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司正她手握生死簿》 1. 宫女投井案(一) 丰乐一十六年初冬,暴雪初歇。 一夜之间大内换了一番景象,红墙霜瓦,满地莹白。 各宫道上都积了厚雪,卯时刚过,天光微亮,一传事女史揣着牒文行步匆匆,踏着宫道上的残雪,进了宫正司衙署。 …… 宫正司中院东厅。 门扉大敞,寒风倒灌,女史抬手合上木窗,放下门前的厚棉帘,隔绝屋外风雪后,厅内响起冷静的谈话声。 “说是在乾西五所墙外的荒井里,发现又死了一个宫女。死因不明,请我司派员前往查验。” 说话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着天青色暗织兰花纹圆领大袖官袍,腰束银带,一头乌发利落地束起挽作单螺髻,一眼望去端庄肃然,素雅非常。 模样生得俏丽机灵,寒冬腊月的让人无端端地想起那六月榴花来。 此人正是宫正司司正之一,徐春蕤。 “怎么又来。” 少女看完牒文后忍不住叹气,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来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内廷中第三桩命案了,前两具尸身还安置在静室,尚未移至安乐堂,就又出现了一具。 实在过于蹊跷,意识到这大抵不是普通命案了,她眉头一蹙,将牒文放到案台上,望向坐在案前木椅上正在查阅案卷,与她年龄相仿的应宝月。 正欲商量对策,却见对方面容沉静,神色淡淡,连眼睫都未动半分,仿佛刚才她讲的只是一件司内日常小事。 看见宝月这副十年如一日稳如泰山,不动如钟的样子,徐春蕤有些焦躁的心情被稍稍抚平了些。 徐春蕤单手托着腮看着她,心中暗自感慨,此女不愧为司内“定海神针”,同时又难免在心底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同样的事情摆在眼前,但她却不能像她一样平静。说实话,同为宫正司司正,她还是挺佩服她的。 “我带人去查看,你上报中宫。”像是察觉到徐春蕤心里发怵,宝月停下手上翻阅案卷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 闻言,徐春蕤心里一喜。 说实话,忙活完前两桩命案,她还真不想再去现场勘验了,随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好。” 上报中宫这事儿本应该是宫正所为。 但宫正司前任宫正因犯事被罢,此后皇后并未重新任命新人,反让司正代行宫正之权,宫正之位空悬,于是两位司正时常忙到焦头烂额。 准确的来说,焦头烂额的只有她一人。宝月面上冷情寡言,但行事及其稳当,效率又高。 有朝一日若要从她们二人之间选宫正的话,应当也是她在自己前头…… 正思索着,她的肩头被人拍了拍,宝月准备带人出发去现场勘验了。 “万事小心。”徐春蕤回过神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没这么简单,“我觉得应该和……和那些东西有关,必要时刻甩给破云司!”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破云司是人鬼避之不及的查案衙署,乃当今天子特设,位同锦衣卫。 听见她的话,宝月默了一会儿,嘴角忽地漾出一抹笑,眼睛弯得像个小月牙。 “放心。”她道。 徐春蕤愣了一瞬,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看见应宝月笑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宝月不常笑,便就成了稀奇的事儿。 全司上下包括她都一直觉得她是个冷美人儿,应当是天生不爱笑。 所以刚刚那一眼真不是她眼花了么? 虽短短一瞬,但却让她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啊……她不应该害怕吗,怎么还笑。 听着她口中的放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春蕤更加不放心了。 但容不得她多思,因为她也该立即动身前往坤宁宫了。 天寒地冻,出了宫正司的门,冷风一吹更觉寒冷。 宫道上响起清脆踏雪声,宝月多穿了件对襟比甲御寒,身后跟着一名典正和几个女史,一行人正往内廷西北侧去。 乾西五所地处宫城西北角,所处位置偏僻,日常人迹罕至,幽禁的都是些有罪的妃嫔和犯错的宫人。 后宫众人常将此处殿宇称为冷宫,往南方向便是浣衣局,两处宫墙间有一过道,是宫正司巡视盲区,而那处荒井便位于此处。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案发处。 道上积雪还未清扫干净,一旁还有被丢下的木锨,宝月观察着上面清晰的来回脚印。 前行的脚步稳健有规律,离开的脚印急促,看上去十分杂乱,几乎可以判定是发现此处有异常的直殿监内侍留下的。 身后典正命人封锁现场,宝月慢慢走到井边蹲下身查看那具已经浮上来的尸体。 殒命的宫女一身月白暗绫交领袄裙,袖口浅绣着几枝兰草,鬓发凌乱,簪子斜插在发间,尸身已被冻僵,衣服和肌肤上都是雪,面色惨白。 不是杂役宫女,宝月垂眸看向她腰间,却不见应有的宫殿木牌。 连身份都无法辨别。 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宝月神色一凛,来不及抬起头便先出声阻止对方靠近的举动,“别过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典正当即顿住脚步,不敢再靠前一步:“大人……可是有什么蹊跷?” 宝月微微皱眉,何止是蹊跷,再靠近一步,估计下一个落入水井的便是她了。 “嗯,别过来。”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余光瞥向一边地上绵延着的众人看不到的水渍,没再往上看那宫女的亡魂。 那死去的宫女闻言盯着地上正仔细端详她的女官森然笑了,绕着她飘了几圈,问道:“你能看见我?” 宝月低头确认着她的尸体有无伤处,一一报给身后的典正记下,全然无视那围着她绕圈飘的女鬼,对于她的提问也权当没有听到。 “明明看见我了,为何装作没看见我?” “看出来什么了?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的宫牌都不在了,你问我呀,大人真能找出凶手替我申冤么?” 说到最后,女鬼竟是有些恼了。 宝月被吵得脑仁疼,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 那女鬼被她那一眼慑住,顿时噤声。 刚收回视线身后便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手底下人有人出声唤她,宝月柳眉微蹙,回过头去,声音已然带了冷意:“不是说了别靠……” 话未说完,便折在了喉咙里。 天地皆白,一抹深色映入她的眼帘,那人开口,嗓音清冽,话里带着几分笑意,却让人不觉得和善:“抱歉,奉旨查案,不得不靠近。” 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包括那人的脸。 青年玄帽掩鬓,身着群青织金箭袖曳撒,衣身鎏纹熠熠,肩侧金银线钩织裂云纹,玉带勒腰,身侧配了一柄银刀。 一眼望去身形高挑,静立之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肃冷。 偏又生得一副好皮相,一双含情眼自带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气,在这雪地里自成一番风景。 不似寻常武官。 宝月微微一怔,垂下眼帘。 纵使外朝与内廷各不相干,但望着来人的衣服颜色和那身上的裂云纹,也能一眼认出,这是破云司的人。 如她所料,这桩案件到底还是惊动了御前。 丰乐三年,邺京城内灵异事件频发,坊间传闻鬼魅妖邪作祟,丰乐帝夜不能寐,以“安定人心,肃清妖邪”为名,自民间挑选能人异士,设立破云司,查办非常之事。 正三品官员本应着绯袍,唯独破云司指挥使不同,偏爱群青。 宝月心下了然,站起身来望着眼前的青年。 “破云司奉旨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说话的是跟在那青年人身后的领头侍卫,身后还有约莫六七人,皆着青色官衫,气场肃厉,威仪凛然。 据说破云司查案时现场除了自己人,一般不会让其他活人滞留,当然命硬的可以试试。 一来是怕干扰破坏现场,二来是所行之事对活人有弊,撞见者除了容易受惊之外,轻者卧病几月,重则殒命当场。 所以无论是清场与否,都不会有人会愿意留在原处。 “破云司,陆照夜。” 青年将玄铁令牌举至她眼前,看着她淡声说。 宝月瞟了一眼他的令牌,略微欠身作揖礼,“宫正司司正,应宝月。” 陆照夜略一挑眉,颌首,“应司正,你的案子归破云司了。” 闻言,宝月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接受了这个变动:“既如此,宫正司会全力配合。” 宝月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余光瞥见原先绕在她身侧的那名女鬼,已经害怕地躲到了墙角。 毕竟破云司是除祟捉鬼的,鬼怕,人也怕—— 现场很快被破云司的人控制,而她带来的人早已规矩地列作一排,因察觉这起案件的不寻常,个个面露惧色,正等着作为司正的她发话。 既然破云司已经接手案件,那么宫正司的人就应该离开。 “这是现场勘验的记录簿,大人过目,我等便先行告退。”说话间,宝月拿过典正手里的册子,递给眼前的指挥使大人。 对方伸手接过,抬手翻阅。 宝月领人准备撤离,刚抬腿与其擦肩,便听见身后年轻的指挥使大人又开口了。 “且慢。” 宝月循声回头。 陆照夜侧身看向她,勾唇笑说:“事涉内廷,便还需要宫正司协助,烦请应司正留下。” 话落,宝月还没有反应,一旁破云司的侍卫先讶然地望向了自家头儿。 “好。”少女轻声应下,眉目疏离,神色冷淡,随即便对随行典正道:“绿萼,你先率人回衙署,查询各宫宫女人数,留意各宫是否呈送过失踪婢女牒文,如有异常即刻上报。” 被唤作绿萼的典正点头应了,有些担忧地望向宝月,最终还是带着其他人离去了。 待人离去后,宝月望着那陆指挥使扫了眼周围的环境与那角落里的女鬼之后,又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不明所以,但听他幽幽道:“常言目能视常人不可见之物者,凡有四类,心性至纯至净之稚童、油尽灯枯行将殒命之翁媪、穷途末路心存大怖之凡夫,以及积恶在心,内自惶悚之凶徒。” “不过依我看,此言应是有误。应司正非三岁孩童,也非白发老者,举止从容,更不见惧意。” 青年人笑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最终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目带审视,语声泠然。 “何以目能视鬼魅?” 2. 宫女投井案(二) 话毕,一开始因为自家头儿将这位女官独独留下而讶然的领头侍从顿时恍然大悟,但看着这位女官的目光里依然带着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怜悯。 毕竟能见鬼可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对他来说,苦不堪言。 他望着那女官,鸦丝挽做单螺髻,素金长簪横贯发髻,一身月白竹纹比甲衬天青色大袖官袍,装束利落,清雅自持。 鹅蛋脸柳叶眉,未施粉黛便已经十分好看,只是看着总让人觉得身体不大好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几分活人的生气。 只见其面对自家大人的提问没有半分怯场惊慌,反倒面容沉静,颇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子没有的老成。 那可是狠戾名声不输锦衣卫,能使小孩闻之夜啼的破云司指挥使啊! 果然……宫正司女官不苟言笑,临变不惊的传闻没有讹人。 不过也是,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宫正司司正的人,心智自然不能与寻常人相比。 那头两人正友好交流中,他这边脑瓜子已经过了一遍自己深以为然的评判,而另一头,溺水而亡的女鬼正提着她那被水浸湿的裙子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水渍淌了一地。 可惜,天不随鬼愿,她根本不可能从破云司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怀疑那陆指挥使脑袋后面应该也长了一双眼睛—— “陆思迁。” 陆照夜头也没回,喊了下名字之后,那位年轻的千户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两三步上前,握着手里的剑,连剑带鞘地抵上了那女鬼的肩头。 小侍卫年纪尚轻,圆脸大眼睛,面相很是和善,一看脾气就不错,事实上也是,他就是破云司上下公认最好惹的。 就连身上那点子威严,也是仰仗身上这套官服,时常让人觉得是小孩偷穿了大人服饰。 陆思迁动作是轻的,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老实点了,别乱动。”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却没有一点气势,但那宫女却不敢再动了,垂下头轻轻绞着衣角,神色紧张。 从那些侍从没把她的“出逃”放眼里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离开的,不过是心存侥幸。 她也才十六岁,又没害过人,他们总不能拘着自己不放吧?想到这,她稍微安心了些。 听着陆照夜的询问,宝月眉梢微动,倒不是被发现能看见鬼魅却装作看不见的慌乱,而是欣赏。 破云司指挥使果然敏锐。 不过这人好像已经对自己,心怀猜忌? 也是,一个能看见鬼的女官,确实很难不被重点关注。 半晌,宝月抬眼对上了眼前人的视线,声音平静。 “陆大人似乎还说漏了一个。” 陆照夜单挑了下眉,来了兴致:“哦?” “目能视鬼魅的,还有像大人这样的,能人异士。”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她直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言下之意便是,她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有别样天赋的人。 陆照夜笑了,看着她似是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接着又道:“既然应司正也有如此过人天赋,为何不来破云司,甘愿留在这小小的宫正司,实在屈才。” 他没有打消对她的疑虑,故意出言刺她。 毕竟他刚来到此处,甫一与她对视,那突如其来的心悸之感,并非错觉。而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总不能是他在这命案现场对这宫正司女官不合时宜地心动了吧? 虽说她容貌确实过人,但他也不是那以貌取人,见色起意之人。 还是说他被这命案现场吓到心悸了? 那也不应该啊,再怎么说大大小小的案件也断过不少,多么诡异离奇的场景他都见过,怎么可能会因此心悸,这说出去谁信?简直有损他的英名!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十分荒谬。 而面对他的刁难,宝月看了他一会儿之后,面不改色地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人各有志。” 陆照夜听见她这话,眼里笑意盎然,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再次表示认可,“也是,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他忽然想,伪装成一个普通人,不用被他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被当作妖怪,也蛮好。 宝月听见他的话默了默,她不愿在此话题多言,为了止住话口,佯作不耐,语气也略显不善:“陆大人此番奉旨,是查案呢,还是查我?” 语气忽然有些强硬,使得一边侧耳倾听的侍卫们一时间面面相觑,各自面上都憋着笑,有的已然显出痛苦之色。 好家伙,他们的指挥使大人竟然被凶了! 只听那冷面女官还在说,明明是带着敬意的礼貌询问,但怎么听怎么刺挠。 “大人又是否需要将宫正司上下都查一遍?” 见她似有恼怒,陆照夜霎时一噎。 随即眉心舒展,一脸和气道:“应司正严重了,那自然是查案,不过在这之前要先了解下同侪嘛,既然司正大人也有此天赋,那我想此案断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他说着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高大宽厚的后背。 宝月看着他的背影,轻微摇了摇头,此人话还是这么密。 二人简单了解过彼此之后,便正式投入命案本身,开始探查。 陆照夜望着地上的尸身,抬起手用手指勾了勾,招来两个侍卫,“把尸体抬回去,先让仵作勘验。” 两个侍卫相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大人,带回衙内?” 陆照夜瞄了他一眼,那必然不是。 按理说是该带回衙内,但破云司衙署位于东安门外玉河对岸,挪到那去,查案恐有不便。 他望向身旁的宝月,“听闻还有两具尸身,敢问司正大人,现下在何处?” 宝月脸一黑,这是问她在何处还是问尸体呢。 但她还是好脾气道:“还在衙内静室。” “那便放在一处。”陆照夜道,“还请应司正帮忙带路。” 外朝官员与侍卫都无权进入内廷,虽然得了旨意,但要进入宫正司衙署,还需要女官配合。 宝月闻言点头称好,接着领着搬着尸身的两个侍卫往位于东内廷的宫正司衙署去。 那小宫女的魂魄看着自己被搬走的身体抿了抿唇,心下凄怆。 她是……真的死了啊。 见人走远,陆照夜才认真查看起现场来,一边踱步,看着地上的脚步,一边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那小宫女:“你叫什么?” 突然被问话的宫女愣了一瞬,然后看着那气质斐然,相貌卓绝的指挥使大人有些紧张道:“回大人,奴……奴婢名叫守言,是长安宫的宫女。” “守言?好名字!”一旁陆思 迁早已放下架着她的剑,认真夸赞起来了她的名字。 陆照夜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他笑着挠了挠头。 呃……挠了挠戴在头上的方巾。 他就这样,和死者的鬼魂总能唠上几句。陆照夜有时候觉得蛮好,有时候又觉得头疼。 “多谢这位小大人。”两人一来二去,小宫女也是非常有礼貌,羞涩道谢,说着又有些忐忑地问:“我、我没有害过人,恳请大人全我魂魄……” 她活着的时候也曾听说过,破云司不渡亡魂,只斩杀厉鬼。 若是魂飞魄散的话,她便不能再入轮回。 况且……况且她还有心愿未了。 看着小姑娘祈求的眼神,陆思迁心生怜悯,唉……多好的年华,却殒命荒井。 他向她拍了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们破云司仁义得很,不会对无辜亡魂做什么的。” 守言还没来得及点头感激,就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 “将她先收进封锁匣里,带回破云司。” 指挥使大人像变了一个人,没有刚才的笑意,变成了她从众人口中听到的那个指挥使。 手段狠戾,冷面无情…… 她又害怕了起来。 陆思迁一边从胸口掏出一个小木匣,一边说:“不用紧张,只是例行询问,等案子结了,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放你走。” 说着又念了句咒语,熟练地将那缕幽魂收入匣中合上,接着小步跑到陆照夜身边,一边走一边念叨:“哥,你说会不会就只是那小宫女失足落入水中,并非恶鬼行凶呢?我看这里阴气也没多重……” “有恶鬼便斩杀交差,无恶鬼便更好,也正常交差,陛下命我司协查,无论如何,都要将此案彻查到底。” 陆照夜听着他的话,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石井上的经年累月的磨损,倏然间,目光就顿住了。 他在井边的积雪里发现异样,桃花眼微眯,抬手扫去一些,那底下竟然露出一块完整的铜牌来。 “咦?”陆思迁靠到他身边,眼睛一亮,“这是那个宫女身上的宫牌嘛?” 陆照夜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 甫刚拿起来,还没完全看清,他脑中便忽感一片钝痛,眼前极快地闪过一幕猩红,似有人死于刀下,鲜血淋漓。 同时胸口也闷得难受,只觉十分窒息,像也溺了水一般。 在这风急霜厚水欲冰的时节,他额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哥?”见身边人面露痛苦之色,一只手紧抓着石井边缘,那指骨捏到发白,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陆思迁顿感不对,伸手扶住了他,面露担忧:“哥?!你怎么了?” 良久,陆照夜听见他的声音,闭了闭眼,呼吸也深了几分,缓过来之后,他转头看向陆思迁,宽慰道:“……无碍。” 刚刚的痛感慢慢消散,陆照夜摸着手中宫牌稳了稳心神,刚刚那一幕是什么? 和案件有关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宫牌,那上面写的竟是青芜殿,不是长安宫。 “不是长安宫?”陆思迁惊呼。 不是那个宫女身上的宫牌。 陆照夜眉头微蹙,今个儿是怎么了?又是心悸,脑海中又出现那样的画面,往常也没有这样过。 思索间,他将宫牌翻了个面,看清楚上面刻的是什么字之后,瞳孔微缩。 3. 宫女投井案(三) 那上面刻了一个谢字。 一个“谢”字,放天底下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姓氏,不足为奇。 可放在皇城,放在内廷里,分量便不一样了。 那是…… 前朝皇姓。 “这……这是……”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如陆思迁,在看到那上面刻的字之后也变了脸色,有些不淡定了。 “噤声。” 陆照夜神色一凛,将那铜牌揣进怀里放好,起身查看起周边其他情况。 “哥,你说那是那个小宫女身上的,还是凶手身上落下的?”陆思迁会意,换了个话题,跟在他身后小声发问,“难道那个叫守言的小宫女骗了我们?” 宫道间还有一焚烧过后的铜盆,上面盖了一层薄雪。 通过还未燃尽的纸灰边缘,可以认出那是楮钱。 “都不排除。”陆照夜答他,随后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盆里的纸灰。 深夜幽宫,暗影明火,大雪夜,宫人夜半私燃楮钱…… 陆思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森然,脑海浮现出宫女私下焚烧纸钱的画面,青天白日的,越发觉得冷得慌,打了个寒颤。 “私下焚烧楮钱的这人,是在悼念亡人么?不过宫中明令禁止私自焚纸祭祀,私自在宫道烧纸可是大忌……” 说着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了,蹲下来和陆照夜一起观察这铜牌,嘴里还在念叨。 “不是悼念亡人的话,会不会是有人施行厌胜之术?” 厌胜即借助器物、符咒、仪式,压制邪祟或仇敌,以求达成目的。前者为吉厌胜,后者为凶厌胜。 据说曾有后宫妃子施此禁术以谋害其他妃嫔,被发现后以重罪处死。 大周律法中亦有明文规定,造魇魅、符书咒诅,意欲杀人者,以谋杀论罪。 陆照夜听着他的话没有否定,眼里若有所思,低声说,“单单只是私行野祭,还不足以判定为施行厌胜,得查搜那名宫女的居所,看看是否还藏有其他东西。” 陆思迁闻言点了点头,见他又在那雪中摸出一朵芙蓉纱花。 “走吧。” “去哪?” 看人要走,陆思迁跟着他起身,只听前面的男子道:“这里没有其他线索了,让人守好现场,现在去宫正司,查看其他两具尸体。” …… 宫正司衙署内。 徐春蕤虽然早有预感,但知道了这事儿之后语气还是难掩震惊,“和破云司共同协查?” 坐在案前的宝月正在重新写案卷,点了点头:“嗯。” 徐春蕤面露忧色,趴在案前看着宝月写字:“真够邪乎的,怎么刚刚好就和上起案件一样看上去是失足落水,又刚好是同样的地点呢……要真有鬼祟作乱,真是要请破云司的人尽快降除,不然弄得人心惶惶的……” 正思索着,身后有宫女掀开幕帘进来,绿萼为首向前呈上牒文。 “启禀司正,我们派出去排查的人回来说,长安宫少了一名宫女,宫内掌事姑姑也送来牒文称,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守言疑似失踪。” 此话一出,宝月停下手中写字的动作,抬眸对上了徐春蕤的目光。 徐春蕤反应过来:“绿萼,你前往长安宫,传唤那名掌事姑姑前来辨认。” 绿萼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顷刻后,长安宫的掌事姑姑从静室里头出来,许是见了死人受惊,面色不算好,但脸上又带着些许哀戚。 对着两位司正屈膝行礼后,掌事姑姑颤声道:“回禀司正大人,此人正是贵妃娘娘近身侍奉的宫女,守言。前日尚且当值,今早突然找不着人了,不料竟是遭此横祸……此事重大,奴婢稍后便回禀贵妃娘娘知晓。”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司内女史来报:“大人,破云司那位指挥使大人正在正堂等候。” 掌事姑姑目中闪过一丝愕然,此事竟已惊动破云司了么? 宝月放下手上的毛笔,淡淡地望了眼那掌事姑姑,起身和几人一同去到正堂。 正堂内,陆照夜正在听仵作禀报查验结果。 “死者口鼻间沾有青苔碎末,腹中积水,确系溺水窒息而亡,周身未见刃伤与勒痕,四肢、后背多处浅擦伤,应是坠落时磕碰井壁所致。” “推测死亡时间,大约是丑时夜半。” 陆照夜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听着就像是自己失足坠落,没有任何疑问,而宫闱内有宫女打水时失足,溺毙而亡,听着也再正常不过,几乎便可以就此断案。 但偏偏此案件诸多疑点。 何人打水会在夜半打,那时各处宫院都已落了锁。 井边为何有刻着前朝皇姓的宫牌? 如果焚烧楮钱的不是那名溺亡的宫女,那是何人夜半在宫道私自焚烧楮钱,遗落的纱花又是谁的? 既不是杂役宫女,长安宫宫女又为何会深夜出现冷宫边的荒井,并溺毙于此? 身上宫牌也不知所踪…… 陆照夜抬眼时望见前方来了人,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女官,以及几位司内宫人。 还有一位……年纪稍长,身着交领暗纹茶褐色缎袄,外罩鸦青暗纹长比甲,饰物皆是素银,装束规整,较之寻常宫女更显庄重,应该是宫里的老人了。 她向自己行了礼后站至一旁,低着头。 陆照夜目光扫过她发间的芙蓉纱花。 “陆大人。”宝月行至跟前看着他。 “我需要调阅前两桩案件的案卷,并查看尸身,有劳应司正。” 宝月了然:“阿蕤。” 徐春蕤望着陆照夜衣服上的裂云纹,闻言回过神来,“我去取。” “应司正的人查的如何,可能确认宫女身份?” “是长安宫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守言。” 看来那个宫女没有说谎。 陆照夜点了点头,正色道:“长安宫宫女离奇殒命,内情不明,现需搜查其居所,事涉后宫庭院与贵妃娘娘,有劳宫正司派人前往查看。” 听清楚他说的什么话之后,宝月没有意外。 身后,徐春蕤带着卷宗踏入正堂将其放在案上,“这是前两桩案件的卷宗,大人过目。”接着对着宝月轻声说,“我去。” 宝月点了点头。 说完之后协同破云司两个侍卫,跟着掌事姑姑往长安宫去了。 一行人行至长安宫外停下脚步,掌事姑姑回过身对着徐春蕤道:“烦请徐司正在此等候片刻,待奴婢先据实禀明贵妃娘娘。” …… 殿内熏香静静缠绕,软榻上,陈贵妃雍容华贵,戴着华丽护甲的手轻轻抚着卧在怀里的猫儿,敛眉听着宫内掌事姑姑禀报,面上瞧不出喜怒。 片刻沉静之后,贵妃缓声开口,神色平和,话里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不过是宫人意外亡故,何须大动干戈翻检住处,徒扰宫宇清静,惹六宫闲话?” 末了,又追问身边近身伺候着的宫女:“翠儿,那宫女在我身边几年了?” 听见问话,名唤翠儿的宫女恭敬回道:“回娘娘,一年有余。” 陈贵妃冷哼一声,语气不耐,对着那掌事姑姑道:“你回禀宫正司,就说——” “本宫观其平日行径并无异状,恐反复搜查、翻乱遗物,惊扰逝者,亦扰本宫宫规安宁,此案按意外溺亡归档即可,不必再查私室。” 若换平日,掌事姑姑也就去了,可现下不比往日。她攥了攥手心,欲言又止:“娘娘……” 见她没有应声去做,陈贵妃抬头 看她,见她面露难色,觉得奇怪,“吞吞吐吐的,说。” “回禀娘娘,陛下命了破云司协同查案,恐……恐无法推脱。” 闻言,陈贵妃抚着白猫的手一顿,面露厉色,“你说什么?” “此案破云司的人已经插手了,娘娘。”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陈贵妃坐直了身体,那双妩媚好看的眼睛转了转,询问道:“翠儿,你当如何?” 翠儿思考片刻后应声靠近,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话。 闻言,陈贵妃皱了皱眉:“可行?” 翠儿笑着伸手轻轻捏着贵妃娘娘的肩,轻声说:“此招虽险,但保管破云司那些人什么也查不出,也不会牵连娘娘你。” 原本忧着的心被身后的丫头按着舒坦了些,但陈贵妃还是有些不放心:“陆照夜那小子也不能?” 破云司那个指挥使,她还是有些忌惮的。据说破过奇案无数…… 几年前东宫太子夜惊案,便是他破的,从那之后太子不再卧病在床,反倒精神了几许。 陆照夜也是从那时候得陛下赏识,此后一路青云直上,不到两年的时间便挤掉了当时的卢靖申,替代他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 翠儿沉吟了会儿,点了点头坚定道:“也不能。” 听得此话,陈贵妃如同吃了定心丸,重新靠回榻上。 “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头,陆照夜已经看完前两起案件的卷宗,在宝月的陪同下查验了两具尸体,并提审了发现现场的直殿监内侍。 第一起案件是杂役宫女与内侍对食,二人争吵间,内侍失手掐死了那名杂役宫女。 证据确凿,那名宫女脖颈上也有掐痕。 此案件为人为。 从第二桩案件开始便不对劲了。 第二起案件那名杂役宫女的死亡方式与这次相同,为溺亡。 溺亡地点也一模一样,都是在冷宫边上的荒井。 因身上无其他可疑外伤,宫正司以失足溺水身亡结案。 倘若没有接连发生这第三桩案件,这第二桩案件便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现下这第二桩案件,若与此次案件相关,也须得重新审了。 只因陆照夜看见了那名死亡的杂役宫女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淤青掐痕。 仵作勘验说没有其他外伤,是因为这些淤痕不是人为的,所以常人并不能看见。 “宫正司查案还真是详细。”冷不丁地,陆照夜看着手里的案卷说出这么一句话。 甫一听,像是夸奖。 宝月却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或许是在指责她,明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为什么不说,还草草结案。 “人各有命。”她看着案上那朵芙蓉绢花,平静到有些冷血,“有些事情并非凭借我个人之力便能左右。” 陆照夜望着她的模样,有些不解,她倒是看得开,但那可是一条人命。 “既如此,为何不将此事禀明圣上,应司正无法凭借个人之力所行之事,破云司可以。” 面对他的诘问,宝月面色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眼望向他,开口语气里也没有任何波澜,“所以,陆指挥使现下不是已经端坐在宫正司正堂案前了吗?” 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陆照夜顿时哑了火。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会有情绪波动。 今天真是邪门。 两人一时无言。 恰是此时,前去查宫女住所的徐春蕤带着人回来了,面色凝重。 身后女史将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宝月抬手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小人偶,上有符咒刻着生辰八字。 而人偶的衣服上…… 竟写着当朝贵妃陈氏的名姓。 4. 宫女投井案(四) 先前一行人到了长安宫门口得了贵妃娘娘准允之后,由掌事姑姑陪同着去到那名溺亡宫女的住所,徐春蕤携两名司内女史入内搜查,破云司的侍卫在外等候。 孟冬天光本就浅淡,侍女屋舍更显昏暗。有窗棂透进微弱冷光,薄尘淡淡在微弱光影中飞扬。 屋内陈设简单,徐春蕤及女史们一一查过妆奁、衣箱、被褥,各处璧角也都仔细看了。 不多时,一名女史自床榻之下取出一物,在众人目光下层层揭开裹布,里头包着的厌胜人偶渐渐显露出来。 霎时间,屋内气息骤然凝滞。 最先尖叫出声的是那名掌事姑姑,丝帕捂着嘴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春蕤神色凝重,但未多言语,只命人将那东西重新装进盒子里,妥善安置证物,又让女史拿来纸笔,将此物由来,发掘之处清晰笔录,待那掌事姑姑确认无误之后,落笔画押。 又将长安宫宫人召至一处,针对守言此人细细询问,并分别记下供词。 一切做完之后,才又领着众人回了宫正司。 此时,众人在正堂望着那证物也都沉默了。 宝月写的案卷,徐春蕤也是看过的了。 人无外伤,失足落水。 在宫道里焚烧纸钱,现又在其居所里找到人偶…… 证据确凿,真相似乎就这样浮出水面。 不过是在行恶事时自食了恶果。 此时已至午时,屋外雪粒自天井处簌簌落下,被风一吹,有些便飘进堂内。 陆思迁看着案上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木匣子,欲言又止。 “宫闱内施行厌胜,乃是重罪。”徐春蕤看着那人偶,率先打破寂静,“此事牵扯到贵妃娘娘,娘娘受惊,当下首要做的便是止住消息扩散,免得六宫内流言四溢,于娘娘有损。” “若那宫女活着,自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但现下其人已殒,又证据确凿,娘娘仁慈,道人既已受天罚,此事便到此为止,为不让六宫人心惶惶,惹圣上忧心,便不再深究。” 说着便望向宝月和端坐在案前的陆照夜,斟酌道:“是否就此结案?” 两人沉默良久,陆照夜开口凉凉道:“应司正以为如何?” 宝月没有抬头,却感觉有道目光自上而下深深望了过来,如有实质,似要将她剖析看穿。 她若点头,宫正司此后在他眼里怕只是后宫有名无实、形同虚设的普通衙署罢了。 但宝月并不在意。 徐春蕤的判断也并不能说错了,毕竟她的双眼便只能看到这些了,不能对其过于苛刻,溺亡宫女所行之事于外朝内廷而言皆是敏感话端,作为衙内司正,她道出的此结论无疑是此案最优解。 毕竟无人会为一个生前心肠狠毒行恶事的人再深查下去,怎么查对其都是无益的,就此结案,不再深究牵连家人,已是仁慈。 许久,宝月抬头,轻声说:“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不能就此结案。” 闻言,陆照夜轻轻勾了下嘴角。 徐春蕤则颇有些震惊的看向她。 “阿月?” “或许亡者蒙冤。” “就算有,那也死无对证了,长安宫与她走得近的宫人都一一盘问过了,都说熄灯后便没再与其接触过,更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宫人供词更是对其无利,就连那个直殿监内侍见到的也是人已经死了的模样,从何查起?” 此事涉及禁忌,徐春蕤实在怕她惹火烧身,便有些旁若无人地分析起来。 宝月深知她的忧虑,但还是冷静道:“还有一个人未盘问过。” 徐春蕤:“谁?” “死者。” 宝月平静地说完之后,将目光望向端坐案前的陆照夜。 徐春蕤的视线跟随着她望过去,视线落在那破云司指挥使身上,忽感后脊发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人泼了一桶冰水。 陆照夜冲她微微一笑,放下指尖转动着的毛笔,对着二人道:“接下来要借用下贵司宝地。” 本来是想回破云司再审问那名小宫女,不过目前看来是得提前了。 况且协同查案,借用宫正司的地盘也正好,该在场的都在场。 徐春蕤点头,屏退众人作揖行礼之后准备拉着宝月就告退,但是身后的一道声音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烦请应司正留步,还需应司正协助。” 徐春蕤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陆照夜,又看看宝月。 宝月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好协助的?又有什么是需要她协助的? 不是说破云司破案,尤其审讯的时候不会让普通人在场么?就算是协同查案,审讯结束后将记录审讯过程的册子誊抄一份给宫正司便好了。 哪里需要宫正司的人留下? 万一宝月因此中了什么邪,染了煞气同那位东宫的病弱太子一般躺床上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可怎么办?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想到这儿她没有说话,但是却握着宝月的手不肯松开。 宝月察觉到徐春蕤握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加深,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如临大敌又不好出声拒绝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嘴角淡淡地牵起了一抹弧度。 顷刻,她抬起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宽心。 感受到手上忽如其来的触感,徐春蕤看了一眼她,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像是看出对方的担忧,陆照夜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着的手适时开口,“徐司正放心,破云司会保护好应司正的,必然会将应司正全须全尾的还回去。” 听见这句话,徐春蕤才放下心,犹豫着松开了宝月的手,看了她一眼之后欠身离去。 正堂内仅剩三人,分别是两个姓陆的,还有宝月。 宝月上前去:“陆大人需要我帮什么忙?” 陆照夜看着她,将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笑说:“既然应司正也能看见,那就麻烦应司正待会儿将所见所闻记录在册,也免得我司人员费时再誊抄一份,省时。” 宝月听着他的话,垂眸望了眼他推过来的册子,点了点头后意味不明地浅笑一声:“那当真是帮了大人好大一个忙。” 陆照夜勾唇,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点头肯定道:“那是自然。” 站在一边陆思迁望着那两人挠了挠脑袋,这是在干什么呢?他多誊抄一份也不费事。 他怎么觉得自家头儿和这位女官大人之间怪怪的。 玩闹归玩闹,正事还是要干的。 所谓协同查案,那当然是要共同探讨的,于是陆照夜 望了一眼案上的那朵芙蓉纱花之后又看向宝月,问道:“应司正觉得,这朵花是谁的?” 见对方正经起来,宝月态度也认真起来。 她看着那朵纱花,想起了长安宫的那位掌事姑姑。 宝月沉吟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死者头上簪的纱花是栀子,并非芙蓉,据说长安宫的掌事姑姑最喜爱簪芙蓉纱花,莫非大人怀疑的是她?” 陆照夜看着她,目露赞赏,不置可否。 见他默认,宝月看着他同样赞赏地点了点头,“那人只在大人跟前出现过一次,大人果然敏锐。” “彼此彼此。”陆照夜将她的拍马屁敷衍过去。 此时,站在一旁的陆思迁发出疑问:“可是,没有人证,单凭这朵纱花,怎么确认就是她呢?” 换而言之,就算提审了,对方也有一百种方法不认。 “那自然是先将人‘请’过来再说。”陆照夜回答他的问题,同时望向他,“不过目前,先提审亡魂。” 说完又从座椅上下来,笑着望向宝月:“请吧,应司正。” 宝月一愣。 “你的地方,内廷的人,当然是你审。”他像是撂挑子一样把审讯的任务丢给了她。 他说的话让她顿时无言,片刻后,她望着他道:“审讯亡魂,是破云司的职责。” 言外之意,与她无关。 “况且大人方才不是还让我记录审讯过程么?” 回旋刀插了回来,陆照夜摸了摸鼻子。 “岂敢让应司正干这种小事呢,方才只是同应司正开个玩笑,莫当真。”说着他笑着把笔和纸塞到陆思迁手里,“现下才是需要应司正帮的大忙,莫非,应司正害怕?” 宝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滔滔不绝:“审人审鬼都是审,这对应司正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应司正害怕的话,那我便自己来吧……” 说话间,宝月已经坐在了案前。 陆照夜略一歪头,没想到她竟吃激将法。 随即抛了个眼神给陆思迁,那小子当即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将其放在案上,对着小木匣低声念启封之咒。 随着话语落下,那上面的封印符箓消失无影,木匣自下而上打开,一缕幽魂从那匣中飘出。 守言认清环境和情况之后,看向那案前的女官,随即膝盖一弯曲,跪在堂前:“奴婢见过大人。” 被眼前的司正大人审讯,让她生出一种自己尚在人世的错觉。 宝月看向跪在堂下的少女。 审人审鬼都是审,但这倒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审讯亡魂。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审讯亡魂,她见云渡审过的,不过性质不一样就是了。 但左右都是共通的。 收回思绪,宝月望着那面露忐忑的宫女,开口问道:“事发当天夜里,你都做了什么?为何会出现在那口荒井旁?” 声音冷淡,不怒自威,听得一旁的陆思迁浑身一抖。 守言望着堂上的女官大人,手指攥着衣角,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了。 那天夜里……她是去祭奠亡人的。 而那亡故之人,是她在宫中、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至交好友。 名唤秋水。 5. 宫女投井案(五) 时值十月廿一,夜半丑时。 落雪纷纷,夜间无人的宫道不比白天,望着有几分阴森骇人。 守言拿着东西壮着胆子走在道上,路上除了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之外,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其实很胆小,平日里一只老鼠都吓得她失声尖叫。 但此刻有一件事她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小时候她听阿娘说,十月初一送寒衣,十月廿一地户闭。 十月廿一这一天,常被人们视作阴间门户关闭的最后一日,据说这日之后亡魂归阴,不再游荡人间,民间会赶在这天完成祭祀,烧寒衣纸钱。 烧要烧尽,否则亡故之人便收不着。 平日里她要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忙得根本脚不着地,没有时间也得不出空来,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再不来就来不及了,白日是万万不能来的,所以她只能挑无人的夜里。 话说这一天要么雨要么晴,没成想竟下起了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 但此刻守言却不这么觉得,也顾不得雨不雨晴不晴的,她只知道今年冬天应该不会很好过了,柴炭也要比往年更加贵了,也不知道阿娘他们在宫外过的如何…… 胡思乱想间,守言已经在距离荒井不远处停住脚步,将旧铜盆放下之后,她取出放在里面的火纸。 四下望了一遭,确认没人后才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火捻来,守言对着那口儿轻轻一吹,便有火苗出现。 黑夜中,这一小片光亮,照亮了她稍显瘦弱的小脸。 还好还能用,没有打湿,守言面上露出一点庆幸的笑意。 她拿起火捻点燃纸钱,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铜盆里,看着它越烧越旺。 周遭都是冷雪,四周皆静谧,唯有面前燃起的火堆,发出沉闷的灼烧声。 扑面而来的热意,令守言在这寒夜里感受到一丝温暖。 火光明灭间,周遭的一切渐渐模糊了起来,逝去之人的脸庞却愈发清晰。 守言目露温柔,想起什么来似的,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想来你若是还能同我说话的话,你大约不会同意我冒此风险为你焚烧这些东西……” 几天前,她的好友秋水在这个地方溺亡,宫正司的人来把尸体抬走,她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她。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有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也没有信。 当时她木然地望着天空,只觉得两边高高筑起的朱红色宫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现下却也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守言一边烧着楮钱,一边想起往事来。 她和秋水十三岁时一同入宫,家世皆贫寒。 两人在这深宫内院一见如故,年轻的女孩总是这样,一旦建立起信任就容易敞开心扉,对彼此无话不谈。 她知道秋水父母早亡,家中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弟弟,幸有邻里作保,得以选入内廷。 进宫后,弟弟交由心善的邻里代为看顾,秋水则每月会托人将银钱捎回家里,让弟弟有生活保障,再后来便供他入学堂。 而她家里比起秋水,虽然父母亲健在,但情况却也不算好,下面还有几个妹妹,所以不得不入宫,既为家里节省口粮,若得到什么赏赐,也能捎人带出,接济下家里。 秋水性格温柔,待人友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年岁虽与她相仿,但却总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着她。 二人起初不归属于某宫,只是公用的粗使宫女,平日里便只住在宫区外围的宫人集体屋舍里,虽然有时会被管事姑姑打骂几句,但一望着陪在对方的自己,便也还笑得出来,日子不算太苦。 后来她得贵妃娘娘青睐,入了长安宫。再后来便成为了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至此之后,两人虽同在宫里,却不能像以前一样,能随心所欲地见面谈心了。 但好在不管多远,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她们都会念着彼此。 她有时会得到贵妃娘娘赏赐,会带着一般人吃不到的精致糕点去找秋水;有时也会因为犯错受到娘娘责罚,被宫内掌事姑姑打得手都破了皮。 而秋水还待在后院廊下,她会因为自己得到贵人青睐而高兴,也会为自己在宫内的处境感到忧心。 守言也明白她的忧虑,毕竟有些时候,人不惹祸,祸不一定不会找上身。 秋水会夸她带来的点心好吃,耐心地听她讲在贵妃娘娘身边的事情,听她讲长安宫不如这后院廊下自在,然后一脸惶恐地将她的嘴巴捂上,告诉她在自己身边说说得了,在外可不能乱讲,……还会贴心地给她的伤处涂药。 秋水还识字,人也聪明。 她总是因此打趣她说,可以考女官,再后来便不是打趣,而是认真建议了起来,觉得秋水一定能做到。 起初秋水听了这话,会有些腼腆地笑骂她这怎么可能,后来似乎也在她的建议鼓励下,渐渐真的有了这个想法。 但她也不勉强她,她知道秋水是个只求安稳的人,如果秋水真的不想的话,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生也不错。 她原以为可以就这样和秋水一直相护扶持着,直到年老得以出宫的那一日…… 可惜命运总是爱捉弄人,秋水死在了十六岁。 在这深宫里,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也必须步步小心,行事谨慎,若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冲撞了什么贵人,脑袋便就不保了。 在这样的地方里过着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如果没有信念支撑着,没有一个知己好友的话,人怎么活的下去呢? 守言常常会庆幸地想,还好她有秋水。 可是现在秋水呢,秋水去哪里了…… 而她又在干什么呢? ……她在给她烧纸钱,祭奠她。 想到这儿,守言有些恍惚,一边往盆里放入纸钱,一边轻声喃喃:“秋水啊,女官还没考上呢……” 夜深人静,焚烧楮钱的火焰随风摇曳着。 她忽然想起,秋水曾教自己的一句诗:君埋泥下泉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守言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半,虽还未 白发苍苍,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到了要同她一齐出宫的暮年。 “也不知,宫正司的女官大人们,是否已经将你移至安乐堂……”她每说一句话,便多燃几份纸钱,也不感觉到害怕了,仿佛故友还在身侧同自己聊天,“你常说你最喜冬天,尤其喜欢那迎着凛冬怒放的梅花,现下后院廊下的红梅已经开了,开出墙头,长得特别好,你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很喜欢,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回来看过……” 说着她将一枝梅花放入火盆中,火舌一燎,将其慢慢燃烧殆尽,那是她偷偷爬上树折的。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说来也是奇怪,你教我的平日里总是记不住,不知今日为何竟全想起来了。” 忽然滋啦一声响,有一滴泪坠入了那火盆中。 伪装的情绪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回来。 盈满眼眶的泪水似是比这越窜越高的火苗还要烫,烫得她说话都不能平稳,这几日来强装的坚强镇定在此刻碎裂,溃不成军。 守言鼻腔酸涩难忍,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开口骂她:“你不是说你还有弟弟要养吗?说这几日要跟管事姑姑求求情……求她通融,许你出宫一日,她那么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善的人一定会答应的…… “怎么现如今不管了?撂挑子了?你不是说你弟弟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吗? “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我可不会替你解释的!因为我也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说完之后便觉泪意更加汹涌,伴着雨雪糊了满脸。 守言掩着面整个人坐在雪地里,身子在漫天飘雪里隐隐颤抖着,仿佛下一秒也要被风吹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低泣声渐渐停下,少女冷静了下来,像是终于不得不接受好友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又开始掏心掏肺地承诺着,说些让她放心的话。 只是细听,话里细微的哽咽还在。 “你放心,你弟弟我会替你照看着,我娘病重,贵妃娘娘准许我出宫一日,娘娘真是好人,对不对?我会看望你弟弟,只是他知晓了你的事情,必然会难过……” 一声叹息再次落下,守言喉间发紧,又接着说:“我胆小,你知道的,但是别因为我害怕,就不来我梦里。” “因为,我也会想你的。” 话落,天地间陷入长久的无言寂静之中,守言蹲在火盆边,仍由雪花一点点落在自己肩头和发梢,看着盆里蹿跃的火苗有些失神。 直到手里的楮钱一张一张全都烧完了,她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痕,轻声告别:“我走啦。” 语气听着松快,却依旧难掩悲伤。 脚边的雪已堆了薄薄一层,再不舍得也得离去了,因为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守言想捧雪灭了这火,刚垂手没入雪里,视线里却出现了一双鸦青缎面棉暖鞋。 她的动作顿住,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住了,她鼓起勇气缓慢地抬头望去。 光影明灭着,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好长,直拖到那朱红色的宫墙上。 掌事姑姑素日里柔和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6. 宫女投井案(六) 是宫内的掌事姑姑 看清楚来人后,守言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心又重新提到嗓子眼。 许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头看了眼身前的火盆,咽了咽口水,有些慌乱地说:“姑姑……” 慌张之下只能蹦出这两个字,一时之间连解释都忘了说。 这天冷的,要是手心再被罚打的破了皮,那可真真是有苦吃了。 守言一双眼睛微红,只觉唇舌干燥,她看了看四周,除了掌事姑姑没有其他人:“姑姑……你听我解释。” 就在她正觉得这回怎么也躲不过去,毕竟人赃并获的时候,她看见掌事姑姑笑了笑,没有像平日里发现宫人犯错时的疾言厉色。 但守言心里不知怎的,却越发地不安。 “姑、姑姑?”她试探性地唤了她两声。 掌事姑姑有些年岁了,此时垂下那有些许苍老的眼睛看了眼那燃烧的正旺的火盆,目光幽幽,里面闪烁着守言看不懂的东西。 “求姑姑责罚。”守言见她还没有开始说什么,率先认错。 此时正是夜里,什么人也没有,只要求掌事姑姑当什么都没有看见,这回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一次就好了。 对!她求她就好了! 于是她跪了下去,那雪碰到了她的膝盖,甫刚碰到没什么直觉,跪久了那寒意直往她身上钻。 虽然她知道这希望渺茫,但她还是借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出声渴求:“求姑姑别将此事告知娘娘和宫正司的女官大人……奴婢保证再也不敢了!就这一次姑姑,求您了,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您饶过奴婢这一回!” 被掌事姑姑罚,打一打掌心,就算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也没关系。 只要不将她关到宫正司去。 进了宫正司可就不一样了,罚后还要被丢进浣衣局里去,更是终日见不得天日了。 雪落入她的眼睫,她有些看不清掌事姑姑,却还是没敢眨眼。 掌事姑姑静静看着她磕头,无动于衷。 “半夜我看你悄悄出来,便想跟着出来看看。”掌事姑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曾想,你竟这般胆大,于宫闱内烧起纸钱来! “宫人私下祭祀乃是宫中大忌,你如今犯此大错,我如何包庇你?也无法包庇你!就算你有苦衷,但宫规森严! “前些日子娘娘刚允了你出宫一日,你不心存感激,竟酿下如此祸事,若是牵连主位,娘娘必将名声受损,外人如何看待娘娘,你想让娘娘被冠上对下人管束不力的罪名吗!?简直好大的胆子!” 守言听见这话浑身冰凉,猛地摇着脑袋,握着掌事姑姑衣服的手骤然收紧,十分无措,跪在地上的双腿又往前爬了几步,紧紧挨着掌事姑姑的衣裙。 一味地求她饶过自己:“求姑姑,求姑姑放过我这一回……” 雪下得愈发大了,寒风贯耳。守言耳朵被冻得通红,眼底的潮意还未完全退去。 她拽着掌事姑姑的手死死不肯放下,面露哀求。 明明自己已经挑了个众人都睡下了的时辰,只要自己在卯时前回去根本无人会发现,她没想到掌事姑姑还会出现在这里。 掌事姑姑被抓着手,低头看着她,久久无言。 半晌,她眼睛一转,叹了口气。 “罢了。”夜里冷,掌事姑姑嫌弃地将手扯了回来,说话间口吐白汽,像是终于对她心软了一般,“我就放过你这一回。” 见掌事姑姑松了口,守言心下一喜,还来不及高兴,就听掌事姑姑话锋一转—— “你便在这井边跪两个时辰吧,长长记性。” 不告发她,但是该有的惩罚还是免不了。 守言心里明白,对掌事姑姑已是十分感激,于是她笑着掌事姑姑又磕了两个头:“多谢姑姑,多谢姑姑,奴婢定然好好反省。” 说完怕掌事姑姑反悔似的,她立刻提起裙襦,起身往井边去了。 掌事姑姑低头看着地上被她双膝跪出的两处印子,一双苍老的三角眼斜睨着她的背影,顷刻,抬腿悄声跟在她身后。 两人脚步一前一后,踏雪声脆,守言刚站到井边准备跪下,未感觉危险来临。 下一秒,她忽感背部被人抬手用力推了一下,她一个趔趄,就要直直往井里边栽去! 她当下脑海中一片空白,眼看着就要性命不保,惊慌失措间凭着求生的本能双手死死撑住了石井边缘,不知是吓的还是掌心和腹部处因为撞击传来的疼痛让她霎时冷汗直流。 守言望着井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张煞白的脸庞心有余悸。 还没等她从惊吓里缓过神来,后颈就被一只手狠狠掐住,掌事姑姑可怖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响起,听得她浑身发凉:“我知道你来此是为了祭奠你那前些日子死去的好姊妹,既如此,你就下去陪她吧!” 闻言,守言满脸不可置信,顿时如坠冰窟,余光瞥见那双鸦青色的棉鞋就要叫出声来:“救——!” “呜呜呜呜——” 见她要嚎叫出声,掌事姑姑手疾眼快,当即捂住了她的嘴,揪着她的头发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守言拼命挣扎着,疼得溢出了泪,眼看着就要被推下去,她不甘心! 于是她一咬牙松开了那快要远离井沿的两指,随后猛地用力向上抬去,堪堪拽住了掌事姑姑攥着自己头发的手臂! “疯子!疯子!”掌事姑姑被她这么一抓瞬间大惊失色,眼看着两人都要一起掉下去,危急关头她收了力道,又使劲把她往回拉了一点,也让自己脱离了危险的处境。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掌事姑姑胸腔还在剧烈跳动着,望着身下的女子拽着自己的手气急败坏道:“你这个贱奴!松手!给我松手!” 拽着她头发的手因为发怒又加了几分力道。 “呃——”守言的脑袋瞬间往后仰去,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一双眼睛充着血,绝望地盯着掌事姑姑那张扭曲的脸看。 只要仔细看了,就能看出那双绝望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几分哀求。 望着她那双眼睛,掌事姑姑心下骇然,当即将她摁了回去,不敢再仔细瞧她那张脸,也更加不管不顾想将她使劲往下推。 但可惜,她年纪大了,这会儿体力已经有些不支,再加上这贱奴求生意志太强,手抓她抓得紧,她自己也怕被她连累死在这井里,所以始终没能如愿将她推下去。 一时间僵持不下,掌事姑姑心急如焚,皱巴巴的老脸上逐渐出现了烦躁,就在她正想着法子时,被她摁在身下的人突然出声了。 “为……为什……”被捂住嘴,守言只能模 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音。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 话说的不清楚,但是掌事姑姑还是听明白了,忙活了一阵的她此时已经喘起气来,她一边死死摁着她一边厉声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这双耳朵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用强的推不下去,掌事姑姑一边深吸着气,一边又苦口婆心道:“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就松开手去了吧!别让你那九泉之下的好姊妹好等!” 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守言攥着掌事姑姑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茫然…… 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细想再为自己求一丝生机,掌事姑姑已经趁着她这一瞬间的失神突然又对她发难。 守言抓着她衣角的手被她拽了下去,直直地撞在石壁上,痛得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她不能死!不能死! 守言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挣扎着,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不断溢出,却不能唤起身后人的一丝良知。 千钧一发之际,她孤注一掷,松开另一只撑着井沿的手,猛地往后推了一把掌事姑姑的肚子—— 似乎是成功了。 守言顿觉背上一轻,身后那道禁锢着她的力气消失了。 看似已经死里逃生,但她仍不敢放松。 黑暗中,少女原先清明纯净的双眸此刻遍布着血丝,此刻她鬓发凌乱,狼狈不堪,喉间发出微弱的喘息声,纵使掌心发抖,但仍努力撑着井边石壁就要站起来,准备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还没等她站直身体,身后便再次迎来了一记重推! 那力道重的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碎裂了一般。 可谓是致命一击! 这一次,她没来及抓住任何东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守言双眼骤然睁大,惊恐遍布。 整个人就这样坠入了井中,身体擦过石壁,“咚”的一声落水声响后,再没有了任何声音。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爆发这么大力气,掌事姑姑竟一时抵不过她,往后退了去,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哎哟——你这贱奴!” 她伸手扶着自己的腰,面露痛苦之色,再抬头望去时,喉间发紧,竟一时失了音,只剩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 向来惜命的她瞬间转过身拼命地往后爬去,一把老骨头踉踉跄跄地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十分狼狈地向前跑去。 惊慌失措间发髻上的芙蓉花掉了下来,擦过火盆,落入了雪里。 暮色无比浓重,铺满雪的宫道上,掌事姑姑脸色比那天上落下的雪还要苍白,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像失了魂魄般往长安宫跑了回去。 雪愈下愈大,几乎要她淹没在这苍茫的天地间。 ……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守言垂着脑袋,端正地跪在堂下。 想起那晚的事情,她仍觉得浑身如同淬了冰一样寒凉。 坠入井中的那种绝望仍让她觉得喘不过来气。 7. 宫女投井案(七) “奴婢焚烧纸钱只是为了祭奠好友秋水,那天夜里掌事姑姑忽然出现,将奴婢吓了一跳,未曾想竟是要置奴婢于死地……” 陆思迁停下手中记录的笔,在心里重重地叹息一声。 秋水…… 上一桩溺亡案件的宫女,就是叫这个名字。 两桩案件就这么连上了。 那么凶手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抬头看向陆照夜,见他看着供词微微皱起了眉。 又转头看了看应司正。 额……面无表情。 于是他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笔录。 一时间,堂内寂静无声。 供词里那些宫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都称守言平日里与人交好,未曾与人发生过口角。 贵妃娘娘素日里也待其不薄,除了有一回她在宫外的母亲患病在床,她向贵妃娘娘提出想出宫探望被以不能破了宫中规矩为由拒绝之外。 称她做出此事大约只是一时昏了头,或许是因为娘娘不让其出宫对娘娘心怀怨恨,才做出此番不齿行径。 但这小宫女却道,贵妃娘娘允了她一日出宫探望。 分明对不上。 雪夜里,又恰巧出现欲置其于死地的掌事宫女…… 这其中到底谁在说谎,显而易见。 陆照夜勾唇冷笑,合上了册子,望向那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宫女。 守言抿着唇瓣,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内心忐忑,生怕他们不信自己的话。 宝月沉思了片刻,起身拿过桌上的木偶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焚烧纸钱只是为了祭奠亡人,那这个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守言觉得司正大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令她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和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她怯怯地抬起头去看向她,只听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宫正司女史从你的住所中搜寻出来的,可是你所为?你对贵妃娘娘,是否心存怨恨?” 那贴了陈贵妃名讳的木偶被举至眼前。 守言看向身边的那个小木偶,顿时皱起了眉头,听着宝月的问话更是心底发寒,又觉得十分荒唐。 这怎么会是她的东西呢?她从来没有刻过这样的木偶!她下意识摇头,委屈至极时已经泪眼朦胧。 “这个、这不是奴婢的东西!”守言惶恐至极,伏下身子又重重磕头,“这不是我的东西大人,求大人明察!娘娘待奴婢极好,奴婢又怎么会对娘娘心怀怨念呢?” 宝月看着她,循循善诱:“那你认为,会是何人放至你房内?” 听见她这话,守言心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做此事的人,名字以及面容在脑海里全都涌现了出来。 除了那夜要推她入井,杀她灭口的掌事姑姑,还有谁? 她竟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就连死后都要让她背负谋害贵妃的污名! 坐实了她的罪名之后,便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如何死去的,而凶手则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继续逍遥法外。 守言攥紧了手心,恨得眼角又溢出泪,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 宝月盯着她,听见她哭着说:“是长安宫里的掌事姑姑……都是她做的!她不仅推奴婢下井杀人灭口,还要令奴婢含冤而死!求大人为奴婢做主!还奴婢清白!” 那便是除了掌事姑姑,不再与其他宫人之间有过冲突与恩怨。 宝月再三与她确认,并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确认是长安宫的掌事姑姑,推你下的井?并认为是她将此物放至你房内,意欲构陷于你?” 守言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奴婢确认,那天夜里确实只有奴婢和掌事姑姑两人,再无其他人,至于这人偶……奴婢虽未亲眼见到,但奴婢平日里未与他人结仇。” “所以奴婢斗胆认为……能放此物进奴婢住处的,除了宫内掌事姑姑,再无旁人。” 宝月听着她的话不置可否:“你说掌事姑姑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你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不该听的话’,是什么话?” 说到这里,其实守言也不大确定了。 若不是那一夜掌事姑姑在她耳边提起,她大约都要将此事忘记了。 “奴婢记不清了……”她老实回答,“但若偏要说有,那大概只能是那件事……” 那天她去给贵妃娘娘送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刚穿过回廊要进到正殿里,便听见里头传来“妖妃”、“人头”、“悬梁自尽”之类的词。 吓得她手一个没拿稳,做好的糕点撒了一地,玉盘也跟着摔碎了。 她慌忙蹲下去捡,声响惊动了寝殿里的人,掌事姑姑就出来了。 于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先跪下认错。 掌事姑姑看了她半晌,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诚实说,才刚来给娘娘送糕点,脚踩着裙摆没拿稳摔了,这才把糕点撒了一地。 掌事姑姑睨了她半晌,也不知信没信。 最后责骂她做事毛毛躁躁的,摔了贵妃娘娘最爱吃的糕点,罚打了她几板子。 她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竟然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奴婢也是无意间听到了,依稀记得翠儿姐姐说什么前朝祸害……”守言一边回想着一边说,“但具体的奴婢并没有听到。” 前朝祸害? 一边旁听的陆照夜桃花眼骤然眯起,拿着那块在井边捡到的宫牌快步走到守言跟前蹲下,把宫牌递到她面前。 “那你对此可有印象?” 守言拿过那块宫牌两面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上面写的是青芜殿,不是长安宫。 她是长安宫的宫女,怎么会有青芜殿的宫牌呢? 而且据说青芜殿已经荒废许久了,不曾有妃子再入主过,就算是有罪的妃子和宫人都不会被幽禁在那处。 “回禀大人,这个不是奴婢落下的宫牌。”守言把那宫牌双手奉还。 陆照夜伸手接回。 宝月却看着那块宫牌微微变了脸色。 只一瞬,便被抓了个正着:“应司正对这个宫牌有印象?” 宝月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陆照夜挑了挑眉,将信将疑,却没再说话。 见审讯的差不多了,宝月站起身来,看着守言说:“起来吧,别跪着了,你现在不是谁的奴婢。” 只一言,守言鼻间一酸,“大人,那我……” 宝月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 “那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守言勾着手指低声说,“我……我想再回去见我阿娘一面。” 听见这话,宝月回头望着陆照夜,意思很明显。 陆照夜抬眸刚好对上她的目光,后笑着看了眼守言轻声说:“现下还不能,劳烦姑娘再等一等。” 守言略显失落地垂下脑袋,很快便又被收进小匣子里。 审讯完毕,几人开始整理案卷、供词及笔录,二司各备一份。 忙活完已快过申时,这个时间点宫正司早已散署,宝月也应该下直了。 可现下还在整理线索。 通过一番分析,此案件凶犯几乎可以锁定长安宫的掌事姑姑。 陆思迁凑到 他身边问:“哥,接下来是否直接捉拿那掌事宫女?” 闻言,陆照夜看了眼宝月,见她眉目间似有倦意,双眼已经开始放空,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陆照夜无声笑了,只让陆思迁带上案卷和记录的册子,接着幽幽道:“到时间该下直了,你哥夜里还要当值,不是铁人来的。” 陆思迁接过东西:“噢。” “应司正,明日见。”拿过放在案上的破云刀,陆照夜笑着和宝月打完招呼,带着陆思迁和门外破云司的其他侍卫走了。 “陆大人慢走。”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宝月垂下眼帘,四下无人,估摸着破云司的人已经走远后,她抬手轻轻一挥,将宫正司的大门关上并落了锁。 接着起身往后院走去。 …… 冬日里天黑得快,众人回到破云司衙署时,司内已经点起了灯。 踏雪爬上了院前的梅花树,也不嫌冻得慌,栖息在铺满了雪的树干上望着下面的人,黑色的身体小小一团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一双眼睛在夜里冰蓝透亮。 陆思迁站在树下怎么逗它它都不下来,“踏雪又爱踏雪又爱爬树!” 踏雪是一只通体玄色的猫儿,双瞳呈冰蓝色,只因四脚雪白,故取名踏雪。 是某年冬天跑到破云司里来的,自此就赖着不走了,破云司众人也从来不赶,甚至当自家猫儿逗着玩喂着食,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破云司的一员。 玄猫通灵,是辟邪之物,自古有驱除邪灵,镇宅招财的吉祥之意。 于是踏雪自然而然也成了破云司的镇司之猫。 陆照夜听见他的话回头看了那树上的猫一眼,见它只是慵懒地伸了个腰,并没有想下来的意思。 “踏雪精力比你都高,你变成雪人了它都不一定会下来。” 说完便抬腿往玄武堂去了。 陆照夜抬手解了腰间刀刃放至桌上,看着案上堆积的公文两眼一闭。 睁开时又叹了口气。 他坐到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在井边拾到的宫牌细细看了起来。 其他证物都存放在了宫正司,唯余这块宫牌,他带了回来。 指腹细细摩挲过上面的刻字,陆照夜再一次不可避免地想起来自己存放在侯府的那块玉佩。 正思索着,成海就拿着东西进来了,陆照夜回过神,迅速将宫牌收了起来。 坐直了身子看向成海手里的册子,想来陆思迁是抓猫去了。 成海与陆思迁相比,处事是要稳重细心许多。 平时周逾白不在,他们两个人就是陆照夜的左膀右臂。 陆思迁常说他们俩待在一块就是珠联璧合,但陆照夜总觉得是卧龙凤雏。 当然,为了不打击年轻人的自信心,他从来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过。 陆照夜拿起一份公文开始看,不过是些移交文书和结案卷宗需要批阅。 有些命案并非鬼魅妖邪作祟,便不归破云司管,于是都要移交三法司。 陆照夜批阅了一份疑似情杀、一份疑似财杀的移交文书之后,又伸手拿了一份。 只不过这一份有些不同,是一封信。 他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成海闻言看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脸色大变,颇有几分心虚。 陆照夜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抬手拆开,信封间还含有淡淡的香气。 待看到信里内容时,他勾唇笑着单挑了下眉。 这是一封诉尽爱慕之情的情书。 而信件里所写的倾慕对象正是他本人。 8. 宫女投井案(八) “属下办事疏忽,请大人责罚。”成海看着自家头儿手里那封信,当即垂下脑袋认错。 “是该罚,谁送的?”陆照夜看完之后将信纸放在桌上,慢悠悠地问道。 嘴上说着该罚,面上却毫无厉色,丝毫没有要问责的意思。 “是三山街柳员外家,前不久司内接到一起有关缢鬼的报案,柳员外称自己的女儿多日精神不振,还说自己见到脏物,当时周副使有事告假了,是您亲自处理的这桩案子。” 成海看自家头儿神色淡淡,有些苦恼地接着说:“案子结束后柳姑娘日日差人送信,说要报答您,属下原也拒过许多回,但那姑娘说不收下她就日日来,本来想收着放至别处,不小心掺杂进公文里了。” 他这头话语声刚落,陆照夜刚要说话,另一道声音便从外头插了进来—— “依我看,这谁也怪不了,人家姑娘不能怪,成海也不能怪。” 屋内两人齐齐抬头望去,周逾白一身靛蓝色官服,裹了一身风雪从外头进来。 成海看见来人拱手行礼,“周副使。” 周逾白点了下头,走到陆照夜身侧,“都怪咱们陆指挥使魅——” 陆照夜抬眼望了他一眼,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你来得正好。” 周逾白一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打断他说话,这礼貌吗! 然而陆照夜懒得听他说那些酸掉牙的话。 “干嘛?”周逾白被他一岔,干脆问。 陆照夜一边提笔给人家姑娘回信,一边笑着说:“把这些公文批了,我一会儿还要进宫一趟。” 周逾白手一拱:“告辞……” “辛苦周副使了。”陆照夜笑了一声,不去看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破云司没有那么多规矩,一般不是什么重要的公文,陆照夜忙的时候都会让周逾白帮忙批。 陆照夜把回信装好起身递给成海,成海拿到手的时候还有点懵。 “主子?” “你跑一趟三山街,把这回信送过去,人家姑娘送了那么多回,不回信不礼貌。” 接着也不等堂内两人做出反应,他潇洒地留下个背影就独自往静心居去了。 毕竟面圣,总要换身装束的。 “啧。”周逾白笑着看了眼成海手里的信,“看看,这就是小姑娘会给他写情笺的原因啊,学着点吧小成。” 成海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本来都想自己拿着去处理掉了,但是没想到主子不但没说处理掉,还给这位姑娘回信了。 周逾白知道看人回信不礼貌,但是他还是好奇,内心天人交战半晌,最终他还是向成海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过来。” 两人挨在一块,十分缺德地把那封回信展开看了。 陆照夜写的字可谓是字如其人,笔走龙蛇,潇洒不羁。 “姑娘挂怀之事不过是在下分内之事……区区小事举手之劳竟令姑娘牵挂至今,是在下的错。” 周逾白托着下巴一字一句念道—— “承蒙姑娘垂慕,实乃在下之幸。姑娘蕙质兰心,无可挑剔,奈何在下早已心有所系,不能回应。……望姑娘敛去情思,勿复寄书,亦祝姑娘前路觅得良缘,顺遂无忧。” 两人看完信对视一眼,周逾白率先发问:“他什么时候有心悦之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成海更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信里的意思不过就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就不用报了。 还怕人家姑娘觉得是自己不好,硬生生编出个心上人来。 周逾白把信装好重新递回给成海,恰好这时陆思迁抱着踏雪进来了,他耳朵一向灵,听见关键词左脚刚踏进门槛就一脸八卦地开口朗声问道:“什么心悦之人?谁有心悦之人了?” “我先送信去了。”成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怀里的信封。 “你家少爷。”周逾白一边生无可恋地看着手里的公文,一边随口答道。 “啊?真的吗周副使?”陆思迁抱着踏雪挠了挠脑袋,显然已经信以为真,“我天天和我家少爷待一块儿没看见他对谁格外上心啊?” 想了想他又把踏雪放下,琢磨道:“这么大的事……那我得告诉侯爷和夫人。” 周逾白嗤笑一声,想起什么来,遂问道:“今日宫中是什么案子?” “哦,有宫女坠井。”陆思迁听见问话,当即回道,“目前看来应当是宫人蓄意谋杀。” “是吗……”周逾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陆陆续续下了一日的雪,到夜间倒是完全停了。 陆照夜刚面奏完勘案进程从乾清宫里出来,御前太监张德顺便笑着凑了上来。 “陆大人,您慢走。” “嗯。”陆照夜淡淡地望了眼张德顺,没走几步,便和同样进宫面奏机务的燕呈聿打了个照面。 有道是冤家路窄。 燕呈聿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此时一身绯袍,腰佩绣春刀,十分夺目,不过他素来冷面,不苟言笑。 陆照夜觉得此人无趣又刻板得很。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陆照夜率先笑着冲对方打了个招呼,只不过那笑意不达眼底:“哟,燕大人。” 主打一个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对方舒坦。 一个看上去简简单单十分友善的寒暄,却让张德顺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原因无他,只因此二人向来不对付,每次碰面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 燕呈聿觉得破云司装神弄鬼,陆照夜对燕呈聿的意见,则完全是基于对方对破云司的看法。 两人多次因案件碰到一块儿,燕呈聿御前参了陆照夜不少次,十回有九回,都是说破云司干扰锦衣卫办案的。 然而陆照夜每回都能拿出点东西来堵住燕呈聿的嘴,还留下至今令众人无法忘却的名言:“要查这非人为的案子,燕大人恐怕也得死一回,陆某也是为国之栋梁着想啊。” 丰乐帝每回“断案”给出的结果都是让两人各查各的。 私下里,燕呈聿曾冷言讥讽陆照夜,明里暗里说他不过是有个当永安侯的爹。 这话便是说陆照夜走后门才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并无半分真本事。 当时不但在场还亲耳听见这话的张德顺,胆都要吓破了。 可彼时陆照夜只是笑笑,就这样认了燕呈聿这话,并觉得没什么好丢人的。 燕呈聿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并不好看,最后只冷笑着撂下了“最好别落他手里 ”的狠话。 这句话要让别的官员听见了,那得是当夜就夹着尾巴做官了。但陆照夜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完全不当回事。 毕竟这永安侯府的来头,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燕呈聿更是比谁都清楚。 于是陆照夜当时只轻飘飘回了一句,“燕大人府邸若是有什么蹊跷可以找我帮忙啊。” 就直接把燕呈聿气得拂袖而去。 现下如若能维持一秒的和平,那已经是相当不易。 可惜,并不能…… “陆大人。”看见来人,燕呈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但还是礼貌回应了一句,只不过语气硬邦邦的,这礼貌也只维持了半秒不到—— “还健在呢。” “劳燕大人挂怀,陆某好得很。”陆照夜面不改色,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礼尚往来关心道:“燕大人走夜路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啊。” 说罢便心情颇好地自顾自离去了。 他那头倒是潇洒地走了,这头站在一旁的张公公早已是满头大汗。 观摩着燕呈聿的脸色,张德顺忙上前笑道:“燕大人,陛下等着您呢。” 燕呈聿颔首,眼底寒意退去了些,将腰间佩刀卸下交于殿外内侍收纳,这才抬脚往前走,进入殿内。 见两位大人终于都离开了,张德顺才彻底放松下来,站在殿外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乾清宫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自鎏金鼎炉内燃着,化作袅袅轻烟缓缓漫开。 天子坐于御座之上,燕呈聿缓步行至殿内,立于阶下躬身俯首,恭行君臣大礼。 “臣叩见陛下。” 丰乐帝秦绍起于行伍,虽已年过半百,面容却不见衰颓,身形仍显壮毅,一双略显混浊的眼睛深似幽潭,令人难以捉摸,周身是化不开的杀伐之气。 “让你查的人,查的如何?” 帝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听见问话,燕呈聿凤眼微垂,说话语气里带了几分办事不力的自责:“回禀陛下,暂……未查到踪迹。” 此话刚一落地,大殿内便又陷入长久的沉寂,只余烛火摇曳。 意料之中的答复,丰乐帝沉默地望着案前的奏章,面色不辨喜怒。 十六年了……就算是死人,也该查出葬身之地了,可偏偏什么也没有查到。 明明什么都没有查到,也该算是好消息,但这日日夜夜,他总是心神难宁,好像有一口浊气长久地郁结于心,怎么也吐不出来。 “罢了。”丰乐帝望着阶下的人,最终沉声道:“再查。” 燕呈聿眸光微烁,躬身领命:“……是。” …… 宫城外。 陆照夜背着手安静地走在街上,四周寂静,唯有人行于道上的踏雪声。 乾清宫内,他鬼使神差地对案件事实有所保留,也深知此举并不明智,毕竟只要宫正司如实上报,他就能领上一个欺君的罪名。 但是…… 管他呢。 等查清楚了再如实禀报也不迟。 抛了抛手里刻着“谢”字的宫牌,陆照夜轻叹了口气步入破云司的大门。 司内侍卫冲他行礼问候,他点了点头,一路往玄武堂去。 9. 宫女投井案(九) 破云司自设立后皇帝便亲自下令,需同与亲军卫一样夜守皇城。于是自领命后破云司除每夜夜巡京城外,还需派队分时段巡守皇城,而子初至寅初这段时间,陆照夜与周逾白需轮值亲自带队夜巡乾清门外、内皇城四周。 今夜便是陆照夜当值。 宫城四下寂静,今夜安稳,无事发生。 除了快至丑初时,天又飘然落了雪。 而这人间的雪,落得到那陆指挥使的肩头、掌心。 唯独落不到阴司。 那是一座倒悬于人间的城,城里有路,有花儿,有井,有河,也有桥,还有衙门。 人间称其为,阴曹地府。 此刻阴司大殿里正中央的石椅上,正坐着一身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肤色极其雪白,乍一看,仿若病弱之人,唯有唇瓣若桃花般粉润,三千青丝未绾起,垂落身前腰后,一眼望去,似鬼似仙。 此人正是宝月。 众鬼神眼里的阴司之主。 石案上长久不灭的长明灯随风摇曳着,展开的生死簿悬在半空中。 宝月望着生死簿上已然黯淡的“叶守言”三字以及另一边还有二十年寿命的几个名字,面上看不出喜悲。 忽地一道声音自远处传来,语气十分俏皮活泼,与大殿里寒凉的氛围格格不入—— “主上!您回来啦!” 宝月闻声抬眼望去,却未见其人。 很快,一梳着双螺髻,身着绿袍的少女便跨过大殿的门槛,噔噔噔地跑到了她身侧。 少女永远笑容满面,也永远爱吃糖葫芦,此刻嘴里正叼着一根。 阴司下设四司六曹。 而这位时年已经两千岁的少女,正是赏善司判官,名曰孟九。 孟九在地府任职的时间要比宝月长得多。 但这漫长的岁月却没有磨灭掉她好动活泼的天性,让她变成一个无趣的人。 她总能自己找到乐子,自己逗自己开心,尤其爱在闲暇时分流连人界。 “你这个月能去人间的次数都用光了。”宝月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指尖轻扣着石案,侧头看着她轻声提醒,“想再去可得下个月了,还有,这回又是踩点回到的吧?” 为了维护两界秩序,阴司官吏中,除了黑白无常、派驻人间各地的城隍以及日夜游神之外,其余的官吏都是不能随意离开阴司去往人间的。 像孟九这样的,只能在地府旬休时向上申请才能去,并且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 在人间时,阴司官吏不可插手凡间之事,不可干预凡人命数,不可对凡人造成不可逆之伤害。 倘若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后果都不堪设想。 未在规定时间内返回阴司者,会被永困阳间,时间一久,神魂便会消散,再不存于世。 插手凡间之事,干预凡人命数者,轻则掌心裂出灼痕、半月内五感尽失,受神魂撕裂之痛,重则神魂俱灭,剥夺神位。 其中时间限制这一条,对宝月无效,只因她身份不同,但若违反天道,仍会受天罚。 孟九曾有一次在人间逗留的时间过了规定时限,超出了一刻,虽然后面平安归来了,但却还是丢失了一缕神魂在人间。 自那之后,宝月便捉她捉得格外紧。 因为孟九要是没了,要重新找一个能顶替她职位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知道了。”孟九嘿嘿一笑,试图萌混过关,并笑着和她分享自己在人间买的糖葫芦,“糖葫芦,吃不吃?” 宝月摇摇头,面色冷淡,不吃孟九这一套。 再者她一向不喜欢吃酸的。 酸甜的也不爱。 “我也不是故意踩点的嘛。”孟九嘴里咬着糖葫芦,说话含糊不清,“那不是云渡积假已尽,当月无休沐可请了,他的话本又看完了,托我再搜罗几本,我是为了帮他,才险些又踩点的!” 宝月静静听着她的理由,然后提出解决方法:“下回可以让我帮忙。” 毕竟用一个赏善司判官去换几本话本子,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听见宝月说的话,孟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笑嘻嘻地凑到宝月耳边说:“他才不敢呢!” 宝月不明所以:“为何不敢?” 孟九看着她颇有几分不解的样子笑着和她解释:“嗯……这其一嘛,因为身份,他那样冷面寡言,古板程度比起纪老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当然不敢找你,这其二嘛,可能是因为他这人面皮薄,不好意思吧。” 云渡是阴律司判官,掌阴司刑法,若有阴魂对轮回司安排的去向不满的、以及有冤假错案的,都归他管。为人寡言少语,最是铁面无私,更是注重礼法。 纪老头名纪玄,是罚恶司判官,脾气十分古怪,为人又古板严厉,是阴司里资历除了孟婆之外最老的。不过没人知道他几岁,因为他不愿说。 听完孟九的解释,宝月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何不好意思?云渡爱看话本这事儿,阴司上下不都知道了么?那既不好意思拜托我,又为何好意思拜托你?” 孟九听见她这话,难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叫云渡看着她这副模样,估计又得骂她没心没肺了。 为什么云渡好意思让她带? 那当然是因为……她是害他颜面扫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云渡爱看话本子这事儿,就是她捅出去的,不然没人知道。 当时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因为她的话有了一丝裂痕,就连耳朵都染上了可疑的绯红。 云渡觉得此事被人知道,于他而言属于是颜面扫地了。 孟九回过神来时,也深以为然。 只因她一时口快,他的形象算是被她给毁了。所以她当时为此愧疚了好一阵子。 后来云渡干脆破罐破摔,自己抽不开身去人间时便干脆找她帮忙带。 谁让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肯定是这么觉得的,反正是我捅出去的,让我帮忙带是最合适不过的,在他眼里,我这叫将功补过!”孟九接着说,“但他其实也不好意思老让我带,可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正读到精彩之处,没了后续,抓心挠肝吧!所以才越过了他的脸皮,不得已又找上我了。” 说到这儿,孟九又问宝月:“你知道抓心挠肝是啥意思不?” 没等宝月回答,她又笑着说:“没想到云渡那样清心寡欲的人,也有为某件事抓心挠肝的时候!” 宝月看着她笑得这么开心,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孟九觉得此事有趣的缘由,毕竟云渡爱看话本子这事,阴司上下没一个不觉得不可思议的。 就连纪玄那老头听说此事的时候,眼皮都跳了三跳。 宝月不怎么爱看话本,但也明白,那种因牵挂话本人物的故事结局而抓心挠肝的滋味。 两人这头正说着,那头谢停正捧着一叠册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她们。 宝月察觉他的靠近,抬头望向他,看见他手里那一沓册子的时候,迟疑了一瞬,问道:“这都是今日要批完的?” 谢停笑着将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点了点头:“是的,主上,请尽快批。” 轮回司判官谢停常着一身蓝袍,气质儒雅,为人温柔极有耐心,是阴司上下以及各路阴魂公认的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好。”宝月看着他放下的册子,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孟九站在宝月身侧,抬头看向悬在空中的生死簿,安静地琢磨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问道:“主上可和那位小郎君见上面说上话了?” 听见这句话,宝月笔尖一顿。 本要转身离去的谢停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眼孟九之后,又把目光停留在宝月身上。 宝月的年岁在阴司里是最小的,也因此她的 事情,在阴司任职时间较长的几位判官都知道,更知道她当初是如何坐上阴司之主这个位置的。 而对这位主上的性子,他们不能说是十分了解,但也是有七八分熟悉了。 他们这位主上,表面上看着冷淡薄情,万事皆难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可一旦触及她心中在意之事,骨子里便会透出几分疯魔。 宝月看着笔墨在纸上晕开,重新提笔把字写完之后,才轻轻点头:“嗯,我见到他了,也和他说上话了。” 语气平静,淡到极致,但面前的两人都知道,她此刻内心并不是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平静。 孟九和谢停闻言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短暂地流露出一丝欣喜之后,又转为担忧。 都默契地想起来十几年前的某夜,两人见到生死簿上瞬间黑了好几页的那一幕。 谢停看着宝月,斟酌着开口问道:“主上,他是否……快要想起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听见这个问题,宝月只轻轻“嗯”了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了吧…… 宝月在心里补充道。 谢停却不如她那般淡定,又开口问:“那您不再阻止?” 一旁听见这话的孟九震惊地给了他一肘子。 谢停被她这么一打,惊觉失言,闭上了嘴。 他只是觉得,如若那个小郎君真的想起来了,那十几年前主上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 宝月没有在意谢停那一刻的失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如若他都想起来了,那便是天意。” 而天意,不可违。 一时间,孟九和谢停都不再说话。 顷刻后,孟九趴在案上,又问了宝月另一个问题:“主上,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也不怪她好奇。 这个问题就算是纪玄和云渡那俩一老一少的古板听见了,也要假装不在意地驻足听完再走。 宝月在心中无声琢磨着孟九抛出的这个问题,手上批阅的动作未曾停下。 怎么想的,以及,再见故人是什么心情…… 片刻后,宝月缓声道:“他不认识我。” 她说了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静到近乎漠然,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再见故人…… 应该是高兴的,宝月心里这么想。 可她的心此刻却是涩的。 失而复得,重拾旧爱。 本该是高兴的,这没错。 但倘若,旧爱与你并不相识呢? 孟九生性粗率,有时像未长大的小孩般,于情之一字是一知半解,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懂男女之事。 听懂了宝月话里的意思后,她感觉自己仿佛也尝到了一点涩意。 最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此刻竟也束手无策。 加之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宽慰的话语更是十分苍白:“那多正常,轮回转世之人,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自然不认识你啦。” 宝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像如今这样纵使相逢了也不相识的场面她设想过许多次。 所以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心。 明白是一回事,无法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人总是贪婪的,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上,又想成仙。 欲念如海,填不满的。 宝月从不否认自己是这样的人,她从不掩饰自己行事的目的,更是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 所以…… 就算她前一秒和世人一样虚伪地想着,只要她心心念念的这个人一切安好,她便满足,再无所求。 但当她处心积虑终于见到他的那一刻。 她想的又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忘记了呢? 简直不可原谅。 宝月一边面无表情地写着“准”字,一边在心里淡淡地想着。 10. 宫女投井案(十) 宝月批完谢停送过来的名册后,又去巡视了六曹。 待阴司的公务都办完,转眼已经到了人间的卯时,又该返回宫中当值了。 谢停和孟九二人靠在阴司大殿里的玄柱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宝月离去的背影,目露钦佩地连啧了好几声。 一时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和纪玄及云渡几人纷纷撇了阴司的事务,一齐到人间扮演和谐的一家送宝月入宫的那一幕。 孟九摇摇头,假装老成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谢停点点头:“用纪老头的话来说,那便是,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 “你说主上在人界的皇城里,可会打瞌睡?” 孟九想到有趣的,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向谢停。 “……”谢停低头看了眼手里越来越少的瓜子,“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你下回去人界要给我带些瓜子回来。” “你看你……”孟九顿觉无趣,“切”了一声之后把他掌心里剩下的瓜子全都顺走,然后自顾自地回到赏善司处理自己的公务去了。 “小气。” 谢停看着空着的掌心和她人都走远了还传音过来留下的话点了点头,一向好脾气的他,难得地被气笑了。 晨光熹微,宝月踏着朝晖回到了宫正司,步入自己居所的门槛时,通身已经换回了官服。 她与徐春蕤同宿一屋,此时正值卯初,徐春蕤还没醒。 宝月望了眼左面屏风后的床帷,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床前,褪去外衣挂好,只余中衣,散下发丝后上了榻闭目休息。 等到她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时,竟已经到了辰时。 前院传来女史们洒扫庭院的声音,一旁的徐春蕤已经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起了衣服。 今日天气似是不错。 宝月睁开眼睛,看着窗棂处透出的几缕晨光愣神,片刻后她起身穿衣。 “醒了?”徐春蕤听见动静笑着隔着屏风问她。 “嗯,刚醒。”宝月点了点头,轻声回应。 两人动作十分利索,簪完发,洗漱完后一前一后去到了前厅。 宝月带着几个女史打开宫正司的大门,门扉刚开,她便从缝隙里望见一个身影。 看清来人后,她微微讶然,脑袋都清明了些许。 陆照夜眉梢微扬,也感到几分诧异,他笑着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似乎一直都是平静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池任由微风怎么吹也吹不皱的清水。 这倒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情绪外露,脸上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给人的感觉…… 不是冰冻三尺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的快感,而是那澄澈的湖面上,有第一朵花儿落下随春水飘去,继而漾起层层涟漪的和煦、怡人。 他莫名觉得她看上去终于有点活人的气息了,随后又被自己这个想法狠狠吓了一跳。 “早啊,应司正。” 空气仿佛凝滞,陆照夜扯出个极其灿烂的笑,率先出声打破宁静,谦和地朝宝月打了个招呼。 “陆大人……”宝月回过神,随后扫过他身后带的人,淡声道:“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他今日不像昨日那般隆重,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少年。 好像叫什么陆思迁。 话音刚落,陆照夜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凑近了一些盯着她看,宝月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打个措手不及,呼吸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不自觉放轻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双潋滟乌眸微微转动着,面露疑惑。 陆照夜不知是没有意识到此举有多不妥,还是故意为之,反正是十分悠然自得地与她对视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纵横风月场的老手,游刃有余得很。 ……紧张? 他不放过她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察觉出她眼底细微的异样,笑着微微眯了眯眼。 良久,他站直了身子,话里带笑,语气自然,说出的话却叫人有些出乎意料:“应司正昨夜没睡好?看上去精神不佳啊。” 这个人做的事,说的话,有些时候真让人捉摸不透。 不等宝月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得出结论:“想来必定是忧心案件,过于操劳,所以才辗转难眠。” 两三句话,就把她架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宝月听着他的话,微抬起眼,浅浅勾唇:“陆大人看上去,也不像睡得好的样子。” “应司正真是慧眼如炬。”陆照夜眉眼带笑,应了她的话后,神色如同终于遇到了千载难觅的知己一样动容,随即顺杆爬,一边说着一边自来熟地往宫正司前厅走,“破云司奉圣上谕旨,彻查这内廷宫女投井案,这案子一日不破,本指挥使的心便也一日难安,这才来得早了些,应司正莫怪。” “尽快破案,平了这宫女的冤屈,你我也好早日同陛下及娘娘交差,你说呢,应司正。” 宝月听着他的话,没有在意他这把宫正司当自家一样闲逛的行为,默默跟在他身后步入正厅。 “嗯,陆大人宅心仁厚,勘案心切。”宝月停下脚步,语气不咸不淡,“下官自愧不如。” 陆思迁在一旁听着,笑着笑着被口水呛到般连咳了好几声。 陆照夜闻声瞥了他一眼:“……” 身后,听见前厅动静大徐春蕤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看见破云司的人面露惊讶,同陆照夜欠身行了个礼。 “陆大人。” 陆照夜循声望去,微微颔首后收回目光。 目前这宫女投井案,宫正司里是由宝月在协同破云司查案,徐春蕤的重心便放在了司内其他事务上,毕竟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巡视各宫苑,惩戒犯事宫人的本职是不能落下的。 除此之外,这次的案子牵涉人员颇多,本质已经不能同其他宫闱旧案相较,不但惊动御前,且牵扯到陈贵妃,还需按时向皇后面陈案件进程。 而面陈案件进度这件事也落在了徐春蕤身上。 “方才我让几个女史整理了下笔录和证物,现下得去坤宁宫同皇后娘娘请安,以及面陈此案进程,你同陆大人一同查案抽不开身,娘娘那头我会替你解释。”徐春蕤走到宝月身侧轻声说着,又问道:“现场勘查到的物证除了那芙蓉纱花、刻字木偶,以及焚烧了楮钱的铜盆,应当没有落下的了吧?” 物证自然不需要真的带到坤宁宫去给皇后看,但要如实禀报且不能说漏,于是徐春蕤格外谨慎,需要同宝月再确认一遍。 陆照夜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随手翻阅着一旁桌案上放置的记录着宫规条律的册子,一边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面上看似没有任何波澜,但内心已经暗自懊悔起了那一日的举动。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谨慎如他,也有失策的时候。 那块宫牌,除去那个已作亡魂的小宫女和陆思迁,便只有应宝月知道。 就在他以为宝月要说出口的时候—— 他听见对方语气自然,不带半点迟疑地说道:“嗯,你没有说漏,只有这些。” 宝月面不改色地说完,看了陆照夜一眼,后又移开目光。 青年闻言,心下诧异,拨弄着书册纸页的手顿住了。 她是忘记了,还是有意不说? 他原以为自己故意瞒着不上报已经是活腻歪了……没成想这里还有一个吃了雄心豹胆的。 当着他的面就敢说漏,是蠢笨至极,还是无奈之举? 结合她那日望见自己手里宫牌的异常来看,难道这个宫牌,真的与她有关? 青芜殿……脑海里又想起那个殿宇的名字,他那日便差人查过,青芜殿荒废许久。 想要再查出什么,几乎不可能。 难道她在这青芜殿当过差? 事发当日,她去过那处荒井? 一时间,他对她又好奇了几分。 “行,那我先走了。” 说罢,徐春蕤就领着两个女史离开了宫正司,往坤宁宫去了。 陆思迁看着另一名女官离去的背影,也发现了她们谈话内容里的漏洞。 他知道那个宫牌的存在意味着这次的案子大概率不简单,但在结果没出来前,他不敢妄自揣测,就连对周逾白都守口如瓶。 他下意识地隐瞒,是因为他哥让他“噤声”,反正若事关重大,陆照夜总不会害他。 但这宫正司的司正大人明明知道了,又是为何要隐瞒? 陆思迁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面露愁容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又转头看了眼那女官。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什么动作,于是他最终低下了脑袋,眼观鼻鼻观心。 想不明白,就暂且不想。 再一次,正厅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再无旁人。 陆照夜放下手里的册子,踱步到宝月面前,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没有打算绕弯子:“陆某有一疑问,也需应司正解答。” 宝月没有惊讶于他的直接,心中对于他的疑惑也是了然,但 她还是想听他说话,于是她看着他问:“陆大人想问什么?” “陆某记得,这物证好似还有一个。”陆照夜盯着她的眸子,眼尾弯起,开门见山:“应司正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遗漏?若是后者,难道——” “此物与应司正有关?” 一旁陆思迁听见这话,骤然抬起头来,那可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应司正与这个案子有关? 这又是什么反转? 那再往更深层里想,不就是与前朝有关? 思及此,陆思迁没控制好表情,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思维本就跳脱的他现下更是越想越远……那这天下,岂不是要易主了? 潜意识里,陆思迁并不觉得女人就没有这个本事,并且不知是宝月占了容貌的便利,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他第一时间没把她代入坏人的角色。 虽然年纪小,且文化不高。 但关乎自己现下身处何样的世道,以及这朝代更替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大梁末年,宗藩构逆,翊亲王借宫宴设局,私结五军都督府,矫诏调兵,谋犯宫阙,彼时还是镇北大将军的秦绍救驾来迟,宫变之夜梁帝死于逆党刀下,而当时年幼的太子不知所踪。 翊亲王连同其党羽被锦衣卫拿下入了诏狱,太子又失去踪迹,一时之间大梁皇室已无人可继承大统。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镇北大将军因战功斐然,救民无数,虽救驾来迟,但幸得击溃逆党,百官群僚伏阙劝进,大将军顺应天人之心,暂掌天下权柄,并寻太子踪迹。 可好不容易有了音讯,传来的却是太子死讯,百官哀戚痛悼,只能将太子葬于皇陵。 数日后,今上称梁祚已绝,天命迁移,为兴王朝,定国号为周,改元丰乐。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前朝太子已死,虽然不排除前朝皇室谢氏仍有遗孤,但又不得不让他深思,往更坏处想,万一她是昔日翊亲王一派残党呢? 那不就是一眼望到头的死路了? 再者,一般人根本不会在宫牌上刻字,除非有意为之。 若那宫牌是她的,或许这宫牌上的姓氏只是混淆视听,骗人的障眼法呢。 陆思迁虽然心思单纯,但是跟着陆照夜这么久了,脑子也是十分灵活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一般都拎得清。 若是前者,为何甘心只屈居于内廷当这小小的宫正司女官。 若是昔日逆党一派,那么在这皇城里当差许多年,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卧薪尝胆”…… 陆思迁暗自思忱着,心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敬佩来。若是被陆照夜知道了他此刻的想法,必然是要敲打他的。 想到这儿,他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嘴巴。此举在旁人眼里看来,与傻子无异。 好在在场的其余两人没空将目光分给他。 他不仅妄自揣测了,还大揣特揣了。但这也不能怪他,脑子自己要想的,陆思迁给自己找借口道。 但他也能猜到,自己能想到的,自家大人肯定也想到了。 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陆思迁抬头望向宝月,发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真是临危不乱。 他也终于算是明白了她刚才隐瞒下宫牌存在的意图所在,若她真是他所设想的那样,若此事一捅出去,于她十分不利。 不管是逆党还是前朝遗孤,她都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内廷里当女官了。 毕竟前脚刚呈报上去,后脚便会被锦衣卫带走,给下了诏狱了。 不过胆子是否忒大了……这里还有两个知道实情的大活人呢。 他一时不知道,这位应大人是蠢笨,还是太过信任他们。 明明看着挺聪慧的…… 太过于信任他人并不好,唉。 这边他还在胳膊肘往外拐,为这位只见过几面的女官操心忧虑着,那边宝月清冷的声音响起,无情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大人既听到我说错了,为何方才不阻止我?” 宝月直视着陆照夜探究的目光,望着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目光坦荡,说话语气也未有丝毫波动。 她用的是“阻止”,而不是“提醒”。 一句话便也戳破了他自己心里也有鬼的事实。 陆照夜盯着她笑了笑,发觉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想告诉他,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可惜,未必。 陆照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应司正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11. 宫女投井案(十一) 偶有穿堂风吹过,檐下铃音轻响,空气中似有阵阵寒香拂过,令厅内困乏昏沉之人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听着他的反问,宝月垂下眼睫,眼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实在太聪明也太敏锐,他完全掌握主导权,思绪从不会被他人带跑的同时又对他人步步紧逼,高攻高防。 实话说,宝月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他的猜忌、审视,以及逼问,每一样她都逃不过。 虽然他总面带笑意,但是眼里的冷冽和距离感总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令人胆寒。 他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他刚才问,她和徐春蕤说话时遗漏了一个证物,是记性不好才忘记说了,还是因为此物与她有关,所以故意遗漏。 话里针对性毫不掩饰,虽然没将她押入牢房,但已经跟把她当做犯人一样审毫无区别。 若真要说有区别,那可能是她现在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嫌疑犯,有一点点体面。 宝月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大人怀疑我?” 陆照夜看着她,笑意不减:“只是好奇。” 宝月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确实是故意遗漏,但却不是因为此物与她有关。 恰恰是因为此物与她无关,所以她才说得无所顾忌,脸不红心不跳。 对于他提出的问题,宝月心里清楚,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回答,说得天花乱坠也好,敷衍也罢,他都不会全信。 但她又不能不说。 心底忽地起了一丝坏心,只是这一抹细微的恶劣,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 宝月抬眸望向他,一脸诚恳地挑了个最敷衍的回应他:“诚如大人所言,确实只是忘记了。” 语气认真,眼神更是真挚无比。 说出口的解释,却是不能令人满意的。 太平淡,如同温水一般,食之无味,没有丝毫说服力。 陆照夜心下闪过一丝失望,他还以为她这张嘴会说出花儿来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照夜觉得她身上的锋芒似乎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淡了许多。 现在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人畜无害的柔弱小兔似的,乖顺极了。 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认知错乱,让人觉得早些时候与他针锋相对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照夜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眸子,嘴角轻轻一扯。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忘记了? 那看来就是故意的了。 陆照夜知道她不会说实话,事实上他也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他不过是好奇,好奇她会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毕竟人这种动物,嘴上会说谎,神情动作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想从她的神色之中窥到她的一丝破绽或是一丝心虚都好,至少不会是全无收获。 但没想到她竟连理由都不屑于编造,就这么拿“忘记了”三个字搪塞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望着他的眼神也十分磊落坦荡,无邪到反叫对视之人生出几分心虚来。 一下从刺猬变兔子了,这是什么打法? 以柔克刚? 不过这答案听起来像是他给了她灵感一般。 不知为何,陆照夜生出一种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很聪明,当着他们的面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说出口,不是因为她信任他们,而是因为她猜到了,他在御前亦有所保留。 她知道就算在他们面前这样说出口,也不会发生什么。 毕竟他昨夜如果如实上报的话,今日她打开宫正司大门所见到的人就不会是他了,而是燕呈聿那张冰块脸。 啧,这么一想,他们两人好像暂时是有一种“同绳蚂蚱”的感觉了。 但她就不怕自己的出发点和她相悖? 万一他只是钓鱼执法呢? 她倒是敢赌。 赌徒来的,家里开赌场的吗。 想到这儿,他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一点深意。 而一旁的陆思迁还在因为宝月说出口的解释而震撼。 是这个解释未免太牵强了吧,这谁信?反正他是不信。 他觉得陆照夜这么聪明,肯定也不会信。 但下一秒,他就听见自家头儿开口说:“嗯,我信你。” 陆思迁循声望了过去:“?” 就连宝月听见这话的时候,眼里也闪过了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不可思议。 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陆照夜笑着走近了几步看着她,声音很轻,话里亦别有深意:“毕竟像应司正这么聪明的人,是不会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的,对吧。” 闻言,宝月嘴角淡淡上扬,只挑自己想回答的答了:“大人谬赞。” 两人表面风轻云淡,实则暗地里的涌动,只有自己知道。 陆照夜知道自己暂时在她这里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来,那索性就不套了。 不管她是出于何种目的,也不管他们的出发点是不是一样的,至少此刻他们的处境,确实莫名其妙地相同了。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有他自己顺水推舟的原因。 毕竟她方才可是问了他一句,为何他不阻止她。 他确有私心,而她此举,不过正中他下怀。 暂时各取所需。 虽然他不确定她的目的是不是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但此案往下查,总会查出点什么。 他不信关于她的事情,他一点也查不出来。 陆思迁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毕竟他脑瓜子都要转冒烟了。 在听见陆照夜的话之后,今日第二次惊掉下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迷惑人? 但是他们家头儿怎么会被美色所迷惑呢? 他更相信陆照夜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想到这儿,陆思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宝月知道陆照夜一时半会儿不会消除对自己的疑虑,也知道说再多也无用。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让时间证明一切。 于是她开口想揭过现下的话头:“既然陆大人只是好奇,那么好奇过了,便言归正传吧。” “大人与其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不如先同我将此案破了,万一有别样的收获呢。” 她嗓音清冷至极,说出的话却莫名有一种惑人之感。 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她精心布好的陷阱里。 “就算最后这里面没有大人想要的答案,等这案子结了,陆大人再查我与宫正司上下也不迟,届时同圣上请旨便是,毕竟宫正司和我,都在这里,不会跑。” 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知道,至少现在是搭档。 陆照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连带着感受到的,还有一丝淡 淡的嗔怨。 这话说的,倒显得他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她似乎、好像,有一点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陆照夜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错愕。 另一边的陆思迁一听这话,只知道是来活了。 于是他走到两人面前问道:“哥,应司正,那现在是不是要提审那长安宫的掌事姑姑了?” 陆照夜看了眼宝月,她没吭声,于是他望向陆思迁,淡淡地“嗯”了一声。 宝月这时朝陆思迁说话了,“让绿萼带着两个女史,同你一起。” 事涉宫廷内院,还是贵妃殿宇,外朝侍卫带人拿人,于礼不合,更是大忌。 所以拿人这活,还是得宫正司干,破云司的人辅助。 绿萼带着几个女史和破云司的侍卫去了长安宫,宝月和陆照夜两人等在正厅,一时都无言。 长安宫掌事姑姑被传话时,人还是懵的。 这案子不是以守言意图谋害贵妃结案了吗?怎么又要传她去问话了? 她顿时心下骇然,难道是查出了什么? 知道随行的人里有破云司的人,贵妃娘娘得知之后也不好直接拒绝,更不好以自身身份施压,向宫正司兴师问罪,只能点头让掌事姑姑跟着绿萼去了。 待掌事姑姑被人带走后,陈贵妃坐在软榻上烦闷地揉了揉脑袋,翠儿极有眼力见,见状赶忙上前去给贵妃娘娘轻揉着太阳穴。 看着贵妃娘娘的面色好些了,翠儿一边伺候着一边宽慰道:“娘娘不必忧心,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在您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做。” 陈贵妃蹙起的眉心却没因为她这话舒展半分,反倒更加焦躁起来。 “但愿吧。”她红唇轻启,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对着空气喃喃道:“她不能留了。” 翠儿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地一顿,睫毛也跟着颤了两颤。 意思是,掌事姑姑不能留了。 这把杀人的刀,最终还是得处理掉才行。 若是最后陆照夜那小子查到她头上来,那可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她兄长还在内阁当差,仕途正一片大好,内阁权力高低又完全依仗着皇上,若是她在后宫出了什么岔子,兄长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更别提还有司礼监那个该死的掌印太监李尽忠处处与她兄长作对。 皇上又向来对这些灵异之事十分忌讳,若是知道是她从中作梗,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唯一的解法,只有掌事姑姑死了。 人死了,便死无对证了。就算陆照夜查出了什么,也不能直接对她做什么。 陈贵妃这么想着,眸光逐渐显现出狠厉之色,怀里的猫儿被她手上的护甲扎得疼了,厉声尖叫了一声,从她怀中跑开了。 翠儿望着自己主子的脸色,也是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吞咽着口水,行了个礼之后道:“奴婢这就去把猫儿追回来。” 宫道上脚步声杂乱,如同掌事姑姑此刻的心,七上八下的。 原以为胜券在握,事情已成定局了,没想到又出了岔子,未知之事,总叫人心慌。 跪至宫正司凛规堂堂前时,她面色惨败,呈一片灰白之色。 掌事姑姑伏着身子,捏了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望着堂上的女官和靠在一旁的破云司指挥使,恭敬道:“不知两位大人,召老奴前来,还需问些什么?” 12. 宫女投井案(十二) “谁同你说,只是问话了?” 四下皆静,谁也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人会是陆照夜。 就连宝月闻言也先是一愣。 他冷不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听得周围人都胆战心惊。 偏他跟没事人一样靠在书案旁,似笑非笑地望着堂下的掌事姑姑。 只这一句话,掌事姑姑便被他吓得不轻,不敢再抬眼去直视他。 “……那是?”掌事姑姑指尖无意识蜷缩了起来,混浊的老眼一转,忽地赔笑道,“老奴愚笨,还请大人指点。” 一旁的陆思迁见状,直接道:“我家大人今日命你前来,不是问话,是问罪,你且老实交代。” 问罪! 掌事姑姑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虽面上如常,不显心虚畏惧,但心却早已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间沉入谷底。 “问罪?”掌事姑姑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后一脸不解地笑着问道:“大人这是何意?老奴在这宫里勤勤恳恳待了几十年,侍奉主子,从未有过一日怠慢,规训宫人,更是从未包庇过任何一人。” 说到这儿,她微微抬起头来,望着那指挥使群青色的官袍衣摆,接着道:“不知老奴,是犯了哪一条宫规,还请大人明示。” 掌事姑姑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就算此时是被人冠以“罪人”的头衔才跪在堂下,也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一脸不知他们此次寻她而来是所为何事的模样,只以为自己是犯了普通宫规。 嘴里说出的这两三句话更是把人的思绪轻易地就牵引到当奴才的不易去。 装傻装得恰到好处。 可陆照夜没打算让她把这戏台子搭起来,这天底下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同样是不易的人,有的人还能好好地在此处诉说自己的不易,而有的人已经死了。 “内廷近日新发的这起命案,死者乃长安宫里的宫女,本官认为,作为长安宫的管事姑姑,应当不会只一夜的时间便将此事给忘了。”陆照夜好脾气地提醒着,抬手拿过案上的芙蓉纱花,“而在这案发现场,本官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物件,不知掌事姑姑,可认得此物?” 陆思迁会意,随即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那朵纱花,又缓步走到掌事姑姑面前,将那朵纱花放至她跟前。 陆照夜盯着这老妪的神色,见她听到芙蓉纱花这几个字时,一直强装镇定的脸上有了些许波澜,连眼皮都颤动了两下。 他心下便明白了,看来此物与他最开始怀疑的一样,确实是她的无疑。 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凛规堂内踱起步来。 不等她回答,便又轻声说道:“破云司由当今圣上亲自设立,所行之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世人常言,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此话在破云司却行不通,至于原因,我想掌事姑姑应当没有哪里是不清楚的。” “破云司从不妄拿无辜,今日既传你至此,便是你与此案脱不开干系。” 陆照夜说话语速极慢,不轻不重,但每说一个字,掌事姑姑的心便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令她神经紧绷,感到窒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放置着花瓶的木架子前停下脚步,细细地端详起眼前插在瓶子里的梅花来。 “本官耐心有限,所以还请掌事姑姑用心回答,要是这风太大,让本官听不清楚的话,那本官便只好差底下人,将掌事姑姑带回司内好好照料了。” 话里赤裸裸的威胁,听得掌事姑姑眉心狠狠一跳,那句“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更是听得她浑身发凉,一时间大气不敢喘。 原本她想着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她都矢口否认,咬定自己与此事无关便好了。 她只要说这宫中簪芙蓉纱花的不止她一个便好。毕竟仅凭一朵芙蓉纱花,怎就能确定是她?又如何能给她定罪? 可她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先硬生生将她这个念头打断了。 掌事姑姑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浑身动弹不得,一时之间没了知觉,只有额头处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她从前便知这人不简单,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听过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更是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在这位心思缜密手段狠厉的破云司指挥使面前讨不着好。 掌事姑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目前的境地让人绝望,但再坏,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她看着膝前的那朵芙蓉纱花,告诉自己不能慌。 那朵白色的纱花现如今已不像她刚簪上发间时那样栩栩如生,引人注目,此刻已经破败不堪,完完全全显出原型来,就是一件死物。 那确是她那夜落下的没错,那夜她逃回自己居所时,发现自己发髻上的纱花不见后本来是想返回去找的。 但当时她一想到她最后看到的那个场景,腿一软当即瘫软在地,再也挪不动半分,更别说踏出这长安宫的门槛去寻找了。 她不敢去。 于是只能心存侥幸,盼望着自己是白日里别处落下了。 没想到,还是落在了那处荒井边。 还被破云司的人捡到了。 终究是成了指认她与此案有关的证物。 眼底掠过一抹幽暗,掌事姑姑定了定心神。 既逃不过,便没必要撒谎,现下的境地,若是还撒谎,反倒弄巧成拙。 于是她望着那朵纱花,点了点头,如实道:“回大人,这朵纱花,是老奴的。” 不等陆照夜再问,她自己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老奴那夜,是去过乾西五所墙后的荒井处。” 陆照夜听见这话,眉梢都没动一下,他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那艳丽非常的花朵。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却佯作疑惑,仿佛听见的是什么新鲜事:“哦?为何去那。” 语调轻快,却令人感到几分危险。 掌事姑姑咽了咽唾沫,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那夜老奴本是起身如厕,却无意之中瞧见守言那丫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出了门。” “老奴当时心下疑惑,刚好知晓那丫头这几日正为宫外母亲生病的事忧心,老奴虽在这宫里待了这许多年,但在宫外,也并非无牵无挂,自然明白当父母的苦心,也知晓做子女的不易……” “守言那丫头大概也是心系宫外家人,才在夜里辗转难眠……见她拿着东西出去,老奴当时心下除了疑虑,还有担忧。” “怕这丫头夜里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遂便跟着出去看了看,不曾想这丫头……” < p>说到这处,她竟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只见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她竟这般胆大,公然在这宫闱里燃起纸钱来……虽说她人已去了,但她做出此事,已犯宫禁,老奴也没脸替她隐瞒。” “老奴亲眼目睹此事,自是无法见她继续错下去,便到她跟前,问她可知错,谁知这丫头便扯着我的衣袖不肯放,拉扯着我,求我替她保密,饶她这一回。” “可宫规森严,她犯下此等大错,怎可因为老奴一时心软便轻轻揭过?” “老奴自知管束不力,无颜更无胆量替她隐瞒,正要离去,想着明日便请娘娘和宫正司的大人们定夺,谁知那丫头力气大得很,当即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同我推搡,想来这纱花便是那时落下的……” 陆思迁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提笔记录着,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所以推搡间,你便失手杀了她?” 陆照夜垂下抚着梅花的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随口问道。 他说话越是平静,叫人听了心中便越生出寒意来,宝月听见他的话,看了他一眼,又垂眸望向那掌事姑姑。 只见那掌事姑姑听了他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嘴里喊着冤枉,说人不是她杀的。 “大人这是说的这是什么话?”就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掌事姑姑一瞬间将尊卑都忘记了,“宫里的奴婢犯了错,自会有娘娘及宫正司的大人裁决,老奴与那丫头无冤无仇,为何要平白无故置其于死地?” 又想到什么似的,她苍老的眼珠子一转,将早些时候的心虚都抛诸脑后,气势又强了一些,道:“老奴知晓破云司查办非常之事,司内的大人们都有常人没有的本领,无所不能且都公正廉明,定然是不会只偏听一面之词的。” 她意有所指,这话里所说的一面之词指的是哪一面,自是不用多说。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从未想过要害那丫头的命,那夜之后我将她的手拉开,便独自离去了,那时她还好好的……老奴怎么也没想到……第二日她便投了井了。” 听着字字真切,说到投井时,语气悲戚,掌事姑姑那枯如树皮的脸上也跟着浮现出几分惋惜。 但马上话锋一转,面上又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猜她定然也是自知自己所作之事罪无可恕,无颜面对娘娘,这才投了井去。” 宝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掌事姑姑话里的意思便是守言的死是自杀,还是畏罪自杀。 与她无关。 可死去的守言却声称,是掌事姑姑将其推下的井。 没有目击者,于是便无法分辨,他们二人所言,谁真谁假。 所以便只能尽量从他们二人的供词里找到蛛丝马迹,进而找到案件的突破点。 现下可以肯定的是,守言绝不是自己投的井。 而焚烧楮钱,也不是为了害人。 从而也可以推断出,那刻了生辰八字的木偶也不是她做的。 所以守言的供词,至少有九分是真的。 至于掌事姑姑……她所说的话,真假参半。 宝月听到现在,觉得最真的那一句,竟是那句—— 人不是她杀的。 13. 宫女投井案(十三) 掌事姑姑一脸义愤填膺,还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看上去情真意切,一时令人分辨不出真假。 陆照夜却十分平静,他坐到正中央的黄花梨木椅上,视线淡淡掠过她的神色,又问:“你说你没杀她,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这……这……”掌事姑姑被问得哑口无言,气焰顿时熄了一大半,她因他的问题愣住几秒,很快又反应过来,隐忍含屈道,“大人若想定老奴的罪,直接定便是,何须这般为难老奴?老奴一早便说了,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那个时候并无旁人在场……只有我们二……” 她刚想继续辩驳,却突然目露惧意,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都卡壳了,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照夜见她言行有异,警觉地眯起了眼。 “除了你们二人,还有其他人?” “没……没有!”听见问话,掌事姑姑回过神来,狠狠地摇了摇头,语气从最开始的极重变得极轻,“再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二人……但真的不是老奴推的人……” 陆照夜眉头微皱。 她这些谎言背后最想掩饰的,大概便是守言无意间听见的那些话了。 既然能让人起了杀心,那这些话,大概率从她嘴里是撬不出来的。 不过,逼一逼呢? 他目光一凛,话里也带上了一丝冷意:“可她说了,是你欲加害于她,你,想杀她灭口。” “一派胡言!”听见这话,掌事姑姑便像踩了尾巴的猫,情绪忽地激动了起来,但又忌惮着什么似的,看了看四周。 陆照夜冷眼看着她的举动。 “定是那丫头见我没有答应替她隐瞒她意图谋害贵妃娘娘的事,所以才对老奴怀恨在心呐!大人……大人!您一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贵妃娘娘只不过是未答应让她出宫,她便行厌胜之术欲加害娘娘,老奴……老奴只不过是按宫规行事,她死后便也要拉个垫背的……大人您一定要明察,不能让那丫头蒙蔽了去!” “大胆!注意你的言辞!敢这么对大人说话!” 一旁陆思迁见她言辞放肆,当即出声喝止。 他听得有几分心烦意乱,这老妪胡说八道什么呢,他都不想接着往下写了。 可真能演,人家命都没了,还有什么要冤枉你的必要? 冤枉你便能复活了? 要是真想报仇早化成厉鬼索命了。 大人也真是的,死者都亲口说了凶手就是她,物证也在,还和她废话什么? 掌事姑姑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没了声音,竟在一旁哀哀地落起泪来。 宝月被陆思迁这么一吼瞌睡虫都跑了,她揉了揉眼睛,无声叹息。 陆照夜瞥了她一眼,嚎成这样了都能打瞌睡? 他属实是有点佩服。 无人再说话,只余掌事姑姑的低泣声,她略微抬眼看了下四周的情况,六只眼睛盯着她看,她被看得有些发慌,到最后哭声也止住了。 陆照夜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时间一久,被盯着看的人便渐渐心虚了起来。 “这便是你想说的所有了?”陆照夜适时开口,他决定换个打法,“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杀她,那为什么她手上死死攥着你的鎏金腰牌?” 鎏金腰牌不同于其他木制宫牌,作为长安宫的掌事宫女,这样的腰牌,为贵妃亲赐。 此言一出,掌事姑姑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宫牌。 掌心触碰到那块方形腰牌时,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就说,那丫头怎么可能拽走她的宫牌,陆照夜绝对不可能在案发现场拿到这个东西。 陆照夜确实没有鎏金腰牌。 因为,他是诈她的。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掌事姑姑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 一般人真的没做过的话,第一反应只会是矢口否认,而不是心虚到去确认东西是否还在。 “还要狡辩么?”陆照夜看着她的反应,语声泠然,“你为何要杀她灭口?若有隐情,本官可以从轻发落,若不说,定了案,便是死罪。” “不……不是我……”掌事姑姑还没从方才的失误中回过神来,便已经先开口否认,“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投的井!” 掌事姑姑惊觉此刻她说再多也是苍白,已经无计可施。 为何娘娘还不来救她? 她攥紧了衣摆,正要陷入绝望之际,绿萼从回廊处匆匆走过,立于堂内称:“大人,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称,在长安宫中找到了新的线索。” 听见“长安宫”三个字,掌事姑姑眼睛蓦地一亮,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娘娘来救她了。 娘娘来救她了! 她就知道,她尽心服侍了贵妃娘娘那么久,就算对方是陆照夜,她也不会弃她而不顾的。 掌事姑姑年近五旬,铅华早已褪尽,华发微生,此刻她低着头,眼角被撑开的暗纹,彰显着她此刻的喜悦。 宝月收回望着她的目光,转而看向绿萼:“传。” 很快,绿萼便带着翠儿穿过回廊,进到凛规堂里。 翠儿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藕荷色交领窄袖袄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 二人一同行了跪拜福礼之后,翠儿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掌事姑姑后,开口道:“翠儿见过两位大人,这是长安宫洒扫宫女,名唤春桃。” 宝月:“这便是你说的,要上报的新线索?” 掌事姑姑一听也是疑惑,抬头望了过去,她此时已经是疲惫至极,年纪大了也跪不太住了,只盼着翠儿传娘娘口谕,尽快将她带走。 什么宫正司,什么凛规堂,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待上一刻,便会死在这里。 听见问话,翠儿恭谨道:“回禀大人,是的。” 说着她余光瞥了一眼掌事姑姑,像是意有所指般,面不改色道:“娘娘另有口谕,令奴婢转告二位大人,娘娘称,长安宫发生此等祸事,劳二位大人费心操劳,皆是娘娘管束不力之过,二位大人无需顾及娘娘情面,一切依照宫规律法,从严处置便好。” 陆照夜挑了下眉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看人情面办案之人。 这话传得可真妙。 可怜这年近五旬的掌事姑姑,还心心念念着自己主子来捞自己呢。 跪在地上的掌事姑姑一下软了身子,她怎么一瞬间听不明白, 翠儿在说什么呢? 如若说方才尚在绝望之际,此刻便是真的绝望了。 就算再傻,她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心里盼望着来救自己的那位贵妃娘娘,不是来救她的。 也不会来救她了。 她已经将她当成了弃子! 宝月闻言看了一眼掌事姑姑,什么也没有说。 翠儿说罢便唤来春桃,道:“春桃,你且将那日见到的所有,一五一十地都跟两位大人交代清楚,不可遗漏。” 被唤作春桃的小宫女称是,当即又跪下了下去,声音大概是因为害怕,有些不稳:“启禀两位大人……徐司正带人来搜守言姐姐的住处那日,奴婢……奴婢亲眼看见,姑姑将一个人偶,放进了守言姐姐的床榻下……”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都变了神色。 掌事姑姑此刻却格外安静,十分反常。 宝月看着春桃略微颤抖的身子,平静地问道:“那为何当日不说?” 春桃抖得更厉害了:“奴婢……奴婢害怕……” 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现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话的是陆照夜,他耐心已然耗尽,但他又给了掌事姑姑一次机会。 便是让她认清形势,她的靠山已经弃她而去,现下能救她的,只有他。 只要她说出实情,便能救自己一命。 众人闻言,纷纷都望向了掌事姑姑,翠儿交握的手紧了紧,眼中掠过一丝紧张。 她只希望,掌事姑姑不要不知好歹。 “你口口声声说,人不是你杀的,要本官为你做主,可对你有利的证据你一样都说不出来,也拿不出来,本官如何为你做主?”见掌事姑姑目露挣扎,陆照夜身子微微前倾,继续逼问,“你当真,没有什么想再说的了?” 宝月知道陆照夜想干什么。 毕竟一般人被同伙毫不犹豫地抛弃、出卖,早就心怀不甘地要与对方撕扯了,就算自己不能活命,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 岂有对方活得好好的,自己却去死的道理? 再不济,也得咬下对方一层皮下来。 他赌的就是掌事姑姑的恨,以及走投无路时的破釜沉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她认了。 “老奴,无话可说。”掌事姑姑心中惨然一笑,闭了闭眼后,接受了这个结果。 接着,她又冷笑着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春桃,道:“只怪我大意了!竟被你这个贱奴瞧了去!” 掌事姑姑双肩缓缓垮下,最终垂首伏于地面,良久,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事已至此,老奴无从抵赖,一切罪责,皆是老奴所为,人,确实是老奴所杀。” 翠儿听见这话,紧绷着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垂下眸子,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罪身无言,唯候大人裁决发落。” 进退已是无路,掌事姑姑不再挣扎,与前面宁死不屈的模样截然相反,现下只一味认罪。 她的嗓音粗哑苍涩,像寒风穿过破旧窗棂,在偌大的凛规堂内,格外清晰响亮。 陆思迁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将笔放下,搁置在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 14. 宫女投井案(十四) 陆照夜垂眸,问她这么做的原因。 事到如今,大概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掌事姑姑闻言便开口道: “老奴一时糊涂,在殿内当差时日久了,便起了贪念……起初只是取些名贵香丸、人参薄片,托人带出宫变换银两,后来便……便看上了一些珍珠,银钗。” 讲到后面,她似是有些羞愧,声音也逐渐变小。 但提到守言时,那缕愧疚又消失无踪,语气里亦无半分悔改之意。 活脱脱一副既被捉到了便只能认栽,但并不觉自己杀人有错,也不为自己此举感到后悔的模样。 “要怪就只能怪守言那丫头运气不好,她撞见我窃了娘娘的金簪,我怕她将此事说出去,这才在那夜将她推入井中,她在宫闱内私行野祭,本就是重罪,我知晓宫正司的大人们会严查此案,没成想也惊动了破云司的大人,一时慌了神,便想出将人偶放进守言的住处,想让大家认为她是畏罪自杀的方法……” 陆照夜听完什么也没说,只命人去搜掌事姑姑的住所。 女史去而复返,果真从掌事姑姑的住处搜出一些赃物,以及她说的那只金簪。 看着呈上来的木质盒子,陆照夜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盒子是黑胡桃木做的,周身刻着繁复花纹,里面放满了珠钗、碎珍珠、还有一些零散的小金锞和碎银,那只金簪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间,十分显眼,像是故意给他看的一般。 好一个谋财害命。 掌事姑姑认罪画押之后被拖了下去,关押在静室,等候发落。 翠儿也随即告退,带着春桃回了长安宫,说是会将掌事姑姑偷窃此事上报给贵妃娘娘知晓。 至此,此案在众人眼中便尘埃落定。 待人都离去后,宝月转过身看着案上放着的证词,那上面还有掌事姑姑刚盖上的指印,白纸朱印,十分醒目。 半晌,宝月平静开口道:“人不是她杀的。” 陆照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案件进展太顺利,反而不对劲。 片刻后,他抬眼笑着去瞧她:“宫正司能把人看好么?” 宝月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照夜轻咳了一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一下。” 对的,提醒一下。 宝月收回目光,道:“绿萼会派人看着,静室里的尸体已经移到安乐堂,不会出差错。” 陆照夜听了这话,暂时安下心来。 陆思迁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珠子转了转,表情十分复杂,他没想明白,心道这两人在说啥呢? 他疑惑,于是他便问出口了:“什么不是她杀的?她都亲口承认了?还不是她杀的?” 陆照夜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在桌上铺开了宣纸,拿了镇纸压好之后,提笔蘸墨,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分别是陈贵妃、掌事姑姑还有守言。 陆思迁的眼睛蓦地睁大,陈贵妃三个字这是能写的么? 这让人看到可不得完蛋。 但陆照夜不仅写了,还写的非常张扬。陆思迁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又趴在桌前,将纸张遮了大半,别人从外面进来,第一眼只能看见他的身体。 耳边陆照夜的声音缓缓响起:“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不一定事实,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陆思迁:“啥意思?” 宝月看了他一眼:“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见,想让你听见的。” 听见这话,陆思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凉意从脊背遍布全身。 “应司正有何见解?”听见她说的话,陆照夜笑着放下笔,看着她问。 “结合守言先前说的,是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所以有人要杀她灭口,从守言口中仅有的信息,可以拼凑出……大概率是后宫中妃嫔争宠引发的一场血案,但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宝月看着纸上的那几个名字,一步一步冷静分析,“基本可以确认,守言此案与她有关。” 宝月说着,伸出葱白的指尖点了点纸上“陈贵妃”这三个字。 “怎么可能呢?”陆思迁闻言嘀咕道,“这个案子,贵妃娘娘不是受害者么?又是被刻了人偶,又是被偷了东西的……” 陆照夜笑了一声,接过宝月的话,道:“这便是此案的‘高明之处’,不过,还是有些拙劣。” 说着他又不免吐槽道:“把我当傻子糊弄,不过既然对方准备得这么周到,那就陪他们玩玩儿。” 陆思迁似懂非懂,陆照夜接着道:“掌事宫女不过是一把杀人的刀以及替罪羊,刻了生辰八字的木偶是障眼法,而幕后主使,便是她无疑。” 说着,他举起笔,在“陈贵妃”三个字上面画了个圈,淡淡道:“那木偶连针都舍不得往上扎,到底还是心存忌惮,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便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随着陆照夜话语声的落下,陆思迁顿觉头皮都展开了,恍然大悟。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露出了马脚,此刻几人便围在一起分析了起来。 陆照夜抬头望向宝月,示意她继续。 宝月思考了一下,缓声开口:“想杀守言的人或许本身并不打算在宫内动手……本来打算让她出宫,大概是想让她在宫外‘意外’死亡,再给她安个私自出宫的罪名,而私逃出宫的宫女,在宫外遇险亡故,便无人在意了,可惜守言焚烧纸钱祭奠亡人那夜,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改变了想法。” 陆思迁眉头紧皱:“怎么看出来的?” “长安宫宫人供词和守言的供词不一致,宫人说,贵妃娘娘没有允诺守言出宫,所以守言怀恨在心,才意图谋害贵妃。”宝月说,“守言说,贵妃娘娘允了她出宫,那么这个信息,只可能是贵妃娘娘或者是掌事姑姑确实同她这么说过,而这件事,没有宫人知晓,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便已经想着要除掉守言,以绝后患。” 陆思迁听着表情渐渐凝固,心里只觉悚然。 而陆照夜听着她的分析,唇边却是扯出一抹淡淡地笑,开口道:“应司正真不考虑来破云司?” 或许赞赏是真的,想挖人也不是假的。 但宝月却只是看他一眼,开口淡淡讥讽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大人不怕挖到的是一颗候时暴雷?” 陆照夜被她一噎,顿时闭了嘴,敢情早些时候的气还没消呢。 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中,陆思迁挠了挠脑袋,只觉有些疲惫:“那现在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啊?那我们这两天不是白忙活了?还叫人摆了一道……”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幕后主使若真的是贵妃娘娘的话,我们又没有证据,就算有了证据又该如何?” 几人都明白,陈贵妃乃当朝内阁首辅陈正廉的胞妹,若是真的事涉长安宫主位,事态就不一般了。 可陆照夜却觉得十分有趣,他一脸无谓道:“证据确凿,便请圣 裁,有何为难。” 说罢他又道:“怎么查都不算白忙活,那掌事姑姑虽不是真正的凶手,但也不是完全无辜,只是……嘴硬得很。” “陈贵妃身居高位,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让自己手上沾血。”他沉吟了一会儿,在那纸上又添上了一个名字。 秋水。 陆思迁陷入沉思,一脸欲言又止,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两桩案子有关联,但是,关联在何处呢? 宝月看见这个名字时,眼中却是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一点意外。 “或许真正的凶手,是除陈贵妃、掌事姑姑,守言,秋水之外的第三方……”陆照夜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想起他逼问掌事姑姑那夜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时,掌事姑姑一瞬间惊惧的神情,她否认有其他人在场的事实,说了谎。 或许真正的凶手,便是她不愿说出口的第三方。 “那个人她怎么也不愿意说出口,唯一的可能只能是这个人与她要隐瞒的事情有所关联,所以她宁愿自己认罪伏法,也不愿意让我们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那这个第三方,是贵妃娘娘要保的人?”陆思迁又问道,“否则怎么会让掌事姑姑去顶罪?” “也有可能,贵妃娘娘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宝月冷淡开口,“让那掌事宫女顶罪,大概只是想让此案早点结案,这样无论是宫正司还是破云司,都不会再查下去,也就不会查到她头上,便也除去了后顾之忧。” 陆照夜正拧眉思考着,听见宝月这话,抬眼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上了,随后又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都有可能。” 宝月看着他,忽觉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我们现在对这个,‘第三方’一无所知啊。”陆思迁有些苦恼地开口,“存不存在这个人还另说。” 陆思迁说的也并无道理,毕竟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的推理。 但很快,陆照夜一句话,便带来了转机—— “你还记得,今早我们来的时候,沿途路过那些宫女,她们在说什么吗?” 陆思迁回想了一下,不想还好,一想只觉脸烧得慌。 宝月觉得奇怪,这冬日里正冷着,陆思迁的脸怎么能红得跟宫墙似的。 但听完他说的话,她也理解了。 宫女们讨论的是一些近日发生在各自身上的“灵异”事件。 有些杂役宫女有时候犯懒,便会跑到一些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去躲懒。 听一个宫女说,她有一日在乾西五所墙后打瞌睡,醒来时便衣衫不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青天白日的,吓得她赶紧起身逃离那处,从此再也不敢躲懒,也再没去过那处。 还有一墙之隔的浣衣局,据里面犯事了的宫女传,总有谁的肚兜不翼而飞。 本来这事儿,听了也就过去了,毕竟不知真假,也可能是深宫里宫女太监们无聊杜撰出来唬人的。 但是提到的浣衣局和乾西五所墙后,便不得不让人多留个心眼了。 宝月觉得这些流言听着有些耳熟,大约是哪一天徐春蕤和她讲过,但是她当时大概在犯困,没怎么仔细听进去。 “起初我以为,这两起案子,凶手是两个人。”陆照夜说着,提笔在守言和秋水两个名字中间划了条线,将两人连在了一块儿,“现在看来,大概是同一个人。” 一室静谧中,他又幽幽补了一句。 “也有可能,不是人。” 15. 宫女投井案(十五) 陆思迁听完他说的话,一脸一言难尽地发表感言:“还……还是个好色之徒。” “所以呢,想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陆照夜抬头看了眼陆思迁,会心一笑。 陆思迁顿感不妙,抬手上下护着自己的身体,自家头儿一笑准没好事,他可谓是十分了解他的行事风格,以至于他看他一眼,他便知道他是何意味了。 他肯定要哄骗他说些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类的话了。 于是他扭捏着开口:“哥,我这……我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我看挺合适的,稍微准备下。”陆照夜越说越肯定,“保管能把那好色之徒引出来。” 宝月听了半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是要让陆思迁以身作饵。 但看陆思迁这宁死不屈的模样,真的行么? 宝月低睫,思考了一下,轻声道:“我来吧。” 陆照夜听见她这话怔住了,有些意外。 而陆思迁却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但只要陆照夜没点头,他就不能说什么,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祈求地看着宝月。 “会有危险。”陆照夜看着她,片刻后认真道,“你不合适。” 她和陆思迁不一样,在他眼里,陆思迁好歹是破云司的一员,这样的场面大大小小是见过的,受过专业训练且上过手有经验。 再不济,也是皮糙肉厚,不用他分心。 而她,是内廷女官,细皮嫩肉,弱柳扶风的,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皇帝老儿交代,赔宫正司一个女官,还那位徐司正一个好友。 况且,对面是人是鬼还不清楚。 是鬼的话,是什么品阶的鬼魅,也还不清楚。 不能冒险。 陆思迁明白,陆照夜这话,便是拒绝了。 他对宝月此举心存感激,虽然不是很想扮女装,但更不想看宝月陷入危险,于是他也开口劝说道:“是啊,应司正,太危险了,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对方真对你图谋不轨,那就糟糕了。” 宝月看他一眼,平静道:“你去的话,就露馅了,对面大概也不会上钩。” 她明白他们的顾虑,但也是直接点出了问题所在。 陆思迁虽还是少年,但体格也不小了,哪是女子的身形。 说罢,宝月又抬眼看向陆照夜,“再者,此案是破云司与宫正司协同查办,哪有宫正司置身事外的道理。” 陆照夜纠正她话里的错误:“现在是破云司该负责的环节。” “我想陆大人的本意是引蛇出洞,不是打草惊蛇。”宝月不理会他说的话,而是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又补充道,“所以,我是最合适的。” 陆照夜同样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见他没有点头,宝月又出声保证:“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 半晌,陆照夜轻叹一口气,像是妥协,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放到她面前,又看了眼陆思迁,抬了抬下巴道:“陆思迁,给她几张符。” 这便是答应了。 陆思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宝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才连“哦”了好几声,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好几张护身符给宝月,顺便跟她讲了这符箓的用处:“这是护身符,有危险时可挡轻伤,符身发黑碎裂时需立即撤离。” 宝月看着递到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符,意思就是几张挡轻伤和勘测危险指数的符箓。 虽然对她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接过并且道了谢:“多谢。” “那子时见。”陆照夜拿起桌上的刀,刚走出没两步,又转过身看着宝月,欲言又止。 宝月看着他,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那个……”陆照夜看了她一眼,斟酌道,“记得换一身衣服。” 说完不等宝月反应就转身走了,陆思迁紧随其后,笑容灿烂:“回见,应司正。” 宝月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等人都走了之后,她默默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官服。 幽会吗?还要换衣服。 流氓不管你穿什么衣服都是流氓。 …… 宫道上铺的青砖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道上的雪被清扫得干净。 陆照夜扶着腰间长刀慢慢走在道上,身后跟着陆思迁和两个侍卫,时有一些宫女太监路过,向他欠身行礼。 陆思迁凑到陆照夜身边轻声说:“哥,过两天侯爷生辰,您别忙忘了,记得回府给侯爷贺寿,他老念叨您呢。” 陆思迁从小在永安侯府长大,小时候流落街头,是永安侯陆禹将其带回府中,给陆照夜当玩伴,名字是永安侯取的,姓也随了陆家。 后来陆照夜进了破云司,他便跟着陆照夜一起去了,倒也不是走后门。 是因为他有一样的天赋,而当时永安侯将他带回府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这也是破云司的人都称呼陆照夜为“大人”、“主子”,而他能只叫他“哥”的原因。 陆思迁一开始也是很受规矩跟着大家这么叫的,后来因为陆照夜听着别扭,就让他改口了,按原来的称呼叫。 所以陆思迁是打心底里感激侯府的,主打一个主子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对陆照夜的忠诚程度,大概是到了能上刀山,下火海的程度。 “行,我知道了。” 陆照夜听他这么一说点了点头,他就说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做,但就是想不起来,一忙活起来就没时间想了。 “那您可别光知道啊……”听到他这个回答,陆思迁脸一皱着急了起来,小心嘀咕道。 陆照夜耳朵尖,笑着问他:“你说什么?” 陆思迁闻言一改愁眉苦脸的模样,仿佛刚才嘀咕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他道:“我说那您可千万记得啊,您上回因为办案晚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侯爷差点把我耳朵拧下来,非说是我没提醒您,我可冤枉了。” 陆照夜笑着侧头看他:“哪有那么严重?” 陆思迁告状似的:“就有,现在想起来还疼呢。” 陆照夜瞥了眼他的耳朵,笑着逗他:“那正好,今年拧另一边,对称了。” “……别啊哥。”陆思迁一听着急了,抬手捂住了另一边耳朵。 他这人单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有点思考不一会儿就能被人带偏。 陆照夜看他当真了,叹了口气抱着手道:“ 行,放心吧,今年保证一刻都不迟,让你另一只耳朵免受于难,这桩案子办完刚好可以休息,也能赶上。” 正好,他回府也有一些事情要弄清楚。 陆思迁一听眉眼舒展,笑着道:“那今夜我需要跟着您蹲守不?” “不用。”陆照夜摇摇头,“你正常带人夜巡,人多了容易坏事。” “好嘞。”陆思迁点了点,一脸欢乐。 “……” 说话间,几人已经出了东安门,玉河在东安门外沿皇城东垣向南流,过望恩桥,河东岸隔长街,街巷幽深,再走几步,便到破云司衙署。 未至深冬,这时节玉河河面上尚未结冰,日光晴好时,水面上波光粼粼,令人不觉幽寒,河沿两侧遍植垂柳,不过此时不见翠绿,万千柳条上方只余零零散散几片枯黄残叶,时不时随风摇曳,掠过水面。 陆照夜刚跨进破云司大门门槛,就撞见匆匆带队往外走的周逾白。 陆思迁十分乐观地同他打招呼:“周副使。” 周逾白抛给他的眼神算作回应,将目光落回陆照夜身上。 “宫里的案子办完了?” “没。”陆照夜诚实摇头。 “要这么久么?”周逾白疑惑,将目光转向陆思迁,“思迁不是和我说是普通命案么?宫正司办不了?” 被点名的陆思迁抬头望天。 “今夜见分晓。”陆照夜回头看了眼陆思迁,收回目光笑着说,“倒是你,这么急匆匆的,去哪?” 不提还好,一提周逾白眉头都拧起来了,他轻叹了一口气,答道:“醉仙楼那边传有妖邪作祟,据说死了几个打尖住店的男子和一个楼内伙计,我带队过去看看。” “定级了么?”陆照夜点了点头,又问。 “嗯,据勘测的侍从来报,近乙级,猜测是厉鬼。”周逾白越说面色越显凝重。 “我还以为是妖鬼或者是其他什么不可名状之物。”陆照夜看他一脸凝重,笑着同他开玩笑,试图让他放松些。 亡魂分七等。 游魂无怨,执念未消,怨气初聚,厉鬼成形,恶鬼噬人,妖鬼溷迹三界,不可名状之物在簿外。 此簿,指的是幽冥之主手里的生死簿。 当然,这种程度的案子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严重的案子。 这传说中生死簿存在与否,亦不得而知。 破云司的案件分级,按甲乙丙丁区分案件严重程度及机密性。 甲级是皇帝密诏,及妖鬼作祟。 乙级为恶鬼厉鬼行凶、或大规模灵异。 丙级为怨魂或执念未消者作乱。 丁级是游魂相关,游魂不害人,一般不会引起什么混乱。 其中级别到达甲乙的,皆需指挥使亲自出面,副使辅助。 周逾白听见他这话气笑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不是看你紧张嘛。”陆照夜拍了拍他的肩头,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去吧,一切顺利,等你好消息。” 周逾白心中的凝重被他这么一闹,倒是放松了不少,他看了眼陆照夜离去的背影,收回视线摇头笑了笑,带队踏着夜色去了醉仙楼。 16. 宫女投井案(十六) 夜色渐暗,宫正司里掌起灯来。 中院东厅内,徐春蕤在外处理事务未归,只剩宝月一人。 四下无人,她伸出掌心,荧光一现,一卷册子便从她白皙的掌心之中浮现出来。 她指尖微动,那似画卷般的名册,便在空中缓缓摊开来。 视线扫过一处,宝月目光陡然一凝,原本沉静的面容微微拧起了眉。 生簿上原本清晰可见,漆黑端正的一个名字猛地黯淡,并在纸上缓缓消散。 那是长安宫那名掌事姑姑的名讳。 遭了。 宝月心中暗道不好,抬手一挥,衣袂翻飞间,生死簿从空中消失,被她收了起来。 她正要举步往外走。 恰巧这时,绿萼匆匆地从廊间走过,疾步跨进东厅时,差点迎面撞上她。 “大人不好了!” 看见绿萼面色着急,宝月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不由得心里一沉,但还是出声问道:“发生何事?” “云椿姑姑出事了!” 云椿,便是那掌事姑姑的名讳。 宝月抬脚出了东厅,绿萼一边跟着她往静室的方向走,一边在她身侧快速汇报着始末。 “早些时候将她关押进了静室时好好的,我还特地多加了两个女使看着,就是怕出差错,晚间的吃食也是和我们吃的一样,方才几个女史看她靠着墙边坐下了,觉得奇怪看了眼。” “谁知这一看竟出了事,云椿姑姑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一摸竟是没气了。” 宝月静静听着,步履不曾停下,待绿萼说完时,两人便也到了静室。 静室是中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远离分大小数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窗,墙体十分厚实入目。 小间的屋子用来关押轻罪宫女,罚静闭思过,大间的通常用来关押重罪宫人,也作停尸处。 宝月到时,几个女史正有序排在门口等候,她走过时,几人毕恭毕敬喊着“大人”,声音此起彼伏。 宝月提着衣摆跨进屋里,四周皆是封闭的墙体,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器具,也没有光,暗得很,十分压抑,令人透不过来气。 她抬手接过绿萼递过来的油灯,灯光摇晃着照亮四周,靠坐在墙角的掌事姑姑映入眼帘。 宝月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去,绿萼跟在身后轻声提醒:“大人当心。” “无碍。”宝月停住脚步,在掌事姑姑的尸身前蹲下,油灯被她放在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放大,也照亮了放在掌事姑姑身前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一碗清粥,几碗小菜。 宫正司的女史都这么吃。 宝月垂眸看着眼前的妇人,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尸体还是温的,但脉搏停了,人已经死了。 她刚进来时便看了眼四周,她的魂魄并未被困在此处,想来是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已经去往阴司。 她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旁的那碗白粥,稍一思索,她抬起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只银簪,探入那碗粥里。 顷刻后,她便把簪子拔出。 绿萼看着那发黑的银簪,双眼骤然紧缩:“这……有人下毒?” 话落她便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查。” 她刚起身准备转身去办,便被宝月叫住了。 “等等。” 宝月神色冷静,视线同样,她扫过掌事姑姑的衣服,手指,最后落在了她微乱的发间。 然后她抬起手,将她发间那只稍微有些簪歪了的银钗取出。 那银钗尾部发黑。 宝月看着那银钗,轻叹了一口气,“不用查了,是自尽。” 绿萼心下疑惑,还未开口,宝月便出声解了她的疑虑。 “银钗发黑……看来她早有准备,随时准备自戕,在堂上认罪时,她便没想活了,将毒药抹在银钗簪入发间,天一黑,她动作一快,很难发现。” 宝月将手上的银钗交由绿萼,开口嘱咐道:“物证收好,维持好现场,切勿挪动尸身,请仵作查验尸身,一切做好笔录后再安置好尸身,案卷书写完毕整理好放至东厅。”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静室。 绿萼听完点头称是,抬头目送宝月离去后开始着手操办。 待到绿萼梳洗完,终于有时间回房内点灯着手写案卷时,已经快到戌时。 徐春蕤已经在后院快歇下时,宝月和衣去了前厅,她举着油灯穿过回廊,推开木门进了东厅,将油灯放至案上,她坐到案前,撑着脑袋数着时间。 渐渐地有些犯困,便阖眼浅睡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烛芯灯花迸开的下一秒,宝月脑袋一歪,醒了过来。 时辰已快至夜半,她拢了拢衣服起身,准备换上官袍时,脑海忽地想起陆照夜白天里的那句话。 她双睫垂下,光影明灭间,换了件常服。 她走路无声,抬手打开宫正司大门又合上,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了靠在一旁的人。 宫道两边立着的石座铜灯次第燃着,灯光昏朦,一盏隔着一盏,却始终照不亮漫漫长街。 陆照夜一身玄色箭袖劲装,抱着刀靠在宫正司大门旁的宫墙上,听着动静,转头循声望了过去。 灯焰颤颤,将青年冷硬的轮廓都衬得柔和了许多。 “挺守时啊,应司正。”来人嗓音沉稳清亮,在这夜里竟听得人有几分心安。 陆照夜站直了身子,面带笑意,目光落在宝月身上。 这一看,竟有些怔住了。 他以为她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她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把官服给换了。 朦胧光影下,女子一身浅杏琵琶袖立领衫,衣缘暗绣竹节纹,外罩水青色短比甲称得身段温婉,下身水碧百涧裙如烟如雾,行走间裙裾翩跹,碧绿绦带随步履轻晃。 其面庞莹润,眉眼清寒,云鬓高绾,发间簪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纱花,那花心缀了小珍珠,旋身之时垂于鬓侧的几缕浅蓝丝带随风摇曳。 给这份清雅自持里添了几分可爱灵动,明明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却是令人一眼难忘的存在。 回神时,人已走至他眼前。 “陆大人也很守时。”宝月抬头看他。 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好相与啊。 陆照夜在心底无声笑道。 常听人言,宫正司有双花,一朵明媚如六月榴花,一朵凌厉清寒似辛夷。 果然不假。 就在他还在想着有的没的的时候,宝月突然开口道:“掌事姑姑死了。” 陆照夜单挑了下眉毛,丝毫不意外,只道:“我提醒过,人要看好,显然应司正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抱歉,我没想到会……”宝月低声开口,坦然认错。 陆照夜原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就这么低着头水灵灵地承认了错误,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倒让人有些不忍斥责。 于是他着了魔似的,竟也出声宽慰她:“但说到底,也不能怪你,一心寻死之人,就算放一百个人防着,也有 防不住的那一刻。” 宝月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愧意。 “走吧。” 陆照夜看着她的发顶,对她说道。 宝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他对上她的目光,对她说:“别怕,我会在。” 她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转过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没再回头望。 陆照夜看着她往前的背影,隐在暗处里守着她。 宫道上无人,一路除了脚步声,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安静得近乎有些瘆人。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陆照夜听得心里都有些发寒,抬头看去时,却发现宝月没回头寻她,没有露出一点怯意。 他心里一边想着,她胆子还挺大的,一边又想着,她不会是吓傻了吧? 后又一路安稳,无怪事发生。 直至快走至乾西五所时,黑暗里缓缓地响起了一声声诡异的口哨声,伴随着丝丝令人心生恶寒的笑意。 陆照夜不知何时,已经先宝月一步,到了那处荒井的拐角处,隐在月色之下,时刻倾听,注意着她那边的动静。 听着那些诡异离奇的声音,他那双生得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一凛,看着宝月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心下警惕,握着刀柄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快要贴上自己,宝月脸色极其平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比这夜色还瘆人。 此时月亮渐渐已经隐入云层中,天边乌云层叠,没有一丝光。 宫道上的莹白渐渐被灰暗替代,宝月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一道嘶哑到近乎沧桑的男声。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啊?” 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更多的阴森。 宝月垂眸看了下四周,没有影子,不是人。 她循声望去,一张带着黑斑的脸贴着她的面门怼了上来,她被迫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带着令人极其不适的笑意的眼睛,眼边皱纹叠起。 若换作一般人,此刻几乎要失声尖叫出声,宝月却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显形了。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她有一点想吐。 “你不怕我?”那男子伸手欲抓上她的手腕,被宝月侧身躲开。 “哟,还是个有脾气的,我喜欢。” 他笑着又要朝宝月扑过去,只是看着腿脚似有不便。 宝月凝眸,是个跛子。 “先等等。”宝月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没想听她的话,但竟一时也被她给喝住了。 “你不是人?”男子后知后觉,狭长的眼睛忽地一眯,目露凶光,望着她问道,“你是谁?!” “宫正司司正,应宝月。”宝月笑着从容答道。 “说谎!” 那男子又要抓上来,可不巧,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此刻抵上了他的脖颈。 “往后退。”陆照夜面若冰霜,冷声道。 “你又是谁?”那男子顿时心生惧意,看着脖颈上的刀刃往后退了几步,和宝月保持了安全距离。 “破云司指挥使,陆照夜。” “你也是假的。”那男子闻言笑了,“她也是假的。” 陆照夜闻言眉头微皱,“别说鬼话。” 意思是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我是鬼。”男子却一脸无赖地笑道,“不说鬼话,难道说人话?” 17. 宫女投井案(十七) “破云司指挥使?”那太监又琢磨起陆照夜说的话,上下打量了下他,唇边泛起一抹不屑的笑,又开口道,“卢靖申那老家伙是致仕了还是死了?” 这几年他一直囿于内廷,自然是对外朝的事情一概不知。 七年光阴过去,一切都物是人非,破云司指挥使竟也换了新面孔。 听见那三个字,陆照夜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还能好好交流吗? 陆照夜将刀又贴近了一些那太监的颈间,眉眼间还是笑着的,但语气里却已透出几分危险:“能说点人能听得懂的吗?” “能、能……”那太监看着那刀顿时怂了,没了刚才的气势,谄笑着看着陆照夜道,“大人想问什么,问便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这刀……” “能不能先放下。”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刀身,又讪讪地收回手去。 他可不想再死一回。 不得不说,做鬼比做人自在多了。 陆照夜盯着眼前这面带黑色斑点,身材略显矮小,胁肩谄笑的太监,手腕一转,收刀入鞘。 那太监见他将刀收了,抓准时机立马扭头化作一缕黑烟欲离去。 逃命时腿脚倒是利索了。 宝月见状刚想出手阻拦,抬眼便看见陆照夜抱着刀气定神闲的模样,于是她放下心,将顿住的手也收回,掩在身后。 鬼魅之身,来无影去无踪,眼看着那太监就要消失在眼前。 下一秒,四周浮光一展,出现了如水流动的金丝网状结界,那太监便摔在了宝月的跟前。 “哎哟喂——”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腰,疼得呲牙咧嘴的,身体已呈半透明之状。 再抬眼时,那把刚刚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连刀带鞘的立在了自己眼前,玄铁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听得他浑身一震。 再往上看,是青年那张似笑非笑的眼睛。 “别费劲了,你再逃一次,可就要死第二次了。”陆照夜好心“提醒”着。 早在宝月和那名太监周旋的时候,他就已经先在这两边的墙面下四周都贴了“疏而不漏”符,这会儿早已形成天罗地网,任一直苍蝇都飞不出去。 鬼魅扑上去,就是自寻死路。 人有七魄三魂,死去时七魄跟着肉身消散,三魂中胎光归天,爽灵,幽精滞于阳间,是以亡魂一般只残存三魂中的两缕。 鬼魂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遇到与自己相克的东西之外。 魄散是肉身死亡,魂碎则彻底灰飞烟灭。 那太监方才便是差点灰飞烟灭了,现下只觉魂体似烈火灼烧,又如万千细针穿刺,此刻他面上痛色俱显,再不敢心存侥幸。 他坐在地上,放弃挣扎,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大人到底想问什么?” 陆照夜也不跟他废话,手撑着刀柄望着他悠悠问道:“姓甚名谁,卒于何年何月,生前在哪宫当差,一一如实回答。” 那太监闻言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用那尖嗓颓声颓气地回话。 “奴婢李茂才,生前侍奉的是……”说到这儿,李茂才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下自己跟前的这个年轻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将“青芜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青芜殿的主子。” 青芜殿……又是青芜殿。 宝月抬起看着陆照夜的反应,没有说话。 陆照夜不知道李茂才是何意味,只觉此人病得不轻。 “卒于丰乐八年。” 对于自己的死日,李茂才说的十分潇洒,看起来并无半分怨气似的,但陆照夜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以及看出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戾气。 陆照夜又问:“死因。” 李茂才笑了一声,抬眼挑衅似地望着陆照夜道:“杖毙!” 杖毙便杖毙,你还挺自豪。 陆照夜不明所以,他上下扫了李茂才一眼,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感受到李茂才莫名其妙的敌意,他现下除了觉得此人有病之外,还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他微微皱眉,问李茂才:“犯了何事?” 李茂才这下垂着脑袋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陆照夜直起身来,威胁地抽动了一下手中的刀。 李茂才瞥了那把破云刀一眼,与方才的贪生怕死不一样,他现下看起来一脸无所谓,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一般。 顷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施舍般地回答道:“私、通。” 陆照夜:“……” 宝月:“……” 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默契。 宝月垂眸,看着他开口道:“那近日内廷发生的这些怪事,诸如浣衣局宫女衣裳不翼而飞,到此地休憩的宫女醒来时衣衫不整,都是你所为。” “是,都是我做的。” 李茂才笑了一声,大方承认,面无愧意,浑然不认为自己所行之事令人不齿,是个十足的无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幽幽地说:“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查到我了,那想必也知道,还有两个宫女,也是我杀的。” “我也知道,二位问的问题,我答与不答,都难逃一劫……” 李茂才一边说着,一边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身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态。 见两人大概是因着结界的存在断定他不会再跑,所以对他并没有那么防备后,他目光一闪,抓住时机,迅速绕到宝月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并拖着她迅速与陆照夜拉开了距离。 陆照夜看见他掐住宝月喉间时目光陡然一凛,当即提起刀就要靠近。 “不想她死在我手里,就别靠近!”李茂才看他靠近厉声喝道,周身遍布煞气。 陆照夜闻言停下了脚步,盯着他的举动不敢稍懈。 见陆照夜不再靠近,李茂才满意地低头看了眼宝月,见她面容沉静如水,丝毫没有被挟持的慌乱,作为人质该有的表现她一点都没有,他奇道:“你不怕我,连死都不怕?” 说着他笑着将手上掐着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些,靠在她耳边阴恻道:“你果然不是凡人。” 痛感从喉间袭来,宝月微微皱了皱眉。 只这轻微的痛色,取悦了李茂才。 李茂才神色几近癫狂,看着她说:“果然,果然还是脸上有表情好看些。” 他就喜欢看这些女人在他面前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样更生动,更漂亮了。 他有那东西没那东西又怎样呢?那些女人还不是一样死在他身下,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只要她们露出对他鄙夷的神情 ,他就杀了她们。 都是她们活该啊。 这能怪他么?不能。 都是她们活该。 听见他的话,宝月声色平静道:“是或不是,都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闭嘴!能不能改变,不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说了算!” 李茂才闻言骤然发怒,他从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命是要靠自己搏来的。 陆照夜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只见李茂才抬眼望向他,恶狠狠道:“把你这破网还是什么破阵撤了!放老子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说话间,许是感受到周遭怨气颇重,那将他门三人困在一块的网状结界又显出了水色浮光。 陆照夜抱着剑,垂眸像是在思考,权衡利弊间面露难色,须臾后,他笑着叹了口气,竟是松了口:“可以。” 听见这两个字,李茂才松了口气,但依然防备着盯着陆照夜看,抓着宝月的手更是不敢懈怠。 眼看着他没有丝毫要放他走的意思,周围的结界也还在,李茂才急道:“你耍我?” 陆照夜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李茂才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认为陆照夜分不清楚局势,他好心提醒道:“现在人在我手里,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陆照夜扬唇一笑,往前靠近了一步,不紧不慢道:“实话说,这个女官的死活,我并不在乎,只要能把你除掉,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着他将目光放在宝月身上,又说了一句:“我相信为了宫城日后的安宁,应司正定然是不惧一死,也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宝月对上他的目光,竟看不出来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若不是望见他唇边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一时便要信了此人在外“手段狠戾,冷血无情”的恶名。 但这抹笑意,却看得李茂才一时之间乱了分寸。 李茂才见他往前动了一步,不得不挟持着宝月往后退了一步,对他说的话心下起了几分忌惮。 余光瞥见那人手又搭上了那把刀,怕他当真一不做二不休,李茂才当下自乱了阵脚,来不及思考,便道:“你想问什么?” 陆照夜拿出怀里那块宫牌扔向李茂才,问:“这个是你落下的?” 李茂才抓着宝月不敢松懈,堪堪握住那块木制宫牌之后端详了起来。 起初看着上头刻着的青芜殿三个字他还有些不解,心道他的宫牌早在死的那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直到翻面看见那上面的铭文下方刻着的歪七扭八的“谢”字时,他瞬间恍然大悟,一瞬间,前面的猜测都仿佛被证实。 这一刻,李茂才觉得有趣极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纷争,与他又有何干呢? 他巴不得他恨的那些人,过得越差越好,他死后的这世道越乱越好。 只要他心中恨的那些人不如意了,他便如意了。 “怎么,认不出来?” 听见耳边陆照夜的催促,李茂才眼珠一转,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是我落下的。” 陆照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他狐疑地看着李茂才道:“你为何在上边刻字,还刻的是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