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零假装好人》 1、人嫌狗不待见 魏新这人是不会听旁人劝的,凡事只照他自己的想法乱来。明知那事有问题,他也会咬着牙撞个头破血流。如此这般行事,明明有父母兄弟,有妻子有儿女,魏新却跟谁都无法亲近。反倒更愿意与那些酒肉朋友混在一处,胡吃海喝,吹牛打屁。也知道那些人只是随口奉承他,说几句不要钱的好听话,再从他身上捞好处。可魏新偏偏就是乐意,他喜欢别人捧着他,叫他一声“魏大爷”。魏新觉得那样子活着倍儿有面,还觉得自己就是高人一等。 可实际上,到了老了,魏新还是一个没多大能耐的老穷逼。别人说起他更像是个笑话。最好笑的是,魏新胡乱折腾了一辈子,实际上,也就借着拆迁机会,得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拆迁款,混上个工资不多却有编制的国企工作。 有人劝他,魏新你年岁到了,多少也该收敛些,踏实着等退休完了。可魏新不乐意,死活不愿意加入看门大爷的行列。非要跟一群成年喝酒打牌的壮汉混在一起,当烧锅炉的。谁成想,一不小心就出事嘞,把自己摔成个瘫子。 亏得国企福利有保障,魏新被评为四级工伤,每个月都有护理补贴。再加上退休金,每个月六七千块。又有拆迁款,魏新一家总归不愁吃喝。魏新的媳妇是个善良心软的女人,辛辛苦苦照顾他十多年,自己身体也熬坏了。最后魏新儿子拍板决定,把老不死送进养老院。 魏新总觉得,这辈子他对别人可能算不上有多好。唯独对这个儿子也算掏心掏肺。平日里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儿子张罗上,早早就给他买了辆20多万的丰*田汽车,将来房子也归他。魏新想着这辈子大概就指望这臭小子给他养老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到老到老,最嫌弃他的就是这个儿子。把他送进养老院后,家里人就不大去看他了。 魏新又在养老院躺了几年,平时没事便想起自己这辈子的经历来。或许他做的那些事,给身边的人带来的都是痛苦。 魏新抽烟喝酒,赌钱被抓过,在外面瞎胡混过,被债主堵在家里过。最后得到报应了,只能跟破烂似的躺在床上呻吟……他这一生,活到最后真就什么也没剩下。 快死的时候,魏新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冤了。 他折腾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呀?怎么就没有人说他一句好呢? 要是真能有下辈子,魏新打心底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不一样的人。 魏新不甘心地闭上了眼,再一睁眼,上半截黄土墙下半截绿漆墙裙。他正躺在一张破旧却结实的单人床上,床单是经典老款“四菜一汤”,中间是一朵大牡丹。 抬眼一看是一张老旧的木桌子,桌上零碎摆着一摞书本,旁边摆着一个玻璃相框。照片里有个面貌凶悍的小老太太,瞪圆了一双凤眼,死死地盯着人看,仿佛能穿透时空似的,把魏新心底最晦涩的那个角落都给看透了。 魏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太对劲。他不是已经瘫在床上十多年了,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吗?如今怎么能自己活动了? 魏新顾不得其他了,活动着能动的手脚,几步走到破木桌前面,颤着手指摸上老太太的照片。相框上的冰冷温度让他脑袋慢慢清明过来。 再看向旁边那个1974年4月12日的日历牌,魏新失神地喃喃道: “是做梦呢?还是重来一遍?怎么就不能稍微早点呢?”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照片里那个厉害的小老太太说话。 若能早点回来,他一定带老太太去大医院好好检查身体,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保她的性命。上一辈子老太太活着时厉害得很。再加上辈分高,在村子里根本没有人敢惹她。老太太也不管那么多弯弯绕绕,放眼看去随便一个年轻后生,她都能叫一句“孙子”。别人得对她客客气气的。这老太太挥起拐杖就是要打人的。急眼了,满口就是脏话。她长得瘦巴巴,个子也很矮,脊背早就驼了。可偏生她就是那么个性子,到哪儿都没人敢惹。 魏新自小就很怕她。老太太连打带骂地把魏新拉扯到大。她在时,魏新一直很老实。老太太去世后,魏新才像挣脱笼头的马,横冲直撞地走上了歪路。后来几十年魏新也曾想过,好像老太太一走,他就没根了,活得就像野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魏新看着照片里老太太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问:“难不成是您把我弄回来的?” 自然没人搭理他,照片里那张脸满是皱纹,尖锐的眼神好像一直在瞪人。不知怎么的,魏新突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可鼻子里却酸得厉害,眼泪止不住的一滴一滴落下来。 魏新忍不住喃喃道:“罢了,别管是不是您嘞。奶奶,您老就安心去吧。这都重来一回了,这辈子我指定不瞎胡闹了。” 正念叨着,就听“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黑皮秃头壮汉挺着腰杆子走了进来。 魏新侧头一看,这不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爹“李老头”吗? 魏新跟李老头算不上有多熟。小时候,他们倒是一块儿住在这院子里。那会儿,魏新的爷爷还在,亲妈也还活着,只是身体一直不好。在魏新年幼时的记忆里,李老头对他爷爷奶奶总是哈腰低头,对他妈也是温柔客气。 如今想想,只要留在这魏家小院里,李老头就是上门女婿。他当初是为了魏家祖上传下来的厨艺才入赘的。后来学了手艺,又在魏老爷子的帮衬下,到城里的鲁菜老字号——泰和楼饭庄谋了份好营生。 李老头在厨艺上非常有天分,很快就拿到了高工资。他在外面一直都是受人敬重的国营饭店大师傅,一回到魏家,就只能是上门女婿。 在魏新母亲病逝后不久,李老头阴错阳差救了个怀了孕要跳河的年轻女人,索性就娶了她,两人凑合着过日子。后来接连生了好几个姓李的儿子,李老头才重新在村里挺直了腰杆。 李老头其实也没有不管魏新,就算搬出去自立门户,他也把魏家老太太当亲娘看待。每月都会给不少的生活费。魏新有什么事,也是他忙前忙后帮着走动。老太太丧事,还是他给办的。 可到底不在一个家里过日子,魏新始终没办法跟亲爹还有后来那几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亲妹妹亲近。尽管每年三十,他们都会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子上吃饭,也会吹牛唠嗑。可骨子里却像陌生人一样。 魏新到现在只记得,他女儿大学毕业那年,提着好酒去看李老头。大过年的,老头嘴上说话没把门的,借着酒劲,不断地说魏新这些年的不是。 他说魏新四十多岁,还没个正形,只会吃喝赌,什么正事都做不好。身边的人都被他得罪光了。还说,但凡魏新是个成器的,他也不至于跟老五一起过活。谁家老头不愿意跟老大过日子?还不是魏新老大不小一直立不起来。当初拆迁时,他还欠着老五的五万块钱不愿意给呢,最后还是他帮着要的。 直把魏新女儿说得弯下腰,李老头也没停下来。打那之后,女儿对魏新便没话可说了。 魏新心里明镜似的,李老头就是故意给他捅刀子。反正他对这个爹从来就没半点期待。 如今再看着年轻了几十岁的李老头,魏新仍是觉得无话可说。 偏生李老头已经进屋了,上前就是一句:“得了,新子,你收拾收拾,跟我去那边过吧。” 2、孝出强大 魏新一时被李老头整不会了,细想想上辈子也有这么一遭。说到底魏新刚过十四,还没到能顶门立户的年纪。办完老太太葬礼之后,李老头特意来家里,就是想把魏新领回家去抚养。 李老头这会儿是有传承的知名鲁菜厨师,工资高,就算已经有了三个半儿子一个女儿,再多养魏新一个大儿,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他这人最好面子,做事不愿意让人挑出理来。自然不可能放着魏新不管。 只是他后头娶的那个媳妇嘴上不说什么,实际上早就盯上了魏家老宅了。还想着把她家乡的弟弟妹妹也弄到京城来。 上辈子老太太刚死,魏新跟刺猬似的。又从李老头家隔壁小兄弟赵四子那里听说了后妈的谋划。李老头过来接他时,魏新当场就翻了脸,直接放下狠话,往后自己养活自己,绝不花李老头一分钱。让他有那闲心,好好管他后娶的媳妇,别总惦记别人家的房子。 李老头说白了就是一个没文化的伙夫,本来脾气就冲,在魏家伏低做小这么年,一直都是直不起腰杆子的那个。如今一看就连他亲生儿子魏新都瞧不上他。李老头当场被气炸了,抄起扫帚追着魏新满村打。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老子,你这兔崽子怎么跟我说话呢?” 魏新回怼:“我姓魏,你姓李,管得着我老魏家的事吗?先管好你那个后媳妇去,别总惦记别人家的三瓜两枣,你又不是挣不起那点钱。” 最后还是老队长把他们父子拦下来。可那也来不及了,魏李两家的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直接成了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话题。 有人骂,李老三后娶那个真不是好玩意,人魏家老太太刚走,她就惦记起孩子的房子了。有人说,她要是正经玩意,能被野男人搞大肚子,然后又赖上李老三? 有人说,李老三本身也不是好鸟,什么东西,当初跪着求人家魏老爷子,学了人家祖家的手艺,如今却被后媳妇撺掇着,想要断了老魏家的根。等着吧,往后有她的报应呢。 说什么的都有,在村里一向好面子的李老头,硬生生闹了个没脸,气得好久都没再管魏新。他那后媳妇也很久都不敢在村里闲逛。全村上下都瞪眼等着她对前头生的孩子下毒手呢。 那会儿,魏新浑身胆气,像是要跟全天下为敌似的,整个人张狂得不行。再加上被村里那些不务正业的光棍子一撺掇,学也不上了。整日里游手好闲,打牌喝酒抽烟,没几年就把老太太留下的家底子嚯嚯光了。后来在李老头的安排下,当了拖拉机学徒。 可能就是这个时候留下的孽根,魏新和李老头这对父子到死都没能和解。李老头找到机会就要捅他一刀,就算死不了却也疼得够呛。魏新也没让他痛快了。老头折腾他,他转头就去折腾那群小崽子,闹得他们一家鸡犬不宁。 重来一回,看着李老头那油光锃亮的大脑门,魏新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没意思透了。他到底执着什么呢?非要跟李老头置气? 如今想想,李老头后头那媳妇和她生的那几个崽子都不是什么好鸟,再加上娘家那群奇葩亲戚,有的是“福气”在后头等着李老头呢。往后几十年,他会一直被恶心着。 说到底,他姓魏,跟姓李的有半毛钱关系?这辈子魏新打死都不跳到老登跟前讨嫌了。既然老登仗着儿子多,不把当他亲儿子看待,也别怪魏新拿对付外人的手段敷衍他了。 半晌,魏新咧嘴笑道:“爸,我知道您是为我想。您觉得老魏家只剩下我一个,您不放心了。可我这当儿子的总不能只图自己痛快吧。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家,还生了五个孩子。我那后妈就算再勤快,也照顾不过来。我真要去了您那边,不是给你们添堵吗?” 李老头连忙说道:“不至于的。你过去也就是加双筷子加个碗的事。小新,你不要想那么多?雪琴她也是愿意照顾你的。” 魏新瞄了他一眼,微垂下眼睛说道:“可我听赵四子说,前几天咱们家小二被小三打破了头,后妈赶过去拉架,一个没看住,小五就趴在院子里抓鸡屎吃,还被村里的婶子们看见了。后妈因为这事跟您大吵一场,把您头皮都给抓伤了。这会儿,您那一家子都是血脉亲人,总归也能把日子过下去。我要是去了那边,可就全不一样了。到现在,老二老三见了我还翻白眼呢。您也是知道的,我这人的脾气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忍不了一点气。离的远了,还能好点,真要住一块儿,我一天能揍那几个小崽八顿,让他们知道谁是真正的大哥。” 李老头听了这话,顿时头皮发麻。魏新可是一句后媳妇的坏话都没说,句句都是事实。老李头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后媳妇挑拨,家里那几个小子也不会跟魏新闹成这样。其实,就连李老头这些年也被吹了不少枕边风。 他一直觉得,魏老爷子看中魏新算是白瞎了。别看魏新平时蔫头耷拉脑的,看着倒像个老实人。可架不住,这小子一疯起来就跟活阎王似的。魏新很小的时候,就敢拿砖头给大人开瓢,好悬没闹出人命来。 后来,被魏家老太太精心管教着,魏新才慢慢学会了懂事。可在整个大队上到底没人小瞧了他。 后媳妇还不止一次在暗中问过李老头,“老魏家是不是有遗传精神病?这魏新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发病真能闹出人命来。” “再怎么说你也是魏新的亲爹,孩子怎么就不乐意跟你亲近呢?你还是别老往他跟前凑,他要是再犯了病,不会也冲着你这个亲爹扔砖头吧?” “你怎么又给魏新送东西?你这当爹的倒是好心,你那儿子对你说过一声“谢”吗?我看他对你从来都没个好脸色。他还跟别人说,是你偷了他们老魏家的厨艺呢。要我说,老李你可长点心吧?” 那时候,两人刚在一块儿两三年,李老头正是新鲜的时候,也乐意听小媳妇背后说人小话。听得多了,自然就觉得魏新是个白眼狼,不懂他心里的苦。而且,那孩子到底不姓李,往后是指望不上他了。 后来儿子多了,他就对魏新更不在意了。平日里只给点钱,连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可说到底,男孩子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成长。如今老太太过世了,魏新也算经历了一遭人生大事。李老头这会儿再一看魏新,就跟回炉重造过似的,而且还变成精铁了。 魏新小小年纪,脊梁笔直,就跟一棵充满生机的小松树似的。这孩子的五官随了他亲娘,白面皮,生得俊俏。偏生长了一双跟老太太一模一样的凤眼。眼仁黑白分明,通透明亮。他若真落下脸来,又能把人盯得心里发毛。 好在这会儿魏新正乐呵呵地瞅着他,整个人充满善意。看来孩子也是乐意亲近他这个亲爹的。这些年,反倒是他被有心人挑拨了,与儿子疏远了。 李老头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早逝的媳妇魏秀兰。魏秀兰长相是真好,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美人,性情也柔得像水。只是可惜她常年身子不好。 年轻时,李三在外面听了闲话,受了气,回到家里来,魏秀兰总是耐心地开解他,体贴地照顾他。 如今再想来,不管是老魏家,还是秀兰,对他都没有半点亏待之处。反倒是他,没能遵守诺言,没能守好秀兰,更加没守好他们的儿子。 李老头这一刻突然开始后悔,当初他怎么就猪油蒙心,娶了那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若不是崔雪芹不好好照顾孩子,反而到处挑事,魏新怎么会不敢去他家?可以想象,往后村里又该说他李老三忘恩负义,不顾大儿子了。 李老头越想越无奈,最后只得勉强问道:“那要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你小孩家家一个人留在这里冷锅冷灶的。你还要上学呢?” 魏新摇头说道:“冷锅冷灶不至于,我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也能照顾自己。若是您不放心,往后有时间就过来看看我。若是学校里有什么事,也得您过去呢。” 李老头想了想,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最后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往后我每个月给你三十块钱,多了你存起来,不够再跟我要。” 魏新暗道,这可比每月给老太太的还多两块呢。李老头这算是良心发现了? 魏新轻咬了一下后槽牙,正色说道:“别给了吧,您家里孩子那么多,都是要吃饭的,哪里就不要钱了?再怎么说您也是名厨,哪能总穿成这样呀。钱您就拿回去,买些好烟好酒,再置办一套体面点的行头。别光顾着心疼别人了,往后多心疼心疼自己吧。我这边儿您也不用操心了,我奶给我留下了存折本子,上面有钱。而且,再过半年我就毕业了,也能挣公分了。算了,到时候,我想办法攒钱给您添一套好衣服吧。” 李老头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发现,魏新这个大儿子,竟是这般体贴又懂事。同时,他又暗恨后媳妇不仅碎嘴子爱挑唆,还不会过日子。刮干净他的工资不说,半毛钱都不给他留,根本就不想让他在外面能体面点。那些钱放在别人家养十几口子大活人都够了。她可倒好,把几个孩子养成什么样了?泥猪土狗的,就没个像人的。 要知道,他每月有将近一百块的工资加补贴,都用到哪里去了? 3、拆箱 其实李老头心里明镜似的,那些钱全都被后媳妇拿去贴补娘家了。那女人对娘家倒是上心得紧,自己家日子过得鸡零狗碎的。偏生那边还不知足,如今居然还惦记上他大儿子的房子了。她想得可真美。李老头越发觉得不能继续纵容那女人了。下月开始,钱他要拿在自己手里。与其让那女人糟蹋钱,继续供养那一家子酒囊饭袋。不如多出拿点钱好好养着他的大儿子。 李老头忍不住啐了一口,咬牙说道:“往后我每个月给你拿三十五块钱,你安心收着,不用管别人。你奶留下的存折本你先收好了,别乱花钱,等你工作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也别想东想西的。我是你爹,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崽子受罪。” 魏新心里没有半分波动,面上却感动得不行。 “爸,要不您回去先跟后妈商量商量这事。可别因为我,你们再打起来。” 李老头摆手说道:“行了,我说给就给,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又不挣钱,还管到我身上来了?你本来就不容易,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对了,你小子可不许跟村子那群小混蛋瞎胡闹。让我知道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魏新连忙应道:“爸,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他们胡闹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上辈子已经吃了大亏。这辈子,他怎么可能继续犯傻。重生一世,魏新总算是想明白了。都说人生如戏,他得学着好好磨炼演技。这不是演得好了,李老头就开始给他送钱了?这些钱他拿得理所当然,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魏新又说了好几句贴心话,把李老头哄得高兴起来。 魏新干脆拿了一瓶老太太柜子里的酒出来,说道:“爸,咱们爷俩今天好容易敞开心扉,不如喝一杯?” 李老头看着那瓶五粮液,嘴上骂着,“你这小崽子喝什么酒?你才多大。”他心里却高兴得很,还准备亲自下厨张罗一顿饭饭,不忘叫魏新站到自己身边来。 “也不是叫你现在就学厨,你在边上好好看看。若是你有意想学厨,等你毕业了,我就帮你谋划个好去处。” 魏新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 李老头一边做菜,嘴里不忘嘀咕几句:“这土豆丝你别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家常菜,人人都能做。这可是刀功基础,最是重要不过了。” 上辈子,厨师这个职业就是魏新的心病。他只能勉强算是个美食爱好者。在喝酒赌钱的空余时间里,魏新很喜欢看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学会后就做菜给老婆孩子吃。 可惜上辈子魏新和李老头关系恶劣。李老头从没想过让魏新学厨。反倒是老五当了两年炊事兵,退伍后,李老头忙前忙后给他找了个师父学传承。那会儿,他已经出了车祸,脚已经不成了,早就不在饭店干了。不然李老头应该会亲自带老五。 后来,老五考了个三级厨师,却到底没能干长久。他受不了灶台前那份罪。后来考了驾照开起出租车来。李老头到底是失望了吧。那些魏家祖上留下来的厨艺还是失传了。 既然重生了,魏新忍不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重来一世,想当厨师吗?” 答案是想的。他想把属于老魏家的东西重新拿回到自己的手里。也想看看爷爷当初看过的风景。这些到底还是得靠演技。 魏新面上越发虚心起来,仔细盯着李老头的每一个做菜步骤,时不时还问上两句。 李老头耐心给他解释,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魏新家里其实没剩下什么菜,李老头便简单炒了个土豆丝,一道花生米,又煮了一碗阳春面。 等做好后,李老头不着急吃,先让魏新尝尝味道。他说,“厨师最重要的就是味觉,你自己都吃不明白,怎么能做出好菜给客人吃?” 魏新皱着眉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小心翼翼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 李老头的厨艺不是吹出来的,每根土豆丝都跟火柴棍似的,长短一样,粗细相同。这是厨师的基本功,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关键是,这盘土豆丝跟魏新上辈子做的那些完全不同。一点都吃不到土豆的面,反而是脆生生的。菜里没有放辣椒,单单只靠醋来提味。不同于酸辣土豆丝的霸道,这道土豆丝的醋香非常柔和,反而激发出土豆本身特有的甘甜来。 也不知是不是重生一遭的缘故,魏新竟能轻易尝出菜最本源的味道来。他甚至能想象出这道菜加了几种佐料。 李老头见他愣住了,便伸出筷子敲了敲魏新的碗边说道:“怎么了?让你小子吃口土豆丝你还吃傻了?” 魏新连忙说道:“爸,您这是普通的土豆丝吗?这手艺可太牛了,就单单只靠醋,土豆的甜味都出来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丝。原来最简单的家常菜也能做成这样。” 李老头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忍不住看了魏新一眼。他倒是想狠狠夸大儿子几句,不愧是老魏家的血脉,天生的厨师舌头。可他又怕魏新年岁太小,性格定不下来,夸他反而让他骄傲。最后只得勉强说道: “你爹这几十年的后厨也不是白干的。你小子记好了,这世上做什么事都不容易。你知道你爷当初让我切了多久的土豆丝吗?五年,整整五年呀。” 魏新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又问:“就光切土豆丝?” 李老头摇头道:“那倒不是,只切土豆丝,葱姜蒜肉片,三个月到半年就能练出来。可到了饭店,也只能当个学徒小工。要想真正做出像样的菜品来,必须踏实下心来慢慢磨手上的活。”说着,他便喝了一口小酒。 魏新本想拿起酒杯,跟李老头干一个,不想却被他压住了手。 “你喝什么呀?小崽子一个,往后要想学厨就先别学着喝酒。你还没长成,喝多了舌头就钝了。” 魏新有些难以置信。上辈子他就是个酒蒙子,一日三餐不可无酒。舌头难道就是这样被自己作践坏了? 半晌他才又说道:“那成,奶奶屋里藏的几瓶好酒归您了。送人也好,自己喝也好。喝完了,我挣了钱再给您打好酒。” 这会儿李老头刚好一口美酒下肚,正觉得心里美呢。一听魏新还要买好酒给他,心里越发高兴得紧。 他借着酒兴讲了许多当厨师的事。魏新也是个会捧场的,混迹社会几十年的嘴上功夫都用在李老头身上了。 李老头高兴得不行,直喝得晕乎乎的,从身上摸索了几张大团结出来,数都不数直接拍在了饭桌上。 魏新自然不肯轻易接受,又是推拒了一番。最后李老头还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死心眼呢?跟你亲爹还客气个屁?给你的就好好拿着。” 魏新只能勉为其难收了下来,又扶着李老头往他家走去。 一路上,有人看见魏新送他亲爹回家,都跟看见奇景似的。有那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凑上前问道: “小新子,这是送你爹回家去呀?” 魏新大大方方地说道:“是呀,刚跟我爹吃了个饭。” 人群里便有人便议论道:“魏新这是要搬回到老李家住吗?” “李家那后媳妇能答应?看她一脸尖酸刻薄相,自己的崽子都带不好,老魏家的孩子要是过去了,还不得被欺负死。” “那你让魏新怎么办?这孩子才刚十四,身边怎么也得有大人照看着吧?” “等着吧,老李家往后有热闹看了。” 魏新扶着李老头继续往前走,就算听见那些人议论,也不着急上前解释什么。反正他跟李老头都商量好了,就坐等着看老李家闹笑话了。 到了李家门口,离老远就能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嚎声,妇女的咆哮声。魏新连忙说道:“爸,您赶紧回去看看吧。我就不进去添乱了。等您有空了,就过去喝酒。” 李老头本就有点喝醉了,再听见哭闹声,越发觉得脑仁疼得厉害。只是这些都跟他的好大儿无关。李老头连忙说道:“得嘞,你回去,过两天我再去看你,有事你就来找爸爸。” “知道了。” 两人告了别,魏新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一路上,也有一些大妈大爷继续对他问东问西,嘘寒问暖,魏新三言两语就给岔过去了。 邻居大妈忍不住感叹:“这小新子怎么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也会说话了。” 旁人就道:“能不学着长大吗?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你没听过?何况还是他家这样的。” “这小新子实在苦命,也不知道他往后要怎么过活?” 众人议论纷纷,魏新却没时间搭理这些。回到家里,锁好院门,魏新匆匆进了奶奶的房间,按照记忆从床下翻出几个木箱子。 这些都是老太太留给魏新的。上辈子魏新成了酒蒙子,喝醉后什么狐朋狗友都敢往家里领。奶奶留下的东西不明不白就全没了。一心鬼混的魏新甚至都没搞清楚,奶奶到底给他留下了啥? 重来一遭,魏新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守好属于自己的东。 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酒瓶子。老太太平日里就喜欢喝两口,他们家老头子在世时没少为老太太藏好酒。 魏新瞪着眼睛一看,箱子里装的好像是茅台? 虽然他答应过要把老太太的酒送给李老头,可若是茅台的话,那老登真不配喝。 4、杀猪盘~ 魏新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一瓶酒,乳白色玻璃瓶,背后还印着“开展三大革命运动”。魏新记得上辈子他在鉴宝节目里看到过。有一期就是古董酒。专家就鉴定过这样的茅台好像价值十三万。 魏新微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箱子里的茅台。包装跟现代的完全不同。每一瓶都是独一份。有五星牌的,飞天牌的,葵花牌的,甚至还有大鹏商标的。那个瓶子看上去都快烂了,蓝白色瓶身,上面写着“懒茅”。看上去就像是放了几十年的。 魏新打心里怀疑,他家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大厨,怕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搞茅台上了。魏新隐约记得,小时候老太太曾经提过一嘴,他们家老爷子当初可是国宴水平。就算回到乡下,偶尔也会被请到城里给领导做饭。至于做没做过国宴不知道。老爷子出门总能带着好东西回来。 虽然不清楚这一箱子茅台的具体价格,可魏新心里明白,只要把这箱子好好存下来。几十年后,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魏新接着又连忙打开其他几口箱子,果然不负众望,也都是酒。红色美人瓶的西凤新贵妃醉酒,萝卜瓶的五粮液,工农牌的泸州老窖特曲,古井亭牌地球汾……魏新也说不清能卖多少钱,反正也得万把块起步。 魏新自然不会把这些酒送给老李头,也不能再让别人随便来家里把酒顺走。他连忙翻箱倒柜,找出油纸,旧衣服,棉花,线绳,小心翼翼把每瓶酒都包裹一遍。 然后搬到后院地窖里,一通瞎忙活,到底把几个箱子藏好了。干活的时候,魏新冷不丁想到,中午吃饭时给老李头喝的五粮液,还是从老太太的柜橱里翻找出来的。如今是1974年,这瓶五粮液放在后世也算是古董了,怎么也能卖上几千块呢。 魏新有心把柜子里剩下的十几瓶酒也都一起打包收好。还是那句话,老李头他不配喝。可转念一想,那些酒除了亲朋好友送的,大部分其实都是老李头提回来孝敬老太太的。魏新之前也答应过把酒送给他,真要反悔,别说李老头会不会抄起扫帚打断他的腿。就算在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最后魏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去柜橱里翻了一圈。没想到柜子里居然还剩下一瓶“开展三大革命运动”的茅台,又是十三万。想必李老头当初为了弄到它,也没少花心思。 魏新管不了那么许多,只要是看上去比较贵的酒,他便直接打包带走。最后只留下四瓶酒,其中还有一瓶红星二锅头。魏新忍不住摸了摸酒瓶,七十年代品相完好的红星二锅头,放到后世也值大几千块钱呢。罢了,给李老头喝吧。 魏新记得他每个月都会给老太太送酒和酒票。这个月的应该还有剩。魏新想着抽空再去买几瓶二锅头放回到柜子里。只不过二锅头也得一块七一瓶,不如想办法去饭店弄点散装的,能便宜到一块三一斤。 魏新上辈子大半光阴都在喝二锅头,五十六度,够劲,李老头肯定也爱喝。 收拾好了酒,又想了想,魏新总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干脆拿着手电筒,踱步到老太太的房间,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最后直接爬进老太太床底下,打开手电筒一阵细细摸索。 很快,魏新就发现这床的确有古怪,靠墙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木板,摸着好像还能动,只是卡在里面了。 魏新照着手电,废了半天劲,才把那东西从床底板上抠下来。拿回自己屋里一看,原来是一个带着锁的雕花木匣子。 上辈子,可没见过这东西。看着上面那只小巧铜锁,魏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拉开抽屉一阵翻找,果然在缝隙里扣出一把小铜钥匙来。 老太太叮嘱过魏新好多次,让他把钥匙收好了。只可惜她走得太匆忙,根本没有交代这木匣子的事。 也顾不得其他,魏新连忙把锁打开。掀开盖子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带有篆体“寿”字纹的小金元宝。 魏新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果然是真金。 原来这才是老爷子老太太真正给他留下的财产。不是只有存折上那三千块钱,以及那几百块钱的现金。 正想着,魏新忽然发现元宝底下好像垫着东西。他连忙把所有元宝都弄出来,一共三十二个。盒底果然垫着两张泛黄的旧纸。 打开一看,是盖了章按下手印的房契以及地契,是东四那边的宅子。 看着这些,魏新手抖得厉害,眼圈也红了。 若是上辈子他也有这个雕花木盒,还会不会稀里糊涂地虚度一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亲生儿女都懒得看他一眼? 魏新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八二年,他为了娶媳妇重建新房,可是盯着人拆老宅子。那时候,魏新很舍不得老太太的房间,亲自看过床下,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么,本应该属于他的木盒子,金元宝和房契都去哪儿了?或者说,这些东西到底是被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拿走了? 魏新心中百感交集,却不得不耐下心思,回想上辈子那些荒唐事。奇怪的是,很多事情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 其实东西丢了,还是魏新自己招来的锅。细想想,这会儿他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非得跟他亲爹大吵一架,闹得村里老少皆知。那些有动了歪心思的人,可不就趁机对魏新下了毒手吗。 不知怎么,魏新突然就想起了赵赖子。 他们魏家住在下洼村第一大队,旁边还有二大队三大队。赵赖子就住在三大队。跟魏新奶奶家算是出五服的亲戚,魏新得叫他一声表哥。 赵赖子也是个命苦的,从小就没了爹。魏新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赖子娘总是领着他求到魏家来。那时候,他家老太太给过他们不少钱和粮食。至于还没还,没人知道。 等到赵赖子成年后,就变成了村头闲汉混子中的一员。下地他也不好好干活,每日里就知道跟狐朋狗友鬼混。他老娘早就瞎了眼,家里也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赵赖子在十里八乡也算有点小名气。凭着一手好牌术,他总能赢个三瓜两枣,勉强能有口饭吃。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正眼看过赵赖子。他长得也不好,尖嘴猴腮,整日里缩着脖子弯着腰,还留了一嘴老鼠须。平日里喝酒喝得迷迷瞪瞪,眼神却很邪气。自然没有哪个好姑娘乐意嫁给他。 就那样赵赖子一直没成家。不知怎么的,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赵赖子出去跑了一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有钱人。 有人说,赵赖子是凭着他那手好牌术,赢了来京的外地人好大一笔钱。这才偷溜出去躲人的。 等到赵赖子再回来,就成了下洼村首富。他很早就在家里盖了二层小洋楼,还开了录像厅。除此之外,十里八乡的混子都喜欢跑去他家赌钱。赵赖子自己也是每天赌钱,只是输得少,赢得多。 有人说,赵赖子是真有钱,他家的钱就跟花不完似的。有人说,赵赖子那脑子是真好使,他家那个录像厅谁不爱去看呢。单单是这个,他就赚了不老少。 魏新清楚地记得,在他家老太太去世后,赵赖子打着报恩的名义开始登门。最开始是提着点吃喝。两人熟悉以后,赵赖子便手把手带着魏新,认识新朋友,给他烟抽,给他酒喝,拉着他一起上牌桌。 那时候,魏新是把赵赖子当成亲人依赖的。 后来,不知怎么,赵赖子变得忙了,自然不再跟魏新混在一处了。可那会儿魏新身边多了很多新朋友。每天都热热闹闹的,也不在乎赵赖子去哪儿了。 魏新年龄小时,偶尔也想过,该回到学校里读书了。可总有好兄弟们拖着他,带着他一起疯玩疯闹。 人一旦习惯了放纵享受,再想收回心去干点正事,基本上就不可能了。何况是魏新这种没人管的,又没有自制力的半大少年人。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往坑里走。 再听到赵赖子的消息,就是他开了砖厂,玉器厂,还办了酒楼。一下就从地痞无赖,翻身成了乡村企业家。 早就没人再叫他赖子了,人们说起他,“噢,那是赵安赵大老板,咱们乡里头一份。” 当了一辈子冤种的魏新,这会儿终于咂摸出其中的滋味了。合着赵赖子发家的那笔钱,就是他家这雕花木盒吧?原来在他十四岁那年,他就中了好表哥的杀猪盘。 最好笑的是,魏新上辈子打心底尊重这位好表哥。赵赖子呢,表面笑嘻嘻,打着照顾他的名义,拿走他全部财产不说。生怕魏新将来想起家产的秘密。所以次次下狠手,彻底把魏新踩进了烂泥里。 魏新上辈子每一步都无比坎坷。想要走正道,就会被人打击。有机会想往上爬,立马就遇见各种陷害与危机。生活一旦开始有了转机,很快就会遭遇更大的灾难。 魏新到最后彻底断了脊梁,再也不想着往上爬。他总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李老头后媳妇私底下也没少说,魏新命硬,就是个灾星,专门会克身边的人。 如今想来,这些不都是他那位好表哥下的手吗?特别是在变成大富豪之后,稍微花点钱就能找个人,在大雪天撞上一个喝醉酒的老头,把他撞成个瘫子。 5、1977那点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重生回来后,魏新这次并没有直接跟李老头闹翻。别看李老头家里鸡飞狗跳的,他可是百年鲁菜名店泰和楼的主厨。李老头那些同事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各个背景深厚。魏新自己就知道全国知名相声艺术家的儿媳妇也在泰和楼里工作。 如今大环境不方便接私活,可李老头却没少在私底下帮领导做饭。不然他也搞不到茅台酒给老太太喝。后来李老头出了车祸腿瘸了,不能继续在泰和楼干主厨了。还没在家呆几天,立马被市局返聘回去管食堂了。 就因为有一手好厨艺傍身,李老头一辈子都不差钱,挣得比大学生还多。再加上,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有几分眼色,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因而李老头在外面也算是个体面人,认识他的人都会说一句,这人本分又仁义,可惜就是家里不太好。 李老头后头那几个儿子,老二不是亲生的,长得像倭瓜,表面上窝窝囊囊,实际上心里坏,一直种地。老三也是个混蛋,在外面鬼混,不提也罢。可后来的老四老五都被李老头送去当兵了。再后来,老三的闺女出国留学,不学无术的小辈也被送去当兵。这些事都有李老头在背后谋划。 合着就魏新那一家,没沾到李老头半点光,反而受尽了埋怨与冷眼。魏新越想越觉得上辈子活得憋屈。他就是个嚼不碎咬不烂的大冤种。 既然重生了,这次魏新要把能拉拢的人拉到身边来。要把能用上的关系都给用上。不就是扮演父慈子孝吗?上辈子他到老还在给人当孙子,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魏新还就不信了,他家门前立着个李老头,赵赖子还敢像前世那样对他下手。 只不过赵赖子这人贪婪成性,又是个混不吝的。如今他们那一家都快饿死了,大概率是不会放过魏新这条大鱼的。正好魏新也想把上辈子受过的罪如数奉还回去。他还就在家等着赵赖子了。 魏新找了个小坛子,把金元宝放进去。魏老爷子当初盖房子也是有点讲究的。看着表面粗糙,房顶也没封,露出房梁来。可实际上,这房子结实,再住上几十年也不成问题。料子用得都是顶好的。 魏新小时候就喜欢在各个房间里登高爬低的。如今要藏东西,他便拿了梯子进来,把小坛子放在靠墙角的房梁后面,正好有个遮挡,任谁来也看不见。 至于房契,魏新也给包好了。他先是尝试着推动墙边那个用来装衣服的沉木大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缘故,魏新的力气变大了许多。居然还真被他给推开了。 魏新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撬起一块砖,把房契放进去,再把砖恢复成原样。然后,魏新又重新把大箱子推回到原地。一通乱折腾下来,他这才稍微安心。 魏新又看了看那个雕花小木盒子。按理说,床底下那个位置一般人应该不知道。可偏偏赵赖子却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木盒子拿走了。 以那家伙的尿性,这辈子肯定还会过来拿。 魏新干脆翻出老太太留给他的东西,存折,现金,一枚金戒指,两只银镯子,以及几个袁大头和爷爷留下来的菜谱。这些就是上辈子魏新真正拿到手的遗产。后来菜谱也丢了。 魏新狠了狠心,把金戒指,银镯子以及做好记号的五百元巨款,重新放回到雕花木盒子里。颠了颠重量有点不对劲。 魏新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出小时候爷爷拿给他玩的铜钱,捡了一些不值钱的,添到箱子里。 这样重量就差不多了,摇起来还哗啦带响的,看着也像那么回事。魏新这才把木盒子重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又把其他东西重新收好,魏新这才倒在床上,慢慢放松下来。 他只觉得疲惫得厉害。前后两世,从前他以为对他好的人,不止贪了他的钱,还彻底毁了他。从前他恨了一辈子的人,说几句好话,就愿意护着他长大。 世界这么复杂,魏新再也没法像上辈子那样,蛮牛一般横冲直撞的一路前推了。尽管他仍是对李老头没有半点好感,甚至还在心里怨着他。可这辈子魏新打定主意,要走上不一样的人生。自然要继续拉拢李老头。 转过天来,大清早,魏新便背着挎包,站在村里唯一的那条路上等着。 果然没多会儿,李老头就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赶来。 一见魏新,他连忙跳下车问道:“这是怎么了?钱还不够花?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说着,他便要往怀里摸。 魏新忙制止道:“钱够花的,您可别再给我拿了。我就是想起一件事打算跟您说。”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个油纸,塞在李老头手里。又说道:“您捎带我一程,咱们路上说。” “行,捎你一程没问题。你这是给我塞了什么玩意?”李老头把油纸包塞进口袋里,便跳上了自行车。 “桃酥。也不知道您早上吃没吃,我吃的时候给您顺手也拿了两块。”魏新蹦到了后座上。前后两世,他还是第一次坐亲爹的自行车后座。 “嘿,哪里就用得着你这小子给我带吃的?你爹我是厨子,从来不缺口吃的。再说了,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我不是浪费吗?回头你带到学校里吃去。”李老头一个用力踩上自行车就走。 他嘴上埋怨,心里却十分动容。他没吃早饭,也没人关心他饿没饿着肚子。这么多年下来,就没有人给他送过半块点心。 李老头作为饭店里的大师傅,要说他几年下来没吃过一口点心,就跟笑话似的。可事实上,他真就一口都没吃过。就算偶尔在饭店里得到了白案师傅的点心,他也全都带回家里去。 家里孩子多,没几下子就给嚯嚯了。就算有剩余,也被后媳妇一股脑全塞进她自己嘴里。对,这人就是个馋嘴的,连自己孩子的一口吃,她都要抠出来。她大概是饿怕了的,要口吃的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那人自然从不问李老头吃不吃。如今看来也就大儿子愿意给他这老爹吃桃酥了。 魏新却说道:“给您您就拿着呗,什么时候饿了啃两口。再说了,我这也不差桃酥呀。这些年您可没少过我一口吃的。从小到大,我都是班里最富的小孩。” 李老头听了这话差点笑出来,他又问道:“小新,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魏新这才继续说道:“对了,昨天跟您聊完之后,我回头又想了想,您说的也有道理。家里就我一个半大小孩,的确有点太冷清。我就想着,您能不能给我弄一条厉害点的大狗来。一是能看家护院,二是能陪我作伴。再有往后我都想好了,您要是回家了,隔天我就在路上等着您,搭您的顺风车上学去,咱们爷俩也能多聊聊天。”李老头平日里住在饭店,休息时才会回家。 他的要求李老头自然一口答应下来,“这有什么难的?爸还乐意驮你上学去呢。可就是这狗得等上一段时间,我得给你寻摸一条靠谱的。” “那可就谢谢您嘞。” “小子,跟你爹还贫嘴呢?” 接下来的路程里,魏新总能蹦出点话题来,说话也是古灵精怪的。直逗得李老头哈哈大笑。 李老头从来不知道,他这大儿子口才这么好。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的大儿子。 送到沙滩中学,魏新跳下自行车,就在校门口看着,一直到李老头身影消失,他才转身往学校里走去。 魏新都离开学校几十年了,连班级怎么走都给忘了。好在这时,有个戴眼镜的麻杆背着大书包走进校门。一见魏新,他就喊了一声:“哎呦喂,老魏,你这时回学校了?怎么不在家多呆几天呀?” “嗯,回来念书了。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魏新说道。这麻杆是跟他同班的秦老三,家住关一庄。 别看这家伙现在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三年后,可是让这麻杆小子狠狠出了一把风头。秦老三在1977年考上了师范大学,算是十里八乡头一份。当时很多人管他叫才子。 这会儿,他们还在读初三,而且坐同桌,自然也就混熟了。 上辈子的秦老三很走运,沙滩中学会在明年开办高中部。秦老三成绩其实没那么好,只是本校扩招,直接把他推荐过去念书了。这会儿的魏新按理说成绩比秦老三还要好,可惜个人有个人的命。 魏新一路跟着秦老三往教室走去,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读过的书他早就忘到天边了。可三年后的高考,他到底要不要插一手,考个大学试试? 魏新上辈子受够了别人拿他当文盲看。如今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自然想尝试一番。 只是重新把课本捡起来,下点苦工应该还是能做到的。可是考上高中后,就要把未来三年时间绑在教室里。这魏新是不愿意的。看李老头那意思是打算给他安排个好地方学厨。这也是魏新上辈子的执念。 所以说学厨,还是上大学,也是个问题。 6、钓鱼去~ 魏新思来想去,高中三年他是不打算念了。反正1977年恢复高考是面向全社会招生。到时候,他要是有一份工作,应该也是有资格参加高考的。 未来三年,与其留在教室里闷头读书,魏新更想去后厨里学点真本事出来。然后再利用空余时间读书。据说1977年的高考难度是最低的,更侧重基础和政治。接下来三年,魏新上点心读书,到时应该也有机会能考上大学。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新也不跟班上那帮小子胡闹了。基本上就是书不离手。回到家中,他把初中三年的政治、语文、数学,工业基础,农业基础的课本都翻找出来。 上辈子,学过的知识早就被魏新丢到爪哇国去了。他不得不把书本重新温习一遍。好在重生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魏新如今的脑子就跟开了窍似的。不说过目不忘吧,看上两三遍基本上就能背下来了。这时候,他们学校是没有开设英语课的。整个教育界流传着一句话,“不懂abc,照样干革命”。 可魏新却觉得,就凭他的好记性不学点外语实在可惜。 要知道,改革开放后的八九十年代,外语可以算是最热门也最能挣钱的专业。各行各业都需要翻译人才。 他姑姑的大女儿秋芬中专毕业,在百货大楼工作,人长得白净又漂亮。当时很受小伙子们的追捧。可到了最后,秋芬却嫁给了一个1977年考上大学的老帮菜。 他的表妹夫川省人,身材瘦小,跟表妹差不多高。皮肤很黑,带着个黑框眼镜,秃脑壳。很长一段时间里,魏新都想不通表妹到底图个啥?图他年纪大,图他长得丑? 后来表妹才告诉魏新,妹夫英语很好,正常工作不算,平时还能接点翻译的活,翻译一次能赚几百块。那可是在八十年代。 这件事深深地影响着魏新。所以,他也想在1977年报考英语专业。 他也是听表妹夫说过,1977年报考外语专业,除了要考文科(数学,语文,政治,史地综合),还要加考英语。这就难为到魏新了,他是真的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魏新思来想去,在课后去找到了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今年二十几岁,人长得瘦巴巴,留着胡兰头,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利落劲。 魏新上辈子不读书了,刘老师很是痛心疾首,几次三番去找魏新,劝他回学校,还去找过李老头。只可惜那会儿魏新铁了心要堕落。刘老师到最后很伤心,直说魏新这孩子明明很聪明,学习成绩也很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如今魏新再见到这位老师,自然而然便对她生出了几分感激,几分信任。 刘老师问:“这几天见你突然变得用功了,好几个老师都夸过你呢。怎么突然就想起学英语了?” 魏新挠了挠头,腼腆说道:“还不是我爸说的,前些日子他们饭店有外国人过去吃饭。当时是带了翻译的,可那翻译水平不太好,闹出了不少笑话来。我想着我要是能学会英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忙呢。” 刘老师想了想说道:“想学英语倒是也有机会,就是你家有收音机吗?” “收音机?有的。”就放在奶奶的房间里,平时被她拿来听戏曲,也会听听新闻,已经很旧了,但还能听。 刘老师稍微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京市业余外语广播讲座英语(初级班)》递到魏新面前,又说道:“从二月份开始广播的,你先拿去跟着学学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魏新并没有接过,而是反问:“您那里还有吗?不然我还是想办法自己去买一本教材吧?” 刘老师推过教材说道:“之前我就跟着广播学过,如今也是从头学第二次。这本教材你先拿回去用,我自己再想办法买一本就是了。” 魏新连忙道谢。 刘老师又问魏新,想不想继续往上考高中。 “你这个成绩,上高中希望还是很大的。” 魏新却摇头说道:“老师您知道的,我爷是厨师,我爸是厨师,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干这个行当,我将来也会干厨师。” 刘老师动了动嘴皮,似乎还想劝几句,最后叹了口气说道:“你一向都是有主见的孩子,自己想好了就行。” 魏新却开口问道:“老师,念高中的话,毕业后也还是照常找工作吧?我爸跟我说,城里高中生也得下乡。好多年大学都不招生了。老师,您说高考还会恢复吗?” 刘老师一下就被问住了,半晌她才垂着头说道:“这个老师也不知道。” 魏新又说道:“估计很多人都盼着高考吧?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恢复了。不管有没有高考,肯定是做好准备的人机会更大些。” 听了这话,刘老师便有些魂不守舍的。魏新随即起身告辞了。 上辈子,刘老师转过年就匆匆嫁人了,很快就有了孩子。至于她参加没参加过1997年的高考就不知道了。等魏新再遇见刘老师的时候,她的处境并不好,离婚带娃不说,还因为学历太低下岗了。那会,她正在居委会扫地呢。 魏新虽然也没法说得太多,可他打心底希望,这位尽心尽责的好老师可以长长久久地从事她所钟爱的教育事业。 之后,魏新又特意请教了刘老师两次,字母和音标算是认全了。然后魏新就开始跟着广播学英语了。他如今这脑子果然很适合学语言,听过广播,他就能背下教材,发音也和广播里如出一辙。 到了周末,魏新觉得不能总呆在家里死读书。他便翻箱倒柜,弄出一根钓竿。铅坠是用牙膏皮做的,浮漂用的是鸡毛。说起来尼龙线还是老爷子当初搞来钓鱼用的。他还在世时,很喜欢带着小魏新去钓鱼。每次都钓不上几条小鱼,可他们爷俩却总能在河边玩上大半天。 那时候魏新年轻小,又爱动,不喜欢坐在原地等着鱼儿上钩,反而喜欢到处瞎跑。每次都沾上一身苍耳,再匆匆跑回来求救。魏新他们管这玩意叫“小刺猬”。 老爷子便放下鱼竿,慢吞吞地一个一个把苍耳从他身上摘下来。他也不嫌麻烦,也从来不说让魏新老实着坐下别乱跑。 后来魏新长大了,成了混混,干啥啥不成,反而成了钓鱼佬。上鱼成了他人生唯一的追求。 魏新调了点酒米,往书包里塞了两块桃酥,打了一壶水,提着桶子就出发了。他们住的下洼村,离小清河不算远。 这年月小清河的水还是清澈见底的,站在河岸边偶尔能看见游鱼。等到八十年代,上游开了棉纺厂,这条河就会变黑变臭,上面布满青苔水藻。 魏新按照经验,找了个水草区,挖了几条蚯蚓,便支起钓竿来。他把旧草帽扣在脑袋上,随手翻出了语文课本。魏新想着,天不算冷,太阳正好,万一一直不上鱼,正好还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 正想着浮漂动了,魏新连忙站起身握紧鱼竿。在心中默念几秒,一个抖腕就把鱼甩到了岸上。 那是条草鱼,两三斤的样子,算不上大,也够一家人改善伙食了。魏新连忙把它扔进桶里。 一开始魏新也没想太多,只是上了一条鱼而已。可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魏新这边接二连三的上鱼。 上辈子,魏新就是个冤种脑袋,干什么都不顺。他想钓鱼得仔细研究各种技巧,然后靠时间去蹲,很少看见大货。如今可倒好,就好像只要他随便下个杆就能上鱼似的。莫非这也是重生带来的好运道? 也由不得魏新多想,鱼竿上又有动静了,还是个大玩意。 魏新一度担心竹竿会折,尼龙线会断。没办法只能集中精神,调动全身气力,与水中巨物周旋。半晌,就在魏新自己都觉得没戏的时候,水里的东西好像终于没力气了。 魏新找准时机,用力把那东西甩到了岸上,就见是个黑乎乎的“锅底”。 上前仔细一看,居然是个脸盆那么大的王八。上辈子加在一起,魏新都没钓到过这么好的东西。 —— 饭店通常都是饭点忙活,等到下午两三点钟,反而是厨师们最轻松的时候。李老头正喝着高碎,对小徒弟指点江山训话呢,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李师傅,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儿子。” 李老头连忙站起身来,心里嘀咕一句,他儿子?姥姥的,该不会是有人跟他闹着玩吧? 几步走到外面一看,就见一个带着旧草帽遮住半张脸的小少年,穿着一条军绿色的裤子,脚踩解放鞋,正悠闲地蹲在树下乘凉。他面前摆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四五条鱼,个头都不小,怎么也都在一斤往上,还有两三斤的。旁边还放着一个装粮食的袋子,时不时还动一下。 李老头一下就认出来了,还真是他大儿子魏新。只是魏新可从来都没有过来找过他。 李老头几步走上前,急忙问道: “小新,你怎么来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爸您赶紧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这次是过来给您送好东西的,打开看看。”魏新指了指面前的粮食袋子。 李老头不疑有他,打开袋子一看,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嗬,哪来的大王八?这得超过十斤了,得有二三十年了。小新,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今儿个不是周日吗,我上午去小清河钓鱼,运气特别好,把这东西钓上来了。我琢磨着留在家里也没用,我也不会杀。就想着给您送过来,万一有用呢?再不济您也可以做一道‘霸王别姬’呀。” 7、小爷 “给我?”李老头整个人都恍惚了。这么好的东西,魏新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要送他,他配吗?一时间,老李心里就像打翻了佐料瓶,五味杂陈。 魏新点头说道:“可不就是给您送来了吗?要是用不上,您就炖了补补身体吧。行了,不说了,我还钓上来好几条鱼,打算给我姑送过去。今儿晚上就在她那儿蹭顿饭了。” 其实,姑姑对魏新这个苦命的侄子一直都很照顾。只是她家里也比较复杂。上辈子,魏新每次去姑姑家不是为了混口吃的,就是为了要点钱,姑姑从来没让他空手而归。倒是那几个表妹表弟都挺看不惯魏新的。 这辈子,魏新还没去姑姑家打过秋风。就想着也给她带来点体面。因而这次魏新特意换了新衣服,白衬衫,军绿裤子,还背上了这年代最时髦的军绿色挎包。 魏新背起背篓就准备走,李老头连忙拦住他说道: “你先等等。” 魏新回头看向他,皱眉问道:“鱼也要?那给您留下三条吧,我总共钓了五条鱼。”说着,他又把背篓卸了下来。 李老头赶忙道:“你这孩子急个什么劲,跟我进里头待会。”说着,他一手提背篓,一手拿起了面口袋,往饭店走去。 “你工作的地方,我进去合适吗?”魏新忍不住问了一句,却也老实地跟在李老头的身后。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家属,往后你有事过来找我就行。”李老头不愧是颠大勺的,提着这些丝毫不费力气。 泰和楼之前是叫便民饭堂的,地址也不在这边,这两年才重新又搬回来。如今有三层楼,三层是有简易客房的。后面还有个大四合院,正在维修中。好像也是从今年开始的,泰和楼开始接待外宾了。 魏新上辈子好歹也进过大饭店。相比起来,这年月的饭店讲究的就是一个朴素美。如今魏新被带进来,也只能看到厅堂一角。整体还算宽敞,长方形的窗,没有任何装饰,水磨石的地面,灰绿墙裙,整齐地摆放着深色硬木方桌,长条板凳。 几个人穿着蓝灰色工装的粗壮男人,围着几张桌子悠闲地坐着,每个人都端着白底蓝边的搪瓷缸子,喝着高碎泡的茶水,正在没事闲侃呢。 一见老李带人进来,有个正拿着破蒲扇的胖子开口问道:“呦,老李呀,还真是你儿子来了,这可够少见的。”这人一看油水就很足,这年月他这种体格相当少见。 魏新自然不认识他,可却能察觉到这胖子不怀好意。 李老头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嗯,我大儿子过来看我了,还带了点东西。”说着,他便跟服务员耳语了几句。 不大会儿的功夫,那人就拿了瓶北冰洋汽水出来,放到了魏新面前的桌子上。 李老头对魏新说道,“渴了吧,赶紧喝点。” “什么呀,这是在咱们爷们面前上演父慈子孝呢?早干嘛来了,媳妇死了,都没见他管过孩子,现在装什么装。”胖子一副嘴上没把门的样子。 魏新皱了皱眉头,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李老头按在椅子上说道:“喝你的。” 魏新只好拿起玻璃瓶灌了一大口,他也的确是渴了。五月里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 那胖子一看李老头没理他,站起身要过来看看魏新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李老头也没说什么,打开袋子给他看。反倒是胖子被吓了一跳。 “嘿呦喂,这么大的王八,哪儿来的?” 李老头随口说道:“我儿子上午在河边钓的,下午就给我送过来了。”他脸上还带着点骄傲。 胖子嘴上啧啧两声,又拿眼睛溜了魏新一圈。 魏新上辈子是个没皮没脸的混混,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如今他只是面皮年轻,内里早已千锤百炼。他便任由那胖子肆意打量,一点都不见外,继续喝着北冰洋。 胖子一见他这般年纪,行为举止这般磊落,半点不见小家子气,心里便多了几分欣赏之意。又觉得魏老爷子从小养出来的孩子理当如此。 因而他嘴里说道:“咱们这小爷们还真够可以的,这玩意一般人可搞不到。” 魏新一脸淡然地说道:“可能我今天运气好吧,随便钓钓就上来了。” 听了这话,胖子被噎了一下,又问:“你这王八卖吗?” 魏新摇头道:“不卖,都说了给我爸了。” 胖子越发觉得他有趣,抱着手臂又说道:“这么好的野生王八,要是送到老吃家手里,几十块钱都有人出。小子,你难道就不动心?” 魏新一脸无所谓,“都说了,给我爸了,是吃是卖由他做主。” 胖子挑了挑眉,又问道:“你姓魏?” 魏新点了点头。 “魏老的孙子?我这边可是听说了,你爸对你可算不上有多上心。老李这上门女婿当的呦,说他不好吧,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说他好吧,对自己的儿子撒手不管。” 魏新这会儿也看出来了,胖子大概跟自家爷爷是旧相识。或许真就是看不上李老头的那套做派,又或者他们之间另有矛盾。 魏新觉得,这胖子其实就是故意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顺带说李老头的坏话。若是这会儿魏新一个冲动,真闹出什么笑话来。李老头不止会闹笑话,名声还全毁了。这胖子也算成功了,指不定在哪儿渔翁得利呢。 魏新可是记得,上辈子李老头是在改革开放后,参加国家厨师定级考试,一下子考上了特一级厨师,才开始正式翻身的。那之后他的前途一帆风顺,挣了不少钱。至于这几年,魏新还真没想到李老头在外面混得这么窝囊。 如果是上一世的魏新,还巴不得再给李老头多添点堵,瞪眼看着他倒霉呢。可现在的魏新却早就想明白了。他们到底是绑在一起的。李老头好了,他才能过得更好。李老头工资高了,他才能有更多的钱花。因而,魏新绝对不许别人坏了李老头的晋升之路。 再一看旁边傻站着的李老头,笨嘴拙舌,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急得一脑门子的汗,却只会拿那双牛眼瞪人。 看着他这副倒霉认栽的样子,魏新也不忍了,重重把北冰洋的瓶子拍在桌上,站起身看向那胖子,直接反驳道: “是谁在背后造谣呢?我爷走时,我五岁,我妈走时,我七岁。这些年,我爹挣钱好吃好喝养着我长大,一点委屈也没给我受。反倒是我之前不懂事,总爱给他脸色看。两个月前我奶也走了,还是我爹给她摔的盆。您也不看看我身上穿的啥,我爹他又穿着啥?我得多不懂人事,才会继续跟我爹折腾呀? “是,我爹这人有不少毛病,他耳根子软,见不得人哭。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跳下河捞人。是,他在我妈走了没多久就另娶了。可那不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总不能真让人往他脑袋上扣屎盆子,把他送进去?那样我们一家子都完蛋了。”就差没明说,老李当初是被人做套了。 魏新今年不过十四,个头小小,都没有一米七。偏生他那双凤眼一瞪,眼神跟鹰似的,通身气势一下就起来了。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占山为王的野劲。就算跟比他壮两圈的高大胖子对峙,魏新在气势上丝毫都不在下风,仿佛随时都敢亮刀子。 两人较劲似的,眼对眼,鼻子对鼻子,各不相让。也不知怎么的,周围那一圈人就没一个上前拦的,反而在乐得在一旁看戏。 直到胖子先绷不住了,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得了,你这小崽子还护上他亲爹了。我这外人还说个什么劲。我算是白费这心了。不过,这小子的性格我是真喜欢。” 魏新理直气壮地道:“这话真逗,我不护着我爹,还去护着谁?” 正说着,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趿着布鞋,从楼上走下来,嘴里说道:“我怎么听说有老伙计家里的小孙子过来玩了,你们这帮小子怎么也不去叫我?” 老头身材壮硕,小腹微凸,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楼,就跟老虎下山似的。再加上他脸上有道陈年旧疤,从额头斜划到下眼睑,看着怪吓人的。 一见他来了,刚刚还喝茶看戏的厨师们,立马站起身来,有人去端茶,有人去拿毛巾。 “师父,您不是去睡午觉了?我们可不敢过去打扰。”胖子连忙凑上前说道。 老头说道:“还睡什么睡,你们这边都快闹起来了,我还能不过来瞅瞅?” 正说着,老头已经走到近前了,那双虎目死死盯着魏新,上上下下打量半天,才点头说道:“像,长得真像你爷。” 魏新本来还绷着身子,听了这话直接笑喷,“有人说过我长得像我妈,有人说过我长得像爸,还有人说我长得像我奶。说我长得像我爷的,您这是头一份。” 老头也没想到,魏新年纪这么小,一点都不怕他。特别是他那双丹凤眼,清清亮亮的,不带半点虚以委蛇,尽是少年人的坦率与直爽。 老头想到刚刚这孩子还敢跟胖子叫板,一点都不带怕的。心里便喜欢起来,果然是老魏家的孩子。 他忍不住逗趣道:“那些人知道个啥,都是逗你这小孩崽子玩呢。你这长像简直跟你爷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也不想想,你长相随了你妈,你妈又随了你爷,你可不是最像你爷吗?” 魏新差点被绕进去,最后无奈承认,“也是,照这么说,我肯定长得最像我爷。” 老头听了这话,越发高兴起来。他上前拍了拍魏新的小胸脯,笑着说道:“我当年跟你爷拜把子时,你爷就是你这么大。我也算是你干爷了,早些年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一丁点大。” 李老头连忙在背后提醒魏新:“这是你马爷爷。” 魏新连忙叫道:“马爷爷好。” “好,我这孙儿将来肯定错不了。”这算是直接认下魏新了。 李老头的脸上也肉眼可见的松快下来。自从他娶了后媳妇,马老爷子这一派就挺看不上他的。过去,他可是听了不少难听的话。 8、遇贵人~ 马爷的出现打破了大厅里的尴尬。李老头借坡下驴,很快给魏新介绍了一圈在座的厨师。叔叔大爷的,也有徒弟辈的大哥们,魏新挨个叫了一圈。他身上早已没有了刚刚的桀骜之气,反而低眉顺眼的,老实得很。 大概是马爷的缘故,那些大厨对魏新都很亲切。就连刚刚挑衅的那胖子,如今也换了另一副面孔,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上赶着跟魏新说话。 “刚刚胖叔那是逗你玩呢。我早年跟魏师叔关系好得很,要不是你娘没看上我,说不定就……”后面的话胖子到底没脸说,只是又道:“反正小新子你可记好了,你胖叔我是不会害你的。”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胖子也算是在替老魏家打抱不平。魏新跟这人本就没有多大矛盾,也乐意客客气气跟他说话。两人很快便以叔侄相称了。 魏新干脆提起竹篓,对李老头说道:“今天这么高兴,认识了这么多叔叔伯伯,还有马爷爷。这些鱼也别给我姑家里送了,等晚上爸你给大伙加道鱼汤吧。” “这小新子还真够局气。” “小家伙真不错。” 这年月,人人都很看重吃食,众人就没见过像魏新这么大方的小孩。虽然他们是厨子,也不缺这口吃的,可魏新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却还是让他们很受用。 魏新本打算收拾一下,就回家去了,却被众人拦了下来。大厨们非要让小新子在饭店里开个斋再走。马老爷子亲自到后厨炒了道菜,端给魏新吃。 魏新一看,整个人都激动了。 “好家伙,这可是九转大肠,还是御厨级别的,我配吃吗?” 马老爷子指着他笑骂道:“这臭小子,可别贫了,赶紧尝尝看。” 魏新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他那条敏感的舌头不断被美味冲击。这可以算是魏新前后两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菜了。 大肠软糯又弹牙,味道也是层次分明。 一看马老爷还在一旁等着他呢,魏新顾不得继续享受了,咽下口中食物,继续说道:“味道浓郁醇厚,甜味还没散,就是醋带来的醇香,酸甜交织,妙不可言。还有就是糖色带来的一丝焦苦味,加上胡椒粉砂仁面带来的辣,酱油和盐带来的咸鲜,所有味道都融在一起。何其有幸,我魏新活到十四,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 马老爷子开始还面上含笑看着他,后面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现在虽然还不能明说,可这小魏新当真是继承了他爷那条好舌头,轻易就能把调味尝出来。天生就是当厨师的料。 马老爷子越看魏新越是满意,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厨师天赋方面,魏新都是顶好的苗子。可不能再放任李老三把魏家的孩子给糟蹋了。李老三就是个糊涂虫,自己家里那摊子事都管不好。 马老爷子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魏新放开肚皮吃去,不够再让他们做去。然后,他就拉着李老头去别处说话了。李老头也没管魏新,一脸受宠若惊地跟着他走了。 呆到四点多,饭店开始忙活了。魏新不好意思继续留在饭店里,就准备回家了。吃不完的菜,马老爷子做主,拿了个李老三的饭盒帮魏新打包带走。 魏新一脸不好意思,马老爷子笑骂了一句:“这孙子,跟你爷客气什么?下次你馋了,就过来。” “好嘞。”魏新应下了。 原本他想着,自己回去就算了,李老头就偏要送他到车站。 就算魏新说:“我自己记着路,您这不是也要开始跟着备菜吗?” 李老头却说道:“不碍事,胖子说替我顶了。”说完,他拿了一个破布包装了不少东西,就出了饭店大门。 一开始是李老头大步走在前面,魏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后来李老头放慢了脚步,跟魏新并排走在一处。他小声说道:“那王八,马爷让我拿过去给大领导做一道霸王别姬。”这可是一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魏新随意地说道:“那就做去呗。反正给了您,怎么用您说了算。” 李老头微微低下头,摸了摸光秃秃的后脑勺,突然又说道:“放心,爹绝对不让你吃亏,回头给你拿一百块钱,不算在你生活费里面。” 这王八放在路边论斤卖还没有猪肉值钱呢。就算是到了老吃家手里,也不值一百块。刚刚也就是胖子拿话激他,想不到李老头这会儿还真要给他钱。 魏新连忙摆手说道:“那就不用了,我又不差钱。再说了,家里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花销也不老少。您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将将够花吧。还是别再为难自己了。我都说了那王八是拿过来孝敬您的,就没要钱。你真要有富余的钱,还是那句话,先给自己置办一套行头吧。我刚刚可看了,那些叔叔伯伯,就连小年轻都比您穿得体面。您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呀?” 李老头听了这话,眼圈发红。魏新好不容易钓到个王八,巴巴地送来给他。别人给钱,他都不愿意卖,就是要留给他补身子。听见外人说他坏话,魏新立马替他反驳回去,帮着维护他的尊严。如今想补点钱给他,这孩子死活都不要,让他省下钱来买件好衣服穿。 李老头明明都是奔四十的汉子了,这会儿,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魏新这个大儿子,还有谁这么关心他,愿意维护他,没有了吧? 魏新以为他每月赚的钱都给孩子们花了,而且还不够花。所以他给魏新钱,魏新都不想要。可这孩子哪里知道,几个半大小孩能吃多少东西,穿几尺布料,一个月又能花几个大钱? 他家那几个小崽子,穿的跟小乞丐似的,个个瘦筋巴骨。每天都在泥水里爬,抓鸡屎吃。哪里像是花大钱精心养出来的? 他每月拿回家大几十块,还不是都被崔雪芹那娘们送去给她娘家花了。崔雪芹懒得像猪,家务从来不上心。她就是个老婆舌,只会挑拨说人坏话,哪里愿意花心思照顾孩子,哪里又想过他这当家的有没有东西吃,能不能穿的体面点? 这一刻,李老头突然后悔起来。若是当初他没跳下河去捞崔雪芹,没有选择就坡下驴,让那个女人赖上。这些年,他就跟老太太一起好好养育魏新,他们一家子肯定会过得很滋润吧。 老太太是个体面人,秀兰去世后,顶多过两年就会找媒人再给他说个贤惠的媳妇。若是再有孩子,也会让他跟着姓李。魏新这孩子这样明事理,肯定会很疼爱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如今可倒好,他一个七尺高的当家男人过得猪狗不如。崔雪芹根本就是把他当牲口使唤。拼命压榨他去赚钱,然后拿去贴补自己娘家,还不舍得给他喂口草料。等将来真把他一身骨血榨干了。那女人绝对会把他赶出去。 想到崔雪芹发怒时那张扭曲的脸,就像恶鬼一般。李老头觉得崔雪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想到那些冻死在桥洞的老光棍,李老头越发担心起自己的将来。好在还有个魏新愿意孝顺他。 李老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也到了该跟那女人好好算账的时候了。这日子如果还继续这样下去,倒不如离婚吧。反正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半路夫妻,本就不同心。李老头今年34岁,以他现在的工资水平,就算不跟崔雪芹过,有的是乡下寡妇愿意帮他照顾孩子。 “爸,车站到了,您回去吧。”魏新突然出声说道。 李老头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把布袋子交到魏新手里,又说道:“这是我跟刘师傅要来的点心,你拿回家吃去。还有,小新呀,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小心点。狗我帮你寻着了,是部队退役下来的军犬。得再过十多天,就能给你送过去。狗饭你也不用操心,爸会帮你张罗好的。” “好嘞。”魏新接过布口袋,又说道:“还是那句话,您也对自己好点。” 正说着,公共汽车听到站台里,魏新连忙过去排队。 李老头在人群后面看着,不忘提醒道:“路上小心点。” “您就放心吧。”魏新个子小小的瘦瘦的,后边那个粗壮的女人一个用力差点把他撞飞。 李老头干看着气得够呛,开口骂道:“那位女同志排队就好好排队,你那样再把我家孩子撞个好歹。” 那女人理都没理他,旁边人听见了差点笑喷出来。 这会儿,魏新跟一条小鱼似的已经进了车厢,找了个窗户探出头来说道:“爸,我没事,好着呢,您放心吧。您也赶紧回去,省得胖叔又说您的不是。” 魏新说话间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他本就生得极好,那双凌厉的凤眼一眯,整个都变得温润平和起来。 那一瞬间,李老头只觉得自己这儿子比太阳还耀眼呢。 他甚至忘了说话,直到汽车开走了。旁边才有人问他: “同志,这是您儿子过来看您呀?” 李老头随口应道:“可不是,大礼拜日的这小子去钓鱼,钓着好的都给我送过来了。” “这孩子可真孝顺。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 “好家伙,这么大就会钓鱼了。往后您可是要跟着享福了。” “谁说不是呢。” 9、赖子吃瘪 回去的路上,魏新心里说不出什么的高兴。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跟爷爷过去交好的鲁菜帮的厨师搭上关系了。 自打爷爷走后,老魏家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本就日渐淡薄。偏生李老头又是个不争气,在关键时候脑袋发昏犯了糊涂,人品招人诟病,在泰和楼里受人排挤。 如今魏新过去,好在是重新得了马老爷子的青眼。他虽然年岁小,却少年义气,有胆气,有担当。面对强者,临危不惧,敢于反驳;面对父亲和亲友,他重孝道,懂得感恩。这般少年人,鲜活又有温度,正好又是魏老爷年轻时的样子。 马老爷子念着年少的情谊,怎么也要拉拔魏新走上厨师之路。更何况,魏新还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厨师皇帝舌”。 马老爷子是泰和楼的镇店之宝,有国家编制的特级大厨,能做国宴的那种。能在这年月始终屹立不倒,他的眼界和手腕自然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如今他愿意松口让李老头去给大领导做霸王别姬,说白了还是为了小魏新。 若是魏新刚刚面对胖子时是一种态度,给李老头闹个没脸。李老头往后在饭店里,只会更加艰难。马老爷子只要不出事,就会一直压的老李抬不起头来。 魏新心中冷笑,这辈子他可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跟李老头天然父子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算他内心再怎么不待见李老头,今后也会一直收敛情绪,跟他父慈子孝下去。直到有一天,他站得比任何人都高,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 下洼村进城只有一辆老旧的378路公共汽车,站点在沙滩中学这边。 到站后,魏新提着饭盒下了车,还要走路20分钟才能到家。 道路两侧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看得人心情舒朗。还遇见了二大队的相熟的乡亲,不断跟魏新打招呼。 魏新一改上辈子的桀骜不驯,笑眯眯和每个相识的长辈回话,嘴巴也甜,大爷大妈随口叫。 只惹得那些人更乐意跟他说话,有问魏新是不是进城去了? 魏新老实说了:“看我爸去了。”其他就不愿意多说了。 有人忍不住感叹道: “如今这小新子算是想明白了,知道跟他爹亲近了。” “听说这孩子在学校里学习还不错,应该能考上高中吧?” 闲言碎语不断飘进魏新耳朵里,魏新一耳朵进,一耳朵出,话不多却很得体。他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往家走。一股馊臭味儿却从后面贴过来,一只脏呼呼的大手刚要搭上魏新的肩膀,魏新本能地侧身一躲,同时回头一看,他的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那一瞬间,魏新体内的血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终于和上辈子摧毁了他整个人生的活畜生见面了。前世种种不断在脑海中闪过,若是杀人不犯法,魏新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装模作样的畜生碎尸万段。 好在魏新尝尽了人情冷暖,早已学会了忍耐,他强压下情绪和赵赖子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赖子哥吗?好些日子没见了。”奶奶去世他都没去,这种时候魏新完全没必要再跟他多客气。同时,魏新垂下眼睛强压下了眼底那片冰寒。 赵赖子自然是没察觉魏新的异样,依旧故作关心地说道:“表弟呀,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走着,去我家,哥带你弄口热乎的吃,再喝两口乐呵乐呵。” 话音刚落,不待魏新拒绝,旁边树下纳鞋底的二队队长的媳妇就看不下去了,嗤笑道: “瞧瞧咱们赖子这张好嘴,真真是能把死人都给忽悠得站起来。人家小新子有亲爹管着,刚从城里大饭店吃完饭回来,哪里用得着他瞎献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自己家早就揭不开锅了,老娘都饿成什么样了,哪来的东西请别人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孩子的饭盒了?” “谁是他表弟?还真好意思叫得出口,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还真有脸往人家孩子身边凑。” “真当谁还不知道似的,他娘以前就常去一大队打秋风,人家魏老太太心善,没让他们空手回去过。这倒好,老的啃完,小的又来啃,这是打量着老魏家好欺负呀。” “人家李老三可不是善茬,赵赖子真敢给孩子灌酒,腿都得给他打断!” 赵赖子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生这会儿他又不敢还嘴,只能眼巴巴看向魏新。若是前世,魏新早就急着白脸替他辩白了。可如今的魏新就像没事发生似的,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恰巧这时,赵四子从胡同里蹿出来,一见魏新,嘴里便喊道:“嘿,新子,你怎么在这呢?” “四子。”魏新看见他,也忍不住乐了。 赵四子急忙跑过来,搭上魏新的肩膀,说道:“哎呦,我怎么听人说,看见你钓着好几条大鱼,手气好的不得了。那鱼在哪儿呢?” “给我爸送到饭店去了,我自己又不会烧鱼。”实际上是魏新懒得自己烧。打算去姑姑家蹭饭吃。 赵四子一脸遗憾,嘟囔道:“烤着吃也行啊。你不会,我会啊。” 魏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得了,跟我回家去,给你弄点好吃的。”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小哥俩好像已经忘了赵赖子,赵四子拉着魏新胳膊就往家里跑。 “赶紧着,没看见哥们我饿的眼睛发绿,跟饿狼似的。” “少不了你那一口吃的。”魏新的话留在风里。 只剩下赵赖子,脚下生了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偏偏那些长舌妇还在继续说,赵赖子怕是不安好心,看着是要恩将仇报,带坏小魏新。 也有人说,魏新将来是要考高中的,他又不傻,哪里会跟赵赖子这坨臭狗屎混在一块。 赵赖子脸色越发难看,眼神逐渐凶狠,眼看着都快压不住了。可惜这会儿没有人会看他的脸色,仍是说个不停,还都是戳人心肺的话。 到最后,赵赖子什么时候走的,大家都不知道,只顾着聊天侃大山。 另一边,魏新把赵四子带回家,一打开饭盒,赵四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家伙,居然有肉吃。这你都敢喊我来,不愧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魏新瞄了他一眼,随口说道:“都亲兄弟了,我对你还能舍不得一口肉?别废话,开动。”说着,就从李老头给他的布口袋里拿出二合面馒头,塞进赵四子手里。 上辈子,赵四子也跟魏新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他家兄弟多,父母也管不过来。不知不觉,赵四子就染上了喝酒赌钱的习惯,也没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只是,赵四子三十大好几都没结婚。 千禧年前后二队拆迁,赵四子花了七十万在京北郊买了个没有产权的农村自建小别墅,一个月能有5万租金。他也不用上班,找了个长相一般的外地女人,帮人家养孩子,好像也没领结婚证。 赵四子一直把魏新当兄弟,也是唯一一个乐意拿钱给魏新花的人。他曾劝过魏新好多次,“赵赖子不是好东西,你还是别跟他混了。” 可惜那会魏新把别人的劝告当成耳旁风。大概是赵四子说得太多,后来莫名其妙就跟魏新疏远了。如今想想,这其中肯定有赵赖子的手笔。 这会儿的少年人赵四子都馋的快流口水了,他顾不得其他,拿起筷子夹起肥肠便放进嘴里,半晌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嘴里还说道:“当厨师可真好,什么时候都能有口肉吃。我上次吃到肉还是过春节的时候,我妈平时做菜都不带放油的。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魏新挑眉看着他说道:“下周末,你跟我一起去钓鱼去吧,我把独家饵料秘方教给你。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打牙祭都行。” 赵四子的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了,连声问道:“新子,你说真的,我也能钓到鱼?” 魏新点头道:“总归也得想办法弄点肉给你补补身体,你都瘦得只剩下排骨了,再这么下去,将来恐怕长不高了。这年头家家都缺肉,我爸也不可能随便拿肉票给我,他还得养活那一大家子呢。所以,咱们想吃肉得自己想办法。” 赵四子跟着说道:“也是,新子,你也不容易。你爸明明工资不老少,可再瞧瞧你那后妈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魏新也夹了一筷子肥肠放在嘴里,细细品尝。就算菜凉了,却依然很香。只不过还是热的时候更好吃一些。 他忍不住打听:“对了,我爸上次回家和我后妈又闹了没有?” “闹了,动静老大了。上次你爹回家就冲着你后妈大吼,让她死了那条心,别打你家房子的主意。也不许把她弟弟妹妹接到京城来。还放话了,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就让她混回老家去。转过天,我妈看见你后妈脸都被打肿了。” 他突然凑近问道:“新子,那天你跟你爹到底说啥了?” 魏新眼皮都没抬,冷淡说道:“没说啥呀,我爹让我搬去他家住。我说就不给他们家添堵了,反正我自己也能过活。我让我爹给我寻一条狗,能帮着看家护院就行。我爹说得慢慢寻一条好的。” “就这?”赵四子一脸不信。 “就这。”魏新点头道。 赵四子又问:“你以前不是不待见你爹吗?还说过,他吃软饭把良心都给吃没了。” 魏新眉眼更淡,漫不经心地解释:“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你还当真了?你也不想想,我现在这情况,孤家寡人的,不指望我爹还能指望谁?” 这话就像一团棉花堵在赵四子的心口,闷闷的,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家兄弟六个,是非多,口角多,饭还少。不是在挨饿,就是在跟兄弟互殴。每天都鸡飞狗跳的,闹腾得不行。 再看看魏新总是孤零零的,平日里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想到赵赖子刚刚还想拉走魏新,赵四子满肚子都是闷气。 “狗我也帮你去打听!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去我家喊我,我再去找我三哥。咱村谁不知道,我们赵家兄弟的厉害。” 魏新看着赵四子紧张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暖意。本来他是不用赵家帮忙找狗的。可转念一想,赵赖子刚刚已经对他下手了。有李老头在前面挡着,赵赖子大概是不敢轻举妄动了。不管怎么说,也得给他增加点紧迫感。魏新可还等着那贼自投罗网呢。 于是他又说道:“那行,你也顺便帮我问问。也不着急,老李那边说了狗饭他来准备,但必须得是顶用的好狗。他还想找条警犬呢。” “好家伙,那我们家里可没门路,只能先回去帮你问问。” “也行,你有心就行了。”魏新应下。 10、大侠赵金刚 跟魏家不同,老赵家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整个大队,基本都是老赵家的族亲。如今的赵家六兄弟,老大老二都娶媳妇了。至于赵家三哥,大名赵金刚,人如其名,全村小辈加在一起,也没一个比他更强壮的。 若是放在评书故事里,赵金刚就是李元霸程咬金那样的英雄人物,天生神力,武力不凡,为人豪爽又讲义气,朋友知己满天下。日子过得极为潇洒。 魏新自幼跟赵四子一起玩,魏老太太有点好吃的,也乐意拿出来给赵家兄弟吃。赵三哥自然而然就把魏新也当成自家兄弟了。魏新从小到大都有三哥护着,在学校里从没被人欺负过。 只可惜上辈子的赵金刚好人没得到好报。 魏新也顾不得吃饭了,连忙问道:“对了,三哥最近在干什么呢?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赵四子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正香,听他问才翻着眼皮说道:“还能干嘛,我三哥不是一直跟着家里下地干活吗。对了,这段时间我妈打算给我三哥张罗一门好亲事,找个女人好好管管他,省得他再去打架。” 魏新听了这话,差点把筷子拍桌上。他连忙又问道:“三哥不是才刚过十七岁吗?给他说亲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可以说,赵三哥上辈子毁就毁在女人身上了。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好打抱不平。又总有人找到他头上,赵三哥好面子,因而经常不在家。 后来有一回,赵三哥忙完了一摊子事连夜赶回家去,正好撞上他那漂亮媳妇和一男的滚在床上。 赵三哥那暴脾气,眼里根本容不下沙子,更何况是这种给他戴绿帽子的腌臜事。赵三哥一时被气昏了头脑,抄起菜刀就把那对狗男女活砍了。 等到赵家人发现为时已晚,赵三哥坐在血泊里,面白如纸,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杀人犯法,自古常理,赵三哥在1976年的秋天被枪毙了,甚至都没能活过二十岁。 自那以后赵四子就受刺激了,对女人敬而远之,也不乐意去相看结婚。后来更是沉迷于酗酒。赵家老爹老妈也不敢逼他,就怕逼出个好歹来。 其实,魏新从小就崇拜赵三哥。可以说,他小时候的安全感,大部分来自赵三哥。三哥更像是守护他长大的家长。 魏新长大后说话行事总会不自觉地模仿三哥的做派。可人家赵三哥是真有实力,十里八乡干架就从来没输过。魏新却只学会了那股混不吝的莽劲,平日里撑撑场面还行。 “十七岁刚好,我大哥二哥也都是十六七就说亲了。等相看得差不多,两家就该摆酒了。”赵四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魏新也不确定赵大妈这回给三哥说的女人,是不是上辈子那个短命鬼。这辈子,他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赵三哥再往死胡同走。 魏新皱着眉对赵四子说道:“四子,有件事不知道你们想过没有?” “什么事?”赵四子开口问。 魏新继续说道:“三哥那胃跟无底洞似的,总也填不饱。你家里本来人就多,还都是大小子壮劳力。眼看着大哥二哥也都快要小孩子。你家再娶个三嫂进门,三嫂很快也会生孩子。这样下去,三哥什么时候能吃口饱饭?” 赵四子听了这话,嘴里的菜都不香了。照魏新这般说法,他们家往后是没好日子过了。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我们全家一起挨肚子吧?”他忧心忡忡地问。 魏新叹了口气说道:“也就咱俩关系铁,我才敢在你面前说。回去了,你可别跟你爹妈说是我说的。” “我是那种人吗?你倒是快说呀。”赵四催促道。 “要我说,回去你先好好劝劝你爹妈,三哥的亲事先放放。三哥今年才十七,让你爹走走关系,想办法送他去当兵。国家管饭吃,还能让三哥吃饱了。以三哥的那身本事,到了部队里再多学点能耐,将来他的前途绝对差不了。等他退伍了,部队还能给分配个好工作。只要等上几年,说不定三哥还能娶个城里媳妇,把一家子直接变成城里人呢。”魏新纯属是画大饼,而且画的饼又大又甜。 赵四子听得两眼冒光,一拍桌子说道:“新子,不愧是你,脑瓜子就是聪明。我回去就跟我爸妈好好说说。” 总算解决了全家吃饭问题,赵四子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又开始夹菜吃。他到底还算有分寸,肥肠也没吃两口,专门捡菜吃,想着把好的留给魏新明天吃。最后甚至是用馒头沾菜汤吃下去的。 却不想,等他吃完,魏新直接合上饭盒,又拿了两个馒头递过去,说道:“你带回去,拿给三哥吃吧?” 赵四子犹豫了,“这不行吧,你留着明天吃多好?” 魏新摇头道:“我爹还给我拿了几块点心呢,我明天早上吃那个就行。倒是三哥下地干重活,又总是吃不饱饭,饿坏了身子还怎么去当兵。” 赵四子感激地看着他,“不亏是我的亲兄弟,那我可就不推了,我替三哥谢谢你了。” “长这么大,也没见你跟我客气过。”魏新笑着打趣他。 赵四子也不在意,又说道:“对了,下周可别忘了带我去钓鱼。” “那必须的。” 说完,赵四子提着饭盒回去了。他到底怎么跟家里说的,魏新就不知道了。反正李老头要给魏新养大狼狗看家护院的事,全村差不多都知道了。 等到再看见赵大妈,是在魏新放学回家的路上。赵大妈看着魏新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呢。她抓着魏新的胳膊就要往家里带。还说看着魏新都瘦了,这回儿一定得给他好好补补。 魏新连忙拒绝:“别呀,赵大妈,我在学校可是听四子说了,大嫂子查出有身孕了。我过去不是给您一家添乱吗?” “你这孩子怎么还外道上了?你跟我家小四一起长大,说咱们是一家都不为过。难道让你来家里吃顿饭都不行了?” “行,怎么不行,不过不能是今天,今天我爸回来。等周日我跟四子钓几条鱼,再去您家吃饭也不迟。还能给大嫂子补补身子呢。”说着,他也不等赵妈反应,拔腿便溜走了。 赵大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声:“这孩子,就是忒懂事了好多点。” 魏新的确不愁吃喝,而且他做饭的时候,顺手把刀功也给练了。 上辈子,魏新其实练过切土豆丝,不说刀功像李老头那么厉害,至少也是有点底子的。那时候,魏新还是有心气的,他开了一家名叫“四海”的小饭馆。 魏新凭着多年在电视里学的厨艺,硬是唬住了一大群狐朋狗友。他们经常带人来捧场,都说魏大爷也是有点家传本事在身的。好的时候,店里一天流水就有上千块,眼看着马上就要做起来了。没几个月,不知怎么就关门大吉了。 上辈子,魏新步履维艰,干啥啥不成,可付出的心血,留下的经验却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这辈子,再重新拿起菜刀,手就跟有感觉似的,切出的土豆丝根根分明,带着水光,都是粗细长短一样的火柴棍。就连练了好几天,魏新手里便有准头了。 魏新本来就是模仿李老头做的醋溜土豆丝,具体如何放调料他是不知道。可魏新有一条好舌头,一下子就记住了那道菜的本味。慢慢调试几次,魏新的土豆丝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 这天李老头休息,直接蹬自行车就来到了老魏家。也没敲门,搬着面和油就往厨房走,手里还提着两斤上好的五花肉。他本来想着给魏新一个惊喜,可等到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盘黄澄澄的醋溜土豆丝,震惊的那个反而成了他。 李老头顾不得其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抢过魏新的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就放进嘴里,品尝了半晌才开口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魏新玩笑似的说道:“不是,是您上次给我炒的,我当宝贝似的放进地窖里保个鲜儿,今儿个才拿出来现热一下。” 李老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这坏小子还逗你爹逗贫。土豆放上半个多月都变成什么样了?你怎么不上天呢?”嘴里这样骂着,可他眼里的却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行呀,小子,看着我做一遍,你就把这道醋溜土豆丝给学会了。还有这刀功又是怎么回事?从前可没听你奶说过你会切菜。” 魏新随口解释:“可我平常会帮我奶做饭呀?我切菜的时候,我奶可没少念叨我。正经刀功我没学过,野路子切菜我是经常做。上回看您切土豆,我才正经学了一点。” 李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道:“你这左一个野路子,右一个正经学一点,这刀功都快赶上我们店里的学徒工了。” 魏新不以为意地说道:“本来就是只会一点,我平时给自己做点饭吃就够了。听您这口气,您饭店里的学徒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李老头又瞪了他一眼,骂道:“嘿,臭小子,你还别看不上我们店里的学徒,普通人想干还干不了呢。到别的小饭店,人家能当上主厨。” “我才多大,哪有那脸看不上人家呀?也别说其他了,我先去给您盛碗饭,再来点小酒喝。”魏新说着就去拿碗拿酒。他提前补好了二锅头,直接就给李老头倒了一杯。又说道:“听人说,还是二锅头给劲。” 李老头却说道:“不急,光吃土豆丝有什么意思,跟我去厨房再给你加个红烧肉。” 11、大鱼上钩 一听到红烧肉,魏新嘴里便开始不自觉地流口水。上辈子,他明明早就吃腻了山珍海味。一朝回到七十年代,又是这么个营养不良的身体。对肉的渴望早已超过了一切。 魏新连忙站起身,乐颠颠跟着李老头去灶台前帮忙了。 这会儿灶台里的火还没彻底熄灭,李老头又往里面添了点稻草,待到火重新烧起来,他才拿出魏老爷子留下的那口大铁锅,把锅底烧得通红。 这才拿起猪肉,随口对魏新解释:“想做红烧肉,你必须得先学会选肉,要带皮的,三层以上,肥瘦相间的正宗五花。”说着,他便把肉皮冲下放进锅里,反复摩擦,烫掉猪毛。 李老头本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那双手就跟铁棍似的,完全不怕烫,处理起猪毛却格外细致。一边做一边又说道:“你可别以为大厨是什么人都能干的,该吃苦你得吃得下苦,该细致的时候你就得搞细致。烧猪毛很关键,得把毛囊一起烧了,这样才能去除腥臊气,激发出肉的本味来。” 魏新点头应了,嘴里还不忘提醒:“您可小心点吧,还是别跟我说话。” 李老头嗤笑了一声,手里也不停。烧完毛,又用温水软化黑皮,最后拿起菜刀刮掉那层焦黑,直到肉皮变得金黄。 李老头才开口说道:“你做的话,这会儿还得细细再检查一遍,拿针把毛茬子一根一根挑出来,要细心,半根毛都不许留。” 魏新连忙点头。 李老头也不再多说,烧水焯肉断生。不忘提醒:“不许直接用冷水冲,肉质会变柴。” 最让魏新震惊的是,李老头没有用油炸,也没炒糖色,而是在锅里直接放了葱段,姜片,倒入黄酒,把切得方方正正,两指宽的五花肉块直接皮冲下倒扣在锅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接着就倒入酱油和白糖。又指挥魏新添柴加大火。沸腾后,又转成小火。 李老头把魏新指挥得团团转,待到完成才又说道:“还得焖上两小时。” 魏新整个人都是懵的,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都不用炒糖色吗,也没有炸肉皮呀。”这可都是上辈子魏新自己做红烧肉的基本手法。 李老头哼笑一声,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这些呢?告诉你吧,这是最正宗的红烧肉做法,要是有绍兴酒就更好了。等出锅了,你再好好尝尝味道。” 魏新一脸无语,李老头却打发他先出去吃饭了。说是小孩家家可不经饿。他自己却抱着手臂,站在灶台前面。 不一会儿,魏新便回来了,把夹了满满土豆丝大米饭的碗塞在李老头的手里。一开始李老头是想以身作则教导魏新厨师的工作态度,便不肯接饭碗。 魏新轻笑了一声,“小火慢炖两小时,你就这么瞪眼干饿着等。” 李老头一想也是,何必在他儿子面前拿腔拿调的,便接过饭碗来。 魏新又搬来了两个小圆凳,父子俩坐灶台前面,一边吃饭一边聊两句。李老头时不时注意一下灶台。 待到把烧得像琥珀似的红烧肉,整齐装进瓷罐,又浇上浓郁的汤汁。整个厨房里顿时飘满浓香。魏新这才体会到,来自顶级厨师的降维打击。比起李老头,上辈子的他什么也不是。 李老头摘掉围裙,又对魏新说道:“你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 “您不留下吃点?”魏新挑眉问。 “刚就吃饱了,倒是你慢慢吃,把这道菜的味道也记在心里。下次我可要考你。”李老头说道。 “要不带一半回去?”魏新提议道。 李老头没好气地说道:“带什么带,你自己好好吃就完了,操心别人干嘛,我又不会缺他们一口吃的。胖子这几天没少在我耳边念叨,你瘦得快变成灯架子了。再不给你好好补补,怕是要长不大了。” 魏新差点笑出来,胖叔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李老头。 李老头起身便离开了,临走时不忘问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魏新想了想,到底对他说道:“我最近跟着广播学英语呢。要是可以的话,您能帮我买本教材吗?我这里有一本是老师借我的,也不能一直用人家的吧。” “英语?”李老头一脸天崩地裂。他老早就听老太太念叨过,他们家小新很聪明的,就是块儿学习的好材料。可他从没想过,魏新居然在自学英语。这是普通人能学得吗? 李老头倒是见过店里来过外国人,身边跟着翻译。那翻译穿着倒是很体面,对他们这些人态度算不上多好。跟外国人说话倒是礼貌得厉害,只可惜那外语说得磕磕绊绊。听说还是大学生呢。 那些人离开后,后厨没少骂人,说那翻译多半就是个假洋鬼子。可李老头却觉得那人跟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他大儿子跟他说,他在学英语。李老头就跟没睡醒一样。 魏新干脆从自己房间里,拿出那本教材和平时抄写单词用的本子。 “就这本书,我都听了小半个月了,学会不少单词了。” 李老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魏新本子上写的蝌蚪文,仍是没有半分真实感。可孩子学本事到底是件好事,于是他说道:“成,我想办法帮你把书买来。可这书名你得给我写下来,不然我哪儿记得住呀。” 魏新便从本子上撕一页纸,写下“京市业余外语广播讲座英语教材,京市人民出版社。” 李老头拿过纸看了两眼,折好了,小心翼翼塞进烟盒里。到底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新,你倒是想学厨,还是想念大学。你若想念大学,爹想办法帮你搞到工农兵大学推荐。” 魏新连忙解释:“我肯定是要学厨的,只是多学一项本事不是更好吗。等我学会了,您那边要是有事,也可以喊我过去帮忙。更何况我就用课余时间听个广播。爸,其实我这人记性特别好,背东西贼快,学外语也很顺利。” “那行吧,你高兴就好。”李老头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毕竟马老爷子那边,可是看上魏新这个好苗子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李老头便推着自行车离开了魏家小院。 魏新这才坐回到饭桌前,拿起筷子戳了戳红烧肉,肉块抖了抖,却并不松散。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红烧肉夹起来送到嘴里。 肉皮软糯又有弹性,略带焦香;肥肉入口即化,带着一股黄酒的回甘;瘦肉松软适宜。一时间,魏新再次体会到那种绽放在口腔里的盛宴。 或许是上辈子他过得太苦,一口红烧肉下肚,竟让他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明明也不太饿,可嘴却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这一刻,魏新突然就有点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渴求的也不过就是一日三餐,像这样一碗红烧肉就够了。 那天晚上,魏新听完英语广播,摸着圆鼓鼓的肚子,闭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魏新才发现有点不对劲,脑袋懵懵的。 房间里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魏新摸出枕头下那块旧手表,一看时间已经超过十点了。 今天可是上学的日子,魏新昨天睡得很早,怎么可能会这么晚才醒。魏新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连忙站起身,从房间里走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门锁没有被人动过,倒是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还残留着几个脚印。魏新每晚临睡前,会把洗脚水倒在树下。 魏新连忙又跑到奶奶房间门口,推开门一看,地上那层薄土上也留下了脚印。 赵赖子果然来过了。 到了此时,魏新反而不着急了,他可是给赵赖子留了一份大礼呢。 12、家庭冲突 看着地面上残留的星星点点的褐色液体,以及掉落在床底下带血的老鼠夹,魏新发自内心地一阵冷笑。 上辈子,赵赖子斩断他的前途,摧毁他的人生。这辈子,魏新先断他几根手指头,不过分吧? 魏新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找了个差不多大小的生锈的老鼠夹放在雕花木盒旁边。赌的就是赵赖子知道雕花木盒的位置,并且一定会过来拿。 一想到赵赖子昨天夜里被老鼠夹夹了个正着,疼得要死,想叫又不敢叫,急得跳脚的样子,魏新便觉得心头一阵舒爽。 他不紧不慢地拿来了手电筒,踢开老鼠夹,钻到床底下,用手电照着,细细查看了一番,果然雕花木盒子已经没了。 魏新往脸上抹了一把灰土,衣服也弄乱了些。这才一脸惊慌失措地往老李家院子跑去。 路上有熟识的人见魏新脸色都白了,情况明显就不对劲。便有好心人上前询问,“小新子,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魏新顾不上回话,摇了摇头,只说道:“我得赶紧去找我爸,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众人也不再拦他,魏新一路小跑着到了老李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正在吵架,都快打出活人脑子了。 李老头冲着崔雪芹破口大骂:“我一年怎么都得往家拿好几百块钱,放在别人家养二十口子大活人都够了。你这臭娘们,今天不给我把话给我说清楚,钱都让你弄到哪去了。你就给老子滚蛋。” 崔雪芹前几年一向很受老李的宠爱,想怎么花钱,从不管她。如今也不知道是腻味了,还是怎么着。最近这段时间,老李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崔雪芹满心都是委屈,哭着问老李:“当家的,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好好说话吗?” “还问我怎么了?你这臭娘们就知道嚼舌根乱挑拨,看你把老三老四教成什么样了。跟他们亲大哥一点都不亲近。崔雪芹,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你肚子那点花花肠子呢。还撺掇孩子跟我闹,想把你弟弟妹妹接到京城来,靠老子养着。告诉你,不可能,我当初中了你的圈套,替别人养一个杂种就算了。你他妈的,还真把我当冤大头,想让老子全家,告诉你不可能。” 魏新本来更想抱着肩膀子听完这出大戏。可一想到做戏要做全套,还有几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魏新叹了口气,直接推开大门,大叫一声: “爸呀,先别吵了,出大事了。” 那崔雪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随手拿起破了一角的瓷碗就冲着魏新砸过来。 魏新如今耳聪目明,反应速度也很快,自然能轻易躲开。可如今的魏新灵魂就是个死过一次的老头,心肠也坏得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收拾崔雪芹的机会。 于是,他的身体稍微反应慢了小半拍,避开了要害,却又被瓷碗的破口处刮伤了额头,血就瞬间就流了下来。这要是上辈子,魏新皱眉都不带皱一下的。 重生回来的魏新,却面色惨白,委屈地看向李老头,颤抖着手小心地摸向额头:“这,怎么还出血了?”说罢,就像吓着了似的,往后倒去。 赵大妈刚好因为担心魏新,就跟在后面。此时越过人群,大手一捞,接住魏新。当场大叫一声:“造孽呦,崔雪芹这遭瘟的坏心后娘把小新子的头打破了。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打不过老李,就欺负他的儿子。” 李老头这会儿对魏新正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恨不得把他当成宝供着。一见魏新流血了,他那双都红了。此时根本顾不得那么许多,几步走到崔雪芹面前,一巴掌便狠狠地扇在了崔雪芹的脸上,直接把她扇倒在地,也没看一眼。 崔雪芹这会儿已经不会哭了,左邻右舍早已围到了门口,满脸指责地看向她。 有人提醒道:“怎么这个点,小新子还没去上学呀?这孩子平日里可爱学习了。” “刚刚这孩子说是家里出事了,这才特意过来找老李的。还没进门,就被崔雪芹砸伤了。” 李老头管不得那么许多,几步走到赵大妈面前,嘴里催促道:“嫂子,赶紧把小新交给我,我先带他去卫生院看看再说。” 这会儿魏新爷缓过来了,捂着脑袋,连忙说道:“爸,这事先不急。咱们家昨晚被人偷了,得赶紧去报公安。” 众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李老头连忙说道:“那也不行,你这头得赶紧去治。” 赵大妈赶忙说道:“我去喊老三过来,让他先去找公安,老李你带着小新子去卫生院吧。孩子这么聪明,别被打出个好歹来。” 老李又问道:“新子,你能坐自行车吗?” “应该能吧。”魏新含糊着说。 “成,咱们爷俩赶紧走。”老李连忙推来自行车,在众人帮助下,驮起魏新,又嘱咐他抱紧了。然后,便一溜烟向着卫生院的方向骑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崔雪芹一眼。门一直敞开着,大点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只留下在院子里爬的老五,以及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小女儿。 那些街坊邻居此时不断指指点点,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一时间,崔雪芹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都快冻住了。她怎么都想不通,一向任由她拿捏的老李,如今怎么完全都变了。 从前他不是不看重魏新吗?怎么那死老太婆一死,老李就把魏新当成心肝肉了? 上次她不过是问了一句,是不是该少给魏新点钱了。像他那么大的男孩子一个月够花销就得了,给他太多钱,孩子跟着混混学坏了就不好了。 老李听了这话,当场暴跳如雷,把她狠狠骂了一顿。反而质问她,这些年家里存了多少钱?就家里这几个小崽子,再怎么造,七年下来家里也该存下几千块了。 崔雪芹吓得半死,本来不想说实话,可老李看着她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就跟要杀了她似的。 崔雪芹实在没办法,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借给娘家应急了。” 结果,老李让她把钱要回来。 她只能伏低做小,撒娇卖痴,试图哄他。可老李却不吃这一套了,最后把她打了一顿。这一个多月都没再给她好脸色看。 崔雪芹一向都很了解男人身上的尿性,她知道老李这次是对她下了狠心的。 老李那个人平时里看着老实宽厚,不爱跟别人计较,一副大方慷慨的模样。可实际上,老李的心比针眼还小,并且还记仇。就是个连自己都敢下狠手的人。 若不是够狠不能忍,当初公社附近那么多小伙子想攀上老魏家,怎么只有李家庄的李老三成功入赘了。而且,还把老魏家祖传的手艺全都学到了手。从一个底层农民翻身一变,有了如今的好前程。 崔雪芹当初也是为了活命,死死攀扯住老李不放。她故意把老李架在火堆上,逼得他不得不娶。本以为这些年下来,早就拿捏住老李了。 如今再一细想,老李当初不过是借坡下驴,顺势脱离魏家,独立门户。 魏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魏新就不是完全属于老李的孩子。可现在魏老婆子都死了,老李可就没有顾忌了。 这些年,崔雪芹生怕老李记仇,前前后后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原本以为吃定了他。哪里想到老李说变就变,这个月的工资都不愿意给她了。只说会带粮食回来。 崔雪芹再如何折腾哭闹,老李牛眼一瞪,她便心底发寒,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虽然老李从未说过嫌弃她的话,可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像她这么自轻自贱,不知检点的女人,凭啥理直气壮地糟蹋他的钱,谋划他前妻生的亲生儿子,还妄图想让他养活他们全家?谁给她的胆子? 老李原来一直都看不起她,嫌弃她。 想到这里,崔雪芹突然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13、做个好人 到了卫生院,坐诊的大夫检查完魏新的伤,没那么严重,都不用缝线,便让护士给他包扎一下。 刚好负责包扎的中年护士也是个爱听八卦的。再加上,刚刚有熟人说起,李老三家里那点破事几乎全公社都知道了。再一看魏新,低眉顺眼的一个小孩,被打伤了也不言不语的。护士心中顿时便升起了一股怒气。 她一边帮魏新包扎伤口,一边惋惜地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么俊的大小伙子,破了相多可惜呀?这个年纪的孩子,你们这些当家长的,平时还是要多关心着点。省的孩子一时想差了,再走上歪路。” 李老头满脸惭愧,连忙让护士给魏新弄点好药上,千万可别留下疤。还说多少钱他都愿意掏。 护士自然是夹枪带棒,又把他说了一顿。 “早干嘛来了?你若是早知道护着点,孩子至于被打破头吗?现在知道花钱了,都破相了还有什么用?” 李老头垂头听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魏新垂着眼皮,掩下眼底的嘲讽,听了半天李老头的笑话。等到差不多了,才开口帮他解围:“大姨,事情不是您想得那样。刚刚实在太突然,我爸他也是没看见,不然一定不会让别人动手打我。平时,我爸对我都挺好的。昨儿还特意给我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呢。可香了,他一口都没舍得吃,都留给我补身子了。” 护士无奈地白了魏新一眼,哼笑道:“得了,这是不愿意我说你爸,我不说总行了吧。” 又对李老头说道:“你呀,就庆幸你还有个愿意孝顺你的儿子吧?这要是放在别人家,孩子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呢。” 魏新尴尬地笑了笑,护士又略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比村里那些没毕业就开始瞎胡混的混小子,她反而更加心疼起这个被后妈打的孩子。 李老头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他心里也是暖乎乎的。果然只有魏新这个大儿子愿意一心一意地顾着他,维护他的名声。至于崔雪芹那边,他连提都不想提了。那个女人根本就是故意打伤魏新出气。这种事情,她又不是没干过。 李老头再次忍不住后悔,当初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下河救了她。 包好之后,李老头又去拿了药,就骑车带着魏新往家赶去。他也挺着急的,于是在路上便问道,“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偷了?” 魏新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奶留给我的钱匣子被人偷了。” 李老头听了这话,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狗娘养的毛贼,要是让老子抓到,非弄死他不可。” 接着他又劝了魏新:“不管怎么说,你先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没有那笔钱,爹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你生活费,缺什么再给你买到。你先别着急呢,事情总会解决的。” 魏新只得解释道:“我手里倒是也不缺钱。只是丢了一大笔现金,还有我奶奶的金手镯,我妈的那对银镯子。亏得我之前把存折单独拿出来了。” 李老头听了加快了蹬车速度,想着赶紧回去跟同志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魏新又继续说道:“今儿一早我就发现不对劲,头发懵,好像怎么都睡不醒。睁眼时一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我上学都迟到了,本来很着急的。可一闻就不对劲,屋里有一股怪味,倒像是点香了,可我根本没点香。我便到我奶房间里看了一圈,果然就出事了。我也趴床下摸了,我奶奶藏东西的那个盒子不见了。地上还有血迹呢。” 李老头连忙来了个紧急刹车,掉转车头又奔着卫生院骑去,嘴里还埋怨道:“你这傻小子刚才怎么不跟大夫说这事呀。你这是中迷药了,别再有什么后遗症吧。” “不至于吧,我觉得没事呀,就是睡了一觉。更何况,刚刚我只顾着头疼了,根本就没想起其他来。”魏新辩解道。 李老头拿他没办法了,又叹道:“我说你什么好。算了,赶紧回去找大夫看看吧。” “您知道迷药吗?现在真有这玩意吗?”魏新忍不住问。 “听过,上不得台面的下作玩意,你还别不当一回事。”李老头说。 父子俩折腾了一趟,又回到了卫生院里。那些大夫们听了他们说完事情经过,也是一脸震惊的。 好在,上了年纪的刘老大夫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上前给魏新号了号脉,半晌才说道:“身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太瘦了点,回头给他好好补补。你们说的那迷药实际上就是用了劣质烟草,受潮的烟叶子,以及一些安眠药粉末混合制成的。解放前,我倒是见过。也不知道那贼是从哪里搞到的这玩意。魏新这次也算走运的。若是那药剂量再大点,或者房子不够通风,这么大的孩子说不定一睡就睡死过去了。他这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魏新和李老头听了这话,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魏新忍不住暗骂道,合着那丧良心的赵赖子还想谋财害命。 李老头忍不住要骂魏新:“你这臭小子,刚刚这还不当一回事呢?听见没有,刘大夫可是说了,你差点就死了。”他其实很想拍魏新脑袋一下,可一看见孩子包裹着的伤口,只得汕汕地收回了手。 正说着,派出所的两位同志跟着赵三哥一起赶到卫生院。在路上,已经把情况了解个大概。 一见魏新,果然就像赵三说得那么惨,头上受伤还裹着纱布。又听见大夫说,魏新昨晚中了迷烟差点就死了。两位同志眉头微锁,越发对这件事重视起来。 魏新被后妈打伤,这算家庭纠纷,不归他们管。可盗窃还使用了迷烟,差点把人家害死,这可就是罪大恶极了。 魏新乍一见到穿制服的同志,心里便直犯突突,小腿肚也有些打颤。上辈子,他打架被抓过,赌钱被关过。在法律边缘横跳了大半辈子,一见到穿制服的人,便如同老鼠见到猫儿,早就形成条件反射了。 可转念一想,他都重生了,清清白白一个小孩家,未来顶多会耍阴谋暗中使坏,这辈子绝对不再触碰法律红线了。那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魏新突然就生出了几分豪气。 等到一老一小两位穿制服的同志,询问起魏新具体情况的时候,魏新就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个带血的老鼠夹,以及他爬进床底细细摸奶奶的首饰匣子真的不见了。 两位同志跟着魏新回到家里,里里外外细细检查了一番。又问起迷药的事情,魏新又解释道: “起初我也不知道那是迷药,还是刚刚我爸发现的,又带着我回到了卫生院看大夫。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刚起床时有点头晕。平日里,我都是早上五点半就起,读会书,做个早饭,七点差不多就离开家。今天早上怎么也睡不醒,睡醒时已经十点多了。” 那位四十多岁有着一双利眼的中年同志又问魏新:“昨天临睡前,有什么发现吗?” 魏新想了想,又道:“跟往常一样,我听广播学完英语,然后用热水泡脚,倒了脏水,很快就回房睡了。我一般都是沾枕头就睡着,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老同志办案经验丰富,看见树底下的脚印子,也只是记下来。 等到进了魏老太太的房间,看着地上的血迹和老鼠夹子,反倒是走在最后的李老头被吓了一跳,忙问魏新,“这又是怎么回事?” 魏新丝毫也不心虚,随口解释道:“奶奶留下的首饰盒子本来就是藏在床板下的夹层里。奶奶走之后,这房子空下来,我怕闹老鼠,就放了几个夹子,不止床底下有,桌子底下,窗户下面也放了。” 老同志抬起眼睛,看了魏新一眼,似乎还有所怀疑,却终究没有点破。 反倒是年轻的同志有些沉不住气,指着血迹问道,“那贼怕是伤得不轻,魏新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听见?” 魏新摇头说道:“早上起来才发现的,然后我立马就跑去喊我爸了。” “可以带我们去你房间看看吗?”老同志又问道。 “可以。”魏新连忙带路,推开房门,果然还能闻到那股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老同志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还特意在窗边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更多线索。又问道:“你晚上睡觉时锁门了吗?” 魏新说道:“锁的。从前我倒是不锁门,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晚上临睡前,会把院门,外屋门,我自己的房门都给锁上。我爸说要帮我找一条狗,再过几天就会送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出了这档子事。” 老同志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魏新,偏生魏新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好像并不怎么着急?还是说,你还知道些什么?”老同志随口问道。 魏新冷汗都下来了。 14、父与子 魏新强压下心虚,理所当然地解释道:“也不是不着急。早上的时候还急得不行。这不是又被砸伤了脑袋,又来回折腾着去了两趟卫生院。就想开了,丢都丢了,我再怎么急一时半刻也不可能找回来。刚刚我爸还在劝我,他往后照常给我生活费,也不会亏了我的吃喝花销。最主要的是,其实之前整理奶奶的遗物,我已经把家里的存折收起来了。那盒子里还剩下五百块钱,我奶奶的金戒指,还有我妈的银镯子一对,这些都是奶奶留着将来给我娶媳妇用的。”他这番话也算合情合理。 “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穿制服的老同志又问。 魏新摇了摇头:“没有。我白天基本上都在学校里,也没几个人会来我家。也就我爸每次回家给我做顿好吃的,送点好东西。再有就是我的铁哥们赵四子会过来看我。可那小子打死他都不会干出这种事。” 两位同志又叮嘱魏新先别动奶奶房间里的东西便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后,魏新才彻底放松下来。那种被猫盯上,心里发毛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果然上辈子造下的孽,这辈子多少都会留下点痕迹。不管他如何假装若无其事,竭尽全力只说出真相,却还是难掩一瞬间的心虚。 上辈子,魏新选择沉沦,一辈子都烂在泥里。这辈子想要重新做个好人,果然好难。 李老头并没有回家,而是留下来给魏新做了一顿好吃的。这次倒是没有把魏新喊到身边手把手教他厨艺。只是打发魏新回房里好好休息去了。 魏新先是把房间里的迷烟放出去,这才躺倒在床上。身体其实并不累,只是心累得厉害。魏新合上眼睛,很快呼呼大睡。 等到再睁眼,已经是五点多了。还没清醒的时候,魏新便闻到了一股窜鼻子的鸡汤味,那股鲜甜肉香勾得魏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管人品如何,至少李老头的厨艺是真没得说。 这时,李老头刚好从窗外探进头来看他,又说道:“你可算醒了,赶紧起来吃东西了。你这臭小子早上就没吃东西吧?一直空着肚子,你也没跟我说。” 此时,正好太阳快要落山了,金红的余晖照在李老头那发亮的秃脑壳。刹那间,时光仿佛倒退了许多年,又回到了魏新幼年时的某个傍晚。 那时候,李老头只有魏新一个孩子。魏新总觉得就算父亲不会说好听的话,却一定会在心里悄悄爱他。他们一家也一定会一直那样幸福的生活下去。 “嘿,臭小子发什么愣呀?还不赶紧的。”李老头驴叫似的破锣嗓子瞬间把那些记忆打成了碎片。 魏新用力地揉了揉脸,闷声说道:“知道了,爸,我这就来。” “仔细着点,可别碰到伤口了。”李老头又唠叨了两句,便去厨房了。 魏新懒懒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洗衣架前面,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有一张细腻好看的面皮。加上头上的伤,苍白的脸,放在几十年后,活脱脱就是个病损美少年。只可惜那双眼睛过分锐利,也过分清冽,却又平静得生不起半点波澜。就仿佛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早已看透了这人世间。 上辈子,亏欠过他的,这辈子魏新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不管那个人是谁。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他这次会死死捏在自己掌心里,谁也别想再夺走。 魏新拿毛巾蘸了脸盆里的水,细细擦着自己的脸,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又变回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 看着在厨房里忙着张罗饭的李老头,魏新脸上甚至还扬起了一抹笑。 “昨天刚吃完红烧肉,您这是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咱们家隔壁的小孩都被馋哭了吧?”他扬着调子调侃道。 “少贫嘴,还赶紧过来趁热喝点鸡汤。人家大夫也说了,可得给你好好补补了。又是受惊吓,又是受伤的。最近也不知到底怎么了。等回头我就去找人说,赶紧把狗给你弄回来。我也能放心些。”他是再也不敢提让魏新跟他回家去了。 魏新突然想到,上辈子临死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瘦,只剩下骨头架子外面包裹着一层生着褥疮的烂皮。却还挣扎着想要多活几天。 魏新端起桌上的鸡汤,一边闻着那沁人心脾的肉香气,又说道:“行呀,等有了狗子,再有小偷上门,我就放狗咬死他。” 李老头呵斥一声:“好家伙,告诉爹,你这臭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被偷了一次还不够,你还准备再让小偷上门?” 魏新眯着眼品尝着鸡汤,不怎么在乎地说道:“反正还得让您养几年,您还能不管我还是咋滴?” 李老头笑骂道:“这都是什么破孩子,我上辈子欠你的是吧?” 可不是吗?欠得多了去了,还都还不清呢。 魏新也不答话,满脸享受,一心只顾着喝汤了。那还有多余的心思再跟他废话。 半晌,魏新才忍不住夸赞道:“爸,您这鸡汤炖得可真是一绝。” 李老头得意道:“可不是,咱们鲁菜里讲究‘无汤不成菜’,口诀是‘无鸡不鲜,无骨不香,无肘不浓’。等过些日子,你养好了身子,我再慢慢教你。” “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学,等将来也好炖汤给您吃。”魏新随口就来。 李老头却高兴坏了,心情也变得舒朗起来。不管怎么说,至少他还有魏新这个大儿子。 魏新又问道:“这鸡是从哪里弄来的?肉质还挺好的。” 李老头随口解释道:“从老赵家换来的,他们家倒是稀罕你稀罕得不成,一说给你补身子,二话不说就换给我了。” 魏新扬起嘴角,得意道:“那是,我跟小四子是从小一起在泥里打滚的好兄弟。赵大妈一向都很疼我。” 李老头顿时生出了几分危机感。只是一细想,魏新这孩子本就生得像他妈,模样长得挺精神,再加上魏老太太教得好。孩子性格温和,知书达理,勤奋上进,对人又有礼貌,说话总是先露个笑脸。就连饭店里最难缠的胖子如今也喜欢魏新喜欢得不行。马老爷子更是看重魏新,明里暗里准备给他个好前程。 这样的孩子,别人喜欢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想到这些,李老头心底又生出了几分骄傲来。 这时又听魏新说道:“这么老大一锅汤,咱们爷俩可喝不下。好东西可别浪费了,等回头拿个锅您带回去,给家里人也都尝尝。” 这话直接就戳到了李老头的肺管子上,他有些失控地问道:“那臭女人都把你打成什么样了,你还给她汤喝?告诉你爸,你到底想什么呢?” 魏新连忙解释道:“那倒可没有。就是前两天,我见到老三老四都跟瘦猴子似的。再怎么说,他俩也是我亲兄弟呀。您这总想着给我补补,我还能看着那几个小的吃不上?” 一时间,李老头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叹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 大儿子面面都好,可就是被老魏家教得太仁义善良了。这要是等再过几年他长大了进入社会,指不定得吃多少暗亏呢。他有心说魏新几句,可却又乐意见到魏新想着他弟弟。 就这样矛盾着,李老头心里越发恨起崔雪芹那个混账玩意来。若不是她总是在一边挑唆,家里的几个臭崽子至于那么不懂事,专门跟魏新对着干嘛? 崔雪芹当着他的面,就敢故意打伤魏新。他平时也不在家,崔雪芹要是在背后给魏新使绊子,他想赶回来都晚了。 15、司机 李老头到底还是在魏新的劝说下,装了一碗鸡汤带回家了。只是他脸色有些发黑,偏生对魏新说话的语气还算不错。还知道嘱咐他: “你在家里多休息两天,别急着去学校里。回头我让赵家孩子帮你请个假就是了。” 魏新点头应了,反正具体要怎么做,还是他自己说了算。 李老头这才带着那碗鸡汤往家去了。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突然有人敲门。魏新放下手里的英语书,走到门边问了一句:“谁呀?” “是我,赶紧开门。”是赵四子的声音。 魏新连忙打开门一看,赵四子抱着铺盖卷就站在大门口,“我可是全都听说了,你这一天可没少遭罪,又是被偷了,又是被你后妈打的。我妈让我来你家先陪你住几天再说。” 魏新侧开身子放赵四子进来,嘴里说道:“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今儿白天派出所的人已经过来看过了。再说,小偷已经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应该不会再来我家了。” 赵四子埋怨道:“也就你心大,我要不来陪你,你晚上晕得乎地再掉进茅坑里,都没人去捞你。” 听了这话,魏新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回嘴道:“你掉进茅坑我都掉不进去。哪里就像你说得这么废物了?” 两人进了屋,赵四子放好被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忍不住说道:“你家是大了点,如今都空了。新子你一个人很寂寞吧,往后我可得常来照看你。” 魏新正好从厨房里端了碗鸡汤出来,嘴里骂道:“寂寞个屁,老子可不用你陪。每天晚上还得学英语呢。警告你个小四头,待会儿你可别打扰我。” 赵四子一看那么一大碗鸡汤,里面还有肉,眼睛就瞪直了。哪里还管魏新怎么编排他,他端起碗稀里糊涂就是一通猛吃,嘴里还感激道:“就知道你从不亏待兄弟。” 魏新也不管他,打开收音机,摊开英语书。 赵四子整个人愣住了,“你真的在学习?还是鸟语?”他自然知道魏新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都不错。可那是老太太棍棒下的教育。魏新要是考试成绩不好,老太太真的会拿大棍子打他。就算不考试,老太太偶尔也会点着小脚跑去找教他们的老师聊天。若是魏新成绩退步了,回家来照样会被奶奶打屁股。 可以说,魏老太太是他们全公社最看中孩子学业的人。考大学老早就被取消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执着个什么劲? 赵四子曾经以为,魏新学习好纯属生活所迫。可如今老太太都不在了,他居然还在埋头苦学,而且还变成学英文了。 魏新眼皮子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个球儿,就算什么都不学,只要学好了英语。往后躺着都能赚钱。” 赵四子一脸不信,“不可能,这年月初中高中都没开外语课。国人谁还学这口鸟语呀?还躺着赚钱呢?你怎么不说闭上眼,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呢?” 魏新终于舍得把头从书本里抬起来,拿那双凤眼看向赵四子,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三哥那事,你们家里应该跑得差不多了吧?”魏新问。 赵四子也不瞒他:“嗯,只能说找到了门路。人家说今年是正常年份,要等半年才会有征兵令,然后报名体检政审,都过了之后,到十二月才会被送去部队。” 魏新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那你呢,到了六月底咱们可就毕业了,四子你想过你将来要做什么吗?” 赵四子不解地问道:“我?跟大哥二哥一起下地干活呗。咱们都是正经农民,还能咋滴?而且,我可不能去当兵,我爸费了好大劲才替我三哥找到那么一条门路。打死我都不会去抢。” 魏新盯着好兄弟那张长得过于着急,有点少年老成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这小子之所以能买得起大别墅,有花不完的钱。还能在四五十岁娶个年轻媳妇,根本原因是他有个同族的孤寡大爷。大爷临老临老,不知怎么就相中了赵四子。 老赵家又不傻,何况他家本就儿子多,根本不差这一个。反正是把赵四子打包送过去,尽了一段时间的孝道。等大爷过世后,遗产理所当然全归了赵四子继承。 魏新还知道那位大爷年轻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这个年月里,他的职业是卡车司机。 反正兄弟早晚都会走上那条路,这辈子魏新干脆帮他提前二十年,少走些歪路,对赵四子也没有坏处。 赵四子只觉得魏新似笑非笑的,睫毛突然一扇乎,那眼睛贼亮,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慌。他连忙开口道:“新子,你有什么话直说。可别这么看着我。” 魏新一脸兴味地说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你不是说过,你有个在城里的大爷吗。每年过节都回老家看你们,出手还特别大方,没少给你带桃酥点心吃。上次,你不是还分了我一块稻香村枣泥饼吗?” 赵四子在他的注视下,硬生生打了个寒颤,颤声说道:“我的确是有个在城里上班的大爷,你不是也有个嫁到城里的姑妈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新摆手道:“你先别打岔,这跟我姑妈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你大爷是卡车司机。你知道我爸他们饭店吗,司机一个月六十块钱,像那些服务员顶多三十块。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大爷跑长途,还有差旅补助,夜班费,里程补贴。再从外地带点特产回来,家里得过上什么神仙日子?” 赵四子点头道:“我大爷的确过得挺好,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魏新抄起手边的英语书拍了他脑袋一下,说道:“算了,这事你先别回家乱说。你呢,找个机会亲自过去问问你大爷,能不能想办法把你弄过去当司机学徒。” “什么玩意?”赵四子都听呆了,“我这样的,农民,去学开车?我配吗?你怎么不说,让我爸想办法送我去学开拖拉机呀?那事还能靠谱点。我那个大爷真的就只是我们同族的亲戚,跟我不算熟,顶多我们全都姓赵。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跟人家说这种事呀?新子呀,你到底在想什么美事呢?” 魏新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事关一辈子的大事,但凡能抓住的机会,咱们都要伸手够一下。更何况,你不去问,怎么知道不行呢?你现在跟你大爷关系有点远,那咱们就想点办法套套近乎。等跟他处熟了,变成真正的自家人再说。循序渐进着来不就完了。” 赵四子心里微微一动,他如果当上了卡车司机,一定是全村最风光的小伙。到时候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呢? 只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兄弟在给他画饼。赵四子无奈地说道:“新子呀,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不成的,根本不行。” 偏偏魏新就那样眯着眼睛看着他,那双凤眼又细又长,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直看得赵四子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立起。魏新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都没去试,说什么成不成的。” 赵四子本想拒绝,可在某种莫名压力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觉得,兄弟这次可太过分了,这不是逼着他去丢人吗?可他就是没办法抵抗来自兄弟身上那种气场。 这时,魏新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看英语书了。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正全神贯注地记英语单词。可赵四子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16、钓鱼 赵四子只觉得碗里的鸡汤都变得不香了。他也不敢打扰魏新学习,哪怕收音机里播的都是英语教学,赵四子跟听天书似的,只能干瞪眼。他就怕魏新再对他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赵四子总算见识到,魏新到底有多爱学习了。五点半就起床,然后就是读书。煮玉米糊的时候,一边看着火,一边都要看书。最后赵四子看不下去了,抢过他手里的活,让魏新干脆踏踏实实看书去吧。 吃饭时,赵四子忍不住问:“新子,你这是想考高中吗?” 魏新摇头道:“不考呀,等毕业就让老李想办法给我安排个地方学厨去。” “那你还这么努力学习做什么?”赵四子忍不住问。 魏新随口解释道:“我奶奶说的呀,不管将来做什么,都得好好学文化。就拿我爷爷来说,他虽然掂了一辈子大勺,可却读书懂理,知道药理,还能写一笔好字。我爷爷特聪明,做了很多改变命运的决定。” 这话听得赵四子一头雾水,可他却也明白,魏新是以他爷作为榜样的。自从魏奶奶去世后,魏新就变得不一样了。村里的人都说,魏新这是长大了,懂事了。赵四子却觉得魏新这是变成狐狸了。心里的弯弯绕多了去了。好在魏新是他兄弟,什么事情都愿意替他打算。 赵四子心里正美着,他又想陪新子呆了一晚上应该就够了。还是早些回家要紧。他实在怕了魏新再突发奇想,给他支一些稀奇古怪的大招。因而,当天下午赵四就抱着铺盖回家去了。魏新也没拦他。 可刚一迈进家门,赵四子就被他亲娘赵大妈拦了下来,拧着他耳朵骂道:“平日里说什么新子就是你好兄弟。如今他伤了,家里碰到难事了,身边也没个人。叫你过去陪他多住几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顶事呢?” 赵四子满脸委屈,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最后,还是被他老娘拎着耳朵打发着,带了晚饭又回到了魏家。 魏新也没跟他客气,晚饭吃得很香,还吃了赵大妈特意煮的鸡蛋羹,一口都没给赵四子尝。 赵四子心里憋屈极了,偏生魏新就像故意的,也不跟他说话。吃完饭,又开始打开书学习。 这一晚,赵四子过得清心寡欲,却也提心吊胆,生怕魏新马上把他送过去大爷家卖好。 好在魏新就像忘了这件事情似的,绝口不再提让他去学开车。 赵四子终于松了口气。他心中暗道,魏新怎么就不想想,司机在这年月可是铁饭碗。城里想学开车的人多了去了,根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农村人能强插一脚的。 转过天来就是周末,魏新又去了卫生院一趟,如今脑袋上只剩胶布粘着纱布。 魏新干脆喊赵四子拿了水桶背篓,去河边钓鱼。 这年头,普通人家吃肉的时候实在太少了。就算能跟着魏新蹭点肉吃,赵四子还是对大鱼充满了渴望。 也不用魏新说,他自己便开始收拾工具。魏新又教他怎么做鱼竿,怎么做酒米。到了地方,亲自教赵四子怎么找个鱼多的地方下钩子。 其实,自从上周魏新钓着鱼之后,他们队上也有不少人跟着动了心思。也都提着自制鱼竿,没事就过来河边甩上两杆子。 只可惜钓鱼也是技术活,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反正能钓着鱼的人很少。有人在河边坐了一下午,顶多钓上二三两的小鱼,回家也就煮个汤吃。也有人真就一无所获。试过几次没什么收获,再过来钓鱼的人就少了很多。 赵四子听别人说了,对钓鱼这事,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大期待。完全就是魏新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撒酒米打窝他都学会了。支好鱼竿,他便坐在河边瞪眼盯着水面。 魏新又翻出一本书来,准备打发时间。赵四子对于魏新抓紧所有时间学习这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任赵四子再怎么也没想到。同样的酒米,同样的蚯蚓作饵料,就连钓鱼的地都是魏新选的。魏新那边还没看两页书,鱼竿就动了,他还不忘喊了一声: “四子,帮我看着点,实在不行你就拿网子捞。” “好嘞。”赵四子连忙跑到他身边帮忙。 很快,魏新一个甩竿,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就被拉了上来。 “你小子的运气还怪好的。”赵四子一边把鱼装进桶里,还不忘调侃魏新一句。他心中暗想,魏新上鱼了,他也得抓紧点。 可等他回到原地,盯着水面老半天,鱼竿连动都不带动的。偏生魏新那边倒好,就好像整条河里的鱼都跑到他那里开会似的,接二连三往他鱼钩上咬。 赵四子每次都慌手慌脚地跑去帮忙,最后索性就干脆把自己的鱼竿撂在一边不管了,专门给魏新打下手。 魏新本就只把钓鱼当成爱好,不在乎能钓几条鱼。这次他终于还是确定了,重生一世,他的确开始转运了,至少在钓鱼方面就跟开了外挂似的。 上次魏新钓了不到两小时就收手了。这次虽然没有再钓到王八,可上鱼却是相当顺利,一条接着一条,直钓了将近十条鱼,魏新才终于停了下来。 赵四子一脸兴奋,再回头一看,他那边鱼竿也动了。 赵四子连忙跑过去拉杆,魏新不忘叮嘱他:“沉住气,先跟河里的鱼斗上一斗,等它没了力气,再用巧劲把它拉上来。” 赵四子这会儿自然愿意听他的话,闭住呼吸,使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条大鱼拖到岸上。 “是棒花黑鱼,看着得有五斤重吧?这么大个还是很少见的。”赵四子满脸兴奋地说道。 “是呀,比我钓到的这些鱼都要大呢。”魏新真心夸赞道,脸上也扬起了一丝笑容。 不知怎的,被他那样笑眯眯地盯着,赵四子没由来的心头一紧。 果然,就听魏新开口说道:“不如这样,从我这里拿上两条鱼你先送回家去。这条黑鱼我另有用处,你还给我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你要用拿走就完了。”赵四子丝毫也没犹豫,只是他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魏新点了点头,又说道:“不愧是我的亲兄弟,等回头,跟我一起进城给我爹送鱼去。” “这……”赵四子犹豫了,魏新找他爹天经地义,还能蹭到好吃的。他这个邻居跟着去干嘛?多招人嫌弃呀。 魏新却说:“我这都受伤了,这么重的鱼,我也拿不动。” “那成吧,我跟你一起去。” 就这样,赵四子回了趟家里,送完鱼又回来了。魏新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沙滩土路站,上了公共汽车,赵四子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时正好有了空座位,赵四子一坐下就忍不住打瞌睡。没过几站,就听报站“马驹桥”。魏新拉着他就直接下车了。 赵四子忍不住问道:“你爸那饭店不是在煤场路吗?咱们下错站了吧?” 魏新把装着大黑鱼的竹篓推到赵四子的手里,缓缓说道:“没错呀,你大爷家就住在那边的居民楼里,具体地址你知道吧?你拿着这条大黑鱼做礼物,给你大爷家送过去。就说今天钓鱼收获不少,你妈让你来的。” 赵四子整个人都快疯了,好兄弟到底还是把他送上了这样一条尴尬的不归路。他这不止是异想天开,而是想到就要做到,非推他下水不可。 17、姑姑~ 赵四子一步都迈不出去,就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反抗。 可这会儿的魏新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他就那样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人看。赵四子便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魏新上前拍着他肩膀,继续劝道:“咱们今年还不到十五岁,你也不想往后几十年都光着脚踩在黄泥地里,连腰都直不起来吧?只要你这次往前迈出一步,你会发现未来一片平坦。” 赵四子虽然动了几分心,却咬着牙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魏新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继续劝他。“咱们也不是抱着什么功利心,非得让大爷立马给你安排个学徒岗。咱们今儿个登门,纯粹就是为了看望你大爷来的。你也说了,大爷年年给你们家送好东西,对你一直都很好。难得你钓了条大鱼上来,送过来孝敬孝敬你大爷,不是很合理吗?去年过年,你爹不是还跟你大哥一起进城看过你大爷?而且也不只是你,等会儿我也带着鱼看我姑妈去。” “你也要去?”赵四子忍不住问道。 魏新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要去呀。亲戚间常走动,关系自然也就亲近了。从前是我姑妈特意回村子里看我。她怜惜我没了妈,每年都给我送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如今我会钓鱼了,当然第一个就要孝敬她。这年月带着礼登门,没有人会拒绝的。” 赵四子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道:“真的什么都不用说?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会像你说得那样顺利。” 魏新点了点头,“你不用有心理负担。说白了,就只是一条鱼,还是你自己钓的。就算事情没成,咱们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吗。这回就当咱们是过来走亲戚串门的。” 赵四子到底点头答应了。他在魏新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大爷家里走去。好在他曾经跟父亲来过,还是认识路的。 一路上,赵四子都在回想魏新嘱咐他的话。这次,他就是过来送条鱼,其他的什么也不会说。就把大爷当成长辈尊敬就完了。 魏新见赵四子走远了,这才又提起背篓上了公共汽车,先是往泰和楼去了。因为快到饭点了,魏新也不想打扰李老头的工作。正好碰见上次给他拿北冰洋汽水的服务员同志,他姓刘。魏新直接喊人家刘叔,二十多岁的小刘被唬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我哪儿称得上是叔,新子,往后你喊我一声哥就行。” 魏新顺势改口叫了一声,“刘哥。”再让他帮着把几条鱼拿到后厨去送给李老头。小刘自然满口答应了。 魏新则是提着两条鱼,准备去看望姑姑了。 不想他都走出老远,李老头却还是颠颠地追了出来,甚至还喊了他的名字:“小新,魏新,你等会儿。” 魏新回头看向他,李老头此时满头大汗,腰间还系着围裙。他上前就吼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听人话呢,不是让你好好在家歇着吗?你怎么又去钓鱼了?我差你这口吃的了?” 魏新连忙指着自己额头解释道:“我可是先去了卫生院看过的,人家大夫都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才去钓鱼的。您都不知道我的鱼运有多好,赵四子那小子都看呆了。” 李老头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得了,我这次也不骂你了。你这臭小子又没吃饭吧?”说着,就把一纸袋热腾腾的包子塞给了魏新,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几张票,塞进了魏新裤兜里。 “我平时不在家,你小子也别省着。” 魏新无奈地说道:“我真不是来找您要钱的,就是想给我姑送两条鱼去,顺便去蹭个饭吃。” 李老头又道:“成了,你可别贫了。我正是忙得时候得先回去了。等下午你再过来,我给你炒两菜你带回家去吃。” 魏新连忙说道:“那就不用了,我等会直接回家去了。我要总是从你们店里带菜回去,别人又该说你了,对你也不好。” 李老头深深地看着他,莫名地又被臭小子感动了。 “你这孩子……”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 魏新却又说道:“成了,您快回去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李老头只得嘱咐道:“行吧,你路上小心点。别忘了,叫你姑姑给你弄点好吃的。” “我知道,亏不了自己的。” 说罢,两人便各自离开。魏新很快就上了公共汽车,一路坐到红庙,这才下车往居民区走去。 七零年代,京市还没有后世那么多高层塔楼。这会儿,只有一些苏式红砖风格的职工宿舍楼,五六层高的样子。魏新要去的地方是甘园里东巷。 上辈子,魏新花光家底之后,没少来这里打秋风。搞得这附近的邻居都对他指指点点的,没少叫他“洪家那个乡下来的打秋风的侄子”。 “对,就是瘦骨伶仃,一点精神头都没有的那个小伙子。” “听说他也是个不知上进的,小小年纪就学会喝酒赌钱了,造孽呀。” “李凤萍好好一个人,摊上这么个侄子,可真是太倒霉了。” 那时候,魏新直接把流言风语当作耳旁风,从未往心里去过。姑姑能不计前嫌给他一口饱饭吃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重来一回,魏新格外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况且他也不差钱。上身穿着白衬衫,虽然不是新的,却洗的干干净净。下半身穿着军绿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肩上还背着军绿色斜挎包。手腕上带着手表,别管是新是旧,反正足够体面了。再加上背篓里的两尾活鱼,一下就吸引住了邻居们的注意。 有位嘴皮薄的大妈,满脸堆笑地上前问道:“小伙子,你是来找谁的?怎么看你这么眼生呀。” 魏新眯着凤眼,挑起嘴角看向她,随口解释道:“我找药厂的李凤萍,我是她亲侄子。今儿个不是周末吗,我钓了两条鱼,给我姑送过来打牙祭的。”上辈子,就是这破老太太骂他骂得最凶。她恨不得把魏新踩在脚底下来回碾压。反正什么难听就说什么。 大妈一见那两条鱼,眼睛都瞪圆了,连忙又说道:“好家伙,小伙子你还会钓鱼呢。这都得有二三斤重了吧?” 这时,别的邻居也围上来,满脸羡慕地看着那鱼。这年月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每个人都缺口肉吃。 魏新始终都是大大方方,又随口解释道:“我就是随手钓的,今儿个运气好而已。” 旁人连忙说道:“这也不是一般人说钓就能钓到的。咱们院里的关大爷经常去钓鱼,不也没什么收获吗?”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上前问道:“小伙子,你姑家也吃不了两条大鱼,你这鱼换吗?” 魏新连忙摇头说道:“大爷,我还是个学生呢,可不懂这些事情。这鱼说送我姑的就送我姑。你可别跟我说这些了。” 说着,魏新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刚好这时李凤萍买了菜回来,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的魏新了,连忙开口叫道:“小新呀,你站在这干嘛呢?怎么不到家去?” 李凤萍的长相不算是很漂亮,顶多也就是秀气点的普通人。与常人不同,她留着这年月少见的短发,比胡兰头还要短得多。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耳朵后。 说起来,李凤萍其实长得有些像李老三,都是鹰钩鼻,眉眼间的线条略有些硬。李凤萍通身上下自带一种气派。她并不像普通农村妇女那样,跟别人当街打架,满口脏话。可偏偏附近的人也不知怎么的,都怕了这个李凤萍。 一见她来了,人群立马让开路。有人还开口说道:“凤萍呀,你大侄子给你家送鱼来了。” 立马又有人夸赞道:“你这侄子实在有心了,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这个姑姑呢。” 18、姑爹 李凤萍几步走上前来,跟邻居说了两句,便把魏新带走了。边走还不忘开口问:“你这脑袋是怎么回事?” 魏新脚步顿了一下,若是李老头,他定是要往死里挑拨的。可这是他姑姑,离得又远,工作又忙,实在没必要让她也搅合进李家那摊子破事里。 魏新随口解释道:“就,碰到了受了点轻伤,都已经要好了。不然我也不能去钓鱼。” 不想李凤萍冷不丁开口问道:“崔雪芹那娘们把你给打了?” 魏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跟我爹吵架,我不小心闯进去,跟着遭了殃。好在伤的倒也不算重。” 李凤萍却已经落下脸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魏新一眼,说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小时候,你还敢拿起砖头砸那个说你妈坏话的粗壮男人呢。长大后,你怎么就不敢拿起砖头拍在崔雪芹的脸上呢。你真要是把她打伤了,有姑帮你善后呢。你怕个啥呀?” 所以说,上辈子魏新混成那样,多少也有姑姑过分溺爱他的缘故。毕竟他每次犯事被抓,都是姑姑搭上人脉关系跑去捞他出来。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缘分,有时候,魏新甚至觉得姑姑比起疼自家孩子,还更多疼他一些。要钱给钱,要吃的给吃的,几次帮他谋前程都没成。一度想借钱给他在城里买套房子,魏新自己愣是没答应。 也就是上辈子的魏新实在不争气,在某些方面严重拖累了姑姑。 想起过往种种,魏新深吸一口气,才开口说道:“我心里也不喜欢那个女人,也很烦她,有时候恨不得撕烂了她那张狗嘴。可我爹说了等我毕业就给我安排个地方学厨。我也想像我爷那样,做一个了不起的厨师。犯不着为了她,坏了自己的名声。” 李凤萍看了侄子一眼,忍不住哼笑了一声:“也不知你这是长大了,懂事了,还是没了心气,变成怂蛋了。你就记住了,人活一世,若是没了胆气,是走不了太远的。” 魏新一下子怔愣住了。 其实,细想想,李凤萍此人也算是个奇女子。她一开始是叫李四丫的,凤萍是后来她自己改的名字,她想象凤凰一样。 魏新小时候是叫她姑爹的,后来有了孩子,是要喊她姑爷的(就是姑爷二声,不是女婿那种姑爷四声)。像他们那样的乡下人,多是要叫声姑奶奶的。可独独李凤萍就是担得起一声“姑爷”。 她年轻时就与别家姑娘都不太一样。当初也不知是怎么结识的还在当兵的姑父,两人通过写信来往。后来姑父因伤退伍,腿上落下了残疾,李凤萍还是选择嫁给他。 那时候村里有的是人等着看她笑话,都说李四丫猪油蒙了心,身体好的壮劳力她不要,非得上赶着嫁个城里的残废人,倒要看李四丫能落下什么好来。 实际上,她变成了李凤萍,学会了识字,进了药厂工作。然后一路自学,不断提升,后来当上了药厂的经理。俨然已经成了他们全公社最有本事的女人。 魏新其实私底下怀疑过,当初李老头之所以上赶着非要入赘魏家,是不是也有姑姑的暗中指点?反正李老头入赘后,便跟李家那边断了关系,独独跟姑姑一直很好。 魏新也是认识李家那些人的,一个个眼睛都长在脑门顶上,一副看不见人的样子。魏新还记得,李家的那位大堂哥也是高中毕业的,后来穿着毛领皮外套,一直在粮站工作。他每次见到姑姑,都是低眉顺眼的,姑姑却连看都没看过他一眼,碰到面也不会打招呼。 魏新有时也会想,若是姑姑再晚生个十几二十年,或许真的能变成“打工女皇”,“xx女首富”之类的。可惜命运就是那般。姑姑再怎么上进努力,事业上再如何成功,也掩盖不了她家里的那团糟。 往后的几十年里,魏新总能听见洪家闹出的笑话。尽管上辈子的魏新自己活得跟一摊烂泥似的,却还是经常震惊于洪家小辈的各种离谱做派,狗血电视剧里都不敢那么演。 此时,看着年轻,神采奕奕的姑姑,魏新到底没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姑爹。” 李凤萍整个人也愣住了,半晌才说道:“你妈去世后,你都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魏新缓缓说道:“您刚刚说的话,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我那会儿打伤了人,我奶奶急得够呛,我爸也来骂我,独独是你大老远赶过来,不仅没骂我,还夸我有担当,是个能替我妈抗事的男子汉了。” 李凤萍叹道:“可不是,那么多孩子,我就独独看你这小皮猴子顺眼些。可你现在也变了?” 上辈子遭了那么多罪,尝尽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怎么可能还一成不变? 魏新垂下头,沉声道:“知道没人再护我,可不就自己学着长记性吗?不过姑姑,属于老魏家骨子里那股劲儿,到死都不会变的。我可是爷爷奶奶一手调教长大的。”他的话语就像是爷爷手里的那口大铁锅,在炉火上颠炒了成百上千次,才终于做成了一道可以端上桌的菜。 李凤萍看向他,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她点头道:“成吧,你小子自己心里有谱就行。至于崔雪芹,你也别太把她当一回事,跳梁小丑罢了。等回头我找个时间去劝劝你爹,可不能让他再继续犯糊涂了。谁亲谁近都分不清,那不是纯纯大傻子吗?” 魏新连忙说道:“我爸现在对我还行,给我做了不少好吃的。每月都给我生活费呢。” 李凤萍哼笑了一声,脸上带着点讽刺,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到了洪家一看,大周末的,三个孩子都窝在家里。 听见开门声,有个系着围裙的小老太太殷勤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没看清来人,她便开口问道:“凤萍呀,菜买回来了,都买到什么了?”一看见后面跟着的魏新,她立马落下脸来。 “怎么什么亲戚都往家里带?家里都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李凤萍压根就没想她客气,挑眉便问道:“怎么,你二儿子大孙子携家带口跑过来,吃我的喝我的,把我家里闹得一团糟。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家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还一句话都不能多说,不然就是不孝顺你。我侄子这是心疼我,趁着休息钓了两条大鱼,巴巴地给我送过来补补身子。他一口水都还没喝,你倒摆起脸色来赶客了?到底谁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呀?” 这完全就已经是不给老人家留颜面了。小老太太虎躯一震,连忙放软了语气,客气道:“没有,我可没那个意思。秋芬呀,还不赶紧过来给你哥哥倒杯水喝。” 魏新看着小老太太那张心虚的脸,冷不丁想起,这会儿,姑姑应该是已经把那位不争气的大侄子给送进去了? 19、第 19 章 洪秋芬,魏新的大表妹,还在读小学六年级。十年后,她会在这一片家属区搅风搅雨,变成别人口中的传说。如今她还只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豆芽菜,梳着学生头,戴着一副黑框小眼镜,看起来斯文又乖巧。魏新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大表妹,和上辈子那个波浪头,风情万种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说来好笑,洪家姐弟三个算是上辈子所有亲戚中唯一不会轻视魏新的。也不知是不是魏新帮姑父姑姑操持丧礼的缘故,洪秋芬一直对魏新很客气。也可能是这姐弟三个根本就没拿魏新当人。也不知是不是憋屈久了,他们一凑到魏新面前,就开始口无遮拦,净说些让人破大防碎三观的事。 比如大表妹那曲折而漫长的爱情史。明明有得是帅哥小伙高干排队追求她,最后她却在三十岁的那年,嫁了个一个秃头;二表妹深恨世人只看美貌,无人懂她那颗聪慧的玲珑心,暗恋着喜欢姐姐的男人,一腔深情空付,最后嫁给了姐姐的另一位前男友;至于三表弟,这就是个空有架子不长脑的傻瓜二代,高中时被女生爬了窗户,不到十八就喜当爹。不把人家姑娘娶进门,人家就要把他送进去…… 这会儿,看着乖乖巧巧忙前忙后给他泡茶的大表妹洪秋芬;拿着一本书从房间里稳稳当当走出来,跟他打招呼的二表妹秋红;一听他来了,就像头小马驹似的撞过来的表弟秋实。魏新实在很难想象,这三个家伙长大后怎么会变得那般奇形怪状。 此时姑姑还在跟小老太太无声对峙。小表弟秋实,小名石头,扒着魏新的手就要看鱼。 “大表哥,这两条鱼真的是你钓到的?这也太厉害了吧。”小学生表弟一脸崇拜地看着魏新。果然这娃从小就是个傻白甜。魏新实在很怀疑,他长大后用全部智商换了那张帅哥脸。 魏新觉得这间屋子里太过热闹了,干脆就带着小表弟去厨房里,先把鱼收拾了再说。他一边走一边对小表弟解释:“就是今天早上在我家旁边那条河里钓到的。” “鱼好钓吗?”石头好奇地问。 “还行吧,我钓鱼运气不错,今天也算有收获。不过我们村里的有人蹲上大半天,一条鱼也钓不上来呢。”魏新随口说道。 石头满脸渴望地看向他,却又不明说。魏新不想看他为难,叹了口气说道:“等你放假了,你妈也有空了,让她带着你们去我家。到时候,你们住上几天,我带你钓鱼去。” “真的可以吗,我们都能去你家玩?”石头兴奋地问。 “有什么不行的,我家房子多,就我一个人住。你们去了也有地方睡觉,爱怎么玩怎么玩。”魏新一边说,一边找工具杀鱼。 这时,老二秋红也探头进来,瞪圆了眼睛,问道:“哥,你是打算杀鱼吗?你真的会杀呀?不怕见血吗?”这小姑娘鼻头上长了一颗黑痣。她的长相的确不像姐姐那么明艳大方,可也算是小家碧玉。二表妹却自卑了很多年,长大后情路很坎坷。她好像一直都很希望别人能够注意到她似的,也喜欢连珠炮似的问话。 魏新看向她,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杀鱼而已,二红(秋红在家的小名),你想过来看吗,我杀给你看?” 秋红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心里却觉得,表哥实在心大,哪有让女孩子看杀鱼的? 偏偏表哥眼睛里没有半点恶意,只是含笑看向她,单纯地问她要不要看?就仿佛他早就看穿了,她洪秋红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才不会那么娇气。而且她也不怕杀鱼,她还敢见血呢。 “我要看的。”秋红立马跑了过来。 “我也要看。”这时秋芬也跟进厨房。 “姐,你还敢看这个?不怕晚上做噩梦?”秋红问她。 “老二,你见我什么时候怕过了?”秋芬挑眉问道。 魏新连忙阻止她们,“好了,别说了,也到了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真正杀鱼技术的时候了。” “很厉害吗?”石头捧场问道。 魏新举起菜刀,一脸严肃:“我在下洼村杀了十年鱼,心已经变得像冰一样冷。” 孩子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魏新却已经开始打起精神收拾鱼了。 这会儿,鲫鱼离了水很长时间,早就没了动静。魏新却还是先在鱼后脑拍了一下,然后再把鱼展开在案板上,刮鳞去鳃,开膛破肚,取出内脏,一气呵成。还用手指抠出了鱼漂和鱼籽,又除去了腹腔的黑膜,抽腥线。 三个小不点倒是胆大得很,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连声问道:“哥,你是真会呀?”“哥,好厉害呀。”“哥,你也要像三舅一样当厨师吗?” 魏新点头说道:“对呀,我将来要当厨师。到时候做很多好吃的菜给你们吃。” “哥也太好了吧。” “哥你可真棒!”孩子们忍不住欢呼。 刚好这时姑姑也走进厨房,一看魏新收拾鱼,连忙说道:“你赶紧把鱼放下,我来做吧?” 魏新头都没抬,顺手就把第二条鱼给收拾出来了,这才开口说道:“您还沾手干嘛?我来就行了。正好今儿个让您也尝尝我的手艺。对了,刚我好像看见您买豆腐了,炖一锅豆腐鲫鱼汤怎么样?” “那也行。” 李凤萍一时只觉得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尽管她婆家是一帮只会吸血的烂人。她的娘家,大哥自私不干人事,二哥眼皮子浅专爱算计别人,三哥就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可至少她还有魏新这个号侄子,处处为她着想,愿意做鱼给她吃,还懂得照顾弟弟妹妹。 也不用她多说,秋芬已经把豆腐抢过去,递到魏新手里。 李凤萍这才有空问:“小新,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魏新随口解释道:“我从小就看着我爷爷做饭,后来我奶奶做饭,我帮她打下手。做菜的步骤自然就学会了。不过,最近我爸开始正式教我做菜了。等会儿,我再做个土豆丝让您帮着品鉴品鉴。” 李凤萍忍不住笑了,“行,那你就做吧。我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学得怎么样了?”又对孩子们说道,“别给你们大哥捣乱了,先回去吧,等着吃饭就行。” 离开厨房前,石头还不忘问道:“妈,刚刚我哥可是说了,让我们放假就去他家里玩。那是可以的吧?” 李凤萍原本就一直很心疼魏新,也乐意自家孩子多与他相处。因此点头说道:“看你期末考试成绩再说吧,考得好就让你们去。” “怎么这样呀?”石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厨房。倒是秋红悄悄看了两条鱼好几眼,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孩子们走后,李凤萍原本是想给魏新打下手的。偏生魏新下刀利落,动作又轻快,就连豆腐都是几下子就切好了,每块大小还都是一样的。 李凤萍微微愣了一下,魏新就把鲫鱼豆腐下锅了。 等到他开始处理土豆丝的时候,李凤萍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连忙问道:“这也是你爸教你的?就你这刀工都赶上饭店里的厨师了吧?” 魏新摇头说道:“我爸说,我这顶多就是个学徒工的水平,还差的远呢。” “都是最近跟你爸学的?”李凤萍都有点不相信了。 魏新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呀,其实老早我就在厨房里练过切菜,只是没什么章法,自己瞎练。后来我爸教了两次,我就给学顺了。” 李凤萍在心中暗道,难不成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魏家的孩子天生就该吃厨子这碗饭。 原本她还想着魏新马上就快毕业了。给他找个正式工不太可能,孩子年龄不够。最好是找个学徒工,有个耐心点的师父带着他学门技术。至少先让孩子来城里吃上商品粮,总好过留在乡下地里刨食。如今看着魏新在灶台前面那般自在,切菜、颠锅、炒菜,放佐料,做的都跟真正厨子没什么两样。李凤萍便打定主意,尽快找三哥好好谈谈,怎么也得找个好地方送侄子去学厨。 至于高中,高考都取消了,李凤萍就觉得没那么重要。学历完全可以通过上夜校自学拿到,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李凤萍如今已经拿到高中毕业证了。 等到饭菜做好了,姑父也终于回家了。 洪姑父身材高大,身姿挺拔,这些年他的身材并没有走样。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气场。 洪姑父五官很深,带着点少数民族的血统。放到后世,洪姑父也算是个浓颜系黑皮帅哥。 其实大表妹和小表弟算是把父母双方的优点都集中在一起了,都是白皮,五官也生得很好。家里唯独二表妹长相有点随了老李家,也没有那么出众。 洪姑父的腿伤也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严重,顶多就是走路有些微跛。他退伍后,他就在药厂保卫处工作,如今担任处长。 可能还是战场上受过伤的缘故,到了八十年代,洪姑父的身体会断崖式下跌。魏新上辈子全部孝心都用在了姑姑姑父身上。因为这边爬楼不方便,魏新便把姑父接到自己家里修养身体。 那段时间里,魏新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心灵上的安宁。那会儿姑父病着,其实已经不怎么爱开口说话了,就算说话,语速也很缓慢。可每次跟他聊天,魏新都觉得身心愉快。 有时候,姑父会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魏新说。有时候,也会教魏新一些做人的道理,或者跟他说一些很新奇的看法。 姑父一辈子都跟姑姑感情很好。对于姑姑长期接济魏新这个外甥,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有时候,姑父也会拿钱给魏新花。魏新偶尔也会想,如果他的亲爹也像姑父这样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走上弯路。姑父去世后,魏新偷偷哭过好几次。 此时,年轻的洪姑父又一次站到魏新面前,满脸笑意地说道:“小新,你来了。”然后就掏钱打发石头赶紧去买几瓶汽水回来。 魏新想拦都没拦住,石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小老太太倒是想说什么,却被洪姑父直接岔过去了:“妈,小新也是咱们自家孩子。这些日子他可没少受苦,多做点好吃的,给孩子补补。” 李凤萍立马接口道:“哪里就用咱们给补了?新子这孩子有心了,特意钓了两条大鱼,巴巴地给咱们送过来,还亲自下厨给做熟了。说是要让你这当姑父的好好尝尝他的手艺呢。” 洪姑父听了这话,又笑道:“是吗,那我今儿个中午可得多吃点。” 20、第 20 章 饭桌上,除了小老太太,大家都很高兴。姑父也问了魏新最近的状况。魏新自然不会把家里被偷了的事跟他们说。只是说,自己过得还算不错,老李休息了就会去看他。他如今正在听广播自学英语。 这事情倒是挺新鲜。小老太太只当他在吹牛,忍不住拿白眼看他。洪姑父倒是乐意看到魏新学习上进,便又说道:“小新一直都很好,学习成绩也不错。有上高中的打算吗?” 魏新摇头说道:“我还是想学厨,我爸也说了,等毕业就给我找个合适的地。” “这样呀。”洪姑父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 三个孩子也对学英语这事都挺感兴趣。老大老三志不在此,挺多就是听个热闹。魏新自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他注意到,唯独老二秋红好像对英语格外感兴趣。这孩子脑子大体随了姑姑,喜欢读书,更喜欢新鲜事,也敢于去尝试。 魏新便直接对秋红说道:“虽然现在学校里不开英语课了,可多学一门外语总归是件好事。我爸说,有外国人去他们饭店吃饭,还得带上翻译。那些翻译看着都挺体面的,赚钱也多,应该还有单独的小费拿。二红呀,你本来就很聪明,要是愿意学英语的话,每天晚上听听收音机就行。还有一本教材,我已经让我爸帮我买了。若是你愿意,到时候让他也给你买一本。” 秋红听了这话,一脸受宠若惊,表哥没跟老大老三说,单单鼓励她去学英语。这是不是说,表哥觉得她是全家脑袋最聪明的小孩? 秋红指着自己鼻子,问:“我吗?学英语?” 魏新点头说道:“是呀,你愿意就学呀。秋芬和小石头估计都没有这份定力。” 一时间,秋红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满脸都是激动。她大声宣布,“好,那我也要学英语。” 小老太太这回儿可不干了,连忙说道:“你学什么学?我还要用收音机听戏呢。” 秋红听了这话,立马蔫头耷拉脑的,就像枯萎的向日葵似的。 魏新脸色微沉,只是这到底也算是他的长辈,又是在别人家里,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用力地握紧了筷子。 李凤萍可不管这么许多,冷冷开口道:“怎么就只能让你听戏,不能让孩子用收音机学习了?这是孩子奶奶该说的话吗?你要听戏,没人拦你,明天我就去把建国给你买的那台收音机从老二家拿回来。家里这台收音机是厂子里发给我的奖励。我就愿意拿来给我女儿学习用。” 秋红整个人都懵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表哥是第一个注意到她情绪的人,母亲则是第一个愿意支持她学习的人。原来她在这个家里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那个。也是有人愿意帮她出头的。 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厉害,却在李凤萍那吓人的气场下根本不敢还嘴。最重要的是,李凤萍是个狠人,说要收拾他们家就有的是手段和花样。就算要注意家里人对洪建国的影响,李凤萍也还是敢把她大孙子送进去,让她二儿子受厂里警告批评。 李凤萍本质就是个乡下来的混不吝,做起事情根本不顾及他们一大家子的体面。偏生别人还抓不到李凤萍的错处,李凤萍却总能轻易整治他们。 想到这几年过得越来越憋屈,只要老二一家和她大孙子敢登门,李凤萍就会直接摆脸色。老太太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她忍不住颤声问道: “建国呀,你也不帮你妈说几句,就这么看着你媳妇说我?” 洪建国也不是不孝顺。只是这些年下来,多少孝心也早就被老太太的偏心和算计给磨光了。他如今只是庆幸娶了李凤萍,不然这日子不知要过成什么样呢?或许连他的工作都会受到牵连。 最后他也只是开口道:“娘,那台收音机本来就是凤萍的,我也不是没给您买过。本来就有两台收音机,分一台给二红学习又怎么了?” 老太太越发委屈,“可是你二哥家里那么多口子,就指望一台收音机听新闻,了解国家大事呢。” 李凤萍不客气地说道:“这年头有几家有收音机的?二哥家里穷,孩子多,工资少,那就别用不符合他家境的东西。您要实在舍不得老二家没有收音机听,这还不容易吗?您搬回去,跟他们家一起听戏就是了。” 老太太脸色发白,如今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了。儿媳妇长本事了,升职了,工资也高了。偏生对她就跟仇敌似的。就连儿子都不愿意帮她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没脸。还有三个孙子辈连头都不带抬的,根本就懒得看她。 反倒是那个过来打秋风的魏新抬眼看着她,似笑非笑,倒像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又好像在说,等着吧,你这偏心的老婆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老太太忍不住站起身,哭着就往房间里走。 李凤萍却还是不愿意放过她,冷冷说道:“当初明明说好的,她跟老大过,老大没了她跟着老二,每月都给她不少养老钱。也不知怎么闹得,非要死赖在咱们家不肯走,钱也照给不误,她都拿过去给老二那一家和大孙子花了。咱们家里本就不大,三个孩子眼看着一天天长大,总不能让他们三姐弟继续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吧?她实在不愿意搬走也行,养老钱往后也别给了。拿来租间房子吧,要不我带着孩子们搬出去住,要不让她搬过去住。” 自打这老婆子给魏新脸色看,李凤萍就没想放过她。原本还想着等送走魏新回头再收拾她。她自己反倒跳得厉害。李凤萍从来都不是能忍的性子,小时候亏待过她的人,她到现在都还记在心里面。要不然也不会跟娘家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只认三哥那个傻子。 老太太哪里还站得住,直接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大哭:“建国,你看看你娶得是什么媳妇?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作践你老娘。李凤萍你不孝顺,我要去告你。” 李凤萍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来说道:“你也别再哭闹了,搅合了这么多年,你不累我都累了。姑奶奶我倒了血霉,才认识你们这狼心狗肺的一家人。罢了,洪建国也别说其他了,明天早上咱们俩就去把婚离了。你去把你侄子侄女都接过来一起过吧。从今往后,我们母子四个跟你们姓洪的再无没有半点关系。” 老太太一听这话,心头便是一喜,正要拍手称快,就见洪建国站起身来劝道:“凤萍呀,你这是哪里的话?没有你,没有咱们的孩子,我还怎么活,不如死了的好。” 李凤萍冷冷一笑,“这不是正好吗?你就去死,到时候我就去厂里告,去派出所告,去你们老家乡政府告,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我这好婆婆搅散了咱们这个家,逼死了你这个愚孝的儿子。我倒要看看,你大侄子和二哥一家,怎么在京城混下去。”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李凤萍有的是算计和手段,绝对能把他们一家弄得生不如死。再想想,大孙子如今已经被送回乡下,二儿子的工作已经受到了打压。老太太连哭都哭不出来。她实在想不起,李凤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脸都不再给她留。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凤萍不断给他们一家挖坑。 原本好好一家人,怎么就非要闹成如今这地步了?最主要的是,这次李凤萍是铁了心想离婚。 李凤萍刚嫁过来时,老太太没少骂她,乡下丫头不知道使了什么腌臜手段,攀上了她儿子。后来,李凤萍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还伤了身子,老太太没少用手段折磨她。李凤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咬着牙,一步步提升自己。如今她生了儿子,自学拿了学历,当上了科长。一步步走上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孙子。 老太太这一刻脑袋终于清醒了,或者说她认栽了也认输了。 “别离婚,千万别离。凤萍呀,我搬回老二家就是。往后我不来了还不行吗?”她颤声说道。 李凤萍看向她,冷冷说道:“你不是说老二家媳妇厉害,怕她不孝顺你吗?这样吧,我去跟他们那边的妇女主任居委会干部好好聊聊。” “别别别。”老太太连忙拒绝,她甚至都不敢再装病拖延时间了。直接回到房间里收拾好包袱,就起身离开了。就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她似的。 李凤萍挑眉看了洪建国一眼,问道:“你不追过去送送你妈?” 洪建国叹了口气说道:“你这都要跟我闹离婚了,我哪有心思去送人?” 原本他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了,只是孝道从小就印在他的血脉里。这么多年下来,洪建国唯一做到的就只是在妻子受委屈的时候,出言维护。在妻子生了老二伤了身体后,对自己母亲说,他本就伤了身子,如今更是不行了,往后都不会有孩子了。让她不要为难凤萍。 洪建国也不是不知道,母亲偏心偏到了脚后跟里,总说他的兄弟们没出息,没办法养活自己,都得靠他这个当弟弟的拉扯一把,才能勉强活下去。母亲完全就没有想过,他们这一家五口要怎么过活。甚至还总想着把他的家庭搅散了。 直到今天,洪建国才彻底明白过来。他再继续软弱下去,不表态的话,妻子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再跟他过下去了。而且,她如今羽翼丰满,一口吐沫一颗钉。 他正色说道:“我会去跟二哥谈谈,不会再让他们来咱们家里了。”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21、第 21 章 魏新硬生生看了一整场家庭狗血闹剧,不由得再次感叹,姑爹果然够强大。只是细想想,她如今这份心性恐怕全都是在苦水里泡出来的。 洪家人倒是心态良好,并没有因为老太太离开就怎么样,他们该吃饭还是吃饭。几个孩子反倒吃得更香了,石头甚至还把魏新的厨艺狠狠夸了一通。直说,“我哥做的鱼就是好吃。” 秋芬心情也很不错:“哥炒的土豆丝也很香。” 反倒是二红有些不知所措,先是觉得母亲和奶奶是因为她才吵架的。后来,母亲算是让她大开眼界了,原来还可以这么简单利落的处理问题。到现在,二红还有些回不过神。 魏新便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劝道:“赶紧吃,你也到了该长个子的时候了。每一口肉将来都会在身高上面回报你。” 这话把三个孩子都逗乐了。李凤萍也摸了摸二红的脑袋说道:“我姑娘往后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倒要看看谁再敢拦你。”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霸道。 偏生洪姑父那边也跟着说:“就是,我们家以后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李凤萍的脸色这才稍微舒缓下来。 等吃完饭,全家一起行动,把之前老太太住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把石头的铺盖搬过去。 二红感叹道:“我终于不用跟我姐挤在一张床上了。” 魏新本想着,后续也没什么需要他干的了,便准备告辞回家。 不想姑姑却说道:“你急什么,今天也算遇上喜事了。你留下来,等晚上,咱们一起吃包饺子。小新,干脆你今儿个就别回去了,总算是腾出个地方来了,晚上你就跟石头一起睡。” “这……我明天一早还要上学呢?”魏新连忙就想拒绝。 姑姑又说:“这不是咱们家门口就有409车站,直接就能坐到沙滩中学,早起半小时的事,也不妨碍你明天上课。” 魏新一脸无奈:“可我没带书本文具呀?” 姑姑不以为意,“再两个月就毕业了,这会儿还用看书?” 魏新很是无语。可现实就是这样,学校里已经有一部分人提前离校,自谋出路去了。这年头,高考都被取消了,谁还在乎初中学的怎么样? 魏新到底决定留下来小住一日。只是也不能干坐着,他便把三个弟弟妹妹聚在一起,写英文字母和音标给他们看。还挑出几个单词教他们学发音。 秋芬和石头倒也认真听了,却只图个新鲜,好玩似的学几个单词,用古怪的发音学会打招呼,就跑去玩闹了。 倒是二红拿出个小本子,把二十六个字母认真记下来,还学习了发音。平心而论,小丫头的记忆力不算很差。可她一来是从没学过,二来有点张不开嘴。自然不可能像魏新那样,学一两遍就能记在脑子里。 她倒是很想学,只是磕磕绊绊的,有时候自己都开始着急了。魏新那边却始终一脸平静,半点都不带急的,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说给她听。甚至还裁了小纸条,帮她做成了记忆卡片,写了简单的单词还有短句子。 “哥,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二秋满脸歉意地说道。 魏新却说道:“这有什么麻烦的?顺嘴的事,再说我教你也可以跟着复习呀。真要说起来,我觉得你比秋芬和石头可强太多了。” “啊?”二红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夸她。“我怎么就比老大,老三强了?” 魏新理所当然地说道:“至少在学习上,你就比他们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二红呀,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将来一定要考高中,万一有机会能考大学呢。到时候,你可就是大学生了。” “我,我吗?大学生?”二秋简直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魏新却是一脸笃定,“就你呀。有些事是天生的,注定无法改变。有些事情,努力了就可以变得不同。就像学习,你学会的东西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看的书多了,你就能变成更好的人。这些都是我奶奶教我的。” 那一刻,洪秋红突然觉得表哥就像一盏明灯,把原本灰扑扑的她,照得也有点发亮了。 偏偏这还不算完,魏新继续说道:“对了,二红呀,我记得你很会画画是不是?” “也没有吧,只是没事时画上两笔。”二红不自信地说道。 魏新含笑看着她,“怎么没有,你从小就特别会画,比我们画的都要好。你就没想过自己画小人书,投到出版社去,就像《三国演义》那样的。” 二红差点喷出来,她其实很想问,新哥,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个小天才吗?还画小人书,我配吗? 偏生魏新注视着她的眼神,就是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只要她去努力了,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可,我今年才十岁呀?我不行的。”二红下意识地说道。 “又没说让你现在立马出书。从现在开始练习,将来你一定可以出书的。”魏新理所当然地说道。 上辈子,洪秋红经历了嫁给姐姐前男友,暗恋之人回头,婚姻以失败告终。到了四五十岁,仍是孤身一人,也没什么钱,工作也不好。后来她慢慢摸索着找到了追求,画了一本自传题材的漫画绘本《我的七十年代》,莫名就小火了一把,赚了不少稿费,总算有养老钱了。 再后来,秋红开始热衷于旅游,陆续开通了vb,社交账号,成了旅游博主,也出过旅行散文集。凭心而论,她的日子比魏新可潇洒太多了。只是到死她都一直在路上,活得就像无脚鸟,连个停下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魏新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改变什么,可他想着至少提前给秋红埋下一颗种子。 到了晚上,果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包饺子。姑父一人负责擀皮,都快把擀面杖飞起来了。若是以往,大概也就是姑姑一人负责包,三个孩子负责起哄捣乱,包一些奇形怪状的创意饺子。 魏新一来可就不一样了,他有专门的包饺子技巧。放好馅料,两只手用力一掐,一个胖滚滚的元宝饺子就出来了,速度还非常快。 秋芬忍不住惊呼:“这也是三舅教你的?比饭店包的好多了。” 魏新连忙说道:“这倒是还没教,我自己学会的。” 之后三个孩子抢着要跟他学,魏新便耐下心思挨个教他们。孩子们也玩得很高兴。只不过包的仍是创意饺子。 等煮饺子的空闲时间,魏新便回到石头房间里先看会书。他早就养成了随身带着一本书,抽空就学习的习惯。 不想这时秋芬推门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说道:“新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我出个主意。” 魏新直接把书本合上,又道:“成啊,你先说说看。” 秋芬叹了口气,说道:“这事也不能跟我妈说,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想听听你怎么说。” “到底怎么回事?”魏新问。 “就是吧,我们班里有个男同学,总是给我送蛋糕饼干巧克力,还有酒心糖。周五下午,他突然跟我说,想要跟我处对象。” 魏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么早就开始了吗?洪秋芬这死丫头才多大呀?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东西,对小幼苗出手呀? 魏新强压下愤怒,脸色都没变,抱着手臂,笑眯眯看向眼前这个小豆芽菜,说道,“还有这种事呢?该不会是那个臭小子想害死你吧?” “什么?”秋芬被他吓了一跳,“怎么就是要害我了?” “听你这么说,他家境应该不错吧?”魏新笃定地问。 “应该还行吧?”秋芬想了想才说道。 “你们现在小学应该快毕业了。下半年就开始上初中,初中三年多重要呀。你如果被分了心,不好好学习,等初中毕业,你能考得上中专吗?考不上中专,你就得去下乡。芬呀,你可能会想,不是还有高中呢?可高中也就是缓刑三年,毕业后,你照样得下乡。你知道在乡下种田有多辛苦吗?不然等你放假,我帮你安排一□□验生活一个月?” 秋芬连忙摇头:“不用了,真不用了。哥,我不想去种地呀。” 魏新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说,我觉得那个男同学肯定是故意害你。假装跟你处对象,影响你的学业。到时候,把你拖下水,你考不上中专,他就能念中专去了。他才不管你到了乡下过得有多惨呢。” “还有这种事?”秋芬已经被他的阴谋论唬住了。 魏新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再说了,好人家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谁能想到处对象呀?小孩子家家他有什么资格跟别人处对象?他挣钱了吗?只会偷拿家里父母的钱,买点吃喝哄骗小女孩。 “去年的时候,我们那边三大队的,有个十四岁的女生因为怀孕不小心死掉了。他们那一家子,当场急眼,一大家子兄弟抄了家伙就去找男孩家里算账了,差点把狗脑子打出来。那场面实在太可怕了,最后男孩的腿都被打断了,就那样耷拉着拖在地上,被人家拖死狗似的拖走了。因为女生家里要告他流氓罪。” 秋芬听得目瞪口呆,嘴唇都吓白了。她连声说道:“我,我才不搞对象呢。我周一就跟他说清楚,谁也别想影响我考上中专。” 魏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或许他不够聪明,听不懂人话呢。不然这样吧,明儿个哥先陪你去学校,跟他好好谈谈。他要是再听不懂,咱们老家有的是哥哥们过来找他一起谈谈心。” 眼前的表哥,明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浑身上下不带半点阴暗情绪。可也不知怎么的,洪秋芬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好像表哥是想弄死那个跟她告白的男同学? 这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