这次我没去都不算钱还得帮你找吗?” “说实话做这个代课我们双方都承担风险的,你这个老师都要认识我了,有事没事点名提问,我还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 池芮压住火气,戴好耳机,和她激情对峙。到上头处,自己也凑近手机说话。 好在教室总是有细细的议论声,她的声音夹杂在内,并不明显。 池芮沉浸其中,到了忘我的状态。她双脚搭在凳子的横撑上,脑袋藏在电脑后面,指尖飞快点戳着手机屏幕,不时低头发去一句语音。 左肩忽然被人轻拍,她惊得一阵哆嗦,手机差点滑落。池芮摘下耳机回头,看见周西林笑眯眯站在身后。 “怎么不用电脑?” 池芮锐气未消,振振有词:“电脑坏了,用不了。” 毕竟是上课被老师抓包,到底心怀惭愧,她反复按动主机的开关机,确实没亮起来,证明此言不虚,她反咬一口。 “我还想找电脑算账呢。” “怎么不早点说,课都上一半了。” 池芮故作委屈:“刚刚想找,看你那边太忙了。” “你可以找助教啊。”他说着,冲着讲台方向招手,“奕舟,过来一趟。” “我们这节课还有助教啊?周老师真是越来越有牌面了。”她恭维。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本应在楼下“整理东西”的许奕舟被平移上来,跟随他一路到来的还有那两个纸箱。 他口中所说上课的材料,原来是这一节课的?小半节课过去,自己竟未察觉。 许奕舟向她走来,直到跟前。 池芮连忙往里一缩,又想站起来,把坐凳让给他。 “不用。”许奕舟没看她,俯身过来。 池芮屁股挨着半边板凳坐下,适才好容易压下的窘迫感又爬升,满脑子都是撞到人身上的画面,无地自容。 周西林还在那里笑着打趣:“我早就有助教了,演练课和实操课都有,你不知道?代课没和你说?” “啊?呵呵……” 火上添油。池芮只能干笑,把身子稍转回来,头扭到桌前,不敢对上周西林的眼神。 如芒刺背。 可这样一来,便和许奕舟离得极近。他小臂撑在桌沿,侧头检查电脑后缘接线。 地洞,恨不得钻到地洞里面! 池芮真怕自己就此昏迷过去。心猿意马,努力镇静下来,端坐,视线定在前方,许奕舟的腕骨处。 浓艳的红,像朱砂、像血一样,变成一个锚点,把飘远散乱的思绪钉到眼前。 她解释:“老师你误会啦!那是我朋友,也是你粉丝,没抢到大红人的课,吵着要过来帮我上呢。” 还有余力巧舌如簧,填补这灼人的等待。 周西林笑骂:“今天怎么亲自上阵?” 池芮嗨呀一声:“我们几个人抽签的,我这次运气好。” “看来下次又说不准是谁了。” 一阵沉默。看着他修电脑。 “主机老化,软件加载不了。”许奕舟检查完毕,直起身。 周西林敛起笑容,嘶了一声。 池芮在凳子上躬成一团,作无辜状,妄图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你别想偷懒,不交作业我没法给你判分。”中年男人搔了搔头皮,看向讲台的位置,凝眉。 “那我课后……补一份?”池芮提议。 “不用,这样——”周西林对许奕舟说,“用你的电脑吧,你说过软件都装好了,让她先用你的做。” 许奕舟到讲台拿电脑。 才出过大糗,又狭路相逢,真叫人爱恨两难啊。 池芮一颗心突突狂跳,长吁了口气,但愿他不要提及楼梯间的事故,一起假装木头人吧! 不过半分钟,许奕舟折返回来,打开笔记本放到桌上,插电,再度俯身靠近。 动作很快,刻意绕开一点弧度,但手臂横在眼前时,还是擦过她的头发。细长的发丝被撩起,又从他腕骨滑落。 许奕舟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极低,近乎耳语。 他真是文明人,池芮想。 她揪住那几缕作乱的头发,一把拢在脑后。 绵绵的,痒痒的,刺刺的,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呼吸都很谨慎。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有一种被怀在臂弯的感觉,方寸之间,背脊的后面是他的胸膛。在人声鼎沸的教室,肢节变得僵硬。 在冷气充足的机房内,皮肤热烘烘的。 “好了。”他调出软件,光标划过菜单栏,“你都会做吧?知道作业是什么吧?” “应该会……知道,白板上面那个。” “行,那你赶快。” “桌面其他文件别碰,软件参数别动。” 他把鼠标推到她手边。 “好。” 终于,池芮接过鼠标,尤有余温。她胆敢大口呼吸,像溺水的人被打捞上岸。 没想到阴差阳错……用上了许奕舟的电脑。 他每天都会用到的电脑此刻就在自己手中,不设防地,对她垂直打开,像一只腹藏珍馐的血盆大口、一个发着神秘光辉的潘多拉魔盒。 微信在线。只消点开看一眼,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以这种方式加他,似乎不难。 不行!池芮指尖蜷缩着,把这个念头死死按压下去。 她新建一个图层。 隔壁短发女生凑过来:“这是许奕舟的?” 池芮点头。 “你运气太好了吧,他电脑不轻易借人的。我对象跟他一个导师,想借电脑回个消息都没同意,估计是电子洁癖什么的。” 池芮垂着眼,从灯箱拖拽出一个圆柱体:“老师要求嘛。” 好像很平常的一件事,好像又很特别,听在池芮耳朵里,竟有了几分暧昧的蜜意。 她窃喜,心口烙上一小块粉色的疤,泛起细密的气泡,飞快蔓延,连成一片。 不能再耽误了,距离开课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老师和助教都在游走,不时被夹道的学生拦下。 池芮紧盯屏幕,跳过演示文稿里的基础步骤,握着鼠标,三五下推出图案雏形。课堂要求的简单模型太小儿科了。 池芮不觉技痒,想玩点有意思的。 她握着鼠标,从一个球体开始,挖出五官轮廓,拉出一双大耳朵,凭记忆大致捏了一颗老鼠头,之后又去网上搜了洛可的立绘,继而简单拉出身形,推塑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躯干,用细分笔刷勾出上身牛仔马甲的棱角。 池芮自我感觉良好,哼着歌儿,精雕模型的面部细节。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就这样弄了二十来分钟,池芮抬眼环顾机房,大半同学早已完成作业提交,移步至打印区排队等候。 见状,她也赶紧提交作业。 没关额外的窗口,切回第一个花瓶模型,按要求命名保存,刚点导出,光标一闪,跟着就有些延迟,屏幕反应变得滞涩。 她试着点了两下重试,终于加载出来作业模型。导出后,跳出一个格式报错弹窗,她插掉,还是保存失败,弹窗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瞎点了几个确定后,这台机子竟然略显卡顿—— 不是吧。 完了,她也没干啥吧……许奕舟的坏电脑是在碰瓷吗? 无论怎样都保存不了。 池芮不敢乱动这台电脑,害怕牵扯起它更多病症,或是被迫看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像一个新手司机,面对被撞倒在地的过路人,只有大眼瞪小眼,茫然无措,请求支援。 14. 对视 保险起见,她先是拍照存证,再把屏幕息了。 至于现在是什么环节? 左邻右舍都不见踪影,成排的桌位空置下来,人流都汇集到讲台一侧,应该是提交上传好建模文件,到打印区找助教帮忙操作了。 所以许奕舟被围堵在中央,前面拉出两三排歪扭、松散的队伍。一条吃多了的臃肿蝮蛇。 教室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周西林所谓的自由时刻。 池芮难得为课堂的无序感到暴躁! 她慢行到蝮蛇尾处,悠悠绕了一圈,左顾右盼。 踱至蛇头,许奕舟面前几个女孩子的温声软语,藤蔓一样缠过来。 “助教麻烦啦,你看我这文件传过来格式对吗?会不会打歪?” “我这打印参数不知道对不对,模型要不要加支撑,学长帮看一眼呀?” 许奕舟站在打印台后,眼神落在机器的主控屏上,抬手点触确认,一一回应。 “格式没问题,默认就行。” “你这个不用加,直接启动吧。” 他面无表情,连抬眼的空隙都没有,恪尽职守的样子,姑且算是耐心十足。 池芮双手抱胸,站在一边,自以为隔岸观火,风轻云淡,实际脸色阴沉。 她无意挤上前去凑热闹。要么成为一只被蝮蛇吞食的黄雀,经历肠胃内的艰苦运作,等待漫长的反刍,成为众多提问者的一环;要么剖开蛇尾,顶着众人白眼,逆流而上,好像在吸引注意,许奕舟及其拥趸恐怕要以为自己是故意的了! 就要悻悻离去,却听到队伍里有人故意啧出声。 蛇腹闹了一场小革命。 “ppt里面有写,不会看吗?这种白痴没必要问这么久吧?别顾着搭讪影响别人。” 确实都是基础步骤,不难理解,可问的人总要磨磨蹭蹭多说两句,等许奕舟确认无误,也不立刻走,守在打印机边等出件,又凑过来扯话,硬是耗着不肯挪位。 被戳破后,前排的人跟着强辩几句,却没敢多待。 消化速度变快了。 池芮站在尾部边缘,眯了眯眼,盯向人群正中明显高出左右一截的那个人—— 那个人即许奕舟突然背脊生寒。 他扶住后颈,转动一下酸涩的脖子,恰与三米开外,立在人外的女生对上视线。 女生低着头,碎发遮住眉尾,瞳仁黑得发亮,眼尾微扬,唇线轻勾,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毫不闪躲,仿佛楼梯间那一跤从来没有发生过,正笑他被缠得动弹不得的窘迫。 许奕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却没收回目光,周遭女生的问询声还在耳边绕着,他却像被这道目光定住了似的,指尖在主控屏上顿了半秒。 随后,镇定回望过去,春风化雨地一笑,继续手头的事。 云销雨霁。 咳咳,偷看被发现了……池芮被长发遮盖的耳尖泛起一点浅红。 她若无其事般撇开眼,插兜离去。却好像得到了宽恕,这一笑把自己所有冒失都消化掉。 心不平静,遂游魂似的,三过家门而不入,沿着教室走道,不急不缓转了几圈。 不多时,斜对角突然插出来一颗脑袋,截断她的巡堂之路。 “老师,我这怎么打出来坑坑洼洼的啊?” 池芮回过神,晕晕乎乎,对着那人,满脸困惑。 那颗脑袋的主人发现自己闹个乌龙,双手插到头发里,有些羞赧:“啊没事没事,我认错了,余光以为是周老师。” “没事。” 池芮嘴里应着,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神经。 是她走老头步在先,不怪别人把她当周西林,她决定巡堂到底,尽几分义务,于是看了一眼男生手里打印出的件,随口解答。 男生眼睛一亮,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恍然大悟。 “厉害啊,能不能看看你打印出来的东西?” “还没打出来呢,排队人太多了。” “不用上去挤的,在电脑端提交排队,打印出来去箱子捞成品就行……” 男生听她说电脑有问题,主动跟过来帮忙:“这个我知道,大概率是导出路径的问题,我瞧瞧怎么回事。” 池芮表情有点犹疑,但到底没有拒绝,她唤醒屏幕:“这是老师帮借的电脑,不是我的,你别乱碰坏了。” “放心放心。”男生嘴里说着,立马绕过来。 这人过分殷勤,动作很快,幅度又大,池芮不便阻止,把手拿开,人坐到一边,凝重地看着屏幕,祈祷他不会翻出什么私人信息、捣鼓出什么病毒来。 还好,他并没有乱点,试着在设置栏翻了几下无果,马上缴械投降。 “有点奇怪啊,得让懂的人来弄,我去找人!” 说完,转头往打印区走,一鼓作气冲到前,把许奕舟从蝮蛇口中硬拽出来。 池芮目瞪口呆,就见那群围在打印机边上的女生们陡然一静,侧身,射出一道道探究的视线。 那男生还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她就是在软件上弄,点保存就报错了,我看了一下,导出设置好像没反应,是不是卡住了?” 许奕舟没有说话,凑近桌前。 池芮给他让出空间。 男生同她一起,站在后面,看到她的花瓶模型,靠过来低声问:“你之前学过建模吗?” “不算系统学过,随便捏着玩。” “我去!那你太牛了,天赋异禀。”他一脸拜服,“哎,我叫林宇,机电大三的,你什么专业的?” “雕塑。” 林宇又惊叹两句,嘴里念叨着怪不得、不愧是大佬之类。 “谢谢,不过只传统雕塑而已,和建模没有什么关系的。” “那也有基础嘛。”林宇很自来熟。 许奕舟坐在凳子上,指尖在键盘上快速点了几下。清理缓存时,顺手点开后台未关的建模文件,页面跳转到那副半成品建模上,面部已经初具鼠形。 林宇惊艳:“哇,白耗子!是英集令里面的那个吗?你也玩过这个游戏?” “我刷到的……游戏玩过一点,动漫也看过一点。” 池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手指绞着细长的发丝,眉目低垂,视线和发尾一齐落在许奕舟的头顶。 “你还看过鼠骑团!”林宇语气激动,如遇知音,“这个动漫好老了,而且是□□枪战题材,我都没见过什么女生对这个感兴趣。” “哦,那是你见过的女生太少了。” 林宇倒没被击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们专业和尚庙来的,没几个女生。”他拿出手机,偏过身子问池芮,“要不咋俩加个微信,有空一起打游戏,我带你上分。” “带我,你很厉害?”池芮斜他一眼。 这是……不屑的眼神吗?林宇脸一红,抓了抓头发:“还、还可以吧。要不,你带我也行。” 许奕舟低咳一声,侧首看向林宇,眉梢微挑:“你没有自己的座位吗?” 单纯的疑问句,林宇却有种被踩到尾巴的感觉,脸上又叠上一层红。 没等他分辨,后排凑过来的女生出声打断:“哈喽哈喽,助教学长。” 池芮被不客气地挤开,还挨她踩了一脚。有点细的高跟,戳得她脚趾一痛,差点捂膝跳起。 那女生只含糊说了声抱歉,音量不及助教学长十分之一,就插道近前去找许奕舟。 “我按课上的步骤设了支撑,可导出时总提示说支撑与模型冲突,可以帮我看一眼吗?”

“基础模型不会触发支撑冲突啊。”池芮回头看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皮笑肉不笑,“大概率是你导出时误选了‘自动生成支撑’吧?” 女生脸颊一僵,还想再说什么。 许奕舟语气淡淡:“嗯,按她说的试试看,别卡这儿了。” 那女生也觉得莫名其妙,言不由衷对池芮说声“谢了”,回到座位上。 林宇依然站岗。 许奕舟指尖敲完回车,顺手点进作业文件确认,退出软件:“你的作业交上去了,待会去打印机那边找成品。” “谢谢你啊。”不仅借她电脑,还全自动帮忙交作业。 “另一个……”想说能不能加好友,把那只施工中的白耗子传给她。 “两个都帮你提交了,源文件会上传班级群。”许奕舟回答,“还有什么问题?”他问,更多是冲着林宇。 林宇早打好腹稿:“我是想请这位同学帮我看两个建模小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我也懂一点。” “小问题,我还是自己研究吧。” 林宇见好就收,朝池芮疯狂眨眼,补了句“那我回头找你加好友”,转身回座位。 池芮重新坐回凳子上,面对烂电脑的黑屏。 倒影里的人无声叹一口气,掏出手机。 现在手机都变无聊了。 一看,果真收到两条来自课程群的陌生人消息。 机电231-林宇:嗨! 机电231-林宇:怎么加不了你好友啊? 这个出现在各种课群的小号是和代课共用的,本来就没加什么人。 池芮不打算回复。 她很感激这位壮士出手相助,把许奕舟找过来,仅此而已。 许奕舟不但解决了问题,还带走了祸源,大有私产神圣不可侵的意思。她的使用权到此为止了。这也很正常,难道继续把电脑留下来给她捏老鼠吗?这是课业以外的消遣了,是私事,超出他的责任范围了。 池芮有些惆怅,这惆怅淡得没有形状。 她无视林宇的加好友请求,对此搭讪,算是默拒。许奕舟何尝不是婉拒?明明可以私发给她,居然一齐提交——或许他根本没有想到,没有和她产生交集的念头,哪怕一丝丝。 池芮过度敏感,胡思乱想着。 他是碍于助教身份?他是从来如此。 如果半小时前,真的偷看他电脑加了微信,然后呢?不停发消息死缠烂打吗? 霎时间,兴味缺缺。 这时候,机房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离开,没听见铃声,周西林应该提前下课了。 打印区没有几个人,许奕舟在旁边收纳耗材。 池芮游荡到那边,看见一个贴着成品件的亚克力大箱子。 翻找好久,也没有属于她的那个。里面只有几个被肢解的残次品,她找出一只勉强称之为花瓶的圆柱状物体,拿起旁边的标贴纸和笔,打算收养此四不像算作交差。 许奕舟走过来,注意到她弯腰在桌边写字,桌边放着一个硕大的绿色漱口杯。 “这不是你的模型,拿错了吧?” 池芮刚撕下那张贴纸,闻言一愣:“啊?我看成品箱只有这个……”比较像回事。 “你的在我这里。”许奕舟转到打印机边,从置物架掏出两个板状物,“没人认领,我顺手收这了。” “怪不得我没找到。”她把标签暂时贴在手背上,双手接过来,“都是我的?” “你不是做了两个吗?” 许奕舟古怪地看她一眼,低头,瞥见银黑跳色的指甲。 大拇指上诡谲的黄色笑脸,指尖的英文字母被削掉一半——“smile”。 视线停顿了半秒。 15. 拒绝 池芮呆了呆,没注意到对面人神色有异,低声说:“有一个是瞎弄的。” 她抠出一只浅白色的镂空花瓶,确认成型没问题,一把舍弃了那只圆柱体,把标签贴在底部。 交付完作业之后,池芮戳了戳另外一个被嶙峋支撑架掩住真容的模型。这个应该是洛可了。鼻子眼睛都没有长好,竟然也被生产出来,不敢想这里面藏什么样的怪胎。 她站在一边,用美工刀和尖嘴钳去拆盲盒。 一个部件掉出来,滚落到地上。 周西林看到,惊呼一声,也上前凑热闹:“你还捏了头吗?”他捡起来端详,“这个面数超标了,机房打印机扛不住,打基础模型刚好,精细度太高的话没法一次成型。” “那我打磨看看,能不能拯救一下。” 池芮心虚,为占用公共资源感到两秒钟的抱歉。 桌边有砂纸、打磨块,锉刀,她坐下来,剖出鼠身,把几个零件组装到一起。 其余人陆续离开机房,向周西林告别。 有一个女生挨挨蹭蹭,咕咕嚷嚷的,到打印区转来转去,弄出一点声响,终于在桌边拿走绿色杯状物,贴上标签放到作业箱里,随着走出去的同伴说了句“老师再见、助教再见”。 没多久,她却调头回来,拎着提包,小步蹭到许奕舟旁边,倚在讲台边上,笑问他:“助教,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之后建模有问题想请教。” 声音不算小,在场三人都能听清。 池芮用毛刷扫去磨出来的碎屑,动作放缓。 “你请教周老师吧,我不是专业的,也不太懂。” “好吧,那我直说了,就是觉得学长挺帅的,能不能加个好友认识一下子呗?” “抱歉了,私下不方便加同学微信,家里长辈不允许,怕耽误学业。” 毫不意外,听到了男声凛冽的拒绝。 什么啊?他多大了?交朋友还要长辈首肯? 池芮垂头暗笑,吹了吹塑料残渣。吹掉的也许还有一点点侥幸——那不重要,难道她有资格为了许奕舟拒绝别人沾沾自喜? 白色小点撒在黑色砂纸上,杂乱无章法,她卷起砂纸抖了抖,被抛落的白点,长到了心口上,怎么也清理不掉。 她恍然地想,无论是谁,不管单刀直入,还是拐弯抹角闪烁其词,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毫不意外,她又何苦? 让人意外的是周西林连这个也要掺和一脚,他接过话茬:“作为家里长辈,我同意啊,年轻人相互认识一下很正常嘛。” 这是什么意思?他俩是亲戚?还是……父子吗?竟当场拆台?池芮脖颈僵直,拼命克制住想要回头看的欲望,心脏被捏住一掉,高高吊起。 许奕舟没有因此松口,反怼一句:“我妈不同意。您知道她性子的。” 倒是很不客气,把周西林顶了回去,亦打消掉池芮跃跃欲试的心。 “好吧,那下次见。”女声很是失落。 她敲着小高跟哒哒哒离去了,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池芮有印象,是那个踩了她一脚的人。 一句话,同时堵住讲台边上的三个人。 他并没有借坡下驴加别人,真是严防死守! 池芮莫名羞恼,一颗心沉入谷底。 打磨过后的鼠头更加崎岖糟糕。她泄了气,撕下一张标贴缠住有点吓人的白脸,失败的作品、不成样子的玩意儿,不要了,池芮放到废料箱里。 “标签贴在你那里吗?” 许奕舟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竟没发现,冷不丁地开口,倒叫人一惊。 池芮以为他在找东西,帮着左右看了看,刚想说应该放在那边桌面,就见标签正好在自己身侧,顺手拿了起来。 “麻烦你帮我写几个名字。”他低头,翻动手上的名单,“方学礼。” 池芮没料到他找自己做事,还来不及同意,就听见人家自顾自念起来,下意识握起笔,问他分别是哪个字。 “学习的学、礼物的礼。” “还有吗?” “还有,周。”他顿了一顿,“周承喜,承认的承,恭喜的喜。没有了。” 池芮写完最后一个字,粗略一瞧,觉得写得不怎么好,已经有意收敛了,但是下笔着急,习惯难改,仍是龙飞凤舞的。 她赧然:“有点潦草,不知道能不能用。” “没关系,能认出来就行。”许奕舟接过标贴纸看了看,“谢谢,池芮?” “啊,是!不用客气,也谢谢你。” 对上他疑惑的神情,池芮鼓起勇气。 “谢谢你送我上来。” 她是伴着下课铃声走出机房的,到拐角处,转身回望。 周西林和许奕舟两人同行,向另一边离开。老综合楼下不远处,就是一片停车位。 池芮从二楼卫生间出来,又在窗台上看到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们真是父子啊?为什么不同姓呢?灯塔也无人讨论,特地隐藏了?也可能是太没意思,以至于无人关心吧。他们长得不像,谁看了也不太会把二人联系在一起,唯一相同点倒是——他们不愧为学校最受欢迎的教授和学生。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难道她还能迂回辗转,为了攻略许奕舟和周西林套近乎,去读个研什么的,步步为营,再把传闻中难搞的许奕舟母亲……也就是师娘收服。 好复杂,此计暂定。 如果她能有这份决心和能耐,那么美国总统、世界首富也不在话下了。 太阳躲到云层里,天空是灰沉沉的了。池芮塞上耳机,同来时那样,独自走回家。 - 晚上十一点,池芮恹恹靠在床边,整理微信好友列表。翻到Voyager,他的主页签名还是原来那条。 她发消息:你这个号到底用不用,能不能给个能即时响应的联系方式啊? 加一个空壳子,好没意思。微信的好友列表里,全是这样的空壳子——销售,以及代课跑腿之流,压根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 朋友圈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她打了个呵气,像幽灵一样暗中巡视,懒洋洋翻阅着。 直到刷到一组九宫格。 池芮瞬间清醒,点开中间那张照片,保存,放大。反复甄别。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左边是蛋糕的一角,右边摆着几瓶红酒,簇拥着正中那只拆开的礼物盒,里面躺着一盏中古酒杯。旁边一张贺卡,手写着“Good雯雯,天天开心”。 这不是她送给许奕舟的东西吗? < p>池芮血液倒流,把手机摔在床上。 不会错的,这个酒杯是她的私藏,在伦敦邦瀚斯拍卖下来,几乎是孤品了。单说酒杯是巧合,那瓶红酒和玫瑰水也在,莫非仍是同款吗? 这条朋友圈是辜学姐半个小时之前发的,看起来她今天过生日,文案末强调了一句:感谢z哥的礼物,珍而贵之。 z哥?舟哥?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是说和许奕舟没什么交情吗? 池芮再次拿起手机,把其他的照片都划了一遍。除了一张女生低头许愿的照片,其他合照都贴上卡通图案,看不出真容。 她点了一个悲愤的赞。 私戳进入小窗,违心地道贺:学姐生日快乐[玫瑰] 转过去那张照片后,继续:这套酒杯也太好看了吧,有链接吗?我好喜欢,想买~ 辜雯雯回复很快:谢谢宝!链接我还真没有,是别人送的啦! 池芮:好会送,是男朋友吗? 辜雯雯:哈哈,目前还不是 目前不是?就要是了吗?池芮眉毛一跳。 她接着敲打出几个虚伪的字:看来有情况哇,也是我们学校的嘛 对方没有反驳:哈哈,保密一下 辜雯雯发过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看得她怒火中烧。 池芮到拍卖行藏品官网上搜索,截图发过去。 她像一个阴暗的巫婆:找到类似的了,不过应该很难拍到吧? 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我真的很喜欢这套杯子,跟你买行不行? 辜雯雯迟迟没有回复。 池芮开始审视辜学姐的朋友圈。 难道前几天她说许奕舟心里有喜欢的那个人,其实就是自己?什么他边界感强、不喜欢乱加女生,连她也没有联系方式……不过是拒绝她的托词! 可许奕舟对心上人就是这种顺水推舟、慷他人之慨的态度吗?太投机取巧了,送礼如此轻率。 这件事或许是辜雯雯的误会,许奕舟只把她当普通同学,随手捡了转送。 还有手写贺卡,剽窃她的创意。 Good雯雯?许奕舟会这样说话?嘶,令人牙酸的幽默——如果真是出自许奕舟之手,她就改名,叫池rich好了。 头痛欲裂,不忍再恶意揣测下去。 今天下课,她还告诫自己,不要对这块难啃的骨头白费心机。可到了晚上,看到一点和许奕舟相关的风吹草动,她又受到刺激,死灰复燃。 池芮甚至有意向辜雯雯摊牌,点明礼物原主人正是在下。 不好不好!会暴露了她对许奕舟有意的事实。 这是个事实。不是以往的三分钟热度,其实也才过去一周,她很想知道这把火会燃烧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去不去想呢?多么累、多么难啊。 也才过去一周,他们偶遇好几次。 这不是上天的机缘是什么?池芮变得像云娜一样神戳戳了。 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却不是来自学姐。 Voyager:看到就回。 Voyager:不会很慢。 心烦意乱的一天,刚好瞌睡来了送枕头,既然如此,不如去战场上大杀四方。 她在编辑框输入文字:想打游戏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16. 瓜分 许奕舟坐在饭局中间,精神恍惚。 他们家庭聚会一类通常轮不到小辈应酬,他倒也乐得清闲,可是闷得无聊。聚会吵闹,又容不得人沉下心做什么正事,只能刷刷手机。 为了直播开的微信没加几个人,已经闲置多年,最初由杜传发管理,后来交给他,反而变成双不管的无主之号。 许奕舟上周五才重新登上去,还开了个分身,不想今晚会收到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桌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顺势点进左边那个头像逛了一圈,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昵称是大马金刀的草字头,头像是名画《呐喊》,只不过主人公变成一只惊慌尖叫的小鼠。 他说:现在不行。 对面问:那么严格,只有周五直播的时候可以? 他没有准确的答复:已经很晚了,还是周一。 很快弹出来一条:哦!你要上班啊? 附带一个贱笑的emoji。 他反问:你不上? 艹:我像是需要上班的人吗 继而跳出一张狂肆大笑的动图。 “哈哈哈哈……” 许奕舟抬起头,看见姥姥在笑,核桃脸变成猪肝色。谁能想到年近八旬的老妪如此精神矍铄。 “不能再喝了。”所有人都劝。 “现在不喝,等我变成坟包的时候你们给我喝吗?”瘦小的老妇人从主位跳下来,踱至许奕舟身旁,一把揽住他,举起桌边的酒杯,“还没和我大外孙喝过呢!” 满桌人都呸出声。平时最迷信的人,这会儿喝糊涂了,没轻没重的! 许奕舟接过酒杯,笑眯眯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满脸通红,说了段贯口,把老人哄得很高兴。 有位表姑问了一句:“济川还在国外吗?” 舅妈扬起下巴,笑吟吟道:“是啊,在英国呢,回来一趟不容易,估计要到过年了。” 宴席总算要结束了,差不多十二点钟。宾客陆续散去,许奕舟到廊下透气,抽空回复消息。 她又发来两条。 艹:你不方便就算了,我随口一问的 艹:上周也是随便问的,不会真取关,反正看你咯 他思忖一会儿,决定提前透露:还有一个月合同到期,以后就不播了。 池芮微怔,虽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太突然。而且她才刚回坑,咂摸出点味来,这人就要走,什么意思? 她不敢相信:彻底退圈吗?那以后还玩不玩? Voyager:我想是没什么机会玩了。 Voyager:倒是你,怎么突然想玩。 池芮老神在在道。 :就像游泳一样,学会了,看到水池也能进去游两圈,退坑回坑,就差一个水池,是一种惯性 :不过今天是心情不好,刚好你在线,不然我一个人也不想打 :你说要退圈,心情变得更加坏了 她安慰自己,这算是好事,有心理准备,很多时候,分离总是猝不及防。但是,粉丝群还会在吗?这个安放她发疯胡闹的小天地会一起萧条、消亡?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不会是和之前扬言粉丝提出一起玩就暂停直播吧 Voyager:那倒不是。 池芮松了口气,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凝重,转而调戏起来。 :嘿嘿,好吧 :你应该陪玩证明,弥补一下,姐花在你身上的钱都打水漂了 Voyager:不好意思,陪聊可以弥补一点吗? Voyager:为什么心情不好。 池芮和云娜都说不出这种细微又隐秘的小心思。但在线上,对着萍水相逢的网友,对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主播,她夸张一百倍说了出来,半虚半实,语不惊人死不休。 :唉,看上了有妇之夫,想抢! 对面似乎思考了一下,停了好几秒。 Voyager:想法很不错,你打算怎么抢? 池芮还没什么主意,毕竟是初犯,和他商量。 艹:花钱让他离开他女朋友,或者让女朋友离开他 艹:啧,还有点狗血嘞,你觉得怎么样? 许奕舟闻之沉默,如实评价:不怎么样。浪费钱。 艹:菊桑有什么好手段? “奕舟啊,你今晚睡后院书房吧,正房西次间让给姥姥。” 正聊着,周西燕声音从北房里传出来。 “听到没有?” 她走出来,又问了一遍。 看见儿子猫在院子一隅,靠坐藤椅上,低头对着屏幕。他没开灯,手机白灿灿的冷光映照在眼眉间。 “嗯,知道了。我回学校吧,明早还有事呢。”许奕舟含糊应了两句。 “那么晚了折腾什么,”周西燕不认同,但也没强留,“让你爸送你去,他没喝酒。” “不用,您这屋里还得收拾,我自己打车回。” “好吧随你,路上小心,这几天有空回来吃饭。” 周燕西还要给他装水果、打包一碗卤牛肉,许奕舟站起来拦住:“不用了妈,那么近,过两天又回来了。” “行,到了发消息。” 车上有股浓郁的烟味。 他把窗子开到最大,夜风猛地灌进来,头发丝儿狂舞。 许奕舟套上外衫的帽子,后背松垮地抵着椅背,长腿随意岔开。一手插兜,一手打字。 Voyager:我不知道,但感觉砸钱不可靠。 这人竟意外的开通,没有一惊一乍或者道德审判,池芮很是满意,与之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撬墙角来。 :如何不可靠? :我能在事业上帮他解决麻烦,让人升职加薪,平步青云,予他豪车豪宅,常人却给不了,他总归要弃暗投明 Voyager:若碰到更明的人?至少我不吃这套。 切,他还拿自己来比,凸显清高,池芮想是很难有人不吃这套的。 她不服:铁石心肠的家伙!何苦挽尊?原来是没有人这样费尽心思的对待你 Voyager:那去试试看,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Voyager:你喜欢他什么? Voyager:总不至喜欢个势利男。 他像是嗤笑。池芮却被问住了,她说不上来,一番自我剖析—— :或许谈不上喜欢,和他不熟,没说过几次话 :但确实爱惜,看到他才晓得,自己控制不住一颗未经允许就乱跳的心 :哎哎脑乱了,不过喜欢就是喜欢,还需要什么原因吗?非要说就是喜欢他长得好看 Voyager:长得好看的人那么多,换一个。 :那就是喜欢长成他这样的吧,暂无同款,而且人也不错,性情好,对我胃口 :问你也是白搭,你什么都不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你说得对,他很有气度,狷介,不像是个好买通的人,也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对了,你在现实中有喜欢的人吗? Voyager:可能不是现实中吧。 池芮心下了然,果真是幻想一族。她发出一串滑稽emoji,嘲笑,终于轮到她了。 :纸片人老婆?你 完全符合我对你们这群人的刻板印象! :如果有一天,你在现实遇到纸片人老婆,但她身边有强大情敌,你怎么办? 许奕舟挑眉,对这个假设失去想象力。 他锐评:无聊的问题。 对面没回。 他晃了晃腿,发起邀请:半小时后,可以陪玩一下,如果你还有兴致的话。 次日中午,池芮才醒,发去消息。 艹:啊可惜可惜 艹:昨晚睡着了,没看到捏 这时许奕舟刚吃完饭,在查看监控。 他前两天未曾留意,今早离开宿舍才发现,走廊上那个原本规规矩矩靠在墙边的橱柜被推远好几米。 可能隔壁宿舍有人搬迁,屋子外堆放一排清理出来的零散杂物。那个橱柜就在自己宿舍和隔壁宿舍的中间,缀在那排杂物的末尾。 归属权陷入迷失。 里面的物品被洗劫一空,倒不是空空荡荡,只是满满当当的柜台变得稀疏。一不留神还发现不了,显是深谙顺手牵羊偷鸡摸狗之道。 他把柜子搬回来,锁上了。 从监控室回来,马不停蹄联系两位重大嫌疑人。 江叙不接,许奕舟严词命令周漾:“把周五那天你俩从柜子里偷的东西还回来。” “啊?怎么了吗?”他仍装傻。 “我查监控看到了,你就说是不是你拿的吧,拿去干什么了?” 那边顿了两秒,心虚地笑。 “拿了拿了,多大点事,这么严肃。”周漾轻描淡写,“周五跟江叙研究你那柜子,瞅着摆的酒啊杯子挺好看,顺手摸了俩杯,酒开了瓶尝了口,剩的搁他那了。” “那是别人送的东西,我打算还回去。你们最好尽快把东西原封不动拿回来,我在这儿等。” “别啊哥,”周漾开始求饶,“江叙把零食饮料什么的拿去讨好女朋友了,送出去的东西不好收回,我们需要时间……” “我不想报警。” 对面马上噤声。 他妥协:“我找他想办法,杯子什么的我尽量给你要回来,那些个瓶瓶罐罐……我赔你一模一样的,网购也要等寄送啊。” “给你一周。” “好嘞,这是找到神秘送礼人了?怎么找到的?是谁啊?是不是杰哥?” 许奕舟没有回答,无情挂断电话。 监控只有一个角度,很模糊,堪堪能够辨认出两位熟人身影。后面几天多多少少有人再围上来,打开柜子瞧,好像拿出东西,好像又放了回去,看不清到底拿走没有。 柜子摆在走廊,属于公共区域,他很难证明东西的所有权是自己,就算是自己的,也没有保管好,理应承担主要责任。 只是江叙他们拿了还好说,可以商量着追回。其他人,就算拿了也够不上偷,不便采取强硬措施。 许奕舟在柜上张贴出大字条:非无主之物,内有酒具、摆件等物件,望误拿的同学今日内放回原处,感谢配合。 另在楼栋群说了一遍。 下午,他再收到草字头的讯息,才想起中午忘记回了。 艹:今晚玩不玩? 他记仇:你爽约了两次。 艹:拜托大哥,请你讲点道理,每次都是我主动问,你推三阻四 Voyager:今晚没空,周五吧。 Voyager:你心情又不好了? 这是什么推理?大胆主播,竟敢揣度她的心思!不过最近确实没什么好事啊……池芮托腮,陷入迷失。 :嗯,心情就是这样了,阴阴阴晴不定 :周五见 17. 预告 池芮忧郁地回复完,不再多言。 一语成谶,这一周她的心情都不怎么美妙。 辜学姐直到次日下午才回复,和她打太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狡猾至极。 辜雯雯:啊???一个杯子那么贵吗? 辜雯雯:应该只是撞款了吧,还是平替?啊哈哈,我不太懂耶,不太好意思让你破费来买,你喜欢我可以送你呀 辜雯雯:不过也是别人送我的礼物,感觉人家要知道了不乐意,我问问他吧 又问,又问!许奕舟的联系方式尚没问到呢。她算是看清,辜雯雯的“问问”其实是个拖字诀,是个空头支票。 池芮言语傲慢,誓要不择手段横刀夺爱的模样。 :不会是平替,这一款市面上不会有人仿的,学姐可以拿去机构验 :不存在破费,我真心喜欢,多少钱都行,怎么会让你送 辜雯雯只一句“嗯呢”,不做声了。 池芮后来跑了几次学校游泳馆。 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与其在网上一个劲地想办法加微信,不如线下多找机会见面,让他对自己有印象、让他对自己感兴趣。总不能全部寄希望于偶遇的,尤其是她这种隐居人士。 她像一个侦探,挖掘许奕舟可能出没的地点,果然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是三年前的推文,许奕舟的名字出现在校游泳队的替补那栏。 顺藤摸瓜,翻出一张近期的偷拍图——某神秘男子刚体育馆内走出来,一身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锁骨处,露出一截脖颈,抬手随意拨了下湿发。五官看不真切,大致的身形轮廓已经有棱有角,是帅的形状了。 评论区有人猜测是许奕舟,但是不敢确定,议论纷纷。池芮何等火眼金睛,便有八九成的把握,只是遗憾愤恨,始终未见得一张他在泳池里的照片。 于是推测许奕舟恰在场馆人少时出没。 这也合理,因为泳池有固定管控规则,正常对外开放的时段,仅前后各一小时、每周周一全天,都会闭馆停止对外使用,用来清洁、检修泳池设备做休整。 但这条规定有特例,游泳专业训练队的队员不受该时段限制,可以正常进场训练。 池芮花钱打通关节,享受教职工待遇,在平时限制开放的时段错峰潜入。 一脸两日,她准时、踩点打卡。 到第三天,很不巧睡过了头,没有赶上,这口气泄出来,她跑得也不再勤勉,此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次去,馆里都只零星几人,池水泛着冷光,无缘觅到许奕舟的身影,跑空。 周四下午,池芮接到云娜电话,说她和Chris相互取关了。 “这是闹得哪一出?”池芮一头雾水。 听筒里传来云娜阵阵冷笑:“渣男呗,差点就被他蒙骗了。这人圈里出了名的广撒网,同时撩好几个。” 池芮倒不觉意外:“模特嘛…我以为你无所谓这些。” “我没有啊,这种程度也是受不了的,太假了!他一向若即若离,打游戏说起骚话,什么和我学粤语、死也要保护我之类的,不知对几人说过!” 云娜牙齿咬得咯吱做响。 “我一知道就取关了,结果没过两分钟看,他也把我取关了!” “这跤白摔了。”池芮揶揄,“他不是你的幸运使了?” 此子让云大小姐颜面尽失,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黑历史!现在看到鬼佬就烦,这辈子憎恶白人,不管什么模样,看到那种蓝蓝绿绿的眼珠子就像狼和哈士奇,未开化!反正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 “你种族歧视啊?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也许有点。我很累,不想待在这片鬼佬地盘,等腿恢复,我飞去找你。” 池芮当然欢迎。 云娜说到那个道长做法转运的后续:“他把钱退回来了,说你这个账号气口已开,贵人运落地,得大势庇护,命格改变,此时宜静不宜动,多做多错,躺赢即可……” “小道士竟拾金不昧。”这一回,池芮真服气了,“号来,我也会会他。” 云娜把这人的添加页转发给她:“你会会,要算你的姻缘劫吗?那个学长?你的礼物送得怎样了?” 池芮粗略说了下送礼的事。 “果然,这种表面正经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当心!” 云娜整个人李莫愁上身,这会儿抓住把柄,愈加毫不留情,语气森寒。 池芮选择性失聪,继续讲述守株待兔……守池待舟但无功而返的悲伤经历。 “有人被下降头了。”云娜翻白眼,“你才要去看心理医生!” 眼珠子一转,继续出主意:“不如你经营社媒主页?多发点好看的照片,再更点画展音乐会的动态,彰显一下品位,给他看到你的机会,回头找个理由搭话,不就有戏了?” “老套。我从来不会发这种的,难道专给他看?” 池芮没乱跟风,她走的是非常规路线,不和云娜同日而语。 “是哦,我忘了你没加好友,连互删的机会都没有!”情感大师云娜也没辙,“你就在泳池边守到地老天荒吧,守到哪一天不喜欢了,守到你发现他的真面目了。我说,泳池没有其他人才可选?” “没有,我去的那几天,都是老人家!” 挂断电话,池芮把手机扔到一边,窝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前后折腾这么久,连个能靠近的办法都没有,许奕舟真是刀枪不入。连花钱砸都无从下手,送次礼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手机突然振动,她抬眼一看,是菊桑的消息。 Voyager:明晚周五了。 Voyager:你朋友还玩吗? 就这样默认每次开直播都一起玩了?池芮来了精神,好歹是大师认证过的贵人,敢不敢让她沾点吉运。 回以一张“收到”的萌萌小狗表情包。 连连保证:这次不会睡着了! 但想云娜如今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便替她退拒了。 :朋友休战,就咱俩 :可惜我段位低下,不然双排多带劲 对面倒没嘲讽她要不自量力到高端局打排位,直截给她指条明路。 Voyager:借个号?找代打? 池芮自嘲:算了,我怕坑队友,还是不拖你下水 Voyager:确实,不过单你一个还坑不到我。 这个窝耶菊真是当之无愧的低情商主播,一点不懂得礼貌性安抚,反而认同,聊不下去啦。 池芮哑然,随即想到一事:你要退圈这事在群里说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预告一下 纯属好意,毕竟主播看起来不善言辞,在水友群里不比她活跃,和大家隔着一层距离。 她甚至怀疑,这人和粉丝们没什么感情,要宣布这种消息也是冷冰冰的官方言辞。 他的个性实在无趣,是机器人吗?这么一想,这个圈子好像有他没他区别不大,可他偏偏是话题中心人物,把一群素不相识的网友吸附过来,汇聚在一起。 Voyager:还没。 Voyager:是你的话,效果说不定比我好。 破天荒的,没有遭到拒绝。池芮从他这句话里看到了较为人性的一面。 她大方揽下:包在我身上了! 池芮说干就干,因为不是职业的公关选手,自然不会准备那种滴水不漏的声明。 她和主播亲自交代的最大区别就是,换一个人说出这句话,还是鬼鬼祟祟的小编体。 “你们听说没,菊桑要退圈了!” 从她口中流出的更像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好多人表示不信。 池芮信誓旦旦:这是真的,主播微信和我说的 尤其是曹姐这号爱在群里发疯的人物,更是毫无信誉,好似狼来了。 她万没想到,如此重大新闻砸在自己手中,本该平地惊雷的消息愣是演变出烽火戏诸侯的剧目效果。 池芮有气无力:截图不放了,等下你们说是我P的…… :怎么退圈前专门和你报备呢,你们啥时候那么亲昵了? :退圈是要筹备婚礼吗,祝99再随上份子[狗头][狗头] :曹姐巧设连环局,把人骗出来陪玩然后泡到手了! :拉郎圈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孤狼界失去了他们的耶路撒冷 :视频不见得是曹姐的手笔吧,都矩阵投流了,背后肯定有团队吧 :小看我们曹姐了,你以为她拿不出这点投流的钱吗[狗头] :所以退圈真的假的? :包假的,你曹姐嘴里什么时候有过真话?上次还说什么见过主播真容长得不好看,还是大胖子,现在又不忌口 池芮还没搞清状况,但还是跳出来反驳那句明显造谣的话。 无效冗余植被:我什么时候说见过他真容? 无效冗余植被:只是说这个声音加上不爆脸大概率不好看!是猜的!!别无中生有啊!!! :护短了,所以曹姐你也不是全不在意的吧 :管谁炒cp啊,磕就完了,酸的人都是梦女粉吗?? :网上骂骂就算了,现实中谁不想被富婆贴上哇 池芮起先唯恐群友迁怒于她,说什么找主播打游戏把人打跑了之类的,没想到完全是另外一个走向。 18. 支招 池芮有生之年,也是吃上自己的瓜了。 群里吵得沸反盈天的cp视频突然在网站爆火,病毒式传播。 无须搜索寻找,首页就能看到—— “孤狼主播和他的金主大小姐,少年向来无牵挂,一朝心动只为她”,画面里是游戏截图,配以深情的bgm,还有语音解说。 “以前只觉得主播是游戏里的孤狼野王,直到看见他为小青铜的榜一挡大、让人头、乃至陪她一起踩雷殉情的画面,才发现这是游戏圈顶级的暗恋文学。” “向来独来独往的人会为了她放弃多年的原则,宁愿卖破绽也要把人头让给她,最后明明能躲开地雷,却还是陪她死在了一起……最戳人的是复活的闺蜜站在两具尸体前的问号脸,像极了围观我们磕CP的样子!” “面对评论区的谩骂和质疑,他再次挺身而出,一句‘榜一打得挺好的’,是真心也是宠溺。” “素来沉默内敛的少年、形单影只的剑客也有了软肋,他的偏爱从来都不是明目张胆,而是藏在每一次游戏里的细节,回应她时咬文嚼字的小心翼翼……” 池芮:“……” 究竟暗恋在哪里?好肉麻。 她脚趾抠地,鸡皮疙瘩打架,实在听不下去,直接关了视频。 如今群内分两派阵营,要么吃瓜看戏磕cp,要么反感炒作阴阳怪气。 后者还掺了点阴谋论,断定通稿是出自她的手比,有蹭主播热度想当网红之嫌,也有理智派认为此举出自主播运营公司之手。众说纷纭。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嫂子”跳出来,自然是枪打出头鸟。 然而,池芮在网上可是搅屎棍一般的角色,行为准则里就没有临阵脱逃一说。 没怎么经过思考,就披挂上阵了。 无效冗余植被:实不相瞒,我在三次有准对象了,但是和主播毫无关系,各位都尊重一点 无效冗余植被:至于网上炒cp,当个梗搞气氛就算了,上纲上线嘴到我面前还人身攻击不行 无效冗余植被:通稿不是我发的,懒得自证,爱信不信,其他等主播回来解释吧 :曹姐这波解释我认,摆明对家买黑要分化我们船员!各位莫要上当! :我也觉得适可而止吧,说结婚真过分了,说不定菊哥现实中已婚 :准对象乃何物? 无效冗余植被:是俺老师的儿子,眼馋好久嘿嘿,还没泡到手捏,超级难追,求各位友友支招撒~ 话题走偏,风向跟着转变了。 :支招还不简单?姐这条件钞能力拉满,送礼包场搞起来啊,米到位了啥都好说,这年头没票子办不成的事 :用钱太俗了,直接下猛料!比如说他是gay,如果不从,只能背上污名,妥妥拿捏节奏,要是他压根不在乎,那咱就放过这个男同hhh :??造谣也太缺德了吧,别教坏姐啊 :缺德但有效啊!只是打比方,不然炒cp也行反正先绑死 :曹姐实在追不上换个目标也行? :姐考虑考虑我吧,183小帅薄肌,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同意丁克自愿结扎可以入赘[狗头] 毛遂自荐的信息多了起来。 不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也没有饥渴到这种地步吧?池芮愤懑捶墙。 不是用钱砸、就是造黄谣,或者干脆放弃,简直比云娜的传统思路还不如,难道自己就没有人格魅力吗?不能靠真诚和吸引吗?现在是法制社会啊,怎么尽是些不三不四的卑劣手段…… 粉丝群里忽然蹦出一个古代人。 火火火:啊???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秒,池芮微信就弹出一条来自火苗头像的消息。 三昧:脆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三昧:深山老林里蹲了快一周,晒得乌漆嘛黑,可以原地cos鲁滨逊了!我恨! 三昧:刚刚看群里,怎么感觉你有情况了? 火火火,一位不知名coser,别称三火、真火,常年混迹平台的活跃分子——也是池芮在网上唯一一个发展到线下的朋友。 其实和她去年才彻底熟络起来。 池芮在谷店偶遇三火,比照她在幻站的照片,来了个鬼鬼祟祟的接头。 两人一拍即合,交谈甚欢,臭味相投,还同居了一段时间。 后来三火毕业回了老家,在地质局上班,当年的24G冲浪达人被迫戒网,成为时隐时现的失联人口。 池芮热情迎接:恭喜恭喜,又活过一周! 三昧:你对咱菊哥有意思?真的假的?好这口了? 这就是那种典型的吃瓜只吃一半,未知全貌仍予置评的人。 但看在她眼下“在线时长”骤减,每次刷点什么都必得速吞压缩包的情况下,池芮不多计较。 简单解释了原委。 三昧发来语音条:“就这啊,我还说你怎么胆子那么大了都玩上主播了。说到主播,我刚知道我堂哥在那个M公司上班……什么星野传媒?就是莴苣本家那个。你想面基的话我还真可以给你运作一下,帮你问问看呢!” 池芮听到“帮你问问”之类的表述就过敏,一口回绝:“他的脸我自有安排,才不要打破美好的幻想,直面丑陋!” “哎呀我听堂哥说,他在公司远远见过一面,莴苣也是小有姿色的好不好,你就不好奇吗?冷漠的女人,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探班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他都说要隐退了,应该是真的了,炒cp八成是公司搞出来的骚操作,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仅不放在心上,还顶风作案约了明晚双排!” “啊哈哈哈哈我去!”三昧销魂一笑,“我都有点磕你们了!” 池芮很忠贞地表示:“可惜我已心有所属!” “大美女应有逍遥的资本,何苦不在这只臭石头上浪费青春?”三昧极尽挑唆之能事,“整天宅屋里会发霉的,出门找点乐子,什么爱而不得都抛之脑后了……我刷到御河湾的一家迪吧,对社恐人士友好,你大可一去。” 池芮第一次听说迪厅对社恐人士友好,是给每人都安排格子间单独蹦吗? 她没多少兴趣:“我自己就算了吧。” “你国庆不回家吧?我到时去燕京一趟,接了委托,顺带拯救你!” 池芮勾唇:“可以啊,你过来我请客,别到时候又变卦了。” - “你一定要来啊。” 西餐厅内,周漾直视女生浅栗色的眸子。 他身子前倾,神神秘秘地说:“这个票很难抢的。” 女生转了转眼珠,神色飘忽,像是没有听到。 “什么啊从刚才开始就……大白天的见鬼了吗?怎么走神了?” “不是,我带美瞳不习惯呢,感觉痒!”辜雯雯眨眼,“不就是上次说的那个艺术展嘛,你请客,我肯定去了。” “不舒服就不戴嘛!” “下次不戴了。”辜雯雯莞尔。 她摩挲着桌前高脚杯,似不经意地 问:“对了,你上次送我那只玻璃杯挺好看的,好像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圣路易的典藏款?好贵,真不舍得用。” “哦,你说那个啊——”周漾刚想起来的样子,“偷家里人的藏品,就当是我借花献佛。” “还想问你是怎么挑的?原来是临时抓一个来应付我。” “我以为你对这种文艺复兴古典主义的东西感兴趣,是我看走眼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你要还给我吗,惩罚我重新揣摩圣意?”周漾语气懒散,带着点轻佻。 “不够你麻烦的!我哪有那么独裁?”辜雯雯掩嘴笑,“确实想还给你,不是不喜欢,我的喜欢,也就是门外汉的那种喜欢,相比起来,杯子那么贵,我怕你被老爸打!” 明亮的厅堂里琴音悠扬,灯光柔柔,覆在女孩的脸颊、肩头、发丝上。她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绯红,耳垂的银质发卡闪闪发亮。 周漾看着她,有刹那失去听觉。他回过神来,喉结滚了滚,扯出一个邪肆的笑。 “不会,不算什么的,家里藏品很多,放着也是闲置。” “好吧,我祝你平安。”辜雯雯举杯。 她深深看了周漾一眼:“我倒不是高雅爱好者,充其量一个艺术投机者,若有人中金求购,我会忍不住心动的。害怕辜负了你的礼物……怕你后悔。” “随你处置。”周漾挑了下眉,“没关系。” - “所以,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江叙听完来龙去脉,哭笑不得。 周漾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眼睑耷拉着:“差不多吧。” 江叙一把扯下他的烟:“我家里禁烟的。” “你家里规矩那么多!” 周漾敢怒不敢言,强撑了一天风轻云淡的面上终于龟裂。他拍案而起,踢了踢地上的塑料袋,泄愤! “之前以为最多几千块钱,没想到有一万多欧,我靠什么破杯子,贵死了!那两瓶酒还没算,这下真得偷我爸的石膏头去补这个窟窿了!” 江叙倒还沉得住气,笑呵呵劝:“这是好事啊,成就了一桩姻缘……之前辜雯雯和你哥表白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她和我说过,许奕舟就是一和尚,同意了才奇怪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你那边很好解决?我看你这里那么空,你对象搬走了?” “之前吵架搬了一点,现在好了,没拿回来呢。”江叙早有打算,不慌不忙,“而且这件事上,我分赃比较保守,没有拿那么大的,都是吃的,有些短保的已经完成使命了。等你的杯子问题解决,我再照着图片买批新的。” 那天他拎着东西回来,声泪俱下的自我反思一番,和女朋友重修旧好。 林月莹兴致盎然,用那些进口食物做了几道菜……虽然厨艺不佳,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江叙还是吃干抹净。然后两人去露营,周边游玩三天。搜刮而来的物资消耗了一半。 “靠!你们挺能吃,那另一半呢?” 江叙说,林月莹这周不在家,和姐妹们约着去日本旅游,不带他。另一半就给人捎上了,路上吃。 “你倒精明,先上车后补票,横竖没亏着,全吃自己肚子里了!”周漾捏捏眉心,“真愁人,没工夫应付许奕舟,你帮我和他说吧。” 他突然想到什么,窜到江叙身边。 “要不你打听一下那个神秘送礼人是谁?许奕舟肯定知道了,你去问问。” “主要是这杯子都没过我的手,摸不准真实价值。看看能不能让我找这人当面聊聊呢?” 19. 传闻 周五这天,天气特别好,阴雨天。 池芮心情也特别好,是时候出门一趟了。 时来运转,还没来得及去添加那个道长,撬墙角一事就有了进展,终于,嘻嘻! 这一向八风不动的辜学姐主动联系她,愿意割爱。 恰是午饭时间,辜雯雯询问她的住址,准备吃完饭亲自送货上门。 池芮就是一根弹簧,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当别人好说话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很好,于是客气的谦让起来。 :不用了,你在哪里吃饭呀,我请你呗[玫瑰] 辜雯雯弹出一条语音:“好呀,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去观华园,你要过来吗?” 观华园?怎么是食堂?如此朴素的接头处。 一个不适合打探她背后那位神秘送礼人何许人也的地方,一个不适合确认她和许奕舟暧昧后,豪掷千金继而吐出一句“离开他”的地方。 好想撤回这条消息,想想还是作罢。 池芮抛出一个OK的表情,打出果决的句子。 :等等我,马上到! 窗外,一汪青灰色的天。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略带凉意的水汽。 温度降下来,燕京终于有了秋的寒意,露出一截森冷的孔隙。 观华园依旧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更可恨的是,居然有人把东西放在空位上占座! 池芮随便点了一碗面,转悠半天找不到容身之地,火气蹭蹭往上冒。 最终停下来,阴测测盯着靠窗那两张座位上的书包—— 这是观华园的雅座。 和中间拼着的大排长桌不同,不仅可以欣赏到窗外并不宜人的施工景色,还是难得的面对面双人卡座。难怪引人垂涎,不惜使出此等下作手段。 这两个包,且坠着同款挂件呢,正招摇地荡来荡去。好没公德心的二位……居然还是情侣吗? 池芮把餐盘放在桌上,环视一圈,并没有搜寻到像是背包主人的可疑物种。 既然是无主失物—— 她便大手一挥。 啪,啪! 那一左一右的背包被掀倒在地,呜呼哀哉。 考虑到影响通行,她又勉为其难捡起来,让二包紧挨一起,挤同一只座椅。 池芮坐到另一边,给辜雯雯发消息。 :哈喽,我到了,学姐在吗? 发完,把头发扎起来,用筷子搅拌汤面。 来往的人很多,被随便堆在椅子上的背包受力不牢,将掉不掉,一副憋屈可怜姿态。池芮当做没看见,边刷手机边吃面。 就在那包掉在地上第三秒,有人大步奔来,把它拎了起来。 那人烦躁地啧了一声。 池芮皱眉,抬头看去。 一个男生,长得还很……醒目?挺高的,头脸很小,狼尾,顶着白金发色,还挑染了几撮红毛,卷曲又有些凌乱,说不上是什么造型,潮得很社会。 再看面部,眉骨立体,窄长的眼皮,鼻挺薄唇,一只耳朵上戳了几个钉子,五官不算标致的类型,但也属帅的范畴,只不过有种玩世不恭的痞气。 完全不是她欣赏的类型呢,池芮淡淡移开视线。 那人单肩背包,俯下身,一手撑在桌沿,似气极反笑:“不是,你有没有礼貌,没看到这边有人吗?懂不懂先来后到。” 竟然恶人先告状,怼到自己脸上来了,池芮素来回避对抗的场面,却不能当做没看见,扮演缩头乌龟,何况在嘈杂拥挤的饭厅本来就够烦躁的。 她也笑了,低声咕哝:“我可没看到这里有人,只有两书包。怎么会有人连饭都没打,就占座呢?” 男生张了张嘴,深呼吸,强忍怒意,只吐出一句:“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理亏还嘴硬……见他吃瘪,池芮觉得好笑,埋头自顾自用餐。 这时,又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只有一个空位,问了句:“怎么啦?没找到座位吗?” 周漾不自然地转过脸,挤出一个绅士笑:“没事,出了点问题,重新找吧。” “哦,等一下。”辜雯雯把餐盘放下,掏出手机,“刚刚我说的那个师妹已经来了,我去找她吃吧,你就坐这里也行。” “不好。我和你们一起?” 周漾瘪嘴,老大不高兴。 辜雯雯推了推眼镜,半嗔半怪:“不太方便呀,人家找我有事呢。”她对着屏幕传语音,“我刚刚打好饭,你在哪里?” 池芮听完全程,手机果不其然弹出一条消息。 她缓缓抬起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嗨,原来……你就是辜学姐吗?” - 池芮目送那位白毛,亦或是金毛?红毛?愤然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她忍不住发问:“刚刚那位是学姐男朋友吗?看起来……”气质很流氓,会打人,狂躁症犯了。 “是啊!”辜雯雯大方承认,“看起来怎么了?” “很有气质,和你真是般配……互补啊!” 池芮眨了眨眼,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想不到你本人长得那么漂亮。”辜雯雯也夸。 “更想不到你动作那么快,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我让他帮拿包,顺便找找位置,居然和你撞在一块了,好巧,刚刚是怎么了?抢座位?” “没有没有,只是一点小误会。”池芮搪塞道。 她把背后说人坏话的心思压了下去,这两人可是一块儿的,还是谨慎为妙。 辜雯雯替周漾解释:“他应该是去洗手了,拿着两个包不方便。没办法,中午人太多了。” “是啊。”池芮扒拉着碗里的面,斟酌一下,问,“那个杯子也是他送的吗?” “是他,怎么了?” 这次面对面,辜雯雯一反在微信上的故弄玄虚,坦诚得让人意外,一切都落地有了实体。 就连她的模样……看起来也和朋友圈的照片不太一样。可能戴上了眼镜,把她本就属于学霸乖乖女的面容,衬得更加温和亲切、文静秀气。 池芮对她莫名增添几分信任。 加之这些天对着聊天框每每不能宣之于口,这一下大为松懈。 她竟没头没脑说出来:“我还以为是许奕舟送的呢。” 辜雯雯夹菜的手一抖:“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许奕舟,压根不可能的……宫中禁止对食。对了,好几个师兄师姐的微信都拿到了,到时推给你,就差许奕舟,这两天没机会问。” “哦哦好。” 池芮咬着筷子,神思不属。 看来真是误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送给许奕舟的东西会出现在他们身上,但至少不是他有意转赠,不是最糟糕的情况。这么一来,之前对辜 学姐那点微妙的敌意,瞬间烟消云散。 之后的话题,又不经意绕到许奕舟身上。 “要说他喜欢的人,我还真想到一个。” 池芮凑近了些。 “都要毕业了,这六七年来,许奕舟身边还真没有什么异性,放在帅哥身上还挺奇怪的。” 池芮放下筷子,用纸巾细细擦拭嘴巴,神色凝重。 “所以,他可能不喜欢女生呢。这种传言也是有根据的,源自早年一个cp组,叫什么同舟共济,虽然是很有默契的名字,但他俩从小到大都是死对头。论坛里磕的人很多,分析贴、同人二创,阵仗很大,堪比追星。只不过后来被封了。” “真的假的。”池芮惊愕。 “毕竟现实中,这种成色还一直单身的男生不多,刚好他们两个人都是,并称双璧,沈济川是隔壁燕大金融系的,风头不输许奕舟,就是性子比许奕舟更冷更闷,不搭理人。” 辜雯雯说得煞有介事。 “同舟共济炒得最热闹的时候都是五年前了。后来沈济川出国深造,名字都听不到了,陈年往事早没人提。” 辜雯雯用勺子舀起汤,小口喝着,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现在琢磨,感觉是有那么点意思,说不准,挺好玩的,你说呢?” 辜雯雯抬眸,眼镜片反光,掩住了促狭的笑意。 “我……我怎么知道?是挺好玩的,哈哈。”池芮苦笑。 “嗐,这些听听就好。我吃完了。”辜雯雯从包里翻出来一只匣子,“你说的是这个杯子吧,检查一下,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约在机构验一下子。偏偏是食堂这种地方,还麻烦你跑一趟,叫人受之有愧啊。” “不要紧。” 池芮倒不在意,只要收回这只送给许奕舟的礼物就好。 匣子里面叠了很多层泡沫纸,并非辜雯雯生日照的那个包装。她掀开泡沫纸,抚摸着细腻光滑的杯身,没怎么细看,就痛快点头。 “你把银行卡号给我吧。” 辜雯雯解锁手机,看见周漾发来的消息,说是没有走,在楼下等她,唇角不禁翘起。 “晚点再发给你,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拜拜。”说完托着餐盘走了。 池芮把匣子收起来,还在思考许奕舟的性取向问题,手机跳出灯塔久违的弹窗通知。 她收到了来自许奕舟的私人讯息。 - 另一边,许奕舟捻着一张纸片。 暗红色贺卡,中间一行小字,小字上面贴着两张白底红边标签,里面是黑笔写的名字。 方学礼、周承喜—— 舟:这个学期的零食,在下承包了。 礼物喜不喜欢?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对照去看,字迹是很像。 就连第一句话尾巴后面画的那只微笑,都有似曾相识之感。许奕舟脑海里闪过黑底的指甲盖,橘黄色笑脸,不止一次,可以追溯到……掉身份证那天。 一忙好几天,终于有空闲时间,为了验证这个推断,他在灯塔找到捡到身份证的人。 许奕舟:前阵子太忙,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许奕舟:上次太仓促了,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匿名用户:好,现在吗? 没有比这更快的回复了。 许奕舟:现在,你可以吗? 20. 嘲弄 观华园内,辜雯雯前脚刚走,就有人冲过来抢位,刚一坐定,就听见对面同学发出奇怪的响动。 心里发毛,害怕地朝她瞅了一眼。 池芮握着手机,坐在闹哄哄的食堂里,情不自禁,痴笑出声,注意到旁人的目光才有所收敛。 尴尬,撩了撩头发,用以掩面。 不过,许奕舟说现在?多少有点草率了。但她不想等待,盘算着,小心谨慎地约在晚上、明天、下周那些以后。 在此之前,脑海里还会不断想象见面的场景,去准备着装和谈资,一路担惊受怕,唯恐出现意外,透支紧张,折磨她摇摇欲坠的小心脏。 池芮决定英勇就义了,不再管云娜说的约会法则——何等郑重其事,费尽心思从他手中抠出联系方式。 她不再期望,只当做随随便便地见个面。顺其自然,说不定会超常发挥呢? 虽然上次的咖啡馆很一般,但没工夫再选了,她可不想在观华园碰头,被一群人围观。 池芮打定主意,编辑文字道:我刚吃完饭,你请我喝杯咖啡就好,还是上次那个地址 检查一遍无误后,庄重地发送出去。 嗯,只是喝杯咖啡而已……和许奕舟,开心。不好,又想起来一茬,他和沈济川又是怎么回事?叫人很难不在意。 许奕舟:好,我过去。 许奕舟:十五分钟后见。 屏幕上的字跳起来,歪歪扭扭,灵蛇一样狂舞,带着温度,把她指头都要灼烧出一个洞。 屋外,细密冰凉的雨丝迎面扑来。 道前行人匆匆,梧桐叶被浇得发亮。 什么时候下雨了? 她伸手触摸。 池芮一直有个怪癖,从小到大,都喜欢淋雨的感觉,最好是裹着冷空气、不大不小的细雨,凉爽、不闷热,可以让自己维持在湿冷,但又不至于感冒生病的状态。 一场安静的雨,一场可遇不可求的雨。 她没有带伞。既想快点走,小跑过去,又想雨中漫行。大脑格外清醒,身体却变成一株小草苗,快速生长起来,葱郁的葳蕤的。 她不紧不慢地走,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直走到咖啡馆,才掏出手机,看到灯塔的弹窗。 许奕舟:下雨了。 许奕舟:记得带伞。 又是慢一拍收到,她迟到了五分钟。 池芮站在店前,对着那扇透着暖黄色调的玻璃门,照了一照,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雨水密密地蒙在身上,像一张网。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一绺一绺,紧贴皮肤。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快速将湿发向后一捋。穿着的炭灰色镂空针织衫的颜色被浸润得变深一些,吸水后,又重了些,往下坠。 ……看起来像流浪汉吗?可是上次有认真收拾,许奕舟却派遣来个流浪汉。阴差阳错,池芮也顾不上什么,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一间温暖的小店,空气里浮动着醇香苦浓的味道。舒缓的纯音乐飘扬。 她现在紧张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池芮手指发颤,调出灯塔的聊天界面。 :sorry,刚没看见 :我到门口了 - 窗边,许奕舟抬起胳膊,招一招手。 看见她从门口那片比较幽暗的光晕里走过来。 一个从水里打捞上来的落汤鸡一样的人,被湿重往下拖,却含着轻快敏捷的步子,若无其事地笑。 “又见到你了,助教。” “原来是你,又迟到了。” 他很平静的语气,似乎并不特别吃惊。 池芮捏着发尾:“没办法,临时匆忙,也没有太晚吧?” 慢吞吞坐下来,被浇的后遗症出现了。 大脑高度活跃,各种思绪争先恐后的跳出来,却抓不住一个实体,又被咖啡馆的气氛一烘,有眩晕的感觉,连紧张都被排在后面。 离开雨场环境,只剩下布料还湿乎乎贴在身上,触感终究是不太好受的。 池芮抽出纸巾,一点点吸附掉身上的水渍。 “你淋雨过来,让我觉得自己有罪。”许奕舟说,“这下怎么道谢都不为过。” “那你打算怎样呢?”池芮抬眼,端详着他的神情,抢白道,“点最贵的咖啡?好像不算什么——我只会随便点一杯。”多么善良、幽默的女子。 许奕舟把扫了点单码的手机推到她面前。 “好吧。请恩人随便地挑选一下。” 他微笑,作出请的手势。 “还有弥补的办法,就是把伞让给你,我淋雨回去。如果老天愿意给人一个扯平的机会,叫雨一直下个不停的话。” 无懈可击的神情,还有脸蛋,举手投足亦是风度翩翩……池芮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嘴上哦了一声。 她捏着纸巾,只一根手指划拉菜单。 都有什么咖啡?一翻到底,又重头来过,好几遍,一点儿也没有记住。世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就要跳出来了! 池芮侧身打了个喷嚏。 “我本来就喜欢淋雨,和见不见你没有关系。”她好容易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俏皮话,“我们搞艺术的人是这样,需要灵感,水是灵感之源。” “淋雨感冒就不好了。”许奕舟关切地说,“你不妨试试游泳。” “我不会……”她嗫嚅。 相比之下——池芮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你很会游泳吗?” 许奕舟嗯哼一声。 最近怎么不游?那你教教我?这样热情过头,会被当做变态吧,池芮把话咽了回去,胡乱点了一杯,是名字最古怪的。 许奕舟接过手机,继续翻动菜单,没缘没故来了一句:“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啊?” “不像学生,是工作人员。这种冒失话,怎么也不该从捡到我身份证的人口中说出来吧?”他仍对着屏幕,嘴角微扬,“你是在灯塔寻找失主的,那个平台没给你一些线索吗?光是那条贴子,就有好多人回复。” 一副漫不经心,却旧事重提。 池芮的脸霍地热了,连脖子也涨红。 “这个啊,所以我现在知道了。”她强作镇定,“你才奇怪,对我随便乱说的话那么在意,一时没想起来咯。” “根本是你自己也没少刷论坛,被追捧崇拜,走到哪里都受人优待,挥霍这种资本。突然说那么自恋的话,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对你有意思吗?”这一回矫枉过正了。 许奕舟略显讶异,嘴巴微张。 “对不起,不要那么凶,被你这样一说,我简直是不懂谦逊的人。” 他抿唇,淡淡一笑,很温良的笑。 池芮被这个笑晃了神,一时没接上话,便低头搅纸巾,不敢看他。 咖啡还没上来,桌上只有两部手机,一正一反。 “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我想你是不会愿意承认的了。”他又说。 “确认什么?你直说吧。”池芮斜睨着他。 许奕舟正蹙眉,似在反思,眼尾微耷,清润的眼仁里有一种无辜的效果,蛊惑人心。 池芮最受不了这个,都想怪自己了,又想进一步欺负他。 “我也想确认一件事。”她狡黠一笑,身子往前探,“论坛上那个同舟共济,你的cp,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你那么多年来守身如玉,避异性如蛇蝎,都是因为那个沈济川,他是你的心上人吗?” 池芮说出这话,才觉荒唐,糟糕糟糕,真是冒犯! 雨水一定穿透皮层,渗入大脑里了吧?这一冒犯,和人愈发靠近。一下子难以控制表情,不管不顾的笑容挂在脸上,如利刃出鞘,把她的心跳和羞愤穿透了,显得尖锐。 许奕舟静静回视她。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她头顶半湿不干的黑发如同泼墨,微微炸毛,乱翘,十足的气焰嚣张,几缕发丝黏在雪白的脸颊和颈侧,蜿蜒着划过下颌线。简直是妖孽一样的少女。 继而,许奕舟嗅到一股雪松、广藿香叶的味道。 微苦、带着药意,被雨水浸透后,更加清晰。浓绿的气息。 “你浏览的论坛……”他挑挑眉,难以启齿似的,“很有深度,精神都被腐蚀了。” “我不是gay。” - 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前,中止了这场谈话。 “对不起。” 池芮主动道歉,乖乖坐回去。 暂停的一分钟,两人的目光都停在桌上。 许奕舟似乎被她的疯言疯语刺伤?他变得冷淡,所谓的温暖亲切,似一层虚幻,和煦外膜被撕掉了。 想想自己都说了什么,也难怪……池芮又想撤退了,这种羞窘画面请不要在脑力反复播放,格式化掉啊! 她搅动着咖啡,浅尝了一小口。 呕!好难喝……池芮捂住嘴,吐到纸巾上。难怪叫雨夜沼泽,的确是难以下咽。 许奕舟说:“你喜欢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啊。”话里有股嘲弄。 恐怖的味道 还残存在口腔里,池芮瘪了瘪嘴,不打算和他抬杠:“嗯哼,这很有挑战,你要不要试试看?” 许奕舟摇头,慢吞吞地说:“我快毕业了,优秀的人总是伴随着流言蜚语,总不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躲在龟壳里,凡事都让别人代劳吧?这不是压缩自己生活空间么。” 看来他不打算放过,这么倨傲又恶劣的话——池芮觉得他在含沙射影,下意识反唇相讥。 “不只是流言蜚语,还有偷拍,而且为什么要出名?助长这种明星阵容,除了生活被打扰,有获得出卖隐私的报酬吗?” “阻止也是耗费精力的,我为什么要在意,拍得也不难看。”许奕舟懒懒撑着脸,跟着想了一下,“要说报酬……收到无缘无故的礼物算不算?” 池芮最快挑衅:“是我也会想送,就像……投喂一只漂亮光鲜还活蹦乱跳的猴子,很好玩。” 许奕舟没有说话。 他眼尾稍扬,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啊啊啊——!不对,自己又说了什么猪话。剧烈紧张之下,感官变成滑动变阻器般,一下很敏感,一下又很迟钝。 池芮捧着杯子暖手,是她想太多吗?怎么许奕舟每句话都仿佛意有所指。 不会是……他发现送礼的事?根本不可能啊。 “没有说你是猴子的意思。” 算了,不要再越描越黑了——她又喝一口咖啡,强咽下去,五官皱巴巴的。 “我就是不太会表达,总是乱七八糟。” 许奕舟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杯子。 再度陷入安静。 咖啡馆的音乐变了,一串轻巧的琴声,疏疏落落,似雨滴敲在空屋的窗上。 很耳熟的旋律,池芮手指敲在杯壁上,打起节拍。 这是一曲被拆开剪碎又缝合在一起的音频,缝得很细致,像是把不同场景的雨收集起来,倾倒在同一面水域。没有违和感,反而……层次丰富。 她会心一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许奕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她的食指跟随音节起跃,银色的甲片,边缘有细微剥落,有金属的锯齿感。 她撩开头发时,可以看见细白的耳骨上坠一枚小小的鸽血红宝石,很快,躲入黑发间,时隐时现。 相顾无言。 许奕舟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在,池芮不敢确认。 她状若无事,嘴里哼唱着,点开手机,惯性一般,闯入Voyager对话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发句话试试。 - 桌对面,许奕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艹:呜呜我搞砸了,在他面前真是错漏百出 他发去一个问号。 艹:哇噻秒回耶,是不是上班摸鱼了 Voyager:现在是午休时间。 池芮本来只想发个消息,不想他在线,多说了几句。 艹:是噢 艹:今晚打排位吧,匹配没有意思 艹:我买了一个国服号,很超标!! 顺手发去一个账号截图。 许奕舟点开看,满屏的金标、称号。 Voyager:不错。 Voyager:你玩什么? 艹:ADC吧,白老鼠? 艹:在家小练几下,这次要拿出我的真正实力了 Voyager:带不动,输了别赖我。 艹:有你在不会输的,我找人算过了 艹:你不是一直自信吗,这次也要带飞啊 艹:都帮你说退圈的事了 虽然是她主动请缨,虽然效果不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嘿嘿,池芮想笑。余光瞥见许奕舟,也是低头,垂眸看手机,唇角还轻扯着。无端地让人不爽。 Voyager:尽量。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回包里,挑刺:“你答谢的态度有点没诚意了。” “好像是你先看的。” 许奕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沉吟一下:“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讨厌我?” 池芮莫名其妙:“没有啊,只是、只是随便看了看,很快收起来了。” 她解释:“我很少和男生聊天,好吧甚至不经常和人聊天所以,听起来很混乱吧?其实没什么恶意呢总之就是……每次都是这样,请你谅解一下吧?嗯,我会慢慢习惯,不对,会改正的。”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水珠汇聚处,缓缓滚下一道曲折的线条。 “那,你喜欢我?” 21. 雨伞 怎么、怎么那么直白问出来?还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池芮脸蛋烧红。 挺直的腰背缩了下来,双眼睁大,快速地眨了眨,几乎是乱眨。 顺手捏起杯柄,喝了口咖啡——哇!好难喝,简直想吐。咕噜一口,她吞下去了,像陷进沼泽地一样,狼狈至极。 放下杯子,理了理头发,别在耳后,又梳下来一点。 要呼吸不过来了,她用手掌扇风。 直接承认吗?许奕舟又不是预言家,或者有读心术,只是随口一说吧,怎么能太较真。她也应该漫不经心地说句玩笑,反击回去?可之前反击太多次,会被以为是反驳型人格吧? 可恶,为什么刚才说话那么不过脑!现在又太过脑了,停顿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膝上的包里,传来手机振动声。 很好,救人一命。 池芮掏出来看一眼,腾地站起,把包重重砸到桌边,指了指来电界面的屏幕。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飞速小跑到另一边。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天空阴沉得不像白日。 咖啡馆内,她的手袋立在桌上,哑光的粗链条从搭扣两侧垂下,尤自摇晃。 许奕舟回头望了一眼,很快正过身来,视线落在挎包上—— 那算什么反应?面红耳赤,气急败坏?还是、装可爱?该死,谁会觉得这样可爱? 像她这样,做出什么惊人之举都不足为奇。 他闲闲回想着,拿出红色贺卡,展平、又折起,最终没有收起来。 几步开外的岛台边,周漾接过咖啡,刚要离开,扫见窗边的人影。 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走过来:“你在这做什么?” 不远处,池芮刚挂断电话,烦闷地抠了抠指甲,回来时看见许奕舟前边站了个人,挺眼熟的人,好像才见过……不就是占座男吗? 各种原因,难得单独约见许奕舟只能这样潦草结束,悲痛、不舍——这次仿佛不大愉快,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还会有下一次吗? 她硬着头皮走到位子上,越过占座男,面上波澜不惊。 池芮拿起包,冲人说声抱歉:“家里临时出了点状况,我要走了。” “多谢你款待。”她看向只喝了两口的黑水,悻悻地,“不打扰了,再见。” “带上伞吧,不要淋感冒了。”许奕舟把自己的伞让出来。 周漾一脸震恐。 池芮愣了愣,想问“那你呢”,但看许奕舟身边还杵着个人,一个好没有眼色的人。又想起来时他说的那番话,耳尖一热。 雨确实大了,她不便推辞,低声道谢。 周漾故意咳了一声,耸着脸,难看得像吃了只苍蝇,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你们,你们。” 这死相!池芮忍不住给他一记眼刀,拎包匆匆离去。 “冤家路窄啊,又是她!” 周漾看着女生走远的背影,觉得憋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们认识?” “路人,打过照面而已,不熟!”周漾忙摆手,“你呢?还请人喝咖啡,啧啧。” “我也不熟。” 才说两句,辜雯雯就推门进来,四下望了望,发现许奕舟,一愣:“哎,你们?” 没等她打招呼,周漾赶紧拉人走了。 雨天,他们同居一把伞下,略显拥挤。 “你怎么慌里慌张的?许奕舟在那干什么,桌子上两杯咖啡呢,是女生吗?我才看见师妹出去——” 辜雯雯满脸八卦,用手肘推周漾。 “你也看到她了吧?黑长直很漂亮那个,在学校里也不多久,不过有点高冷啊,她还特别有钱……唉别压我头发,挤死了,你自己的伞呢?” “借给许奕舟了。”周漾没精打采地。 “他没带伞啊,不会吧?” “许奕舟许奕舟许奕舟,”周漾不豫,“怎么一直说许奕舟啊,你不会对他旧情难忘吧?刚刚还想上去说什么来着?” “喂,我只是好奇,你怎么那么不耐烦,而且我说的只是许奕舟吗?刚刚明明说的是师妹好不好,你一声不吭,才有鬼吧?”辜雯雯亦是振振有词。 周漾气笑:“我喜欢她?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乱咬人啊……” 辜雯雯拧他胳膊一把,作势抽回伞:“看来某人意见不小!干脆自己淋雨去吧。” “别掐别掐,疼,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说这个。”周漾立马滑跪,往人身边蹭了一蹭,“让我挤挤嘛!” 辜雯雯哼了声,停顿一下,高深莫测说了句:“我看许奕舟被一个超级土豪盯上了,而且不多时就会被拿下。”没来由的笃定。 周漾脑子没转过来:“你怎么知道杰哥看上许奕舟了?” “什么杰哥?” “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你说不说——” “哎哎!疼!我说,我说。就是……” - “哎哟……疼死了……” 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池芮打完急救电话,把包和伞扔在衣帽间,边走边说:“阿姨,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打救护车,既然还可以打电话,喊我回来没有用,我帮不上什么忙。” 女人倒在地板中央,脸色发白,身子侧蜷着,两手虚捂着后腰,一动不敢动。 “我在你家摔了,总要说一声……” “好了,你忍一会,医生马上就到。” 看人疼得抽气,确实可怜,池芮没顾上换衣服,坐在沙发陪她,顺便用手机调出监控。等待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那句话—— 那你喜欢我? 他何出此言,有什么证据?还是帅哥的自恋?他竟那么自恋。 一开始他就不安好心了。不然楼梯间的事情早该翻篇,他居然当面揭穿,那种若有似无的捉弄、骄横……就算心里面有这种揣测,也不会说出来吧?他们不熟啊。 她使劲晃了晃头。 救护车很快赶到。 医护人员检查一番,正要抬人,阿姨忽然开口:“等一下!妹妹,我这伤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你得跟我去医院,出检查费。” “阿姨,我帮你叫救护车了。你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不是因为我家的安全问题,我没有义务陪同,更没有义务垫付。” 一旁医护也打圆场:“雇主后面去医院也行,现在不用跟着。” 阿姨急了,开始撒泼:“你不去就是不负责任!不给钱我就不上车!” 池芮不太舒服,没力气和她纠缠:“你先去医院,费用问题,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按责任来谈。你现在耽误治疗,后果自己承担。” 阿姨看她态度坚决,不敢再闹,只闭着眼哼哼唧唧,被抬上担架。 把门关上,池芮长舒了口气。 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把地上凌乱的杂物拱到一边。 这个阿姨实在不合格,没有常识,还老盘算着占小便宜。 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个还是四个保姆来着?总算也有优点,比如烹饪尚可,手脚麻利……至于旁的问题,她一再忍让,反叫对方得寸进尺。差莉塔太远了。 莉塔不在,生活彻底乱套,连带着一套管家班子都被遣散。 不过没关系,又不是坚持不了,她不会轻易向家里投降。 池芮浑身酸软乏力,腹中绞痛,才淋过雨,例假不巧提前造访。 吞下一片止痛药,躺倒在床。 调出和Voyager的聊天窗,犹犹豫豫打出几个字“今晚不玩了”,又删掉。 离八点钟还有五个小时呢,睡两个小时调养一下看看情况?都说了这次不会放鸽子,而且人家要退圈了,以后更没机会玩。 可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和许奕舟的谈话……她表现得太糟糕了!池芮蹂躏着软乎乎的玩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你喜欢我”五个字,像颗图钉,戳在脑子里了,怎么也拔不掉。 池芮把玩偶翻过来,又翻过去。 当时好歹反问一句“你喜欢我吗”,把球踢回去。可她什么都没说,像煮熟的虾子,还喝了一口咖啡——雨夜沼泽!她从头到尾陷入泥潭,人家把她的怪模样都尽收眼底了。 等到肚子好些,池芮跑到衣物间把雨伞捞了起来。 是他的伞。 还给他?继续在灯塔上说?许奕舟没提,不打算要了吗?还是还吧——他若怀疑自己借故搭讪怎么办? 唰地撑开,一把纯黑大伞,木纹的手柄,很有分量,覆盖两个人也很轻松。 池芮用纸巾拭干水珠。 - 崇文科创园B座1012,枢源科技。 张开的大伞旋转缩起,许奕舟再次抖了抖水,放入桶内,推门而入。 济民这块骨头是公认的难啃 ,拉锯了大半年,对接好十几趟—— 它是央企,背靠大树,姿态高、流程慢,始终不肯开放产线数据,且压价严重,还想把“灵枢算法”在生物领域的迭代权整个打包拿走,谈判多次不欢而散。 后来,还是何越发现对方良品率连续下滑,事情才有转机。 许奕舟走到工位。 他的桌面摆着一张照片,被咖啡打湿过,是几个投资人在港交所门口拍的留影,阴干后还残留一圈黄色印子。 里面有五个人,站在最边上的那位年轻人,面容恰好被反光闪成一片白,看不清五官。 对面的孔怡文抬头,朝他略笑一笑。 江叙歪在他那两张显示器前,手机响个不停,转头看一眼:“回来了?” “济民松口了,同意我们进产线试点。”许奕舟坐下,晃了晃手机,“刚刚收到的消息,不过是口头通知。” “真松口了?不容易啊!” 江叙一滑椅子过来,神采飞扬。 “应该是安和的消息传过去,他们坐不住了!我刚敲完安和,按市场顶格价走的,到底是大健康领域的头部民企,资金和产业资源都很靠前,最主要的,人家态度干脆啊!不像济民那么磨叽。” 孔怡文皱眉:“这消息真是安和放的?” 江叙称是:“反正不是我们放的,还有谁?他们这招,抢先把技术锁定了,而且对外防风,给自己抬估值,顺便把咱们的身份也抬起来了。” “算是好事吗?” “好事?我们现在等于同时碰两家独家。任何一方翻脸,合规审查、违约赔偿,都能弄死我们。” 孔怡文一惊:“那你还那么高兴?” “因为赌赢了就是通吃啊,谁让头儿就是个赌鬼。” 江叙下巴朝前一抬,把矛头引向领导者—— 许奕舟翻看文件,声音很平静:“从来没必成的生意。只要产线数据进了我们的模型,济民那边试点跑起来,他们就会知道换人更贵。至于安和……他们要的是技术,不是独家。” 何越刚回来,听说了这件事,若有所思。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济民以为我们选了安和,安和以为我们选了它,其实我们两边都没签。”他看向许奕舟,“老板,这次真是好戏开始,我们在赌什么?” 许奕舟把文件一合:“赌他们比我们更输不起。” 何越苦笑,声音里却透着亢奋:“接下来都有的忙了。” 几人聊得投入,再抬头看时间,竟已经七点,都忘记吃饭了。 许奕舟拿起伞,和众人道别:“我今晚不来了,明天开会再说。” 江叙跟上来,一道去食堂,一路上抓耳挠腮,直到吃完,才憋出一句:“周漾说那个杯子已经送人了,拿不回来,而且搜起来发现是进口货,海淘代购什么的不太好弄呢,要晚一点,下周五吧?” 许奕舟淡淡嗯了声。 江叙趁势问:“你怎么找到送礼人的?是男的女的啊?” “不是男的。” “果然是女生啊!周漾想和人家谈谈呢,看看怎么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许奕舟瞥他一眼。 “你别看我,周漾的主意啊——反正谈谈嘛,交个朋友,他也在积极寻回赃物,联系海外藏家什么的,但那不是太绕了嘛……反正他也不太靠谱,一天一个想法,别管了。” 江叙把话带到,已经功德圆满,没多纠缠,再说起自己:“正有事相求呢,许总。” “莹莹昨晚搬走了,她和司爱琪去日本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却变卦,我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帮我问问……司爱琪不是你发小么?” 许奕舟在联系人里翻了翻:“我试试。” - 他回到寝室时,离八点还差十几分钟。 手机弹出一个微信电话。 接通后,等了两三秒,没人说话,他刚要开口,就被挂断,自动跳转返回到草字头的聊天界面,对面发了不少消息。 五点钟问:今晚何时直播? 七点钟说:竟然有一丝困意,眯一会儿……好了吱一声 然后就是:没睡着,但是你人呢,在不在? 艹:你不会忘了吧? 艹:大哥!!?? 一连好几个表情包。 最新一则:我恨你 还在不断弹出图片,看起来鼓噪不安。 22. 红包 许奕舟飞快打字,回复:对不起,有事耽误了,等我。 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艹:等多久? 他特地换另一个号看了看,几次刷新,却没收到什么新消息。好友申请栏很安静,许奕舟微怔,这么说,难道送礼人不是她? 咚咚、咚咚,突然一阵敲击声。 许奕舟回过神,打开门。 外面站着名小个子青年,衣着朴素,头皮覆一层单薄毛发,小而圆的眼镜,看起来很老派。应该是同住一层楼的学生,两人没有说过话,只是面熟。 “你好,我叫陈秀安,历史系的,住在隔壁。” 他有印象。在走廊拆封神秘包裹时,这个人也在场。 许奕舟没说话,只是皱眉看他。 对方立刻表明来意,说是才注意到柜子的告示:“不好意思,未经允许私拿走了。几次找来你都不在,柜子又锁了,不敢乱放。” 他笑得腼腆,随即掏出一只小杯,满怀虔敬地双手奉上。眼睛随之移动,露出痴迷不舍的神色。 “我的研究方向就是明清瓷器,单纯好奇,拿来观察一下,没有偷的意思,在里面留了一张字条……” “哦是吗?我没看到。” 许奕舟接过,托在掌心。 “小心啊——” 陈秀安怕他拿不稳,喊了一声,然后拘谨地搓搓手。 “不管怎样,给你添麻烦了。”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又是一通夸赞,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这是明代甜白釉暗刻压手杯,胎薄釉润、暗纹内敛,成色好、保存的也好,不知道哪里掏来的,私人藏品吗,至少五百万啊,光亮如新,完好得像是赝品。” “唉!就算是高仿,能做成这个以假乱真的样子,也不得不叫人佩服。” “不过你看这釉,白得发暖,不是新瓷的死白,是甜白,胎薄且迎光能透,拿在手里又不飘……” 见他就要说个没完,许奕舟及时掐断。 “我还有事。” “哦哦,好的,你忙!抱歉打扰!” 陈秀安跟丢了魂似的,长吁短叹地走了。 许奕舟掩上门,把压手杯放在桌边。思忖几秒,还是把斗柜挪进来。里面的花瓣干枯了,有股零落的美丽。 前几天,不断有人把“错拿”的东西归还回来。 眼下就等江叙和周漾了,可这两人推三阻四,必是要拖延一阵的。许奕舟只记得明显的杯子数量,没有点算过其余物品,也不知道能否做到确无遗漏,完璧归赵。 若是做不到……便负荆请罪吗?向谁请罪啊?他自嘲地笑笑,打开电脑,告诉草字头,会如约直播上号。 而后,目光掠过旁边的甜白釉。 寝室的灯不算明亮,照得屋内所有物件都灰蒙蒙的,一股旧色。可这杯盏依旧不减光彩,泛着淡淡的牙黄,像月光洒在水玉上。 粗看只是素净的瓷器,细瞧才发现,胎体上的暗刻纹路,极细极浅的岁寒三友图。 杯子做成这个样子,没有人会拿来喝水了,只是捏在手上把玩,像士大夫的书房雅器。 五百万,陈秀安说至少五百万。 周漾还抢走一枚,这个该死的强盗,真是拎不清。 送礼人自己知不知道这只杯子值多少钱?何德何能,值得如此下血本? - 在池芮看来,并不值多少钱……其实她忘了。 这场心血来潮的送礼,没有特地往贵里找,大多出自她的藏品——根据池芮个人喜好,以及,凭她对许奕舟的印象挑选的。 那只白釉暗刻松竹梅小单杯,可以说是她送礼生涯的得意之作,和许奕舟的气质很吻合。 不过今天这个看法略有改观,她不了解这个人。 池芮靠坐在地毯上,小口饮啜着姜茶。 下午收到辜雯雯发过来的银行卡号,把钱转给她后,池芮才从这场单打独斗中醒悟过来——她简直是冤大头,花费双倍价钱,只赎回一只杯子!和高价赎回被英法强盗抢夺的十二铜首有什么区别? 虽然,算不上竹篮打水,借此解开了一点误会,确信许奕舟和学姐十分清白。 还有他单身、不是gay之类……聊以安慰。 也许那只明代杯子也下落不明呢。那可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倘使哪天在别处看到,真的会更加心碎,忍不住掉眼泪。 这次送礼彻底失败了吧?都不是许奕舟最需要、最喜欢的东西。 所有不可明说的小心机,躲躲闪闪,弯弯绕绕,期望他寻觅、洞察,窥见礼物背后的灵魂,或有一瞬间的欣赏、惊艳、讶异,为这奇巧慧心。 是她的一厢情愿,或许还有自恋。幸好没有署名。 大脑放空好长一段时间—— 居然!又睡着了? 池芮惊醒过来,满脑子都是未赴之约,不会错过今晚的游戏局吧?要被怀疑是故意的程度了。 打开扔在一边充电的手机,Voyager给她发了消息,还有个未接来电。吓,这次静音没有听到。 好在才过去十七分钟,还来得及。 她发了一个小狗飞奔而来的表情包。 - 【让我来看看菊草cp是怎么回事……】 电话未应答。许奕舟搭在鼠标上的手紧了紧,关掉幻漫的网页,切入游戏,开了一把匹配。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下掉:一万二,一万一,最后停在一万出头,比平时多,但远不及他刚才自刷cp词条那会儿。 弹幕渐渐从“曹姐在来的路上”“退圈到底真的假的”变成了“这波帅”“莱伊的皮肤是不是打折”“船长今晚话好少”。 确实,主播和平常一样话少,甚至没对这个有点胡闹的绯闻作出回应,要看rea的人都被无聊跑了。 对面打野秒锁莱伊,局内操作很秀,有几个走位明显是硬学他的风格。 :我靠真假莱伊 :这把船长教学局 :低配莴苣,这也能碰瓷 :曹姐今晚来不来? :这什么废话,不开排位就是在等某人 :黑幕!我菊哥怎么成曹姐专属陪玩了? 许奕舟连反几次野,压得对面莱伊叫苦不迭,最后发了个所有人:Voyager我是你粉丝。 弹幕笑成一片。 打完这局,许奕舟退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一。用手机扫了眼微信,尖叫老鼠头像右上角一枚红点。 艹:[动画表情]来了 弹幕大浪淘尽,剩下的多是游戏老粉。 :假莱伊邀请匹配了 :菊哥能不能玩把白老鼠 :快点排位吧…… “等会儿。”许奕舟说。 然后把游戏界面切了,打开网页,搜索一个词条#菊与草沉默守望#。 弹幕又响,发出一连串问号。 :呃,他怎么又搜这个 :这是要干嘛质问曹贼? :有话要说的意思?死莴苣也是玩上流量了,这是一味研读炒cp不说话 许奕舟滑动鼠标,查看词条刷新出来的动态。 有人做了科普合集,有人画了同人图,还有二创小剧情…… 屏幕翻滚着,然后停留在那张同人图前。 厚涂的风格,画着莱伊和另一个角色,应该是按照“无效冗余植被”的形象画的,某种概念形象? 她站在坐着的莱伊面前,一头海藻般蓬乱的墨绿色长发,垂到脚踝。双手环胸,下巴微扬,眼皮半阖着往下看,趾高气昂,睥睨众生。 下滑还有一张,此女摄人心魄的勾唇一笑,用手指挑起莱伊下巴。 莱伊脸红,头顶一个愤怒的符号……变成羞愤交加的傲娇。 :卧槽这图,好神 :好香好香,斯哈斯哈,路过偷吃一大口 :哇这个画风,果真是纱大,女神怎么也磕上了!!! :曹姐长这样?曹姐知道自己长这样吗? :说不定是曹贼自己约的稿 鼠标点在图片上停留很久。 凡是领教过曹姐言论的人,都无法将之代入到这张华丽优雅的立绘上。 画风不对!水土不服!人设崩塌! 通常情况下,大家在水友群里说话不太涉及现实生活,可真要联想她的形貌—— 一个富婆,同时还是一个满嘴跑火车,口出狂言,没羞没躁,日常发疯,话糙……一度糙到让人忽略性别的家伙,应该是什么样? 恐怕不容乐观。 这种印象太刻板,何况曹姐有意引导,一直把自己往粗犷上靠。连许奕舟也难幸免,只没那么败坏。 世界上或许有许多反差,可她似乎和冷艳御姐不沾边,或许是个年轻的……幼稚的女孩,至于具体样子,一片模糊,一团乱麻。 鼠标点无聊地乱晃了一下。 无所谓,花时间脑补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我卡了?为什么画面静止不动 :鼠标刚动了 :菊哥在看什么?菊哥是不是在保存?菊哥你不会也磕到了吧? :莴苣就这样陶醉,可惜曹姐已心有所属 :船长是哑巴新郎吗 “画的还行。”哑巴新郎评价一句,点了个赞,继续下滑。 - 池芮进入直播间时,人数已经突破两万。 屏幕内,是一条长文案,科普cp起源,讲述了辛酸主播的来时路——被黑被喷被嘲,直至榜一出现。 并用极尽深情的语句,描绘这三年来,她一路默默陪伴相守,从少年的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永远是不可撼动的坚强榜一。 池芮心里暗自嘀咕:这恰恰能看出来,他家粉丝都很穷,而且还没有付费意识,自己在里头矮子拔高个,怪鹤立鸡群的。 她一目十行看完了这篇小作文,其中未免煽情过度,还夹杂着凭空臆造的案例。 主播就在看这玩意吗? 他一向讨厌恶意炒作,尤其是炒cp什么的,反正高冷电竞男神如此。现在怎么安然看得下去?难道退圈了,懒得演,不装了? 弹幕看到她出现,连说“女主角来了”,池芮闭了闭眼,发出微弱地抗议。 无效冗余植被:我没想当女主,别按头尬磕了 无效冗余植被:不小心来晚了 她又迟到了。 这会儿想到菊桑要退圈,对着流言蜚语都懒得澄清,目之所及的一切很快烟消云散,以后再没有这样欢乐的直播间。只能找找代替品,可她对这种事,偏是个长情的人。 “没事,来了就行。”他没提热搜词条,“今天说个事,一直在想要怎么说,到现在也没想好,所以还是直说了。” 许奕舟边说,边在手机上查询了直播账户余额。 :什么事???? :别吓我,哥憋了什么坏招? :不会真官宣or真退圈了吧?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包框。 池芮顺手点了一下,抢到八块八,金额排在中等偏下。 等红包抢完,才听到人声:“合约到期了,不播了,和大家告个别。后续还有两三场吧,记得来看。” :????? :卧槽真的退 :不要啊船长 又一个红包弹出来。这次是拼手气,最大八百。 :抢! :一边发刀一边发糖是吧 :抢到了,但是想哭 “感谢各位观众,关心主播家人和身体的,红包抢得快的,半夜刷屏的,天天催播的……”他停了一下,“直播间没你们不行。” 是这样的,船员一般连吃带拿。有时候Voyager心情好,直播狂撒红包,差不多是个散财童子,无怪能培养出一批死士。 总之,粉丝很穷,却不敢要求太多。主播不差钱,但日常玩忽职守、敷衍营业,刚好弥补了前一点,一种双向奔赴。 :呜呜呜船长别走,我们等你 :心好痛,为什么退啊,年更博主也行的,受不了这样啊那么突然 :我去金额那么大,日子不过了吗千金散尽 :路人也抢到了跟着一起哭,555 又一个红包,粉丝全员可领。 :卧槽全员!船长破费了,最宠粉的一集 :菊哥怎么这么好啊,你才不是冷血动物[大哭][大哭] :啊啊啊誓死追随! :刚入粉籍主播就要跑路了? :新粉+1,这钱拿着都不踏实 :不管了跟着嚎就完事了,誓死追随! “特别谢谢榜一,毕竟是捧场王,我们可是纯洁的网络互动关系。” 难得开个玩笑,算是对热度居高不下的二人cp予以回应。 低醇的音色,混着电流声,略微的失真,池芮的耳朵竟然习惯,呼吸停了半拍。 屏幕上又弹出一个红包。单独给无效冗余植被的专属红包,上面写着:充值返利。 池芮手指发抖,点击,金额跳出来:9999。 :9999!!!羡慕壕无人性 :我死了这谁顶得住 :菊哥这人能处,不忘本 “今晚约了双排,和榜一。”许奕舟轻扯唇角,“这次收了钱,就不能骂人了。” 他进入游戏,搜索添加草字头的新账号。 “我们玩得不好的地方,要各位多担待。” 23. 针对 池芮通过游戏内好友请求,很快被拉入房间,马上开麦,大放厥词。 “你自谦不要拉上我,我可不菜,放马过来,无需担待!” 弹幕哄笑起来,直播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禁用与选择英雄界面,出乎意料地,莱伊被对面ban了,直播时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甚至有粉丝怀疑在刻意针对,好在接下来,池芮顺利拿到想玩的白鼠。 四楼的辅助选定时钟人后,轮到压轴的许奕舟打野补位。 他看完两边阵容,鼠标在列表上滑过,停在一个图标前,摁下——这是个扛着盾牌、矿工模样的矮老头,他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嘴部那圈膨大的白胡子,身后跟着一只漂浮精灵。 弹幕开始冒问号。 :铁头人???这不是辅助吗 :船长被ban懵了吗怎么选个这玩意儿,清野速度巨慢 :排位选这个有点搞心态哦莴苣没想赢吧也是开始整活了 榜一大姐这次鸟枪换炮,掏出一手国服号,隐藏分虚高,不知道会匹配到什么强悍对手,船长的主打英雄又被禁选,使得本就复杂的战局进一步恶化,逼得人剑走偏锋……多少存在一点赌气心理。 铁砧是纯功能型辅助,技能全是给队友套盾、加抗性、开视野。伤害约等于零,清野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排位里几乎没人拿来打野。 池芮盯着屏幕上两个辅助,愣了会儿:“你确定?” 许奕舟嗯了一声。 “好吧,那我相信你。” 池芮虽然也狐疑,但好奇更多,第一次见他玩这个英雄,就算一声不吭当起演员,也是蛮新奇的体验。 游戏进入加载界面。双方昵称各亮出来一秒,很快被隐蔽,转瞬即逝,弹幕却捕捉到对面ADC那一栏的ID显示“HJG丶Qing”。 :卧槽狼队那个青训AD :这分段能排到职业?曹姐危,开到活阎王了 :这分段真不低了,而且对面就他一个职业吧,其他看着像路人 “他强任他强咯。”池芮倒是满不在乎。 对面阵容结构很稳,打野是版本强势的影刃,前期作战能力顶尖。中单是节奏型法师,下路那个HJG青训的AD拿的是后期大核鳄鱼,前期对线稳住,发育起来完全逆天,可以杀死比赛。 矿工老头颤巍巍走进野区,开始打第一个buff。 弹幕还在刷。 :头一回见铁砧打野,好慢看困了 :这波可惜如果拿莱伊真挺好打至少有胜算 :菊哥开局打预防针并非自谦,这波可以和曹姐美美互坑,呜呜菊草是真的!! 许奕舟打完红,直接往对面野区走,路过河道和辅助打了个照面,顺势发出信号。 【跟着我】 正在河道做眼的时钟人停了一秒,然后左下角聊天框冒出一行小字。 [组队-灵境守御]时间大师:铁站反野? 许奕舟没解释,只是在小地图上标记了对面蓝怪。 时钟人又停了一秒。 [组队-灵境守御]时间大师:你在直播吗? 许奕舟没回话,继续往对面野区走。 时钟人顶着胖乎乎的圆盘脑袋转了两圈,晃悠悠跟上去。 池芮喃喃:“怎么把我辅助拐走了……” :卧槽这破钟真上贼船了,曹姐笑不出来 :合理推测这是菊哥要给草姐露一手,持续开屏中 :是露一手还是摔一跟斗[狗头] 他们没有视野,对面阵地一片漆黑。但影刃红开,清完半片野区,往蓝怪这边过来。 时钟人飘在他身后,两人一齐蹲入草丛。许奕舟没有轻举妄动,静待影刃把技能交完。 影刃也不会想到有二位辅助过来埋伏,按照常规流程清野,蓝怪血量掉到一半时,又交了一个伤害技能。 许奕舟点了点时钟人头像,意味着行动。时间大师旋即按下加速键,铁砧套盾,同时冲出来往蓝坑走。影刃扫到他们,手里捏着惩戒,一边打蓝一边往中路方向拉。 蓝怪血量还剩三分之一。 时间大师的沉默技刚好升级,放出来后,影刃技能栏全暗,只能放出惩戒——惩戒是瞬发技能,没有任何施法前摇,可以对野怪造成较高伤害。 他惩戒过后,蓝怪还没被打死,直至不远处的矮老头放出惩戒,蓝怪倒地,buff被抢。 影刃很生气,待沉默结束,反手丢了个技能企图拖延时间、留一留人,等队友过来包抄一手,却不怎么打得动,眼见那两人加速,堂而皇之地跑出野区,这边中单赶到时,只剩两个遥遥远去的背影。 时间大师发了个“666”的快捷消息,去下路帮忙了。 后来许奕舟又联合中路在自家蓝坑反蹲,打残了偷渡过来的影刃,虽然没能拿下首杀,但经济竟小有优势。 池芮拉视野看见,笑出声。 欢快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池芮马上就瘪着嘴,神情凝重,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她的白耗子已经精进不少,这会儿不得不高度专注,保持警惕。 她一直顶着压力在下路和鳄鱼对线。还是在前期,鳄鱼比较弱势的情况下,自己不至于被完虐,但对面滑不遛手,血线很满。根本点不中他。 不愧是职业玩家,走位跟打了机油似的,很鬼魅,补兵的手又很稳。她想上去点他一下,刚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撤,同时对面辅助的技能已经往她脚下丢。她想补个炮车,对面ADC的技能已经圈中她落地的范围,等着她的抬手动作。 好久没遇到那么难缠的对手……有种每个动作都被预判的憋闷感! “打野来了。”耳麦里,主播突然提示。 他还顺带把时钟人借走,潜入对面野区偷吃。 池芮没在意,控制角色往后退,徘徊营下,影刃没蹲到人,转两下离开了。 :这意识、视野给得真好 :节奏带飞了,能保持的话赢面挺大的? :老矿工就这样鬼祟,看着还是挺刺激的 :怎么如此偷感,猥琐惹,莱伊的男神滤镜破灭了 过了十分钟,局势变得胶着起来。 对面摸清许奕舟的路数:铁头人伤害不高但意识好,视野控得很准,专搞人心态,每次声东击西吸引视线,又到野区顺个仨瓜俩枣的,或者蹲点抢野抢龙,让影刃沦为打工仔。他们发现此招,便开始调整策略,不再追着他跑,转而盯着射手抓。 池芮处境艰难,即使提前收到信号,还是三番五次被中野包围,躲不掉。 她第三次复活出来,兵线被对面控在中间。 铁头人刚刷完下半野区,正在附近,有意赶来。 池芮注意到他的动线,给了个干架的信号:“走,走!我能打!” 她往前移,想点对面ADC一下,敌方辅助忽然靠近——只见白耗子一个滑道穿开,拉开距离。后边的鳄鱼追了两步,白耗子又绕过碍事的辅助,反手射出两枪,子弹连发,打得鳄鱼的血量掉了一截。 :这波真的6,走位有点东西 :曹姐操作有点帅啊,哪个大神顶号了? :看得我心惊肉跳,终于摸到点对面了,真不容易 铁头人在旁边转了转,发现对面打野和中单的踪迹。 “来太多人了,打不动。”许奕舟操控英雄往前顶了一下,控住对面,“你退吧。” 旁边的时钟开了加速,带着白耗子后撤。但对面辅助秒解控制,猛跳出来扛塔,鳄鱼和影刃势头正猛,一拥而上,他们闪现突进,技能有多少算多少地落在她身上。 池芮血量不佳,滑道CD还有两秒。铁头人的盾套上来,她活了一秒,对面法师从侧面绕出来,丢了一套连招。她按下滑道,穿出去,躲掉一个,但另一个还是中了。 屏幕变灰。死了四次,战绩变成0-4。 :又死了,铁头人太无力了,保不住人又杀不死人 :根本打不了啊,对面伤害那么高,完全无视破钟和老矿工 :曹姐操作没问题,这真的没活路吧,但凡选个正常点打野都不会这样 池芮兴致不高,打完这一波才发现身上冷汗涔涔,肚子又隐隐作痛,之前神经高度紧绷都没有觉察。 < p>中单到下面清兵、推塔,对上鳄鱼,被秒掉。 再度复活后,池芮变得急躁,她去中路吃线,一直往前滚,试探对面法师,在语音里让铁皮人过来占位,配合她。 火鼠骑着摩托冲去,双枪开火。对面中单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交位移往后闪,但池芮第二段位移已经交出来,滑道展开,白耗子顺着轨迹穿过去,子弹全部打在那人身上,血槽瞬间消失大半,只差一丝! 铁头人的盾牌同时套在火鼠身上,控制技也砸向从侧草赶来的ADC和辅助。 对面法师交闪现勉强躲在营下。池芮的第三段位移CD还有两秒,眼看无法追上,铁头人滚上前扛塔,惩戒落在那人身上,成功减速。池芮抓住时机,一枪带走。 弹幕正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雀跃。 池芮血量告罄,正准备找地方回城—— “走。”主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她已经在走了。但影刃从侧面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滑道刚开出去一半,对方则是预判了火鼠穿墙的落点,放出控制,把人定在原地。 如果是莱伊,这时候可以位移进场,用大招把影刃逼退,甚至反杀。莱伊的爆发强伤害高,影刃不敢硬顶。但铁砧不行,甚至不能突进,只能套盾,让队友多活一秒。 池芮被一套带走,再次进入短暂的休憩阶段。肚子一阵又一阵的痛,她发出几句含混的咒骂声,起身找药去了。 :影刃好像一直针对姐 :曹姐的生存环境如此恶劣,看得人怜爱了 :影刃的3个人头都是白耗子吧hh :菊哥的盾太好笑了,南村群童欺老头年迈无力 :有点磕不动菊草cp了,哥你这驼背老头子性缩力就如此强 :(并没有说白耗子有性张力的意思 许奕舟没有撤退。队友陆续赶来,拖住对面的下路二人组。时钟一个加速溜到铁头人身边。 影刃杀完洛可,血量还很健康,他本想往下野区的队友那边靠拢,但是没兴趣和血厚、难杀又难缠的二位辅助遇上,头也不回地往上野区跑去。 没想到他们穷追不舍。 时间大师开启加速,助力铁头人拉近距离,进入技能范围。 许奕舟E出手,接平A。 影刃错失先机,欲转头反打,却被铁砧的锤子砸下来,伤害比他预想的高,掉了半管血。他看一眼装备栏,才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法强装。他甩出几个技能想逼退对方,哪知铁头人没躲,硬吃伤害继续A,一副追杀到底的架势。 铁砧的被动叠满,下一发平A附带额外魔法伤害。 影刃倒地身亡。他这把游戏体验很差劲,本来野区就没吃到几个,看到二人第一反应是避其锋芒,已经够忍气吞声了,犯得着那么赶尽杀绝么…… [红方-荒野猎手]影刃:?大哥你干嘛 许奕舟在交流框内,悠悠打下两个字:报仇。 池芮回来时,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又瞅一眼弹幕。 :嗯你小子?是替曹姐报仇的意思吗 :所谓杀妻之仇,下一步是不是殉情 :殉情不可以!这是排位啊都给我认真点 :影子应该庆幸追他的不是莱伊 :被矿工老头追着砍显得更惨了,闪灵吗 :没人觉得辅助很有眼色么瞬间get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夸夸小闹钟 池芮不做声,操控鼠标往下路走,对面ADC还是以雷霆之势逐渐成长起来,往后只会越来越难打,她切商城系统研究了一下装备。 出来就看见聊天框内有人发言。 [全局-荒野猎手]铁砧:再刀白耗子一次,我就刀你一次 池芮很茫然,握着鼠标一股惯性往前走,很笨拙地吃下一个技能。 “呵呵……你认真的吗,我又不是——” 话没说完,就断了。 许奕舟在边上,目睹了洛可停在营地边,一动不动,硬生生被对面打死的场面。 他问:“卡了?” 随后,游戏系统弹出队友离开游戏的提示。 24. 道歉 :直接退了?卧槽曹姐真生气了 :不是掉线吗怎么是退出 :掉线久了会自动退出 :那也得等好几分钟吧这才十几秒 :她手动退的?那更完蛋船长把人得罪了 :好突然,曹姐遗言还没说完 :???什么遗言 :曹姐欲言又止说了啥,只听出来冷笑什么的,感觉心情不太好 :我又不是第一次死了?我又不是玻璃心? :话听一半急死我了 :意思是根本没在意呗 :前半句是嫌弃的意思吧[思考] :嫌弃什么,嫌弃船长多管闲事?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没不高兴吧,语气挺正常的 :正常吗我怎么听出点别扭 :曹姐之前说话不是这个调 :她平时啥调?? :反正不是这个调,好阴沉,比上周话少很多 :上周不是有朋友在吗,这次对着冷场王菊哥没啥好说的吧 :被影刃切死的时候听见曹姐用粤语骂人了,一直不爽吧 :别瞎拱火啊,人家就是掉线了 :所以她到底生没生气?? :不知道啊,船长什么想法,说句话啊 :船长现在心情复杂 许奕舟匆匆看几眼弹幕,就将视线转回游戏界面。 另一边,影刃刚复活,出来和队友收兵,被窜出来的闹钟一阵沉默,又被跟上来的老矿工咬上来,惨死……他恶狠狠盯着被团团包围的铁砧,很好,逞什么能,被集火群殴了吧! 直播间上,观众看到的界面视角——技能键全灰,英雄倒地,复活倒计时五十多秒。 许奕舟点看数据板,研究敌我双方经济差距,手指不断叩击着桌面。 当前略处下风,还不到崩盘的地步,可对面ADC已经发育起来,我方下路又掉线不在,就算杀几百遍他们的打野也无济于事。 弹幕兀自讨论不休,站队却是一边倒。 :现在报仇也看不到了吧,早干嘛去了 :菊哥选这个矿工不太稳啊,和在曹姐头上拉屎差不多吧 :我是金主我也委屈,要么技术要么娱乐,搞这种吃配合的反套路不懂咋说了 :虽然收了钱,但说实话,姐的体验还不如小闹钟 :还是排位,专门搞了个国服号结果就这??? :把咱心有猛虎的曹姐都气哭了…… 各位军师马后炮的表示,他们从此前种种迹象已经看出来曹姐情绪低落,早就对主播拿出辅助打野不满意了,只是碍于场面不好明说,这局打得那么吃力也是拜他所赐,应该道歉。 为什么榜一比他哥正经主播还有威望?他也没有很罪大恶极吧,怎么那么多人帮她说话……许奕舟想不通。 以和为贵,确实没毛病,道歉就道歉。 西部骑士鼠还在泉水挂机,许奕舟沉默地盯着直播间弹幕,打开手机,微信没有收到消息。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出几个字……删。 :选铁老头的时候我就觉得要出事,这英雄太吃配合了,路人局根本玩不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船长吧对面那个青训AD太猛了,换了谁来打野,曹姐下路都难 :那为什么不选个能C的 :矿工也行啊,前期反野不是挺成功的 :所以曹姐现在什么情况,船长发消息问问吧 …… “发过了。”许奕舟说。 游戏界面还是灰色的,复活倒计时三十秒,他去看弹幕,随手锁定一条念出来:“‘所以她到底生气没有?’——我也想知道。” :哈哈哈哈你都不知道 :那你发消息问啊 :发了在等回 他看了看,又锁定一条。 “‘你选铁砧的时候她是不是就不高兴了?’——不知道,她没说。”补了一句,“她不高兴会说吧?” 根据她在群里的发言来看,不像是会憋气的性格?许奕舟其实也不确定。 “‘说了你还会选铁老头吗?’——可以选别的。”他耸耸肩。 :平时会说,今天没说,那不就是不高兴吗??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累了 :累了和被气哭是两回事 他锁定那条“被气哭”的弹幕,停了两秒,跳过,继续下翻。 :你俩不熟吧,怎么能炒cp出来的,震惊 :认识三年了,怎么不熟? :打游戏很陌生,没啥交流啊,你们说过话吗 :主播就这样的,和谁都不说话 “‘以后选英雄能不能和队友商量一下?——好的,习惯了,下次注意。’ “‘你觉得这局是你的问题吗?’——我的问题。” :还有下次吗 :好离谱,头一次见船长那么谦卑,难得话多 :进行了一个很有男德的反思(bushi :选别的英雄能保住吗 :莱伊被ban了 :只会莱伊?选个能C的说不定能赢,但保不保得住另说 他点头:“你说得对。” 又有人刷:所以你觉得她生气是因为被杀还是因为你选铁头 许奕舟沉吟了一下:“都有吧,也可能都不是。” 看回游戏,白胡子老头已经满血复活,和白老鼠在泉水里并肩呆站了半分钟。对面都推上高地了。他操作着英雄走出去,技能还没转好,被斜飞过来的青训哥秒了。 呃。 :炸裂、又送 :?不是这手速,鳄鱼太猛了 :拿什么赢,投了吧 :心不在焉 :菜 - 突如其来的断电,眼前一片漆黑。平板上的直播中止播放了,手机还不在身边。 池芮摸索着往外走。她有轻微的夜盲症,平时起夜依赖感应灯带,现在ipad的手电光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一小块区域,路上难免磕碰。仓促中,才来得及穿一只拖鞋,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踩到什么冰凉的水渍。 茶几在哪儿?池芮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碰到塑料碗,姜汤倒了,泼倒在桌上。她后退一步,脚下被地毯边绊住,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才站稳。 行。池芮深吸一口气。 终于摸索到手机,从莉塔留下来的文档里翻找到物业热线。 她挂断电话,开了热点,猫在沙发上打开平板,重新接入直播间。网络似乎不是很好,视频很卡,声音断断续续的,弹幕也一直刷不出来。 连阿姨都不在了,偌大的屋内只剩她一个人,像野人钻进洞穴,这里静默,幽暗。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Voyager:还玩吗? 懒得打字,拨打过去语音通话。很快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直播里隔了一秒的延迟,回声一样,叠在一起有点奇怪。 池芮没说话,打开扬声器。 “怎么了?”他又问,比刚才轻一点。 许奕舟把直播间的麦克风静音了。 “没事,刚刚网卡,直播有点看不清楚。” 池芮脑子一片浆糊,也不知道打电话之后应该做什么。所在的空间变成固体,一切都不会流动了,她灵魂出窍,忘记了自己当下在哪里、做什么,而五感变得极度清晰。 黑暗把整间屋子裹得严实,物体轮廓都影影绰绰,伸出手,眼睁睁看见掌心被黑色吞没,变成一只黢黢魔爪,可怖的形状。她在这里无处着落,想抓住些什么,想找到一个支撑,想听见活人对着她说话。 池芮缓过神,盯着屏幕,画面又流畅起来:“现在似乎好一点了。” 铁砧绕出去,一套技能精准砸在对面中路身上,接大招,收掉。然后,影刃过来,他的队友也赶到了,而我们一夫当关老当益壮的矿工哥不畏□□,反手留人…… 在队友帮助下,一波小团战打赢了。 “牛啊,好在劲敌不在,对面的也就他厉害点了——”她半开玩笑,“我不在战局也没有垮掉,这把有我没我都一样啊。” “不一样。” “啊?”池芮呆愣愣反问,“怎么不一样?” 许奕舟想,她果真是生气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慎重地询问:“那你还要一起玩吗?” “等会儿吧,出了点小故障。” 池芮心里也没底,不知道物业什么时候过来,今晚能不能恢复,如果一直没电要怎么办呢,去住酒店?还是网咖?那直播早结束了吧。 她补充:“看情况吧,我看你玩也是一样。” 屏幕里,白胡子老头残血往回走,在野区晃了晃,打怪回血。 许奕舟听出来了,她声音确实萎靡,比上次闷,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刚进入游戏时,好像确实不是这 样。到底是出现故障——心情吗?还是身体?之前网卡,现在恢复了——是托词吗?却依旧不想上线,也没有拒绝,还打电话,等他的反映? “你身体不舒服?” “身体?”池芮揉揉肚子,“这个嘛,现在还好了。” 她又有些窒息了——是手机出声孔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和直播间不太一样,好不一样!是换了个设备的原因?怎么那么像……许奕舟啊。她取消扬声器,将手机贴在侧脸。 “对不起,我不应该瞎选的,让你游戏体验不好了。” 耳畔传来男生甘冽的声音,沁人心肺。这一句更像。怎么回事?池芮怀疑自己出现某种幻觉……简直无法呼吸。明明看不见人,却像有一汪温软的水、一只轻柔的手,拂平她在浓稠黑色里惶惶的心。 “没有,刚才那里打得挺好的,不怪你。”池芮又夸一遍,语调比刚才夹了一点,柔声似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你还在看吗?” “嗯,在看。” 对方静了几秒。 “你不在,我们也赢不了。”他略带无奈地道,“就算赢了,也没意思。” 池芮愣了一下,黑暗把所有感官都放大了。他的呼吸、语气里的停顿、坚定的咬字,全都贴在耳边,近得像有人坐在身旁。她又想到许奕舟,机房的许奕舟,咖啡店的许奕舟,坐在对面近在咫尺的许奕舟…… 一定是被剥夺光明后,她变得脆弱又神志不清,居然把主播当成许奕舟代餐了。够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池芮双膝屈起,平板放在腿上,把注意转到画面中心——铁头人蹲进草丛,点击回城,进度条还差一点,就被跳出来的鳄鱼切死。 “可惜了。”她说。 “嗯,根本跑不掉,也打不过他啊。” “太惨了,你也有被血虐的时刻,”池芮笑了笑,“谁让你选这个的?” “想尝试不一样的,没想到碰上真高手了。” 许奕舟点开数值面板,注意力却不在上面,弹幕听不到他说话,但知道两人在连麦,问号和猜测乱飞,一片哭嚎。 :哥们怎么又送了 :真不是故意的吗?死去打电话了 :有什么是我们收费用户不能听的!!! :怎么说了那么久,船长还播不播、曹姐还玩不玩啊 :到底啥情况???? :今晚还能等到后续吗,我抓心挠肝的 :赶快负荆请罪利索点把老婆哄回来吧(cp粉勿喷 :别太代入,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是纯洁的网络互动关系[狗头] 看文字居然也会觉得吵,许奕舟把弹幕屏蔽了。 “没办法,我也打不过他,真是一起见笑了。”池芮叹了口气。 她这才发觉,之前一直开开关关刷新不出来弹幕,现在还是关闭状态,赶紧点开,飞速翻阅,看到各种猜测只觉好笑,配上对方用神似许奕舟的声音自我检讨。 “我之前操作有问题,配合得不是很好。选英雄没和你商量,拉走辅助也没说,还是单排那一套……既然你换了国服号,就应该好好玩,不应该这样。” “行了行了,游戏而已,那么认真干嘛。不就是输一局吗。”池芮耳朵被蛊惑,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翘起,惬意。 电话那头默了默。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选铁砧,被杀,掉线,欲言又止。还有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 “有你没你都一样。” 池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以为她在阴阳怪气。他竟然以为她在阴阳怪气!对他发脾气吗?怎么可能啊。 “唉这个,我真没生气,你怎么还信弹幕的胡说八道,好吧我也快信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有点太好玩了!”池芮混乱地表达,“不过我就是……我想说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啊,今天淋雨了确实有点不舒服,听起来没那么活力四射?但也还好。等等,我接个电话。” 微信通话被挂断了。这段话,隐隐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英雄复活后,他们的次元核已经岌岌可危了,鳄鱼拆塔速度快,又无人能敌,负隅顽抗地守了一轮,终究回天无力。 核心被攻破时,许奕舟想起来。这个说话方式、还有声音,都像极一个人,都在一天之内,那真是熟悉得过了头……池芮,他记得是这个名字。 25. 闷骚 灯亮了。 暖黄色光线漫开,像一团绵绵的云,漂浮进来,眼前的一切重新归位,桌椅、墙面、窗帘……世界回来了,温柔、安全,伟大的爱迪生! 物业一番排查后确认,断电是电费未缴导致。池芮向来不操心家务,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好在线上就能充值缴费,麻烦很快就解决了。 Voyager:大家都在等你。 Voyager:我也等你。 池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到底没耽误太多时间,下一局迅速回归战场。 她哼哼:“倒霉,还被举报警告了。” 弹幕又一阵“点你呢菊哥”“以后再不敢玩老矿工了”。 然而针对“被气哭”“哄回来”的低智观点,池芮表示:“别胡乱编排啊,我脾气没那么烂,想我点好的,别乱泼脏水啊。” “是电脑突然关机了。”她严肃强调。 :懂了懂了,是电脑自动关机 :一定是跳闸了吧[狗头] :电脑不懂事,自己关的 :欢迎回归,菊草99 池芮摇头冷笑,不予理会。 这把她锁了辅助位,秒选九尾狐:“累了,主播能不能带我躺一把。” “对手不那么逆天的话倒是可以……如果再遇到职业高手,尽量吧。” 浑厚、暗哑,一捧馥郁得有些粘稠的红酒。 他的声音从头戴式耳机传出来,在颅骨环绕,音质比手机更加清晰立体,却和许奕舟完全不像了,仿佛那通在黑暗中的电话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情节。 “这次再输,就不止是9999的红包了!”池芮打趣道。 “那是因为直播间限额。” “怎么还没开始就做好罚款的准备,有钱没能耐啊。” 许奕舟照例选莱伊,展示胜率,顺便在聊天框点一句快捷用语。 【这把我带飞】 :嗯,菊哥努力接话…… :那通电话到底说啥了??曹姐肉眼可见的开心 :这俩咋回事?升级为电话互动和互发红包的半纯洁关系了!! 可能是狠狠输了一把,这次没有开出隐藏大佬,至少从ID上岁月静好,看不出端倪。 池芮操控狐耳少女跟在银发剑客身后,蹦蹦跳跳地往野区走。 莱伊正在打红,她站在旁边,帮忙A了两下,开野速度似乎快了一丝……(操作+5,队友好感+3) 打到一半,下路ADC点她。 【辅助请跟我】 连发三遍,急不可耐的样子。 池芮还没动,想说等一等,中路队友忽然开了全队麦:“他俩双排的,辅助不会跟你了,人家胜率那么高,随便带飞,射手自己稳一点吧。” 于是射手发出微弱抗议。 [组队-远域铳锋]奥菲丘斯:碰到小情侣了? [组队-远域铳锋]奥菲丘斯:注定孤单坐牢的命运 池芮看见,语音转文字澄清:不是情侣!我马上来! 她拉小地图瞅了一眼,这家伙确实不大好受,被压了两刀,蛇夫又是吃发育的英雄,位移不太灵活,很需要保护。 打完红后,九尾狐少女往下路走去。 对面辅助是个硬控,站在外侧草丛边缘虎视眈眈,射手进攻性很强,补刀的同时一直在找机会点人;反观自家的——一再被压,血量掉了三分之一,往后退了一步。 池芮很懂这种感觉。 她在人身边转来转去兢兢业业。先做了个视野,然后卡位给两人刷第一层盾。 吃了口药包,蛇夫向前靠,清线,对面辅助冲上来闪控。好在池芮反应快,刷盾帮忙挡掉。 紧接着,对面射手马上滚到另一边,趁机点了两下,蛇夫又掉半血。 形势不妙,只能苟着。 蛇夫被压得难受,发撤退信号。池芮殿后,缩回营地。引得敌军二人进一步上前。 就在这时,莱伊从河道草丛里切出来。一套技能打满,对面射手交闪想跑,他跟闪收掉,剩下残血的辅助往营地逃跑。 池芮正准备跟上去补个盾,对面中单从侧草杀出来,技能往她脸上招呼—— 她手里有盾,但交早了会被打断。 莱伊见状,放弃追杀那边的辅助,瞬移过来救人,挡在九尾狐面前。 而不远处,池芮等对方交技能的刹那,立刻给自己刷上护盾,再按下附身,径直贴向站在营下的蛇夫。 莱伊却吃了一套伤害,残血,不过反手把对面中单秒了。 两厢几乎同时发生。 :闪瞬挡刀??差点死了啊 :卧槽菊哥开智了,这波宁死保人 :等等,什么挡刀没看清?曹姐不是挂射手身上了吗 :其实不挡也没事,对面一套伤害全打在狐妹盾上,不会掉血 莱伊残血站在原地,落在池芮眼里只有一个凄美、孤寂的背影。 她从射手身上跳下来,莫名心虚:“没想到你会往这边闪,就套蛇姐身上了。” “没事,双重保险。” 池芮往前走,探到对面辅助站在营地下,正在传送回城。 “能杀吗?”她问。 时机确实不错,对面打野在上路,中单刚死,下路只有这个辅助。 “试试吧。” 她挂他身上,闯入敌营。 那辅助回城进度读取到一半,看见来人,立即取消,吞了口血包。 莱伊扛着塔伤打了一套,池芮适时补了第二个盾。对面辅助再次残血,想交闪,被她一个平A收掉。防御塔的攻击落下来。他往外拉,她附身套盾,双双跑了出来。 两人残血站在河道边。 池芮挂在他身上,喘了口气:“差一点就没了,富贵险中求啊。” 走到安全的地方,莱伊回城,她跟着搭便车,读条的时候,对面忽然深沉开口:“之前没保护好你,造成不良体验,是我的失误。” “呃,什么?” “就是上一把。” “哦。”池芮一想,唉了声,“都说了好几次,跟你没关系啊——我真的没生气。” 对于这件事,就好像突然看见自己猫会后空翻一样,一开始十分惊喜,后来就觉得诡异,跪下来祈求:停!你快别翻了!做回正常的小猫咪吧!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哈哈,你啥时候那么听弹幕的话啦!一而三再而三的,搞那么郑重,太有礼貌。” 突然又想到一句好玩的,池芮捏着嗓子,用高亢、纤细的声线,鸟儿尖叫似的,学晴雯说话—— “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样儿。” 咳咳,有点尬。打字还好说,只是语音也太那个那个,池芮挠挠头皮,实则是主播这话把她整得不会了。 算了,她说:“无所谓,allright,随便,就当我生气了,嗯,小菊,认错态度不错。” 听到耳机里传来低不可闻的笑。 池芮感到紧张,为什么? “这把不会了。”他说。 “什么?不会看弹幕跟风了?” “不会让你再死那么多次、不会给你罚款的机会。给我个机会。”声音悠哉悠哉。 “什么机会?”池芮眨眨眼,真是有点绕。 “保护我的机会。” - 然后,蛇夫就彻底失去了她的辅助…… 接下来一路,池芮没怎么操作,指哪打哪,随着莱伊杀进杀出,白捡了好几个人头。 蓝怪血条见底,他提醒:“给你的。” 她挪回视线,拿了蓝,弹幕又开始刷:打工菊,这是第几个了? 巨大的显示屏上,九尾狐少女绯琉斯站在莱伊身边,淡紫色流沙礼裙的长摆垂下来,深紫的蝴蝶花纹缀在周身,闪着粼粼的光。 限定皮肤的莱伊一副玄色铠甲,撒落的银白长发,灰蓝色染血的披风,剑鞘斜挎身侧,镶嵌着一排暗紫色宝石,与裙纱颜色交相辉映。 一个冷冽沉郁,一个柔光潋滟。 她侧身,头纱纱尾轻轻搭在他肩甲的边缘。 :好养眼,菊草99! :结婚名场面打卡—— :骑士和他的逃婚新娘[狗头] :紫色狐狸?怎么没见过,新出的皮肤? :纯白誓约吧,自己用涂料染的吧 :终于不是那只大肌肉耗子了,赏心悦目啊 :船长怎么拿出这套战损皮,刚出的时候不是嫌它晦气吗 池芮空出手脚,还有闲空分心看直播间里弹幕都说了什么,三不五时和大家聊两句。 又附身打野,迎面撞上敌兵,谈笑间开启一场小团战,在莱伊助攻下,轻松将三枚人头收入囊中。 她瞟一眼弹幕,转问莴苣,“他们问你为啥要带这身皮肤,之前不都是原皮吗? ” 梦的安魂曲,大名鼎鼎的战损皮,海报有很多战后负伤的凌乱痕迹,血痕、伤口、撕裂、烧黑等,沾染了硝烟与尘土,有一股坚韧的破碎感。 池芮还是很能欣赏这个设计风格的,不过美则美矣,在网上风评却不是很好,据说用了之后死亡概率骤增。 许奕舟习惯原皮,安魂曲的手感确实没那么好,较为笨重拖沓,至于今天为什么换了…… “单纯好看一点,护驾不力时,虽无大功,亦有微劳。” :啊啊啊啊!!! :文绉绉的,主播装起来了 :这句话莱伊本人,犯规啊 :我靠莴苣哥真特么开智了,好心机 :拿捏了曹姐颜控这一点 :魅魔来的,谁能拒绝战损小狗! :老矿工拼尽全力惨死八百遍不如战损莱伊一个指头 …… 弹幕唰唰从眼前飘过,五颜六色的云海一样。 这个主播暗地加载语料库了?怎么变得闷骚?太反差了,池芮整个人像被轻点住,一时接不上话,旋即豪迈大笑。 “很好,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核心就被推爆了。 她在这场比赛的KDA也很好看,5/0/19,助攻之神、躺赢楷模。 滞留在结算页时,池芮想起道长的话,乘风之局应受拙,顺势而为,适合啥也不干,多做多错,真是这样了。 莫非道长真是高人? 快十点钟了,这次主播没有问她要不要继续玩。 直播间响起晚安曲,是他将要下播的预兆。莫名的仪式感,图书馆闭馆似的。 不过,继咖啡厅之后,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二次了,很小众的曲子,池芮当时听到,内心很惊喜——她很喜欢这段音乐。 治愈、静谧,风一样的自由。 Voyager被剪辑出圈的视频素材,是从他个人发布的游戏录屏里截的,而那段游戏录屏的配乐就是这首曲子,也被称为莴苣进行曲,好土的昵称。 池芮那时候还傻兮兮跑去私聊主播,问歌的名字。 他答曰:以前乱编着玩的,无名,我把完整音频分享给你吧。 她是这样回复:你?编的?是你抄袭的吧! 像是抓住破绽,又像是卖弄自己的见识,她点出旋律和什么什么歌曲、钢琴曲的相似之处。统统选自偏门,就中间插的那一段动漫的哼唱还有点名气。 她说:好个狡猾主播,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是不是? 他却一派坦率:又不商用,没说不是抄袭的,有人发现又怎样了。我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她品味这个用词,咂摸出知音难觅之感,还有点装! 这几首曲子搭在一起,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在很久很久以前——池芮忆童稚时,就有了同样灵感,可雏形一直装在脑子里,随着年纪增长慢慢消失,健忘,都还没有得到实现。 可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好巧不巧,“盗用”了这个点子,执行力拉满,抢她一步先做出来。 她听到的那一瞬,像被惊雷劈中,失语、失神。 本该是伯牙与子期相逢,可因为一点心中不平,觉得独家创意被剽窃,又嫉恨他的行动力,反复听了几遍,怅惋又欣喜,然后失言。 最后留下一句客气话:谢谢分享,很好听! 这只是一段插曲而已。 池芮静静欣赏完,准备退出房间。 弹幕大刷晚安。 “要下播了?”她提起,“你的专曲还没有名字吗?” “嗯,没有。” “我想到一个,你听听,叫雨后吧,有过境的清新、水洼的倒影,而且……雨水落下,经过,然后离开,像风一样,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留下一片干净空气,追溯它来的痕迹,只能透过倒影,看到颠覆的景色。” 池芮把心里瞎想到的东西一股倾吐出来,脑子在狂奔,嘴巴跟在后面追。 她说完自觉很难为情,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万一别人不喜欢,那很尴尬了,赶紧给自己找好台阶。 “我乱说的,驴唇不对马嘴,采不采纳随便你。” “雨后?很合适,谢谢你。”他笑起来,尾音上扬,“下播了,晚安。” 清亮、剔透,一瓶凉爽的青柠果汁,亦或是汽水?奇怪,怎么又幻听许奕舟了! 好想让他多说两句。 26. 狗血 噼里啪啦的,拼画着圣经故事的威尼斯玻璃墙碎掉了。 光穿过圣徒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莱伊翻身奔来,铠甲上都是划痕,披风残破不堪。黑衣保镖前赴后继,涌上前去阻止他,都被他用利剑划伤。 终于来到新娘面前,伸出手。 池芮撕开碍事的裙摆,牵住他,跟着他跑。 追兵又到了,高大的骑士挡在她身前,剑起剑落,飞舞的血珠溅到她的面颊,温热。 她偏头看他。 侧脸线条紧绷着,擦出无数条深深浅浅的红痕,被划破浸出鲜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对敌人含着戾气的冷淡眉眼,连她看过去都好像隔着层薄雾。 许奕舟! 下一秒,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轻抚她的脸庞,小心翼翼拭去血污。 就在这温存的时刻,池芮被耳边的手机振动声吵醒……什么啊,扰人清梦! 她挣扎着,不愿回归现实,眼睛半眯,想都没想就挂断了电话,转个身继续睡,一头扎入枕头里,闭眼,努力进入后续剧情,继续逃婚私奔。 可没多久,手机再次响起。 她怒而摁掉,隔一阵子,又响起。 是家政阿姨。 池芮摁下接通键,不耐烦地“喂”了一声。 “妹妹啊,这次做了个全身体检。”女人的声音比昨晚精神了点儿,带着哭腔,“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腰不行,要住院,得好几万块,我一个跑来打工的哪来这么多钱,真是活不下去了!你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的房子,平时都是我……” 阿姨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话里话外各种暗示她负责住院费。 池芮有一半时间在走神,终于被逼无奈开口:“监控我看过了,你摔跟我没关系。平台有意外险,你自己联系。要是觉得我该赔,去法院起诉,判多少我出多少。” 说完挂掉,阿姨没再打来。 她圈子太小,但凡要急打电话通知,准没好事,现实也在不断印证这一点。 才挂断没几秒,手机又响,池芮几乎应激,刚要挂断,却发现这次是云娜打来。 接听后,那端传来女人神经兮兮的声音。 “芮宝救我……这次,我确定!有人进我房间了!空调度数被调高了,问了一圈都说不知。没人动过!是不是惊悚?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近几天,云娜不止一次和她吐槽所住的疗养院风水不好,有灵异事件。 池芮揉了揉太阳穴:“你要不要……” 话没说话,就听见她一阵怪叫。 “天啊,突然有人敲门!” 云娜心脏骤停。 这个时间,不会是护工—— 九月底的瑞士山区,清晨七点,天色微亮。 窗外是漫山的浅黄与深绿,一层薄白雾贴在山谷间,阳光很冷淡,没什么温度。凉薄的景色,让人提不起什么精神。 更何况,这间疗养院如此僻静、远离人烟。眼下,她的屋子里,四周更是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云娜脑子像坏了一样,老是想到那些鬼魅传说。 几百年前,惨死于绞刑架下的无头庄主回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咚咚咚。 又是三下敲门声,太过响亮,震得她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云娜放下手机,扶着床沿慢慢起身,右手撑拐,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深呼吸,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稳:“请问是哪位?” 等了会儿,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抱歉,我应该是找错房间了。”他用同样流利的英文予以回复。 云娜迟疑半瞬,还是推开一条缝。 一个英俊冷肃的男人站在门口,俯视地看过来,把她笼罩在一条深长阴影之下。 男人身量很高,肩线利落,穿着剪裁得宜的深色及膝大衣,料子挺括,仿佛沾染了山间的凉气与晨雾,扑面一股森林冷松的味道。 他显然是一开门就怔住了。 眼睛先扫过房间,再落回人身上。 “抱歉。”他再次开口。 嘴里说着斯文有礼的话,可眼神却很锐利,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视线很轻、很慢地,落在她那条受伤的腿上,停了半秒,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 一闪而过的弧度,云娜看到了,虽然心中狐疑,面上还是维持住她一贯优雅的微笑。 “没关系。” “打扰了。” 男人微微颔首,反手轻带上门。 云娜望着紧闭的门板,皱眉沉思。 前几日,她在窗边远眺时,就看见过这个人从庭院中经过。两人隔着一层玻璃、一段楼层,遥遥对视,那一眼,她就觉眼熟,只一直没想起来。 没想到,今天竟撞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是谁啊?”听筒里传来池芮的声音。 “没、没有事。”云娜抓起手机,长吁一口气,“别人走错了,是我太敏感,实在发生了很多怪事情,什么模糊的影子,东西被翻动,这种古建筑,监控是很少,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能是追随的粉丝呢?”池芮提出一个猜测。 “我的粉丝还会杀来这里?这可是私人行程。”云娜还真顺着想了一下,更加坚决否定,“疗养院那些客户,都是老太老太太了,非富即贵,身份不凡,不会那么小偷小摸吧?” 池芮有被内涵到,讪讪辩驳:“或许是罹患了老年痴呆的粉丝,再不济,是谁梦游症也说不准。” “不行,在待下去,我非疗养出神经衰弱,被折磨至死,这里多像命案发生地?我看还是早日撤离,回伦敦算了。” “哪片土地没有死过人?”池芮劝她,“千挑万选,上赶着隐居,那么快就放弃了?” “唉!以后不会来了……对了,我想起那个人是谁了!” 云娜激动地捶打着床垫,发出砰砰的声响。 “出国前那场晚宴,他也在……沈济川?”她叫起来,“天啊,我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是他吗?变化也太大了,就是我踢腿把他酒杯弄翻的那个人!怪不得冲着我的腿阴笑,发瘟!一定是他了!” “哈?沈济川,是不是弄错了?” 池芮对晚宴上的人完全没印象,但她记得这个名字,不正是辜雯雯口中提到的那位……许奕舟拉郎对象?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和云娜联系到在一起的人,太反直觉了。 难道是重名?一个巧合? “我想也是。”云娜有些恍惚。 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越想越是那个人,可恨没有证据,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你当时不是在到处拍吗?那些视频、照片什么的还能不能找到?” 视频?池芮回忆了一下—— 五年前,香港半岛酒店。 水晶吊灯洁白耀眼,折射在丝绒与钻饰间,空气里浮动着淡香、细语,人影错落。 那年,云娜十六岁,刚进英国舞团,她长得娇妍活泼,行事张扬,自小在追捧声中长大,是天生的明星宠儿。 这个宴会亦为她而办,往来的全是世交故旧和圈子里的熟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云娜作为全场的焦点,一晚上被人围着说话、敬酒、合影。她很适合这种场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笑得不差分毫,话也接得滴水不漏。 池芮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她们性格不一样,能做那么多年朋友,也算个奇迹。 云娜是享受在宴会厅大出风头的感觉,而她只想找个角落歇着,祈祷不要有人过来和自己说话。一般的应酬晚会,当然依循能躲则躲原则,但这是云娜的场子……池芮不想让好朋友不开心。 她倒也没委屈自己,折中想了个办法,改头换面一番,乔装潜入。 混在那些扛设备的记者堆里,脖子挂张记者证,举一台沉重硕大的摄像机,像机关枪一样随时做掩体、又随机扫射,飞檐走壁,满场乱窜,拍了一堆艺术大片。 没多久,她跟踪云娜,被发现。 镜头里是明媚少女拧着眉、有点骄横的脸:“你是哪家的媒体?” “是你家的。”池芮捂嘴笑。 云娜看见她的大框眼镜和厚刘海,一脸惊愕,然后也笑得直不起腰。 “你怎么穿这样来的?我请柬白发了?” 池芮轻推镜架,一副尽在掌控的姿 态:“来了不就行。” 宴会结束,池芮倒是把记录云娜的素材打包传给她了,不过想也知道,这家伙早丢到不知哪里去,突然间肯定找不到。 至于她嘛,旧电脑里似乎存有备份,但那台电脑在家,要调取不太方便。 跟着她一路过来的,还有一张老相机的存储卡。 池芮对人对事总三分钟热情,可对摄影的兴趣算是很长久的了,有差不多有三年。后来到燕京读书,相机被摔坏,才偃旗息鼓。 尽管拿去维修好了,之后没再用过。但那批最早的照片和视频,一张没删,都保留在储存卡里,还放在寝室。 池芮回复:应该可以,我去给你找找 她明白云娜的意思,以当年掌握的素材来看,只要确定有那么一个人,肯定能从影像资料里揪出他的身影! - 留学生公寓楼下,花圃边。 司爱琪走到两人前面,把大纸箱往许奕舟手里一塞,下巴朝躲在后边的江叙扬了扬:“你既然过来日行一善,那么,转交吧。” 江叙听了这话大不自在,钻出来问:“什么意思?” 司爱琪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意思就是,她不想见你,也不想留这些东西。” 气氛有点微妙。 江叙:“她在上面是不是?” 司爱琪愣了一下。 “你让我上去,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可她又不想见你。” “几句话就行。”江叙猛地抓住她手臂,“临死前连句遗言都不让交代?” 司爱琪有点慌张,挣扎道:“你别抓我!她现在不想见人,不方便!” 许奕舟上前,隔开两人,对江叙说:“冷静点。” 江叙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猛地松开手。 司爱琪被那股力道带得重心一晃,整个人往侧边栽去。 许奕舟下意识抬手一扶,掌心虚虚托在她肩胛骨位置。 就在这时,池芮正好转过花圃拐角。 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灰棕长发的混血女生穿着浅蓝色廓形卫衣,往旁边男生倾过去,要倒不倒的样子,或许是角度问题,她都要撞到那人怀里……那人竟然是许奕舟。 池芮使劲眨眼睛,希望是大白天见鬼。 更糟糕的是,许奕舟也穿着蓝色系的衣服,颜色更深一些,和司爱琪金童女玉般地站在一起,看起来竟十分般配! 不对!一点也不般配! 她认为云娜所说的鬼佬论是很不错的,两人一看就不是同一个物种,应该隔离! 再看他们对面的汽水男,一副哀伤的模样,插不进去似的,颓然后退几步,独自走到一边,在风中凌乱。 他举目仰视,像块石头,仿佛两人的欢喜与之无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前室友司爱琪,怎么和许奕舟坐到一起,还挨得那么近,有说有笑! 池芮站在原地,几乎要变成另一块石头。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直勾勾,太赤裸裸。 司爱琪很快注意到了,还主动打招呼。 “嗨,好久不见?”她眯着眼想了一下,“池芮?” 许奕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池芮不得不上前,冷淡地嗯了一声,脑子轰轰的——许奕舟不是从来不结交异性朋友吗?怎么今天被夺舍了?放任汽水男在一边仰天不啸,转和女孩子推搡拉扯?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视线飘闪不定,锁定长椅边那只可疑的箱子……上面那两袋零食也好熟悉。 虽然早有经验,但还是不可抑制地往那个方向去想,完全没办法不在意啊,送给许奕舟的东西,又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人赃并获!第二次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她面不改色,克制住质问的冲动,转身离去了。 上楼时,池芮还在琢磨。 汽水男为什么也在?还一副凄风苦雨的姿态? 她有意替许奕舟开脱,思考链和上次看到辜雯雯晒出杯子后高度重合——乌龙!一定是乌龙!八成是三角恋,汽水男单恋司爱琪,而司爱琪单恋许奕舟! 噫……狗血! 27. 争吵 想不通。 算了,还是先找东西吧。 很久没来宿舍了,搬走后将近两年半,才回去过一两次。 池芮刷卡,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出一地狼藉。 茶几上摞着七八个啤酒瓶,歪倒几个,酒渍淌下来洇进地毯。外卖盒子散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筷子掉在地上,踩断了一根。酒水、没散尽的烟、食物残渣油腻的味道……混杂着,在空气里发酵。 池芮僵在原地,捏住鼻子,不敢痛快呼吸。 司爱琪在这做了什么,聚众狂欢? 这栋留学生公寓修建完工没过多久,宽阔明亮,设施完善,有客厅、厨房、卫浴,条件比普通学生宿舍好很多。 池芮是港澳台学生,和美籍的司爱琪都属于“外招生”,两人被分到同一间二居室。 她英文不好,从未想过出国,只是尽可能地选择离家远一点的城市。 刚上大学那会儿,池芮有意融入集体,和新室友打好关系,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一套餐具、一套床品,或许以后可以一起做饭、一起追剧。 在她的期望中,就算不能彼此推心置腹,也能相敬如宾。 可惜没有。 两人生活习惯南辕北辙。 司爱琪实在大手大脚,养异宠、在阳台抽烟、随意乱扔脏衣服,累了可以倒头就睡…… 池芮自认不是很有洁癖的人,但感受到一种隐形的美式霸凌。 没多久,就发生了一点争端,她和司爱琪闹了不愉快,主动搬了出去。 上次回来还是一年前。 池芮捻手捻脚,往自己房间走去。 可是,门居然没锁?怎么会……她记得走之前分明关了的,现在却开了一条缝。 甚至床上还铺着褥子。 浅杏色的鹅绒薄被叠得不太规整,方方正正放在床尾,但边角松垮,应该是仓促之下潦草处理过的。 枕头并排摆在床头,微微偏斜,枕套上压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床单铺平了,只是边缘有一角没塞好,垂下来搭在床沿。 池芮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床发懵。 她走得匆忙,没有大动干戈地清空,但是有简单收拾过房间,床品都整整齐齐叠好收进柜子,现在全被翻出来了。 心里大叫不妙,但还是四处转了转,检查还有什么被擅自移动的物品,似乎没有。 于是在书桌边翻找储存卡。 桌面上摆着一只小巧的微型书架,略显杂乱地搁置着零碎的东西。 她走得匆忙,桌面的东西没有收纳起来,一直摆在这里,过去很久,这些物件都落了层薄灰。仿佛一样都没少,可再特地去翻找,偏偏看不到她的想找的那一样。 储存卡呢? 她记得是收在一只维多利亚珐琅香盒里,很明显才是,怎么不见了? 池芮不死心,可是抽屉、书柜、床头柜也没有……她皱眉,反扣书架,用力倒出来,东西摊了一桌面。 又翻一遍,还是没有! 满屋子翻箱倒柜,动作愈发粗暴。 似听到动静,一个女生从另外的房间探出身。 “你是司爱琪室友?要找什么吗?” 池芮睨人一眼:“嗯,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女生披着宽大外套,头发散乱,声音沙哑,“我叫林月莹” 池芮把抽屉重重关回去,肚里憋火,连带着嘴上也不客气:“你们进我房间,还睡了我的床?” “司爱琪说是借用你的……对不起啊,我们就在你房间睡了两晚,其他的东西都没有乱碰,你是丢了什么?” “司爱琪?她怎么那么会慷他人之慨呢,她住在这里,也没有权利随便进我的房间,拿我的东西!” “要不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我自己都找不到……” 林月莹踌躇,半天说不出来什么话。 池芮则是气鼓鼓的,看这姑娘的也是稀里糊涂装傻的样子,和她纠缠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找司爱琪当面对峙。 - 楼下,汽水男和箱子不见踪影。 司爱琪和许奕舟还站在那边,好像就要告别,但是又没有。 该死,他们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啊! 池芮一脸嗜血,像撞破了奸情的苦主、又像追杀人贩的警察,若不是碍于脸面,她真想梁山好汉似的暴喝一声“直娘贼”冲将过去。 她杀气腾腾地走到司爱琪面前,开门见山—— “你怎么乱翻我房间东西?” “啊,没有乱翻,我是……应急嘛,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司爱琪眉毛痛苦地纠缠在一起。 她承认,自池芮搬出去以后,在屋子越发肆无忌惮。 昨晚几个朋友过来喝酒,有两个女孩子没地方睡,就借用一下空置的房间。这也是偶发事件,哪里料到失踪多年的室友毫无征兆地上门。 还当众跑上来大吵一架?难道几年前的恩怨还没了解? 她吞吞吐吐地。 “本来今早想收回去的,起太晚,没来得及……本来想和你说一声,但是那个,你微信把我拉黑了?刚刚又走那么快。好吧对不起,以后我未经允许,不碰你的东西。” 池芮盯着她。 见人不答,司爱琪似有些尴尬:“好吧,这个对不起了,以后你的东西我都不用,或者提前和你说。” “你开我门干嘛?”池芮又问。 司爱琪噎了一下。 “我看钥匙挂在门上,我就……暂时借用一下。”她叹气,“好吧,我知道错了。不该开你门,不该动你东西,但除了床上用品,其他的都没乱动,你介意的话,大不了我赔你一套好了。” 池芮余光中,注意到许奕舟退到一边的长椅坐下了。 “床品先不管,我房间现在有东西不见了,谁负责?” 说着,眼珠子一滚,轻飘飘拐到许奕舟身上——好整以暇坐着观戏的架势,他什么意思? 只看了一下,视线又回正过来。 司爱琪也为难地看一眼许奕舟,放低声量:“什么东西不见?回去说,我帮你找。”上去扯了一下人衣袖,试图把她往楼道那边引。 “回垃圾场去找吗?我不要,里面找过了,没有!”池芮纹丝不动,甩开她,“我闲着没事干,专门跑来诬蔑你吗?” 这两句话刁钻、刻薄、咄咄逼人,可她没说错。 她莫名丢了东西,还不能生气吗?又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去扇她一巴掌,虽然她想,但是许奕舟还在。 池芮说不清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了。 一开始有名正言顺教训司爱琪的念头,存心让他看看此人的庐山真面目。都没来得及细想,就扑上去了。 许奕舟还在不近不远的注视着这边,似乎无意掺和打扰,他为什么不走呢?还有什么和司爱琪要说的话?要等着帮司爱琪撑腰? 自己真是失态—— “没这意思,你先说是什么东西,我负责,赔给你行吗?”司爱琪有些头痛了。 “一个迷你香盒,就放在桌子上。你赔不了,还是想办法找回来吧,东西是在卧室里丢的,谁进去过?总有一个知道吧。” “我没有见过这个东西……莹莹我也打包票,她不是那种人。至于昨晚那俩,我问问吧。” 说完,当面拨了个电话,嘴里嗯嗯啊啊应着,然后转告池芮。 “她们进去就在床上睡觉,桌子上有什么都不知道。” 司爱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会不会是自己搬走的时候带出去了,忘了?” “不会。” “有可能掉在哪个角落……” “你想说什么?都是我的错?”池芮冷笑,“反正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房间确实有过这一个东西,也没有监控拍到你们这些人出入我房间的画面!她们都是你的朋友,你肯定向着她们了……” “你别闹了,何必得理不饶人呢?我请人全屋打扫,再帮你地毯式搜寻一次可以吗?”司爱琪被好一顿指摘,胸中怄气,“实在不行我赔,又不是赔不起,多少钱都可以!” “你赔不起,多少钱都不行,那不是普通的盒子,而且……”还有她的相片。 “够了池芮!”司爱琪的脸拉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说了愿意赔,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眼看二人剑 拔弩张,许奕舟起身,按着司爱琪肩膀后退,拉开她们的距离。 又是这样。 他们又靠得那么近,好像是一伙的,她算什么?还搁跟前现眼,徒增笑料而已。 池芮这一刻才有实感,那个小盒子恐怕找不回来了。 她反复回忆着放在哪里,尽管很笃定没有错,本该待在的地方没有了……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她那两三年的心血,拍了成千上万张照片,都不见了! 许奕舟还和元凶站在一起,他们真是坏!许奕舟最为坏!无视她的心意。 那些精挑细选的礼物,被垃圾一样胡抛乱洒出去,扔在这个箱子里那个箱子里。 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了。 池芮不想再大喊大叫,她只想哭! 只是这么一想,眼眶里果然淌出泪珠。 这场毫无征兆的哭泣把对面两人吓了一跳。 司爱琪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怎么……我可没欺负你……别哭啊,这算什么。” 池芮也吓了一跳。好好吵着架,眼泪就不受控地掉了下来,把气势都哭散了。她飞快揩去泪珠,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全被瞧见了。 “好吧,都是我的错,姑奶奶,我赔还不行吗?”司爱琪放软声音,“你真的要在这里哭吗?等下别人还以为我们仨怎么了呢。” 池芮的四肢、躯干都木僵了,只是一味地流眼泪。 “我没有好好说吗?本来就很难赔。” 她哽咽着,努力找回自己声音,让咬字不要被鼻腔堵塞,浸泡得肿胀,结成团。 “盒子里面还装着存储卡,里面的照片,怎么花钱赔……难道我想讹你吗?多少钱都不行啊。” “ok,我负责到底,把屋子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找出来?我约个侦探团队,让他们去跟踪调查,我再去盘问那几个朋友,哪怕撕破脸。” “本来就是你的失误,别假惺惺了。” “对,是我的失误。”司爱琪吃软不吃硬,“这样可以吗?” 池芮咬唇,一边袖子捂着脸,小声抽噎。 司爱琪蹲下一点,脑袋贴到池芮面前,扮了个鬼脸:“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池芮忍俊不禁,撇开头。 司爱琪又转到人面前——女孩双目低垂,睫毛似沾染晨露的蝶翼,不停颤动着,把泪珠抖落下来,顺着瓷白的脸颊滑落。眼眶红肿,原本清亮的眸子裹上一层水汽,雾蒙蒙的。 看得人心软。司爱琪恍神,从衣兜掏出张纸巾,就要上手去擦。 池芮敏锐弹开。 “喂,你这个皱巴巴的纸巾,是不是抹过鼻涕!”发出的声音则像兴奋的斗鸡,高亢。 她拨开司爱琪:“你走开!现在不想和你说话。找好了微信联系我,尽快。” “用我的吧,是干净的。”许奕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 司爱琪见状,有点讪讪,抖了抖那张纸,嘴里咕哝着:“就是皱了点啊,没用过的。” 她围在池芮边上转个不停,看人抽出手帕纸,又问,“要不要我帮你擦啊?” 池芮整理好仪容,吸了吸鼻子:“你回去吧,再不清扫房屋,老鼠就要出来偷家了。” “我会弄好的。”司爱琪被说得不好意思,继而担心,“不过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你就不要添堵了。” “好吧,既然你不乐意和我玩——”司爱琪把边上的许奕舟推过去,“让他代为效力,怎么样?就这样定了,我可不欠你的,别委屈巴巴憋一肚子气回去!” 显是为自己这番举措感到高明的样子。 池芮却被她的自作主张感到震惊,假意推脱。 “你这什么馊主意,我们不认识,他和这件事不相干,怎么代劳。” “她都被气哭了,你不愿意吗?” 司爱琪不等许奕舟说话,朝他比出两个手指。 “日行第二善,积阴德啦!” 又不是许奕舟做的孽,他怎么会答应? 池芮呆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指尖捏着用过的纸团。 她提前失落,仍不免紧张,没有往许奕舟那边看,耳尖早就立了起来。 28. 第 28 章 “你放心,快回去吧,上面还有人等你。” 许奕舟终于出声。 到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温雅、清越,暖色调,却透着凉意,很奇妙,像月光下落的细雨。最重要的是,话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池芮仰头望去,微微眯起眸子。 许奕舟朝她略一点头。 “是哦!那我走了。” 司爱琪想起林月莹,也急着回去,眼睛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居然嘿嘿笑了两声,小跑着挥手,功成身退的架势。 “bye~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池芮被她丰富的面部表情感染,忍不住眉心一跳。司爱琪还是那么不靠谱啊,但是托她的福?虽然依旧弥补不了丢了储存卡的伤痛。 等人走远,才重新看向许奕舟,有点不好意思:“一场闹剧,见笑见笑!” 她觉得很有必要纠正司爱琪的诡异形容,严肃表明:“我只是想到东西丢了,一时着急才……没有被她气哭的意思,不过她既然道歉,我愿意领受。” “嗯,看出来了。” 池芮长吁口气,假宽容道:“嗯,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你确定?” 她点头:“司爱琪已经道歉了,事情总会解决的,我情绪也已经恢复,不用麻烦你。” “好吧,那我就放心了。” 池芮刚怒了怒嘴,不大开心,就听他继续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的雨伞还在你那里,今天方便给我吗?” 啊——雨伞!池芮这才想起来,忙不迭点头。 “是在我这,但可能不太方便。”她看了眼公寓,语气有几分迟疑,“我早就不住这里了,雨伞也不在这边,怎么、怎么拿给你?” “没关系,你住在哪里?方便透露吗,远不远?” 池芮把手里的纸团攥成一条,默了几秒。 她嗫嚅:“不算太远,也在学校里。” “好,不介意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拿伞。毕竟才答应的事,食言总归不好交代。” 池芮又可耻的脸红了。 再这样面对面站桩下去,她一定会被烧死的。 好在很快,两人拉平,肩并着肩,向前走。 初秋的天,阴得很寡淡,没有刺眼的日光,风里裹着京城特有的干爽凉意。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池芮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小时候的邻居。很多年没怎么联系了。” “哦。”池芮若有所思,“她是人缘挺好的,朋友多。” 许奕舟笑了笑:“她朋友确实多,不过我和她不算朋友。” “不算?”池芮微微侧头。 “就是……邻居和朋友的区别咯?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看了她一眼,“你和司爱琪住了半年,难道就是朋友?” “那倒不一样。”她小声嘀咕,“我在这里也不是专门找她。”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许奕舟会不会自恋到以为她在吃味?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赶紧换个方向:“她好像很信任你,什么都跟你说。” ——还知道她才住了半年,那一次不欢而散……司爱琪不会背地编排她吧?但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更加阴阳怪气了。 许奕舟耸了耸肩,淡淡道:“她跟谁都能说,性格就这样。” “也是,她对谁都蛮热情。”又走了一段,池芮还是没忍住,“那你还听她的话?她说让你送我你就送?” “不是听她的话,是因为我们认识。” “那算什么认识……” 都没有联系方式,池芮瘪瘪嘴——问他要就是变相承认了,要让人知道这种单方面的喜欢吗?好没有吸引力的出击,除非他主动奉上。她变得有了点骨气。 “不过她人确实没什么心眼,你也不要对她成见太深。”许奕舟忽然替司爱琪说了句话。 “是吗?”这话听得池芮不太舒服,骨气增加了,“你站哪一边的?” “哪一边都不站,何况已经解决了,哪里轮到我横插一脚?”许奕舟叹一口气,“你不要随便开始战斗模式啊。” “那你还横插一嘴,分明是在替她说话。”池芮吃软不吃硬,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还说我易燃易爆炸。” 青梅竹马。 有点微妙的形容,暧昧得不上不下。 指不定两个人私下里说了不少她的坏话! 许奕舟直接否认了:“青梅竹马倒算不上,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她在国外待的时间更长。我也没说你易燃易爆炸,只是看起来不好招惹,没什么问题,这很好啊。” 他侧过身,目移,身旁女生俏丽的鼻尖被揉搓得泛红,雨过天晴的脸上变得粉润。 见到她的大部分时候,总和水有关。 被呛到喷水、被雨水淋湿、被……急哭? 池芮感受到他的注视,也偏了偏头——许奕舟轻微蹙眉,又是这副无辜得犯规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坏蛋。 “好吧,你真这样觉得?”飞转回脸,她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指腹蹭了蹭鼻尖,“那在旁边干看什么?” “因为好奇。”许奕舟略一扬眉,“不是你先走到我面前争吵起来的吗?” “一般人会回避。” “一般大街上发生争吵总是围着一群人。” “你也是其中一员?” “必要时候可以帮忙拨打急救电话。” “哦,热心公民!”池芮哼了一声,“热心到闲管他人瓦上霜。” “是我表达得不好,叫你误解。其实我和道理站在一起,都是你这边的。”许奕舟眨眨眼。 池芮闻言,凝视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刚才还哭呢,这会儿就乐了。”他惊叹似地说,“笑什么?” “笑你圆滑。” 池芮好奇这个室友都和他说了什么,更好奇他们说了她什么,这好奇不便明说,她不想再变成拈酸吃醋的怨妇,于是客观评论。 “你说的对,她人是挺好的。我们相处得不太愉快,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性格不合。像这样把两个素不相识、南辕北辙的人放在一起,同在一个屋檐,住一间狭小的屋子,很反人类。” 听起来像是闹了离婚,这是许奕舟今天第二次听到性格不合。 “我同意,但还是觉得不公平。”他仿佛很遗憾,“因为你们居所比普通宿舍宽敞太多了,你是留学生?” “嗯,司爱琪没和你说吗?”池芮一本正经,“我是爪瓦达萨国的王储,毕业后就要回去继承王位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国家。听起来在东南亚,你们平时说什么话?” 他顺理成章的接过话,温温沉沉,平和、又坦然,池芮睇他一眼,划过眼帘的是优越的下颌,极浅淡的、拉出一个上扬弧度的嘴巴。 她咽了咽口水,绕着舌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就是沦陷了……国将不存的意思。” “听起来很危险。之前在咖啡馆接到消息匆匆走掉,会是因为国事吗?” “上次啊,是内乱。”她转而问起许奕舟,“你今天过来因为家事?” “没家呢,帮朋友跑腿。” 他没隐瞒,三言两语道出江叙和林月莹的事:“总之,性格不合,规划也不一样,看不到未来,就这些了,至于什么细节上面,我知道的也不多。” “你朋友太可怜。”池芮不无同情,“喜欢的时候是蜜糖、不喜欢的时候就是没味的胶基。” “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这种没有希望的感情,难免不甘心。” “那你呢?” 也许不该这样打探,没等人接话,她忙续道,“我想我可以。” 池芮把碎发别到耳后,自顾自点了点头,装深沉:“过程很重要啊 。” 进出松涛里有一条车道,路两旁种着国槐,平时鲜少有人往这边经过。恰是午后,秋风习习,四周静谧。 前后隐隐漫着白雾,薄而不均,视线也不通透,太不潮湿的雾,冷意被分割得粗粝。 只有他们二人,缓步而行。 枝叶在风里轻轻晃,落下几片浅黄的叶子。 他垂下眼皮,意味深长:“有道理,你想不想试试?” “我吗?可是和谁?”和你吗?池芮差点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意思?她又茫然了,小幅度转动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认真欣赏风景。 鼻腔吸入一口干冷的空气,沿着呼吸道,一股刺痛,微小的痛觉却带来酸麻的愉悦感。 她摆动双腿,脚步乱乱地走着,没注意前方一辆车子飞驰而来。 “小心——” 许奕舟伸手,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拉。 池芮双眼圆睁,被拽得撞过来,扑到旁边人的怀里。 鼻尖擦过他身上的衣料,脸埋进了胸口,好像触及到他肌肉的纹理,结结实实,一股钝痛,沉重而强烈,从额角撞到心口。 她的眼皮不停眨动,只来得及闻到一点清浅的气息,然后就是一股铁锈味。 车轮擦着路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急风,落叶扬起,又飘下。 第二次了,怎么回事?人怎么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过,她此刻真希望可以在河流里泡澡,好幸福。 手指趁机在他腰腹蹭了一把,硬邦邦。 - 池芮流鼻血了。 不然还可以赖更久,假装头晕什么的。恐怕沾污人家身上的衣服,留下几丁可疑的红点,还是礼貌拉开距离了。 不过这都是她事后才想到的,真要赖,才不管你红不红呢! 事实上,当时的池芮只是懊恼,怎么总在许奕舟面前出糗? “谢谢。”池芮接过他纸巾,蒙住鼻子,一点点把血吸干,瓮声瓮气地,“空气太、太干了。” 对上许奕舟关切的神情,连忙摆手:“没、没关系的,马上就到了。” 她很想和许奕舟多待一会儿,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可是在学校,总不能明目张胆的绕路,其实是可以绕的,但私心选择了最隐蔽的一条,也是最近的一条。 何况是现在,她要回屋开加湿器。 松涛里的专用车道,单行线,开弓没有回头箭。整条路常年空旷,车流稀少,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这条路属“园区小径”,闲杂人等勿入。 经过一场猝然的肢体接触,几句寻问过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各自沉默走着,鞋跟踩到地面的叶片,发出脆响。 池芮红着脸,嘴里轻哼着莴苣进行曲,让思绪平复下来。 洽谈被打断,融融的情绪也被打断了。就像没有人去提及咖啡馆未完话题一样,这次也没有人想着再把话头接回去。 池芮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再不假思索地说下去,小心思就要藏不住了。 可是机会难得,不说话又很亏,有限的时间,她应该多说点话的。单是听到许奕舟的反应,对她的耳朵都很友好。 快说点什么,她最想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就是下不去口?不要当哑巴了,哪怕是废话呢? 向来熟稔的曲子都被她唱变调。 这个人,尽管离得那么近,却不会懂得她的苦心,也不能理解她的忧虑——他甚至不觉气氛凝滞般,仍优游地漫步,听她哼唱。 两人靠得不算太近,这个距离是很难听到声音的。 可初起的北风,还是把少女的轻吟送了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调子,只偶尔飘进几个音节。更像是一种幻觉。 许奕舟不由想起一个人,不止一次。 他的耳朵谈不上敏锐,从未觉得谁说话很有辨识度,尤其是这类泛泛之交。 世界上会有两副如此相似的嗓子吗? 29. 穴居 手机响了。 许奕舟没有回避,当着池芮的面接通了,嘴里只嗯了两句,说声马上,就匆匆挂断。 “怎么了,有事?” 池芮埋头看脚尖,磨磨、蹭蹭,来回、来回,碾碎落叶。 “还有几步路就到了。”她说。 “没事儿,我不会中途当逃兵的。你呢?昨天走那么急,事情解决了吧。” “嗯,算是解决了,我家阿姨一个人摔倒了。” 池芮终于从纷乱中抓到一个切实的话头,她要抓住机会和他说话。走在路上,不用直视他的脸,就不会骤然断线、就不会口齿不清。 “……就是这样,账也算不明白,隐约觉得她坑了我不少钱,可惜以前没有处理过这种事,都是小钱,懒得和她计较了。” 池芮絮絮道。 “或许还不是一笔小钱呢。” “唉,那就没算了。” 进入松涛里。 这一带藏在校园深处,属于核心景观区,一条栽满高大乔木的林荫道将它与喧嚣尘世轻隔开来,背倚苍绿幽深的后山植物园,终年草木清香,面朝一汪澄澈的中心湖,推窗便是烟波与湖心小岛。 入口处设着门禁与专人值守,若非校内资深教授、退休校领导或家属,基本上无缘涉足。 “原来你住在这里,我还没有来过。” “是,机缘巧合混了进来。”回到熟悉的地方,池芮整个人放松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惬意,“这里很清静。” 两人穿过湖心。 许奕舟感慨:“之前从对面遥望过来,不知道怎么才能置身其中。” “现在知道了,不过如此嘛!” 池芮想到误闯曼陀山庄的段誉,又是扑哧一笑,可惜她不是王语嫣。 她租住的叠拼别墅在此间深处,位置最得天独厚的一栋。 许奕舟按掉振动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其实你住在这里,还很合适。” “怎么说?” “很难找。而且住在藏着很多珍宝的,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地方。” 池芮抿唇:“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魔龙……我是穴居动物么?” “很像,是那种会喷火的魔龙。” 两人相视一笑。 “我以为你会说我奢靡。” “确实有点,你出手太阔绰了。” 许奕舟拱手,半真半假的恭维。 “嗯,因为值得。就在这里了……”池芮把邀请的话一口吞下,家里一团糟,新的工人还没有来,不宜见客,总归还是矜持一点吧,“你稍等。” 她只盈盈一笑,转身进去,感觉自己很优雅。 门关上了。 许奕舟前后看了看,绕着庭院踱步。 房子打理得很精致,园中有草木,修建齐整。若是临窗而望,可以看到无遮挡的湖景,采光与视野皆是拔尖,不多想都知道,普通学生就算挤破脑袋也未必能住得上。 她到底是什么人?会大手笔的送礼也不奇怪……她是吗? 手机再一次响起。 许奕舟点击接听,然后默立半晌,皱了皱眉:“……好,我知道……很快,十五分钟。” 池芮不想叫人等太久,没一会儿就推开门,把伞还给他。 许奕舟正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你如果需要好用的住家阿姨,我或许可以推荐。” “你还知道这个!”池芮很惊喜,“那肯定好啊,只要满足我的要求,其实也不高。” 她掰着指头细数,“不吭我不影响我生活,饭菜好吃手脚麻利就行,价格没关系……不会太麻烦你吧?” “不会,一定帮你问到。我还有事,先走了,等问到再和你说。” “哦哦好的!你还认识路吗?”对方朝她略一点头——“那我不送了,再见。” 许奕舟转身之前,又不着边际地说了句:“这里,我好像来过的,有一点印象。” 看池芮一脸困惑,他发出声羽毛一样轻飘的笑:“没什么,你回吧,再会。” 池芮小幅度挥了挥手,飞奔回去,一下子就钻到门后,拉出一条窗帘缝,偷偷地看。 唉。许奕舟走远了,急冲冲。他说来过是什么意思?提到阿姨,又没下文……问问这种话糊弄鬼呢,还没有联系方式啊! 池芮耿耿于怀。 - 崇文科创园B座1012。 办公室比工作日还热闹,键盘敲击声密如擂鼓,几台服务器在旁边嗡嗡运转。 何越掐断嘟嘟嘟的接线忙音,眉头拱起,走到江叙身边拍了下。 “许奕舟居然直接挂我电话,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江叙扯下耳机,一脸不耐烦,“人跟青梅培养感情去了,别当电灯泡。”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越咕哝一句,坐了回去,面对三块屏幕,继续研究起济民回传的第一批产线数据。济民昨天松口后,马不停蹄把试点批次的脱敏日志发了过来,说是先观察一下适配效果。 片刻后,许奕舟打回电话。 “终于接了?” 何越不多闲扯,直入正题。 “济民那边来通知了,让我们周一上午九点去驻场试点,全程跟进,但数据归他们优先用。” “安和也在催。听说济民给了数据,怕我们倒戈,说周一前能签意向书,出资比例再让一个点,条件是试点期间不能接济民新需求。” 稍顿,他补充:“投资总监亲自打的。” “周六就双双逼宫,够紧的!老板,就等你指示了。” 何越声音一贯冷静,脸上却含着按捺不住的雀跃、激动。 “济民的数据跑完了?” “刚第一轮,效果比预期好,至少能拉回三个点良品率。” “周一九点,我们只能去一边,”许奕舟下车,走进园区,“去哪边,哪边就赢了——若是……两边都不去呢?” “空手套白狼。”何越立刻懂了,低笑一声,“您那忙完了?” “到楼下了。” 崇文科创园是校政合建的孵化基地,给在校生及毕业三年内团队提供两年免租。 园区地处高校与城市道路的过渡地带,仅与崇文大学一墙之隔,闹中取静、环境清幽。 如今公司规模渐长、账上宽裕,几人嘴上总是嫌弃空间窄小,却都没想真的搬走。按江叙的说法,这里藏风聚气,八方朝宗,是风水宝地。 许奕舟经过便利店时,看见公司的实习生蹲在门口刷手机,嘴里大口吸啜着冰饮,脚边还放了一只保温箱。 “吴彬彬。”他朝人打个招呼,“今天也送外卖?” “许哥。”吴彬彬闻言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腿,“周末跑两单顺路,待会儿还要帮导师取个快递。你去办公室?” 许奕舟嗯了一声。 “一起呗!我顺路送一单。”吴彬彬拎起箱子,跟了上来。 “还是在灯塔上接的单?” “是啊,跑学校很熟了,而且大家都是学生好说话。前几日听江哥说,灯塔最开始是你做的?我才知道呢!” 灯塔是许奕舟刚上大学那会儿搭着玩的,最初只是整合校园里的零散需求,在崇文大学内部推广。后来,打通了外卖进高校的最后一公里,竟然步步铺开,蔓延到全国六十多所高校。 不过,这个项目早在三年前就交给师弟运营,他再没管过。 “嗯,我是创始人,要不介绍你去灯塔干,别总跑外卖。”许奕舟随口打趣。 吴彬彬一口拒绝:“我不适合坐班,就乐意吓跑。” 他在枢源实习打杂,本就冲着那二百元日薪,从没想过转正的事。人却闲不下来,有空就接点单子,跑跑腿,赚几分零碎钱。此举在多数人看来,尤其是枢源——这个看重技术价值、干劲十足的团队里,他被视为异端。 吴彬彬倒没想过改变。 浪费学历!好多人这么说。但许奕舟不会,他很平和、尊重,只道:“出来跑跑也好,晒晒太阳,身心健康。” 这话听在吴彬彬耳中,如沐春风。 他笑了笑:“我也觉得,你们周末还加班啊?” “最近比较急,你下次想加班,直接找我。” 他们走进电梯,吴彬彬按了两下,口中还在兴奋念叨:“许哥那么好,加班有补贴吗?唉!可惜我不是公司要的人才,不然真想一直跟着干。” “等一下——”外面有人喊。 然后拖货进来,两人没再说话。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在八楼停下,那个送货员又把平板推车拉出去,略显吃力的样子。 许奕舟在一边静默注视着。 车上堆了成摞的快递箱,箱面贴有学校标识。 前面的吴彬彬侧身避让,手里的咖啡用力一晃,洒出来几滴,溅到许奕 舟袖口上。 “我天!不好意思许哥!我没带纸……” “没事。”许奕舟随手擦了擦。 电梯门关上,吴彬彬还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刚来那天,自己也是不小心打翻咖啡,把资方合影弄湿了,当时他吓得……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没曾想,许奕舟并不加责怪,只说“文件没坏就好”,脾气好得让人恍惚。 说起来——那张照片本来就有问题,投资方是瞧不起人吗?打印出来都曝光了,没能露脸,想想都生气!真是人善被人欺,他为许哥可惜。 到达十楼,许奕舟摁停电梯,问他:“你在学校跑腿送货,知道校内专送快件一般怎么贴标?用填两边的地址吗?” 吴彬彬愣了一下才摇头:“不用,学校范围小。灯塔上有配送系统,只贴手写单号、也可以不贴,没有那种印刷的正规面单。” 许奕舟颔首,向他道别。 梯门缓缓关闭。 - 池芮推开门,接过外卖。 手机免提里还是那阵霹雳啪啦的响动,如山石滚动、玉珠在盘。一听就知道,温郁禾身陷牌桌,百忙之中抽空给她打了个电话。 池芮说:“没事就挂了。” “哟,死丫头半天不吱声,就这么和你老娘说话?等一等——”女人含嗔带水的声音传来,“梁太,这把你替我,哎呀,我信你手气!” 一阵妖娆的笑,有点尖削。 温郁禾是徽州人,年轻时,一口江南腔调说得娇媚、婉约,妙如莺啼,和自身性格截然相反,可她不当回事,一心立足香港,改换门庭,苦练粤语,任家乡话在积年累月中慢慢消磨殆尽。 “池芮。” 温郁禾走到安静处说话,这一向连名带姓喊她,不比唤梁太来得热情,就像她们的母女关系,冷调,平直,半生不熟。 “你十一放假回不回来?” “不回,什么事?” 温郁禾懒懒嗯了声,通知她:“后天我去大马,要待一阵子。” “哦,那你注意安全,老爸呢?” “他当然不去,谁管他呀?近十月了,想也明白他会去哪里,探望他旧老婆?听说又快到那个短命鬼的祭日了。”温郁禾嗤笑,“老衰仔!我怀疑那个女人趴在他肩头吸阳气……” 池芮翻个白眼,她就多余一问。 温郁禾从不放过任何可以挖苦她老公的机会,哪怕当着本人的面,她乐此不疲、十年如一日,池振鸿呢,就像个聋子般安坐如山,并不与之争辩。 他们积怨已久,从当年“两女争一夫”开始。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就算夸张百倍地说出来,在各种艳色新闻里依旧挂不上号。相比之下,池振鸿还属于洁身自好的一位。 温郁禾对他最大的不满,就是不作为。 她厌恶他的窝囊,也痛恨池芮的窝囊。 丈夫和女儿都不如人意,温郁禾快憋屈死了! 这也没什么,窝囊、憋屈了那么久,相互习惯了。池芮赴京前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已经互不干涉。 “我还有事。” 池芮很想痛快食饭,催她赶紧禀明正题。 “你能有什么事?……算了,我收到莉塔的邮件,她申请再休假半年,你要等她,会很久喔。”她悠悠说道,话里带着幸灾乐祸,“这次外出,英姑留家,考虑到你的情况,我想让她带点人过去。” “不要!我和室友最近相处不错,可能搬回去。” “搬回去?如果你受得那个罪,也没什么好说的。”温郁禾不作强求——这是她们之前谈妥的条件,“最后一年,随你折腾。” 池芮半天不响,那边干脆地挂了电话。 温郁禾早就放弃了丈夫,唯独对她,始终贼心不死……两相僵持多年,筋疲力尽,勉强来到一个缓冲休憩的过度阶段。 趁现在还有些许自由权,可不能放英姑一行人过来,充当主母的耳目,提前监视自己。 莉塔是和池芮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彼此相处随意。英姑不一样,刁钻严厉得厉害,谁知道会怎样管束她。 她还盘算着有朝一日能把许奕舟邀到小房子里来呢!池芮振臂摇撼,摆出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事到如今,看来得采取更加猛烈的攻势,也许……从周西林处下手,走长辈路线? 30. 第 30 章 瑞士,维兰斯疗养院。 云娜再醒来时,已近暮色,天空晕开一片淡紫灰。远处山顶上,笼罩一层薄光。 她看到助理发来通知,私人航线和入境报备都要提前审批,最快也要后天才能走。 而这一段难熬的时光,只有苦熬,于是撒泼打滚地央求池芮陪她。 两人边打游戏,边聊天。 “真欺负人!你还是太好说话了!她要找不回来SIM卡,我直飞回去,替你出气!”云娜挥挥拳,义愤填膺。 “那不至于,她人不不算太坏,真到了胡搅蛮缠那一步,再请侠女出山。” “我看你就是被那许什么的蛊惑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云娜忿忿,冲向敌人,放了个冷枪—— “死铲啊,又挂!这个英雄也太脆!” 她们玩的是混沌模式,刚开局以及阵亡后,系统都会随机分配英雄。虽说还是5V5战斗,却没有野区、分路,仅一条主道对殴,攻破敌方核心”即可获胜。 这个模式对云娜很友好,上去就是一顿乱揍,她混在其中战绩竟不显寒碜,每次死了就期待刷新角色,秽土重生。 打了两把,还有个陌生人申请加入房间,于是三人一起玩,那人始终不说话,她们也没在意,自顾自扯闲天。 “所以他到底什么意思?”池芮苦恼。 “什么?”云娜满血复活,冲入混战的漩涡。 “就是……一路上对我都很好,是故意的吧?”这种表达有点自恋倾向,池芮不好意思,“但是也没有问要微信。” “还纠结啊,你当时怎么不问?” 池芮喝了口水,控制刚刷新出来的奶妈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突然不想去要,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凡说出来、一问,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好像暴露自己的蓄谋已久——许奕舟摆出一副好好先生做派,引她上钩。 没什么证据,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说不清,我想多见几次面,勾他主动加我嘛。” 云娜叹一口气:“你连约会都搞砸,能勾什么?每次见面,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哎哎!别走,给我回血!” “他一路上温柔体贴,谈到感情,还问我有没有兴趣试试看?一般情况下,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吧?”池芮提供了新的细节。 云娜断言:“他喜欢你。” 池芮可不敢这样想,但在云娜的世界里,男人都是简单生物,只有喜欢她和不喜欢她两种,亦或是,她喜欢或者不喜欢。 她指正道:“他好像对谁都差不多……”想到咖啡馆的经历,“不过也有捉弄人的时候。” “捉弄你?”云娜愕然,“很反常,他肯定喜欢你!想引起你的注意。”这次更加斩钉截铁。 云娜这近乎盲目的自信!怎么分析都只有喜欢她一条路了,她哑然。严格算起来,也不能说捉弄人,那种隐蔽微小的心思……这些没必要拿出来跟云娜说。 池芮怀疑是自己敏感过头。 算了,不想—— 她逗云娜说:“照你这么说,早上敲错门那个人是不是反常?肯定喜欢你咯!仰慕云大小姐的风姿,追到这深山老林,故意的!” 沉吟片刻,云娜恍然大悟。 “是啊!极有可能,茶厅那次也是故意的,他喜欢我?!” 屏幕里,那个沉默的队友倏然一动不动,被打死了。 - 池芮要去洗澡,暂时离开了一下,等她回来,发现气氛死一般沉寂。 云娜通过社媒单独给她打电话。 “你那边能不能看到我们的距离,我和它的是不是一样?” “那么远,看不出来,你们同城?” “何止同城!我才发现它是附近玩家,也在疗养院,可这里怎么会有人玩?” 维兰斯疗养院住客稀少,多是深居简出的大佬级别人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玩竞游的类型。 怎么会凭空冒出个人?而且无言、诡异、技术生疏呆板,不像活人! “你不在的时候,他邀我开了一把契约模式,这家伙的操作可以说惊悚!”云娜神神道道,“反正和人机没两样,不像在玩游戏,像在执行某种指令,不信你去看游戏录像!” “这不是和你之前差不多?只是新手吧?” 池芮翻了录像,发现他玩得还不错,很会躲闪和抗伤,只是移动得比较呆板僵硬,不够灵活,才被云娜过度解读。说实话,可比云娜刚入坑那会儿玩得好多了。 “当然不止这样。”云娜还有论据,“你看它头像纯黑,ID空白,没有任何资料,像个三无小号,不会是庄园的阿飘吧?好可怕!” 池芮点开那个神秘玩家主页:“你这么一说确实是……” “嗯嗯嗯嗯!”云娜疯狂点头。 “是个鬼啊!不对,不是鬼啊!你别乱说,我这里才是大半夜呢!” 池芮强撑镇静,放了一首喜庆的歌曲。 “你那么嫌弃,怎么不退出房间?” “我不敢啊,万一退出了飘哥来找我怎么办?你看它也不退,还要和我打契约,执拗鬼。能不能找个道士来降服一下呀?外国鬼归不归中国道士管啊?”云娜拖着嗓子低鸣。 云娜惯是这样,小时候就爱立通灵眼的人设,把一圈小孩子糊弄得团团转,还假装鬼上身吓唬大人。 池芮从来就不吃这一套。可是夜晚的氛围太森冷,云娜这妮子愈发演技高超,这一套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连带着把远隔千里的她吓得够呛。 一个人的大房子很空旷啊! 池芮观看正能量图片:“你必须陪它玩?” “其实这个飘也很可怜。”云娜产生了恻隐之心。 “有必要吗?你应该可怜可怜我。” 池芮满头黑线。 她被烦得不行,干脆说出个合理解释:“黑头像就是沈济川,暗恋你,才搞了这么一出。不管是谁,是哪个欧洲大爷大妈也好,都是人类!” “沈济川?那他为什么不说话?有必要鬼鬼祟祟吗?” “行行行,不是他。”池芮放弃争辩,“你自己玩吧,我睡了。” “别、别睡!你睡了我怎么办?你得陪我!两个人玩总比一个人玩热闹吧?它开心了说不定就不来找我了……”云娜很委屈地说。 池芮拢了拢头发。 室内无比安静,凭自己的动静好像怎么也无法把房子填满。 窗外又漆黑一片,风摇树影,深夜的房屋像林中蛰伏的巨兽。 “等着,如果我能找到人……中和你俩的阴气再说。” 她把手机丢一边,在电脑扒拉出Voyager的对话框。 这个点,他能在线就见鬼了……呸呸呸!要命,被云娜传染完了! 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厚颜发送过去。 艹:在吗? 艹:在干嘛? - 许奕舟今夜失眠了。 他做了场梦,醒来忘了七八,后来一直睡不着,于是使劲回忆。 依稀有一个这样的画面,自己就要被赶来网吧的母亲揪住,一路奔逃,慌不择路,直躲入屏幕里面,看见脆脆。 脆脆? 近年有几封像是她的电子邮件,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他的通信地址—— 像是一场恶作剧,又像是一道障眼法,最后一封尤其故弄玄虚,许奕舟没再回复。就当自己认错人,或者决意不要刻舟求剑。 但是,脆脆……他竟联想到池芮,继而想到榜一。 许奕舟打开粉丝群找到无效冗余植被,从头看起。 过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他收到草字头的消息,呆愣数秒,才从这场幻觉清醒。 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指望从那些戏谑言语中找到蛛 丝马迹? 许奕舟正准备息屏睡觉,对方又弹出几则消息。 艹:遇到困难,急需帮助! 艹:如果打电话把你吵醒会揍我吗 艹:想听听你的声音 屏幕另一边,池芮很崩溃,发出去一个大哭的表情。 后知后觉,刚才这句话有歧义,她只是迫切地想和活人交流,听一听除了云娜以外的人的声音,人类的声音,不要陌生人。 不料下一秒,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 “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你怎么还在?” “我没睡。” “哦。”——他可能以为自己遇到危险了吧,总不能说云娜发疯,殃及池鱼,她腆着脸问,“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想不想打游戏?” 对面一声轻笑:“你瘾那么大?” “怎么?”池芮摸摸鼻子,“不愿意就算了。” “都几点了。” “可是、可是你上次不也答应过我一次。也是很晚了,我睡着那次。”池芮理不直,气也壮,“你也不讨厌和我玩游戏吧,直播还打了两次呢,还是说你没空?你困了?” “这就是你的困难?” “那不然你还能帮什么忙,我找你,不是打游戏还有什么?”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男人的声音很冷淡。 “好吧我说实话,因为一个人待在家很害怕,和你说话感觉好点了,但还是想和你一起玩游戏,我可以两个都要吗?” 池芮还在努力争取。 许奕舟本来就没有休息好,头脑变得滞涩,何况才吸收无效冗余植被的冗余文字,有点倦意,刚想拒绝,女孩有点惊喜的声音接着从那头传来。 “你原本的声线很好呀!为什么要藏起来呢,在直播间是故意夹的吧?” 像窥见什么有趣的事,她发出嘎嘎怪笑。鸭子般的笑声。 “我没——”他下意识反驳——她还在笑,许奕舟咬牙,无所顾忌地道,“在直播间要媚粉。” 池芮爆发出今天第一次狂笑,就说这种高冷人设实则很闷骚吧! 她予以肯定:“你私底下不用夹,我还是喜欢它不施粉黛的样子。”真的很像许奕舟哟,可以当代餐嘻嘻嘻! 池芮嘴角都要咧到耳根:“我好歹也是个女人,还是你的大粉,偶尔也要媚媚我呀!” “对不起,我们是正经直播间。” “现在又没有直播,你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池芮眼珠子转转,“你说,晚安,金主大人。” “不好。” “说嘛,你说完我就让你去睡觉了。” “凭什么。”——不可理喻,他冷哼,“我睡觉还需要你赦准?” 池芮有点动怒,颐指气使:“说!”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唔唔唔的闷哼声。 池芮大惊,女王属性被吓到九霄云外,警惕道:“你那什么声音?” 男人语带嘲弄:“不是你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人躲在你床里。” 池芮摸到卡在软塌缝隙的手机,看了眼屏幕,惊叫:“你怎么还没挂?” 监听了全程的云娜躲在被窝里乐得不能自已,这会儿终于不用憋着,放肆大笑出声。 “啊哈哈哈……你们哈哈哈!是在、调情吗?主仆py?”她改用国语说。 许奕舟又一阵轻嗤,何苦浪费时间,陪小女孩胡闹?看她在群里说了什么,还打了这通无聊的电话。 她和池芮究竟哪里像同一个人?或许只是声线有点像。 二话不说,就要挂断—— “你才和那什么沈济川调情呢,他还在房间等你吗?人鬼py!”池芮横眉冷对,不甘示弱的回呛。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格外清晰。 沈济川? 许奕舟停顿,手指悬在红色图标上,没有按下去。 31. 第 31 章 “没关系,我们不打排位,随便娱乐两把,不用你劳神费力。” 池芮拍胸脯保证道,一边赶紧把Voyager拉入房间。 云娜邀请他们进入新模式——暗域契约。 玩法类似于大逃杀,由二十名玩家分成十支双人小队作战。两名队友间资源共享,身体连着一条契约绳,能够临时切换彼此英雄作战。 池芮和云娜虽然同局,但不在一个小队里,不方便开麦对话。可云娜这家伙不甘寂寞,硬是不肯挂断电话,耍赖混入别人家小队,无耻地充当内奸。 “我是电灯泡,还是编外人员呢?”云娜喜形于色,随即想到——“我们这样算不算孤立阿飘哥啊?它会不会不高兴?” “闭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没原谅你呢。” “别那么凶嘛,人家不是故意的!” 这个模式里,主流搭配多为盾坦配高输出,一人承伤一人收割,也有双输出主打强攻快战。 池芮好心征求队友意见:“你选什么?我也可以玩盾。” “不用,你随意,我可以自保。”他照例拿出莱伊。 冷冰冰的口吻……池芮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他了,既然答应下来,又说不介意云娜旁听,还一副遗世独立的样子。无语。 “好吧好吧,那我玩药师,你自便。”她选了个攻守兼备的法师。 加载完成,各队被随机传送到地图上。 此间地形高低错落,到处是茂密草丛、断墙石柱、废弃回廊与半塌的石屋掩体,既能藏身埋伏,也能绕后突袭。 里面还游荡着无害的野生小怪,击杀后可以掉落少量能量与临时buff。 在限定时间内,总能量最高的队伍获胜。 能量主要由搜集结晶、击败对手掠夺获得。 池芮一边往前探,一边跟着莱伊打怪升级,听到云娜在麦里求抱大腿,便想办法找她汇合。 没多久,从走廊窜出来个人,显然没摸清楚状况,仓皇失措,被莱伊三两下点死。 一血的击杀报幕声响起。 两人向云娜所说的方向靠近。 池芮绕过一截断墙,给她报点:“出城堡了,现在绕到后面,你往这边走。” 云娜应了一声,又瞥了眼跟在身后的“保镖”——狂战士巴斯卡。这家伙是个厚盾,满身石块一样的肌肉,垒得跟大山似的,既可以抗伤,也可以冲锋陷阵。看着其貌不扬,却很有安全感。 她拐着弯,小心翼翼从一只草垛跳到另一只草垛,看到远处的药师和莱伊,往外挪了一步,现身示意。 “我们在这!” 云娜玩脆皮法师星芽,那么大喇喇往外一站,马上遭遇暗算,险些丧命。还是巴斯卡把人推了出去,才苟且下来。 不远处,池芮也被几人缠住,眼看血量见底,赶紧开加血技能往后撤。 莱伊在前排战斗,她在背后见缝插针,狂甩技能,暗放阴招,抢了好几个人头。 扫清障碍后,两队人马在古堡后的环状回廊上聚集。 四人挤在一窝小小草丛里,面面相觑。 莱伊几乎和巴斯卡重合在一起。 巴斯卡往另一撮草垛走去。 莱伊跟了上去。 这是在干什么……莱伊被人顶号了?如此反常。池芮盯着屏幕上两个紧挨一起的小人,疑惑。 云娜在麦里和她蛐蛐人:“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不对劲吧,半声不响的,这次还算知道跟我,不会单独行动。他上一把更怪,带着我往地图边缘跑,那里偏得要命,整一局,就一直在那里蹲墙角。” “真那么诡异?是不是卡了?” “真的!他没卡,我往外跑,他还使劲给我打信号呢,而且结果出来,他排第三名。” 池芮沉默两秒,客观评论了句:“那还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呀?”云娜急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那个庄园主幽灵也会对墙角面壁,鬼打墙……” “好了,我不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池芮出声打断,给自己抬了半格血,顺便给云娜叠了一层毒。 “欸!你这人…一直掉血啊!”云娜嚷。 瞬间闺蜜反目。 云娜也拔刀相向,她平A了两下,被池芮躲开,嘴里嗔怪:“你怎么这样!” 此间还在嬉笑,回廊尽头突然涌出一队人。池芮不及反应,往人堆里一甩技能,转身就跑。 “啊,我没了!”云娜惨叫一声,迅速阵亡,游戏视野锁定到存活的队友身上。 池芮顾不上回话,一番左躲右闪,一点点把敌人磨死,才发现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身上那根浅金色光线引向另一边,相距越来越远—— 几人被冲散。 【请注意,暗域噬魂兽降临战场】 “喂喂,中央精英怪刷新了。” 池芮看队友还往边缘走,忍不住提醒。 中央区域的契约中枢是能量最密集的地方,精英怪作为中枢区域的守卫者,防御强、伤害高,击败它获得的加成也大,是所有队伍必争的资源。 池芮跃跃欲试,但是队友不在,一个人太冒险了。 “你要去哪?不过来吗?”她催促。 越靠近地图边缘,能量越稀薄衰微。云娜他们避战往外跑还可以理解,打不赢还可以苟着。莱伊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换了个人打,技术不够用了? 吓,怎么像鬼上身了一样。看来她被云娜残害颇深,净把事情往玄乎里想了。 池芮有种不受控的感觉,正想再问一句,麦里传来男人慢悠悠的声音:“跟着巴斯卡,他确实不对劲。” “你看,我就说吧!”云娜来劲了,插嘴说,“大神也发现了!” - 与此同时,地图另一端。 巴斯卡蹲在废墟墙角,往左挪了半步,身后那个人也跟着往左挪了半步。 巴斯卡停下,身后那个人也停下。 停了一会儿,巴斯卡抬手发出信号。 【撤退】 身后那个人没动。 巴斯卡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一个墙角蹲下。刚蹲好,回头又看到那道身影——银发剑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自己的剑尖,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标准的待机动作,莫名有挑衅之感。 巴斯卡:“……” 文斗不如武斗,他发起进攻,厚重的身躯旋转起来,带着气流往四周推开。 莱伊在他起手的瞬间后撤一步,刚好退出攻击范围。等旋风斩结束,他又向前进,回到原地。 眼见打不过,巴斯卡不再管他,继续在边缘地探寻。 云娜复活之后,自动回归队友身边。 她在二人周围转来转去:“大神,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去找药师吧,不用管他的。” “你不认识他?” “随手拉进来一个附近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 池芮毫不留情拆穿:“他们是同一片山旮沓的玩家,星芽硬说人是庄园的鬼魂还是什么来着……反正不是活物,挺离谱的。” “什么庄园?” 云娜顿了顿:“就……我住的那个地方呗,荒村老林,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突然冒出来个打英集令的玩家,你说奇不奇怪?” “是很奇怪。” “你们撇下我才奇怪吧。不是孤立飘哥吗?搞反了吧?”池芮不开心。 她这边挨打了,那边偷窥队友的视角被迫中断,只能狼狈滚到另一边,默默舔舐伤口。 最后不死心地问一遍:“你们都不来?” “离太远了,你先打 。” 这个狗菊!池芮咬牙。现在有一堆人在中央区群殴精英怪,已经把血条压到一半,她观察了一下形势,不敢轻举妄动。 “我一个人不行,药师打得太慢了,我这点血量,进去被摸一下就躺了。” “那不正好?”云娜欢呼,“复活到我们这,又可以团聚!” 池芮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血性的,反驳她说。 “什么馊主意!今晚虽然是为了陪你,也得照顾一下我的体验。谁要和你菜鸡互啄,菜鸡抱团啊,有没有游戏精神!” 她往边上靠去,探头看了一眼。 附近好几个残血,在人群边缘晃,但是都有队友,暂时相互制约。 “唉可惜,莱伊在就好了,全吞了。”她十分痛心。 话音刚落,屏幕上弹出一个系统提示。 【队友Voyager请求切换英雄】 池芮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她有点心虚,“我……没玩过这个。” “嗯,你试试,E瞬移,W突刺,Q补伤,R开大收割。”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技能。 池芮犹豫一会儿,点击确认,屏幕上的药师瞬间切换成莱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从掩体后面摸出去。 第一个E——暗影瞬踏。莱伊穿墙落到一个残血法师身后。 她按下W突刺,角色直线突进,一剑刺穿。击杀播报响起。 “OK!”池芮眼睛一亮。 “Q。” 池芮这才注意到旁边另一名残血玩家正往后退,她操控英雄挥剑而出,十字刃风精准命中,那人应声倒地。双杀。 “那边还有两个。” “你在看我?” “嗯,他们往草丛躲了,等两秒。” 池芮没回话,操作着莱伊往那个方向摸过去。两个残血正抱团往草丛里挤,位置刚好重叠。 “EW,接R。” 池芮照做——莱伊飞步上前,长剑挑起,三道十字刃影瞬间齐发,冷白色的刃光贯穿草丛。对面连技能都没交出来,直接被秒。四杀。 播报刷屏。 池芮大喜:“是我太强还是他们太菜?还是这个英雄太爽?这收割也太方便了。” 这么一套下来,她有恃无恐,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整得跟抗日神剧里的超级英雄似的。 池芮得了趣,马不停蹄往核心探去。 精英怪血条还剩三分之一,周围还有几队人虎视眈眈。看到满眼的敌军红色血条,池芮又有点发憷。 “别停,还能收。” 技能还没冷却,她迂回走位,绕到右侧断墙后蹲下。 “那个利泽尔站在斜角,位置很好,方便抢最后一击,你从后边E他。”男人在麦里指挥。 精英怪血条掉到8%,利泽尔动了。就在他冲上去的瞬间,池芮操控莱伊,穿墙落在他身后。对方技能刚交完,还没来得及反应,池芮一套W+Q连招直接带走。 击杀播报弹出的同时,她正大光明往精英怪脸上走。 “旁边那两个也要上。” 果然,另外两个人同时冲了上来。池芮看了一眼他们的血条,又看了眼自己的技能,大招好了。 她按下R。三道十字刃影齐发,贯穿精英怪,获得强力buff,另外两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转身跑了。 【暗域噬魂兽已被击杀】 池芮追上去,顺手E走一个,才离开战场。 “在座的各位菜鸡,根本不是我对手啊。”经此一役,她很得意,“你们那边怎么样?” 云娜怨声载道:“很无聊,什么也没有,搞不懂大神怎么和飘哥一起发疯。” 池芮嘲笑:“鬼打墙嘛,正常的,我来找你们吧。” 行至半途,游戏视野逐渐暗了下来。 32. 夜谈 【暗域即将笼罩,各位玩家请谨慎行动。】 “啊啊,关灯了,这个最吓人”云娜嚷道,“我看不见路了!你们在哪儿?” 池芮说:“你们仨走一起,我去找。” 她只能通过羁绊绳摸索过去,可没想到,队友也在朝她的方向赶来。 两人距离越缩越短。 池芮诧异:“你不继续跟踪他们了?” 他轻嗤:“还不是怕你死了…莱伊还在你手上呢。” 切换键尚未冷却。 不时有技能光效闪过,四下都是零星的交战声。池芮尽量绕开那些动静,终于在一片断墙后面相遇,她的图标和队友重叠一起。 “换回来?”她问。 “嗯。” 池芮重新握着自己的药师,觉得顺手多了。 “你跟我走。” 视野愈来愈暗,许奕舟用照明技能引开人,率先往前摸去。 关灯时,玩家们会解锁照明技能,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出一道光箭,看清周围敌人与地形。这一阶段,所有人战力都下降了。 但他们俩还算配合默契,一个探路一个掩护,很快,就撞上了两波偷能量的玩家。 莱伊在黑暗中依旧飒沓,一套连招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了数名对手。他把最后一人点成丝血,便停手了。 池芮在后面叠毒,顺便给自己和队友挂了回血。 几秒钟后,那人毒发身亡,给她战绩再添一笔。 “谢了。” “没必要浪费技能。” “切,又装酷。”池芮小声嘀咕。 - 这一厢尽在掌握,云娜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在废墟里乱转,完全分不清方向。巴斯卡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这家伙又挂机了。”云娜哀叹一声,“不会就这样站到游戏结束吧?” 她只能自力更生,实在看不清楚,于是乱发几簇射光箭。光柱直发出去,瞬间暴露了所在身位,把周边的玩家都吸引过来。 “完了完了,好像有一百个人向我靠近!” 云娜贴在巴斯克身边,试图减缓死亡速度。没想到对方无意庇护,往另一个方向晃了一下,又发射了一支照明箭。 追兵被他引开。 接二连三传来报幕声。 【队友-击杀了ShadowViper】 【队友-击杀了GrimReaper】 【双杀】 【队友-击杀了无尽的泷山】 【三杀】 云娜躲在墙角发呆。 “这家伙……把人全杀了?他怎么做到的?开挂?”她还是难以置信。 “开挂总比挂机好,我们现在过去。”池芮悠悠道。 云娜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对吧?所以我刚才就是……一个诱饵?”她不满。 池芮补刀:“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点亮的诱饵。” 两队碰头时,云娜像个小学生一样告状。 “……他还不止这样,后面把那些残血往你们那赶,不就是拿我当诱饵,拿你们当收割机吗?” 池芮劝她:“别小心眼了,你自己要陪人玩的,意见还那么大,况且你没事,我们也没事。”到了这个时候,谁能打得过他们?一开始也不能啊! “可他太阴了!你不觉得可怕吗?你看你家大神,都是正面刚,帮你挡技能,让人头,多帅啊。他呢?他就知道躲着阴人、坑队友!” “什么我家的?”池芮呸了一声,“是我自己玩得好!” 【距离游戏结束还有五分钟】 【当前排名第一的队伍坐标已公开,将持续受到暗域追踪】 池芮的小队稳居第一,能量条遥遥领先,顺理成章升级为全人类公敌。 游戏鼓点变得密集,四周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黑暗中,同时亮起几道光箭,唰唰声不绝于耳——至少有四支队伍正在往他们这边包围。 接下来五分钟,是池芮打过最混乱的团战,好在盟友还能帮点忙。 即使是云娜,在旁边不小心死了几次,也起到一个替身的作用,这家伙身上没有能量,死不足惜。 至于巴斯卡,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他很有眼力,不是把想绕后的敌人堵在死角,就是把残血往池芮他们那边赶。 终于撑到游戏结束。 结算界面上,池芮小队是毫无疑问的断层第一。就连云娜和巴斯卡也挤进前三。 “你飘哥第二名?厉害啊。”池芮有点意外。 “我看看……”云娜嘟囔着点开战绩详情,“我个人排名才十四?” 而飘哥的数据:九个击杀,全场个人第三。 池芮好笑:“你得说谢谢飘哥,人家尽力了!” “他又听不到。” 云娜像是被打击到,不是滋味地说:“所以我拖后腿了,玩得还不如飘哥?” 闲扯两句,几人又开启下一局游戏。 到第三把,正要匹配时,一旁的黑色头像却迟迟不肯确认进入。 过了一会儿,突然传出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我下线了,再会。” 紧接着云娜一阵尖叫:“啊啊啊!他居然说话了,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池芮扶额,“这总不至于还是什么冤死在瑞士山庄的外国飘吧……我打赌是沈济川。” “沈济川?这也太无聊了吧!”云娜好似败兴。 游戏房间内,Voyager头像右下角的麦克风亮起,闪烁不止。 他说:“巴斯卡每次蹲的那些位置,你们注意到了吗?他应该是有意识再找阵眼。” “阵眼?” “嗯。”许奕舟继续,“地图上有些位置,是资源刷新点和撤退路线的交汇处。从中央区打完退下来的人,想活着往外走,只能走那些有掩体的路线。他蹲的那个点,是那几条路都要经过的地方。” 池芮想了想:“所以你第一次跟他蹲的时候,什么都没蹲到,是因为那一局没人走那边?” “不完全。应该是他刚开始也没找到。” 地图是随机刷新的,每局地形都不一样,所谓“阵眼”也不一样。 什么“幽灵”一说,不过无稽之谈罢了。 云娜觉得扯淡:“怎么可能?他还成什么瓮中捉鳖的角色了?只是狗屎运吧?” “你看他每次换位置,都是往地图边缘走,绕开主战场,但最后落点都在几个关键路口附近。可能从哪个攻略上看到的,验证上来了。” 池芮闻言,果真在网上搜索到相关攻略,不过浏览量不高,属于小众玩法。 要先绕一圈摸清这局的路,再蹲下去等,很麻烦,收益也不确定。大多玩家开局就往中间冲,图一时拼杀爽快,自然不愿意花好几分钟在地图边缘转悠。 这种作战方式,还是很戏剧化的,两个人在一边热切讨论,云娜却不感兴趣。 “原来不是飘哥啊,无聊!” 她打了个盹,也随之下线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芮看了眼好友列表,就剩他们两个还亮着。 “你困吗?”她顺口一问,“继续?” “开吧。” 池芮挑挑眉毛,这人竟然同意。 不用顾忌云娜,她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气氛恰好,趁势掏出射手,让主播给她打辅助,从此更加春风得意,好几次,有惊无险的夺魁。 后来,池芮带着人尝试寻找“阵眼”,但是没有成功。 打累了,一齐猫在草丛。 她想起云娜的调侃,感觉很不妥当,之前顾此失彼,对这位恩人冷落太多。 “我朋友就是那样,十三点!喜欢开玩笑,你没有生气吧?”池芮试探说,“我代她向你道歉,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陪我玩,感动了!” “没必要,反正另一位仁兄也是这种待遇。”他浅浅带过。 何必那么较真呢?或许只是小孩子,许奕舟宽宏大量地想。 “我还以为你们待在一块儿。”他又道。 “那不是,她在外国呢,说起来很神经……” 池芮提了几句,又说到古堡相关,什么哥特式电影,话匣子大开,边玩边唠嗑。 不觉东方既白。 “这个模式真过瘾,比排位还带劲,沉浸式!”池芮意犹未尽,“累了,休战。” 快六点钟了。 精神还亢奋,但□□已经疲倦了,她眨动着干涩的眼睛,退出游戏。 “休战?都熬穿了,以后你开战别找我。” “不找你找谁呢?明明也没睡,好在是周末,不然耽误你,良心过意不去。” “已经耽误了。”他哂笑。 在夜深人静时,思维总是不清醒的。不陪她折腾的话,恐怕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奕舟往后倾倒,脑袋陷在软椅里,自暴自弃地说:“没关系,最后半个月了。” “你以后不能打游戏?” “不打,玩物丧志。” “喂喂喂,不要那么武断!”池芮仰头滴眼药水,声调有点尖。 “能从游戏里感受到快乐是一件好事!真到提不起兴趣那天,其实是一种丧失……我本来也以为不会再玩,怎么看都没意思透了,但今天很开心,好像回到小时候。”——有好朋友云娜、电竞大神一起,从前不敢想的事。 “小时候?” “是啊,那会儿才开服呢,货真价实的小朋友。”池芮闭了闭眼,话里带着怀念。 “小朋友。”他重复一遍。 他轻声说,“你是小朋友。” 这句声音温柔缱绻,好像有无限魔力,池芮被俘虏了,半晌说不出话。 她把房内的光线调暗,拉开窗帘,屋外一排瘦高、缄默的路灯。 天际将亮不亮,没有攀升而起的太阳。 湖泊悬在不近不远处,像一汪漩涡。这样安静的清晨,让人很有出门走一走的冲动,如果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好了。她有一种久违的孤寂。脑海中浮现出许奕舟,从这片景色中渐远去的背影。 耳机里久久没有声音,久到让池芮以为他已经挂断。 “嘿,睡着了?” “还没有。” “说话有气无力的,难道是心情不好?” “我好像出现幻觉,把你误认成一个人。” 池芮笑起来:“难怪你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许奕舟一怔,才察觉自己稀里糊涂说出了心里话,如梦方醒。她又在瞎猜,但是敏锐得过分,难道凌晨会放大每个人的感知?他不作答。 池芮却来了兴趣:“你把我认成什么人了?你的幻想情人?” 幻想情人?听着很奇怪——“并非情人,只是纯洁友谊,没有龌龊思想。”他严正说。 “什么嘛,你还说我们的关系很纯洁,怎么和谁都似纯非纯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放下了,决定过一种理性生活。” “何苦呢?”池芮怜爱了。 “因为这是种无聊的执念。” “是太压抑吧?你应该活在现实,喜欢具体的人。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池芮专家一般。 “没有。” 她很同情:“这个不难,很多女孩子不很看中外表,况且你游戏打得好,也是种优势。” “你看外表吗?” “我当然了。” “你谈过很多?” “不多。”池芮骄傲地说,“我眼光很高,因为有这个资本,不建议你效仿。” 许奕舟简直匪夷所思,为她莫名其妙的自信:“你觉得我很丑吗?” “啊,呃,这个……没有啊。”池芮心虚。 她咽下一口唾沫:“你窥屏了?不会那么记仇吧?我的观点是,做自媒体的要长得好看,早露脸了。当然也不绝对,我是吃过这亏。不过鉴于咱俩交情,你要不偷偷发张照片,我来鉴定一下?” 他好整以暇:“可以啊,交换。” 33. 女神 居然、如此爽快?! 不行,自己牺牲未免太大,池芮避而不谈了。 “不着急,还有一个判定方法,你多少岁?”她换个方向。 “二十多吧。” “那就是了。”池芮拍板道。“也有可能……你太老实,不懂讨女孩子欢心。”带着惋惜的口吻。 他都没说清楚,二十多怎么了?谁人见了不夸句青年才俊,洁身自好,在这人嘴里就变成一只臭懒□□。 许奕舟扯扯嘴角,懒得争执:“对,我老实,我姿色平平。” 她仍好奇:“我哪里像她?声音,还是风格?你可以把我当成她呀,没关系!我们可以常联系,私底下。”用极致甜美的声线,近似于蛊惑,又有几分恩赐的意味。 “你不会是未成年吧?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你扯闲篇?”听起来很惊恐的样子。 池芮感受到一种冒犯:“未成年能给你刷礼物么?不识好歹!” “我总归比你大。”他摆起架子,审视般问,“你喜欢老师的儿子?还在读书?” “啊是的,不过我不喜欢读书,很早就辍学出来打拼家业了,如今功成名就,找点书读。你猜我今年多大?” “21?22?” 猜对了,但是池芮不承认:“不对,我40多了。” “我还能找到你在群里说年龄的证据。” “网络世界真真假假,你也不知道我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可能你的女神也是虚构包装的,现实就是一小学生!” “我看你有点气急败坏了。” “你也一直在陪我扯闲篇,多谢!” “你一向那么话多?我都不好意思挂了。” “怎么?你一向不爱说话?为什么直播还要夹嗓子。”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和陌生人有什么好谈的。” “那又怎样?”池芮伸个懒腰,“就是一点不认识才好谈呢。” 困意终于追赶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 “困了?” “嗯,还行……再聊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含混,像快要融化的糖。 “聊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把我当你那个谁了?” “哪个谁?” “你明明知道呀!”池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嘟嚷道,“和你聊天才是鬼打墙,不方便就算了。一直是我在说话,你就不能哄哄我?” 迷迷糊糊中,还执拗地问:“我可是金主大人,快说几句好听的……是不是把我当做女神了?” 她的嘴唇贴着麦克风,声音有点闷,像一团棉絮,然后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融化在呼吸里。 剩下浅浅的呼吸,绵长、均匀,隔着网线,传到许奕舟耳朵里。 “睡着了?”他问。 没有人应。 鬼使神差地,去微信找到她聊天框,尝试转账。页面跳转,括号里面可以看到实名最后一个字—— 那是一个英文字母。 …… “是的,我把你当做她了,我的女神。” 他在暗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啧,还有点尴尬。 对面的呼吸突然断了,空气骤然一静。 窗帘外,日色渐渐漫上来。 “哈,我听到了哦!”她悉悉索索地笑着,“我不介意,感谢厚爱。” “无聊,挂了。” 耳尖像被针扎,心脏跳得很快……是被吓到了吧?许奕舟把电脑“啪”合上,急急站起来。 真邪门儿!他应该早点睡觉的。 - 周日下午,池芮被翻天覆地的饿意唤醒。 起来了却没有任何胃口,头晕脑胀,一片迷茫……她翻开微信,熟络地从一堆广告、公众号消息里找到忧郁的男神头像——这张图也就是莱伊,持着剑、头发飘舞,很有范,当做虚拟形象很不错。 这家伙怎么不见音讯?好歹是战至天明的队友,让她来贴心慰问一下吧。 :起床了吗? :感觉不太好,俺发誓以后再也不通宵了 半晌没回。 池芮一阵无聊,想找人说话,给云娜发消息也不见应答。只得返回菊桑那里,没话找话地骚扰。 :主播不会还没起床吧? :老年人骤然熬夜,肯定很受不了吧 :完蛋,你彻底□□趴,我是罪人嘤嘤嘤 :要不要补偿你? 这次秒回了。 Voyager:你缠上我了? 池芮大言不惭:女神来了,这不是你的荣幸吗? 对方回以一个句号。 :句号。什么意思? :咦。你不会刚起吧。虚得慌,没力气打字 Voyager:压根没睡,身体好得很,谢谢。 池芮咬着指头,嘿嘿笑,长按屏幕语音转文字。 :我不信,发句语音听听,不夹的那种 :连麦也行 Voyager:爱信不信。 奸计未遂,没骗到许奕舟同款语音包,池芮讪讪,口头上是不吃一点亏。 :你这人……别那么冷漠啊!我关心你呢,万一挂在出租屋怎么办 :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拍给我看看,参考一下 :嘿嘿,我猜你吃的泡面,主播都是吃泡面的 :主播在做什么? 又不回了。 切,没劲! 她拖着身子到卫生间放水洗漱,磨蹭半天,刷牙的时候,听到微信叮地一响。 Voyager:在家里陪老人。 Voyager: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装什么,你不也半推半就、欲擒故纵的吗?好吧——很成功,着实招引出小女子的逗弄之心。池芮叼着牙刷,吊儿郎当地勾唇浪笑,埋头扣字。 :被你说对了,没想到菊桑完全看出我坚强之下的伪装! :我才是独自在出租屋孤苦无依的可怜虫 :什么时候过来陪我? - “什么时候知道主动一点,每次回家推三阻四,不说姥姥想你,也不会回来。” 许宅,周西燕在房间数落完儿子,就把人撵到院子里去。 昨日的积雨蒸发了,隐约出了太阳,空气里满是清凉,园中花草树木皆呈一派欣欣向荣的姿态。 姥姥坐在廊下,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这树怎么不结果?种它干嘛。” “那会儿您说要种,还找大师算过了。”许奕舟从手机上抬起头说。 姥姥“哦”了一声,闲聊两句,问起济川。 边上的舅妈马上变得眉飞色舞。 “今年又升了,整个欧洲区的华人业务都归他管,不,不是点钱的……人家是私人银行……” 许奕舟不感兴趣,瞟了屏幕一眼,顺着话问:怎么陪? 艹:陪我说话! ——他甚至能想到那人骄横的语气,明明打游戏连麦时并不这样。 庭院有鸟叫,没听清姥姥说了什么,舅妈有些嗔怪。 “……您这话说的,他现在经手的那些人,名字都不能提,提了得上新闻。” “他一个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姥姥问。 “挺好的啊,升职加薪,能不好吗?”舅妈把手机举过去,“妈您看,昨 天刚发的。在一家私人疗养院,对接客户,在瑞士呢,奕舟也来看。” 许奕舟跟着点头:“风景不错。” 姥姥眯眼看了半天,却很不以为意:“跟乡下差不多嘛。比咱乡下还差点,咱那边鸡鸭到处跑。” 舅妈哭笑不得,她说,您真土,这都是人家皇室住的地方,老大的地主,老大的庄园了,可好看了,依山傍水,还没什么人,特清静,去的都得是老钱贵族——姥姥一听就愤慨了,激动起来,直道“地主就更该打了!” 母亲被逗乐了:“要不说咱家最有觉悟的是老太太呢,奕舟他爸照您都差点。” 舅妈不说话了。 姥姥摇头道:“我是问他开不开心。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十年,钱再多有什么用。要是有个人陪着,做饭也好,吵架也好,那才叫过日子。” 舅妈干笑两声:“哎呀妈,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您这个老太太还愁得很,知道催婚了。人有自己的圈子和生活,不一定非要结婚。” 姥姥哼了一声:“圈子能陪你一辈子?朋友能半夜给你倒水?” “其实两边都有道理。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关键是看他自己想要什么。” 在茶几边削着苹果的母亲开口了。 她是个温和理智、心思缜密的女人,一向擅长端水,把事业、家庭都经营得很好。至少表面上如此。 姥姥仿佛大不赞同:“他想要什么?他那性子,什么都不说,谁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跟我说过的——”舅妈拆台,唱反调,“现在不想考虑这些,先把事业稳住再说。” “事业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升一级,明天管一片,后天整个欧洲都归他管,然后呢?” 舅妈显得有点沮丧,没再反驳。 “济川那个工作,也确实不好找合适的。常年在国外,接触的都是客户,能遇到的人有限。”母亲照例打圆场,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姥姥。 这可说不准,再有限也能遇到些奇怪的人……许奕舟突然笑了。 舅妈则叹一口气:“是啊,而且我着急没用啊,说多了他嫌烦,隔得又远,管不了。要像你们家奕舟就好了。” 这个舅妈!好端端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添彩的话轮不到提他,祸水就马上东引了,怪事。果然—— 姥姥像是刚注意到外孙坐在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别学你哥!” 许奕舟察觉到老人殷切的目光,抬起头,报以谦恭的一笑,手指一划,微信突然跳出一个语音。 传出女孩子的吟唱声。 “打开窗户让孤单透气~这一间屋子如此密闭~” “欢呼声仍飘在空气里~像空无一人一样华丽~” 异样的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奕舟怔住了,一时间束手无策,反而没有立刻欲盖弥彰地关掉,待唱完这一句,语音条自动跳转。 “一个我需要梦想、需要方向、需要眼泪,更需要一个人来点亮天的黑~”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置身事外般,如同声乐评委一样,鉴赏起来—— 音色干净,辨识度高,咬字清晰,嗯,有点过于清晰了。虽然没什么专业腔体和发声技巧,音域也不算宽,但胜在情感真挚自然,很打动人,属于有天赋、靠语感和情绪取胜的类型。 总之,不难听,像傍晚轻贴在耳边,柔声呢喃……想象力飞奔起来,在更加漫无边际之前,许奕舟及时掐断。 他没多解释,借口上厕所,淡定离开“案发现场”。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姥姥哼了一声:“是没学他哥,就是小气,还不给我们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