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禁忌》 1. 第 1 章 惊蛰雷动,今天恰逢闭日,值神青龙。 清晓下着雨,冷飕飕的,吕铃躺在硬硬的床板上,她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和脸颊深陷,腕骨惊人地凸出,气若游丝。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昏黄,耳边嗡鸣声不断。这时,她鼻翼翕动,恍惚间好像闻到了饭菜香,似乎……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谁? 她循声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俱捧着脸,神情认真。 “她就要饿死了。”女童穿着破旧的衣裳,看上去有些眼熟,她脸色青白,硕大的瞳仁黑漆漆的。 女童旁边蹲着一位少女,她穿着奇怪的衣裳,披散着头发。吕铃惊愕地发现,这少女竟然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少女嗯了一声,她直勾勾地盯着吕铃:“还有两分钟。” 女童:“……什么?” 少女不说话了,她仍是盯着吕铃,面无表情。 屋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一道闪电劈开阴沉沉的天,照亮了屋子。 吕铃终于想起这女童是谁了。 此刻她难得清醒,这女童不是村口赵家的孙女吗?一年前掉河里淹死了。 “认出我来啦?”赵小花笑了起来,她周身霎时鬼气暴涨,一双眼被黑黑的瞳仁遮了个全乎,看上去瘆人得紧。 她飘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吕铃,伸出猩红的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柔声道:“好嫂子,总归你都要死了,能不能让我吃了你?” 正说着,她缓缓朝吕铃伸出稚嫩而瘦弱的双手,上面还有水草缠绕,指缝里夹杂着泥沙。 眼瞧着这双泛着青灰的手越来越近,吕铃惊恐至极,她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冷不防,吕铃眼前有红光闪过,定睛再看时,却看见赵小花脖颈和四肢上多了几缕红线,她被这红线桎梏住,无法动弹,那红线不过微微绷紧,赵小花便浑身震悚,仰头发出凄厉刺耳的鬼啸声,场面很是骇人。 “我是不是说过,她是我的。”门口的少女起身朝床边走去,她轻轻抬起手,只见她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线,鲜艳诡异。 察觉到吕铃的视线,她低头看着床上,微微一笑:“你好,你马上要死了,你的身体很快就是我的,你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你完成。” 躺在床上的吕铃还来不及说话,呼吸就逐渐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她胸口停止了起伏。 须臾,一道魂魄从尸体飘离出来,吕铃飘在空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又看着眼前的少女,怯怯问:“你……你要吃了我吗?” 少女诧异地看着她:“你又不好吃?我吃你干什么?” 吕铃下意识觉得眼前的少女很危险,她瑟缩了一下肩膀,不敢再开口了。 少女看了一眼虚弱的赵小花,指尖微动,红线顿时消失在虚空。 她看着吕铃,面上没有什么波澜:“我送你往生吧。” 说完,她手上飞快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吕铃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魂体开始发热。 少女负手而立看着她:“说吧,你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实现。” 吕铃张了张嘴,她想哭,但是她没有眼泪:“我想让你替我照顾好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 少女:“好。” -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躺在床板上的吕铃唰一下睁开了眼,平日里怯懦温和的眉眼此刻变得锐利,总是含笑的眼睛现在只剩冰冷。 吕铃从床上坐了下来,她转了转手腕,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啧了一声。 赵小花眼珠一转,她动了动手脚,转身就要从窗口飘出去。 一条红线蓦地伸了出来,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腕,她顿时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跑什么?”吕铃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繁复的服饰,有些怀念她的T恤、休闲长裤和板鞋。 她抬手摸着干枯发涩的头发,漫不经心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名字太难听,我要给你取一个新名字。” 赵小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摇摇头:“士可杀不可辱,我不要!” “小午。”吕铃歪着脑袋看着分叉的发尾,兀自说道:“你就叫小午吧。” 赵小花鼓起勇气大声拒绝:“我不要!” “嗯?”吕铃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眉心骤然浮现出繁复危险的暗纹,明明灭灭,隐隐约约,她眼尾向上挑着,眼底有金光忽闪。 赵小花瞬间没了勇气,她缩了缩脖子,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吕铃起身去开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转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 刚走进去就感受到阵阵暖意,这间屋子比原主那个大多了,而且还浮着隐隐约约的香气,里面的家具也很多,光是装衣裳的就有两个大箱子。 吕铃走到一个箱子面前,弯腰刨了起来,很快,地上全是衣裳,连小衣都被翻出来了。 刨了一个,她又把另一个箱子刨了,最后找出来了几件满意的。 紫色立领长袄,黑色碧竹纹半裙,外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茸茸的裘衣披风。裘衣的衣领和袖口都是柔软的绒毛,穿上去保暖又好看。 换完装,吕铃朝灶房走去。灶房里暖烘烘的,她直奔铁锅,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煨着几碗喷香的饭菜。 一碗肉糜烧豆腐,一大碗葱烧鸡子,两碗小米干饭。 吕铃坐在灶台边,端起小米干饭就吃了起来,动作迅速,但姿态并不难看。 一盏茶的功夫,大铁锅里只剩下几个干干净净的碗。 吕铃打了个嗝,手伸到灶门前烘着,灶膛里埋着几根苞米骨,隐约看得见火星子,把她脸映得微红。 “娘,我都要冷死了,一会儿再挑行不行啊!非得大清早就干活,早饭都不让人吃!” “你这死妮子,早点把肥挑过去撒开,到时候好翻地。” “我不管了,我饿死啦!”随即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灶房这边来。 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吹动吕铃的额发。 薛仪站在门口,手还抵着门,她震惊地看着吕铃,舌头打了结似的:“你……你……你不是……” 吕铃歪着脑袋看她:“我怎么?” “你……”薛仪还是缓不过神来。 拂晓的时候她们去看过,吕铃不是要死了吗?怎么现在活生生的?还知道来灶前烤火。 薛仪可是记得,吕铃被娘饿了足足有半个月了,她只有半个月前喝过一碗米汤,什么都没吃,眼看她就要被饿死了,怎么还…… 薛仪目光下移,落在吕铃身上的袄子上。 她刹那间愣住了,这袄子、裘衣,怎么越看越熟悉?这不是爹以前给她买的衣裳吗?这身衣裳比粮食还贵,一直被她如珍似宝地放在红木箱子里。 怎么会在这个贱人身上? “啊!”薛仪突然大叫一声,她目眦尽裂,冲上前欲和吕铃扭打在一起:“你这个贱人!竟敢偷我的衣裳穿!我要杀了你!贱人!” 刚扑上去,胸口就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薛仪僵在原地,她伸出去的张牙舞爪的手犹停在半空中。 但见她缓缓低下头,看见胸口处有一根红线。 那红线只是稍稍绷紧,薛仪就疼得冷汗直流,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肉在不停抽搐,偏生她的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无法张开。 红线的另一端缠在吕铃指尖,她慢慢转动纤细指尖,红线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她没看薛仪,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火星子,神色安静。 一刻钟过后,外面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王其芬骂骂咧咧的声音:“死妮子,活没怎么干,吃饭倒是挺快的。” 她一把推开门,看见灶门前坐着的人。 “你怎么把新衣裳翻出来穿上了?不是说去县里的时候穿?”王其芬走过去,她一脸纳闷儿。 走到灶前,她看见锅里干干净净的几个碗,立时气得脸涨得通红,她指着灶门前的人就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这死妮子,你饿死鬼投胎啊!怎么不把你撑死!也不知道给你老娘......留......”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变得没声儿了,只因她看见了灶前人的脸,那不是薛仪,而是吕铃。 王其芬又惊又怕,吕铃?吕铃不是要死了吗?她磋磨了吕铃半个月,怎么、怎么还活着? 而且......而且眼前的吕铃好像不一样了...... “回来了?”吕铃站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头发,举手投足间,气势浑然天成,自成一派:“去堂屋吧,我有话要说。” 王其芬不说话,她打量着眼前的吕铃,眼珠骨碌碌地转着。 吕铃:“怎么?” 王其芬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心里惊疑不定,没多犹豫,她动作麻利地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点头:“行,就来。” 吕铃出了灶房后,躲在柴火堆后面的薛仪才走了出来。 “娘,她好吓人啊!”薛仪快哭了,她把刚刚发生的事都给王其芬说了一遍。 王其芬听后,登时心惊肉跳:“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用那什么诡异的红线来对付你?” “真的!”薛仪揉了揉心口,她想起那股钻心的痛就头皮发麻,不由得红了眼睛:“娘,她不是吕铃,吕铃已经死了,她是不是后山跑出来的妖怪邪祟想要吃了我们啊?” “娘,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娘,我们......” 王其芬抬起手制止女儿的话,她眉目沉静:“不急。” 堂屋里,吕铃展臂坐下,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王其芬和薛仪。 王其芬盯着她瞧,似乎要把她盯出个洞来:“你要说什么?” “我只想说几句话。”吕铃对上王其芬的视线,语调从容,不疾不徐:“每日三餐,我的饭菜要管够,每餐肉蛋菜都要齐活,如果饭菜里有毒,我保证,那碗饭一定会进你们的肚子。” “薛仪的屋子是我的,我要搬回去。” “家里的活我不干,别支使我。” 薛仪忍不了了,她重重拍桌:“吕铃,你别太过分!” 吕铃反手一巴掌打了过去,干脆利落,巴掌声清脆响亮:“长幼有序,你放尊重些。” 2. 第 2 章 她打完巴掌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衣袖滑落,露出腕间的宝珠手钏:“你哥哥薛俨在世的时候,这些对我来说,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过分了?” 薛俨是吕铃的丈夫,性格温和,死于痨瘵。 薛仪捂着脸,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瞪着吕铃,迫于她的手段,不敢再开口了。 “你还是吕铃吗?”王其芬猝不及防开了口,她看着吕铃,目光审视。 吕铃对上她的视线,不慌不忙说道:“我不是,谁是?娘,薛俨死的时候让你善待我,你忘了?” 薛家在薛家村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吕铃的公爹薛掌青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读书人,他在薛家村里开辟学堂,让村里小孩都来上学,不拘男女,他都教,不过男子要交束脩,女子不用。 他为人严谨公正,教学有方,薛家村的小孩在他的教导下出口成章,不管男女都认得字,甚至说话还能引经据典,就连赵小花都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周边的村子也有很多人慕名来进学,光是一年,学堂就扩了三回。 薛掌青学富五车,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听说祖上是庶族,他打算参加秋闱,博个功名回家的。 可惜癸酉年的秋闱前,他死于痨瘵。 薛掌青死后,其子薛俨接手了学堂,他的学问不比其父的差,甚至因为性格温和,不像薛掌青那样严苛,收了更多的学生。 就是在那一年惊蛰前后,吕家湾的吕铃送家里的弟弟们来读书,与薛俨初见。 后来顺理成章,二人成了亲,薛俨性子很好,温和谦逊,待吕铃也很好。 教她读书认字识理,教她画画吟诗,给她买好看的胭脂水粉衣裳发饰,家里的活都不用她干,连灶台她都没有摸过。 这样的日子吕铃过了两年有余,薛俨撒手人寰那日,特意叮嘱过王其芬,让她善待吕铃,不然他到地府里也不安生。 王其芬答应了,虽然她不喜欢吕铃,但也不是戏本子里那种喜欢把儿媳往死里磋磨的恶婆婆。 所以薛俨死后她对吕铃不算过分,吃穿用度都舍得,唯有嘴巴毒了一点。 不过近来这两个月突然就不一样了,王其芬开始对吕铃非打即骂,让她死命干活,干完活也不给饭吃,偶尔施舍一点饭菜吊着命。 想到这儿,吕铃眸光转冷:“娘,我要不是吕铃,那你磋磨我的那些日子,我都白受了?” “家里的饭菜都是我做的,衣裳都是我洗的,鸡鸭猪狗也是我在伺候,地里的活大多都是我干的,下雪天让我挑粪去地里拔草,让我淋着雨去打猪草结果我从山下摔了下来昏迷半日无人问津,动不动就拿竹条抽我,隔三岔五不让我吃饭,距离上一回吃饭,还是半个月前你让我喝的那碗米汤。” 薛家有钱,是村子里响当当的大户,日子过得很富足,不至于吃不起饭。 她步步逼近:“娘,你说我不是吕铃,那我是谁?” 王其芬是猎户的女儿,不是等闲人家的姑娘,她的胆子可不是吓出来的。 她才不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吕铃,她还是更倾向于吕铃饿死后被精怪附了身。 “行,是娘误会你了,娘对你不起。”她直截了当地赔了个不是,而后又掩下心思,表情很自然地点点头:“那就照你说的做。” “娘!”薛仪在旁边跺了跺脚,她咬着嘴唇一脸不甘:“吕……嫂子住我的屋子,那我住哪里啊?而且……” 她顶着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要哭不哭的:“我好饿啊!” 王其芬目送吕铃出了屋子,拉过女儿,垂下眼睛轻声说道:“别急,忍一忍。”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进了她薛家这个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这儿,王其芬抬眼看着门外,她面无表情,眼底掠过一阵狠戾。 “她们要对付你,你不怕呀?”赵小花,也就是小午飘在窗前,有些好奇地看着吕铃:“王婶子可不是个良善的,我们做鬼的都怕她。” 王其芬手上沾的血不少,早年杀过的猎物更是数不胜数,小小年纪就敢跟着她的猎户爹进山过夜,可见其胆量。 吕铃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宝珠手钏,有一下没一下的,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喂,喂。”小午叫她:“我跟你说话呢!” 吕铃抬起头,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看着她,不高兴:“没礼貌。” 小午理直气壮:“这怎么能怪我?你又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叫我主人。” “我不要!” 小午飞快解释:“这样听起来怪怪的,你换一个称谓,我就叫。” 吕铃:“口口。” 小午茫然:“什么?” 她反应过来后,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复杂起来:“你这……好奇怪的名字。” 吕铃没搭理她,兀自盯着手钏出神。 “口口。”小午飘在她旁边,问她:“你是哪里的鬼啊?为什么会附在吕铃的身上?” 吕铃拨弄手钏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眨眨眼:“我也叫吕铃。” 她也叫吕铃,不过是现代人,她是深山中的孤儿,被一术士收养,从小学习奇门遁甲,长大后成了名门中的术士,行业翘楚,所到之处,妖魔鬼怪皆望风而逃。 她什么都会,降妖除魔、掐诀画符、算命算卦、手面相风水等等等等。 可惜,门中有变,她被小人暗算杀害。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穿越了,而穿越到了和她同名同姓甚至长得一模一样的古代女子屋中,看着她马上饿死。 “你要吕铃的身体,我要她的魂魄,有何不可?”说起这个小午就委屈:“你为什么要制止我?” 吕铃看着她,似杏仁的清澈眼眸里满是认真的神色:“食人魂魄是恶鬼,恶鬼当诛,赵小花,今后要是被我发现你食人魂魄,我一定会让你灰飞烟灭。” 小午:“……你不是说赵小花这个名字不好听吗?那你怎么还叫我这个名字?” 吕铃想了想,继续低头拨弄手钏:“我高兴。” “今天晚上,你跟我去后山。”她说。 小午咽了咽口水:“我不敢。” 薛家村后山是出了名的古怪,没人敢踏进后山半步,包括小午这个鬼也不敢,但是她更不敢忤逆吕铃。 “哎对了。”小午有件事很好奇:“吕铃是被饿死的,她饿得这么惨,你一附身就吃那么多东西,而且还没有任何症状,这是为什么呀?” 吕铃头也不抬:“因为我厉害。” - 下午放晴了,院子被太阳晒着,金灿灿的。 砰砰砰! 门被人不停 地拍着,薛仪一脸烦躁地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砰砰砰!屋外的人锲而不舍地拍着门,动静大得很。 “谁啊!”薛仪忍无可忍掀开被子下床,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吕铃站在门外,她看着薛仪,杏仁眼清澈见底,声音清脆,字正腔圆:“薛仪,我饿了。” 薛仪当下就要发作,但是她想起那些诡异的红线,生生忍了下来,她努力和颜悦色:“现在还没到吃晚食的时辰,要不你忍一忍?” “不。”吕铃摇头:“我现在就要吃,而且我要吃丝鸡面,里面要放多多的鸡肉。” 薛仪一忍再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着:“你饿得很厉害吗?要不然让娘来给你做?” 吕铃拒绝:“娘做得很难吃,我不吃。” 最终,一碗热气腾腾的丝鸡面上了桌,用斗碗盛的,鸡肉浇头都冒尖尖了。 吕铃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吃起面。 吃完面,她起身往薛仪的屋子里去,薛仪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你要干什么?” 吕铃直直地朝那两个大箱子走去,薛仪跑过去伸出两只手挡住她,面露警惕:“你要干什么?” “冷,我要披风。”吕铃说。 薛仪咬了咬后槽牙,她想起王其芬的叮嘱,皮笑肉不笑地应下了:“可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 吕铃:“我要紫色的。” 薛仪还真有一件葡萄紫的披风,布料没有吕铃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好,但也很不错了。 吕铃系上披风,拢了拢头发。 薛仪眼珠一转:“嫂嫂,你要出门?” 吕铃没搭理她,等收拾好了就要出门,临走前,她看着薛仪:“等我回来,我要吃肉丝鸡子面,跟刚刚一样,多多的肉丝和多多的鸡子。” 薛仪脸色变了又变:“……嫂嫂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吕铃站在檐下看了看天:“你听着动静,把面煮好就是了。” 说完,她脚一抬,朝大门走去。 傍晚的后山阴沉沉的,寂静无声,甚至鸟叫声都没有。 小午吓得贴着吕铃,她咽了咽口水:“口口,我害怕。” 吕铃把披风往身后拢了拢,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声音明朗:“有我在,怕什么?” 进了后山,原本还有点光亮的天陡然暗了下来,瞪大眼睛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吕铃动作突兀地抬了抬手,她发髻间的牛骨玉兰簪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以她为中心点的周围九尺有余的地方。 小午愣住了,她多看了那骨簪两眼,心里很纳闷,这骨簪看上去很普通啊,灰扑扑的,什么都…… “啊!” 一股突如其来的撕裂感让小午惊叫出声,她感觉到魂体变得灼热起来,整个鬼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一般,她受不住这撕心裂肺的折磨,仰头发出尖利刺耳的鬼啸声。 就当小午魂体变得愈发透明时,吕铃拔下发髻上的骨簪,反手掷出,骨簪登时变大了数倍,砰一声插在地上,俨然变成一根立柱,而它的光亮更甚,光亮所到之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小午被光笼罩着,强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荡然无存,整个鬼都好受多了。 吕铃朝身后看了看,挑起细细弯弯的柳眉:“阁下既然来了,怎么不现身?” 3. 第 3 章 妇人穿着紫色的立领长袄,领子上镶着一圈绒毛,托着她那张瘦得过分的鹅蛋脸,整个人也是纤细到了极致,里三层外三层这么裹着,一点都不显得臃肿。 从竹林深处走出一位青年来,他走到光亮的明暗交接处,手持长枪,周身妖气浓郁,他和吕铃面对面,露出的半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吕铃登时抬起手朝虚空一抓,稳如立柱的牛骨玉兰簪中飞出一把乌木沉金长弓,她瘦骨嶙峋的手握住长弓,对准眼前的青年,挽弓搭箭。 林中气氛陡然变得危险起来,箭在弦上,引而不发。小午怕被危及,早就飘到了骨簪附近,她瑟瑟发抖,魂体逐渐变得若隐若现,只有紧紧贴着骨簪,才能勉强稳住魂体。 青年手腕一动,手里的长枪就“嗖”一声飞出,枪头的响铃哗啦作响,尖锐的银芒直奔小午。 小午元气大伤,魂体本就不稳,如何能躲过这柄杀意凛凛的长枪? 刹那间,长枪劈头逼近,离小午只剩一步距离时,长枪停滞在虚空,它被一道无形的光盾拦住了。 牛骨玉兰簪发出嗡鸣,嗡鸣声化作能看见的气波,如潮水一般一圈一圈往外涌荡而去,威压过重,长枪抵挡不住,发出委屈的嘤鸣声。 风吹起一头青丝,落下时拂过吕铃的侧脸,她看了一眼小午,见对方没事,于是手一松,手里的箭矢顿时离弦而去,箭头竟发出金光,宛如流星一般,看似美丽,却蕴含着重重杀机。 青年眼中浮现出诧异,来不及多想,他看着直逼而来的箭矢,侧身上树,岂料那箭矢转了弯,也跟着他上了树,他在树上转身,凭空甩出一条长锁链,链箭相击时,铮鸣声清脆,发出“滋滋”的声音,隐约可见火星子在昏暗林中跳跃,两方僵持之下,长锁链最终将箭矢全都击退,然后,锐利似寒冰的箭头朝吕铃袭去! 长锁链通体呈黑色,散发着凛凛寒光,棱角分明的黑环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锁链末端是一个银黑色的箭头,带有倒钩,三面开刃,细长锋利。破风而出时,箭头恍若活过来一般,高高昂起脑袋,直击目标! 吕铃岿然不动,她面无表情看着长锁链夹杂着疾风逼近,风到时,扬起她的头发,三面开刃的箭头紧跟其后,却陡然停滞在虚空。 只见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丝丝缕缕的诡异红线,将箭头缠住,把三面箭刃直缠得不见一点锋芒戾气,长锁链疯狂挣扎,反而却使红线越绞越紧。 两方魂器交战,战况胶着不下时,吕铃指尖一动,弦上又搭上了箭矢,这次,是三支。 “等等!”青年急忙出声制止,但为时已晚,三支杀意凛凛的箭矢离弦射出,即到青年周身时,那三支箭突然裂变成无数支流金溢彩的箭矢! 青年脸色顿变,他立时踏阵,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搭在一起飞快掐诀结阵,动作眼花缭乱,使无数根箭矢近在咫尺时,无法更近一步。 吕铃放下长弓,她看着眼前的情形,歪着头咦了一声,表情疑惑,声音似莺啼:“若水易之阵?你居然会这个?” 她射出的箭矢都被这阵法挡住了,近身不得。 “小娘子未免下手太狠了。”青年声音如泉水般泠泠动听,听得人耳朵一阵发软。 吕铃揉了揉耳垂,她才发现他周身的妖气已经散开了,目下诧异时,她手一动,那些攻势凶猛的箭矢消失在虚空。 她一双清澈的杏仁眼里满是不解:“我狠?明明是你先动手伤害我的朋友,你一身妖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并非是刻意针对你朋友。”青年人收起长枪和长锁链朝吕铃走去,声音轻快:“我是追踪一只鹦鹉妖来到此地,那鹦鹉妖身旁也有一只鬼,我便因此误会了。” 他从黑暗中走出,骨簪发出的光芒将他笼罩,吕铃得以看清他的样貌。 他头上戴着乌色幞头,白色交领中衣,鸦青窄袖衫,玄黑圆领刻金竹纹缺胯袍,腰上系着一条鸦青的皮革鎏金蹀躞带,鸦青窄口袴,脚上踩了一双玄黑皂靴。 衣裳的料子很好,看来这个人非富即贵。 吕铃探究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发现他长得还挺俊俏的。面部轮廓硬朗,对比之下,五官显得有些柔和,一双丹凤眼,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嘴巴...... “看够了吗?”边铎似笑非笑。 吕铃眨了眨眼睛,手往旁边一放,乌木沉金长弓立刻飞入骨簪中。 她拢了拢衣领,继续打量着边铎:“虽然情有可原,但是你把她伤得这么重,此事不能轻易揭过。” “这是自然。”边铎耸耸肩,他拿出乾坤袋,取出一瓶丹药:“这是养魂丹,能滋养魂体,我想你的朋友很需要这个。” 吕铃负手而立,不为所动。 边铎挑眉:“娘子这是......” “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我都要。”吕铃狮子大开口。 边铎眼睛一眯,他收起养魂丹,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那根长锁链,此时,这根长锁链正在缓缓地进行危险地回环盘绕。 吕铃瞧了一眼,脑海中鬼使神差浮现出一个念头:腰真细。 “娘子未免太不讲江湖道义了吧?”边铎从她的穿着上看出她应该只是普通百姓,但是她的衣料很明显配不上她的气势,以及她惊人的实力。 吕铃把玩着手腕上的宝珠手钏:“如果阁下舍不得的话,那可以换一种。” “换成什么?” “烛绛中萱,十株。” “烛绛中萱是上上乘的天灵地宝,况且还是十株,娘子以为在下能拿得出?” 吕铃:“若是拿不出,我也不会提。” 边铎听后,唇边溢出兴味的笑来:“成交。” “口说无凭。” 他轻笑出声,轻轻抬了抬手,一张纸赫然出现在虚空,他以手为笔,写下契书,落款“边铎”二字。 “请。”他看向吕铃,懒洋洋提醒道:“契书一旦生效便不能转圜,娘子,用假名的话,很有可能会带出其他的麻烦。” 刚刚他听见了那小孩鬼喊这娘子“口口”,他可不相信眼前这位娘子的名字是叫“口口”。 吕铃还真打算用凌口口这个假名。 她仔细看了一遍契书,半月后,边铎会拿出十株烛绛中萱抵罪,约定的地点在县里的金南巷,她看没什么问题,便抬手落下“吕铃”二字。 落笔字现,契书已成,吕铃拿走一份后,收回牛骨玉兰簪转身就离开了此地。 边铎望着她的身影,提醒道:“吕娘子可不要忘记带上契书。” 回答他的,只有绣鞋踩过枯枝的声音,他在昏暗的林中看着吕铃走远,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娘子好生厉害,绥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 “口口,我是你的朋友吗?”小午整个鬼都散发着欢快的气息:“我刚刚都听见啦!” 吕铃加快步伐:“是啊,朋友。” 小午嘿嘿一笑,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小米牙:“真好呀!我也有朋 友了,不过口口,你去后山不是有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林子里的那个是谁呀?他好厉害,我猜他是衙门的人,或者是江湖术士。” “事情已经办妥了,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江湖术士。”吕铃看他的气质、衣着和武器,可以断定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可能是出身名门,也有可能是皇室中人。 旁边的鬼太欢快了,打断了她的思绪,停下脚步看着小午,拧眉:“你乐什么?你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小午不是不知道,她在人间飘荡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不过她消散前还能交到朋友,已经很满足了,于是她摇头晃脑笑嘻嘻说道:“没事呀,我要是魂飞魄散了,口口肯定会记得我的。” 吕铃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虽然你我是朋友,但你我今天初识,即便你死了,我也记不了你多久。” 小午满不在乎:“能记多久是多久,有人记得我,已经很好了。” “你几岁了?” “不满七岁。” 这倒是在吕铃的意料之外,因为小午看上去实在是太瘦小了,说是四五岁都有人信。 “口口,刚刚那个人,你能打得过吗?”小午岔开话题。 吕铃:“不能,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小午啊了一声,她很疑惑:“为什么?我明明看到你把他压制住了。” “压制?”吕铃啧了一声:“那柄袭击你的长枪很厉害是不是?” 小午乖乖点头:“是。” “据我所知,那不是普通的长枪,应该已经化灵了。”吕铃回忆着方才的情形:“而且,那不是它的真身。” 小午震惊:“不是真身都那么厉害?” 吕铃:“是啊,很厉害的。” 还有他腰间的那条长锁链亦不是真身,却同样十分厉害,并且他还会阵法,看来来头不小。 小午一脸若有所思,她看着吕铃,欲言又止。 “又要说什么?”吕铃疾步朝村子走去,她现在归心似箭。 小午挠挠头,魂体愈发透明:“口口,烛绛中萱是什么?” 吕铃没有隐瞒:“滋养魂器最好的灵材。” 小午想起她总是摩挲着手腕上的宝珠手钏,又看向她发间的牛骨玉兰簪。 村子近在眼前,吕铃抬手触了触骨簪,小午便被骨簪吸了进去,刚附上骨簪,小午就发出舒服至极的喟叹声。 “他给的养魂丹虽然也是上品,但还是不及骨簪滋养魂体的功效,你乖乖待在骨簪里,没事不要飘出来。” 夜深了,春夜的冷实在难捱,那股寒气卯足了劲儿往人的骨子里钻。 薛仪早早上床睡下了,白天经历了太多,她早就身心俱乏。 她睡得很深,鬓边有点痒,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挠着挠着手移了位,挠到了脸颊上凸起红肿的面疱上,尖锐的疼痛让她霎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摸了摸脸颊,感受到指尖湿润,这才发现面疱被她挠破了,也不知道破出来的是血还是脓,睡得好好儿的突然被疼醒了,还是以这种离谱的方式醒来,薛仪道了一声晦气。 她点上灯准备清洗一下脸颊,刚点好灯,就看见黑漆漆的角落里站着一人,她遂即头皮发麻,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声,惊慌失措时,她后腰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尖锐的疼痛让她疼得泪花都飚出来了。 吕铃从墙角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薛仪,我要吃肉丝鸡子面,两碗。” 4. 第 4 章 王其芬请来了一位道长,暂住在村正家。 也不知道她和村正嘀嘀咕咕些什么,很快村正叫来了一群人,一群人围着方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凝重的神色。 “这位是善渊道长。”王其芬向众人介绍:“道长可是绥南一带出了名的厉害,大家应该都听说过。” 为了请这位道长,王其芬特意去了一趟府城,并且花了二百两银子! 这钱花得王其芬心都在滴血,全家存银也不过三百两,她这一口气花出二百两银子,心痛得脸上的肉都在颤。 这三百两银子,是她丈夫和儿子这些年来一点一点攒的。 这下一口气去了二百两,她和女儿的日子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滋润了,别说吃肉了,就是小米和鸡蛋都要少吃。 不过,只要能把吕铃那个邪祟收了,多花点银钱也无妨。 “道长,道长?”见他望着窗外出神,王其芬唤他:“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善渊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收回视线:“你们这村子后山,不简单呐。” 众人一听,顿时肃然起敬。 他又问王其芬:“你家是住山脚下吧?” 王其芬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没有紧挨着,不过也就几步路的事。” “您怀疑,她是山里的东西?”她问道。 善渊不语,少顷他道:“大概是了。” 村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既然后山有邪祟,那为什么我们都好好儿的?” 这也是众人纳闷儿的点,纷纷看向善渊。 “绥南有镇厄司和缚祟楼,还有擒魇十七卫坐镇。”善渊放下抚胡子的手:“后山的东西都忌惮着呢,大多不敢下山造次。” 王其芬咬着嘴巴,等他说完,她迫不及待问:“那道长,您看我家的那个邪祟,您什么时候去收了她?” 善渊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空亡,赤口,留连……” 他微微皱起眉头,吓得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勾陈。”他眉头又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最后他放下手,眉头展开,看着王其芬:“后日勾陈,又值破日,是收妖除祟的好机会。” 王其芬大喜:“好好好,后日好,那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什么鸡血、黑猫什么的?” 善渊摆摆手:“须不着。” 道长歇息去了,村正看着在场的村民,拉过人围着圈,低声警告:“今明后三天,你们可得小心点,回家多敲打几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万一被那邪祟盯上了,就自求多福吧!” 他这话吓得众人赶紧点头。 “王大妹子。”村正看向王其芬,神色稍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王其芬眼冒精光:“自然是……那个什么……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 她想好了,等道长把邪祟收了之后,再让道长看看吕铃那贱人的鬼魂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她就让道长把吕铃这个贱人的鬼魂打得魂飞魄散! 得知道长被请来了,薛仪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天晓得她这几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天不亮吕铃就跟幽魂似的站在她床头,说饿了要吃饭,让她赶紧起床做饭,给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不仅如此,吕铃还抢走了她的新衣服和新首饰,她气得火冒三丈,但迫于对方淫威,她只能敢怒不敢言。 现在好了,道长来了,到时候把吕铃这么一收,她的日子不是就好起来了? “口口,你不担心吗?”小午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原样复述给吕铃了:“她们还请了道长呢!就是不知道道长厉不厉害。” 她的魂体已经稳定下来了,不需要再回骨簪里去。不过她很喜欢骨簪,所以时不时喜欢附进去滋养放松一下。 吕铃取下腕上的宝珠手钏,她对准窗口光源,细细看着手钏,眉头打着结。 “口口,口口。”小午坐在旁边,捧着脸看她:“你听见我说的话没呀?” 吕铃放下手钏,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它,眉眼耷拉:“听见了,不管她们。” “那你准备怎么对付她们呢?”小午问。 吕铃:“一个杀,一个留。” 小午呃了一声,她眼珠转来转去:“……杀谁?留谁?” “这还要问?”吕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王其芬手上可是有人命的,她肯定留不得,薛仪还不算丧尽天良,尚可教导。” 小午挠挠头:“你是说王婶子杀了原来的吕铃吗?也对,她磋磨吕铃这么久,最后还活生生把人给饿死了,的确是丧尽天良。” “不。”吕铃眸光转冷:“原来的吕铃只是其中一个。” 小午瞪大眼:“其中一个?那另一个被害死的人是谁?王婶子这么丧心病狂吗?” 吕铃:“另一个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王其芬面相不对,而且她眉眼间有煞气,背上也背着煞气,她应该是做了恶。” 并且她怀疑原主的死跟这件事也有关系。 根据原主的记忆,王其芬虽然不喜欢她,但不会这么过分地磋磨她,就算是原主的丈夫薛俨死后,王其芬也没有这么过分,最过分的时候也只是嘴上骂骂咧咧不饶人。 可是为什么王其芬突然就变了?突然变得这样丧心病狂,惨无人道。 小午撅起嘴,一脸若有所思,她目光落在桌面的手钏上,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出声问道:“口口,你问后山那人要的那什么……那什么……烛绛中萱,就是为了这个手钏吗?这个手钏很重要吗?” “很重要。”吕铃轻轻摩挲着手钏,素来冷冰冰的眼眸少见地泛起柔和的光。 - 惊蛰后,二月廿,勾陈当道,破日,宜刑戮伐邪,午时初,值神天刑。 午时,薛家村静悄悄的,烟囱居然也是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在村子里疯跑的小孩儿都没有动静。 吕铃打了个哈欠走出屋子,直直地走到薛仪门口:“薛仪,我饿了,饭什么时候好?” “饭早就好啦!快来吃吧!”薛仪一扫平日里的憋屈郁闷,换上一张笑吟吟的脸来,宛若一张盛开的芙蓉花。 吕铃多看了她两眼:“你笑得怪好看的。” 薛仪除了脾性有点歪之外,其他还行,手上干干净净不沾人命,主要是做饭好吃,好好教导一下还是可以用的。 薛仪嗖一下收起笑,僵硬地朝灶房伸出手:“饭菜都做好了,你去吃吧,今天有你喜欢的鸡子和肉丝,还额外给你炖了蹄髈。” “是吗?”吕铃将她上下扫了一扫:“是不是给饭菜里下毒了?” 薛仪听后,脑袋立马摇成拨浪鼓:“怎么可能,你多想了。” 吕铃多看了她两眼,直看得她额头都冒起汗了,这才转身朝灶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飘在鼻尖,吕铃眼睛一亮,走到灶前打开锅盖一看,全都是她爱吃的菜,另 外加了两碗小米干饭。 她高兴地端起饭碗吃了起来,风卷残云,动作迅速。 灶房外。 薛仪和王其芬蹲在墙角的柴垛子后,不停往灶房张望。 王其芬眉头越皱越紧:“怎么还不动手?” 薛仪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娘,你请的道长会不会是招摇撞骗的啊?” “胡说。”王其芬低头瞪她:“那可是你老娘我花了整整二百两请来的道长,那是有真本事的!” 薛仪不说话了,她现在比谁都希望这道长是有真本事。 灶房内。 善渊站在灶房门后,直勾勾盯着灶台前的吕铃,剥开之前一副仙风道骨的高深面皮,露出贪婪的脸来。 新鲜年轻的躯壳和魂魄,够自己大补一顿了。 薛家村毗邻浮西,届时等他把这小娘子吃了,再逃出绥南,任镇缚擒三方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奈何他。 他拿起手里的罗盘,指尖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一对乌黑的眉毛压着狭长的眼睛,原本正常的黑眼珠缩成绿豆大小,有密密麻麻的黑点爬上了眼白,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肉在不停抽动,有诡异的黑纹爬上他的脸庞,整张脸上都萦绕着黑气,看上去很是瘆人。 等他把这小娘子吃了,功力大增,就算对上那三方的人又如何? 罗盘疯狂转动,诀已成,咒已生,可灶房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善渊惊愕,他看向罗盘,却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原来是邪修。”吕铃起身转过来,她看着善渊,抬手扶了扶发间的骨簪。 善渊冷笑一声,他丢开罗盘,拔出背在身后的剑,一跃而起,朝吕铃逼近! 吕铃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只见他剑刃一闪到眼前,她仍是毫无动作。 善渊心里一喜,正当他以为即将得手时,几缕红线悄无声息从身旁伸来,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脖颈,任他如何挣扎都不能挣脱半分,那红线毫不费劲地割破他的皮肤,深深陷入他的血肉,再死死嵌入了他的骨缝中,开始进行缓慢无声地绞杀。 不消片刻,屋子里多了一个头颅,一个躯干,还有四条手脚。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灰黑色的鬼魂,以及数颗晶莹剔透的光点。 那鬼魂便是邪道善渊,他见不敌,闪身就要逃离,吕铃冷着脸拔下发间的骨簪掷出,骨簪发出白色的光芒,击中鬼魂的瞬间,能听见善渊发出刺耳尖锐的鬼啸声。 吕铃手一伸,骨簪乖乖回到她的手中,她又重新插回发间。 看着眼前这些似泪珠晶莹的光点,吕铃眼底的冷意层层褪去,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苦了你们了。” 她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随着她念起掐诀,那些光点似乎变得更柔和了些,她眼底有金光闪起,忽明忽暗。 “怎么、怎么回事?”薛仪扯了扯王其芬的袖子,她瞪大眼睛望着灶房,磕磕巴巴道:“娘,那、那里……” 王其芬都快睡着了,她被吵醒,下意识看向灶房—— 大白天的,她们竟然看见灶房的窗缝、门缝争先恐后地涌出丝丝白光。 母女俩都被眼前一幕震撼到失语。 直到门打开,二人才缓过神来,她们看见原本朴素的灶房亮得刺眼,照尽一切污垢。 母女俩正在惊疑不定地张望时,一双绣花鞋突然出现在二人眼前,头顶响起一道笑吟吟:“看够了吗?” 5. 第 5 章 王其芬早年对薛掌青一见倾心,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执意要嫁给薛掌青,最后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再无往来。 薛仪自小备受宠爱,在厨艺上颇有天赋,及笄后在县里酒楼当厨子,然后嫁给了酒楼的少东家,没过几年,少东家看上了新的娘子,便以成婚多年无所出的由头休了薛仪。 这母女二人脾气秉性差不离,都很泼辣霸道,不同的是,王其芬有勇有谋,胆子大,心思深,薛仪嘛......做饭挺好吃的。 下午天阴了下来,屋子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没点灯,屋子里光线有点暗,有点阴森森的。 薛仪有些害怕地往王其芬身边凑了凑,她垂着眼睛,哪儿都不敢看,就怕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王其芬坐在桌边,表情镇定自然,只是眼珠在一直转个不停,也不知道心里又谋划了些什么。 “坦白交代吧。”吕铃她跷起腿,紫色的罗裙堆在丁香紫的镶珠绣鞋上,她好整以暇看着这对母女俩:“是一起,还是一个一个来?” “你......”薛仪哆哆嗦嗦问:“你想干什么......” 吕铃没搭理她,只是头一偏,看向王其芬:“娘,您说要怎么办?” 王其芬眼一抬,轻飘飘道:“不关薛仪的事。” 吕铃点点头:“那行,薛仪,你出去吧。” 薛仪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霎时眼泪飙了出来,有些无措地看着王其芬:“......娘。” 王其芬朝她摇摇头:“没事,你出去吧。” 薛仪颤颤巍巍出了堂屋,身后的门刚关上,她就听见屋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最后“嘭”的一声,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同时响起了王其芬闷哼忍痛的声音。 “娘!娘!”她转过身用力拍着门,眼泪直往下掉:“嫂嫂!嫂嫂!我们知道错了,你放了娘吧!嫂嫂!” 屋内,王其芬擦了擦嘴边的血,她扶着板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青紫一片,手掌也被地上的碎瓷片割伤了。 吕铃站了起来,她掸掸衣裙,居高临下:“我饿了,做饭吧。” 得知吕铃把人揍了一顿,小午激动得拍手称快,不过她还是有一丝不解:“只是把人揍了一顿,也太便宜她们了,口口,你就这么算了吗?” 吕铃正准备午睡:“王其芬害了人,我得知道她害死了谁,不然那人岂不是就这么白白死了?” “唉。”小午飘在床边坐下,两只小手捧着脸,嘟起嘴:“我出去看了一圈,没发现村里少了什么人。” 吕铃瞌睡已经上头了,她闭上眼迷迷糊糊说道:“那应该不是本村的。” “口口。” “……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要怎么去查呢?你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开口说真话的什么丸药之类的?或者是符咒?” “……没有。”说到这儿,吕铃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过如果东西齐全,我也不是不能炼一瓶丸药出来,画符也行,但也需要特制的墨和纸。” 小午很捧场地哇了一声:“你这么厉害!” “口口,你比我想象得要更厉害耶,但是你这么厉害,又怎么会死呢?” 身后无人回答,小午扭身,见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 她眨巴眨巴眼,化作一团轻雾附入骨簪里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乌云的太阳洒了一些阳光照进屋里,在窗前投下一片金黄。 关于王其芬杀死了谁这件事,吕铃打算尽快解决,她准备再去一趟后山。 小午啊了一声,她有些害怕:“……还去啊?” 吕铃:“我一个人去,你不用跟着。” 吃过晚食后,吕铃独自一人去了后山。 她才走,王其芬顶着一脸的伤,从门后出来,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鸷。 “娘。”薛仪走过来,她看了看吕铃离去的方向,又看着自家老娘:“咱们要跟上去吗?” 王其芬瞪了她一眼,又拧了拧她耳朵,直把她拧得哎哟叫唤才松开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说着她拍了拍袖子,朝门外啐了一口,扭身就要走进屋子里去。 “王婶子!王婶子!”有人气喘吁吁跑来:“你亲家吕家出事了!” 薛家村,后山。 丁香紫绣鞋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阴风阵阵吹过,风里似乎夹杂着女子的咯咯笑声,倘或侧耳一听,但又什么都没听见。 吕铃无心在意,她专心致志地四处探寻着灵草。直到一簇红线伸到她的脸颊旁,温柔摸了摸她的脸。 “嗯?”感受的脸颊的柔软,吕铃转过头,却看见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诡异的白雾四处弥漫,已经逼近吕铃周身,再迟几息,恐怕这白雾会将她吞噬。 白雾愈发浓郁,浓郁到伸出五指都看不见的地步。 忽然,白雾中传出粗重的呼吸声,还伴随着血腥味。紧跟着的是呼啸风声,白雾中有什么东西一前一后正在追逐,阴风怒号,局势紧迫。 两名少女的身形逐渐从雾中显现,衣衫一青一白,一妖一鬼,顶风窜逃。 “绯绯。”白衫女鬼飘在空中,她身形若隐若现,魂体不稳,看来遭受了较重的袭击,再不稳住魂体,很快就会魂飞魄散了。 她一脸悲戚地看着青衣少女,眼底泪光莹莹,声音哽咽:“你别管我了......快走吧!” 青衣少女身量娇小,娇憨灵动的面容上却难掩冰冷杀意,她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妖气,头上戴着陈旧的红绒珠花,头发漆黑,只有发尾迤逦着一抹五彩斑斓。 “姐姐,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有着一副很漂亮的嗓子,似雪融纯净又似泉水叮铃,说完这话,她伸出手朝白衫少女一抓,登即,一颗圆润的珠子落在她掌心。 正当此时,白雾中忽然金光一闪,一柄长枪势若雷霆般破雾而出,刺入了少女的后心!顷刻间,血流如注。 少女全身震悚起来,她闷哼一声,一脸痛色,额头冷汗淋漓。须臾,她周身泛起了红色的光,只见她身形一震,猛地震出了从后方刺来的那柄长枪。 然而又有什么东西从雾中飞了出来,宛若暗器般夹杂着迅疾的风声而来,状如箭矢,势若雷霆。 少女眉眼一厉,她手中化出一把红羽金刚扇抵挡这宛若雷霆千钧般的攻势,然而等那东西逼近,定睛一瞧,却是五颗燃着火焰的流星球。 风里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地上多了一滩血迹,还有一把烧得只剩扇骨的金刚扇,以及几根彩羽。 一双丁香紫绣鞋轻巧落在地上,吕铃弯腰拾起金刚扇和彩羽,细细打量起来,她一脸若有所思。 冷不防,浓郁的白雾里急射出一根羽箭,直朝吕铃的后心! 她皱眉转身,随手掷出手里的金刚扇,两者相击锵然作响,金刚扇不敌,再被击落,羽箭如入无人之境,直射吕铃面门! 吕铃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一双黝黑的眸珠愈发黑沉,她抬手迅速掐诀念咒,快到空中残影阵阵。 眨眼的瞬间,来势汹汹的羽箭来到鼻尖,随着诀成咒出,羽箭亟成齏粉,随风而去,而咒诀却化作一道金光飞入白雾中,不知道击中了什么,只听一道直冲云霄的惨叫声从雾中传出。 吕铃再度拾起金刚扇,她慢慢开合着这把烧得只剩扇骨的扇子,满目冰冷,语气森然:“滚。” 白雾里有什么东西急速退去,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之物。 “吕娘子,真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捡起了地上的长枪,一抹显眼的云山蓝映入眼帘,接着是腰间的蹀躞带,上面盘桓着熟悉的长锁链,最后是一张熟悉的盈盈笑脸。 吕铃:“嗯。” “这个。”边铎收起长枪,指了指她手里的金刚扇。 她立地警觉起来,微微侧过身子,护着手里的金刚扇:“我的。” 边铎嗤笑:“这是我的,那鹦鹉妖是我的犯人,她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吕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刚扇,仍是一脸防备地看着他:“那你叫它一声,它若应你,便是你的。” 边铎笑得更灿烂,丹凤眼里有杀意泄出,而他腰间盘桓的长锁链也开始慢慢缠绕回环起来。 吕铃正低头放金刚扇,通体玄黑的无隐箭毫无防备地直击她面门!三面开刃的箭头势如破竹,难掩凛凛杀意,凌厉的箭芒如极地寒冰,冷锋如噬。 方此之际,又是那诡异的红线丝丝缕缕伸出,缠住这锐利难挡的箭芒,让它既无法再更进一步,也无法后退一步,它于半空中被红线缠住,进不得,亦退不得。 可这次,红线仿佛没有上次的威力,仅仅几息,无隐箭便挣脱了它的桎梏,尖锐的箭头如激矢穿风一般,朝吕铃的左眼刺去! 吕铃抬眸,那无隐箭停在她眼前,眦隙之微,若再近一步,那她的眼睛便会被当场刺瞎。 无隐箭莫名开始颤栗,它箭身上不知何时坠了一粒红珠子,这珠子通体红色,大小如莲子,质地如翡翠,又如琥珀,一看晶莹剔透,再看时,它便通体呈红墨,不见一点通透。 吧嗒,又有一粒红珠子轻轻落在无隐箭上,它仿佛承受不住这两粒红珠子,竟往下坠了一坠。 边铎脸色转为难看,他看着吕铃半晌,伸出手,那无隐箭便登时后退落入他掌心,再从他袖口处钻了进去,不见踪迹。 等边铎再看去时,那两粒红色珠子亦是不见踪迹。 吕铃看向边铎,她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这会更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瞳仁变得漆黑,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伸出手掌,纤细单薄的手掌上落了七粒如莲子般的红珠,眨眼间,那七粒红珠连在一起,寸寸延长,生出利刃,衍出锋芒。 直至剑锋指地,她握紧手里的剑柄,手腕一动,剑指边铎,她鬓边青丝无风自动,拂过她面无表情的脸庞。 边铎双手环胸,他静静地凝视着吕铃,身形未动,待看见吕铃手里的那柄长剑,他左侧的虚空像是被什么撕裂开来,一柄岐鹤寒枪逐渐显形,杀意四溢,宛若劈山斩海之势。 风吹过吕铃的额发,她手执长剑,蹬地而起,一剑刺向边铎!随着她狠厉的动作,剑锋隐隐有红蓝的火焰流转,却又在人定睛看去时,只见通红的剑刃散发着凌 厉的剑光。 边铎握住岐鹤寒枪挥臂一挡,利器相击,在空中发出锵然声响,寒铁与红剑,一冷一热,一冰一火,死命相对时,长枪在空中蓦地翻转几圈,边铎使了一招拨草寻蛇,散发着寒光的枪头直朝吕铃刺去! 枪头的银铃哗啦啦作响,夹杂着刺骨的疾风,有着雷霆万钧之势,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杀招毕现,凶猛至极。 吕铃扭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在枪头到来时,她手腕一翻,长剑横与身前,与长枪相抗衡,又在下一刻,她手一松,立地俯身蛰伏,又见她伸出手,长剑稳稳落入她掌中,她再反手掷出!长剑如离弦之箭,攻势凶猛,直朝边铎而去! 吕铃直起身子,见长枪调转枪头朝自己猛追不舍,她转身蹬地,翻身踩上树干,再在长枪将到之时,扑地一滚至边铎身前,再起身握住剑柄,剑指边铎的眉心,她神情冷厉,言语冰冷:“边大人,你输了,金刚扇,归我。” 林中寂静,边铎垂眸看着直指自己的剑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样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拿东西跟你换如何?以物换物。” 吕铃眼珠一转:“什么东西?” “你要什么?” “语真丹。” “......” 炼制语真丹十分麻烦,这东西是稀缺物,说是天价也不为过。 边铎:“没有。” 吕铃哼了一声:“不信。” 眼前剑锋上开始燃烧蓝色火焰,焰心却是有一抹赤色。 边铎直觉危险,眼皮一跳,出声妥协:“成交。” 一抹云山蓝递出莲纹匣子,一抹丁香紫交出金刚扇,交互的瞬间衣袖相接,袖间的花纹交缠,宛若签订了古老神秘的契约。 “我有个冒昧的问题。”边铎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金刚扇。 吕铃收起语真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冒昧,就别问。” 边铎当做没听见:“吕娘子要这语真丹做什么?” 吕铃嘟囔:“还真是冒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为人鸣不平。” 吕铃回了薛家村。 她没有耽搁,直奔王其芬的屋子,推门直入。 眼下已经是要入眠的时候了,王其芬刚睡着,就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她眼睛唰一下睁开,眼底的睡意如潮水般退散,霎时清明一片。 她屏气凝神,悄悄把手伸入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斧子。 脚步声渐近,来到床边,王其芬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视线,她冷静沉着闭着眼,眼珠子咕噜转着。 不如把吕铃就地砍死算了,他日若有人来问,就说这邪祟想吃了自己! 这么一想,她立时从床上蹦了起来,握着斧子就砍向吕铃! 斧头发着寒光,映照出王其芬冷硬如铁的脸庞,她眼底带着狠辣,动作迅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吕铃抬手一个格挡,另一只手劈向王其芬的脖颈,然后再卸下她手里的斧子丢在一旁,飞快往对方嘴里塞了一颗语真丹。 王其芬心里一惊,一屁股坐了下来,掐着脖子使劲儿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吕铃拉来一把椅子坐下,她慢条斯理理了理罗裙,然后才抬头问道:“我知道你杀了人,你杀的那个人是谁?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王其芬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出真话,但是这个秘密她十分看重,所以万分防备,潜意识地在抵抗。 吕铃好整以暇地等着,无妨,她有的是时间。 片刻后,王其芬充满抗拒纠结的神色逐渐平复了下来,她嘴一张,道出真相。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王其芬正在地里除草,她准备除完最后一点就回家吃饭去。 这时,她突然看见旁边的杂草伸出,竟然伸出两条腿! 那两条腿诡异地在杂草中荡来荡去,看上去很骇人。 王其芬咽了咽口水,她左右瞧了瞧,拿起锄头,一脸警惕地靠近。 杂草梭梭作响,那两条腿在杂草丛里晃荡两圈,突然!它疾跑了起来!把杂草激得梭梭响。 王其芬吓了一跳,她握着锄头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两条腿竟然向她急速奔来! 纵然她再胆大,看到这样诡谲的画面也差点吓晕过去,不过好在有一口气撑着,她在那两条腿来到眼前时,眉目骤然变得狠厉,挥着锄头就砸了下去! 一声一声闷响,王其芬疯了似的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锄头。 等到理智回笼,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抹脸,再把手拿到眼前一看,纵然天光渐暗,她还是看出来了,这是血。 她一下回了神,哐当一下丢了锄头,愣愣地拨开杂草走进去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一个青年人,他浑身被锄头砸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张脸勉强能看。 他还有微末的呼吸,手指动了动,眼珠艰难地看向王其芬,嘴巴嗫嚅着:“救……救……” 王其芬理智回笼,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面色转冷,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山间吹起了风,吹动树枝和杂草,一双有力的手捡起地上的锄头,杂草丛里又响起了一声声闷响。 6.第 6 章 原来那青年人是天瘫了双腿、用双手行走的寻常人,不是妖魔,不是邪祟。 吕铃早就满面寒霜:“他明明还有一口气,你为何不救他?” 王其芬牵了牵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情:“救他做什么?本就是他平白无故装神弄鬼吓人,我为什么要救他?难道要让他反过来讹我不成?” 吕铃翘起脚尖,她看向鞋面,点点头:“既这般,我也无话可说。” “那你可知他是哪个村的人?”她又问。 王其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出现在附近,很有可能撞见了我杀人。” 吕铃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原主的确是有天傍晚去了山脚下的地里叫王其芬吃晚食,但是并没有撞见王其芬行凶。 原来这就是王其芬突然变得惨无人道磋磨原主的原因。 “那要是我没有撞见你杀人呢?你岂不是害错人了?” “以防万一。” 吕铃笑了,她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好个以防万一。” 深夜,王其芬放好斧子,重新睡去。 小午趴在桌边,想起那可怜的青年人,扁扁嘴又叹口气,到后面变得义愤填膺起来:“那老虔婆真不是个人!以往我们只当她脾气烈了一些,不好相与些,却没想到她是这样丧心病狂的人,真是天理难容!口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吕铃眼下睡不着,她侧躺着,一脸若有所思,俄而,她开口了:“不着急,先把那人找到再说。”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呢?”小午一脸苦恼:“他的魂魄在外飘荡,我们怕是很难找到,咦?口口,你能招魂吗?” 吕铃:“可以是可以,但我什么都没有,招魂幡还有......” “啊啊啊啊!”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响彻云霄的尖叫声,登时把睡梦中的众人给吵醒了,不少人骂骂咧咧下了床,披着衣裳打开门就要骂,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惊恐非常。 小午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就要飘出去:“发生了什么事?” 吕铃坐了起来,皱眉制止:“别出去。” 她下了床来,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里有很浓的妖气。 “外面很危险。”她阖上窗,看向小午,思量片刻,她抬手触了触发间的骨簪:“藏好了,不要出来。” 小午刚附进骨簪,下一刻,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出现在屋内,浑身充斥着煞气。吕铃甫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通红无比的眼睛。 她整张脸被黑气萦绕,一双眼睛化作一片腥红,仿佛刚从血池子里爬出来一般,周身戾气嚣然,血腥味浓到几欲令人作呕。 吕铃心惊不已,这人是自己晚上在林子里见到的那个鹦鹉妖,晚上明明还很正常,但是她现在这样显然是已经堕魔了。 鹦鹉妖呼吸粗重,一呼一吸间,那双血红的眼眸愈发危险。 吕铃警惕地看着对方,她发间的骨簪振了起来,正在嗡嗡作响,蓄势待发。 “救救她。”鹦鹉妖声音嘶哑,那副漂亮的嗓子不知所踪,她朝吕铃伸出手,摊开手掌,粗糙厚实的兽爪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藏魂珠。 吕铃垂眼看着,没动弹。 鹦鹉妖看向她发间的骨簪,收回视线,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这颗藏魂珠,如珍似宝地递到吕铃面前,言语中有绝望和悲恸在蔓延流淌:“我知道你能救她,求你......救救她。” “我可以给你报酬。” “什么报酬?” 一个紫金云斗罗盘凭空出现,飘在空中,鹦鹉妖看着吕铃:“有了这个,你就可以找到你想找到的人,包括鬼魂,但是只限普通人和普通鬼魂。” 吕铃伸手,那罗盘嗖一下飞到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看:“看上去不错。” “这是咒语。”鹦鹉妖在空中写下一串咒语然后拂向吕铃。 吕铃抬手将咒语收入掌心。 她收起罗盘,抬头看着鹦鹉妖,重新伸出手。 看着她白皙的掌心,鹦鹉妖又看向自己掌中的藏魂珠,表情挣扎。 吕铃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微哂:“没时间了。” 鹦鹉妖将藏魂珠轻轻交到她掌心,她眼里的腥红消散了三四分,多了几道清明,她认真地看着吕铃:“拜托你,一定要救活她。” 这话方落,清明散去,腥红重新覆满双眼,戾气愈发浓烈。 须臾,鹦鹉妖化形离去。 几乎是她身形淡去的那一刹那,一柄岐鹤寒枪破窗而入,夹杂着浓烈的杀意,刺向吕铃! 吕铃发间的牛骨玉兰簪嗖一下飞了出去,和长枪直直撞上,枪簪相激,锵然作响。势不可挡的攻势被抵挡,长枪发出嗡鸣声,怒意尖锐。 骨簪遽然作响,古朴厚重的嗡鸣声像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地往外涌去。长枪嘤咛一声,电光火石间,它立地向后飞去,落入来人手中。 边铎持枪走入屋子,他这次穿着霁蓝长袍,头戴白羽冠,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禁步,吕铃眼尖看出,那禁步应当是长锁链所化而成。 吕铃插回骨簪,指着自己被撞得稀碎的窗子:“边大人,这……” 她未尽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因为她看见窗外有人抱剑而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人翻窗进了屋子,自来熟地找了处地方坐下:“我叫梁纵,缚狱楼楼主。” 吕铃眨眨眼,她扭头看向边铎:“我问他了吗?” 边铎耸耸肩:“貌似没有。” “哦。”吕铃继续指着自己的窗子,认真地看着边铎:“因公损坏,边大人能不能……”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报销这个说法在古代叫什么。 边铎意会,很遗憾地说道:“鹦鹉妖为祸人间,损失自担,不能申牒勾销。” 吕铃很生气,因为她身无分文,没有办法修缮窗子:“明明是你们办事不力,才让妖怪祸害一方,为什么要百姓自担损失?” “我倒是想问问吕娘子。”边铎双手环胸靠着梁柱,他一双丹凤眼清冽如霜,神情似笑非笑:“你和鹦鹉妖什么时候一见如故了?她怎么跑来找你叙旧来了?” 吕铃:“听不懂。” 她转身瞪着翻窗而入的陌生人:“你谁啊,能不能从我家里出去?” 梁纵站起身来,他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离开了。 吕铃看向边铎,直抒胸臆:“我没钱。” 边铎走向她:“鹦鹉妖找你做什么?女鬼不见了,是托付给你了?” “我没钱修窗子。”吕铃说。 边铎拿出一袋银子递给她:“鹦鹉妖动手了?” 吕铃接过银子收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 “她把女鬼托付给你了?” “对。” 边铎闻言顿时眯起双眼:“那你把女鬼交给我,我可以拿东西来交换。” “不行。”吕铃干脆拒绝:“任凭你拿什么稀奇东西来交换也行不通。” 她这话方落下,就看着他腰间的禁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出原形,正从他腰间探出箭头来,宛若灵蛇出洞,它朝吕铃竖着脑袋,发出嘶嘶的声音,威胁意味十足。 “它叫什么?”吕铃突然伸出手点了点箭头,三面开刃的带有倒钩的箭头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爱。 边铎的神情有些古怪,他盯着吕铃,没有说话。 “它叫什么名字?”吕铃抬起头又问他。 他低头揽下长锁链:“无隐箭。” 吕铃哦了一声,屋子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我不会把女鬼交给你。”她说。 边铎没接话。 吕铃在一旁坐下,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答应了鹦鹉妖,所以我不能食言,就算你用什么奇珍异宝、天地灵物也不行。” “女鬼叫虞筱春。”边铎突然说道:“鹦鹉妖叫虞陇客,他们......” “我来说吧。”吕铃袖中乍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 p>她看了看边铎,低头取出袖中的藏魂珠。 “我娘她是绥南戏班子的班主,里面有一群女班,戏班子叫“上弦月”,我娘她叫虞上玄,我叫虞筱春。” 藏魂珠发出忽闪的白色光芒,一段往事从这颗珠子里缓缓流淌而出。 十年前,虞上玄带着七八岁的虞筱春在山里捡到了刚化形就受了重伤的鹦鹉妖。 彼时虞上玄只当她是寻常的鹦鹉,于是就把她带回家悉心照料,很快,鹦鹉妖就恢复如初。 偶然撞见身份那天,过程有些啼笑皆非。 上弦月的几个姑娘带着年纪小小的虞筱春出去玩儿,闯了祸——跟人打架受了伤。 被虞上玄知道后,怒气冲冲拿着藤条,准备把这群胆大包天的小女子们狠狠打一顿。 正当她的藤条将要落下时,站在窗棂上的鹦鹉“嗖”一下飞了过来,一道绿光闪过,一位青葱少女出现在屋内。 她穿着蓝绿色的衣衫,头上是红色绒花,她化形落在地上后,急得跺跺脚,又两手一伸,抱着虞上玄的手臂哭唧唧撒娇,声音又细又甜:“娘、娘,别打姐姐、别打姐姐,娘~” 屋内人皆被震惊到了,一时失语傻眼,不知该如何反应。 鹦鹉妖以人形在上弦月通了脸,虞上玄给她取名“陇客”,小名“绯绯”。 绯绯每日在上弦月里的活计就是烧烧火、拎拎水,大部分时候她都在玩,有时候在外面玩疯了,脏兮兮地回到家,被骂了也不狡辩,只是仰起小脑袋,乖乖地任由虞上玄给自己擦脸。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直到绥南来了一群不知身份的黑衣人。” 虞筱春的声音变低了,像是笼罩了一朵乌云,压抑沉寂。 “那是一个深夜,那些黑衣人就这样肆无忌惮闯入上弦月,他们杀人抓人,戏班子里拢共七十余人,他们杀了十余人——我娘也被他们杀了,剩下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被他们抓走了。” “那晚——”虞筱春的声音在颤抖,她语气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悲恸:“恰逢绯绯渡劫化作原形,她躺在笼子里,正是虚弱的时候,那群、那群丧尽天良的歹人闯入房间,他们……” 绯绯躺在绿色的精致小笼里,身下铺着绿色的小垫子,那是虞上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而那晚她就躺在那个垫子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掉虞上玄。 “娘!娘!”她察觉到屋内动静,不顾身上的疼痛扇动翅膀疯狂撞击笼子,流着泪大声呼喊:“娘!娘!救救娘!娘!娘!绯绯救娘!娘!” 漂亮的羽毛随着她疯狂的撞击簌簌落下,一同落下的,还有虞上玄奄奄一息的身体。 虞筱春哭了出来,她小声啜泣着:“那些黑衣人杀了人之后,带着我们离开了绥南,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时我听见了北边话,还看见了绯绯……从南到北,绯绯一只鹦鹉飞了多久?她道行不高胆子小,性格又好,会不会被欺负?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藏魂珠一闪一闪,似乎也在叹息这似血般的往事过于沉重。 “等虞陇客找到上弦月的一干人时,她们都死了,只剩下虞筱春的鬼魂。” 边铎接过话头:“虞陇客害人无数,犯下滔天大罪,镇厄司、缚祟楼、擒魇十七卫三方接令追杀,你追我赶时,便来到了绥南。” 吕铃歪着脑袋看他,眼里挂着明晃晃的疑惑:“这话不应该你来说,你也不应该同我们坐在一起。” “边大人是好人。”虞筱春整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他察觉事出古怪,想要斡旋探查,但几方压迫之下,只能放弃,勉强护我和绯绯,已是他极限。” 吕铃眨眨眼:“现在绯绯堕了魔,接下来要怎么办?” 边铎和虞筱春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知道,眼下虞陇客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死路。 “啊!”外面陡然响起一道凄厉尖叫声,直冲云霄,刺得人耳朵生疼。 吕铃眼皮一跳:“王其芬?” 7.第 7 章 吕铃走出屋子,看见原本干净整洁的院子现在变成一片狼藉,墙倒屋摧,七零八落。 而薛家之外,处处可见火光,人声嘈杂,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救我……救我!”王其芬的声音在颤抖,语气中含着害怕和恐惧。 吕铃循声看去:倒塌的墙角处,虞陇客掐着王其芬的脖颈,尖锐的兽爪划破了她的脖颈,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襟。 王其芬被死死钳制住,不敢动弹,她怕她一动,脖子上那尖利的爪牙就会轻轻划破她的喉咙。 她艰难地朝吕铃伸出手,脸色苍白如雪,额头上是豆粒大的汗珠,眼眶盈泪,可即便如此,她眼底的算计也很难让人忽视。 她朝吕铃拼命求救:“吕……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求您?求您救我!从今以后我、我一定把你当做神仙供奉!” “她骗你的。”虞陇客贴着她的耳朵,看向吕铃,腥红的眼中带着恶劣的笑,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毛骨悚然:“我刚刚听见了,她说她要把你挫骨扬灰,要让你灰飞烟灭呢~她不是个好东西,我看,那个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人,是她才对呀!等着,我这就把她挫骨扬灰再拆吞入腹,也不枉她来这世上一遭。” 说着,她就要朝王其芬下手。 “等等!”薛仪连滚带爬来到院子里,她刚想求吕铃救王其芬,就看见虞陇客动手了。 只见那锋利的兽爪轻轻划过王其芬脆弱的脖颈,鲜血立时飙出,溅了虞陇客一脸,她轻笑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鲜血,饶有兴致地看着王其芬痛苦死去。 一股白灰色的烟从王其芬身上飘出来,想随风偷偷飘走,这时一只利爪伸来,死死攥住,然后,血盆大口一张,王其芬的魂魄就这样葬身妖腹。 “啊啊啊啊!娘!娘!”薛仪亲眼目睹亲娘被害,她目眦尽裂,双眼通红,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疯狂地朝虞陇客冲去。 虞陇客只是抬了抬手,凭空出现的一股黑雾就缠住了薛仪,缓缓收紧,随着薛仪的挣扎,黑雾越收越紧,紧到薛仪喘不上气,脖颈处的筋络暴起,眼看就要窒息而亡时,吕铃开口了。 “把她留下。”她看着虞陇客,平静道:“镇厄司、缚祟楼、擒魇十七卫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而且你打不过我。” 不远处的动静愈发大了,哭喊声渐低,有别的动静响起。 虞陇客看了一眼脸色已呈紫黑色的薛仪,冷笑一声,化作一道红雾立地离开了。 薛仪砰一声倒在地上,呼吸微弱但好在人还活着。 吕铃上前踢了踢她,见她没反应,便等了一会儿。 半晌,见她似乎已经清醒了,于是吕铃开口说道:“你娘死有余辜,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薛仪动了动,从地上爬了起来,进而,她捂着胸口跪在地上疯狂咳嗽,鼻涕眼泪口水齐下,看上去很是狼狈不堪。 吕铃往后退了两步,她脸上嫌弃的神情不掩。 薛仪咳了好一会儿,才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她扶着膝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她声音嘶哑,一双通红的眼看着吕铃,眼底恨意丛生:“你为什么不救娘?” 吕铃背着手上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薛仪不防,被她打得身子一歪,又扑通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我为什么要救她?薛仪,你娘害死了两个人,她罪该万死你难道不知道?至于你,我留下你也是另有隐情,但这不代表你是无辜的。” “你眼睁睁看着王其芬磋磨我、饿死我,你冷眼旁观助人行凶。” “你欺凌我,占了我的屋子、衣裳首饰,偷了我的银钱,指使我干活、骂我,薛仪,你当真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丁香紫绣鞋停在薛仪眼前,接着,紫色的衣裙堆在鞋面上,落在地上。 吕铃蹲下,她一双手臂横在膝上,静静地看着薛仪的脸陷进泥里:“但我始终记得你当初端来的那碗饭菜,虽然我没那个福气吃下。” “薛仪,跟着我才能减轻你的罪孽。” 久久无声,风吹过时,卷走了薛仪的呜咽声。 “你需要我做什么?”薛仪擦擦眼泪站了起来,不过这次,她的身子不再摇晃。 吕铃很满意她的识时务:“我需要一个可以脱离薛家的由头,这个你来想办法,接着便是收拾简便行李,变卖家产,带上家里的银钱,跟我走。” “去哪里?” “母债女还,去赎罪。” 薛仪沉默着回了屋子,吕铃蹲在地上,望着院子外的茫茫夜色出神。 “你怎么知道你婆母身上有人命?而且还是两条?”边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吕铃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地上:“因为我有本事。” “刚刚你避人不出,是因为虞陇客?” 边铎干脆地点点头:“上弦月的案子有很多疑点,她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想和她周旋。” “她杀了很多人?” “是。” 边铎站在她身旁:“不过她杀的都不是无辜的人,都是像你婆母这样背了人命的人。” 他见吕铃一直蹲在地上,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样问了,他蹲下身子也盯着地上看了起来。 莫不是地上有什么古怪?他认真查看。 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边铎一头雾水:“你到底在看什么?” 吕铃:“没什么,脚麻了而已。” 边铎一愣,旋即他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来。 吕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笑了好一会儿,边铎才站起身来,腰间的无隐箭朝吕铃探去。 吕铃抓着无隐箭站了起来,这过程中,她那张总是严肃、总是冷冰冰、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首次出现了面部扭曲。 - 看着边铎笑着远去,吕铃刚想转身回屋,这时骨簪嗡鸣,她抬手触了触,小午从骨簪里飘了出来。 “口口。”看她飘在吕铃身边,面露心虚:“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告诉你了。” 吕铃:“什么事?” “呃……我说了你会打我吗?” “ 可能会,可能不会。” 小午:“……你娘家人来信了,说、说吕铃的妹妹要死了,让你赶紧回家一趟。” 吕铃忽然转过头盯着她,那双黑漆漆、清凌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有些瘆人。 “我……”小午有些害怕地往后飘了飘:“你、你别打我,实在是因为事情太多太急了,我没有功夫开口嘛!” 吕铃没说话,转身朝屋子走去,小午害怕地跟了上去。 吕铃看着屋子里正在收拾的薛仪:“过来。” 薛仪放下手里的东西,迟疑地朝她走过去。 “既然跟了我,很多事情也该让你看见了。”吕铃抬起手,与薛仪眉眼齐平,紧接着,她指尖飞快在空中画了什么,薛仪只看见空中一道道残影,然后金光一闪,眉心一凉—— 小午的身形逐渐在她眼中凝成形。 “啊!”她大叫一声,指着小午的手在颤抖:“你、你不是赵小花吗?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小午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叫小午,不叫赵小花了!” 说完,她有些谄媚地朝吕铃笑了笑。 薛仪有些无措地看着吕铃。 “以后你会看见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要习惯。”吕铃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薛仪飞快拉住她的手,顶着她不善的目光,语无伦次地解释:“嫂、嫂嫂,我……我既然能看见这个……万一被对方发觉,然后、然后要害我怎么办?你、嫂嫂,你给个东西让我保命好不好?” 吕铃抽回手,神情淡淡:“须不着,有我在,谁都不敢害你。” “还有,叫我口口或者是主人,我不想再听见嫂嫂两个字。” “明日巳正离家,在这之前,你必须要把我交代你的事,一件件做好。” 次日巳正,吕铃脱离薛家,变成自由身,带着小午、虞筱春、薛仪离开了薛家村,前往吕家湾……附近的钱家沟。 “那个时候你去后山了,来传话的人跟王其芬说,说吕……你妹妹吕金起了高热,要烧死了,让你赶紧回家见你妹妹最后一面,薛仪也在呢。” 旁边正在出神的薛仪听见后,连连点头:“是有这事,不过我娘说……说不用管,也不要告诉你……” 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听不见声儿了。 吕铃没有在意,她看着脚下的路,没有说话。 小午有些不解:“口口,你妹妹要死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呀?” “死不了,有我在。”吕铃有妹妹吕金的八字,她掐指一算,心里已然有了结论,故而不急。 “那我们去钱家沟干什么呢?”小午又问。 吕铃:“昨晚我用了罗盘,知道了被王其芬害死的那个人的下落,现在去找他。” “口口。”薛仪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她忐忑地看着吕铃:“你说我娘害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刚刚说的这个钱家沟的人……那还有一个,是谁?” 吕铃蓦地停下脚步,她扭头看着薛仪,黑黝黝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薛仪,语气森然:“你说呢?” 8.第 8 章 薛仪看着她冷冰冰的一张脸,有些害怕地挪开目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了。 走到薛家村前面的山坳口,吕铃顿住脚,回头望了望。 薛家村大概有二三十口人,原主嫁来这里差不离已有五年之久了。 原主生于辛酉,丙子惊蛰嫁来薛家,庚辰惊蛰死于薛家。 一双惊蛰卯月,一喜一丧,命数也。 吕铃静静地望着这个村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温润和煦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发闷。 她回过头来继续朝前走,走了没几步,她扭过头,冷不防狠狠剜了一眼薛仪,然后重重哼了一声,气冲冲离开了。 小午效仿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薛仪,也重重哼了一声:“你娘真是坏透了!你也坏!” 薛仪不敢辩解,一脸羞愤地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钱家沟在山脚下,吕家湾在山那边,吕铃处理完事情翻过一座山就能回家了。 到钱家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阴阴的,冷风阵阵,吹得人心头发凉。 薛仪害怕地靠近吕铃,一双眼警惕地望着四周。 吕铃拿出罗盘进到村子里,按照罗盘上空投出的地图走着。 罗盘寻人寻魂,需要有生期或者是死期,有了其中一样,便能生成大致地图。 “拿着。”吕铃忽然把罗盘塞给薛仪。 薛仪吓了一跳,她手忙脚乱地捧着罗盘,一脸小心翼翼。 吕铃拿出干粮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扫视着周围。 “你们是谁?”路边有人神色防备地看着她们二人。 吕铃不说话,捧着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薛仪硬着头皮回答:“我们是来探亲的,是那个……就是天瘫了腿的那一家人的亲戚。” “喔,钱桥家的?你们找谁?钱桥早死了,他儿子也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寡妇。” 薛仪连忙胡编乱造:“就是她!她是我们的表姨母!” “喔。”那人不追问了,又弯下腰去拔草干活。 二人顺着地图,来到一间破败的屋子前。 这间屋子破得几乎住不了人,破破烂烂的门半掩着,可以看见里面又脏又乱,一张旧床,一张落满灰的桌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你们找谁?”蓦地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吕铃没有反应,倒是薛仪被吓得惊叫一声。 二人齐齐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老妇人,两鬓斑白,杵着拐杖,精神矍铄。 薛仪拍拍胸脯,惊魂未定:“那个,我们来找表姨母,她是钱桥的媳妇。” “哦,你说汤小莲啊,她早就疯了。”老妇人慢悠悠开口:“说起她啊,那真是可惜得很。” 汤小莲是一位手脚麻利的妇人,勤快又开朗,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又是天瘫,这个家全靠她撑着,她每天起早贪黑做吃食,一个人挑到县里去卖,卖来的钱攒着,攒着给儿子娶媳妇。 她并没有指望儿媳妇生孩子,只是想着她不在家的时候,可以有人照顾儿子,陪陪儿子。 后来汤小莲以十两银子这样高的彩礼钱,给儿子娶到了一个媳妇儿,名叫邹凤。 邹凤嫁到钱家后,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胃口大,家里的吃食都先紧着她,家里的一干活计全看她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干,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干,地里的活更是别提了。 丈夫性格温和知书达礼,婆婆性情爽朗豁达,每回从县里回来都会给她捎东西,有时候是好吃的零嘴,有时候是衣裳首饰,村里人人都说她嫁到钱家是来享福的。 然而邹凤是个不安分的,她讨厌钱家的无趣沉闷,更讨厌天瘫的丈夫,于是她跟人跑了。 邹凤跑了之后,汤小莲没有追究,她沉寂了一段时间,很快又振作起来继续过日子。 老妇人说到这儿叹口气,她举起拐杖指了指面前这间破败凋零的屋子:“别看这屋子这样,汤小莲是个有本事的,她一边做吃食去县里卖,一边照料地里的活,还要照看儿子,家里的鸡鸭猪狗这些活计全是她一个人干,虽然这样,她家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桌子擦得锃亮,捡来的瓶里总是插着花,灶房里的柴火也是垒得整整齐齐,哎,可惜了……” 听到这儿,薛仪心里一咯噔。 “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偏偏这个时候,她儿子被人打死了。” 老妇人长叹一口气:“自打汤小莲的儿子死后,她整个人都疯了,疯疯癫癫的,不认人不说话,要么哭要么笑。” 薛仪头皮发麻,她紧紧攥着手,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不报官?” 老妇人冷笑:“报官了,没查到,于是就这样算了。” -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疯了,而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是自己的亲娘。 薛仪心里难受得厉害,她愣愣地站着,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吕铃没管她,绕到了这间屋子后面。 一位蓬头垢面的妇人坐在房屋后面的水沟里,她嘴里哼着曲儿,表情麻木。 而她旁边,飘着一道鬼魂,正在静静地守着她。 那是一个青年人,他变成鬼后没有天瘫,是正常人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衫,眉眼温和,一看就是好性儿的人。 听见动静,汤小莲没有反应,钱轩倒是朝吕铃一行人望了一眼。 吕铃走上前去,声音清脆:“杀你的人已经死了,你还不走?” 钱轩看着汤小莲,摇摇头:“我舍不得我娘。” “她没疯。”吕铃说道。 人有七魄,一曰尸狗,二曰伏矢,三曰雀阴,四曰吞贼,五曰非毒,六曰除秽,七曰臭肺。 而伏矢主人心智,汤小莲七魄正常,伏矢无恙。 “你想见你儿子吗?”吕铃看向汤小莲:“我可以让你见到他,让你们说说话,不过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汤小莲没说话,仍是哼着曲儿,作麻木状。 吕铃:“我数三个数,过时不候,一……” 曲儿猝然中断,一道沧桑的声音随后响起:“……我想。”汤小莲抬头看着吕铃,她满目通红,热泪盈眶,嘴唇颤抖不止:“求法师让我见见他……” 旁边的薛仪早就泪流满面,小午想哭,可惜她是鬼,哭不出来。 吕铃弯腰,掐诀后在汤小莲眼皮上点了点,金光闪过,钱轩的身形逐渐显现。 汤小莲愣了愣,她忽然凄厉大叫一声:“儿啊!” 吕铃转身走到不远处,把这一盏茶留给他们母子俩。 “轩儿,是娘不好,是娘的错,娘、娘没能给你一双康健的腿脚……轩儿……娘对不住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身后传来抽泣声和含着哽咽的絮絮叨叨,吕铃抬起头,看着上方的枝桠。 一盏茶很快结束,这个时候,薛仪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霍然站了出来,她把衣袍一掀,重重跪在了地上。 “杀你的是我娘,她罪该万死,但她已经死了,你要是想报仇,可以杀我。” 钱轩和汤小莲齐齐看着她,她面露坚定:“你们动手吧,我心甘情愿为我娘赎罪,绝无二话。” 风过,吹起树叶簌簌作响。 钱轩收回视线,看着身边的汤小莲,声音温和:“祸不及子女,我们杀了你,岂不是又造一层孽?” 一盏茶时间到了,钱轩的身形逐渐消失。 汤小莲忍住眼泪,转头看着吕铃:“求法师超度我家轩儿……我愿意献上报酬。” 她递出一本食谱:“这里面记载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吃食,是我无意间拾到的,一旦这些吃食出世,一定会大受追捧。” 吕铃接过翻开一看:冰淇淋,火锅,钵钵鸡,炸鸡,冒菜,以及各色小面等等等等。 面对这些现代的食物,她只诧异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毕竟她能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定会有人比她先来这个世界,或许在她之后,还会有现代人陆续到来。 话不多说,吕铃正色而立,她双手掐诀,嘴里念着咒语,眉间有古老暗纹金光熠熠,眼底也有薄薄金光透出。 钱轩朝吕铃笑了笑,道了一声谢之后,就那么望着汤小莲,目光柔和。 “请你转告我娘,做娘的儿子,我从来不觉得苦,下辈子,我还想做娘的儿子。” 身后的钱家沟逐渐远去,隐没在寒冷的夜色中,静悄悄的。 “口口。”小午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说汤婶子后面会怎么样?” 吕铃望了望天:“会好好过日子。” 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所以也会很好地过日子。 吕铃发间的骨簪亮起,照亮脚下的路,一行人顶着夜色翻过山,来到了吕家湾。 眼下正是吃晚食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薄薄的窗纸映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身影。 吕铃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步履未停,朝吕家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哭声,还有一道霸道的声音紧跟其后:“吕金又没死,怎么不能嫁?今天她不嫁也得嫁!” 吕铃踹开门走进去,满目冰霜:“你又没死,你怎么不嫁?” 9.第 9 章 虚掩的门被踹开,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循声看去—— 先是一只丁香紫的绣鞋跨进院子来,接着是黑色的碧竹纹半裙,再往上是紫色立领长袄,最后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你是……阿铃?”一位妇人扑了过来,她眼睛通红,肿得跟核桃一样大,嘴唇皲裂出了血,一头黑发中藏着银丝。 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有着半大孙儿的妇人。 可实际上,周仙儿才三十几岁,多年操劳的日子,让她饱经风霜,受尽磨难。 吕铃垂眸看着臂弯粗糙的手,又抬眸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点点头:“娘,是我。” “你回来做什么?死丫头,谁让你回来的?”站在上边的老太婆指着吕铃破口大骂:“你这克死丈夫的晦气东西,谁准你回来的!滚出去!我们家没你这号人!” 吕铃走到旁边,把正在看好戏的人一脚从椅子上踹下去,然后理了理衣袍,慢悠悠坐下。 “薛仪。”她冷不丁开口。 薛仪丢下行李,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拽住老太婆的衣领,把人举了起来,一双穿着崭新的鞋的脚在空中不停乱晃。 “啊啊啊啊啊!”老太婆吓得不停尖叫,破锣嗓子刺耳又难听。 薛仪不耐烦:“安分一点,小心我把你扔出去!” 她可是厨子,手上的功夫不能弱,若是弱了,如何颠得动大铁锅? “你们要干什么!”院子里立时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跺脚大骂,有人想要阻止。 吕铃不想和这一大家子废话,与恶人烂人纠缠,那是乱自己的磁场。 她扭过头去,看着旁边高烧不退的妹妹吕金,又看看旁边不停抹泪的父母和小弟,心中已有思量。 “分家。”她说:“拿笔墨纸砚来,现在把家分了。” “我还没死!”老头子从屋里颤颤巍巍走了出来,他一脸怒容:“吕铃,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家?吕铃看着这一院子的豺狼虎豹,勾起一抹冷冰冰的笑。 吕家共两房,吕铃出自二房,下面有一对双胞胎妹弟。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的好东西都轮不到二房,小到一丁点猪油渣,大到银钱和衣裳,这些通通都归到大房。 不过也有东西归二房,小到没人刷的碗,大到地里的活,这些都是二房的。 要是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房的吕大行不是吕家夫妇亲生的。 实则是因为老太太早年在生产的时候,因为胎大难产受了不少罪,所以她很是厌恶吕大行,对这个儿子从小就没有好脸色,有了这一层,自然,她对吕大行的媳妇孩子更没有好话。 “阿铃,你胡说八道什么?”吕大行脸涨得通红,他手足无措道:“快给阿爷阿奶赔不是。” 吕大行从小被嫌弃着长大,他已经被调教成这个家里忠实的老黄牛,默默无闻,苦难尽吞。 他也才三十几岁,瘦得跟麻杆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就跟竹竿似的,常年劳作,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又干巴又黄。 “是啊,阿铃。”旁边的周仙儿也结结巴巴劝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爷奶说话,快些赔不是。” “哼。”吕老太爷杵着拐杖,得意地高高扬起下巴。 吕铃朝薛仪抬了抬眉毛,薛仪意会,她举着老太太往外走:“你们要是不肯分家,那我就把老太太扔到山里去喂狼!” “快!快去请村正!” “报官!报官!” “这人是谁?有点眼熟。” “吕铃成亲时我见过,好像是她小姑子。” “……” “阿铃!”吕大行拿过旁边的扫帚,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快点给你爷奶赔不是!让人赶紧松手!” “砰”一声巨响,原本敞开的门登时关了起来,任凭谁使出全身力气去开,也是无济于事,门关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院子里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你……”另一个妇人开口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吕铃:“你还是阿铃吗?” 吕铃偏过头看她:“大伯母,我不是阿铃是谁?” 钱燕不太相信她是吕铃。 二房的这些歪瓜裂枣,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样子。 吕大行和周仙儿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的人,吕铃也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吕金和吕钦这俩双胞胎更是胆小如鼠,说话都不敢大声。 吕铃变化怎么这么大?这是院子里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距离上次见吕铃,还是在过年的时候,那时候吕铃回娘家,并没有现在这样的......这样的气势。 “分家。”事情太多,吕铃又累又困,这些人如果还不松口,那就别怪她动粗。 薛仪看出她疲惫,于是手上力气加大两分,老太太被吓得失声,众人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再定睛一看,老太太身下的衣裳已经洇出暗色。 “分。”老太爷阴沉着脸开口:“现在就分!来人,拿笔纸来!” 吕铃:“房、地不要,给银子就行。” “阿铃!”吕大行急了,他拿着扫帚就朝吕铃打去。 吕铃转头看他,不躲不避,直面迎上。 吕大行看着女儿,下不了手,他浑身发抖,热泪纵横:“你……你……” 吕铃没有再看他,她打了个哈欠,又看周仙儿:“娘,小弟,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咱们去县里。” 周仙儿怔住:“……阿铃……” 周仙儿出身商户,她原本是挺泼辣的一个人,嫁进吕家这些年,她的本性已经被压制得死死的,再看不出曾经的影子。 “娘,你难道不想离开吗?”吕铃知道,压在他们头上的除了孝道二字,还有吕家老夫妇这些年来的洗脑和霸凌,想要从这里面抽身,无异于是扒层皮,不过没关系,今天这皮,她是非扒不可,正所谓不破不立。 “爹,吕金就要死了,阿奶还想把她卖给老鳏夫换彩礼钱贴补大房,爹,我要是不回来,吕金会死的。” 啪一声,扫帚掉在地上,吕大行嘴唇在不停颤抖,他眼中含着热泪,整个人如风中枯树,苍凉又凋败。 吕铃催促:“契书拟好后拿给我。” 大伯母钱燕黑着脸把契书送来,一式三份,吕铃看了看,没什么问题,让吕大行按了手印。 “东西呢?”吕铃跷起腿:“别想着耍花样,否则今晚谁都别想睡。” 不多时,薛仪背起昏迷不醒的吕金率先出了门,接着是吕铃牵着弟弟吕钦,最后是动作迟疑的吕大行和周仙儿。 吕铃看着薛仪背上的吕金,抿抿嘴,伸出手捏了捏吕金的手。 吕金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里满是泪水:“姐姐……” 吕铃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 弟弟吕钦乖乖站在一旁,扭头看着吕家门口的父母,神色复杂。 这个家就像是魔窟,他和姐姐做梦都想逃离。 吕铃看向吕家门口下跪磕头的周仙儿和吕大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钦,过来磕头。”吕大行朝吕钦招手。 吕钦看了一眼大姐,有些踌躇,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向这个吃人的魔窟恭恭敬敬跪下,然后磕头。 磕头的时候,他后背的脊椎凸了出来,十分显目。 吕大行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吕金,又看着吕铃:“阿铃,你也过来。” 吕铃蓦地笑了,让她下跪,不怕折寿? 吕大行看她笑得阴森,便不敢开口了,老老实实扭过身,和这个吸他血的魔窟道别。 临行前,吕大行尴尬地搓了搓手,有些讨好地笑着:“夜路难走,能不能……借个灯笼?” 回应他的是一双白眼和一扇冷冰冰的门。 吕铃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走吧。” 漆黑的山路上有一行人,阴风阵阵时,吕铃抬手,发间的骨簪陡然亮了起来。 吕大行几人面露震惊,刚想开口,吕铃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别说话,看清脚下的路。” 于是他们都不敢说话了,只是闷着头朝前走,即便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到一个山坳口,吕铃耳朵动了动,她脸色一变:“躲我身后!”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薛仪背着吕金飞快躲过去,虽然一头雾水,也立即跟着躲了过去。 一阵风吹过,风里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吕大行几人脸色顿变,周仙儿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她看着大女儿冷漠的侧脸,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下去。 一只威风凛凛的猞猁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它毛发呈灰棕色,条纹斑点散布全身,爪掌厚实,眼神犀利。 它直勾勾地盯着吕铃,站在原地不动了。 吕铃想了想,抬脚就准备过去,薛仪大惊失色,立即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口口我害怕!你别过去!” 小午疯狂点头:“我我我我我也害怕!” 这猞猁一看就是修行很多年的大妖,大妖吃鬼的!尤其是她这种小鬼! 吕铃想抽出手,没抽动:“别怕。” 薛仪:“……别不了,我真的怕。” 小午:“……我也是。” 吕铃敲了薛仪一个爆栗,朝猞猁走了过去,一人一妖来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 “你很厉害。”猞猁口吐人言,是很清晰的女声。 吕铃倚着石头看她:“你就要死了,大限将至。” 猞猁:“是,很快我就要死了。” “你找上我,所求何事?” “托孤。” 猞猁低头吐出两只小猞猁,它们很小很小,跟奶猫差不多,看来刚出生不久。 “我有仇家。”猞猁说道:“如果我死了,它们就一定会被仇家追杀。” 吕铃挑眉:“为什么是我?” “在薛家村后山的时候我就认定是你了。” “猞猁认主,忠诚,她们长大后可供你驱使,任你差遣,我不求其他,只求你能护她们周全。” 吕铃垂眸看着地上的一双猞猁,它们紧闭双眼,似乎察觉到周围不安,发出细弱的啾啾声。 10.第 10 章 县里,金南巷的一处客栈。 吕铃低头看着面前一直在啾啾啾的两只猞猁,伸出手去点了点她俩的脑袋。 “口口,给它们取个名字吧。”小午高兴地飘在旁边:“它们好可爱啊!” 吕铃头也不抬:“等她们长大了把你吃掉就不可爱了。” 小午嘟起嘴:“才不会。” “一个丙丙,一个丁丁。”吕铃神情淡淡:“这就是它们的名字。” 小午眼睛一亮,她飘到吕铃面前:“口口,那在这些里面,你最喜欢哪个名字?小午你喜欢吗?” 吕铃认真想了想:“小午一般,和我相冲,我还是更喜欢丙丙。” 小午一听,立时挺起胸膛大声道:“那我不要叫小午了!我要叫丙丙!” 吕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喜欢你,你叫什么都行。” 小午胸膛一下就瘪下去了,她有些害羞地说道:“真、真的吗?” 吕铃转身朝外走去:“你看好丙丁姐妹,我去对面一趟。” 她不喜欢和人同住,所以其他人都住在了对面。 周仙儿带着吕金和薛仪住在一起,吕大行和吕钦住一间。 吕金来县里看了大夫,抓了药吃,这会子已经好了许多。 吕铃把人聚集在一起,她看着眼前这一双双藏着不安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哈欠。 来县里的路上她在想,幸好吕大行和周仙儿都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所以才会这样轻易被她带出吕家,但凡他俩有一个是有主意的,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掰扯到什么时候。 “你们都怀疑我不是吕铃对吗?”她坐了下来:“我是吕铃,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摆弄着面前的杯子:“因为我经历了很多事,甚至是生死大事,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旁边的薛仪眼皮一跳。 “什么事?怎么还扯到死字头上了?”周仙儿着急问道:“你、你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大女儿嫁得好,是周仙儿和吕大行心里唯一的慰藉。 吕铃叹口气:“两个多月前,我婆母王其芬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每日虐待我,不给我饭吃,让我拼命干活,对我非打即骂……娘,你这是干什么?”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周仙儿在不停抹眼泪。 “我……我听你说这些,我心里难受。”周仙儿红着眼睛问她:“你婆母好端端的,怎么变得这样?”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薛仪,薛仪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大概是被山里的妖怪附了身。”吕铃胡掰一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引了过去:“总之,她对我很不好,有一次下着雨,她逼我出门去打猪草,我没有办法就去了,结果脚一滑,整个人从山上摔了下去。” 周仙儿倒吸一口凉气,吕大行脸色难看至极,吕钦暗暗捏着拳头,吕金眼中已经浮起了雾气。 吕铃微哂,她继续说道:“当时……我昏迷了半日,最后是被冻醒来的,醒来后,我已经神志不清,马上就要死掉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神仙来了,她说我是好人,说我命不该绝,于是就传授了我一些本事,还给了我一些厉害法宝。” “你们说,经历了大起大落,差点死掉的人,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应该吗?” 吕铃没有说谎,那天原主真的去山上打猪草了,也真的从山上摔了下来。 昏迷半日无人问津是真的,被冻醒是真的,不过没有所谓的神仙出现。 那日她背着满满一筐的猪草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腿脚摔坏了,也起了高热。 王其芬就这样冷眼看着,丝毫没有要为她去请大夫的样子,甚至还因为她回家太晚没有做饭而把她臭骂了一顿。 原主就这样发着高热,瘸着腿脚去给王其芬和薛仪做饭,做完饭之后,又饿着肚子洗碗,最后才回到她那个简陋的屋子里去,躺着硬硬的床板偷偷哭泣。 夜里,腿脚疼得她睡不着,高热差点把脑子烧坏了。 拂晓时分,她怕自己被烧死,又一瘸一拐去了山里,自己找到草药,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给医好了。 吕铃想到这些,眼底蓄起风暴,脸色尤为难看。 王其芬因为怀疑原主看到了她杀人行凶,所以发了狠要害人。 她甚至没有证据,只是因为一个猜想。 冰冷的手覆了上来,吕金泪眼汪汪地看着她:“阿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刺啦一声,板凳往后挪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吕大行黑着脸站起来:“那老东西现在在哪儿?我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他一双怒目瞪向薛仪,眼里怒火喷薄。 “对!”周仙儿也站了起来,眉毛都竖了起来:“我们去给你讨公道!” “她已经死了。”吕铃说:“薛家村来了妖怪,把她杀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眉眼泛着疲乏。 这一天太累了,吕铃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她把话都说了个分明:“我现在好好儿的,手里还有本领,你们不用担心我,薛家给了放妻书,我现在是自由身,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儿过活,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至于薛仪,你们尽管使唤,她娘欠的债只有她来还,好了,早点歇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她走到门口时,背后忽然响起吕钦的声音:“阿姐,那个神仙是谁啊?” 吕铃拉开门,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帝女雀。” - 金南巷,阳光穿过各色各样的檐角洒下来,落在地上,投出一片金黄。 吕铃坐在客栈门口,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晒太阳。 吃完馄饨,她就像是一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任由阳光晒着自己,把自己晒得暖乎乎的,圆圆的脑袋也被晒得暖暖的,这让吕铃很舒服。 这时,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来一碗馄饨。” 吕铃眨眨眼,转过头看着来人:“边铎?” 他今日穿着云峰白的衣衫,把他衬得模样更显俊俏风流。 “是我。”边铎笑着拿出一个盒子:“烛绛中萱。” 吕铃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去拿,谁知他倏忽之间就把盒子收了回去。 “你干嘛?”吕铃直起身子,不高兴地看着他。 边铎挑眉,他嘴角噙着笑意:“东西给你,契书得销了吧?” 吕铃想了想,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她抬手间契书出现,打了个响指,一条火舌出现,眨眼间就把契书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乌黑溜圆的眼眸看着边铎,耐心地等待着他拿出烛绛中萱。 边铎无辜地和她对视着,空气很安静。 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了桌:“客官,您的馄饨来了。” 边铎拿起筷子就要吃,这时一只手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扭过头去,对上一双生气的眼睛。 “你骗我。”吕铃眸珠变得漆黑,她瞳仁圆润,黑白分明,情绪浓烈的时候,瞳仁会变得比平日更黑。 边铎挑眉,似笑非笑:“我没有。” “你不是叫口口吗?吕铃是谁?” “是我。” “胡说,你明明叫口口。” “我是口口,也是吕铃。” 边铎推开面前的馄饨,勾起嘴角,眼底洒下一片散漫的笑:“你怎么证明你是吕铃?” 吕铃下意识想要拿出身份证,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穿越了。 “我就是吕铃。”她干巴巴地说。 边铎摇头,语气揶揄:“我不信。” 吕铃更生气了,她重重拍桌而起,原本就不结实的桌子顿时变得四分五裂。 边铎眼疾手快,把那碗馄饨接住了,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想要打翻馄饨,他迅速抬起手,把馄饨举高举远。 他看着怒气冲冲的吕铃,刚想继续逗她,目光瞥见她发间正在嗡嗡振动的骨簪,他心里不妙,连忙拿出盒子:“喏,烛绛中萱,给你了。” 吕铃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滚,下次再见你,我就要揍你了。” 边铎不信,他把脑袋伸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神色:“真生气了?” 吕铃闷闷地推开他的脑袋,拿起盒子就进了客栈。 边铎坐在原地,看着她冒着怨气的背影,眼中笑意更甚。 客栈里。 吕铃低头看着宝珠手钏吃下烛绛中萱,上面珠子的光泽似乎温润了一些,不过在小午看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一缕红线伸来,轻轻摸了摸吕铃的脸颊。 吕铃虚虚握住红线,声音温和:“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午后,吕铃把所有人聚在一起。 “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钱。”她像个山大王。 几人面面相觑,乖乖把身上的银钱都拿了出来。 吕铃看了看,计算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收拾行李,去府城。” 府城,归云巷。 吕铃慢慢打量着刚买来的铺子很是满意,心里高兴不已。 “吃饭吧。”她说:“我饿了。” “没钱了。”周仙儿拿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子,苦着脸:“所有银钱都用来买铺子了。” 吕铃一愣,她看向薛仪,薛仪也拿出空空如也的钱袋子,一脸菜色。 “口口。”薛仪掰着手指一笔一笔清算:“我们家里的家产二百多两,你给的一袋银子有八百多两,吕家分的家产八十几两。” “你说今晚必须要买下这个铺子,又添置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所以钱都用完了。” 吕铃脸色古怪:“我给的袋子里有八百多两银子?” 薛仪:“你没打开看吗?里面是八十两黄金呀!” 吕铃:“……那现在我们还要多少钱才能过正常日子?” 薛仪掰了掰手指:“你说要开个饭馆和看事铺子,看事铺子还好,主要是饭馆花销大,要添置的东西多,然后咱们这里几口人要过日子,府城不比县里,日子还长着呢,差不多要……一千两吧。” 正是吃晚食的时候,大街小巷都飘着饭菜香,勾得饥肠辘辘的人垂涎欲滴。 边铎刚吃完饭回房,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挑起眉,还没见到人,眼里已经漾开笑意了:“怎么,吕娘子亲自上门揍我来了?” 吕铃从梁上下来,她看着边铎,语气诚恳:“我不是来揍你的,边大人,能不能借点钱?不多,就一万两。” 她顿了顿,迟疑地补充:“黄金。” 11.第 11 章 边铎眉心狠狠一跳:“一万两黄金?” 吕铃:“嗯嗯。” 边铎笑了:“没有。” “真的没有吗?还是单纯不想借给我?”吕铃现在好饿,她好想吃肉。 边铎轻哼一声,走到窗边去,阴阳怪气:“今日在县里的时候,有人还要揍我呢。” “我那是说笑的。”吕铃巴巴凑了过去:“边大人,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边铎:“……没钱。” “撒谎。”吕铃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你看上去就很有钱。” 边铎冷笑:“这跟吕娘子又有什么关系?” 吕铃叹口气:“好吧。” 她话锋一转:“那你有多少?你有多少我借多少。” 边铎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茫然对上他隐隐冒着火的眼睛:“怎么了?你真的很穷吗?” 说完,她又把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视一遍,小声嘀咕:“中看不中用……” 最终吕铃饿着肚子被扫地出门,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她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走到归云巷附近,吕铃饿得厉害,她一屁股坐在铺子门外的石梯上,看着脚尖发呆。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风里带着饭菜香,吕铃咽了咽口水。 正当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嘶嘶声,她循声看去。 女子坐在房檐下,她梳着未出阁姑娘的发髻,通身是紫黑相间的衣裙,眉上的额发被风拨动,圆圆的杏仁眼黑白分明。 此时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外:“无隐箭?” 无隐箭就像是一条黑蛇,扭动着长长的身子沿着墙角游动,悄无声息,无人发觉,若非它刻意发出嘶嘶声,吕铃还真没有注意。 “嘶嘶。”无隐箭游到她身旁,乖乖翘起脑袋,锐利的箭头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香囊。 吕铃眨眨眼,她取下香囊打开一看,里面的金灿灿晃着了她的眼,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 她打开一看:借君五千,他日请君归还万两。 吕铃把纸条团成团扔掉,然后高兴地站起身来,抱着沉甸甸的黄金转身就要进铺子里去。 刚走两步,她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无隐箭,想了想,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真棒,替我谢谢边大人。” 铺子里飘着饭菜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饭菜看得众人食指大动。 吕铃筷子飞快,嘴上也没停:“一楼的饭馆随你们来置办,二楼的看事铺子做成茶馆,随便摆几张桌椅,简朴一点就行,后院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你们商议着来,我怎样都行。” 薛仪问她:“饭馆和看事铺子叫什么?” “饭馆随你们定,看事铺子么……” 吕铃啃着蹄髈想了想:“就叫百无禁忌吧,找会写字好看的人写,写好看一点,牌匾金底黑字,挂在二楼的檐上。” 于是,吕家在绥南府归云巷的日子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一楼的饭馆除吕铃之外的几人一起合计了一下,就叫“本味山房”。 耗时月余,这间铺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就这样置办完成了。 铺子拢共两层楼,从上方往下看,呈“口”字型。铺子的所有设计和摆置,皆由吕铃安排指点,里头都是有着风水学问的。 大门开在饭馆门口左侧,进了门之后可以看见饭馆右侧摆着数张桌椅,左侧是柜子,旁边还摆着几盆绿植。 吕钦充当账房先生,周仙儿和薛仪是跑堂,吕大行负责一些重活脏活,而吕金,则是掌厨。 吕金从小就很喜欢研究吃食,对这方面也很有天赋,吕铃从汤小莲那里得来的那部现代食谱就给了她。 开这个饭馆,吕铃一方面是想着这么多口人要过活肯定要有进项,一方面也是想给他们找点事干。 从饭馆的二门过来,摆了两张四方桌,这是吕家自家的饭桌,这里开了两扇窗,可以看见后院景色,从这里的门出去,就到了院子,旁边有个楼梯上二楼。 二楼便是吕铃独有的看事铺子,等闲人不能上去。 上楼梯后推开门,里面窗子大开,整间屋子被太阳晒着,明晃晃金灿灿的,五张黄花梨桌椅,另外有个木柜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茶壶茶具炉子等一干事物,简简单单。 再从二楼下来,便是后院的一片空地,周仙儿问过吕铃后,见她没什么打算,于是和其他几人一合计,准备在这里种点菜,或者是挖个小鱼塘。 再往后,便是几间屋子,二楼住人,一楼闲置。 二楼中间大一点的屋子是吕铃的,左侧分别是周仙儿夫妇屋子、吕钦屋子,右侧是吕金屋子、薛仪屋子,左右侧有几间屋子是空着的,暂时锁着没用。 一楼中间,也就是吕铃楼下的屋子用来当堂屋,左右两边的屋子有的是柴房、茅厕或者是书房,还有一间给丙丁姐妹单独住的屋子,除此之外,院子里还空着许多屋子。 说起丙丁姐妹,它俩格外黏人,对着吕铃是可爱娇憨的小猫,对着外人,便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妖兽,除了吕铃,没人能制止得了她俩,不过她俩偶尔会看在吕铃的面子上,给吕家人一丁点好脸色瞧。 到了夏天,饭馆开张了,钻研了许久的吕金按照食谱,推出了一系列小甜水:芋泥西米露、陈皮红豆沙、雪梨菊花冻等等,颇受府城女子们的喜爱。 饭馆蒸蒸日上,进项颇丰时,吕铃还在为百无禁忌的牌匾发愁。 这段日子,她让人去找了很多人来写这个牌匾,但是不管她怎么看,都觉得不上眼,总是差了一点味道。 “要不然就这个吧?”吕金捧着脸,指着其中一张:“姐姐,这个挺好的,很有风骨,很有韵味……虽然我不懂,但我觉得比其他的都好。” 她穿着蓝绿色的衣裙,双臂上挂着襻膊,脸颊上有了肉,眉眼灵动,不复往日那副缩眉缩眼的样子,紧张的脖颈也放松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更多了。 旁边的吕铃穿着紫色衣衫,梳着宝云髻,髻上钗环珠花不少,耳后左右各有一缕黑发垂下,用红线绑着,眉上的额发整齐,洁白的眉心还点了一粒红痣。 经过这些顿顿有肉的日子,吕家所有人都长了肉,其中就数吕铃前后的差别最大。 没来府城前,她瘦得吓人,眼窝深陷,脸上都没有挂肉,脸颊凹陷得不像话,衣袖落下的时候,腕骨凸出得令人心惊,一双秀美的手更是干瘪到极致。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指着吕金说过的那张字:“这个?我觉得一般般。” 玉手纤细,指腹圆润,指甲泛着粉粉的光,然后是一截藕臂,藤萝紫的衣袖往上,是一张令人屏住呼吸的脸——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最出色的是那双勾人视线的杏仁眼,眼型圆溜,黑白分明,瞳仁比寻常人都要更大一些、更黑一些,睫毛纤长浓密,虽是杏眼,但眼尾弧度微挑,平白多了两分凌厉。 让人印象深刻的除了这双眼睛,便是她这一整张脸了,多数时候,她 脸上都没什么神情,总是冷冰冰一张小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让你连玩笑话都不敢说。 “姐姐,你总是梳着少女的髻发,最近好多人都上门打听你有没有定亲呢!” 吕铃一言不发地看着吕金,黑黝黝的眼珠微动,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情绪。 吕金一哽,她想了想又说:“姐姐,你要给我找个新姐夫吗?” 吕铃往后一靠,任由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金色的光芒勾出她精致的侧脸,那双平静的眼里终于泛起波澜。 “我喜欢这个发髻,喜欢这种样式,什么少女妇人的我不在意。” “至于喜欢什么人。”她歪了歪头,看见丁丁从廊檐下飞快跑过,直奔她的寝房。 “过来。”她朗声开口。 丁丁鬼鬼祟祟的动作一顿,随即垂头丧气地朝吕铃走去。 吕铃弯腰把它抱进怀里,这才看向吕金:“这世上能配我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现。” 吕金不敢说话了,又听她慢悠悠说道:“我可是帝女雀的人,谁有这个福气能配我?” “那姐姐,暂且不说配不配,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吕金:“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吕铃揉着丁丁尖尖的耳朵,很认真地想了想:“不是人也可以。” 吕金:“……?” 她好像很难接受,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疑惑:“……啊?” “怎么了?”吕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摸了摸丁丁毛茸茸的肚子:“这很奇怪吗?不要有物种歧视。” 吕金听不懂这话,她脑袋跟浆糊似的,理了好久才勉强有一点头绪:“姐姐,人不行吗?” 吕铃言简意赅:“只要我喜欢,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什么都可以。” “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吕铃敲了敲桌子,示意她看桌子上的字:“这些我都不喜欢,你让人再去找一批。” 吕金长叹一口气,趴在桌上:“姐姐,府城卖字的文人几乎都找遍了,实在是找不出来了。” “胡说。”吕铃捏着丁丁的爪子:“我最近就听说那个……柳家的大老爷写的字就很好,很出名的。” 吕金面色复杂:“那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家里是做官的,怎么会给我们写牌匾?” 吕铃:“怎么不会?” “你去问问柳家,万柳街的柳家。” “我才不去。” 吕铃:“为什么?” 吕金头疼:“姐姐,人家肯定不会给我们写字的,柳家可是绥南府做官的,家里厉害得不得了,就拿你说的那位柳家大老爷来说,龙章凤姿,世家贵胄,虽然他待人和善,但用脚指头想一想,他也不会来给我们写牌匾的。” 吕铃不说话。 吕金纳闷儿:“姐姐你做什么呢?” 吕铃:“我在用脚指头想他到底会不会来。” 正当此时,有什么东西从墙上跃下,直奔吕铃! 吕铃轻轻一瞥,手一抬,袖中飞出几颗红色的珠子,每一颗红珠子都裹着金色的光,环飞之间,形成了不知名的法阵,把那东西锁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有人蹬地而起,踩上檐墙翻身下地,脚步轻快地朝吕铃走来。 他今日穿着羽扇豆蓝的衣衫,气宇轩昂,芝兰玉树,长身玉立,言笑晏晏:“吕娘子,暌违数日,风采依旧。” 吕铃不高兴地扫了边铎一眼:“边大人,擅闯民宅,我要报官。” 12.第 12 章 “误会误会。”边铎看向被红珠子困住的那一团黑雾,他朝吕铃走近,上挑的丹凤眼里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这个是我一直在追踪的邪物,它逃窜到贵府,所以我才冒昧闯入。” 谁知吕铃听后更不高兴了:“你在讽刺我。” 边铎挑眉,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吕金,对其颔首致意后又看着吕铃:“这话从何说起?在下实在不解其意。” “我只这一间铺子,哪里是什么贵府,你分明是在挖苦我。”吕铃冷着脸看着他,认为他是在故意嘲讽自己。 边铎一愣,旋即笑着拂袍坐下:“这的确是在下的不是,不知这回,吕娘子要在下如何赔罪?” 他目光落在她雪腮边的黑发红绳,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喏。”吕铃指着桌上的那些字:“这些字太丑了,我不喜欢,你写的字应该很好,你替我写一个牌匾,聊表歉意,如何?” 边铎拿起一张看了一眼:“百无禁忌,这是?” “我新开的看事铺子店名。” 边铎听后,转身看了一眼那团正在不停挣扎的黑雾,又回过身看吕铃,他放下手里的那幅字,正色对吕铃说道:“吕娘子屈居此地,岂非良玉掩于尘?在下镇厄司边铎,镇厄司绥南府司虚位以待,如旱苗盼雨,若蒙不弃,在下必定扫榻相迎,以心腹相托。” 吕铃眨眨眼:“听不懂。” “……” 气氛凝固时,丁丁从吕铃怀里跳到地上,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身漂亮的毛发吸引了边铎的注意。 他有些惊异:“猞猁?” 吕铃:“不是,猫。” “那这个是什么?”边铎似笑非笑地指着猞猁尖尖的耳朵。 吕铃面不改色:“这个是小猫的聪明毛,如果这个很多很尖,就说明小猫很聪明,你不知道吗?” 边铎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扯出这些鬼话,有些啼笑皆非,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目光重新落在吕铃的脸上:“吕娘子,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我想请你加入镇厄司,如果你愿意,镇厄司绥南府司的位置随时恭候。” “镇厄司?” “是。” 吕铃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可以。” 边铎没有表现得太高兴,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果然她再度开口了,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我不想做绥南的府司,我想做总司,你们镇厄司的总司是谁?” “呵。”边铎笑了,一双丹凤眼里蕴含着寒光,宛若片片雪花:“在下不才,正是边某。” 吕铃哦了一声,再没下文。 边铎轻啧一声,他起身侧过,指着那团黑雾:“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吕铃轻飘飘抬手,那团黑雾就送入他怀中,立时,他腰间的无隐箭迅速对黑雾进行缠绕压制。 红珠子飞入吕铃袖中,不见踪迹。 “对了。”边铎收起这团黑雾,看向吕铃:“吕娘子,借你的万两白银何时归还?” “白银?吕铃掸掸衣袖起身,她看着边铎,小脸上满是认真:“什么白银?” 边铎一听,有些意味深长:“吕娘子想赖账?” 吕铃哼一声:“好笑,我只借了五千两,哪里来的万两?边大人,若是我举报你放印子钱,以权谋私,滋生腐败,你镇厄司总司的位置坐不住,这下,便可以招我进镇厄司了。” “巧言令色。” 吕铃看向旁边正在玩耍的丁丁:“你在骂我?” “不过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她又转眸向边铎,弯了弯眼睛:“边大人,百无禁忌的牌匾请早日送来,好走。” 她赶人赶得毫不留情,边铎冷笑一声,扭头离去。 吕铃目光落在他身上,光影照来,她纤长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姐姐。”吕金起身走到她身边,问:“刚刚那团黑雾是什么?妖怪吗?” 吕铃打了个哈欠:“不是,是鬼。” 吕金瞠目结舌:“鬼?” “怕什么?”吕铃打了个响指,丁丁就几下窜到她怀里,拱着小脑袋撒娇:“有我在。” 她抱着丁丁坐下,忽而想起什么,低头瞧了瞧后,看向吕金:“你得空了去请绣娘来,再给我做几身衣裳。” 吕金神情复杂:“还是做紫色吗?” 吕铃:“对。” “姐姐。”吕金叹气:“你都有一屋子的衣裳了。” 而且全是紫色。 吕铃捏着丁丁尖尖的耳朵,若有所思:“是不是有点少?” 她抬头看着二楼,乌黑的眸珠动了动:“空屋子很多,你不用担心放不下。” 吃晚食的时候,吕铃突然神色凝重地放下碗筷,其他人面面相觑,也跟着放下碗筷了。 “我在想。”吕铃严肃地说道:“既然行走江湖,惩恶扬善,那就得有个雅号。”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皆停下了夹菜的筷子。 吕铃撑着下巴看着屋外夜色,圆圆的杏眼里不知何时闪着波光粼粼的笑,她声音轻快:“我决定了,从此以后,我就叫‘西山姬’。” 吕钦若有所思:“又北二百里……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他抬眸看着吕铃:“姐姐,是因为你的本事都是帝女雀传授的,所以才想要叫作‘西山姬’吗?” 吕铃神色不改:“是啊。” “那我们以后怎么叫你?”薛仪好奇:“口口还叫吗?” 吕铃重新端起碗筷:“随你们怎么叫。” 吃完饭,吕铃把人聚集在一起:“人间险恶,妖魔鬼怪防不胜防,虽然我很厉害,但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们,所以,我要给你们下一道禁制。”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几缕红线。 一见这红线,薛仪瞬间白了脸,她想起在薛家村的时候那些没入她胸口的红线。 “不要怕。”吕铃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这红线能保护你们不让妖邪鬼怪附身,要紧关头还会护你们一道,并且能让我感应到你们。” “可以。”周仙儿站了出来,她看着吕铃笑道:“我相信阿铃。” “我也信。”剩下几人异口同声,只剩薛仪白着脸没有开口。 片刻后,她颤颤巍巍张开嘴:“没……没危险就行,我也……也可以。” 吕金有些新奇地看着那些红线:“姐姐,这禁制叫什么呀?” “琴豸。” 话音刚落,吕铃指尖一弹,几缕红线登时从她掌心飞出,没入几人心口。 夜里。 周仙儿和吕大行正在铺床,夫妻二人看着这间应有尽有的精致小屋,一时感慨良多。 “阿铃变了好多。”周仙儿坐在床沿抹了抹眼睛,她想起那日吕铃说的那些事,心里就一阵剜痛:“她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吕大行就着她的洗脚水继续洗,闻言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若不是菩萨保佑,神仙显灵,咱们阿铃恐怕是……” 说到这儿,他泣不成声。 吕钦正在灯下习字,烛火映照出他那一张酷似吕铃的脸,少年清俊。想起晚上那一幕,他笔下顿了顿,洇出一大片墨色,他放下笔,摸了摸心口,一脸若有所思。 帝女雀是上古传说中的神仙,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现身? 姐姐变化太大,他一时觉得恍惚,可是姐姐出嫁多年,有变化也是寻常事。 吕金正聚精会神地捧着书看,她看的书太少了,得多看看书才是。 薛仪摸着心口出神,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爹和哥哥,一会儿想娘,一会儿想嫂嫂。 她知道,现在的吕铃不是她嫂嫂,真正的嫂嫂已经被她娘害死了。想到这儿,薛仪心口有些窒息和钝痛,她想起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更觉难受得厉害。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薛仪回过神,头也没回恹恹说道:“小午?你怎么在我屋里?我快睡了,你赶快出去。” 身后没了动静,薛仪打了个哈欠,心情烦躁地起身关窗,刚伸出手,她骤然背后一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薛仪收回手僵硬地转过身去,惊骇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鬼正看着自己,她披头散发,一张脸被削去了半边,剩下半边脸空悬着眼眶,眼珠子往外吊着,残缺的舌头长长伸了出来,还在不停地往外淌血。 咕咚。 薛仪咽了一下口水,她想张嘴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嘴像是被缝住了一般,无法张开,她额头上冒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脸上煞白如雪,周身震悚得厉害,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女鬼飘了过来,她用长长的猩红黏腻的舌头舔了一下薛仪的脸,声音娇婉:“你长得可真好看,能不能请你把身体让给我?” 薛仪被吓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喉咙就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呼吸不得,窒息感宛若毒蛇爬近,悄然缠住她。 女鬼抬起手,她尖锐的指甲抵上薛仪的喉头,慢条斯理:“好妹妹,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话音刚落,她陡然变了脸色,一脸阴沉地朝薛仪的心口伸出利爪!谁知薛仪心口顿时发出一道红光,随即又金光紧跟其后,立时把那女鬼震出一丈。 她勃然大怒,空悬的眼眶里开始不断往外涌出鲜血,嘴里发出凄厉的鬼啸声,她指甲寸寸暴涨,末端滴着腥臭的黑血,然后直直地朝薛仪而去! 金光护身时,薛仪喉头一松,她终于尖叫出声,登时,窗外飞来七颗红色珠子,重击女鬼!女鬼抬手欲抵挡,却因轻敌差点被打得魂飞魄散!她嗓子里发出“嗬嗬”声,一脸阴鸷地盯着薛仪。 七颗红珠子绕着薛仪,边缘有金光忽闪,女鬼魂体若隐若现,她还想再来一击,却见红色珠子开始振动起来,她大骇,立时就要化形离去,红色珠子里当即伸出丝丝缕缕的红线,将她魂体缠住,令她动弹不得,然后,红线逐渐收紧,立地将女鬼绞杀。 屋外传来脚步声,薛仪眼泪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打开门:“口口我好害怕,刚刚……” 她哽咽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有个男子站在门外,动作僵硬地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朝薛仪微笑,嘴巴咧出诡异的弧度,声音竟还带着笑意:“鸾凤、和鸣……已……恭候、多时。” 13.第 13 章 红色珠子一颗颗飞来,重击男子,却见他的身躯像是泥糊的一般,被击中后粉身碎骨,落了一地的残肢血肉,然后—— 这些残肢血肉重新塑成人形,朝目眦尽裂、快要崩溃的的薛仪莞尔一笑:“薛、姑娘……” “薛仪。”一道宛若天籁的声音传来,薛仪猛然放松下来,她哇一声大哭:“口口!这个怪物,他……” 吕铃背着手走过去,她打量了一番这古怪男人:“别怕,他就是个传话的。” “这是泥草药人,跟傀儡人差不多,不过比傀儡人要弱不少。” “你主人要你过来做什么?”她问这泥草药人。 泥草药人僵硬的脸上始终带笑:“恭迎……诸位。” 吕铃哦了一声:“原来是迎宾。” 她抬了抬手,空中悬浮的七颗珠子飞入她袖中不见。 “刚刚那厉鬼是你主人送来的?” “是、是见面礼。” 吕铃笑了:“你主人是谁?” “阁下……是……是?” “我叫吕铃,百无禁忌的老板,雅号西山姬。” “我主人……他……是……鸾要。” “鸾要是谁?” “鸾凤、和鸣。” “哦,不认识。”吕铃打了个哈欠,她有些不耐烦了:“说完了?那就滚吧,你主人的见面礼我很喜欢,我会给他回礼的。” 夜深了,吕铃把闻声赶来的吕家人赶回房:“没什么事,明日再说,先睡觉吧。” “口口。”薛仪见她要走,连忙把她拉住:“我……我害怕啊……我不敢一个人睡……”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豆粒大的眼泪晶莹剔透。 吕铃思忖了一下,今晚对薛仪造成的伤害的确是有点大了。 “这样吧。”她抬手召出小午和虞筱春:“她俩今晚陪你,可以吧?” 薛仪现在和这两鬼已经熟悉了,并不害怕她们,迟疑了一下,她松开手点头:“可……可以。” 翌日。 吕铃把昨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几人:“你们身上有琴豸,不会有事的,别害怕。” “鸾凤和鸣,是什么?”吕金好奇问。 吕铃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想,我们初来乍到,应该派人出去打听打听,了解一下绥南府的情况。” 于是片刻后,周仙儿、吕大行、吕金、吕钦、薛仪、小午、虞筱春、丙丙、丁丁,全都在场。 丙丁姐妹趴在桌上,懒洋洋地扫着尾巴,懒散又乖巧,完全不见平日里的乖张凶恶。 吕铃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缓缓滑过,一一评估着。 她现在想派出一人去进行情况打探,要脑子灵活的,转得快的,要是合适的话,以后打探情报的活儿都可以交给此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周仙儿性格急躁,去打探消息反而会被套话;吕大行身上仍有庄稼人的憨厚老实;吕金吕钦太年轻了,前者脑袋灵活但是不擅长交际,后者只会读书别人问什么答什么;薛仪……脑子灵活够聪明,嘴皮子也挺厉害,但是她长相太扎眼了;小午…… 吕铃眼睛一亮,她指着小午:“你不是想要一个身体吗,我这就着手去给你做一个。” 小午懵了,她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啊!” 给旁边的虞筱春和薛仪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二人都有些好笑。 “真的吗?真的吗口口?”小午在空中转了个圈:“太好啦太好啦!我也终于有身体啦!” 薛仪笑:“你有身体以后可以跟我睡。” 小午摇头晃脑:“我不要,我要一个人睡。” 薛仪立马改口:“那我要是害怕的话,可以请你陪我吗?” 小午:“可以。” “怎么了?”周仙儿好奇四人看向薛仪。 他们知道家里有两个鬼,但是没有开阴阳眼所以不曾看见。 薛仪笑吟吟地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吕铃在旁边瞧着,思索了一下开口:“你们要不要和薛仪一样,开阴阳眼?” 四人愣了一下没有作答,吕金率先反应过来,她有些犹豫地问道:“姐姐,如果不开阴阳眼的话,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看见鬼?” “不是。”吕铃微哂:“昨夜薛仪碰见的那个是厉鬼,厉鬼可以随意在人前现身,亦或者是在一些机缘巧合之下,即便没有开阴阳眼也能看见。”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你们。”吕铃摸了摸顺滑柔软的头发:“我不强求。” 四人最后还是打算不开,这倒是在吕铃的意料之中,吕家这四个人,没一个是胆子大的。 房间里,小午飘在吕铃身边,整个鬼身上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口口,阿铃。”她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可爱的小米牙:“你真好呀。” 吕铃吃着糕点,心不在焉:“你可以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躯壳。” “我……”小午刚想开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迟疑起来:“口口,你给我做,不给筱春做,这……会不会……不太好呀?” 吕铃吃着桂花糕,金黄的阳光洒在她发髻上,把她发髻间的珠花照得五彩斑斓,她语气懒散:“这有什么。” 她说:“人的十指有长有短,人与人之间有亲疏远近,亲疏之间自有方圆,疏者求亲有违分寸。更何况,筱春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想,她未必渴望躯壳。” 小午听罢不再纠结,她飘到吕铃身侧,语气有些讨好:“口口,我要是变成人了,肯定什么本事都没有,你能不能给我加一点本事呀?这样也能帮到你,不至于拖你后腿。” 吕铃诧异:“这是当然,自我之手,哪来凡物?” 她把小午上下打量一通:“有了身体后,你便与寻常人无异,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吃东西,可以出现在太阳底下,唔,我给你捏个少女模样吧,差不多是你长大之后的样子,你可以与小鬼一较高下,例如筱春那样的,有低微法力可以自保,至于像薛仪房里那个厉鬼,你要是见了,就赶紧跑吧。” 小午高兴得晕乎乎的:“好……好呀好呀。” 吕铃让人送来了稻草和棉花,以及一套女子成衣,接着,房门紧闭。 前院,本味山房。 “边大人。”吕金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我……我姐姐她有事。” 边铎颔首:“无妨。” 他抬了抬手,后面几人抬着东西上前,他们个个神色冷峻,气势 唬人。 吕金咽了咽口水,她有些害怕,不敢再开口问话了。 “什么事?”薛仪走了出来,她站在吕金身旁,把边铎上下一打量:“这位大人有什么事?” 边铎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吕金:“你姐姐不是向我讨了四个字?” 他微微转身,把身后之物掀开,露出一个牌匾,上面的字颇有气势,笔力千钧,铁画银钩,一看就不是等闲人所笔。 吕金眼前一亮,她顿时忘了害怕,走上前去摸了摸牌匾:“写得可真好。” 薛仪见状,挑了挑眉,她后退一步,看向边铎一行人,朝饭馆内伸出手:“大人请。” 一只手提起茶壶,给边铎一行五人倒茶。 薛仪笑吟吟道:“我们掌柜的现在有事,不便见客,大人见谅。” 边铎:“我来除了送这个牌匾外,还有一件事想要转告吕娘子。” 他目光落在薛仪脸上:“不知薛娘子可方便转告?” “大人怎么知道我姓薛?”薛仪惊讶。 边铎喝了一口茶:“薛家村的鹦鹉案,边某也在场。” 薛仪垂眸点点头:“原来如此,大人有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一定转达。” “那团黑雾不见了。”边铎言简意赅:“让吕娘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院传来凄厉尖锐的“啾啾”声,像是小兽被攻击时发出的无助声音。 在场的人登时脸色一变,吕金脸色难看地掀开帘子出来就往后院跑去:“是丁丁!” 她跑到后院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觉眼前一花,心口微痛时,一道婴孩啼哭声在耳边响起。 吕金缓过神来,看见一团黑雾飘在院子里,里头有红雾缠绕。 “没事吧?”薛仪上前揽过吕金,低头打量:“那东西太凶残了,给我吓了一大跳。” 才刚,他们方踏入小院,就看见那团黑雾直袭吕金!众人见状大骇,却见吕金心口陡然发出一阵金红的光,把那团黑雾震出几丈远。 边铎深深看了一眼吕金,回过头去,但见那团黑雾突然不见了踪迹。 他皱起眉头,缓缓抬头看向二楼。 吕金抚着心口,惊魂未定,她左瞧右看:“丁丁呢?” 二楼,吕铃坐在桌前,她面前摆着一个泥人,说是泥人也不尽然,这个泥人上面还有稻草和棉花。 她抬起手,以剑指竖在胸口前,然后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竟化了形,一声声咒语凝成金色的实字没入指尖,指尖金光阵阵时,她立刻将指尖的金光注入眼前的泥人体内。 金光逐渐注满,吕铃抬起另一只手,从上臂开始往下移挪,紫色的衣衫上,有红光熠熠。 金红的光芒在泥人身上闪烁,吕铃见状,一手竖起剑指,一手剑指横在腕后,接着,她双手呈掌状,拇指食指相接,随着指尖在空中划过弧度,掌根相对时,她递出一掌,一缕红线自掌心飞出,没入泥人心口,她另一只手掌掩口,锐利的眼眸被一层薄薄金光覆盖,额发无风自动,眉心处的暗纹明明灭灭。 等眼中金光褪去时,她掩口的手掌变作剑指,缓缓往旁移开,露出正在念诀的口唇,金色的字咒即将飞入泥人体中时,窗外忽然飞来一团黑雾,直逼吕铃! 14.第 14 章 吕铃纹丝不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聚精会神,严阵以待。 正当那黑雾将要近身时,吕铃发间的骨簪陡然亮了起来,形成一道无形的气盾,发出古老厚重的嗡鸣声,威压极重。 “哇!”黑雾受不住这威压,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女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了起来,声音清脆。 吕铃抬手,桌上的泥人悬了起来,她立时翻掌,手腕转动间金纹刻于泥人身上,继而,泥人快速往后移挪,眨眼的功夫,泥人不见,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现在屋内。 她穿着粉色衣衫,头上戴着粉色绒花,圆圆的杏眼水润清澈,看身量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轻盈灵动,娇俏可爱。 小午低下头,新奇地抚摸着这具躯壳,脸上的欣喜雀跃怎么遮都遮不住。 “口口。”她高兴地跑到吕铃身边,抱着吕铃的手臂撒娇:“口口你真好呀!我好喜欢这个身体,口口我最喜欢你啦!” 吕铃喝了口冷茶:“喜欢就好。” 她看向旁边正一脸幽怨盯着自己的女童,那女童模样稚嫩,看上去四五岁左右。 “看我干嘛?”吕铃自顾自喝茶:“上回你奔着我怀里的丁丁而来,今天,也是为了丁丁吧?” “你,坏人!”女童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气呼呼地瞪着吕铃:“不给我摸,猫!” “就不给你摸!”小午站起来,叉着腰挡在吕铃身前,她气势汹汹:“你才坏!” 女童瘪瘪嘴,泫然欲泣,周身鬼气暴涨,一双清澈的眼睛立地被漆黑的瞳仁遮了个遍,看上去诡异瘆人。 小午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就你是鬼?我也是!”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鬼气更重更腥,眼睛也同样变得一片漆黑,不见一点眼白。 “好了。”吕铃打断这对幼稚鬼的斗争,她现在又累又饿:“乖一点。” 她起身打开门下楼,留下一句叮嘱:“小午,看好她。” 刚打开门,一只毛茸茸就扑了过来,吕铃下意识接住,就看见丁丁一脸委屈地在自己怀里拱了拱,唧唧啾啾地撒娇。 “别怕,没事了。”她揉了揉丁丁的脑袋,低头看见丙丙坐在脚边,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敷衍地弯下腰去,也揉了揉丙丙的脑袋。 一只青底朝靴映入眼帘,吕铃抬头,看见边铎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百无禁忌铺子里。 边铎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除了初识那几次她梳着妇人髻,后来几次……边铎看着她的宝珠髻,挑起眉来。 她穿着紫粉衣裙,上面绣着彩花蝴蝶,金线斑驳,衣料上乘。 吕铃吃着馄饨,猪肉馅儿的馄饨,宰点野葱进去,这么一和,又鲜又香。 吃完馄饨,小午把桌子收拾收拾就下去了,屋子里只剩吕边二人。 吕铃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扇了扇,乌黑圆亮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女童是什么来历?” 边铎今日穿着涧石蓝衣裳,头上带着白羽清鹤冠,闻言,他眼眸微动:“不知。” “吕娘子。”他言笑晏晏看着吕铃:“我借你的五千两,你打算什么时候归还?” 吕铃:“上次你不还说是一万两吗?” 边铎从善如流:“如果吕娘子愿意,一万两也使得。” 吕铃:“不愿意。” 边铎:“好。” “我目前比较拮据。”吕铃说道:“你也看见了,我们这儿一大家子人要过活。” 边铎似笑非笑:“即便我没看见,我也知道,吕娘子不是那等背信弃义的人,对吗?” 吕铃:“对。” 边铎嘴边笑意更甚,他望着眼前女子,兴味更浓。 “绯绯怎么样了?”吕铃想起骨簪中的虞筱春,想起上弦月的那段血腥的往事。 边铎正色道:“虞陇客行踪不定,在浮西、绥南两地窜逃,三方人马正在追捕。” 他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虞筱春这些日子如何?” 吕铃拎起压手杯晃了晃,纤细的指尖白皙,指甲呈饱满杏仁状:“骨簪已经滋养她数日,她早就恢复如初,不过心病难医,她不怎么见人。” 杯中清茶随着她的动作荡漾不平,吕铃垂眸:“边大人,虞陇客非死不可吗?” 边铎不说话了,他扭头看着窗外,灿烂金黄的阳光斜斜洒了一地,映着他如琥珀似的瞳孔,愈发清透。 他起身来:“牌匾送到,茶也喝够了,边某该告辞了。” 说完这话,他看了看日头,又瞥了一眼对面珠光宝气的脑袋,心里又有了坏主意,他嘴边勾起一抹笑:“吕娘子,眼看就要到吃午食的时候了,不如我留下吃个便饭?” 说罢,他拂袍重新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吕铃:“你看如何?” 吕铃看不如何,她一点也不想留边铎吃饭。 “毕竟……”边铎脸上蔓延着散漫轻佻的笑:“我还借了吕娘子一万两银子呢。” 吕铃瞪着他,黝黑的眸珠里写满不高兴:“是五千两。” “五千两也行,只要吕娘子肯认就好。” “我帮了吕娘子,我想,吕娘子不会一顿饭都舍不得吧?” 若是别的,吕铃可以答应,但是吃饭……她不太想和边铎一起吃饭。 这厮嘴巴太可恶,她怕和他一起吃饭,她会被气得吃不下。 偏生她又说不出推脱的话,因为边铎的确是帮了她。 她西山姬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边铎好笑地看着她,皱巴巴一张脸,嘴唇咬来咬去,圆圆的杏仁眼里满是不愿意。 他忽而轻笑出声,再度起身来:“看来吕娘子不太愿意……” “你要走啦?”吕铃眼睛一亮,她嗖一下站起来,一脸迫不及待。 边铎看她这样,忽然想掐一下她的脸,腮边圆润白皙,一看就很好捏。不过他笃定,只要他敢捏,那他的手就一定会离他而去。 他眼珠一转,存心逗弄,于是又坐了下来,语气苦闷:“但我帮过吕娘子,吕娘子怎么能一顿饭都不愿意请我吃呢?” 吕铃一愣,她有些生气地跟着坐了下来:“吃饭设宴得看主人家,一顿饭我又不是请不起,不过凡事都有个章程,边大人,你怎么跟地痞流氓一样耍无赖呢?” “这样吧。”她绷着一张脸,眸珠漆黑,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等我手头忙完,一定设宴款待边大人,边大人,您意下如何?” 连“您”都出来了,边铎不敢再逗弄她了。 “好说。”他又站了起来,拨了拨腰间的禁步:“那我等吕娘子好消息。” 他终于离开,吕铃恨恨地咬了咬牙,雪腮鼓了起来,一看就是还生着气。 - 午后小憩过后。 “你叫什么?”吕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向树荫下飘着的女童。 女童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不服气:“不告诉你。” 丙丙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跳入吕铃怀中,丁丁紧跟其后。 女童眼巴巴看着,眼里的渴望十分明显。 吕铃当做没看见:“你要是不说,我就送你往生了。” 甫一开口,她眼底金光薄转。 “等等!”女童连忙制止,她有些讨厌吕铃多管闲事:“我没有名字,而且我往不往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吕铃挑起细细弯弯的柳眉:“ 我是术士,当然跟我有关。” 女童撇撇嘴:“哦,那又怎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算对我严刑拷打,我也照样不知道。” 吕铃摸着怀里两团毛茸茸:“随你。” 女童望着她怀里的猞猁姐妹,有些心痒痒:“你能不能……” “小午。”吕铃突然出声,她抬起头:“下来,我有事吩咐你。” 小午从房间里出来,她越过二楼栏杆直接翻身跳了下去:“怎么啦口口?” “你去查一查绥南府的情况,然后再去查一查鸾凤和鸣,今天内就得有结果,早去早回。” 小午笑嘻嘻:“没问题!口口你就等着吧,我这就去!” 等她离开,吕铃看向树荫下,那里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吕铃勾起嘴角,低头揉了揉丁丁的脑袋。 夜里。 “鸾凤和鸣也是看事铺子?”吕铃有些惊讶。 小午点点头:“而且是绥南府最大、最出名的看事铺子,铺主叫鸾要。” 吕铃哼笑一声:“鸾要……” 她抬起手,七颗红色的、晶莹剔透的珠子浮现在空中。 “既然他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那礼尚往来,我也不能太小气。” 次日一早,吕铃正在对镜梳头,她一头如瀑的青丝披在身后,似绸缎般黑亮顺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口口!”小午跑了进来,她一脸兴奋:“听说鸾凤和鸣昨夜起火了!怎么扑都没有扑灭,而且——那火只烧鸾要的屋子,别的没有波及,无人伤亡,只有鸾要的屋子被烧成了灰哈哈哈哈哈!” 吕铃对镜摸着头发,心情颇好:“走吧,去挂牌匾。” 百无禁忌正式挂匾,这件事在绥南府引起不小的轰动。 毕竟绥南府最出名的看事铺子只有鸾凤和鸣一家,这百无禁忌看事铺子,也不知道能开多久。 知晓内情的人摇摇头离开了。 吃早食的时候,周仙儿问吕铃:“阿铃,要不要再招点人手?看事铺子就你和小午,恐怕忙不过来。” 吕铃吃了一口面:“须不着。” 吕金有些愁眉苦脸:“姐姐,我刚刚听说绥南府有名气的看事铺子只有鸾凤和鸣一家,那些人还说,咱们铺子即使开了,也会因为没有生意倒闭。” “只他们一家有名气?”周仙儿有些惊讶:“乖乖,府城的水竟然这么深……” 吕铃听后没什么反应:“生意总会有的。”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向门口:“喏,这不就来了?” 一位穿着锦衣华服的人上门:“阁下可是西山姬?” 吕铃起身:“不错。” “我主家是万柳街的柳家,请西山姬府上一叙。” 停云巷,鸾凤和鸣。 一位身穿漂亮华服的男子看着被烧成灰烬的屋子,他阴柔的眉眼陡然一沉:“西山姬……好个西山姬。” 昨夜那火也不知是怎么起的,突然就烧了起来,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扑灭,而且那火像是有神智一般,不烧人只烧物什,是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屋子被毁于一旦。 他模样生得妖魅,狭长的桃花眼,瘦削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瓣,周身弥漫着浓郁香气,一身红色衣衫更添妖异。 “楼主。”有人来禀:“吕铃系长柒县吕家湾人氏,吕家湾的吕平一家人,与其积怨颇深。” 鸾要旋身看他,来了兴味:“他们什么关系?” “吕平是吕铃的祖父,据此人所说,吕铃威胁逼迫他们分家,并打伤了家里人,恶贯满盈,此事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 鸾要抚掌轻笑:“吕平……你去安排他们一家搬来府城。” 15.第 15 章 归云巷。 吕铃坐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神情很是认真。 旁边的小午正在不停地上蹿下跳,既高兴又期待。 “口口,这可是咱们百无禁忌的第一单,可千万不能马虎呀!” 吕铃摸着腮边的那一缕头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情好得不得了:“嗯,不马虎。” 镜中人眉如远山,眼如秋波,平日里冰冷的一双眉眼现在满是愉悦,一张芙蓉脸白里透红,柳眼梅腮,婉丽清姿。 她的发髻是薛仪梳的,依旧是宝珠髻,髻上别着华丽精美的珠花,左右耳后各有一缕头发落下,垂在腮边,用红绳绑着,眉上额角覆着额发,洁白亮堂的眉心有一粒梅蕊银箔花钿,耳垂上长长的细链子缀着,末端是一颗豆粒大的紫珍珠,圆润温厚。 黑鸦鸦的乌青发髻,雪白娇美的脸庞,身姿纤细玉立,看上去就像是弱不禁风、柔弱至极的女子,不过只是看上去而已。 “口口。”小午凑了过来,她笑嘻嘻地说道:“咱们要不要换一身行头?” 吕铃抬手抚了抚鬓发,漫不经心问:“什么行头?” 小午:“咱们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两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一点都没有派头,人家会小瞧我们的,我们要不要也学话本里的那些厉害人物,给自己搞一身行头?我也说不上来什么行头,总之是一眼看上去就很厉害的那种行头。” “我不需要这些。”吕铃嘟起嘴,声音轻快:“我的厉害,不用体会在行头上,我觉得我这样正好。” 小午:“怎么说?” “看上去是弱不禁风、肩不能挑的柔弱娘子。”吕铃嘴角翘了翘:“可当我一出手,定能把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这多有意思啊。”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有失偏颇,倘若谁轻信了这句话,那么他必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看行头有什么用?要看眼睛,看神态,看气度,看举止,看手上的茧子——这不比看衣裳有用?只知道看衣裳的人,想必眼盲心盲。” “姐姐。”吕金这时走了进来,她见吕铃这幅装扮,心里一咯噔:“你就要出去了吗?” 吕铃笑着摸了摸耳坠子:“是呀,我就要带小午去柳家了。” “可是……你这……”吕金指着她发髻,又指了指她这身装扮:“姐姐,你这样出去,会被人认作是未出阁的姑娘。” 小午听罢,偷偷瞄了一眼吕铃,又飞快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吕铃不太在意什么少女妇人:“我之前说过了呀,我喜欢这个发髻,以后我都要梳这个的。” “可是这样不合规矩。”吕金走过去,扶着吕铃的肩膀俯下身子看着镜中:“妇人要梳妇人髻,不然、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是妇人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官府和街里街坊都会有非议的。” 吕铃眉眼之间泛着的笑意倏忽就消散了,她拿开肩膀上吕金的手:“什么妇人,什么姑娘,我爱哪样就哪样,你须不着管我,我心里有数。” 吕金有些难堪地咬咬嘴巴,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啪嗒一声,吕铃把梳篦放在桌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瞳孔愈发漆黑,宛如漩涡一般。 “口口。”小午慢吞吞蹭了过去,她磕磕巴巴解释:“其实、其实这也不能怪金金。” “成婚了还梳姑娘发髻,这要是闹大了,事情就麻烦了,金金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她的好意,先前她也同我提过好几回,我都认真跟她解释过了,还要我如何?世人如何我便要如何?我、偏、不。” 吕铃:“你以后也少说这些,我不爱听。” 小午乖乖点头:“嗯嗯。” “好了。”吕铃不喜欢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功夫,于是起身来:“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是我不在乎。” “走吧。”她理了理衣襟,神色自若:“时辰不早了。” - 万柳街,柳家,西角门。 柳家的老太爷是绥南府的别驾,绥南州等上州,柳家老太爷官拜四品,柳家又是绥南府的名门望族,故而颇受各方器重。 府卫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两位穿红戴绿的女子,一时有些迷惑:“你说、你们是谁?” 小午抬着下巴走上前去,声音清脆,掷地有声:“百无禁忌,西山姬是也,是你们府里的管家亲自来请的,你们难道不知道?” 府卫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今日有一位法师要来府中,但是……不知道是这么年轻的小娘子啊!这两位小娘子都梳着少女发髻,现在的法师都这么年轻?这……靠谱吗? 很快,通传的人出来了,他朝吕铃二人弯腰,向府内伸掌,态度十分恭敬:“请。” 小午后退一步,戴着紫色帷帽的吕铃悠悠走了进去。 甫一进府,吕铃便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阴气。 她摘下帷帽递给小午,一张面若芙蓉的脸晃花了府卫们的眼。 吕铃掸了掸衣袖,在园子里信步而行。 “阁下可是西山姬?”一位老妇人被仆从簇拥着走来,她衣着富贵,气度不凡,眉眼中隐隐藏着傲气。 吕铃看了她一眼:“正是。” 老妇人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皱眉:“你未出阁?” 吕铃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一眼:“出阁如何?未出阁如何?你是请人来看事的,不是来相看的。” 老妇人顿时涨红了一张脸,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吕铃:“你……你……” 吕铃没搭理她,而是走到一处荷池附近,负手而立:“这池子里淹死过人。” 老妇人冷哼一声,猛地一甩手:“哪家池子没有淹死过人?” “淹死过五个人,四大一小。”吕铃旋身看她,言笑晏晏:“三男两女,小的那个是不满十岁的男童。” 老妇人闻言,立时僵了神色。出事后,柳家特意敲打过所有人,府中人口风紧得很,外面的人只知道死了几个人,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何况吕铃初到府城。 吕铃没管她,而是看向姗姗来迟的老管家:“烦你仔仔细细把情况说一说,好让我晓得原委。” 老管家点点头,便把柳家的事仔仔细细道来。 柳家是绥南世家,钟鸣鼎食,膏梁锦绣。半年前,柳家开始出现怪异之事。 逢亥子时,府里总会出现婴孩啼哭的声音,可古怪的是,柳府并没有婴孩,就连邻里之中也没有婴孩。 柳家一开始并不当回事,直到后院的荷池接二连三淹死人,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那些、那些被淹死的人,是……是打死大夫人的小厮。”管家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咽了咽口水:“府里都在传,是大夫人的鬼魂回来了。” 死第三个人的时候,柳家终于坐不住了,请人去把绥南大大小小的看事铺子都请了一遍,甚至连和尚都请了,做了法事超了度,可第四个人也还是死了。 “没去请鸾凤和鸣?”吕铃问。 老管家苦笑:“请了,照样没用。” 吕铃听后有些惊异,鸾凤和鸣的主人鸾要,虽然她没有见过,但是他能把厉鬼送来百无禁忌当做“见面礼”,可见他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而是有真本事的。 “这些日子,但凡绥南有名气的术士法师,我们都请来了,可还是没什么用,就连镇厄司、缚祟楼和十七卫的人都请了,可、可还是没有用。” 老管家看了一眼阴沉 着脸的老太太,继而看向吕铃:“善渊道长,西山姬听过吗?原本我们是想请他来坐镇的,但绥南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出现他的踪迹了。” 吕铃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踪迹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老管家一怔:“西山姬何意?” “他是邪道。”吕铃扭身走向旁边的抄手游廊,声音清脆明朗:“早就被我诛灭。” 老管家骇然:“你说什么?” 他飞快看了一眼老太太,立马跟了上去:“西山姬,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是邪道?那我们大夫人她......她......她当初的法事,就是善渊道长做的。” “自然是真的。” 吕铃来到一处屋子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屋子门口的符咒上落了一瞬,接着,她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抬腿走了进去。 她接过小午递来的帕子,掩在口鼻处,查看着这间屋子的情况。 一屋子落了灰,里面没什么器具,一张床,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猜,这是你们大夫人曾经住过的地方?”她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连连点头:“不错,因为府上接连死人,老夫人就让人把大夫人屋子里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 屋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吕铃出了屋子,她咳了两声,扭头看向老管家:“你说的这位大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打死?” 老管家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递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哟,这是哪位娘子?府上来客了,我怎么不知?” 吕铃循声看去,看见了一张阴柔的脸,上面隐隐萦绕着黑气。 老管家介绍:“西山姬,这是我们二老爷。二老爷,这位是百无禁忌的主人,西山姬,是老夫人特意请来看事的。” “西山姬?这名字不错。”柳擎走了过来,他把吕铃上上下下打量一通,笑了:“绥南府竟有如此貌美的娘子,啧,真是在下眼拙了。” 吕铃没搭理他,继续问老管家:“你们请的镇缚擒三方的人来看事,竟然也没什么用?他们可是朝廷的人。” 老管家连连叹气:“这……一言难尽呐。” “小娘子这么年轻,会看什么事?”柳擎没有在意她的无视,笑眯眯凑了过来,言语更是轻佻下流:“不如看看你我的八字,什么时候能成亲?最好是选个好日子,毕竟洞房花烛……” 他话还没说完,吕铃就一巴掌扇了过去,直把人扇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嗡嗡作响。 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劝阻:“使不得!西山姬,使不得呀!” “你、你……”柳擎扶着柱子勉强稳住身子,他脸上清晰映着一个巴掌印,嘴角破后流出血来。 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威胁:“你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吕铃疑惑:“你娘没告诉你?” “你……”柳擎捂着脸,被她认真的语气气得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老管家颤颤巍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女子年轻的面容,目光最后落在柳擎身上,语重心长,好言相劝:“二老爷,这位是老太太让我请来看事的,是贵客。” 柳擎冷笑:“贵客,好一个贵客!” “贵客,我且问你。”他抬了抬下巴,用鼻孔对着吕铃,发出一声冷哼:“你尚未出阁,只身会见外男,知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 吕铃眼珠动了动,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已成婚,妻妾子女俱全,调戏民家女子,知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 “男子如此,天经地义。” “哦。”吕铃作恍然大悟状:“男子没有廉耻,是为天经地义?” 16.第 16 章 眼瞧着柳擎又要发作,老管家连忙劝阻,又把柳老太太请了出来:“二老爷,这位贵客可是老太太请来看事的。” 柳擎脸色难看至极,他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吕铃,脸上的肉一抽一抽,最终他重重拂袖,扭身离去,不再纠缠。 他走后,吕铃看向老管家:“老伯,我是嫁过人又和离的,不是未出阁的姑娘。” “你......这......”老管家看了一眼她的发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西山姬,你这......你这......” 他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说到最后,他又扫了一眼吕铃的发髻,深深叹了口气:“西山姬不同于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行事别具一格,但是——老夫年逾花甲,痴长些许,窃有一得之愚。” “西山姬,哪怕再有不尘之心,也得入世啊!身在俗世中,若不随俗世,恐怕会惹来一身骚,徒添烦恼,更甚者,怕是连立锥之地都难有!” 吕铃背着手,与老管家信步庭中:“我不太明白,为何要用发髻来区别女子婚否?目的何在?” 老管家惊异地看了她两眼,见她眉目干净,一双清澈杏仁眼黑白分明,他沉吟不语,良久,才低声说道:“宗族礼教规范之余,妇人对镜自梳发髻,更明身份,日日谨记,恪守妇道,孝顺公婆,相夫教子,才是妇之根本。” 庭中寂静,唯有风吹过的声响,偶尔带着树叶沙沙作响。 吕铃站在一棵桃树下,她抬头看着树上的桃花,眼下正值春末,桃花开得很是灿烂,满庭桃粉,芬芳扑鼻。 “我已经知道你们这五起命案的端由何在。”她侧头看向老管家,略过他,指了指他身后的那间屋子:“这一切跟你口中的那位大夫人有关。” “这……”老管家面露迟疑,他不敢再开口了,目光虚离,左顾右盼。 “所以这位大夫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吕铃旋身看他,面露疑惑:“你不告诉我前情,我如何继续探查?” “哼!”柳老太太被人簇拥着杵着拐杖走过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仆从,排场极大。 她面色不善地盯着吕铃:“吕铃是吧?装神弄鬼给自己取个西山姬的名号,明明已经嫁做人妇,还要梳着姑娘的发髻,不知廉耻,不守人伦!” “你要知道什么前事才能继续探查?你不是法师吗?你本事既这么大,为何不知道前事?” 柳老太太举起拐杖,指着吕铃:“来人!送客!这样罔顾人伦的混账东西不配进我柳家的大门!” 旁边的小午脸色阴沉,周身鬼气隐隐有倾泻的趋势。 吕铃倒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她看了那老管家一眼,与小午耳语几句后,转身离开了。 小午拿着一根红线过来,绑在老管家手腕上,她小声说道:“您是宽厚的人,我们西山姬说,您近日有血光之灾,这红绳可保您无恙,千万不要摘下来。” 老管家面露感激:“替我多谢西山姬。” 从柳家出来后,小午气得话都说不分明了:“那老虔婆!别人梳、梳什么发髻、穿什么衣服与她有何、有何相干!一眼看上去像是识礼的,结果这样蛮不讲理,外面传的那些话真是一点没错!” 吕铃有些好奇:“外面传什么话了?” 小午平息了一下怒火,清了清嗓子,说道:“外面的人说,这位柳老太太是个刻薄、容不了人的,喜欢占卜算命,特别迷信这些东西,大到出行,小到穿衣,都要派人去算一算,这绥南府的所有看事铺子都去过柳家。” 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大街小巷,嘟囔道:“我说呢,怎么我们铺子才刚挂匾,柳家就有人来请了,原来是早就盯上了咱们。” 吕铃张望着街边摊子,没有接话。 “口口。”小午有些欲言又止:“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想说,世道如此,你还是坚持我行我素吗?” “我特意去打听了,出嫁后的女子只能梳妇人髻,即便和离了也该如此,如果梳姑娘髻发,是要被街坊邻居指点议论的,更有甚者还要骂人!” “像我们这样开铺子的,受流言蜚语影响,铺子的生意会一落千丈,无人问津直至倒闭。” “一般这样的女子会受家里人管教,如果家里人管不了,官府会上门令行禁止,若还是顽固不灵,官府会判罪。” 小午甫一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她登时毛骨悚然,汗毛直立。 吕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方才的那一声轻笑不是自她口中传出的。 “荒唐。” 她一脸讥讽:“女子要用发髻来区分成婚与否,如果不按照规定来,就要被舆论逼身,甚至到了见官的地步。” “那男子呢?”吕铃眼珠发黑,平静的神情下波涛汹涌:“男子会用发髻来区分是否成婚吗?” 小午听后一愣,良久,她低下头,声音闷闷:“世道如此。” “我偏不要如此。” - 柳家一处水榭。 “我是看那个新铺子开得挺有排场的,所以才会让你恭恭敬敬去请。”柳老太太犹气不过,她重重杵了杵拐杖,脸色难看得厉害:“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堪入目!她是个目无伦纪的东西,这样的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我也是不会客气的!” 老管家苦着脸:“可是老夫人,我看那西山姬虽然年纪轻,但并非是没有本事,说不......” “本事?”柳老太太一脸嫌恶地摆摆手:“就是有本事,也进不得我柳家的门!” 她说完,突然指着老管家的手:“这红线是什么?是不是刚刚那小妮子给你的?拿来我看看。”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根红线取了下来,递给了柳老太太。 柳老太太接过,歪着身子对准天光细细看了半晌,少顷,她嗤了一声,手一松,红线随风而去,风里夹杂着她嘲讽的话语:“装神弄鬼的贼贱人,只一根红线就把你收买了?你这个没脑子的老货......” 红线被风卷到花丛中,一拃长的红线逐渐消散在红花绿叶中,再看不见那一抹细细的红。 水榭里,柳老太太听老管家说了柳擎的事后,一脸怒不可遏:“你这老东西!你竟敢帮着外人来欺负自家人!你二老爷被人欺负了,你竟 然还作无事人!” 老管家吓得连忙摆手解释:“当时请那西山姬的时候,老夫人不是说让我们对人尊敬一些,不要冒犯到了贵客,而且二老爷他......” “闭嘴!”柳老太太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我看你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老管家一听,也顿时来气了:“是二老爷有错在先,西山姬何错之有?” “那个、那个贱人!”柳老太太气得脑袋发晕,一些话没有把门儿就这么脱口而出:“她受人相邀,出来看事,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还梳着姑娘的发髻,穿得、穿得跟个女妖精似的,穿红戴绿,那个腰摇得跟楼里的妓子没两样!下回你们要是再看见她,什么都不要说,直接上去替我扇她两巴掌!等......” 她话还没有说完,不知道从哪里“嗖嗖”窜出两道灰色身影来,直冲她的脸! “啊啊啊!”水榭里登时人仰马翻,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间,两道灰棕色的身影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踹一脚这个,一会儿又挠一下那个,又或者是爬到柳老太太的脑袋上,把她的发髻抓得跟鸡窝似的。 直到柳老太太昏死过去,这两道身影才从人堆中出来,迈着步伐,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 吕铃回到归云巷,发现众人的脸色都怪怪的。 “发生什么事了?”旁边的小午问。 薛仪吃着猪油渣走过来,她看向吕铃:“口口,今儿有人来向你提亲,得知你是嫁过人的,把你骂了一顿。” “我们都骂回去了,没受委屈。”她转头看了看身后,凑近吕铃,悄声道:“其中骂得最凶的是金金,周婶子都没有她骂得凶哩!” “口口。”见她脸色如常,薛仪却有些发愁:“不能再放任这样下去了。” 吕铃刚想说什么,忽然手腕一痒,她低下头一看:一根红线随风而来,乖乖缠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消失不见。 她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 晡时二刻,吕铃严肃地看着眼前:“你们知道错了没有?” 丙丁姐妹一听,立刻啾啾吱吱地叫了起来,声情并茂,抑扬顿挫。 吕铃坐在露台上晒太阳,面前的小几上茶水糕点一应俱全,她坐在椅中,看着眼前的两姐妹,不高兴地说道:“我听不懂,你们说人话。” “啾啾啾啾啾啾啾。”丙丙伸出爪子,刨了刨吕铃的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望着她,眼里闪着可怜兮兮的光。 丁丁紧跟其后,她也刨了刨吕铃,发出一阵吕铃完全听不懂的话:“啾啾啾啾啾啾啾。” 吕铃面无表情地拨开它俩毛茸茸的爪子。 “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黑雾女童飘了过来,她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如果你肯让我摸一摸它们,然后再把我放出去,我就告诉你它们说了什么。” 吕铃没搭理她,而是弯腰抱起猞猁两姐妹,脑袋一歪,发起呆来。 黑雾女童很不满她的无视,于是飘过去,大声地说:“‘我们还没有化形,所以说不了人话’,这就是它们刚刚说的!” 吕铃:“哦哦。” 17.第 17 章 女童有些生气:“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吕铃终于正眼看她。 她咬咬嘴巴,有些纠结:“我告诉你我叫什么,你就会放了我吗?” 吕铃沉吟片刻:“我会很认真考虑要不要放了你。” 女童看了看她,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叫如璧,‘如切如琢’、‘和氏之璧’。” 吕铃惊奇地看着她:“你还是一只有文化的鬼。” 女童气急败坏:“我都告诉你了,快放了我!” “好。”吕铃作认真状:“我现在正在考虑。” 女童眼巴巴望着她。 未几,她摇摇头,叹口气:“我很认真考虑了一下,不行。” “你骗我!”女童登即凄厉叫出声,她双眼一黑,全然不见眼白,周身泛着浓郁的鬼气,伸出一双青白的手就抓向吕铃! 吕铃抬手轻飘飘一挡,女鬼就被弹出数丈之远,再不能近身。 “你俩知道错了没有?”吕铃没再管她,低头掐着丙丁姐妹的脸蛋儿,手上用了两分劲,两姐妹被她掐得吱哇乱叫。 “知道错了就点头。” 话音刚落,她就见两姐妹忙不迭点头,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可爱极了。 “口口。”小午上了楼来,添了些茶水点心。 她倚着栏杆,有些好奇地问吕铃:“在柳家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柳家的端由出在柳家那位大夫人身上?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吕铃:“我们在柳家转了那么大一圈,唯独那位大夫人的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桃树为阳,镇阴邪,可见他们也是知道端由的。” “那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小午有些好奇:“那柳老太太生怕被我们知道,一双眼瞪得溜圆。” “时候到了,我们就知道了。”吕铃靠着椅背,手上摸着两只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她转头看着院子里,恰好看见吕金拎着食盒,正往楼上来。 过了一会儿,小午听见吕金在唤自己,她看了一眼吕铃,转身挑开珠帘走了出去。 “什么事?”她问吕金。 吕金把食盒递给她:“这是我给姐姐做的芋圆仙草冻。” “芋圆仙草冻?口口最爱吃这个了。”小午接过瞧了瞧,她歪头嗳了一声,面露疑惑:“咦,你怎么不自己送进去?” 吕金今日穿着碧绿色的纱裙,她年纪轻,穿这样的衣裳更衬得颜色好,一眼看去,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眼睛舒服,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我就不进去了。”她闷闷说了一声,转身就要挑帘子出去,恰时身后递来一道声音:“吕金,你怎么不过来?” 吕金身子一僵,她回首看向露台处,咬着嘴巴,一时进退两难。 小午了然一笑,她拉过吕金的手,把食盒拿给她:“你去吧,我下去帮薛仪择菜。” 她下了楼来到院子里,看见如璧蹲在墙根发呆,想了想走过去:“你干嘛呢?” 如璧哼了一声,她别过脑袋:“你们,欺负小孩。” 小午:“我也是小孩。” 她蹲在如璧身边:“我死的时候还不满七岁呢。” 如璧听后,扭过脑袋看她,上下一打量,撇撇嘴:“骗我,你明明是大人。” “是真的。”小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我死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这具身体是口口给我做的,这是我长大之后的样子。” 如璧怔了怔,她这回细细打量着小午,看眉眼、看唇鼻、看脸颊耳朵、又看头发,接着她目光往下,看四肢躯干。 小午被她看得发毛,不由抱紧自己,面露警惕:“你看什么呢!” “看你。”如璧收回目光,低着头看地上:“长大真好,我也想知道我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小午眼珠一转,她凑了过去:“这也不难,让口口给你做个身体便是,但你得告诉我们你的来历呀!” 如璧冷笑:“骗小孩,我才不信!” 小午一时无言。 蹲了有一盏茶,小午站了起来,她回头再往二楼一瞧,便瞧见那闹别扭的两姐妹已经和好如初,眼下正一人抱着一只猞猁,说说笑笑,好不亲热。 她见状,笑出声来,扭身朝本味山房走去,撸起袖子同薛仪一起干活。 薛仪见她来,便摆摆手:“我这儿需不着你,铺子里没酒了,你去西市酒肆打一斗石冻春。” - 小午打完酒就往回走,这会儿快到吃晚食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酒楼饭馆倒是人声鼎沸。 “听说那边出事了,快过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看了晚食都吃不下!” “我吃过晚食了,嘿嘿,我去瞧瞧。” “当心全吐出来!” 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另一条街去了,言语之间颇为好奇,看样子出的事还挺大的。 小午想了想,这会子还早,她去看个热闹回来给众伙讲讲,当个下酒菜也挺不错。 这样想着,她脚尖一调,轻快地往另一条街去了。 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小午抱着酒,脸色愈发古怪。 这不是万柳街吗? 她远远儿就看见前方的柳家角门处围着不少人,男女老人都有,就是不见小孩,还有好些人拿衣袖掩着口鼻,神色又惊又怕。 小午走了过去,她依稀听见了几个字眼。 “哎,这都第七个了吧?” “哪儿七个,这是第六个。” “报官了没有?” “报缚祟楼了,那边已经来人了。” “怎么不报镇厄司?”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镇厄司......” 透过人群的缝隙,小午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好像头发花白,应该是位老人,等她走到人群中一瞧,立时骇然得瞪大了双眼—— 地上躺着的人,正是柳家的老管家,他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眼歪嘴斜,浑身湿漉漉的,一双青白的手泛着乌紫,手呈僵硬不自然的鹰爪状,青筋暴起,指甲里还有泥垢。 小午皱起眉头,她脸色变得难看。一阵阴风吹来,她抬起头看向人群,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不见一丝眼白,鬼气弥漫。 “嘻嘻。”眨眼间,这双眼睛的主人就到了跟前。 那是个女童,面容被黑雾缭绕,看不清脸,她飘在小午面前,裂开嘴露出一条猩红不 断滴血的舌头,她竖起双指,狠狠朝小午的眼睛戳去! 小午无动于衷,她抱着酒,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 女童的两根手指戳中小午的眼珠,却像是戳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再看小午的眼睛,再正常不过,一点伤都没有。 “你不是人?”女童朝小午又贴近了一些,她似乎想看清小午的底细。 “你是......?”身边突然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小午眨眨眼,转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你在跟我说话?” 中年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会儿露出欣喜,一会儿露出震惊,一会儿又露出狠厉,表情转换得实在是太频繁太复杂,直把小午看呆了眼。 “你是谁啊?”她把眼前这中年男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衣着富贵,家境应该很好。 目光再次落在他的眉眼上,小午的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来,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人,可是,她什么时候见过呢?死活想不起来。 “你认识我?”她索性直接问。 看这人的反应,应该也是认识她的。 谁知这人像是撞见鬼了一样,他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不、不,我不认识你,我......我认错人了。” 看着他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小午疑惑地嘟起嘴,百思不得其解。 缚祟楼的人来了,小午扫了一圈,发现刚刚那女童不见了,人群散去,她抱着酒朝归云巷去了。 “口口!”她一进铺子就奔向吕铃,把柳家的事都说了一遍。 吕铃毫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了,你给老伯的红线已经回到了我这里,这一劫,他必死无疑。” “啊?”吕金听不得这些,她看着吕铃,面露不忍:“姐姐,你没有办法救他吗?” “这是人的命数,我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吕铃起身来,正衣襟,理发髻。 “阿铃,你这是做什么?”周仙儿瞧得一头雾水:“你要出门吗?可是马上要吃晚食了。” 吕铃:“吃不上了。” 她望着铺子外:“人已经来了。” 话音方落,众人果然看见一中年男子急匆匆来到铺子里,言语恭敬:“西山姬,万柳街柳家有请。” 这次,吕铃没带小午,只身前往柳家。 灯火通明处,吕铃被恭敬迎进柳家的堂屋,屋子里坐满了人。 她进了堂屋,目不斜视走到上方,静静地看着坐在上座的老人,在他看来时挑起眉:“这就是柳家的待客之道?” “你放肆!”身后响起两道气愤的声音。 吕铃眼皮未动,只是看着眼前的老太爷。 柳枉舟抬起手,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女子,笑着站起来,让出主位:“请。” 吕铃旋身落座,她扫过这一屋子人,神情淡淡:“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么轻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唬人的气势。 “你是嫁过人的?”旁边的柳老太太蓦地出声质问:“那你为何要梳着未出阁姑娘的髻发?” 18.第 18 章 吕铃面色不善:“这跟你们有什么干系?你们柳家尚且自顾不暇,竟还有功夫去管人家穿着打扮,看来还是太闲了。” “既然你们并非诚心请我上门看事,那我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告辞。”她起身来,腿一抬就要往外走。 柳家众人不防她突然这般行事,个个都吓得手忙脚乱,连忙起来挽留:“西山姬勿怪,是我们唐突了。” 柳老太太见状,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西山姬留步。”柳枉舟上前去,朝吕铃拱手作揖,言辞诚恳:“冒犯之处,还望西山姬海涵,只要西山姬能将我柳家诡事平息,我柳家必定献上黄金万两以作酬劳。” 吕铃转身看他,见他一张方脸,上停额方而阔,日月角耸,伏犀贯顶;鼻如悬胆,山根齐整,颧插天仓。 此人面相很是不错,主贵,但......吕铃目光下移,见他下停短削,下巴尖露,口唇薄皱,看上去晚年恐凄惨。 而且此人面善而眼恶,口正而鼻尖,情形复杂,非等闲人物。 “想让我平息诡事不难。”吕铃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不躲不闪:“希望你们能按照我的章程办事。” 柳枉舟笑着退后一步,朝上方主位伸出手:“这是自然。” 吕铃重新落座:“闲话少说,开始吧,我要听原委。” “这件事要从半年前说起。”吕铃右侧首位的中年男子开口,他见吕铃看来,便颔首致意:“西山姬,我是柳家长子,单名一个‘擘’。” 吕铃也颔首,她细细看过大老爷柳擘的面相:“你口中的半年前,想必就是你丧妻的那当儿。” 柳擘苦笑:“是了,西山姬果真神人也。” “我妻姓柯,单名一个‘襄’。”柳擘声音不疾不徐,将半年前的原委缓缓道来。 柯襄是柳家大儿媳,嫁给柳擘多年未生育,其性格柔婉,不争不抢,与柳擘感情甚笃,不曾红过脸。 半年前,柯襄无故失踪,柳家为了寻她,闹得那是人仰马翻,许久不曾安生,柳家寻了两月有余,仍一无所获。 第三个月,柯襄忽然就回来了,且还是孤身一人,问她去何处了,她只说一个人去散心,再问,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有人举证,说柯襄通奸外男,柳家众人本来不信,可是有一次生生教他们捉奸在床,这才相信了这一桩荒唐事。 柳家众人怒不可遏,登时把柯襄压在凳子上打了一通,然后关了起来,不准她见外人。 柳擘说道:“襄儿品性向来很好,我们虽然气恼,但是都一致认为,是那外男迷惑勾引襄儿,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襄儿挨过杖刑之后,我们请了大夫来医治,还安排了人悉心照料。”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谁知那日。”柳擘回想往事,他沉沉叹了口气:“襄儿她自尽于房中,留下书信一封,信中......” 他臊得脸色通红,别过脸去,难以启齿。 吕铃看向其他人。 这时二老爷柳擎接过话头:“信中仔仔细细写了她是如何与人通奸的,她是因为无言面对柳家众人,所以才会自尽。” “她自尽没多久。”他面色转为难看:“府上便诡事连连,我们请了绥南府镇缚擒三方来看事,却依旧没有平息,再就是绥南的一些看事铺子,例如鸾凤和鸣,依旧没有起效,不过......” 他目光向上,回想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们请了大名鼎鼎的善渊道长来,他来府上做了一次法事,倒是消停了一阵,不过没多久又故态复萌。” 据柳家这么说,似乎没什么问题,但—— 吕铃听到最后皱起了眉头,善渊来过柳家,他是邪道,自他之手,能有什么好事?他会这么好心给柳家做法事?而且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他做过法事之后,柳家消停了一阵? “现在府上已经接连死了六人了。”大老爷柳擘压下羞耻心,看向吕铃,面上满是哀求之色:“请西山姬平我柳家之乱。” 吕铃:“你们怀疑是柯襄的鬼魂在作祟?” “除了她还能有谁?”旁边的柳老太太冷哼一声:“那蹄子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竟还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吕铃没搭理她,而是看向大老爷柳擘。 柳擘:“是如此,只因死的那些人,都是当初执行杖刑的人,襄儿大抵是疼得厉害,才会回来向他们索命。” “你膝下无子?”吕铃看着他的面相,有些奇怪:“看你的子女宫,你分明是有子女的。” 柳擘:“说来惭愧,我的确是婚后一直无子。” - 傍晚时分,吃晚食的时辰,高墙外偶尔飘来一阵饭菜香,勾得人饥肠辘辘。 “先上一桌好酒好菜。”吕铃掸了掸衣袖,看向柳家众人:“六荤四素,酒要上好的石冻春。” 柳擘:“好说,西山姬要我们备这些,是否是为了对付那邪祟呢?难道邪祟也吃饭喝酒?” 吕铃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柳家真奇怪,请人来看事难道不准备好酒好菜,让人空着肚子抓邪祟吗?” 柳擘顿时羞臊得满脸通红:“是、是,我们这就准备。” 吃饱喝足后,吕铃来到后院,她看向那个淹死六人的荷池,忽而想到什么,她转身看着身后一干柳家人:“老管家为什么也被害死了?也是在这个池子里淹死的?那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角门?” 二老爷柳擎说道:“当初的杖刑,是他去安排的,他也是在这个池子里淹死的,至于为什么去角门,我们也不明白,大抵是那邪祟操控着他去的。” 吕铃不再说话,她负手来到柳家人身旁,挨个打量过后,抬手间一根红线凭空飞了出来,将这一大家子圈住,红线散发着细细的金光,莫名让人很安心。 “西山姬。”柳擘低头看了看这根红线:“我们不能出这个红线,是吗?” 吕铃正在低头查看情况,闻言头也不抬:“即使你想出也出不了。” 柳家众人 傻眼。 柳老太太大怒:“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许我们离开?” “这是自然。”吕铃漫不经心地说道:“要让你们见识一下这邪祟的厉害,否则,你们怎么能知道我的本事呢?” 此话一出,柳家众人傻眼了,柳老太太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嘴一张,把吕铃骂得个狗血淋头。 吕铃没搭理她,自顾自打探着四周情况。 阴沉沉的天乌云密布,阵阵阴风吹过,吹得人骨子里都沁着寒意。 女子站在荷池边,她梳着宝珠髻,髻上朱钗绢花精致华丽,身上穿着烟紫色莲瓣上衫,嫩绿鹅黄紫金刻丝襦裙,臂弯间是一根藕荷披帛,身姿婀娜,婉婉有仪,年纪轻到让人不禁怀疑她的本事。 柳家见此情形,一时心中有些后悔请她来了。 其中有人低声说道:“她到底本事如何?别抓不了邪祟,还累得我们丧命。” 正当众人惴惴不安时,一道乌云飘了过来,悬在柳府上方,使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府邸更暗了,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其中一个灯笼竟被风吹得落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后一动不动,里面的烛火被风熄灭,红红的灯笼纸落在青石板上,多了几分诡异。 柳家众人吓得呼吸都放轻了两分,更有甚者暗暗后悔自己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乖乖躲在房里多好? 现在他们动也动不得,现在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位年轻得让人轻视的西山姬身上。 那位西山姬现在就像是在逛着自己的后花园,优哉游哉,闲庭信步,柳家人光是看着就急得不行。 她倒是动手啊!到底在等什么? 阴风怒号,吹得游廊上的八宝琉璃灯疯狂摇晃,珠帘也打得叮当作响,更有那水榭上的白色纱帐被吹得如鬼魅裹在其中,漫天飞舞,猎猎作响。 荷池底下,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来,她从池底慢慢往上升,像是黑暗中游弋的毒蛇,暗中窥视,观衅伺隙。 她缓缓从荷池中冒出脑袋,一张脸惨败如霜,白如枯骨,更让人惊悚的是,她一只眼珠子竟然脱离了眼眶,垂在外面,还在滴滴答答掉着血珠,另外半边脸像是完全碎掉后被人强行拼凑在一起,破破烂烂,裂纹密布,蛛行斑驳。 荷池边的女子侧身站着,并没有发现池中动静,柳家人倒是瞧了个分明,他们被这场面吓得毛发尽竖,肝胆俱裂,心渗如攫。 看着他们这样惊恐,女童咯咯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眶向外涌着紫色的血,一股股不断往外涌出的黑血,把看得仔仔细细的柳家人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但是他们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使尽全身力气也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女童自荷池中飘了起来,她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没有四肢,只有一颗头颅和躯干。 欣赏完柳家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女童满意地移开视线,看着荷池边的紫衣女子,她陡然神色一厉,从池中飞出,嘴里发出凄厉的鬼啸声,直冲吕铃后心! 19.第 19 章 吕铃恍若什么都没察觉,只等女童贴近时倏地转过身,和女童面贴面时,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波澜:“可是让我好等。” 语毕,她抬手飞快掐诀,虚空中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觉金光阵阵,而后听她冷喝一声“破”!那女童登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戾啸,眨眼间,她便闪身到几丈之外。 “西山姬!”被封住口的柳家众人终于得以开口说话:“这女鬼好生厉害,她把我们嘴封住,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出声提醒你!你千万当心!” 吕铃转了转手腕,语气淡淡:“是我封了你们的嘴,你们太聒噪了。” 柳家人瞠目结舌之时,四周突然起了浓雾,到了不见五指的地步。 “怎么回事?”二老爷柳擎面色警惕,他左右扭动脑袋,着急地和身旁人说话:“你们还在不在?人呢?人呢?” “在在在!”身旁的人回应他。 他这才松了口气:“在就好。” 岂料他刚放松下来,一张惨白的脸就陡然贴近,柳擎甚至看到她脱落眼球上面的经络,他愣了愣,继而发出一声刺破云霄的惨叫声:“啊啊啊啊!” 女童又咯咯笑了起来,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柳擎的脸,看着他惊恐万状的脸,她心里只觉痛快不已。 “出来玩好不好?”她声音清脆,带着女童特有的娇憨奶气。 她用舌头勾着柳擎的衣领,想要把他拽出去:“走嘛,陪我玩嘛。” 柳擎咽了咽口水,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拽过女童的舌头,狠狠一拉,面色凶狠:“你去死吧!” 手中滑腻的触感让柳擎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连忙丢下这截猩红的舌头,在衣裳上用力擦了擦掌心的黏腻。 “敬酒不吃吃罚酒。”女童面色阴冷,她“砰”一声从高空砸在地上,众人惊骇地发现,她竟然凭空长出了四肢。 女童躯干平行于地面,她把身体和头颅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四肢立在地上,头颅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音,她死死地盯着柳家众人,脸上带着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在柳家人悚栗的目光中,飞快向他们爬去。 “啊啊啊!”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尖刻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疼,同时响起的还有哭喊声,扯开嗓子嚎叫声。 眼睁睁看着女童以诡异的方式快速爬来,柳家已经有人吓尿了。 大老爷柳擘同样脸色发白,他大声呼喊:“西山姬救命!”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它重重落在地上,稳如立柱,柱身萦绕着温润的白色光芒,随着它遽然作响的嗡鸣声,渐渐的,方寸之间可视物,到后面院子里的浓雾散去,圈住柳家人的红线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放开我!放开我!”虚空中,女童被红线牢牢困住,她嘴里发出哀鸣如刃的叫声,听上去既凄惨又令人震悚不已。 “西山姬,收了她!”柳擘朝女童伸出手,他面色狠辣:“决不能让她留在世上!把她打得魂飞魄散,让她再不敢放肆!” 女童在红线的桎梏下艰难地转过头去,她低下头,失神地看着地上站着的那个男人,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男人,记忆蓦地回到最初。 一对璧人抱着孩子,他们神色温柔,眉目慈爱。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姐姐如圭,妹妹如璧,圭方而璧圆,一刚一柔,一如天,一如地。” “如圭,如璧,好啊,好名字!” “杀了她!”柳老太太在众人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如圭:“这邪祟,真是该死!” “你才该死!你该死!”如圭疯狂扭动挣扎,她一张鬼脸变得残破不堪,血肉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柳家众人被这一幕吓得魂都要掉了。 “西山姬!西山姬快灭了她!” “西山姬救命!” “西山姬快、快把她杀了!” 吕铃歪了歪头,她伸出手,地上如立柱的骨簪登时缩小成正常大小,飞回她掌中,她再把骨簪插回发髻间。 “西山姬!你还在犹豫什么!”柳老太太一脸狞厉:“快杀了这贱人!” 吕铃挑眉,她看着不停挣扎的如圭,伸出手,一根红线自她袖间飞出,然后迅速击中如圭,如圭便如泥人娃娃一般,顿时四分五裂,随着一身惨叫,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如圭的身形,连天色似乎都开阔不少。 “她......她死了吗?”大老爷柳擘有些害怕地从人后走出来。 吕铃深深看了他一眼:“死了。” 她看着柳家众人,又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欠:“说好的黄金万两,现在马上,款清事了吧。” 骨簪里,虞筱春正在滋养魂体,她自从来到吕铃身边后,几乎没有见过人,一直都在骨簪里,骨簪有滋养魂体的效果,是鬼最喜欢待的地方。 忽然白光一闪,眼前多了个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女娃娃,虞筱春吓了一跳:“你是谁?” 女娃娃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闭上眼没有说话。 虞筱春一瞬间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吕铃带着柳家的万两黄金回了百无禁忌,她看着柳家的府卫离去,嘴角一勾,一声微不可察的冷笑从她嘴边泄出,众人看来时,只能看见她一张没什么神情的脸。 她把万两黄金都交给吕家人保管:“你们看着办,哦对了,记得分出五千两给我,我要还债。” - “口口!”小午兴冲冲跑进屋子,她看向床上的人,面露喜色:“绥南府现在大街小巷都是关于你的传言,你西山姬的名号已经打出去了!现在铺子外面不少人想找你看事呢!” 短短几天,吕铃的名号已经响彻整个绥南府。 吕铃昨晚熬夜看话本,很晚才睡,现下还没睡醒呢,她裹着被子,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嘟囔:“嗯......好,我知道了。” “口口。”小午坐在床边,她捏着一缕头发挠脸,笑着问:“外面可是有不少人排队想找你看事呢,你不起来呀?” 吕铃沉沉睡去,压根儿没有听见她的话。 小午摸了摸鼻子,见状便不再打扰,起身出了屋子。 巳正,吕金见没酒了,便探出半边身子喊薛仪:“薛仪,没酒了,你再去打一斗石冻春。” 喊了半天没人,吕金正纳闷儿时,周仙儿走了过来:“她身上不爽利,我去吧。” “买酒吗?我去我去。”小午掀开帘子走进来,一脸笑嘻嘻:“这活计以后就交给我吧,我和酒肆的老板都能说上两句话了。” 她往外伸了伸脑袋:“咦,那些找口口看事的人呢 ?” 周仙儿喂她吃了一个猪油渣:“眼瞧着见不到阿铃,便散去了。” 巳末,吕铃这才懒洋洋下了楼,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中晒太阳,金灿灿的太阳把她的脸照得愈发莹白,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姐姐。”吕钦走了过来,他蹲在躺椅旁:“又有人来找你看事了。” 吕铃早就睡够了,眼下恰是清明的时候,她揉了揉脸,喝了一口清茶:“请去二楼,我这就来。” 春末夏初,吕铃穿着凤仙紫的衣裙,薛仪身子不适,没人给她梳头,她就自个儿把一头如瀑的青丝揽在身后,用一根红丝带绑住,勉强可以见人。 门打开又合上,屋内两男一女连忙站了起来,看向来人,神色无不恭敬。 “坐。”吕铃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她看向为首的中年男子:“看什么?” 骆究拿出一张纸:“我们想看这个人还活着没有。” 说完,他又推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吕铃瞥了一眼那钱袋子就收回视线,她伸手拿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四柱八字:女命,甲戌,戊辰,丁酉,己酉。 “你们之前找人看过?”她看向骆究。 骆究:“对,但是那人学艺不精,没看出什么来。” 吕铃目光重新落在纸上:“性格活泼伶俐,口才不错,喜欢撒娇,其母较为强势,父亲性格温和,但都对其颇为疼爱,为家中独女。” 她见对面三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她膝上和后颈有痣。” “对对对!”骆家三人格外激动,旁边的那位妇人忙又问:“西山姬算算,她是不是我们女儿?” “都说是独女了。”吕铃看了一眼骆究和白鹃,又看了看他们夫妻二人身后的小少年:“你们夫妻二人只会有他一个儿子。” “那西山姬帮忙看看。”骆究搓了搓手:“这个女子,还活着吗?” 他伸出手,把那个钱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子。 “你们是谁?”吕铃丢开手里的纸,展臂撑在桌沿:“自报家门吧,再详细说一说与这女子的渊源。” 骆究:“我叫骆究,是绥南府骆氏布庄的掌柜,这是我妻子白鹃,后面这个是我们儿子,刚满十岁,他叫骆谈因,我们让你算的这个女子,是我的侄女,叫骆宝珠。” “宝珠在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家里老人因内疚郁郁而终,我的弟弟弟妹为了找她,散尽家财,最后也忧思成疾,相继去了,我们就想来算算,看她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尚在人世,我们必要拼尽全力去找一找。” 吕铃:“现在才开始找?太晚了吧。” 骆究苦笑:“尘世浩如烟海,即便是要找,我们也不知道从何找起,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也就是最近听闻了您的名号,这才怀着忐忑上门来试试运气。” “她死了。”吕铃说道:“天绶二百五十五年,戊寅之岁,水灾。” 骆究听后愣了愣,他面色黯然了下来,旁边的白鹃也沉默着低下了头。 傍晚,吕铃吃过晚食就回房了,今天她给人看了好几起,心神消耗得很厉害。 刚回房关上门,身后突然响起动静,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袖间就飞出七颗红珠子,与刺来的剑刃相击,发出尖锐的铮鸣声! 20.第 20 章 吕铃转身,对上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为首的黑衣人收起剑,他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西山姬算无遗策,可有算到今日的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吕铃轻笑一声,她抬手,七颗珠子飞回她面前,然后一颗接一颗,逐渐凝成形,吕铃抬手,一把红色的长剑落入她手中。 她翻转手腕,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你是说你的,还是我的?” 看见她的动作,为首黑衣人眼睛一眯,眼底迸出杀意,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刀,威胁的话语从他面罩之下传出:“看来你是不信邪。” 吕铃:“我姓吕。” 话毕,黑衣人立时暴起,他脚蹬地而起,手执长刀砍向吕铃! 他一动,其他黑衣人也都紧跟其后,他们握着长刀逐渐靠近吕铃,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隐隐约约映着人影。 吕铃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半空中的黑衣人,等他长刀逼近时,她轻飘飘横过手臂,赤色长剑挡在身前,与那黑衣人的长刀相击,那长刀竟像是被熔岩炼化一般,当场化成一滩铁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熔铁余烬。 屋中一片寂静,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 咻咻两声,是吕铃挽了个剑花,她气定神闲地看着屋内黑衣人:“下一个,谁来?” 她手微动,剑指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勾唇一笑:“你来?” 那黑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却又见她轻轻挪动手中的赤色长剑,剑指另一人:“还是你?” 她手腕回收,长剑执于身后,语调懒散:“不如,你们一起吧,像刚刚那样。” 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踌躇不定,难下分论。 “怕什么?”吕铃语调漫不经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娘子,竟敢这样大言不惭,一群黑衣刺客顿时怒不可遏。 “上!我就不信我们打不过她一个!” 黑衣人蜂拥而至,各个凶神恶煞,手里的长刀纷纷朝吕铃劈去! 吕铃掷出手中剑,那剑像是有意识一样,在空中飞旋,利刃出鞘,势如破竹,只听空中刀剑相击的锵然声响起,随着屋内几声闷响,一团团铁泥自空中坠下,砸在地上,全然不见方才的一丁点锋利。 黑衣人闪身退后,他们没有了兵刃,眼下形势陡转,不由面面相觑。 “万柳街柳家派来的吧?”吕铃掸掸衣袖,转身拂袍落于椅中,她展臂而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群黑衣人:“我就知道你们柳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有黑衣人往前踏出一步,他目光警告地盯着吕铃:“既然西山姬知道,那我劝你还是不要与柳家作对,西山姬初来乍到,不知道绥南府的情形,还是不要贸然行事,否则很有可能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引火烧身?”吕铃懒洋洋倚在椅中,她笑着指着他:“你是说这样吗?” 黑衣人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低头看去,却看见自己衣裳上沾着一团蓝色的火焰,在他看来的瞬间,那火像是活了一般,由蓝转红,立时烧了起来。 屋子里霍然发出一声嘶声惨叫,尖啸凄厉,刺得人耳膜生疼。 吕铃兴味盎然地看着那黑衣人在地上打滚,火焰很快吞噬了他,屋子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偏生他还没被烧死,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听得人寒毛直竖,心里不停打颤。 紧接着,屋子里又接连响起惨叫声,一声赛一声,直像是要把屋顶都掀翻一般,直冲云霄。 转眼一刻钟,吕铃打开雕花窗,一阵风卷走了屋子里的气息,屋子里重新被的清甜的花香氤氲,令人心旷神怡。 天边一缕紫红的晚霞悬在山间,晚风轻拂,院子里花红草绿,看得人眼睛很舒服。 吕铃趴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就准备阖窗歇息了,这时,一道黑雾飘了过来。 “你跟琴虫有什么关系?”如璧一脸严肃地看着吕铃。 吕铃眸珠微动:“什么琴虫?” “你不知道琴虫?”如璧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她见吕铃听得很认真,于是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继续说道:“琴虫,擅化形擅攻击,本事极高,变幻无穷,其中有释冰火之力,蓝火静,赤火烈,蓝变赤时,犹如利刃刮骨,冰针刺心,凭几息吞噬万物,威力极大。” 吕铃:“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烧人的本事,就是琴虫。”如璧很笃定地说道:“我绝对没有猜错,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吕铃:“你知道的还挺多。” 如璧得意:“那是。” 吕铃看了一眼窗外:“看来柳擘和柯襄教得不错,你们姐妹俩都挺有文化的。” 如璧愣住。 “西山姬。”窗外,如圭从一旁飘来,她恢复成正常人模样,只是一张小脸白得吓人。 她静静地看着吕铃:“我很感激你放我一条生路,但是我们姐妹与柳家的恩怨谁都不可以插手,你是法师,我们是恶鬼,势不两立,所以今日,一切都做个了断吧,我知道你很厉害,不过我们也不是吃素的,结局无非两种,我们杀了你,继续和柳家作对,或是你杀了我们,替柳家出头。” 话音落下,她身边凭空出现一根血色利箭,那根利箭“嗖”一声飞出,直击吕铃! 吕铃面色沉静,她挥袖将利箭挡回,衣袖落下时,屋内不见如圭如璧姐妹的身影,而那大开的一扇窗,此时关得严严实实的。 头顶传来“咯咯”笑声,吕铃抬起头,看见如圭倒挂在房梁上,依旧是没有手脚四肢,只有一颗头颅和躯干,她的半张脸变得破碎,不停地往下掉着血肉,另外半张脸往外吊着眼珠子,空荡荡的眼眶里在往外溢着紫黑色的血。 “咔咔咔”,如圭将脑袋转了两圈,她对上吕铃的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嘴角诡异咧到了耳根,原本可爱的小米牙,此刻变成尖尖的利齿,上面挂着腥臭浓稠的黑血。 吕铃凝眉以对时,她看见如圭空荡荡的双臂处忽然长出了新的手臂,那手臂也是残缺破烂的,像是破布娃娃一样。 “去死吧!”如圭从房梁落下,她嘴里发出渗人戾啸,一双手生出赤红的长指甲,分别朝吕铃的脖颈和心口抓去! 吕铃迅速抬手擒住脖颈处的右手,重重一扭,听得咔嚓一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如圭尖叫一声,手臂竟又飞快复原,她赤红的指甲又暴涨一寸,末端长出银色的钩子,朝吕铃的喉咙狠狠一勾!吕铃正是防的她这一招,在她银勾将到时,登时朝她臂弯处凌 厉一劈!如圭的那只手霎时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断臂自成心智,它从地上飞起来,血红的长指甲悄无声息向吕铃后脑袭击! 吕铃累了一天,眉目间泛着疲乏,她实在不想再与人与鬼周旋往来,于是抬手掷出牛骨玉兰簪,骨簪落地的瞬间变成一根立柱,周身发出莹白温润的光芒。 吕铃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眉眼走向床榻,如圭见状,顿时怒不可遏,她嘴巴大张,发出刺耳的幽泣鬼皋声,闪身就要朝吕铃飞去。 正当此时,骨簪发出嗡鸣声,古老厚重,白光像是一道漩涡,生生吸走了如圭,随着如圭不甘的大叫声,骨簪恢复正常大小,飞入吕铃发间,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吕铃起伏平稳的呼吸声。 子正时分,有人蹬地而起,飞过高墙,落入院内,然后双膝弯曲,沉气纵身飞上二楼,嘎吱一声,此人开窗落入屋中,步伐轻巧,难以察觉。 蓦地,屋子里的蜡烛无火自燃。 吕铃掀开床幔,脸上毫无睡意,她双眼清明,看向来人:“边大人什么时候改行做采花大盗了?” 烛火映照着她的面容,素净却明媚,散漫但危险。 “劳吕娘子费心想着,边某暂时没有另寻生计。”边铎面色自然,他坐在八仙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遇见仇人了,走投无路之下才来贵处避难,真是抱歉。” 吕铃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点点头:“二楼多的是房间,边大人随意挑一处就是,哦对了,记得付住宿和伙食费。” 子时末,八仙桌上多了一个精美贵气的钱袋子,屋子里烛火已经熄灭,一道平稳的呼吸声时起时伏。 翌日清晨。 吕家一干人看着饭桌上的边铎,傻眼了:“边大人这是......” “暂住此地。”边铎对众人莞然:“膳宿之资已经结算过了。” 吃过饭,吕金吩咐小午:“去打一斗石冻春。” 小午纳闷儿:“难不成我们家里藏了个酒鬼?怎么这酒喝得这么快?不是才打过吗?” “你说对了。”吕金弯腰抱起鬼鬼祟祟的丁丁,恶狠狠地撸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脑袋:“咱们家里不止一个酒鬼,它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爱酒,咱们家里的酒几乎都是被它俩喝了的。” 她说到这里也纳闷儿:“那么多酒,它们俩完全没有醉的迹象。” 小午笑:“当然了,两个妖怪怎么可能喝醉?” “那你这次多打一点。” 小午看了看旁边正在打盹儿的丙丙,嘟起嘴:“好吧,那我多打一点。” 打完酒小午就往回走,走到一处巷口时,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今日逢阴天,乌云蔽日,又有高墙夹立,是以巷中昏暗。 小午定睛一瞧,发现拉自己进小巷的人是上回在柳家角门遇见的那个古怪中年男子。 “你是谁?”她盯着眼前的人,歪了歪脑袋。 看着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和弟弟弟妹几乎如出一辙。 男子咬咬牙,他面色哀戚:“虽然......但这就是你的命,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冷不防举起手来,手中一把匕首锋利无比,接着,这把锋利的匕首被他送入小午心口。 21.第 21 章 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身影,小午眨眨眼,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匕首。 她伸出手拔出匕首,刀刃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迹。 看了半晌,小午把匕首往后一扔,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拎着酒往归元巷去了。 回到家,小午把石冻春交给吕金,然后揉了揉丙丁姐妹的脑袋,在它们即将呲牙的时候收回手,背着手一蹦一跳往后院去了。 “小午。”薛仪叫她。 她站住脚回头:“干嘛?” 薛仪:“来帮我择菜。” 小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嘟起嘴哦了一声,扭身去厨房了。 二楼。 吕铃饶有兴致地看着边铎打坐疗伤:“你疗伤就疗伤,为什么非得来我的屋子?” “等闲人可不敢来你屋里造次。”边铎闭着眼调息体内真气:“我也算是求到了吕娘子的庇护。” 吕铃支着脑袋看他:“你的伤是你仇人做的?你仇人是谁?” 边铎睁开眼,缓缓吐出浊气:“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必再提。” 他疗过伤之后,一双丹凤眼越发清亮,他又爱笑,眼里像是噙了一汪清泉,让人跟着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对了。”他看向吕铃,明亮的丹凤眼中笑意更盛:“这些日子,西山姬的名号在绥南府那可真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吕铃翘起嘴角,圆溜溜的杏仁眼里满是得意的光:“这是我应得的。”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太阳慢慢探出头来,洒进屋子里,落了一片金黄,映得人眼中光芒大盛。 边铎多看了她两眼,点点头:“......是了,西山姬本领极大,打出名气也是合该的。” “不过,我听说许多人都在议论你。”他看着她的发髻:“说你不守伦纪,不守宗族礼法。” 吕铃:“哦哦。” “吕娘子行事不拘一格,特立独行,边某实在是佩服。” “嗯嗯。” 边铎默然。 吕铃:“你们镇厄司去过柳家吗?万柳街的柳家。” 边铎:“去过一回,后来没去了。” 吕铃:“为何?你们镇厄司在绥南府设有府司,绥南府的妖魔鬼怪不都应该由你们镇厄司缉拿镇压吗?” “镇厄司与柳家积怨颇深,往来甚少。”边铎想起往事,眼底浮起一片嘲讽:“更何况,绥南府不止有镇厄司,还有缚祟楼和擒魇十七卫。” “看你这样,想必对绥南府的情形颇有了解,那我想向你打听一事。” “但说无妨。” 吕铃撑腮,任由阳光洒在侧脸,勾勒出精致的脸庞,长长的睫羽一扇一扇,像是一把小扇子:“万柳街柳家的大儿媳,柯襄,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边铎沉吟片刻后说道:“听说她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再之后,她病殁离世。” 吕铃诧异:“你就知道这么一点消息?” 她语气中的鄙夷稍稍没有盖得住,边铎气笑了:“吕娘子,西山姬,我们镇厄司是降妖除魔的,不是情报贩子,不会特意去打听谁家的家长里短。” 吕铃讪讪:“原来如此。” “那你听说过柳家大房可有儿女?”她再问:“就是柯襄与她丈夫。” 边铎:“没听说过。” 他侧过头,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于是便又多说了一句:“柳家在绥南府是世家大族,府中管教甚严,很多事都传不出来,像你此次去捉鬼,若非柳家特意示下,恐怕也传不出去。” 吕铃:“那柳家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我去替他们捉鬼,他们给出万两黄金报酬,之后他们又替我宣扬名头,看似是很宽和的人,谁料转眼又派人来杀我,想要要回那万两黄金,这是什么道理?” 边铎:“这也不难猜,万两黄金、名头、杀你这三件事,我想,是不同的人做的。有人真心感激你,所以给你万两黄金作为报酬,又替你宣扬名号,但又有人觉得你德不配位,或者是心疼那黄金万两,这才私下派人来杀你。” 吕铃啧了一声:“可真是麻烦。” 边铎翻身坐上窗,他支着右腿,左腿懒洋洋垂在窗内,太阳照在他脸上身上,他迎着阳光眯起眼:“西山姬,绥南府的水,可深着呢,记得小心脚下。” 吕铃低头理了理衣裙,慢吞吞地说道:“水深又怎么样?待我一把火烧过去,把水烧干,妖魔鬼怪通通现形,我再一个一个去收拾。” 边铎笑了一声,他扭头看着这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花花草草,看着正在顽皮打闹的猞猁姐妹,鼻间萦绕着饭菜香,阳光暖而不晒,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吕娘子。”他想起一件事来:“你收了柳家黄金万两,这下手里宽裕了,是不是该还我那一万两?” 旁边的珠帘突然响了起来,叮叮铃铃的,清脆悦耳。 吕铃打了个响指,正在撒欢的丁丁急刹住脚,登时扭过头来,欢快地奔向她怀里。 吕铃捏着它尖尖的耳朵,不急不慢说道:“什么一万两?” “吕娘子这是不认账?” “我欠的是五千两,何来一万两?” 边铎立马改口:“那就五千两。” 吕铃:“......你去吕金那里取,五千两,一分不准多,一分不准少。” 边铎眼底晕开笑,他刚想说什么,一支利箭“嗖”一声飞来,夹杂着疾风碎叶,直射他咽喉! 吕铃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她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未动一下:“这是我收的小鬼,有些顽劣,劳你陪她们玩一玩。” 边铎唇边溢开笑,他手作剑指状,在利箭到眼前时,轻轻一拂,利箭霎时消弥在空中。 空中渐渐现出两道身影。 如圭盯着边铎,眼神幽深:“你也是法师?” 边铎懒洋洋斜了她一眼,扭头看着吕铃:“西山姬,你这两个小鬼不太礼貌。” 吕铃点头:“对。” 她看向如圭如璧:“不能没礼貌。” 如璧往前飘了一飘,她上下打量着边铎:“你叫什么?” “问别人名姓之前,应该自报家门。”边铎很温和地提醒她。 如璧嘟起嘴:“我叫如璧,这是我姐姐,如圭。” 边铎颔首,他看着这俩小孩儿,有些纳闷儿:“西山姬,你哪里去捡的这俩脏兮兮的小孩?” 如圭一听,低头看了看自己,立地大怒,周身鬼气大涨,眼睛变得一片漆黑,她厉声尖叫着朝边铎冲去,她方近身,边铎腰间的禁步便抬起头来,一道无形的气墙挡住了她的去路,无隐箭高高昂起脑袋,朝她发出“嘶嘶”声,威胁意味十足。 如圭及时停在半空中,神色仍旧狰狞。 “你打不过他。”吕铃低头顺着丁丁身上的毛发,头也不抬地说道:“进来聊聊天吧。” 如圭周身鬼气收敛了几分,她冷眼看去,恨恨地说:“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是个死字。” “小小年纪生生死死的,不好。”边铎翻身下了窗,他坐在吕铃对面,转头看着窗外两只小鬼:“既然已经死了,那就进来说说原委吧。” 如圭扭过头:“没什么好说的,死了就死了。” “那你满腹的委屈与难过该怎么办?”边铎提壶给吕铃倒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接着,他拿出两个空杯子,忽然就为难了。 吕铃拿出另一壶:“这个是花茶,小孩儿也可以喝。” 于是边铎把另外两个杯子也倒满了。 那花茶呈粉红色,上面飘着细细碎碎的花,看上去清甜可口。 如璧瞧着,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进来吧。”吕铃终于转头看着窗外,她眸光平静:“柳如圭,柳如璧,你怕我们会害你们吗?” 如璧看向姐姐。 如圭目光沉沉地与吕铃对视:“要是真想害我们,你也不会三番五次放过我们。” 吕铃耸耸肩:“这也说不一定,万一我这次改变主意,就是要害你呢?” 如圭飘进屋内,如璧也飘了进去。 “生死有命。”如圭飘在吕铃身边,如璧飘在她另一侧,挨着边铎。 吕铃:“说一说吧,从头开始。” “且慢。”如圭开口了,她盯着吕铃:“在开始之前我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是柯襄柳擘所出?明明在外人看来 ,柳擘膝下并无子女。” “那日府上。”吕铃淡淡说道:“你攻击或恐吓众人时,会特意避开柳擘,而且只有在柳擘开口说话的时候,你神情才会有细微的变化,除此之外,我看过柳擘的面相,他不应该膝下空空。” 如圭垂下眼眸,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花茶,苍白的脸上没什么神情,她慢慢启唇,柳家往事顺着袅袅升起的茶雾被外人窥见。 柯襄嫁给柳擘后多年无所出,虽然颇受柳家众人埋怨,但由于柳擘的维护,倒也没人拿她怎么样。 五年前,柯襄怀孕,四年前,柯襄诞下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如圭,妹妹如璧。 喜添新丁,这原本是一件好事。 “我们才刚降生,那家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如圭面色转冷,周身鬼气隐隐有压不住的趋势,眼睛也开始闪烁,黑白轮番占满眼眶。 旁边的如璧低下头,她扣着手指,声音闷闷的:“我们才刚生下来,就被硬生生摔死了,摔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他们站在门口大骂,不许其他女婴投来柳家,借此行为,杀鸡儆猴。” 吕铃脸上没什么神情,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珠黑到极致,仿佛有风暴蕴含其中。 边铎一张脸阴冷至极,他同样绷着脸,下颚绷得急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我们就死了。”如璧叹口气,她眼巴巴地看着那杯花茶,她很想尝尝味道,可惜她是鬼。 如圭接着说:“柳家人骗我娘,说我们姐妹俩是死胎,让我娘养好身子之后继续生。” 旧事重提,如璧眼眶热热的,她嘟起嘴看着花茶杯中,表情难过。 如圭语气冷漠地继续说道:“我们修为低,常被其他鬼欺负,后来受人指点,我才知道双胞胎可以合体,威力增大,就可以不受人欺负了。” “是善渊。”吕铃笃定说道。 边铎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如圭:“是他,他……他也是坏人!我要找他报仇……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最后一声她言辞凄厉,使人心头一震。 “他是邪道,已经被我杀死了。”吕铃端详着如圭的神色:“……他吃了很多人的魂魄,莫非……” “一年前。”如圭继续说着往事:“我娘被贼人捉走了,只有我和妹妹看见。” 柯襄失踪后,不仅柳家去找了,如圭和如璧也去找了,可是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 正当众人以为柯襄遭遇不测时,她回来了,就在失踪半年后。 “娘说她被人抓走了,抓到一个陌生地方,那里有很多女子,那些女子都跟她一样,是被贼人抓去的,她被一个穿着绿衣裳,戴着红绒头花的女子救了出来,这才免遭毒手。” “可是……可是柳家人不信娘,他们说娘与人通奸,说娘不守妇道,他们要将娘打死。” “半年前,娘就这么被人打死了。” “我们母女三人,终于见面了。” 如圭神色哀凄:“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柳家的真正面目,可是已经完了。” “我和妹妹不甘心,想要报复柳家。” 是以他们把柳家搅得鸡犬不宁,想把那些恶人通通拉上黄泉路!这个时候,柳家请来了善渊,让他做法事平诡事。 邪道善渊见了柯襄母女三人,眼里直放光,哪里还看得见其他? 三人齐力相抵,终究不是善渊的对手,那时善渊轻蔑地说了一句:“未长成的小鬼,能有什么本事?” “……不对,你们是双胞胎?啧,双胞胎合体,这就难对付喽!” 危急关头,柯襄为保一双女儿,竟舍身抵挡邪道,最后被邪道善渊一口吞了,从此魂飞魄散。 如圭姐妹目眦尽裂,她们立地合体,和善渊打得个天昏地暗,最终因为道行太浅不敌,重伤藏匿。 善渊也受了伤,柳家不宜久留,便辞了主人家离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根针仿佛都能听见。 良久,屋子里只剩吕、边二人,那两杯花茶早已冷却。 吕铃撑腮看着边铎,黝黑的眸珠恍若黑色漩涡:“边大人,我这儿有件好玩儿的事,你要不要一道?” 22.第 22 章 “西山姬说好玩儿,那就一定会很有意思。”边铎一脸兴趣盎然:“请言明。” “你不是说你们镇厄司和柳家积怨颇深吗?”吕铃莞尔,她眼里分明没有一丝笑意:“现在机会来了。” 边铎:“柳家可不是等闲之辈,西山姬要如何攻破?况且,与柳家为敌,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与我吕铃为敌,更是自取灭亡。”吕铃冷哼一声:“这普天之下,就没有我吕铃不能攻破的地方,倘若真有,大不了我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想好过。” 边铎:“西山姬准备怎么做?” 他往后一靠,双手环胸,语调懒散:“边某任你差遣。” 吕铃展臂撑桌,素净的小脸上冷冰冰的:“柳家很厉害是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个厉害法。” 一个深夜,两道身影嗖嗖飞过屋檐,潜入府邸,在那些所谓的法师察觉看来时,它们发出猫叫声,在法师移开视线时,它们又悄无声息潜入一间房屋。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墨香,还有书香,以及淡淡的松香,一个毛茸茸的爪子按上了案桌。 翌日,西市门口的张榜处贴满了纸张,下面水泄不通,围满了人,个个指着张榜处上的纸张议论纷纷,这其中,有人面上或鄙夷,或不屑,或失望,等等各异神情。 “隋刺史来了!”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众人迅速往两边躲去,留出一条路来。 一位中年男子沉着脸走到张榜处下,他身旁还站着几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当是贵人。 隋逢看着张榜处上面的纸张,脸色黑得能滴墨。 他旁边的一位穿着紫衣的青年人笑了一声:“隋大人,这可不能怪我了。” 隋逢转头看他,指着张榜处的白纸黑字:“边大人,这......” “不必多说。”紫衣青年始终盯着墙上,他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随即又拍了拍掌:“来人,揭下榜文,启程回天都!” 归云巷。 吕铃才吃过早食,此刻她抱着丁丁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中,闭着眼睛晒太阳,好不惬意。 吕金和薛仪端着凳子和菜篮子来院子里择菜。 “我今儿早去买菜,外面都传疯了,大街小巷,酒楼茶馆,就连路边的小摊子都知道呢!口口,你知道吗?” 薛仪看向吕铃。 吕铃穿着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拢着,太阳晒到她脸上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进这金黄之中。 “嗯,我知道。”她说。 薛仪和吕金对视一眼,二人闻言都有些疑惑。 吕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我们什么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事?” “你们说的是柳家的事。”吕铃睁开眼,在阳光的映照下,她的瞳色浅了两分。 她摸了摸丁丁柔软的毛发:“柳家的事是我做的,我如何不知道?” 吕、薛二人面面相觑时,薛仪忽然想到家里多出来的那两个小鬼,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吕铃。 她虽想到了,但不敢开口,吕铃的事,她不敢多问。 “外面都怎么传的?”吕铃问。 薛仪:“那张榜处贴着的是柳别驾受贿的单子,还有他与对方往来的书信,以及……” 说到这儿她声音带笑:“还有他说别的世家的坏话,从天都说到绥南,然后浮西、尾东、雀北,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世家,都被他说了个遍。” 吕金在旁边摇摇头,遂又叹口气:“柳别驾在绥南府颇得人心,都说他为官正直,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不堪的人。” “这其实不太对劲。”吕钦走了过来,他也来一起择菜。 吕金问他:“哪里不对劲?” 吕钦拿着菜,仔细掐去发黄的叶子、老掉的菜梗:“柳家是绥南出了名的世家,多世累积之下,家风丁然严谨一丝不苟,柳别驾为官多年,官海中起起伏伏,哪里会留下这样的把柄?还是如此拙劣幼稚的把柄。” 吕金:“你是说柳别驾背地里说其他世家坏话这件事?” “不错。”吕钦手上动作不停:“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专门写书信与人说这等无关紧要且还容易落人口实的事?此事必然有诈。” 薛仪忙问:“那依你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分辨?” 吕钦想了想,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吕薛二人,一脸正色:“柳家盘桓绥南多年,这样的世家,暗地里必然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其中得罪的人只多不少,我猜,这些书信就是得罪他的人做的。” “这很奇怪。”薛仪皱着眉:“既然那人能把书信塞进柳家,说明对方很有本事,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和柳家当面叫板?” 旁边的吕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仪登时臊红了脸。 吕钦仍是一脸正经:“本事是本事,家世是家世,薛姐姐,他纵然再有本事,也不能与柳家抗衡。” “这不对。”吕金开口反驳:“不能抗衡,那说明他的本事还是不够大,像姐姐,她也没有家世,为何就能把柳家拉下马?” 吕钦下意识看向吕铃,见她一脸兴味地盯着自己,顿觉羞赧:“姐……阿姐,我就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的。” 吕铃笑了笑:“不妨事,你说得很对。” 等菜择完,几人散去,只有吕金还坐在原地。 吕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见吕金面色犹豫,便问:“小金,想什么呢?” “姐姐。”吕金站了起来,她左看右看,须臾,又低下头抠着手指甲:“小钦好厉害,他知道的东西好多呀。” 吕铃看着她的神色,直接问出口:“你羡慕他?你要是也想像他一样,今后可以不用在厨房里打转,跟着我,可以学到很多。” “我……”吕金咬着嘴巴,踌躇不定。 吕铃拍了拍她的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她就准备上楼,吕金见她转身,连忙叫住她:“姐姐,你只是把柳别驾受贿的事翻出来吗?” 吕铃头也不回:“这算什么?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好戏还在后头。” 一日午后,吕铃正在小憩,院子里不断传来动静,她 皱紧眉头抱着软被翻了个身,然而下面动静还未有停歇的趋势。 “你不能出去!”薛仪拦着如圭如璧姐妹,面色焦急:“口口吩咐过了,不让你们出去。” 旁边的小午也赶紧点头:“对,不能出去。” 地上,炸毛的丙丁姐妹一左一右,正朝如圭姐妹呲牙。 如圭冷笑一声:“我偏要出去,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如璧东张西望,她有些紧张地朝如圭说道:“姐姐,西山姬在歇息,我们吵醒了她,会被教训的!” “难道我还怕她?”如圭面色不善,作势就要带着如璧离开。 这时,几缕红线凭空出现,悄悄伸出,缠上了如圭的脖颈。 魂体传来灼热的痛意,如圭不能忍耐,仰头发出尖锐的厉嚣声。 众人下意识看向二楼,二楼露台的幔帐不知何时大开,西山姬凭栏而立,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上缠着几根红线,随着她的动作一收一放,如圭的痛呼声起起伏伏。 “西山姬!”如璧结结巴巴开口:“你饶了我姐姐吧,她不是有意的,她是听说柳家出事了,才会、才会想要出去。” 吕铃动作一顿,她看着满脸痛色的如圭,手一收,红线立时回到她的袖中,另有一根红线自她袖中飞出,钉在院子里的柱子上,她自二楼飞身下来,踩着红线,身轻如燕,步履如飞。 待吕铃落在院中,她理了理衣袖,转头看向吕金:“小金,我要吃雪梨菊花冻,还有青梅糕。” 吕金笑吟吟:“早准备好了,我去端来。” 薛仪也跟着一起去。 院子里坐了一堆人,除了周仙儿和吕大行没来,其余都到了。 吕铃慢条斯理吃着青梅糕:“柳家出什么事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末了,还是小午开的口:“听说柳家起火了,把后院烧得个精光,却一个人都没有伤着,而且那火怎么扑都扑不灭,最后是它自己灭掉的,火灭掉后,露出了地下的数十具尸体,还有井里和池塘里也起了火,又有数十具尸体浮了起来,当时不少人在场,看此情形,面色俱难看不已。” 她觑了觑吕铃的脸色,想了想又说:“自从前几天柳别驾受贿一事翻出后,当日就有消息传回天都,天都的人昨日便到了,今日原本是想上门查看情形的,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 “那后面怎么处理的?”吕铃问。 小午:“说是此事交由缚祟楼处置,柳家一干人已经收监了。” 吕铃点点头,她往后一靠,看向如圭如璧姐妹:“你们要出去做什么?难道要救柳家?还是要救柳擘?” 如圭面沉如水:“不,我们是想亲眼看见柳家断子绝孙。” 吕铃:“不会有子孙了。” 如圭转头,定定地看着吕铃,少顷,她低低开口:“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西山姬。”她拉着如璧飘到吕铃身旁:“求你赐我们一死,最好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这人世太苦了,我和妹妹不想再来了。” 23.第 23 章 旁边的小午和薛仪面露不忍,她们想张口劝慰,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吕钦和吕金有小午薛仪的传话,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神情与她们如出一辙。 这时,吕铃站了起来,她扫了一眼两姐妹:“跟我来。” 吕金有些着急:“姐姐……” 薛仪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口口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插手。” 二楼,百无禁忌。 如圭紧紧牵着如璧的手,闭上眼:“我们准备好了,西山姬,谢谢你。”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金黄的光洒在地上,外面传来人们的说笑声,摊贩的叫卖声,还有小孩嬉笑玩闹的声音。 如璧吸了吸鼻子,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心里有些害怕,但是有姐姐陪着,这害怕似乎就能消减几分。 正当二人做好准备时,一道温热抹过她们的眼皮和眉心。 姐妹俩同时睁开眼,一时有些茫然:“你做什么?” 吕铃:“我施了法,暂时维持你们真身,你们还有半天的光阴,今天晚上我会施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让你们魂飞魄散。” 姐妹俩默然,她们握了握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忽然有些眼热。 脸上传来烫烫的感觉,很陌生,如圭抬手摸了摸脸,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眼泪。 如璧低着头,有些新奇地左看右看,她圆溜溜的眼中满是好奇。 直到一只毛茸茸映入眼帘,把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见西山姬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喏,你不是一直想抱抱它吗?” 如璧眨眨眼,她观察着吕铃的神色,接着,她小心翼翼接过丁丁,抱到怀中后,她轻轻摸了摸它软绵绵的毛发,心里很是满足。 “我们可以出去吗?”如圭问。 吕铃:“不行,外面阳气太旺,法术维持不住,而且若是被镇缚擒三方的人撞见,恐怕凶多吉少。” 她想了想又补充:“晚上可以出去,吃过晚食后,我让她们带你们出去逛逛。” 傍晚,本味山房提前歇业,院子里被香味盈满。 桌子上摆着菌菇汤底的火锅,旁边是一碟碟菜肉,然后是一碟碟糕点。 紫白相间的紫薯山药糕,葱香小桃酥,芋泥千层,抹茶千层,烤奶块,南瓜饼,土豆饼,甜而不腻的桂花米糕。 旁边还有一壶月季桃肉茶,石榴梅子茶。 如璧眼巴巴看着,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吕金笑着给她们倒茶:“快尝尝看,你们小孩儿都爱喝这个,小午最喜欢喝石榴梅子茶。” 如璧一张圆脸很可爱,圆脸上是圆乎乎的鼻尖,圆圆的眼睛,她神情丰富,娇憨灵动。 如圭是瓜子脸,一双眼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她神情沉着,虽然极力沉稳,但眼底的雀跃和高兴是怎么都按捺不住的。 二人一人捧着一杯茶,喝得很满足。 “别光喝茶呀。”小午往嘴里塞着糕点:“这些点心也很好吃的,保证你们一样都没有吃过!” 如璧歪了歪脑袋,她清澈的眼里满是疑惑:“我们生下来就死了,肯定没有吃过这些,不用你保证。” 桌上有一瞬的寂静,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小午埋着脑袋不敢开口了。 吕金给如璧夹了一块芋泥千层:“这个很好吃,入口绵密香甜。” 说完,她又给如圭夹了一块油滋滋的金黄土豆饼:“这个脆脆的,直把人香迷糊。” 忙完桌上的,吕金跑到厨房去,端出来一大盆小酥肉。 “啊。”她双手各拿了一块,递到姐妹俩的嘴边。 如璧啊呜一口就吃下去了,她眼睛一亮:“好香!好好吃!” 如圭迟疑了一下,她看着眼前吕金干净饱满的指腹,慢慢张开嘴,把小酥肉吃入口中。 入口酥脆咸香,嘎嘣响,一口一个,很容易就吃上瘾。 “边大人呢?”周仙儿抬头望了望。 吕钦:“一早就出门了,应该是有要事在身。” 吕大行看了看陌生的两个女娃娃,又看了看大女儿冷淡的神情,想了想还是没说话,和妻子一起当做哑巴。 吕铃叩了叩桌:“开饭。” 院子里饭菜香十足,大家高高兴兴地说着话,碗筷碰撞间,是抚慰人心的烟火气息。 吕金不停地给姐妹俩夹菜。 “这个好吃,入口嫩滑鲜香,好吃得不得了!” “快尝尝这个,这个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这个这个!快把碗拿过来!” “……” 如圭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抿抿嘴,继续埋头苦干。 吃完晚食,大家一起收拾桌子。 收拾完,如璧有些紧张地拽着姐姐的衣裙,看着吕铃:“西山姬,我可以去坐会儿秋千吗?” 吕铃:“可以。”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人:“薛仪,小金,小钦,小午,一会儿你们带她们出去逛逛吧。” 吕金啊了一声,她有些遗憾:“姐姐,你不去吗?” 吕铃转身上楼:“不去。” 夜晚,大街小巷到处是人,火树银花,热闹至极。 如圭转头看着牵着自己手,又仰头看着牵着自己的人。 吕金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外面可好玩儿了。” 如璧像是开笼的鸟儿,又高兴又兴奋,只得吕钦和薛仪一起牵着她。 如吕金所说,外面真的很好玩。 如圭紧紧牵着吕金的手,她看了一眼妹妹,见如璧开心得不得了,她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来。 突然有什么东西伸了过来,如圭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串糖葫芦。 她抬头,对上吕金笑眯眯的眼睛。 “姐姐!这个是糖葫芦!”耳旁传来如璧惊喜的呼叫声。 如圭闻声看过去,发现如璧手里也捏着一根糖葫芦。 “拿着吧。”吕金握着她的小手,把糖葫芦塞进她的手中。 看着她瘦弱苍白的小手,吕金忍住涌上来的热泪,用力逼了回去。 如圭盯着手里的糖葫芦,半晌,她这才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很好吃。 就如当初她和妹妹看见的是一样的。 那时她们还是小鬼,不知道双胞胎合体后威力大。她们太冷了,没人给她们烧衣裳,烧元宝,她们小小的一个,就这么光着身子跑出去抢元宝。 其实很多时候她们都抢不到,因为她们太小了,没什么法力,基本上都是被别的孤魂野鬼按着打,谁都可以来欺负她们。 她们被打了,又冷又饿,没有元宝和衣裳,只能可怜巴巴飘回柳家,守在柯襄身边。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她们长大了,遇见一个叫西山姬的人。 “那边有路岐人!”薛仪高兴地说道:“咱们快过去看看!” 她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如圭的回忆,如圭一手牵着大人,一手捏着糖葫芦,跟着人群往前走。 来到人群中,这里人太多了,小孩儿只能看见一条条腿,什么都看不见。 吕金想了想,转头朝小午使了个眼色。 小午低头看了看如圭,点点头。 于是二人蹲下,合力把如圭抱了起来。 如圭又被吓住了,险些没能拿住糖葫芦,她刚想说什么,就被人群中路岐人的表演吸引过去了。 旁边的如璧也是这般,她被薛仪抱了起来,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表演。 路岐人额头上顶着一根长达数丈的竹竿,竹竿顶端有一个小孩儿在做一些很惊险的动作,他一会儿倒立,一会儿旋转,或者是拜观音,再就是倒挂金钟,大家会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大声喝彩,用力拍掌。 如璧见了,也用力拍了拍手,直把小手拍得通红。 出去的时候有多高兴,回来的时候就有多难过。 几人把两姐妹送去吕铃屋子后,就守在门口不愿离去。 吕金眼眶红红的,小午扒着门出神,薛仪低着头抠手指,吕钦神情郁郁。 吕铃起身来,她旋身看着如圭:“你还是不改变主意,坚持要魂飞魄散吗?” 如圭垂眸,片刻后,她扭过头去,看见妹妹眉梢还带着未褪去的高兴。 如璧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扬起笑,对她摇摇头:“没事的,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圭扯出一抹似笑非哭的神情。 吕铃抬手,指尖金光闪过,她开始念咒,神秘古老的咒语从她口中而出。 两姐妹顿觉身上热热的,暖暖的,魂体像是得到了滋养,一扫往日的沉重阴霾,变得松快明亮。 如璧心想:魂飞魄散听上去很吓人,但没想到竟然一点都不痛。 吕铃对上如圭复杂的神色,淡淡道:“人身难得,如盲龟浮木,魂飞魄散不是了结,而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你们尚未尝过人世的甜,不该早早堕入永灭之境。” “柳如圭,柳如璧,我送你们往生入轮回。” 屋内金光大盛,而柳家姐妹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如圭看着吕铃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她启唇,声音轻轻:“西山姬,谢谢你。” 记忆回到最初,一对璧人望着窗外景色,交颈相拥,神情甜蜜。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如圭,如璧,圭方而璧圆,一刚一柔,一如天,一如地。” “如圭,如璧,好啊,好名字!” 24.第 24 章 天儿愈发热了,除了阴雨天,平日里街头巷尾只有早晚有人,白日里晒得肉痛,大家都不怎么出门了。 近日绥南府热闹得厉害,听说从天都来了不少贵人,个个锦袍玉带,蹙金蹙银,就连街上的车马都多了不少。 这外地人来了绥南府,必定要问当地餐食,本味山房自然是备受推崇。 一连热闹了几日,忙得腰都直不起来的吕家人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午前的太阳不算烈,但也不温和,人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吕铃照旧窝在躺椅中,按着每天的惯例晒着太阳。 吕金瞧着院子里的那抹葡萄紫,又抬头看了看正盛的太阳,不由咋舌,她举着扇子挡在头顶走过去:“姐姐,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热呀。” 吕铃吃着桃子,丁丁伏在她膝头睡得正香。 她最近喜欢上了毛茸茸的东西,圆滚滚的紫色绒球缀在发间,白色珍珠流苏垂落下来,下面是一对紫色绒球萤石耳坠子。 “我不怕热。”吕铃说:“怕冷。” 吕金看着她裸露在外的一截雪白藕臂,伸出手去摸了摸,面色讶异:“竟还有点凉。” “那你不怕晒黑吗?”她又问。 吕铃:“晒不黑。” 她指了指旁边的桂花树:“你去那儿坐,我有话问你。” 于是吕金去桂花树下坐着,乖乖正色以待。 “先前我同你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吕铃问。 吕金听后稍稍一愣,旋即她面露愧色:“这几日太忙了,给忘记了。” “无妨,现在你怎么想的?” 吕金穿着葱青色的衣裙,臂膀间绑着襻膊,露出来的手臂结实有力。 吕金和吕铃有几分像,她长着一张鹅蛋脸,新月眉,眼睛是月亮眼,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 她很爱笑,说话也是脆生生的,长得也比较和善,是以很讨人喜欢。 “我……”吕金看了一眼正在面无表情啃桃子的吕铃,有些不敢开口。 嘴里满是桃肉,吕铃嚼嚼嚼:“你还是喜欢待在厨房里,对吗?” 吕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姐姐,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呀?可我、可我就是喜欢在灶房里,我喜欢热油爆香的瞬间,我喜欢一道道菜在我手下变成美味佳肴,我喜欢看大家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即便手上长茧子变糙了,即便身上一股难闻的油烟味,这些我都不在乎。” 其实吕金一直不太确定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踌躇不决。 她十分羡慕弟弟吕钦脑子好,口才好,出口成章,条理清晰。 如果她总是在灶房里里打转,那她只会在吃食方面有进步。她也想变得和弟弟一样,一样博学多才。 可是那日,她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招呼柳家姐妹,看着她们姐妹俩吃得十分满足时,她心里的快活是难以言喻的。 那时候她就暗暗下定决心,她就要一直在灶房里,她喜欢灶房,因为那里会带给她满足和快活。 虽然不能变得博学多才会有些遗憾,但也仅仅是遗憾,如果让她一辈子都不能摸灶台,那她会觉得日子了无生趣。 吕铃扔掉桃核,拿起帕子擦嘴:“谁说只能有一条路可以走?就不能两手抓吗?” 吕金一愣。 “我准备给你们请教书先生。”吕铃继续说道:“你可以继续在灶房里做你喜欢的事,也可以去读书认字识理,这并不冲突。” 吕金听后,讷讷而言:“这……这要怎么两手抓?” “随你,你可以三天灶房两天学堂,或者是五天学堂两天灶房,你自己定。至于结果到底是两头落空,还是两头俱通,全看你自己了。” “本味山房的生意怎么办?” 有了汤小莲的食谱,本味山房在绥南府已经是名列前茅的饭馆了。加上有吕铃亲自指点的风水加持,几乎每日都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吕铃:“薛仪以前就是厨子。” 有了她这话,吕金顿时眉开眼笑,她眉眼弯成月亮,露出洁白的贝齿:“好呀,那到时候就按姐姐刚刚说的那样来。” 吃过午食后,吕铃照旧准备小憩,睡前她想了想,叫来小午:“你去打听一下柳家现在的情形。” 小午:“好。” “边铎最近在干什么?”吕铃问她。 小午:“不知道呀,他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见她不说话了,小午蹦蹦跳跳出了屋子。 吕铃走到窗前的美人榻前,掀开薄毯,慢吞吞地躺了下去。 边铎最近在忙什么呢?上次柳家的事多亏了有他助力,否则吕铃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镇厄司和柳家积怨颇深,是什么怨?边铎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他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会打不过? 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屋子里明晃晃一片,吕铃心念一动,一条两指宽的红绸就凭空飘了出来,覆在她双眼上。困意袭来,还没等她想个分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 午后巷子里十分安静,吕家后门悄悄打开,一道人影小心翼翼跨了出来,然后沿着墙根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这个是我二姐做的。”吕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东西。 他递给眼前的女子,面色羞赧:“冯姐姐,你不是喜欢吃抹茶千层吗?我特意给你留的。” 冯小瓷看着他,面色复杂:“你不必这样记挂我。” 她约摸比吕钦大个七八岁,一双吊梢眼,高颧骨,薄嘴唇,脸上还长着麻子,看上去不太好相与。 听出她话语中的冷淡,吕钦一下急了:“冯姐姐,我……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冯小瓷叹口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抹茶千层:“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 “不。”吕钦坚定地拒绝:“不仅要见面,我、我还想……” 他看着眼前的冯小瓷,觉得她是那样的美丽动人,一颦一笑都带着独特的韵味。 “冯姐姐……”吕钦鼓起勇气注视着她,脸色微红:“我想娶你……可以吗?” 冯小瓷又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来,宽厚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少年的肩:“吕钦,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目之所及,是她肤如凝脂,指若削葱的玉手,还隐隐带着香气,吕钦唰一下羞红了脸,甚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你二姐做的这个很好吃。”冯小瓷看了一眼油纸:“想必她厨艺很好吧?” 吕钦:“对、对,我二姐是本味山房掌厨的。” “哦~”冯小瓷笑:“那她真厉害。” 吕钦一下被她的笑晃到了眼睛 ,一时怔住无言,看呆了眼。 “那你大姐呢?”冯小瓷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大姐好像挺出名的,连我这种杂扫洗碗的下人都听说过,好像说她是嫁过人的,但是不爱梳妇人髻,喜欢梳姑娘梳的发髻,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吕钦一听她提到吕铃,登时挺起了胸脯,神色骄傲:“我大姐是绥南府出了名的西山姬,至于你说的发髻,那是我姐姐不同流俗,狂狷不羁,她林下风致,风姿绰约,作为法师术士,她算无遗策,本事大到能够旋乾转坤,但她才能这样高,却从不恃才傲物,她悲天悯人,看不惯世间一切不公之事,像她这样的大能人,才是真正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冯小瓷看着他骄傲的神色,不由有些好笑:“好好好,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真是……挺可爱的。” 吕钦原本恢复如初的脸又被她这一句话整得通红,他磕磕巴巴说道:“你……冯姐姐,你别说这样的话……” “你姐姐本事这么高,那她有给你护身的法器吗?”冯小瓷状若无意地问道:“如果有,可以给我瞧瞧吗?” 吕钦挠挠头:“有法器,但是拿不了,因为这个是我姐姐直接种到我体内的。” 冯小瓷神情意味深长:“原来如此。”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郎,莞尔:“好弟弟,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吕钦依依不舍:“冯姐姐……” 冯小瓷朝他招手:“回见。” 吕钦魂不守舍地回了屋子,上楼梯的时候还差点一跤摔了,幸好小午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飞快收回手,连道谢都忘记了,他绕过小午,步履飞快地直奔屋子,砰一声关紧了门。 小午一时傻眼了,吕钦向来知礼守礼,从来不会有这样失礼的行为,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没睡好?小午晃晃脑袋,一蹦一跳下楼去了。 盛夏时节,柳家一案终于落幕。 柳家因贪赃枉法,迫害数人性命,三族以内,男子皆斩,女子流放三千里。 闻此消息,绥南府众人顿时唏嘘不已,柳别驾自到任以来,温和宽厚,平易近人,甚至会与普通百姓同桌而食,颇受百姓爱戴,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大贪官。 窗外的桂花树枝叶绿油油的,吕铃站在窗边案前,偶尔一阵风吹来,吹起她紫白相间的披帛,吹响她发尾的小铃铛,叮铃叮铃,清脆悦耳。 又来一阵风掠过窗边,吹得枝叶簌簌作响,也吹动了她眉上的额发,她垂下的睫羽浓密纤长,此时她正看着案上一本小册子,那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行:上弦月案; 第二行:王其芬案; 第三行:双生花案。 第二行的字被划上了一道横线,她提笔,在第三行的“双生花案”上又划了一道横线。 将要放笔时,一滴墨突兀地滴在下一行,恰好落在“双”字正下方。 吕铃看着这滴墨团,渐渐蹙起眉头。 她放下笔,伸出左手,拇指掐过食指指根,再往上到食指指尖……如此几番,最后她拇指落在无名指指尖,顿时止住。 她忽然凝目望向窗外—— 只见天边飘来一团阴云,狂风骤起,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风雨欲来。 25.第 25 章 盛夏午后,吕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前边儿的本味山房也没声儿。 这会子刚吃完饭不久,大家都在各自房里歇息小憩。 吕铃坐在镜子前,她神情认真,正拿着一把玉梳细细梳着头发,一头如瀑的青丝垂在身后,浓密黑亮,长至脚踝。 镜子映照着屋内景象,她屋子布置得比较清冷,陈设大多都是月白,偶见紫红黄橙。 窗扇大开,不时有风吹进屋来,窗外的树沙沙作响,蝉鸣声不断。 吕铃放下玉梳,拿过一个描金绘花的漆盒,打开后从里面徐取一团膏脂,然后抹在头发上,丝丝缕缕都不放过。 屋子里原本的清淡花香迅速被一股浓郁但不腻人的金桂蔷薇花香氤氲,满屋香气,芬芳馥郁。 吕铃看着镜中,心绪平和,神情专注。 菱花镜中,美人抚发,突有一张清俊的脸误闯入镜。 一张脸漠然置之,一张脸却是满面春风。 吕铃兀自对镜抹着头发,言语淡定:“边大人,好一阵不见了。” “不错。”边铎站在她身后,笑意盈眉:“此次我来,是和西山姬道别的,叨扰数日,多谢款待。” “这些暂且不提。”吕铃不急不慢:“边大人,擅自闯入他人居所,是否有些无礼?况且我眼下衣衫未整,披头散发,显然有些失礼。” 边铎站在旁边,倚靠着落地屏风,笑意散漫:“西山姬超凡脱俗,不随流俗,想来是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吕铃除了披着头发,衣衫整齐,并无大碍。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边铎:“边大人还真是厚颜到令人佩服,你干脆改名叫李亦莲如何?” “李毅莲?”边铎神情有些古怪,他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西山姬这是在拐着弯儿地骂我啊。” “没拐弯,就是骂你。” 边铎笑着掸掸衣袖,他立正身子,恭恭敬敬朝吕铃作了个揖:“边某不请自来,扰了西山姬清净,万望西山姬海涵。” 吕铃扶着头发看他,歪了歪头,神情疑惑:“你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 边铎拂袍落座椅中:“见了旧人旧敌,处理了一些陈年往事。” “你伤好了?” “多谢西山姬挂念,已经大安了。” “我没挂念你。” “行。”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吕铃问他。 他脸上笑意淡了淡:“此次我来,除了向你道谢辞别之外,还有……” 他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骨簪上,声音低沉:“虞陇客性命垂危,怕是无力回天,请西山姬随边某走一遭。” 吕铃:“何日启程?” 边铎:“越快越好。” 是以,太阳正盛时,吕铃轻便简装,与吕家人告知后,便同边铎离开了归云巷,归期未定。 与此同时,绥南下辖长柒县的吕家湾,吕平一行人拖家带口,正往绥南府去。 在吕铃离开的第二天,吕家人都觉得不太习惯没有她的日子,都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其中,数小午反应最大。 她趴在桌上,蔫儿蔫儿的,眉眼都耷拉着,就连她最爱的芋泥芋头冻都不能打动她。 “我好想口口......”她有点难过,毕竟这是她和吕铃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我想去找她。”她偏过脑袋,看着周仙儿,声音闷闷的,但是其中又含着万千期盼:“周婶婶,我想去找口口。” “不行。”周仙儿打破她的期盼:“小午,阿铃说了,我们都不能出去,要在家里乖乖等她回来。” 小午一听,急了:“为什么不行?你们也就罢了,我也不是人,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薛仪端着簸箕走过来:“这更不行了,绥南能人异士多,你的身份要是被人撞见了怎么办?我们都不会法术,到时候怎么救你?” “我须不着你救。”小午直起身子,对薛仪气冲冲道:“你就是忌恨我,你觉得我和口口感情好,你、你看不惯我们!” 所有人都看向薛仪,薛仪涨红了脸,她放下簸箕,也有些气恼:“你胡说什么呢!” 小午重重地哼了一声,撞开她的肩头跑出去了。 周仙儿叹口气:“小午这孩子。” 吕金掀开帘子进来,她看了一眼薛仪:“别跟小午置气,她就是孩子气,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薛仪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刨着簸箕里的豆子。 绥南,长柒县,薛家村后山。 一只茄花紫珍珠绣鞋碾过枯枝,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涧石蓝朝靴。 窈窕身影走过,一张槿紫轻纱挂在丛薄上,绊住前人步伐。 吕铃有些气恼回身,动了动手臂,把外纱从丛薄上扯了下来。 旁边的边铎抱臂看她,面含笑意:“我猜,西山姬这会子正在心里骂我不是?” 吕铃拂了拂纱裙,看着脚下的路,干脆利落承认:“不错。” “方才我明明说了,走西边那条路,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眼下荆棘丛遍布,连路都看不见。” 她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怨气,还有一丝气急败坏。 边铎跟在她身后,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他语调懒散:“西山姬,眼下这条路才是最好走的,北西东三方有东西不安分,我这不是怕扰了西山姬的雅致。” “不安分?”吕铃回身看他,目下惊诧:“整座山恐怕只有你最不安分。” 边铎轻笑出声来,并不反驳。 吕铃走得累了,她侧身后退一步,颐指气使:“你,开路。” 边铎挑眉看着前方荆棘林,腰间的禁步顿时化形,无隐箭像是一条黑蛇,遁入荆棘林,只听林子里响起一阵“噼啪”的声响,像是放鞭炮一般,几息之间,眼前野路宽阔。 二人继续并肩往丛林深处走去。 “虞陇客为何要逃来这里?之前两次见她,也是在这林子里。” “这山古怪,等闲人不敢踏入。” 吕铃仍是不解:“她虽法术高强,但道行不够,这山既古怪,她又怎么能几次全身而退?” 边铎但笑不语,只是看着脚下的路。 见他如此,吕铃眼珠一转,思忖片刻,豁然开朗:“我知道了,当初虞上玄就是在这座山里捡到她的,对吗?” “正是。”边铎点点头:“虞陇客是这山中精怪,这里也算是她的巢穴。” “这山到底有什么古怪?”吕铃抬头张望。 如今正值盛夏,外面郁郁葱葱一片,阳光热烈,热浪滚滚,可这山 中,仍旧是旧冬模样,枯树枝桠,萧败凋零,不见一丝生机。 吕铃心下一动:“这山没有山神?” 之前她就觉得古怪,这山中精怪妖鬼肆意横行,对着每一个进山的人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地将人生吞活剥。 如有山神,山中精怪妖鬼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此为其一。其二么……便是这满山枯败萧索之景实在古怪,山神掌管山川河流,山中灵气物产皆为山神所掌,如真有山神,这座山便不会沦落成这副模样。 “关于这座山,我有听说过一则传说,彼时我初来乍到,无意间听绥南的一位百岁老人说过。” 吕铃来了兴致:“什么传说?” “这座山曾经有个名字,也有山神。”边铎按照回忆细细道来:“但是因为此山凶险,里面的妖怪魍魉本事通天,他们不仅不受山神管制,反而联手将山神赶走,自那之后,这座山便没有了山神。” 吕铃:“那他们听谁的?” “平日各自为营,遇事则以本事说话,谁赢了听谁的。” 吕铃想起山脚下的薛家村,建村多年,为何薛家村不受迫害? 心里这么想着,她便道出了这个疑惑。 边铎:“这我也不知。” 余光瞥见发间骨簪突然嗡嗡振了起来,边铎立时警惕起来,他一个闪身挡在吕铃身前,腰间的无隐箭也高高探起脑袋,蓄势待发。 正当他严阵以待时,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指伸来,戳了戳他的后腰。他立地僵住,整个人从头到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你干嘛?”女子疑惑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边铎照旧是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一言不发,只是直愣愣望着前方。 吕铃歪了歪头,她眼里映着清晰的疑惑,接着她又戳了戳他的腰:“边大人?边铎?” “你别戳我。”边铎咬牙切齿地开口。 吕铃眨眨眼,她背着手从他身后探出半边身子去,回头看向他的脸:“你做什么?” 后腰酥麻一片,心里也怪怪的,边铎忽略掉心头的古怪,目光掠过她面容,落在她发间的骨簪上,喉结动了动:“……有情况。” “哦,你说这个。”吕铃恍然大悟,她抬手触了触骨簪:“是虞筱春想出来。” 虞筱春从骨簪里飘了出来,经过这些日子的滋养,她魂体颇为稳定,法力也比之前进境了不少。 她飘在吕边二人中间,澄澈的眼眸看向吕铃:“我知道为什么薛家村没有受到这座山的迫害,绯绯曾经说过。” 吕铃好奇:“为什么?” “绯绯说,这座山在等一个人。”虞筱春声音柔柔的:“这座山里的所有精怪妖鬼,乃至神通广大的大妖,都在等一个人,他们只会听这个人的号令。” “而这个人,就在薛家村。” 吕铃惊诧:“嗯?他们竟然会心甘情愿听一个凡人的号令?” 虞筱春:“我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凡人,我只知道,他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边铎走在旁边,他问虞筱春:“这座山叫什么?以前那老伯同我说过,不过我忘记了。” 虞筱春回想:“叫……” 她话还未落下,有什么东西夹带着满满的杀气,从暗处朝两人一鬼疾射而来! 26.第 26 章 吕铃作壁上观,身形未动,而虞筱春在察觉到危机时就已经附进了骨簪里。 边铎面色转冷,他上前跨了一步,挡在吕铃身前,腰间的无隐箭快如闪电般飞出,与那物什相击,锵然作响间,两方交手,无隐箭占得上风。 只听林间啪的一声,那物什掉在地上,定睛看去时,一根翠灿流金的彩色羽毛落在地上,末端有着一圈圈翠绿、铜黄与暗紫交织,长约三尺,远远看去,恍若一柄翠玉拂尘。 边铎凝目,他刚伸出手,身后的人比他更快,一根红线伸出,缠住地上的孔雀翎,然后往后落入主人手中。 吕铃捻着这根五彩斑斓的孔雀翎,目光落在末端缀着的紫金眼斑上,神情思索。 “有什么古怪?”边铎转身回到她身侧,见她神情带着兴味,他便下意识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孔雀翎的紫金眼斑上,只一眼,他顿觉眼前事物扭曲,变得五彩斑斓,耳边嗡鸣声作响,连脑袋也变得不清明。 正当此时,一只微冷的手伸来,遮住他的双眼,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 遮住眼睛的手微凉,但突然有莫名的温热自这只手传出,他的双眼被这温热覆着,眩晕迷眼之感迅速褪去,脑中恢复清明。 边铎回神,他垂下眼眸,鼻尖嗅着一道熟悉的香气,这香气他在吕铃的屋子里闻过,是她一贯喜欢的桂花蔷薇香。 吕铃忽觉手心痒痒的,她收回手,目光疑惑地看着边铎:“你怎么会中迷幻术?” 边铎神情有些怪异,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这迷幻术可不低微,我还正想问西山姬,你怎么不受这迷幻术影响?” 吕铃把孔雀翎丢给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自然是因为我很厉害。” 边铎接住孔雀翎,看着她颊边洋洋得意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也对,西山姬法力高强,又怎么会被这小小的迷幻术所影响。” 吕铃立即收起笑,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在阴阳我。” 边铎料到她的反应,眼中笑意更深:“不敢。” 吕铃见他收起孔雀翎,抬腿继续往丛林深处走去:“你觉得这孔雀妖修为如何?” 边铎:“只高不低。” 他抬头看了看,只能看见枯败的枝叶覆在头顶,天光勉强从枝叶间隙中投射而出。 他们已经来到丛林腹地,暗处虎视眈眈的目光越来越多,法力波动也越来越大。 妖力威压逐步加重,若是没有骨簪护身,虞筱春在此等威压下,很有可能魂飞魄散。 吕铃皱眉:“虞陇客怎么会深入腹地?这里已经是大妖的地界了。” 她旋身看着身旁的人,目光狐疑。 边铎对上她防备的目光,也不恼,只是耸耸肩:“我可没有设计你,我是按照她给的羽令牵引,一步步来这儿的。” 他们的确是跟着虞陇客给的羽令来到这儿的。 吕铃多看了他两眼,嘟囔道:“谅你也不敢。” 边铎笑眯眯地插科打诨:“西山姬说得对,边某怎敢在您眼下造次。” 吕铃轻哼了一声,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 绥南府,归云巷,本味山房后院里聚了一堆人。 吕大行看着眼前这一行人,咽了咽口水,断断续续说道:“这......这些、屋子,你们、你们不能住。” “反了天了!”吕平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不孝子,你娘老子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你竟然敢把我们拦在外面,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吕大行涨红了脸,他这些日子长进了不少,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庄稼汉了。 “我们屋子已经住满了,你们、只能去住客栈。” 吕大脚冷笑一声,他站了出来,指着吕大行骂得相当难听:“你在放些什么狗屁!你娘老子哥哥嫂嫂一家来了,你不仅不招待,还让我们去住客栈,你脑子被屎糊住了是不是!住你娘的客栈!还不赶紧去给我们安排安排!” 他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闪过来,握住他的手指狠狠一撅,院子里立即响起一道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周仙儿拍了拍袖子,她眉目锐利,目光如炬:“安排什么安排,都说了住不下你没听见?耳朵聋了?” 吕大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钱燕一把推开他,冷冷瞪着周仙儿:“弟弟弟妹们日子过得好啊,人也变得精神了,也敢打人骂人了,果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瞧瞧,这胖了不少,平日里没少吃肉吧!” 身后的老头子老婆子一听这话哪里得了,立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这是反了天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 “吵什么吵?”薛仪一脸阴沉地下了楼来,她身后跟着吕金和吕钦。 有了之前的教训,吕老太太还有些怕她,哭喊声小了一些。 吕大行实在是受不了这一家人,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你们去住客栈,我出部分银子。” 见周仙儿看来,他苦笑一声。 毕竟是一家人,虽然磋磨过分,但到底没有不给吃喝,他们中间还横着孝道这一层。 “部分银子?”钱燕眼珠一转:“是多少?” 吕大行:“十两。” “十两?”钱燕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你打发叫花子呢?这里不是县里,这是府城!十两银子能干什么?” 吕大脚颤颤巍巍走过来,他脸上还有鼻涕眼泪没擦干净:“对,休想打发我们!” 平心而论,虽然府城花销不少,但十两银子够他们滋滋润润地住上两日了。 钱燕把衣裳一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她眉目得意地看着吕大行:“我告诉你,今天你们要是给不出一百两银子,我们就不走了。” 吕大行面色难看:“我们哪儿有一百两银子。” 本味山房的进项一半是吕铃的,剩下一半是吕大行夫妇、吕金、吕钦平分。 吕大行夫妇二人这些日子是攒了不少钱,但是这些钱除了他们的棺材本,剩下的都是他们给三个儿女攒的,哪能就这么被大房的人诓走。 钱燕摇头晃脑,好不得意:“我不管,你们要是给不出,那你们——你干什么?” 她话锋陡转,原来是看见薛仪抽出了扫把的棍子,眼下正拿在手里掂量。 那棍子有女子小 臂粗细,竖起来跟薛仪一样高。 薛仪拿着棒子朝钱燕走近,她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气势和吕铃一致,唬人得厉害。 咻咻两声,这是棍子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钱燕咽了咽口水,她忙不迭站了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你、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还想打人不成!” 余光瞥见吕大脚也在害怕地往后退,甚至比她退得更快,钱燕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薛仪一脚踩上钱燕刚刚坐过的石凳,她手臂撑着膝盖,视线落在钱燕身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来这儿闹事,你们活腻了?” 她这话才落下,从二楼嗖嗖接连跳下两道身影。 深棕的毛发竖了起来,一双兽瞳散发着逼人的戾气,龇牙的时候露出尖锐牙齿,上面仿佛还挂着碎肉。 面对如此凶狠的猞猁妖,吕家老大爷和老太太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他俩老当益壮,互相搀扶着尖叫着离开了。 剩下的大房三个子女,也连搀带拽地带着吕大脚和钱燕离开了。 眼瞧着他们离开,院子里的一行人都松了口气,吕金跑过去把门关严实后再走过来,弯腰抱起丁丁,摸了摸它软乎乎的毛发,高兴得不得了:“哎呀,我们丙丙丁丁好厉害哟,就这么把坏人赶跑了,真棒!” 丁丁在她怀里骄傲地挺起胸膛,丙丙则是一跃上石桌,懒洋洋地梳理着毛发。 “嗯?”薛仪一边绑着扫把的棍子,一边看向吕钦:“小钦,你脸是怎么回事?” 众人都看向吕钦,果然发现他脸上带着青紫。 吕金眼神一厉:“你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是谁?谁打的?” 周仙儿和吕大行也围了过来。 吕钦吓了一跳,他连忙摆手:“没事……我这是不小心撞到门上了,没跟人打架。” 他好一番解释,吕家人这才相信了。 薛仪把扫把绑好后放回墙角,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四处望了望:“小午呢?” - 下午天阴了,还下着毛毛雨,不过暑气仍在,又闷又热。 城外偏僻的野山里,一对夫妇挥舞着锄头铁锹,正在不停地往坑里铲土。 妇人一边铲土一边焦急地说道:“你上次不是杀了她吗?她怎么还活着?要是这次她还死不了怎么办?” 男子抬手擦了擦汗,他往坑里看了一眼,慈善的眉目带着难以察觉的狠厉:“这次她肯定能死,一定会死得透透的。” 坑里躺着少女,她穿着粉色衣衫,头上带着粉红绒花,看不见面容,只因额头上贴着一道符咒。 此时此刻,她身上已经有了一层土,随着这夫妇二人的动作,她必定很快会被活埋。 “这符咒,是我花重金去鸾凤和鸣请的。”男子动作不停:“专门治恶鬼,任凭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办法翻身!” 妇人听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快,快些挖。” 不多时,这处偏僻无人的野山上,多了一个土包。 “快。”妇人割来一堆草:“盖在上面。” 土包上盖着草,一眼看去,谁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一个人。 27.第 27 章 羽令将吕、边二人引至丛林深处,周围藤蔓密布,此时正有浓雾蔓延。 吕铃与边铎背抵着背,皆是一脸防备地盯着四周。 浓雾中有脚步声响起,二人看向雾里,一道娇小的身影自浓雾中显现。 是虞陇客,她穿着青衣长裙,头上带着发旧的红绒珠花。 吕铃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讶异出声:“你不是堕魔了吗?不是性命垂危吗?” 记得上回见虞陇客,还是在薛家,也就是王其芬死的那一晚,彼时虞陇客浑身被黑魔气所笼罩萦绕,一双清明眼变得猩红,可眼下…… 她还是那一副旧的装扮,绿衣红花,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周身气息干净,一双眼睛如清泉泓亮,全然看不出堕魔的样子。 “说来话长。”虞陇客笑笑,她看向吕铃,声音婉啭清脆,犹如丝竹之声:“我是堕魔了,也的的确确是性命垂危,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我给你们递信,是想见筱春最后一眼。”她挥挥衣袖,周遭白雾往后退了几分。 “现在我已经无恙了。”她注视着吕铃,目光温和:“但我还是想见一见她。” 吕铃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心头爬上几丝古怪。 虞筱春从骨簪里飘出,看着好端端的虞陇客,她霎时红了眼,声音哽咽:“绯绯......” 虞陇客也有些情绪不稳,她看向吕、边二人:“你们可以随意走走,我和筱春说会儿话,一会儿就送你们出山。” 一妖一鬼进入白雾中,而围绕着吕、边二人的白雾又后退了数十丈,周遭景色肉眼可见。 与外围一样,深山腹地处亦是随处可见萧败枯黄,毫无生机。 吕铃没有轻举妄动,她看向旁边的边铎:“感觉虞陇客有些奇怪,她好像不太敢看我,莫非是设计害我?” 边铎:“我也有这样古怪的念头,但是虞陇客不是那等丧尽天良的妖怪。” “这话是不错。”吕铃猜测:“可若是有人与她交易呢?例如......”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的白雾中有什么东西夹杂着凌厉疾风碎叶朝她攻来!她眉目一沉,一掌推开边铎,伸手间掌心多了七颗珠子,再一眨眼,那珠子便颗颗相连,变成一根玄朱长鞭,末端还燃着蓝色的火焰。 在长鞭挥舞出去的瞬间,那火焰转眼就变成了红色,与来物相击时,火焰烧得愈发猛烈,一击便将那物击落在地。 等二人定睛端详时,发现那竟又是一根流金翠青的孔雀翎。 当此之际,空中接连嗖嗖几声,流光溢彩的孔雀翎如雨之势直朝吕铃而来!每一根看似美丽的羽毛,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吕铃面色不变,手中的玄朱长鞭几息之间又变成一柄赤色长剑,她转动手腕,咻咻挽着剑花,以此来抵挡这来势凶猛的羽雨。 边铎站在她左侧后方几步之遥,凝目专注看着她,忽而他耳朵一动,转头却见后方有成百上千的细针直射吕铃后心!一根根细如毛发,末端却尖锐锋利,声势浩大,与前边儿的孔雀翎雨如出一辙。 边铎皱眉,一个闪身来到吕铃身后,抬手间岐鹤寒枪于他掌心现行,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修长有力的臂膊不断挥舞,手中长枪如潜龙出海,将那漫天针雨一根根击落。 吕铃一边击落孔雀翎,一边开口:“方才我险些一剑刺过去,边大人,下回请你提前支应一声,以免年二十余而卒。” 边铎还有心思笑:“是边某思虑不周,多谢西山姬手下留情。” 他这话甫一落下,那如雨倾盆的孔雀翎和针雨瞬间消失,林中寂静一片。 吕铃脸色沉静,她往后退了两步,与边铎背靠着背,二人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西山姬?” 一位女子从白雾中走出,她长相清冷,眉目更是如冰霜一般,乌黑的头发长至脚踝,穿着宝蓝色的衣裙,身形高挑纤细。 吕铃:“你是孔雀妖?” 女子皱眉,她把吕铃上下打量一番,斥道:“没规矩。” 吕铃:“那你是什么妖?” 女子眼底铺上薄薄的怒意,空中气氛陡滞,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悬着数十根孔雀翎,根根带着戾气,眼看又有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吕铃只觉得莫名其妙:“孔雀妖怎么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恼怒?你不会自卑吧?那倒也不必,毕竟出身也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 眼瞧着对面脸色愈发难看,空中高悬的孔雀翎开始危险地振动起来,边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前辈,这位的确是西山姬。” “你为什么叫西山姬?”孔雀妖紧紧盯着吕铃,身边的孔雀翎并没有因为边铎的话而收起。 吕铃:“我乐意。” 孔雀妖大怒,她一拂袖,高悬的孔雀翎如离弦之箭,朝吕铃而去! “我来。”边铎一闪身,来到吕铃身前,将那孔雀翎一一击落。 孔雀妖面露不耐烦:“凡人,这里没你的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边铎挑眉:“前辈,西山姬也是凡人。” “胡说八道。”孔雀妖眉头皱得更紧:“看你这样像是个术士,你难道看不出这位西山姬是借尸还魂的女鬼?哼,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边铎自然是知道,自从他第一次见吕铃,便知道她不简单。 后来他去查过薛家村吕铃的过往,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更是猜测真正的吕铃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至于眼前这位吕铃是谁,那便不得而知了。 “更复杂的事我不清楚。”他言笑晏晏:“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位西山姬的确是肉体凡胎。” 准确来说,吕铃现在就是一个本事极大的凡人。 孔雀妖听后不说话,只是盯着吕铃,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长剑,良久,她慢吞吞开口:“琴虫。” 接着,她又看向吕铃发间,目光骤然凌厉:“蜚蛭……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吕铃面露兴致:“你是孔鸟?还是孔鸟后裔?恕我眼拙,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 孔雀妖神色一变,她望着吕铃,神情复杂。 俄而,她抬起手,掌心浮 现出一根孔雀翎,与别的不同,这根孔雀翎呈蓝色状,首端尖头泛着金色的光,末端的尾翼上金色眼斑竟如活物,正在缓慢转动眼珠子。 来者不善,且本领极大,边铎面色一沉,腰间的无隐箭开始盘桓回绕。 吕铃不为所动,她收回武器,负手而立,姿态自如:“真要打一架?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等等。”剑拔弩张时,虞陇客带着虞筱春自雾中而出。 她看向吕、边、孔三人:“此事有误会,不要妄动。” 孔雀妖面露不耐:“有什么误会?鹦鹉妖,这里没你的事,速速离去!” 虞陇客面色一沉:“前辈,您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孔雀妖同样面色一冷,须臾,悬在她掌心的孔雀翎立地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西山姬。”虞陇客看向吕铃,面色稍缓:“容我仔细解释。” 吕铃眼珠黝黑:“我倒想听听你要如何狡辩。” 见她生气,虞筱春有些不安地看向虞陇客,对方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西山姬,此事是我不对。”虞陇客上前一步,朝吕铃恭恭敬敬作揖赔礼。 见吕铃冷眼置之,虞陇客抿抿嘴,将原委一一道来。 彼时虞陇客受多方袭击,身受重伤时回到了薛家村后山。她受伤太重,没有办法疗伤,只能化为原形躺在巢穴中等死。 逢此之际,孔雀妖带走了她,把她带去了深山腹地,并替她疗伤,剔除魔骨,这才让她重伤痊愈,脱离魔道。 正当虞陇客谋划要如何回报时,孔雀妖开口了。 “惊蛰日,薛家村有异魂到来,我猜,她就是我们要等的人,你去把她引来,便算是报恩了。” 虞陇客诧异之外应下了:“这也无妨,不过,你们须得承诺,不伤她性命。” 孔雀妖:“自然。” 说到此处,虞陇客看向吕铃,面色坦然:“即便他们反水要害你,我也会全力护你周全,哪怕舍掉我一条命。” “这便是我的计划。”她垂下脑袋:“西山姬,是我自作主张,甘愿任你处置。” 吕铃没空搭理她,而是看向孔雀妖:“我是你们一直在等的人?” 孔雀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冷冷开口:“你不是。” “我不管你的琴虫和蜚蛭是哪里来的,我要警告你,如果你仗着有法宝护身便为所欲为,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你。”她说罢,又转目看向虞陇客:“带他们出去,此事了结,今后不准你再踏进腹地一步。” 虞陇客应是,她看向吕铃刚要开口,便见吕铃勾起嘴角,一抹冰冷的笑露出:“这话好笑,你让我们来就来,让我们走就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她手一松,长剑重新分变成一粒粒红色珠子悬在空中,分变的瞬间,珠子开始燃烧火焰,红色的火烧得正烈,仿佛能烧尽世间一切污秽。 “你猜。”吕铃看着孔雀妖,瞳仁乌黑如墨:“我这火,能不能将你们这座山一把烧掉?” 28.第 28 章 孔蓝面色僵硬:“你……” 她毫不怀疑琴虫的威力。 “西山姬。”一道古老苍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琴虫和蜚蛭都受了很重的伤,为表歉意,我们愿意献上烛绛中萱赔罪。” 吕铃没什么反应:“就凭这个?” 那声音再度传来:“一万株。” 看着虞陇客送吕、边二人离去,孔蓝舒展眉头,转身看向更深处:“您这是……” “她就是她。”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蜚蛭琴虫甘愿受她驱使,就连秉性都如此相似。” 孔蓝:“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机缘未到,等。” 虞陇客频频往后看,她面色忐忑,有些不安。 “西山姬。”她鼓起勇气看向吕铃:“你……在生我的气吗?” 吕铃回过神:“嗯?” 她对上虞陇客惴惴不安的眼睛,方才所经之事一股脑涌入脑海,须臾,她微哂:“没生气。” 虞陇客这才松了口气,眉宇间的不安也都尽数散去。 眼瞧马上就要出山了,一行人顿住脚。 “你......” “西......” 吕、虞二人不约而同开口。 吕铃:“......你可知道,这座山要等的人是谁?为何那孔雀妖把我看了一遍之后,便很确确地说我不是他们要等的人?他们要等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只是外围小妖。”虞陇客羞愧道:“这些要紧的事也并不该我知道,至于他们要等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脸上有某种标记,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便不太清楚了。” 吕铃颔首,她看着虞陇客,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虞陇客有些犹豫。 一来,她设计引来西山姬,此为不义;二来,她并没有帮到西山姬什么忙,是以,有些没脸开口。 吕铃觑着她的脸色,平铺直叙道:“关于虞筱春?你还是打算把她继续托付给我,让我护着她,对吗?” 虞陇客咬咬嘴巴,她低下头,遂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这有何妨?”吕铃面色淡淡:“我答应你就是了,那你呢?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虞陇客抬起头,望向山外:“上弦月数十条的人命,我得继续去查。” 倏地,吕铃发间的骨簪动了动,她挑了挑眉,抬手触了触骨簪,下一瞬,虞筱春从发簪中飘出来。 “绯绯。”她甫一飘出来就迫不及待朝虞陇客说道:“你还记得你找到我的时候,救了一个妇人吗?她说她是绥南府的。” 虞陇客:“记得,我把她送去了绥南府。” 虞筱春有些激动地看向吕铃:“西山姬,先前骨簪里来了一个女童,她和绯绯救的那位妇人模样相似,我想,她们应该是有亲缘关系的。” 在骨簪里并不知晓外事,虞筱春自从来到吕铃身边,几乎一直待在骨簪里,只会偶尔出来透透气,所以对外事并不太清楚。 吕铃:“不错,虞陇客救的那妇人叫柯襄,骨簪女童叫柳如圭。” 虞筱春眉开眼笑:“世上竟真有这么巧的事,现在她们母女团聚了吗?” 吕铃:“......团聚了。” 她说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你们说会儿话吧,该出山了。” 傍晚时分,吕、边二人离开薛家村,前往长柒县,夜色将来,他们准备在长柒县歇脚,明日赶往府城。 途中,边铎看了一眼她发间的骨簪:“柳家一案你说谎,是不忍伤虞筱春吗?” 吕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哪里说谎了?” “你说柯襄母女团聚了。” “难道没有吗?”吕铃面色如常:“都死了,去地府团聚了。” 边铎“......柯襄被邪道善渊吃了,已经魂飞魄散了。” 说起这个吕铃就来气,她想起那日在薛家诛灭善渊的时候,那些晶莹的白色光点,全是善渊吃的魂魄。 “你们镇缚擒三方,乃是我朝官员,为何任由这邪道在外招摇撞骗?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条人命。” 吕铃面色不善:“玩忽职守,要罚你们渎职罪。” 边铎淡淡一笑:“西山姬,这只是冰山一角,若你去了天都,你会发现,朝堂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官员是不犯渎职罪的。” 他仰起头,目光看向天边,眉目平和,此刻天光将尽,群山之间的晚霞却是烧得正旺,玉绳西匿,暮色将至。 一阵风吹过,傍晚的暑气散了许多,余热犹在,不过不成气候。 吕铃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边的群山晚霞:“边大人,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消沉颓废?” 边铎:“有吗?” “有啊。”吕铃看着脚下的杂草:“你看上去一筹莫展,意懒心灰。” 边铎收回目光,看向脚下,语调散漫:“大厦将倾,一木难支。” “边大人。”吕铃正色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你如此消极摆烂,可见情形不太妙,不过我想说的是,大厦将倾但未倾,也并非只有一木支撑,世间之大,或许有许许多多如你这样的木,正在支撑这座将倾的大厦。” “所以请你重振旗鼓,继续上路,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同行的人。” 边铎突然开口:“西山姬是吗?” 吕铃:“嗯?” 晚风吹过吕铃的鬓发,发丝拂过她脸颊,有点痒,她听见边铎轻声开口问道:“西山姬会是那个与我同行的人吗?” - 翌日,绥南府。 吕铃这两天吃睡都不太好,神情有些恹恹,眼看前面是路口,她看向边铎:“边大人,回见。” 边铎叫住她:“西山姬,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否是那个与我同行的人。” 吕铃打了个哈欠,她转身朝归云巷方向而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边大人,世间之路千千万万,即便不同路,却也是殊途同归,在赶路的人,总有一天会见面。” 本味山房门口,一大早就围了一堆人。 这会子还早,暑气还没出来,正是凉爽之际,所以街上行人不少。 “你们说说,这像话吗?”吕老太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脸的鼻涕眼泪:“他们是发达了,却也不管娘老子的死活了!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啊!请大伙评评理!” 钱燕站在旁边抹眼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什么首饰都没戴,看上去寒酸得很:“大伙说说,我们只是来讨口饭吃,却被这一家人打出来了,他们眼里全然没有家族伦理一说,全是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本味山房里的周仙儿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一家子,再也忍耐不住,冲出门去指着他们大骂:“你们还有脸骂我们丧尽天良!我看丧尽天良的人是你们才对!你们自打来了府城,我们哪一天没有照应你们?今日给你们几两银子,明日送银子再给你们送一桌好菜,我们到底哪里 对不起你们了!” 吕大行本性善良淳朴,又是个心软的,尽管他们这一家人多受爹娘哥哥嫂嫂的磋磨,但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是以,吕平一家人来府城当日,虽然闹了一遭,事后吕大行还是送去了十两银子。 次日,他本想再送十两银子,转念想起干瘦的侄女,又叫上吕钦,送了十两银子外加一大桌子肉菜过去。 没想到今天,这些拿了银子吃了肉的没心肝的东西竟敢还有脸来闹! 吕大行扶着桌子,眼眶红得不像话。 “我呸!”钱燕弯腰扶着地上的老太太,朝周仙儿狠狠啐了一口:“谁看见了?到底谁看见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来府城投奔你们,你们把我们扫地出门,打发乞丐一样,说要给我们几十文住客栈,几十文能住什么客栈?你们简直不要脸!” 周仙儿这下被气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她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正在对自己指指点点,臊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站在灶房里的吕金更是气得眼泪直掉,若不是吕钦紧紧拉着她,恐怕她也要冲出去和这一家人吵个痛快! 可惜,她到底年纪轻,哪里吵得过嘴上功夫了得的钱燕,对上钱燕,就连周仙儿也不敌。 “要是薛仪在就好了。”吕金抹抹眼睛,声音哽咽:“有她在,我们就不会被人上门欺负。” 薛仪很有姐姐吕铃的气势,尤其是冷着脸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薛仪是姐姐的亲妹妹。 想到这儿,吕金低下头,有些羞愧。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递来,仿佛一瓢冷水浇在火堆上,那些正在议论纷纷的路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登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绥南府谁不知道西山姬的大名?其行事乖张,拔新领异,不受世俗所拘,虽然针对她的衣着发髻坊间多有议论,但她本事实在厉害,料事如神,谁还在意什么衣着发髻,自从柳家一事传出后,找她看事的人不计其数,一时间风头大盛,甚至盖过了鸾凤和鸣。 人们面露敬畏,纷纷朝两边挤去,留出一条路来。 吕铃面色冷漠地走到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吕老太太,又看向面露心虚的钱燕。 “你。”她突然看向旁边的堂妹吕岚:“说一说,我们到底有没有给你们银子,到底是怎么对你们的?你要是胆敢说一句谎话……哼。” 吕岚身姿纤薄,瘦得厉害,她听了吕铃的话,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 来府城这两天,他们都听说了这位堂姐的传言,自然也知道她的厉害。 现在无瑕顾及为什么这位堂姐变得这么厉害,威胁就悬在头上,这让吕岚十分害怕。 她顶着吕铃颇有气势的目光,瑟瑟发抖着开口:“……给了,二叔二婶,给了、给了二十两银子……还、还有一桌菜……” “你这死妮子,胡说八道什么!”钱燕扑过去,借着动作狠狠掐了她一下。 吕岚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吕铃看了一圈,神色淡淡:“谁说谎,谁一辈子发不了财,孤苦无依,你们敢发誓吗?” 周仙儿抹了抹眼睛走过来,大声喝道:“我敢!” 说罢,她便举起手来,一字一句地发誓,字字清晰坚定。 吕铃低头,看着地上的吕老太太,冷笑:“祖母,您敢吗?” 她又侧头看着钱燕:“大伯母,您呢?” 最终,吕家一行人顶着众人的骂声灰溜溜地离开了。 29.第 29 章 “吕霄。”吕铃忽然叫住跟在钱燕身后的堂弟:“你留下,我有事问你。” 吕霄看向钱燕,声音都在抖:“娘……” 钱燕一把拉过他的手,一脸警惕地看着吕铃:“你叫霄儿干什么?” 吕铃双手环胸,神情淡淡:“不干什么,问点事,放心,我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西山姬这么厉害,要是真想整你们,哪怕你们隔山隔水也能叫你们好看!” “就是,本味山房一家人挺好的,都笑呵呵的,我去他们店里吃早食,他们还送小菜!” “真的假的,我去怎么没送?” “我去吃晚食的时候也送了。” “………” 钱燕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拉着吕霄的手渐渐松开来。 吕铃看了一眼吕霄,转身往本味山房走去:“跟我来,就问几句话。” 吕霄看向脸黑如锅底一样的吕老太太,再看看亲娘钱燕,最后瞄了瞄低着头的妹妹吕岚,犹豫着提腿跟上了吕铃。 本味山房今日歇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谁让你们来府城的?”吕铃一坐下就问吕霄,言语之间颇为强势,给吕霄吓得坐都不敢坐。 他站在桌边,揪着衣角,低头嗫嚅着嘴巴:“我、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吕金看着他这样,心里痛快不已。 以前在吕家湾的时候,就数吕霄欺负自己和弟弟最狠。要么剪自己的头发,要么撕弟弟珍藏的旧书,要么抢自己和弟弟的饭菜吃,有好几次,她都和弟弟饿得头晕眼花,生怕饿出事来,两人打猪草的时候偷偷去山里摘果子吃,这才好受一些。 吕铃叩了叩桌:“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们来府城的,你们身上又没什么银钱,来府城做什么?如果你让我问你第三遍,下场可能不太好。” 吕霄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就要在吕铃身边坐下,想和吕铃套近乎:“姐姐,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前一段时间府城来湾里找我们,他给我们银子,让我们来府城找你们救济过活,他说你们在府城过得很滋润。” 吕铃皱眉:“谁让你坐下的?” 吕霄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我……我……” 吕铃:“你回去,告诉你爹娘,今天晚上我会登门亲自去问,好了,你可以走了。” 眼瞧着吕霄急匆匆离开,吕铃看向吕金:“薛仪和小午去哪里了?还有丙丁姐妹呢?” 吕金面露焦急:“姐姐,小午在你离开的第二天就不见了!薛仪惦记得睡不着觉,今日拂晓的时候,带着丙丁姐妹去找小午了。” “姐,你既然给我们下了琴豸,是不是也给小午下了?”吕钦看向吕铃:“那你是不是能感应到小午?” 吕铃:“小午身上没有琴豸,她是鬼,和你们不一样,而……” 她忽然鼻子动了动,看向吕钦,朝他勾勾手:“过来。” 吕钦一愣,他乖乖走过去:“怎么了?” “蹲这儿。”吕铃让他蹲在自己脚边。 吕钦照做。 吕铃倾身,在他身上嗅了嗅,原本就不松快的眉头又皱紧了两分:“你身上怎么会有姑媱实的味道?” 吕钦茫然:“姐,你说的这个……姑什么的,是什么啊?” 吕铃不说话了,她凝眉沉思片刻,突然抬手一掐,口中念念有词。 须臾,她舒展眉头放下手,掸掸衣袖:“给我烧桶水,我要洗洗,洗过之后要睡觉,你们别来打搅。” 吕金欲言又止:“可是姐姐......” “不妨事。”吕铃站起身来:“我心里有数。” 她作势要往楼上去,刚往外走出两步,她蓦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吕钦,莫名哼笑一声后,上了楼去了。 吕钦则是在她饱含深意的目光中红了脸,连带着耳根子也红了。 吕铃这一睡就睡到傍晚,她下楼的时候,薛仪也才刚回来。 脚边趴着丙丁姐妹,吕铃支着下巴,看着薛仪猛猛灌了一大碗水。 “没找到小午。”薛仪有些不敢看吕铃的眼睛:“是我不好,不该和她吵起来。” 吕铃:“你们吵架了?为的什么?” 薛仪低着头,抿抿嘴不说话。 吕铃挑眉,转目看向旁边的吕金:“小金,她们为的什么吵架?” 吕金觑了觑薛仪,又看向吕铃:“小午说,薛仪忌恨她。” 吕铃:“忌恨她什么?” “忌恨你喜欢她。” 吕铃默然片刻后,道:“......就为这个?” 薛仪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现在怎么办?小午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吕铃打了个哈欠,一头如瀑的青丝被她用一根红绸束着,眉上左右的额发被晚风吹动,听她漫不经心开口:“吃饭。” 吃过饭,吕铃让薛仪梳头,又拾掇一番后,她独自出门去了。 归云巷附近的一处客栈。 吕家一行人正在吃晚食,桌上争吵声不断。 “当初我就说不应该来府城。”吕大脚一脸不悦:“是你们贪图荣华富贵,偏要来,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燕眼睛一瞪:“你还说!当初要不是你撺掇爹娘,我们又怎么会住在客栈里,进退两难。” 她越说越来气:“现在我们被人架在火上烤,怎么做都是错的,你说说,这要怎么办?” 旁边的吕老太太突然张口问钱燕:“老二这几日明里暗里给了多少银子?” 提起这个,钱燕脸上的怒气消了消:“拢共五十两,这估计是老二身上所有的银钱。” 她没说的是,这应该是吕大行给自己攒的棺材钱。 “五十两?”老太太眼冒精光:“光是老二那个木头桩子就有这么多,周仙儿身上的银子应该也不会少。” 她看向吕大脚:“老大,你去撺掇撺掇他,让他把他媳妇儿身上的银子也给拿过来孝敬我们,要是能行,把他儿女的银子也拿过来,一并孝敬我们。” 吕丹忍不住开口:“这样不厚道吧?我们来府城这几天,住客栈的钱都是二叔付的,吃喝也是二叔负责,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闭嘴吧你。”老太太瞪她:“你一个出嫁女回来吃娘家的菜,你还有脸说这话!” 吕丹脸色难看起来:“阿奶,我是和离回娘家的女儿不错,但我在家里也不是白吃白喝的,家里地里的活我没干吗?” 吕岚赶紧劝道:“姐,阿奶,你们别吵了。” 见劝不动,她扭头看着哥哥吕霄:“哥,你劝劝呀!” 吕霄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有什么好劝的。” 他扫向掩住的窗子,目光忽然凝住,面露惊恐:“你们快看! 那里......那里......” 在场几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口。 这会儿正是盛夏,末利花开得正盛,老太太闻不惯这味道,于是让人把窗子虚虚掩着。 掩了一整日的窗子此时大开,浓郁的末利花香扑进屋中,瞬间氤氲整个屋子。 窗上不知何时趴上一只猫,毛发灰棕,等它转过头来时,那一双尖尖的耳朵格外瞩目,这哪里是猫,分明是猞猁,吕家人顿时大惊失色。 丁丁站了起来,抖了抖毛发,朝吕家人龇牙咧嘴,它平日里懒洋洋的竖瞳此刻变成深黑的圆形,它紧紧盯着吕家一行人,尖锐的兽齿看得人胆寒不已。 “怎……怎么回事?”钱燕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低的:“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笃笃笃,有人敲门。 吕霄有些心虚地退到角落里,低着头默不作声。 敲门声不断,吕岚忍着害怕,挪动脚步去开门,甫一开门,一抹紫映入眼帘。 吕铃抬手捋了捋头发,朝她莞尔一笑,然后略过她,走进屋内。 面对他们防备警惕的神色,吕铃不以为然,她扫了一眼桌上丰富的饭菜,拂裳坐下。 “你来做什么?”钱燕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吕铃慢条斯理理着衣袖:“吕霄没告诉你们?我让他转达,说我晚上会登门拜访。” 她打量着这一屋子人的神情,挑眉:“看来他是没转达到位。” “这也无妨,总之我来了。”她看向老太爷和老太太,开门见山:“谁让你们来府城的?” 老太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当做没听见。 老太爷更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慢吞吞吃着饭。 吕铃转头看着钱燕和吕大脚:“大伯母和大伯知道吗?” 吕大脚眼珠滴溜溜转着:“不知道。” 钱燕冷笑一声:“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吕铃:“好,好得很。” 她话音刚落,伏在窗上的丁丁纵身一跃落在地上,它已经化为妖兽形态,体型变大一圈,周身戾气暴涨,冷酷的兽瞳里有冰冷的杀意蔓延。 它一把抓过吕大脚,把他按在厚实的兽爪之下,使其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啊!”吕大脚疯狂大叫,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爹、娘!救我!救我!” 吕家人这才慌了,他们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这里,于是一股脑涌向门口,可是才走到门口,又有一只猞猁走出,它迈着厚实的兽爪一步步自暗处走出,妖兽的威压极重,它挡住了出路,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屋子人,兽瞳凌厉冷峻,气势比另一只更吓人,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吕霄早就哭出声来,吕岚紧紧拉着姐姐吕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不敢掉下来。 “我再问一遍,是谁让你们来府城的。”吕铃垂眸,看着漂亮的指甲,心里盘算着改日去染个蔻丹。 “不、我们也不知道……”钱燕看着猞猁爪下脸色煞白的吕大脚,脸上热泪滚滚落下,整个人都在哆嗦:“你放过我们吧!” “这也不难。”吕铃伸出两根手指:“告诉我是谁让你们来的,在这之后我会给你们一笔银子送你们回吕家湾,你们看,如何?”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老太太声音颤得不成调:“他也没说他的来头……不过、不过我看见他的衣角上绣着一只凤凰……” 30.第 30 章 凤凰?鸾凤和鸣? 吕铃冷笑一声,看来上回那把火还是烧得不够旺。 她掸掸袖口起身来,看着这一屋子人,面无表情:“明日一早,你们立马收拾东西滚回长柒县吕家湾,倘若再有下次——” 她看向丙丁姐妹,语调一转,染上两分笑:“我这一对猞猁还没有吃过人肉,你们若是不识趣,我只能给它们开开荤了。” 吕家人吓得汗毛倒竖,挤在一起连忙说不敢。 吕铃旋身将离,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怯怯却充满算计的声音:“那......你说会给我们银子,还算数吗?” “银子?”吕铃回身看着钱燕,目光如炬,颊边泛着讥讽的笑:“我爹连棺材本都拿给你们了,你们还想要什么银子?来府城这几日的吃喝玩乐,你们花过一文吗?从我爹身上拿的钱够你们花好几年了,你们还想怎样?” “看来你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她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这一群丧尽天良的人:“我再重申一遍,如果你们胆敢再找来......那就准备好办白事吧。” 从客栈离开后,吕铃回了归云巷,才跨进屋门,薛仪就找了过来:“口口,楼上百无禁忌排着队,都想找你看事。” 吕铃今日方回来,找她看事的人已经来了好几批了。 吕铃抬手勾了勾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知道了。” 白日睡得饱,晚间没什么睡意,吕铃看了一晚上的事,宵禁前才停下,她看向面露期盼的人们:“明日一早来。” 人们顿时苦了脸色:“明日一早,百无禁忌定是又要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我们又得重新排。” “须不着。”吕铃喝了一口凉茶:“我记得你们的样子,明日直接来我跟前就行。” 夜深了,院子里仍有屋子点着烛火,窗子大开,夜风吹得幔帐飞舞。 草花梨翘头条案上,横着一只白皙的手,紫色衣袖掩着雪白手腕,但见手指纤长,指尖纤细,指甲染着蔻丹,呈清透的樱桃红,此时此刻,食指正在一下一下点着条案,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烛火映着美人面,照亮女子沉思的眉眼。 小午暂无性命之忧,不过,卦象显示她被困于西边,可西边这样大,到底如何找起?得知道小午生辰八字。 吕平一家子真真是气人,鸾凤和鸣这一招委实膈应人,不行,得想个法子掰回这一局。 翘头条案上的手突然顿住,倏然,这手一翻,掌心朝上,玉手纤细且修长柔美,形状姿态很是婉柔,不曾想,这样柔弱美丽的手中,竟浮出一团蓝火。 灯下美人凝睐着这团火焰,如葱削般的指尖微动,这团蓝火便在她掌心微微跳跃,忽而听她哼笑一声,这团蓝火骤然变成赤红色的火焰,仿佛要烧尽世间一切污垢。 窗外夜风正凉,美人指尖一动,掌心的火焰如离弦之箭一般,立地从她掌心飞出,眨眼间便跃出窗,奔向不知处。 翌日拂晓,薛仪下楼来开铺子,她看着铺子外正在排队的人们,不由咋舌。 还未吃早食,吕铃已经看过好几起事了。 吃过早食后,吕铃叫来薛仪:“你可知道小午的生辰?” 薛仪摇头:“不知道。” 吕铃沉吟片刻,吩咐她:“这样,你回薛家村一趟,查一查小午的生辰八字。” 薛仪面色犹豫:“这也不难,不过……自小午死后,她弟弟也死了,那家人就跟疯了一样,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吕铃察觉到不对:“小午不是淹死的?她弟弟怎么死的?她弟弟多大?” “她是淹死的,她弟弟怎么死的我们也不知道,好像平白无故就死了,她弟弟似乎是两三岁?” 吕铃:“你去村正那儿打听打听。” 薛仪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我这就去。” “带上丙丙。” “哎。” - 今儿绥南府又起一则事端,听说鸾凤和鸣再度被烧了,这次和上回一样,依旧没有烧死人,不过一整座小楼全被烧了,火舌肆虐,几息之间就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干人目瞪口呆。 这样诡异的事,众人竟品出几分好笑来,都纷纷议论,说这鸾凤和鸣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被这样当猴儿耍。 鸾凤和鸣。 鸾要看着一座精致琳琅的小楼被烧得干干净净,一张风流俊俏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山姬……”他盯着眼前的狼藉,咬牙切齿:“好一个西山姬……” 蓦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有意思,看来那群老东西这下要慌了。” 他抬头看着天,看上去竟是心情颇好的模样:“西山姬,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手下问他:“楼主,咱们要反击吗?” “不。”鸾要勾起笑,眼里却是冰冷一片:“我要她风风光光走进天都,然后把那群老东西打得落花流水。” “听说咱们这位西山姬不流俗世,不拘一格,那群老东西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人存在?” “不着急,咱们作壁上观,隔岸观火,我想,这位西山姬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 午后,吕铃小憩起身,得知百无禁忌又排了许多人。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简单拾掇了一下就出了屋子。 西山姬在绥南府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人从绥南下辖县上舟车劳顿过来,只为找她看事。 看完一起又一起,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吕铃下楼去院子里的躺椅里窝着,怀里趴着丁丁,吃着吕金做的糕点零嘴,优哉游哉。 身后传来脚步声,吕铃抬了抬眼,丙丙扑到她脚边撒娇。 “口口。”薛仪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张纸:“这是村正给我的,他说小午是赵家买来的。” 吕铃接过纸,问:“买的?” 薛仪坐下,灌了口水:“不错,小午是赵家买的,听说是以前有个算命的路过薛家村,给赵家夫妇算了一命,说他俩没有子女缘,于是他们买了小午来,打算好好养着,可谁知道,小午刚到赵家不久,赵家媳妇儿就怀孕了。” 吕铃了然:“小午有手足缘。” 薛仪点头:“对,那赵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欣喜若狂,对儿子十分宠爱,渐渐的,他们也就不把小午这个养女当回事。” 吕铃大概明白了:“小午被他们疏忽,溺水而亡,她死了,她的手足缘也就断了。” 薛仪紧跟其后:“所以小午死了,赵家儿子也死了。” 吕铃低头打开粗糙的纸,上面写着小午的生辰:甲戌年,四月初十,酉时。 她兀自盯着这张纸,良久,才把纸团成团放在一边。 “薛仪。”她朝薛仪勾 勾手:“附耳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薛仪乖乖凑了过去,把耳朵也送了过去。 “你去镇厄司找边大人,就说……” 百无禁忌歇业,不少人都失望而返。 下午天阴了,刮起了狂风,飞沙走石,乌云蔽日,大风把树枝吹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又下起了暴雨,豆粒大的雨滴砸在瓦上窗上,噼里啪啦。 不过没一会儿雨就停了,夏日的大雨一般不长久,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刚停,街上没什么人,吕铃独自一人出了铺子,朝城门口而去。 出了城,吕铃拿出紫金云斗罗盘,她跟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而去,最终来到一处偏僻荒芜的野山,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 走进野山,吕铃循着罗盘指引的方向,最后停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她收起罗盘,袖中有数十缕红线伸出,伸入眼前的草堆里,只是一瞬,红线发出金光,如小山般的草堆立时炸开,露出一个土包。 红线接着深入,没入土包中,顿时把土包炸得四分五裂。 一个坑在吕铃面前出现,她看见一抹桃红。 红线悄无声息回到她的袖中,她走到坑边,蹲下身子撕开小午额上的符咒。 小午猛然吸了一口气,从坑里坐了起来,待看清眼下情况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口口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 她哭着哭着一把抱住了吕铃:“呜呜呜我好害怕啊口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吕铃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就好,别哭了,把眼泪擦擦,我去给你报仇。” 突然身后有异动,吕铃转头,看见身后飘着一个男鬼,还是个色鬼。 她皱眉:“滚开。” 那男鬼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流着口水一脸淫邪地朝她们二人走来:“看来我今天是走运了,两个小美人儿~” 吕铃有些不耐烦,刚想动作,小午却把她的手按住:“我来。” 小午从坑里飞出,周身鬼气暴涨,一双眼漆黑不见一点眼白:“敢惦记姑奶奶,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于是小午把那色鬼揍得屁滚尿流,满山乱窜。 等最后一抹天光隐匿,吕铃终于带着小午回到了归云巷。 得知小午的处境,吕家人都很生气。 “是谁?谁做的!”吕金拿着菜刀挥舞:“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块!” 周仙儿拉着小午的手,摘去她头上的碎叶:“好孩子,别怕,现在没事了,吃饭吧,吃了饭好好睡一觉。” 吕铃:“先不吃,小午,你跟我来。” 二人一齐上了二楼,进了百无禁忌的屋子。 小午不解其意:“怎么了口口?” 吕铃在桌后坐下,示意她:“坐。” 小午一头雾水坐下。 “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吗?” 小午摇头:“我不知道,对方戴着面罩,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吕铃闻言,抬手叩了叩桌。 清脆声过后,有三人从外面被人推了一把,砰一声撞开屋门接连摔进屋子,身后跟着薛仪。 小午吓了一跳,她看着屋子里被塞着嘴的两大一小,有些无措地看着吕铃:“口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铃站起身,居高临下:“小午,你原名骆宝珠,他们是你的亲戚,也是害你的人。” 31.第 31 章 “什、什么?”小午惊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口口……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吕铃旋身展臂落座,她神情微冷,朝骆家三人抬了抬下巴:“那男子是你大伯骆究,妇人是你大伯母白鹃,小少年是你的堂兄骆谈因。” 小午坐在椅中,张着嘴一时没能缓过神来。 吕铃:“你不是赵家亲生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小午讷讷开口:“……隐隐约约有听说过,不过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第一次听见这话,是她去村里找别的小孩儿玩的时候,他们捂着嘴冲着她嘻嘻哈哈笑,说她是捡来的,不是赵家的孩子。 她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抠着手指甲,无措地站在一群小孩之中。 “赵家夫妇没有子女缘,于是从拐子那里买了你回去,你有手足缘,因此赵家夫妇得一子,你失足淹死后,赵家的那个儿子也就死了。” 吕铃看着地上的三人,原本就冷冰冰的眉目更添厉色:“现在,我们要来好好盘问盘问,你到底为什么会被拐子拐走。” 她说完,看向薛仪。 薛仪点点头,她走过去,一脚踹在骆究身上:“说!” 骆究闷哼一声:“跟我们没关系,是宝珠自己走丢了,被、被拐子拐走了。” 薛仪冷笑一声,她又连连踹了骆究好几脚:“不说实话是吧?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她脚尖一调,走向白鹃。 骆究咬着牙,望着她的动作,他眼眶里溢满血丝:“你要做什么?” 薛仪蹲在白鹃面前,拍了拍她的脸:“你儿子在这儿,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骆谈因早就昏迷过去,眼下没有意识。 白鹃下意识看了一眼儿子,她脸色雪白,却仍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消息传回府的时候,我们派了很多人出去找宝珠,但是仍旧是一无所获。” 薛仪还想说什么,就听小午蓦地说道:“我……我想静一静。” 吕铃点头,她站起身来,看向薛仪:“走吧,下去吃饭。” 薛仪也跟着站起身:“那他们三人呢?” 吕铃:“先关着。” 白鹃目光冷静地看着吕铃:“西山姬,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触犯律法的吗?你这是劫质。” 回应她的,只有关门上和空荡荡的屋子。 白鹃看着昏暗的屋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扭头看向丈夫,声音阴冷:“不要妄动。” “就算拿阿因来威胁,也不要动摇,你可别忘了,当初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骆究一脸失神,宽厚的面容之下,隐匿着蠢蠢欲动的毒辣。 吃过晚食后,小午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 吕铃看着担忧的吕家人,语气淡淡:“不必担心,你们收拾收拾也早些歇下吧。” 这时有人叩门,吕钦去开门,是边铎。 他看了一眼饭桌,面露歉意:“来得不巧,叨扰了。” 吕铃却是眼睛一亮:“巧极了,边大人,咱们去堂屋说话。” 夏日炎热,吕金煮了一钵桂花酸梅汤,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吕铃放下瓷碗,看向边铎:“边大人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边铎:“边某今日来,是向西山姬辞行。” 吕铃一愣:“辞行?” “不错。”边铎看着她,眉目泛着笑:“在绥南府,多亏了有西山姬照拂,边某感激不尽。” 吕铃:“……你又在阴阳我?” 边铎又笑:“不敢。” 吕铃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她正色道:“今日的事,多亏了你帮忙。” 她指的是骆家三人的事,若非边铎相助,薛仪哪能这么轻易就将骆家三人绑来。 边铎:“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吕铃问他:“边大人,你在绥南府可听说过骆氏布庄?” 边铎:“听说过,骆家向来兢兢业业,家底颇丰,但从不犯事。” 吕铃歪了歪脑袋,她疑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绑来他们三人?” 边铎嘴边噙着笑:“西山姬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吕铃面色古怪:“你怎么老是笑?” 边铎欲张口,听见她又说道:“边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他立时露出拭目以待的神色:“不敢,西山姬但说无妨。” 吕铃:“边大人曾赠我一枚语真丹,我想问问,边大人可否再慷慨解囊一回?” 边铎听后面露惋惜:“说来不巧,那是最后一枚语真丹了。” 吕铃毫不意外,语真丹珍稀非常,得一枚已经很是不易。 她心里另起计划,看向边铎:“既如此,那便罢了。” “边大人。”她摆弄着调羹,慢吞吞地喝着桂花酸梅汤:“你此番辞行,是回天都吗?” 边铎:“虞陇客逃至雀北,镇厄司奉命缉拿。” “你不回天都吗?”吕铃有些好奇地抬眼看他,灯烛之下,她一双琥珀眼眸愈发明亮清澈。 边铎:“不了,虞陇客一案了结后,我应该会回绥南。” 他看着吕铃,脸上重新扬起笑,一副笑眯眯模样:“本味山房的食单边某还没尝尽,自然是不能一走了之。” - 吕铃准备再去一趟薛家村后山,此行她带上了小午,让她在骨簪里好好休养。 山路崎岖难行,吕铃聚精会神地盯着脚下,心里正在盘算着。 上次的一万株烛绛中萱有很大成效,宝珠手钏渐渐恢复了功力,不过仍需要大量的烛绛中萱来滋养修复。 骨簪伤得不重,如今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肃慎。 肃慎是她的空间法器,里面有炼丹炉。 要炼语真丹,就得寻灵草解封肃慎,然后再另寻灵草炼制语真丹。 解封肃慎的灵草上荷爻,长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便深山腹地了。 炼制语真丹的灵草也难寻,不过,深山腹地灵气充裕,定是有许多天灵地宝,届时一并采摘了就是,倒是省心省力。 想到这儿,吕铃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随着她的深入,周遭危险的气息愈发强烈,每走一步,就有无数道视线钉在她身上。 吕铃面色如常,并不把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放在心上。< /p>毕竟一会儿,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通常,有高阶灵草的地方,一定会有灵兽驻守看管。 炼制语真丹的草药不算高阶,但上荷爻是珍稀中的珍稀,即便有人运气好找到了,想要拿到,恐怕并非易事。 “又是你?”一道熟悉的气息掠过,眼前一闪,吕铃看见前方站着上次见过的孔鸟。 孔蓝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吕铃:“我来摘上荷爻。” 孔蓝将她上下一打量:“凭你?” 吕铃点头:“凭我。” 话音刚落,七颗赤红色的珠子悬在空中,而后颗颗相接,逐渐化成一柄长剑,剑锋燃烧着红蓝色的火焰。 吕铃伸掌,剑柄便落在她掌心,咻咻两声,她执剑于身后。 林中寂静,周围危险的气息散去不少,有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犹如见到了什么可怖之物,极速退去,几乎可以说是连滚带爬。 孔蓝面色僵硬:“你做什么?” 吕铃不解:“你不是要打架吗?” 孔蓝:“……我什么时候说过?” 吕铃不语,只是兀自盯着她。 “这是上荷爻。”孔蓝朝她掷出一物。 吕铃挥剑,那物落于剑锋,她收回手臂定睛一看,剑上立着一粒粉色珠子,上面有上荷爻的气息。 吕铃毫不客气地收起珠子,她问孔蓝:“你们等的人到底是谁?” 这回换孔蓝不说话了。 吕铃换了个问题:“为什么给我上荷爻?为什么帮我?” 孔蓝神色不耐:“帮就帮了,何必啰嗦?” “上回还想要置我于死地。”吕铃一脸兴味盎然:“为何这回帮我?” 孔蓝:“没什么事就出山吧,好走。” 吕铃执剑在四周来回踱步,她抬起头,将周围景色尽收眼底,俄而,她问:“你们这座山叫什么?” 孔蓝凝视着她,眼底有波澜乍起:“没有名字。” 吕铃弯了弯嘴角,她刚想说什么,左侧的棘丛里有什么东西正快速向她刺去!她面色淡淡,身形未动。 孔蓝霎时面色一冷,她眼中有一抹青蓝闪过,一根孔雀翎凭空飞出,紧跟其后的还有她凌厉地叱骂:“不长眼的东西,滚!” 孔雀翎将那东西击退,速度极快,快到吕铃都没有看清攻击自己的是什么。 “看来你们这儿不欢迎我。”她对孔蓝说。 孔蓝扯了扯嘴角:“何必明知故问?” “既然不欢迎。”吕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为什么要给上荷爻?” 孔蓝面色微沉,故作不耐地重申:“阁下请出山吧。” 吕铃见状,便不再多言,又点出几样炼制语真丹的灵草。 孔蓝神情似乎有些无语,她长袖一扫,一堆草凭空出现,劈头盖脸砸向吕铃。 吕铃袖中伸出几缕红线,将那些灵草一一卷到袖中。 从薛家村后山出来,恰是傍晚,仔细算算,吕铃离府城已经两日有余了。 当她回到归云巷时,却被告知骆家人已经离开了。 她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32.第 32 章 薛仪硬着头皮说道:“昨天……” “是我的错。”吕金打断薛仪的话,她上前一步,红着眼睛低下头,语气中满是愧疚:“那个妇人,她说、她来月信了,诓我给她松绑,结果……她逃出去报官了。” 吕铃:“官府怎么说?” “妇人说是你劫质了她,官府要拿你归案,你这会儿回来,官府想必已经听到了风声,很快就会来人了。” 吕铃颔首,她见吕金眼眶红得不像话,微哂:“不必自责,白鹃此人,心狠手辣,颇有城府,你中了她的计也是情理之中。” “那官府来人怎么办?”吕金擦了擦眼泪,她瓮声瓮气地说道:“骆家人一口咬定是你劫质了他们。” 吕铃:“不急。” “我有些饿了。”她坐了下来:“弄点吃的,辣辣的最好。” 于是吕金给她做了一盆水煮牛肉。 吃完晚食,吕铃坐在院子里纳凉,一边喝着花茶一边摇着扇子。 不消片刻,薛仪和吕金二人走来,皆面色紧张:“官府来人了。” 此时官府已经下值了,吕铃猜想,或许官府请自己过去,恐怕还有别的事。 她进了府衙,来到公堂,却没看见骆家人,上方案桌后坐着一人,旁边立着一人,前者服紫色,后者服绯色。 “西山姬?久仰。”坐着的那人朝吕铃笑了笑,他约摸四十几岁,周身气度尊贵,举手投足间带着隐隐约约的压迫。 公堂之上只有他们二人,十分空旷安静,吕铃往外看了看,门口守着几名衙役。 她旋身落座:“阁下是?” 案桌后立着的那人开口说道:“吕铃,这是刺史大人,不可无礼。” 刺史笑笑,神情温和:“无妨。” 吕铃看向立着那人,目光澄澈:“你又是?” 那人挺了挺胸膛:“我乃绥南司法参军。” 吕铃点点头:“原来是刺史大人和司法老爷。” 见她神情自若,司法参军汪宣咳了一声,他板着脸问吕铃:“吕铃,你可知道官府为何拿你上公堂?” 吕铃:“不知。” 汪宣扬声:“带上来!” 吕铃转头看去,以为会看见骆家人,却没曾想,她看见两名衙役拖着被打得半死的女子进来,轻飘飘地把她扔在地上。 “这是?”她转头看向上方二人。 汪宣摆摆手,那两名衙役退出公堂,堂上两名男子,皆着官服,气势唬人。堂下两名女子,一位稳坐椅中,气定神闲,一位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吕铃。”汪宣来到堂下,他站在吕铃对面,指着地上的女子问:“你可知她是何人?” 吕铃:“我与她素不相识。” “那你可知她犯了什么错?” 吕铃垂眸,仔细打量着那女子:她一身皮外伤,处处皮开肉绽,可见行刑的人下手极狠,此时她正昏迷不醒,起着高热,气息微弱。 “想必是很严重的罪。”她看向汪宣说道。 汪宣肃着脸点头:“不错。” 吕铃不想打哑谜:“请司法老爷明言。”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汪宣拂袍坐下:“吕铃,你如今在绥南府声名鹊起,名气极大,颇得人心。俗话说得好,树大招风,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在绥南府有立锥之地,是什么缘故?” 吕铃:“因为我有本事。” 汪宣被噎住了,他面色一沉:“非也,是因为官府衙门对你多加照拂,所以你才会有今日这样显赫的名气。” 吕铃不再开口,她眉目之间隐隐浮着不耐烦。 “你瞧。”汪宣指着地上的女子:“吕铃,正因为你名气甚大,风头正劲,所以才更要谨言慎行,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绥南府的百姓,一旦你走入歧途,百姓们会纷纷效仿,届时,你该如何自处?所以请你规范自身,切莫行差踏错。” 吕铃不解:“我怎么误入歧途了?” “你竟仍不知悔改!”汪宣一脸痛心疾首,他狠狠拂袖:“你已嫁为人妇,竟还梳着姑娘发髻,这不是歧途是什么?你扰乱宗族礼教,不识身份,不恪守妇道,往大了说,你甚至扰乱绥南治安,不把宗族礼教放在眼中,更是不把刺史大人和我朝律法放在眼中!” 吕铃瞳仁黑漆漆的,她望着地上趴着的女子,脸上没什么神情。 “你的意思是。”她目光落在女子漂亮的发髻上,冷静开口:“这女子,是因为不识身份,不恪守妇道,所以才会用刑至此?” 汪宣:“不错,这女子和你一样,都是嫁人之后又和离回娘家的,可惜她娘家无人,只有一双年幼的妹妹,无人管教她,官府便要上门敲打,以示警醒。” “好一个敲打,好一个警醒。”吕铃轻笑出声,她忽然转头看向稳坐高堂的隋逢:“刺史大人怎么看?” “西山姬。”隋逢微微一笑,他言语温和:“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你本事通天,算无遗策,有你是我们绥南府之幸事,不过西山姬,你虽为玄门中人,可玄门也是置身在红尘俗世中,一言一行都该跟随俗世,若非如此,岂不是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吕铃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站起身来,垂眸看着地上的女子,忽而冷笑一声,周身气势突变,发间骨簪嗡嗡作响,与此同时,公堂外刮起了狂风,而她清脆明亮的声音却压过了这阵狂风,直达每个人的耳中。 “天下大乱竟是因为女子发髻而引起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为官之人,应该克己奉公,勤政爱民,而不是滥用职权,弄权枉法,你们这种人,才会导致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狂风大作,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檐下灯笼乱晃,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等几人放下遮掩眼睛的手臂时,公堂之上只剩隋、汪二人,而吕铃和那名女子不知所踪。 汪宣看着面色沉沉的隋逢,咽了咽口水:“大人,不急,等我们上门好好敲打敲打这位西山姬,局势尚有转圜的余地。” 隋逢敛去神色,他扶着座椅扶手起身:“有你这句……” 他话还未尽,迎面射来一枚箭矢,直朝他面门而 来! 隋逢大惊,他撑着椅子的手一软,一屁股坐在椅中,而那枚箭矢擦过他脸颊,直直地钉入他身后的椅背中。 汪宣吓得心跳骤停,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上去,嘴里大喊:“有刺客!捉刺客!” 隋逢很快冷静下来,拔下箭矢,取出上面的字条展开一瞧:为官不为民,万柳街柳家便是诸君下场,望君珍重。 隋、汪二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正当隋逢要把这箭矢和字条都收起来时,那箭矢竟化形为一拃红线,消失无踪,字条更是无火自燃,几息之间便化为灰烬。 - 大夫离开后,吕铃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女子,她思量片刻后,神色莫名地起身出了屋子。 “白鹃骗了你们。”她朝吕薛二人说道:“那些上门自称是官府的人,恐怕是她找人伪装的。” 吕金傻眼:“那官府找你去是为了什么?” 吕铃把原委一一道来。 吕金顿时怒不可遏:“太过分了!仅仅是因为发髻竟把人打到这个地步!简直枉为人!” “薛仪,我交代你两件事,你明天去办。”吕铃吩咐道:“一,去打听骆家三人的行踪,包括骆氏布庄的现状。二,去打听这女子的身份,听说她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你照着打探打探。” 薛仪点头:“是。” 吕金咬着嘴巴看向吕铃:“姐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吕铃:“这女子应该过活艰难,但凡有人依靠,也不会被官府残害至此,若是她家中真只有她与她的两名妹妹,便请来本味山房做活。” 前一段时日,吕家买通了隔壁铺子,打通后准备扩建本味山房,铺子大了,人手就得充足起来。 “至于骆家人。”吕铃嘴边夹着一抹讽笑:“他们估计正要逃出绥南,我猜,布庄他们已经转卖给旁人了。” 吕金一听,顿时急得团团转:“那我们得赶紧把他们抓回来,不然小午的事怎么办?” 说到这儿,她耷拉着眉眼:“怪我们没本事,不能帮你去抓人。” 吕铃:“我心里有计划,小金,你明日一早去一趟鸾凤和鸣。” “鸾凤和鸣?他们不是和我们有仇吗?” 吕铃没有回答,继续吩咐:“告诉鸾要,让他帮我们抓来骆家三人,待事成之后,我给出两枚语真丹作为报酬。” “接下来我要炼丹,不要打搅我。” 屋子里飘着一股很好闻清新的味道,吕铃看着眼前的黑岩丹炉,往里投进去灵草,然后一粒红珠子吧嗒一声掉进炉中,赤红的火焰立时唰一下燃烧了起来。 火起时,红珠子从炉中飞起,没入吕铃袖中。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炉子,突然,窗外传来动静,她皱眉转头时,一道身影从窗口直直坠入屋中,紧跟其后的是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一阵直朝屋中的箭雨! 发间骨簪飞出,将这阵箭雨一一挡了回去。 吕铃歪着脑袋去看晕倒在自己屋子里的人的脸,却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讶异出声:“边大人?” 33.第 33 章 “边大人?”吕铃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边铎的情形,低声唤道:“边大人?你还好吗?” 一只带血的手抬起,伸到她眼前,她没有迟疑,握了上去。 “别……”边铎气息微弱:“别让人发现……” 说完他就昏迷过去了。 吕铃想了想,高声唤道:“丁丁!” 楼下,周仙儿正在倒洗脚水,突然脚边杀出来一只猞猁,给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柔声问这只竖起耳朵的小猞猁。 丁丁咬着她的裤脚带她到水边,然后又仰头朝二楼示意。 周仙儿立刻明白:“阿铃要水?” 丁丁点头。 片刻后,周仙儿打了一盆水上二楼来,她敲了敲门。 “放门口。”这是吕铃的声音。 周仙儿只当她是炼丹要用,于是没有多问,弯腰放下水盆就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边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铺着毯子。 “醒了?”吕铃正在分装炼好的丹药:“边大人,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被人重伤到如此地步?” 察觉到身上的伤好了不少,边铎讶异出声:“吕娘子,是你救了我?” 吕铃:“自然,方才我在炼丹,见你受伤太重,便另外炼了一副丹药喂你服下。” “不过你受伤太重,需要谨慎休养。”吕铃回想方才他的情形,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边大人,但凡你晚一步,便要性命垂危了,我这里灵草稀缺,仅有的灵草只能吊着你一口气,还需要继续炼制救命丹药。” “边大人,你还没说你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 “遇上仇家了。”边铎望着房梁,他回想起那抹深紫色,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幸得吕娘子相救,边某勉强留下一条命。” 吕铃思忖片刻,起身来到案桌后,提笔落字。一刻钟后,她召来丙丁姐妹,把纸团成团喂给丙丙:“去薛家村后山找孔鸟,把这个给她。” 边铎见状:“以它们的道行,恐怕连山的外围都难突破。” 不用他说,吕铃自然有这一层思量,她褪下腕间宝珠手钏,手钏上的珠子仿佛活了一般,七粒红色珠子飞入丙丙体内,剩下的手钏套进丁丁项间。 她摸了摸两个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夜深了。 吕铃关上窗,转身问边铎:“之前我就想问你,你的无隐箭和长枪都只是分身,本体呢?若你有本体在手,这世间无人敢伤你至此。” “一言难尽。”边铎闭上眼:“无隐箭和岐鹤寒枪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呢?” “死了。” “你娘是术士?” 边铎睁开眼,他眼中清明一片:“对,我娘是很厉害的术士,多年前,她名震天下,风头无两,颇受人尊崇,后来,她为护一方百姓,死在大妖手下。” 吕铃点点头:“那你这是子承母志,你本事这样厉害,你娘也一定是厉害的人。” “可惜她死了。”边铎语气中含着惋惜:“不然可以引荐一下,你们都很强,想必见面后会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吕铃:“你娘若还活着,我倒是可以和她义结金兰。” 边铎:“……倒也不必。” 夜色渐浓,吕铃看了看窗子:“睡觉吧,时候不早了,对了,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边铎:“接下来恐怕会叨扰数日,不过吕娘子放心,膳宿之资会按时奉上。” 吕铃打了个哈欠,朝床边走去:“可以,你现在不能挪动,先就这么凑合一晚吧。”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边铎静静地望着上方,一支簪子飞来,掠过他上方,挑灭了烛火,屋子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响起一道呼吸声,边铎慢慢合上眼睛。 深夜,薛家村后山接连闪过两道身影,气息稚嫩鲜美,隐匿在暗处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吼——”黑熊精化形拦住去路,他舔了舔嘴唇,眼底流淌着贪惏:“猞猁稚子,好鲜嫩的气息……我想起来了,你们的娘呢?死了?我记得那时她大限将至,奄奄一息,没想到你们俩倒是活了下来。” 丙丙挡在丁丁面前,压低身子,瞳孔成圆形,它朝黑熊精呲牙,面露凶光。 “哟,还挺凶。”黑熊精并不把它放在眼里:“还没满一岁吧?真嫩啊。”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眼中迸发出杀意,步伐缓慢地朝猞猁姐妹逼近。 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威压太重,丙丙瑟瑟发抖,饶是如此,它仍未动弹,只是坚定地护在妹妹身前。 黑熊精朝它们伸出兽掌,他欲将这两个小家伙抓起来一口吃下。 他的手还没挨近,丙丙身上登时迸发出一道金红相间的强光,将他震出数丈远。 黑熊精恼怒至极:“什么东西!” 他大吼一声朝猞猁扑去,丙丁姐妹体内分别浮出珠子和手钏,突然!这珠子和手钏合体,一阵金红色的强光之后,一道身影浮现。 眉目凌厉,虎首蛇身,威压极重极强,她甫一出现,周遭虎视眈眈的视线顿时烟消云散。 风中带着血腥味,琴虫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她声音古老威严,带着不容反驳的傲然:“滚。” 黑熊精早在琴虫现身的瞬间被这股强大的威压震慑,他就地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狼狈窜逃此地,丝毫不见方才的嚣张。 琴虫低眸,对上两双畏惧但好奇的眼睛,下一瞬,她身形如风吹散,分别化作珠子和手钏没入猞猁姐妹体中。 上古神兽的气息四处散去,林中妖兽精怪抱头窜逃,姐妹俩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腹地。 “琴虫?”孔蓝在前方显现,她打量着眼前这对猞猁妖,嗅到它们身上熟悉的气息,她挑眉:“吕铃让你们来的?还把琴虫给你们护身,啧,倒是把你们这对崽子看得挺重。” 丙丙上前,低头吐出一个纸团。 孔蓝抬手,纸团悬浮在空中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灵草,她神情有一瞬的裂开。 “吕铃拿我当什么了!” 她神情忿忿,低头看着两只猞猁,瞳孔陡然变成蓝金色:“小畜生,看什么看!当心把你吃掉!” 话语刚落,丙丙体内伸出一缕红线,重重抽了她一巴掌。 孔蓝:…… 她忍着恼怒,丢下一句:“等着。” 然后她便化形离去,两只猞猁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姐妹俩毛茸茸地挨在一起,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警惕防备。 - 翌日,边铎出现在吕家饭桌上,吕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吕金拿一双灵动眼睛不停在边铎和 吕铃身上转来转去。 吕铃朝她后脑拍了一巴掌:“吃饭,看什么看。” 吕金讪讪哦了一声,揉揉后脑坐了下来:“咦?” 她左瞧右看:“丙丙丁丁呢?跑哪儿去了?给它们倒的石冻春也不见喝。” 吕铃:“我吩咐它们办事去了,抓紧吃饭,你和薛仪一会儿还有事。” 吃过早食后,吕钦洗碗,吕大行和周仙儿收拾,吕金和薛仪分头行动,吕铃叫上边铎上楼回了屋子。 “感觉如何?”吕铃在窗边坐下。 边铎在她对面坐下:“好多了。” “你内伤太重,不能长时间行走,也不能久坐,你坐一会儿便回房歇息吧。” 边铎的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在二楼左侧。 “丙丁应该会在午前归来,等它们一到,我便着手炼丹,只要丹药炼出来了,你的伤势便不用太在意。” 边铎点头,他注视着吕铃,丹凤眼里满是笑意漾开:“多谢吕娘子的大恩大德,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吕娘子若有要事,尽管差遣边某。” 吕铃:“那你把镇厄司总司的位置让给我。” 边铎抬头望了望窗:“……这窗挺结实。” 吕铃无语。 “不过虽然有丹药。”她正色叮嘱边铎:“但也不是仙人的神丹妙药,你还是要多休养,服下丹药后,再休养一段时日,你的伤便无大碍了。” 边铎欲开口,这时,有人敲门,随即响起周仙儿的声音:“阿铃,那位娘子醒了。” 哪位娘子?吕铃只是茫然了一瞬就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公堂上被打得半死的女子,虽说是半死,但...... “我去看看。”她起身看着边铎:“你也回房歇息吧。” 推门而入,迎面扑来的是浓郁的药味,吕铃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西山姬。”那女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吕铃,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吕铃有些受不住她这灼热的目光:“……我是。” 她在床边坐下:“你怎么样了?大夫来看过了,你的伤看似很吓人,实则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肺腑根本,好好休养生息,过一阵子便无大碍了。” 女子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西山姬出手相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习蠲。” “听说你还有两个妹妹?” “对,一个叫习阚,一个叫习斓。” 吕铃:“听说你是因为效仿我的发髻,所以才会被官府抓去用刑。” 习蠲一愣,她低下头:“对,我……我一点都不喜欢梳妇人髻,梳着姑娘发髻,仿佛父母还在世。” 吕铃沉默片刻:“你们姐妹三人如何过活?若是没有营生,可以来本味山房做活。” “真的吗!”习蠲一下抬起头,她一双眼灿如星子:“太好了,多谢西山姬!” 吕铃继续说道:“至于府衙那边,你怎么看?” 习蠲咬了咬嘴巴:“西山姬,司法老爷也是职责所在,此事便罢了,你看如何?” 腕间传来痒意,吕铃起身来:“那便依你所言,你好好休养,有什么事知会一声。” 她回到屋子,看见丙丁姐妹乖乖站在屋子中央,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它们身前静静放着一颗珠子,里面传来浓郁的灵气。 34.第 34 章 吕铃低头摸了摸它俩的脑袋:“辛苦了。” 姐妹俩站在左右两边,分别用脑袋蹭着吕铃的腿,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吕铃陪姐妹俩玩了一会儿就准备炼丹了,毕竟现在家里有两个伤员。 从吕铃屋子里出来后,姐妹俩奔向自己的屋子,一进屋便是浓浓的酒香味,碟子里倒着满满的石冻春,咕噜咕噜喝完之后,姐妹俩这才松懈下来,毛茸茸的身子一歪,直直倒在地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吕铃屋子门窗紧闭,吃午食的时候都没有打开,薛仪吕金都不在,今日的午食是周仙儿做的。 她有些担忧地往二楼看了一眼,吕钦见状,安慰她:“娘,姐姐这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周仙儿叹口气:“我知道。” 旁边的吕大行问:“阿铃的饭菜留好了吗?” 周仙儿:“我只做了我们吃的,一会儿阿铃忙完,我单独给她做一灶。” 午后一个时辰,吕铃的屋子终于打开了,甫一打开,里面浓郁的青草气息往外涌去,小院里氤氲着这股气息,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吕铃伸了个懒腰,她拿着丹药去了边铎屋子。 “这么快?”边铎有些惊诧:“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日才能炼成。” 吕铃:“我的丹炉和别的不一样,炼起丹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拿着。”她递出一个青蓝瓷瓶:“每日早中晚各服一粒,这里面的丹药服上五日之后,我会给你炼新的药,用于巩固维护。” 目之所及是她纤细的指尖,她这次染的蔻丹是淡淡的紫绯,衬得手更莹白。 边铎伸手接过,瓷瓶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 “你发什么呆?”吕铃见他出神,有些纳闷儿。她这会儿又累又饿又困,没工夫多想,于是转身离开:“我去看看另一个伤员,你好好休养。” 吕铃来到习蠲屋子,她的伤势不比边铎,吃两三粒便能恢复如初了。 待分好丹药,吕铃下楼吃饭,周仙儿连忙端来灶上温着的饭菜。 周仙儿手艺也不错,虽然比不上吕金、薛仪,但也可以称得上好吃。 吃过饭,吕铃上楼倒头就睡。 等吕铃再醒来时,已经是半下午了,屋子里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的金黄染进屋中,映得屋子亮堂堂的。 她起身来,伸了个懒洋洋的腰,披上外衫,拿一根红色绸带束着头发就开门下了楼。 院子里突然多了两个陌生的小丫头,吕铃脚步一顿。 两个小丫头一个看上去十来岁,另一个只有五六岁,皆衣着朴素,打着补丁,头发干枯泛黄,背脊瘦弱,看向来人时一双眼惴惴不安。 习斓、习阚有些害怕地贴在一起,她们看着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娘子,被她吓得不轻。 “口口?”薛仪端着刚做好的冰饮走过来,她看了一眼习家姐妹,正色说道:“你猜得不错,骆家变卖了家产,携巨款已经逃出绥南府了。至于她们,正是习蠲的两个妹妹,大的那个十二岁,小的这个六岁。” 她顿了顿,把自己所看见的场景转述给吕铃。 薛仪赶到习家所在的小巷时,恰好撞见让她剜心的一幕—— 姐姐失踪三日,习斓在第一日就报过官了,可是官府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会去找的,焦灼等了两日,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习斓再去官府,却被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她拉着习阚一家一家磕头,边哭边求,求他们帮忙找找姐姐习蠲,然而她们再怎么求也无人出手相助。 十二岁的习斓不知所措,她站在长长的巷子里,害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一位老伯走来,他长得不高,皮包着肉,很瘦,但是筋骨强健,一张凹凸不平的脸上露出淫邪的笑。 他拉过习斓的手细细摩挲,声音放轻:“好孩子,跟爷爷走,爷爷去帮你找姐姐。” 习斓一心只想找到姐姐,她看着这位老伯露出的泛黄结着黑垢的牙齿,看着他脸上令自己不适的笑,一时有些犹豫。 可是姐姐已经失踪三日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于是她点点头,声如蚊呐:“好。” 老头顿时欣喜若狂,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习阚,浑浊的眼珠一转:“把你妹妹也叫上,免得她担心。” 正当老头美滋滋地牵着两个小丫头准备回去的时候,撞见了薛仪。 薛仪怒不可遏,抄起扁担把这死老头打得抱头鼠窜,嘴里骂人的话不带重复,一字一句,泼辣又难听。但凡有人开门来看热闹,她柳眉倒竖恶狠狠瞪过去,把看热闹的人也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心肝被狗叼走了,呸不对,臭心肝连狗都不吃! 把人收拾完,薛仪看向习斓,声音微微哽咽,语气却硬硬的:“你是不是傻?那老头子不安好心你看不出来?” 习斓鼻子一酸,吧嗒一下落了泪,哭得委屈:“我知道......可是、姐姐......找姐姐......” 旁边的习阚见二姐哭了,也哇一声哭了出来:“姐姐......姐姐......” 薛仪眼睛一热,她上前牵过习斓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习阚的发顶:“......我带你们去找姐姐。” 吕铃听薛仪说完,垂眸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她们紧紧挨在一起,脸上带着不安。 “带她们去见习蠲。”她抬手抚了抚头发,语气淡淡:“今后她们在本味山房做活,你负责安排她们,吃住月例活计你看着办。” 薛仪点头:“好。” 她想了想:“口口,那骆家人那里你是怎么打算的?” 吕铃:“不急。” 薛仪看了一眼她发间的骨簪:“小午……” 吕铃坐了下来,慢吞吞地说道:“她死的时候还不满七岁,根本还是孩童心性,一时想不开也是寻常事,我也没办法插手,等她自己想通吧。” 薛仪带着习斓、习阚二人上楼去了,风里传来她纳闷儿的声音:“谁给你们姐妹起的名字?好复杂。” 习斓怯怯说道:“是我爹取的。” 傍晚的时候,吕家院子里很热闹。 一张大大的四方桌上围满了人,主位坐着吕铃,旁边挨着边铎,然后是周仙儿夫妇、吕钦和薛仪,接着便是习蠲姐妹三人。 吃过吕铃炼制的丹药,习蠲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明日再吃一粒便能好全,后日吃一粒便是巩固维护。 “西山姬。”她端起一杯酒看向吕铃,神情郑重:“此番遇险,多亏了有您相救,如若不嫌弃,我愿意为奴为婢,报答西山姬。” 吕铃放下筷子,其他人也都接连放下碗筷,只有边铎一个人吃得正欢。 “你有大好年华,却要为奴为婢?”吕铃皱眉看着她:“我救你,不是让你为奴为婢的。” 习蠲:“我在本味山房做活也是一样的,我……” “不一样。”吕铃打断她的话,声音清脆:“你们姐妹三人在本味山房做活,是有月例的,不是仆人,而是做工的人,等攒够了家底,你们可以离开,自立门户,不受制于人。” 习蠲眼睛有些涨涨的,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很细很轻:“可是我不知道将来该做什么。” 吕铃:“才二十岁 出头,你的日子还很长,可以仔细考虑将来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恩情。” “好好活着,便是报答了。” 边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碗筷,他转头看着旁边的吕铃,目光专注,温和。 吃过晚食,天光尚存,吕铃正在百无禁忌看事。 桌前坐着一位老人,她两鬓斑白,眼尾的皱纹里夹杂着她这些年的风霜雨雪,走路都要杵着拐杖的老太太,眼里却是一片执着。 “她就那么没了……我就去晾个衣裳的功夫,她就……她就不见了……” 她声音哽咽,说到伤痛处时,潸然泪下。 吕铃静静地看着她,老人这辈子经历了太多事,眼泪不知道流过多少回,能让饱经风霜的老人痛哭流涕,想必一定是很大的苦楚。 等送走这位老太太,吕铃负手立在原地,看着对方蹒跚远去,她眉间少见地蓄着一股郁气。 “她来了好几回了。”边铎走过来:“每次都问一样的事,你不会不耐烦吗?” 吕铃抬头望天:“她只是想找个慰藉,倒一倒苦水。” 边铎:“每个人心中的苦楚都不一样,我认识一个人,他历经了极大的悲痛,却一点苦水都倒不出来,仿佛干涸了一般。” 吕铃转身回到小院:“人在咬紧牙关的时候,是很难开口说话的,更遑论倒苦水。” 边铎刚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眉心狠狠一跳,转头看去,看到一张暌违数年的脸。 鸾要平静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信步闲庭地走进院中,声音带笑,如珠落玉盘:“西山姬,鸾凤和鸣,鸾要到访。” 吕铃起身,她先是掠过边铎古怪的神情,然后才看向鸾要。 这是一位和边铎年纪相仿的青年人,他应该喜爱红色,从上到下一身红,模样俊俏风流,不似边铎周正般的俊俏,多了几分魅惑妖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鸾要同样打量着她:如坊间传闻,西山姬酷爱紫色,钟爱姑娘发髻,一身紫白相间的衣裙,发髻间珠光宝气,十分引人注目,她长相五官偏秾丽,神情却冷若冰霜。 吕铃挑眉,她向对面的位置伸出手掌:“请。” 鸾要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拂袍落座。 “姐姐!”吕金小跑着进了院子,她偷偷瞄了一眼鸾要,然后抱着吕铃的手臂:“我们抓到骆家人了!” “更正一下。”鸾要笑眯眯:“是我抓到的。” 吕金吐了吐舌头,紧紧抱着吕铃的手臂,一副活泼伶俐的姿态。 吕铃侧目,却见边铎不知何时上了楼。 “西山姬?”鸾要有些不满她的走神:“你……” 吕铃丢出一瓶丹药:“交易达成,人呢?” 鸾要稳稳接住瓷瓶,他看了看手里的白瓷瓶,意有所指:“市面上流传的语真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 吕铃懒得和他废话:“小金,骆家人在哪里?” 吕金看了一眼鸾要,讪讪说道:“在前边儿。” 吕铃直接起身去了找人了。 鸾要丝毫不恼,他目光始终跟随那抹紫色,语调散漫:“你姐姐的脾性还真是……乖张古怪。” 吕金瞪他:“不准说我姐姐的坏话!” 鸾要由吕金招待,吕铃把骆家人提至百无禁忌,接着,她触了触骨簪,召出小午。 小午神情郁郁:“口口,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没想明白也不打紧。”吕铃给骆究、白鹃和骆谈因都塞了一颗语真丹。 “来听听原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