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幺》 1. 第一章 谣言 即便世界将我抛弃, 有你陪在身边就不算流浪。 文/奶黄菠萝包 第一章 广东,珠城。 时至九月,节气已过白露,暑意却反而更盛。 不过早上七点来钟,悬挂在珠城八中上空的太阳已经毒辣非常,日光蒸腾着水汽,操场就像个大型号高功率的烤箱,要把身处其中的师生全部烤熟。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全体立正!”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扩散到了整个学校,即便是国际部那边的校门处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大爷的,完了!开始升旗了!”许知宥火急火燎地从兜里掏出张国际部学生的校卡,“幺幺,卡只有一张,你等下跟我一起冲进闸机里听到吗!” 林垚感觉裤兜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他开了免打扰模式,能强行打进来的只有齐秘书的电话。齐秘书这个点找他,肯定是红姨那边暴露了,他周末夜不归宿的事情估计已经传到了大哥林森的耳朵里。 木已成舟,现在打电话教育他有什么用,就不能等等吗! 林垚掏出手机把电源切了,黑调的屏幕照出他大汗淋漓的脸,眼角依稀还有没卸干净的闪粉。 更糟糕的是身上的味道,林垚还穿着昨天乐队演出时穿的文化衫,只是在外面罩了件校服外套遮掩。T恤已经被汗水和酒精浸透了,在阳光下一蒸发,不住往散发着酸臭味,对有洁癖的林垚来说杀伤力简直不亚于生化武器。 “三、二、一、冲!” 许知宥把国际部的校园卡贴到感应槽上,三角路障缓缓收入闸机中,两人连体婴儿般从洞开的通道里挤了过去,如果不是身材都够瘦,估计就要发生夹蛋惨案了。 国际部星期一没有晨会,教学楼下静悄悄的,许知宥和林垚一路狂奔来到了北花园里。 这花园原来是完整的一片,都归本部所有,后面国际部扩招专门建了栋教学楼,就划了半边花园过来增加绿化。国际部位置在八中最北边,所以他们单独建教学楼这事也被学生们戏称为北部独立,一分为二的花园自然也有了南北的区别。 隔开南北花园的铁栅栏大概是珠城八中所有能称之为“墙”的存在里最好翻的了,毕竟作用只是象征性地分隔国际部和本部两个校区,许知宥从小练跆拳道,爬这玩意简直是手到擒来,一个助跑就飞腾了上去。 “幺幺,快!” 她跨立在栏杆上向林垚伸手。 林垚个高腿长,虽然运动细胞没许知宥发达,但凭着硬件条件和许知宥的助力也还算顺利地爬了上去。 两人正站在栅栏上准备往下跳,身后忽然传来国际部保安的吼声:“那边那两学生——别动,怎么又有从北边翻墙的,今天早上都第三波了!” 许知宥和林垚对视一眼,知道要真落网的话免不了被老师拿去立典型,谁都没再犹豫,直接一个信仰之跃跳进了草丛里,再转换侦察兵形态匍匐前进,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部离南花园最近的是艺术楼。 许知宥和林垚气喘吁吁地来到鲜有人至的顶楼厕所门前,终于能稍稍松口气。 “幺幺,我换完衣服就去偷件男衬衫给你,你在厕所里稍等等。”她看眼林垚惨不忍睹的脸蛋,又道,“妈呀,幺儿,你用洗手液把脸上的妆再擦擦吧,最近翁sir查得严,我估计班上没有人敢带化妆包。” 林垚点了点头,他拨开自己汗湿的发丝,把左边眉骨上贴的假钉子给搓下来,然后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许知宥看着他有点可惜地说:“唉,昨晚给你贴了七八个呢,可惜小瑞那家伙喝大了,都没有好好拍照,不然肯定很出片。” 林垚脱下身上许知宥的秋季校服外套,把衣服和人一起往女厕里推去:“怪盗基德,你能快点行动吗,人都已经开始在国旗下演讲了,留给你行窃的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哗—— 林垚用力拧开有些锈住的水龙头,自来水从管道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水花溅了他满身。 布满水渍的镜子照出年轻男生极其狼狈的样子,深栗色的卷发鸡窝似四处乱翘着,汗水晕开没卸干净的彩妆,在白而薄嫩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斑驳痕迹。 靠,完全没法见人。 林垚硬着头皮按了几泵塑料瓶子里装的粉色杂牌洗手液,搓出泡沫扑在脸上,用力地揉搓起那些条条道道,廉价刺鼻的香精味熏得林垚头一阵发晕。 不知道是大力出奇迹还是廉价洗手液有奇效,用泡沫搓了几遍再扑过清水后,林垚的脸看起来干净多了,至少能看出原本那十六七的学生样,不再是昨天舞台上的烟熏混血小帅哥。 许知宥还没来,林垚找了间最干净的隔间站了进去,把门虚掩着,以防有学生会干部逛到这边来查勤。 林垚从兜里掏出手机,长按待机键,屏幕很快亮起。齐秘书已经不再尝试打电话过来,转而给他发了条短信。 齐秘书:二少,今晚大少会回家吃饭。 P.S.红姨已经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了哦^^ 就知道红姨这个友军完全靠不住。 林垚叹了口气,没有为必将到来的血雨腥风而发愁。手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电了,他调了个省电模式,打开小程序玩起了羊了个羊。 几分钟后,物品栏被占满,系统提示林垚观看广告复活,林垚点了静音按钮,闭上眼睛等待30s的广告时间。 厕所的大门就是这个时候被人踹开的。 “丢,林垚是傻逼吗,天天听个娘们唆摆,之前明明说好了送我台swtich当生日礼物,被许知宥一搅和,换成tm游戏卡带了!” 说话的男声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粗哑,嗓子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过,音量稍微拔高就容易发紧破音。 广告结束,三件物品被移出了物品栏,林垚手指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两下,小羊开始在草地上奔跑,这是马上要过关的动画。 “奇哥,林垚说到底还是个私生子,格局就这么大点。”另个音色稍细的男声在旁边附和着说道,“我和他一个小学的,知道以前他住哪,也就是个中档小区,可见林家没给多少钱给外面的二奶,估计是抠搜习惯了吧。” 叫奇哥的男生又飙了几句脏话,语气很不屑地说道:“幸好没和这事儿精分到一个班,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病,在他面前连抽根烟都得远远滚开抽,还有什么破洁癖,天天嫌别人汗味臭。” “就他这满身臭毛病的还能去玩乐队呢?社会上的那些人不弄 死他。” 又有个男生说道:“诶,我可听说他和许知宥昨天去天光墟玩了,肥伦,你认识的人多,你刷到朋友圈视频了嘛。” 肥伦,也就是和林垚同个小学的男生有些讪讪道:“啊,是吗,天光墟我不熟啊,那地儿一中的人去得多。” 最后一组萝卜被林垚消除,恭喜过关的界面弹出,林垚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摁灭了手机。 闲言碎语林垚听得多了,这些以利而聚的狐朋狗友也没什么值得为之伤心的。唯一让林垚有些难过的是肥伦,其实小学的时候他们关系还不错,因为外形的缘故,两个人都被班上的男生排挤霸凌,报团取暖了很长时间。 虽然后面没念同一所初中,但林垚心里一直是念着这点童年情分的。 高一肥伦为了合群,偷偷买了很多fake的AJ,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蒋奇那群人谁没在后面嘲笑过他,还专门潜进肥伦的宿舍拍鞋盒的照片,然后拿去聚会上取乐。 林垚有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在聚会上摔脸子走人,这群人才稍微消停些。 啪嗒。 打火机被人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开来,林垚皱了皱鼻子,感觉有点窒息。 他有慢性鼻炎,所以向来不许有人在他身边抽烟。这群人估计苦他的霸王条款已久了,每次他不在都要可劲儿地抽。 没接上天光墟的话茬,肥伦估计是感觉有点丢脸,砸吧两口烟后,又捡起了关于林垚的话题。 “说起来,我和你们说过林垚小学六年级那件事吗。” “哪件事?”立刻有人响应。 “咳咳,你们不知道吗,他怎么被接回林家的?” 人群里有懂分寸的,立刻出声制止肥伦:“诶,阿伦,说这个就有点过了啊。”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有啥,阿伦都知道的事能是什么机密,说出来听听呗,大家也好查漏补缺一下。” 听到这,林垚攥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地有些发白。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肥伦要说什么,毕竟有关他的,能让肥伦拿出来当噱头博关注的事情不多,隐秘不为人所知的,更是只有那么一件。 林垚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朋友的背叛而愤怒痛苦了,可这瞬间,当他亲耳听着儿时玩伴将自己的陈年旧疤揭开,心中还是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几乎要将整个喉咙烧干。 林垚站在隔间门板分割出来的狭小三角区域里,连逃走的空间都没有。他们离得那样近,就算他捂住耳朵,那些字句依旧会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脑子里。 “嗐!确实不是多机密的事情,就是林垚六年级的时候,他妈受不了单位同事议论,在家自杀了。 然后林垚被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夜才被发现,所以他现在性格有点怪,没办法,那个精神病叫什么来着,应激创伤综合症嘛——” 肥伦的话音落下后,没人再开口说话。有足足几秒钟,厕所都陷在死一般的安静里。 见大家都不回应表态,肥伦有些急了,拔高音量继续喊道:“你们别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当年有人在他旁边说这事,他差点把别人眼睛捅瞎了,林家赔了好多钱才摆平呢,我们小学的都人知道!” 2. 第二章 出手 …… 后面肥伦应该还说了些什么,但林垚已经听不太清了。 因为他已经开始犯病。 妈妈。自杀。屋子。这些关键词在林垚脑海里如弹幕般不断重复出现着,被锁进他回忆深处的画面再次开始闪现,他身体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应激反应,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林垚手指扶上门板,好让自己站稳。 他的鼻尖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从浴室里流出的,被稀释过的红色的液体,淹没了猪肝红的实木地板,淹没了女人亲手钩织的毛线地毯,也淹没了矮小的无力的他。 林垚感觉自己的胃在绞痛,他很想吐出点什么,但是又害怕发出声音,如果被人发现了,如果有人打开他这扇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呢?哦,脚边的书包里有两根许知宥拜托他帮忙装着的毛线针,虽然针头很钝,但是只有足够用力,还是能捅进人体某些脆弱的部位里的吧?就像当年,就像当年…… 林垚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有些涣散了,他狠狠用牙齿咬住下唇,破皮的疼痛感让林垚感觉到了真实。 哥哥林森严肃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在他脑海里:“再犯病必须立刻打电话给齐秘书,号码已经存成你的紧急联系人了,记住了吗。” 对…对…打电话。 林垚颤抖着点亮了手机,玩了几把羊了个羊后,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十五了,但应该还够用。他虚弱脱力的双指艰难同时摁动了待机键和音量键,SOS紧急呼叫的滑块出现在屏幕上。 林垚伸手想要去滑,但手指却摸到了湿漉漉的一片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泪水失禁般疯狂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世界变成了模糊旋转的万花筒,到处都是漂浮的斑斓光晕。 外面的人好像还在说什么。 “肥伦……过……我走了……” “诶!不是你们……让我说!” “好了……抽完这根……” 林垚指腹胡乱划拉着手机屏幕,心里呐喊着,那就走啊,都tm快点走啊! 苏醒的暴虐欲望在林垚身体里四处乱撞。他想歇斯底里地尖叫,想立刻冲出去将手机砸在肥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想拿起毛衣针让所有围观嘲笑议论他妈妈的人都闭嘴。 林垚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厕所此刻的氧气浓度太低,吸入的二手烟让林垚觉得头更晕了。于是林垚只能再次咬破嘴唇,尖牙嵌入伤口里,尝到了满嘴的铁锈腥味。 就在林垚快彻底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隔壁坑位的门被用力踹开了,有人走了出去。 蒋奇似乎是正叼着烟,仓促又含混地喊道:“我靠,你谁啊——”,他话还没来得说完,音节便破碎在拳头划破空气带出的风声中,很快变成了惨烈的哀嚎。 铛!有什么金属物件被弹飞了,在瓷砖上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人群叫骂着散开,脚步声交叠凌乱。 紧接着,肥伦发出了一声如杀猪般凄厉的尖叫声,他大概是被人狠狠踹翻在了地上,屁股落地的沉重声响就连意识恍惚的林垚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除了蒋奇和这胖子,都给我滚。” 低沉的男声在厕所里响起:“留下来的,默认你想陪着一起挨揍。” “操,沈负怎么在这……” “快走快走。” 厕所门被打开又关上,将蒋奇和肥伦此起彼伏的痛哼封锁在狭小空间的内部。 我又打人了吗? 林垚有些怔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很干净,没有沾哪怕一丝的血迹。 不是他。 但那又是谁? 林垚抽离出身体的三魂七魄好像飘回去了一缕,他抬起挂满泪珠的眼睫,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原本围着闲聊抽烟的人群已经作鸟兽散了,倒在地上的只有肥伦和蒋奇。 阳光自厕所墙壁顶端的换气窗洒落进来,在空气中形成朦胧的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小的浮尘在光束中起起落落。穿黑色速干运动服的男生半跪在漫天飞舞的微尘里,正一拳又一拳地向下砸着。 男生边打边问:“以后还敢嘴贱吗?” 肥伦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敢了负哥……真不敢了…” “咳咳,沈负你他妈的!”蒋奇有骨气些,爬起来想要反击,“我们说的是林垚,干你屁事啊,你来充什么正义使者!” 还没爬起来,蒋奇就又“咚”地被人踹趴下了。 林垚看见男生用脚踩着肥伦的肚子,然后弯腰把旁边的蒋奇拖了过来,用手掌拍了拍蒋奇和肥伦写满恐惧的脸颊,“啪啪”的清脆两声。 他又问:“以后还敢嘴贱吗?” “我去你大爷的——啊!!” “看来你还得学学怎么说话。”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停歇。 林垚眼眶里的泪已经干涸,在隔着门板围观完蒋奇和肥伦被揍的全程后,他的情绪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去。 视线被门缝框成了文艺电影般的窄画幅,第一人称视角的窥视镜头中,穿黑衣的男生独自站在阳光里,个子很高,肩背也很宽阔。 阳光自他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向下流淌,将那些未被衣物遮住的肌肤熏成蜜色。骨节粗大而分明的中指上,黄铜色的指环正反射着熠熠的金光。 肥伦双手抱头躺在他的脚边,声音哭哑了,嘴里喃喃重复道:“负哥…对不起…我不敢了…以后我都不说了…” 蒋奇则是靠墙角坐着,脸色黑如锅底。他似乎是有些被打服了,没再满嘴骂脏,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本来就不是我说的,是周逸伦口无遮拦,我只是——” 男生抬起手臂。 蒋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大声道:“好吧,老子以后都不说了行吧!” 男生没搭理蒋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是不是快上课了?”蒋奇看到了解放的希望,“沈负,你也不想把老师招过来吧。你放心,我俩回去会守口如瓶的,保证不告状,是吧肥伦。” 肥伦赶紧附和:“是的是的,负哥,我们知道规矩。” 男生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大赦天下:“滚吧。” 几乎是得到放行令的下一秒,蒋奇和周逸伦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两道踉跄沉重的脚步声交叠响起,大门被人打开又合上,厕所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走了吗。 林垚松开扶住门板的手,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如同煮烂 的面条般跌坐在地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里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这让林垚感觉安全了不少。 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在脑海中飘散着。 手机早就黑了屏,紧急联络电话也不知道打出去没有,如果打出去了,齐秘书大概会在半小时内带着医生杀到学校来,也不知道周逸伦会被怎么处理,以林森那种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也会给周逸伦留下点ptsd呢,哦,那他们就得同一种精神病了。 老师应该也会被林家的阵仗吓坏吧,可以想象,后边的两年高中生活里他将成为大熊猫级别的保护动物,被放进温房重点关照。 还有许知宥,她应该马上就要来了。他从未向许知宥提起过自己这段不堪的身世,如果许知宥知道了,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他、疏远他? 太多太多的茫然和恐慌涌上心头,黑暗中,林垚开始感到后悔。 他不该打紧急联络电话的。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应激过了,明明林森经常把他妈的死挂在嘴边,说得比周逸伦难听多了,他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怎么就因为周逸伦几句话破了防呢。 可能还是因为心底深处把周逸伦当成朋友了吧。毕竟当年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在流言蜚语中站出来挡在他身前的时候,他是那么真心地感激过他。 真没用啊,居然还在把别人的同情当做珍宝吗,林垚。 林森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人即地狱,没人会真正和你感同身受,你永远只能是一个人,谁也帮不了你,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就是找死…… 耳畔嗡鸣还在持续,只是没有之前那样尖锐刺耳。林垚感觉自己有点是像台坏了的录音机,电流穿梭在松垮的零件中,不知疲倦发出“滋滋滋”的烦人声响。 好冷。 林垚身子抖了抖,慢慢如小动物般蜷缩成一团。 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林垚把脸迈进膝盖里,主动地开始抽离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归位的五感,将灵魂塞进只有他能抵达的真空世界。 …… “喂。”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都要消散的时候,林垚突然感觉到了痛。 眼皮被人强行扒开了条口子,光漏在视网膜上,林垚漆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张嘴。”人影的声音听起来空旷又遥远,像是坐在飞行器上通过高空广播和林垚对话。 什么情况,三体人降临地球了?林垚风牛马不相及地胡思乱想着,他现在是不是要买张票赶紧逃去澳大利亚? “啧。”高空上的三体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张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于是林垚有点委屈。 他也想张嘴,这不是没有力气吗。 由于害怕再不行动就要被三体人灭口,林垚开始很努力地尝试张嘴,唇瓣在大脑的指挥下慢慢打开了几毫米的缝隙。 没耐心的三体人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来。” 覆有薄茧的指腹擦过嘴角,顺着缝隙侵入了口腔内部。林垚感觉自己像枚紧闭的蚌壳,被人用手指一点点强行打开了。 然后,有水流温柔地淌了进来。 是清甜的桃子味。 3. 第三章 动机 半个小时后。 校医室休息间,林垚躺在铁架床上吊葡萄糖,脸色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 齐秘书和来探望林垚的校领导一起离开了,现在休息间里只有许知宥在陪床,齐秘书带过来的私人医生则守在外面待命。 整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和林垚预想的基本没有区别。 在接到林垚电话后,齐秘书立刻就采取了行动,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这次的阵仗比林垚想得小一些,并没有纠结一大帮医生团队浩浩荡荡冲进八中校园里,而是先联系了校方。 当然,即便是这样,那个从林氏集团直接打进校长办公室的电话还是把八中的领导班子吓得够呛。 紧急通知层层往下传递,学校里的所有空闲人力几乎都被调动了起来。查监控的、准备医疗方案的、找同学问询的、封锁舆情消息的……恨不得给饭堂那窝刚生的狸花猫都安排上点任务。 结果就是流程走了一圈,企业微信里“收到”还没回完,林垚已经在许知宥的搀扶下自己腿着到了医务室。 “他大爷的!老娘要宰了那俩臭傻逼!” 许知宥坐在林垚床边,第不知道多少次怒骂起蒋奇和周逸伦来。 “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差点被你吓死。你浑身都湿透了,白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一样——呸呸呸,捞上来的帅哥一样。” 许知宥想起自己在厕所里见到的那一幕,还是有点心有余悸:“靠,幸好你没出事,不然我怎么和你家里人交待啊。” 林垚无奈:“你交代个什么劲,这又不是你的错。” 许知宥:“我昨天才拐骗你夜不归宿,今天你就出事了,我能脱得了干系?” “靠,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在男厕所等我,应该让你直接穿外套回教学楼的,大不了里面真空嘛,反正也没人会拉你拉链玩。” 林垚:…… 许知宥每次紧张焦虑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种白目的玩笑话来掩盖自己心里的不安,林垚已经习惯了。他拍了拍女生不住绞动着被单的手指,安慰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这个病我已经很久没犯过了,就算是有症状也是轻微的,我能够控制住。” 见许知宥脸色还是有点自责,林垚只能给她派了个任务:“这样吧,许女侠,以后你多替我看着点,把学校里传播我谣言的人全部记下来,到时候上报朝廷,让钦差大臣一并杀之。” “哦哦,这个好!”许知宥终于振奋了起来,“我早就看那群花你的钱还要在背后说你闲话的狗东西不顺眼了,是该好好整治一下。” “什么人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会变一个模样。”她愤愤道,“就拿沈负来说,之前那群人把他传得多可怕啊,和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似的,结果人家今天不还对你拔刀相助来着吗。” “沈负?” 林垚没有听懂许知宥在说什么,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说八中youknowwho吗,他今天也在厕所里?” 许知宥瞪大眼睛:“你不记得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解质水塞到林垚眼前,提醒道:“沈负啊,就是刚给你喂水的那个人!这瓶电解质水也是他买的!” 电解质水的塑料包装占满了林垚的视线,他下意识地起上面的文字。 0糖0卡。 白桃口味。 电解质≥200mg* 维生素E、维生素B6 白桃…桃子味的水?喂水的三体人? 解离状态时的记忆就像藏在床底的毛线球,没有提示的时候很难被人察觉,但只要循着线头用力一拽,被遗忘的对话和画面就都重新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林垚就想起了所有事情。从隔壁坑位门板被用力踹开时的巨大声响,到站在漫天微尘里的黑衣背影,再到蒋奇那句“沈负你充什么正义使者”的怒吼…… 林垚在脑内按顺序观看着这些突然多出来的记忆碎片,看到某处,脸色忽然一变。 漏光的朦胧画面里,所有的景象都像加了毛玻璃滤镜般模糊。林垚看见穿黑衣的男生蹲在他身前,有些不耐烦地向他伸出了手。 然后…… 记忆中的感官反馈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林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真情实感地发出了一声国骂:“我草。” 林垚表情这恍然大悟中带着几分尴尬,尴尬中又带着几分羞涩,层次丰富得和网红甜品店的创新蛋糕似的,看得许知宥瞬间来劲了。 她把电解质水扔到旁边,搬着椅子坐到床头,用胳膊肘直撞林垚肩膀:“想起来啥了,快给我说说!” “也没什么。”林垚是绝对不可能告诉许知宥自己被沈负用手指强行撬开嘴巴这种羞耻的事情的,他故作淡定地说,“就是把你说的那些想起来了。” 许知宥好奇:“你和沈负是怎么回事,你们之前认识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垚摇摇头:“不认识。” 许知宥不太相信:“真的假的,那他今天为什么要出手帮你教训蒋奇和肥伦,还跑去自动贩售机买电解质水喂你,难道纯粹是正义感大爆发啦?” 林垚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 是啊,为什么呢? 沈负这个人,在八中能算得上当红炸子鸡级别的知名人物。当然,比起“沈负”这个真名,林垚在学校里更常听见的是他的代号“youknowwho”。 ykw和社会上的某些混混团体有关系、ykw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进过看守所、ykw脾气很差和他对视三秒就会上他的黑名单、有女生因为ykw闹自杀但ykw丝毫不关心转身就走…… 这些真假不明的传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多几条,和面线似的不断繁殖增加,沈负也从来都没有澄清过。再加上沈负除了上课的时候几乎不在学校里出现,老师也不太管他,所以这人身上的神秘色彩就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浓重。 “我之前真的和他没有交集。”林垚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 林垚想快点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可能他其实和我一样,是个被谣言冤枉的热心肠好人吧。” 许知宥没能八卦到,有些失望地盯了林垚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她看了眼门口,确定没有人在偷听,然后才凑到林垚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诶,幺幺,你看沈负的时候gay达响了吗?” 林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达?” “gay达呀,你们不是对同类有感应 雷达吗!”女生眼睛亮亮的,“幺幺,你长得这么好看,有没有可能……沈负他暗恋你啊!” 林垚:“……” * 在医生的建议下,齐秘书给林垚请了三天假。 许知宥对林垚过完周末又放小长假表示非常羡慕,但林垚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待在有林森的家里,第二天早上就忍不住要收拾东西跑回学校去。 早上厨房做的是传统粤式点心,林森和林垚分坐在中餐厅两端吃饭,中间隔着插花造景和各种碗筷盘子蒸笼,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你非要去学校我也不拦着你。”林森先吃完,慢条斯理用湿毛巾擦着手,“但是齐越这次要和我一起去北京,你如果再犯病可没人帮你擦屁股。” 林垚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要出差?” 林森一脸不然呢的表情:“是啊,咱们林二少在家,我当然得识趣地给自己安排点工作滚出去啊。” 林垚也不嫌他阴阳怪气,很大方地说:“那你去吧,什么时候回去上学我自己看着办。” 林森擦完手,把毛巾扔回碟子里。 他身子向后靠去,翘起二郎腿,一边看手机一边对林垚说道:“老东西最近可能会回来一趟,你也别玩的太疯了。” “天光墟那种地方,你最好少去。” “哪种地方?”林垚身上的刺忍不住冒出来了,“不就是个酒吧,你高中没去过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那些英雄事迹。” 林森冷笑:“那不巧了,我高中可没去过gay吧,你大概是咱们老林家头一遭。” 听到林森这么直白把“gay”这个词说了出来,林垚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但还是很嘴硬地纠正道:“天光墟不是gay吧,人家是大众向的酒吧,只是老板是gay而已。” 林森懒得和小孩斗嘴,把手机收进口袋,站了起来:“反正我已经尽到提醒的义务了,听不听随便你。” 十分钟后,林森的迈巴赫驶出了林家大宅,林垚也没什么胃口吃饭了,踢着拖鞋走出餐厅,就要坐电梯回自己的房间。 “幺幺,喝点汤呀。”红姨端着碗茯苓鸽子汤追了上来,“我特意叫厨房给你炖的,你昨天才心悸过,这个汤宁心安神。” 林垚:“不喝,大早上喝什么汤,腻死了。” 红姨闻言立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唉,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没有突然请假回老家,太太也不会——幺幺,当年我没照顾好她,现在不能再照顾好你啊,不然以后我死了怎么下去见太太啊。” 喊完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惊慌地前后张望起来,看得林垚一阵头大。 “林森已经走了。”林垚把放着汤盅的托盘从红姨手中端了过来,“而且你在他面前喊太太喊得还少吗,放心,他亲妈还健在,不至于非要和死掉的二奶计较称呼。” 电梯门关了又开。 林垚带着碗茯苓鸽子汤走进房间,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就回到电脑桌前下棋。 云顶之弈刚更了新赛季,林垚还不熟悉阵容,一边滴牌一边在网站上看攻略,就在他眼睛忙得要打架的时候,微信聊天框里突然弹出了条新消息。 柚子:[图片] 柚子:幺幺,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4. 第四章 顶针 聊天框里的小灰字显示着8:45,正是上午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 很显然,许知宥又把手机偷渡进了教学楼,估计现在正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里拼命玩呢,十个共同群聊里有八个被她顶了上来,一整页微信消息列表里全是“柚子”的发言。 林垚忙着打游戏,根本没空看许知宥发了什么图片,把微信聊天框往副屏一拖,就继续按照攻略滴牌了。 二十分钟后。 电脑屏幕上,林垚的小小英雄甜到爆团子已经被揍成了卡拉米大小,委委屈屈地缩在棋盘角落的位置,就等着接受对手的最后一击。林垚骂了句什么破攻略,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竖着的副屏。 可能是因为林垚没回复,许知宥又给林垚发了遍图片,这次她非常贴心地把自己的发现用涂鸦笔圈了出来。 林垚点开图片一看,人差点傻了。 许知宥发来的是他们星期天晚上在天光墟演出的照片,摄影师用的是超广角镜头,以舞台为中心进行拍摄,把台下的观众和台上的乐队成员全部囊括了进去。 酒吧里的灯光本来就昏暗,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舞台下攒动着,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林垚不停滑动鼠标滚轮,直到把照片放大成300%,才勉强把许知宥用涂鸦笔圈出来的人影看清楚。 那是个穿工字背心的男生,他抱臂站在人群边缘靠过道的位置,头微微仰起看向舞台,糊成一团的五官轮廓旁边标注着两个鲜红的大字——沈负! 林垚:…… 许知宥到底是怎么把这坨马赛克和沈负挂上钩的? 林垚抱着钻研学习的探究精神找到了这张照片的原图。没有了许知宥的二次加工,照片的分辨率明显高了很多,至少观众的脸不再是一团团马赛克色块了。 平心而论,这张照片拍得还是挺有氛围感的。 蓝紫色的迷离灯光如海浪般在酒吧中起伏,无数打扮新潮的年轻人喧腾欢呼着簇拥在一起,就像造型奇异绚丽的热带鱼群,生命力蓬勃得几乎能冲出屏幕,感染每个观看照片的人。 但却唯独没有感染到现场的沈负。 男生抱臂站在人群边缘,明暗光线交割在他的脸上,让每处轮廓转折的线条都显得很锋利。他眼睛狭长,看不清是单眼皮还是内双,鼻梁挺直高耸,唇峰平缓削薄,整个人似开了刃的钢刀,涔着股森冷的寒意。 林垚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许知宥能在全是人的照片里把沈负认出来了——他的气质和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太割裂了,割裂到显眼的地步。 一把大马士革钢刀插在热带鱼群里,这组合当然任谁来看都觉得很怪异。 如果把背景换成派出所的调解室,又或者城中村的脏乱小巷,再摆上俩纹花臂拎钢管的黄毛混混当NPC,大概看着就能和谐一点了吧,林垚想。 他顺手把这张照片保存了,给许知宥发消息道。 01:什么意思? 01:沈负是鬼市的粉丝啊? 许知宥回的很快。 柚子:重点不是这个。 柚子:你看沈负看的方向!! 林垚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再次点开照片,许知宥又发了张新图过来。 这次她彻底放弃让林垚自己寻找重点的想法了,直接用微信自带的图片编辑工具拉出一个红色的长箭头,以沈负的眼睛作为起点,一直连接到舞台上的林垚。 柚子:他!在!看!你! 柚子:暗恋的乐队键盘手在厕所被同学霸凌,我直接正义出手俘获美人芳心,有感觉吗? 01:少看点短剧吧。 01:你的前途已经一片红果了,有感觉吗? 回复完许知宥,林垚把微信聊天框关掉,从电脑桌前站起身。 他打算把那碗茯苓鸽子汤拿去厕所倒了,不然等下红姨进来喊吃饭看见汤没喝,又要念叨个没完。 从电脑桌到茶几要路过衣帽间,林垚余光看见昨天穿的乐队文化衫已经被清洗熨烫好挂在衣柜里了,脚步顿住,脑海忽然里又浮现出许知宥的话。 “有没有可能……沈负他暗恋你啊?” 靠!不会被许知宥洗脑了吧! 林垚用力摇晃起脑袋,想把这种危险又自恋的想法从脑子里摇出去。 不管学校里关于沈负的那些传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这人看起来就不好惹总是事实。而且打架确实也够狠,收拾蒋奇和肥伦就像收拾小鸡仔似的。 林垚都不敢想自己这瘦得很竹竿似的身板犯在沈负手上会是什么下场,肥伦被揍好歹还有脂肪层进行缓冲,他要是被揍,估计每一拳都能打出真伤。 但是…… 沈负这人长得还真挺带劲。 其实林垚在看到照片原图的第一眼就这么想了。舞台底下那么多男性观众,各个都精心拾掇了穿搭,什么日系亚比风美式高街风暗黑朋克风应有尽有,但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比穿着工字背心和人字拖的沈负更酷。 果然脸才是穿搭的核心出装啊。 林垚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转身走进了衣帽间里。 衣帽间呈回字形,四周是衣柜,中间是用高透玻璃打的定制首饰柜,里面存放着林垚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克罗心配饰。 周末去天光墟演出的时候林垚戴了不少,昨天回来太累,把首饰脱下来和衣服一起扔脏衣篓了,他现在得点点有没有弄丢。 林垚收拾东西有自己的规矩,像首饰这样的贴身物件红姨不会随便帮他整理,看见散落的就会收进首饰柜顶部的小木盒里,算是个中转站一样的存在。 林垚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放着些零碎的金属饰品,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清点,在拿到最后一枚指环时,手突然顿住了。 衣帽间的灯光是专门设计过的,氛围灯带藏在凹槽中,柔和静谧的暖光通过墙壁的反射落下来,能将本就昂贵的衣服首饰衬托得更加高级有质感。 但即便是这样的灯光,也拯救不了林垚手上拿着的黄铜色指环。 约有半个指节宽的指环没有任何款式和设计可言,上下就是直来直往的两条弧线。戒面上布满了大小相等圆形凹点,做工看起来也很粗糙。 这什么玩意儿? 林垚拿着指环迷茫了,这种一眼廉价的首饰怎么会和他高贵的克罗心一起出现在首饰盒里,红姨不会是把自己的戒指不小心放进来了吧——不对,红姨买金戒指都要选有逼格的老铺黄金呢,她能看上这玩意? 林垚百思不得其解,把指环对准灯光使劲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想起来。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林垚都陷在了指环疑云之中。 他拍照问许知宥,许知宥说没见过,又拿去问了包括红姨在内的一众用人,用人们纷纷否认是自己的东西。 倒是有个年纪大的阿姨认了出来:“二少,这不是缝东西用的顶针吗,以前买针线盒都会送一个,用来防止扎伤手指的。” “但您和林总的衣服都是专门送去裁缝那边处理的,家里应该不会有人用顶针才对。” 林垚更懵了,顶针?他拿出手机用购物软件一搜索,平台加补价2块钱一个,是超出二少认知和想象的低廉价格。 这枚小小的顶针就像豌豆公主被子底下的那枚豌豆,困扰得林垚晚上一两点都没能睡着觉。 林家规矩严,除了红姨根本没人能进出他 的房间,红姨说是从脏衣篓里拿出来的,那肯定就是他自己带回来的物件。 难道是演出那天晚上喝多以后了觉醒了小偷人格,把许知宥家里的针线盒洗劫了? 林垚抱着柔软的被子,一边解谜推理,一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困意。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放幻灯片一样闪过,临睡着前,林垚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因为顶针疑云而被抛之脑后大半天的沈负。 林垚想起了沈负那张五官轮廓深邃锋利的脸,想起他不耐烦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紧的神情,想起他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抵在他的唇畔,有些冰凉的触感。 他好像还舔了舔……嗯? 藏在床底的毛线球显然已经滚得太深,林垚时隔两天再拽,居然还能拽出来一截崭新的记忆。 朦胧漏光的画面里,他舔着男生抵在唇畔的手指,好奇地问:“那个,你戴的这个指环是什么啊,三体文明的通讯工具吗?” 男生挑了挑眉,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三体?” 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傻逼:“你不是三体人吗?别杀我好不好,我其实是降临派。” “嗤。”男生似乎有些被逗乐了,他拧紧的眉头松开,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淡化不少,反而多了几分不着调的痞气。 然后…… 居然捏了捏他的脸,很恶劣地回答道:“不行。” 接下来的对话林垚已经不愿意再回忆下去,但被拽出来的毛线没有再收回去的可能,他不得不注视着画面里的自己用一种脑子冒泡的傻逼神情继续追问。 “为什么啊?” 男生又倒了一瓶盖水递过来,好像还挺乐意配合他进行这种没头没脑的对话:“因为我不是三体人。” “那你是谁?” 这话一问出口,林垚就意识到大事不好,他马上要掉进坑里了。 果不其然,男生凑近了些,用指环擦了擦他唇畔溢出来的水,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爸、爸。” 啊啊啊啊啊啊!!! 香云山上月色明亮,透过薄纱洒入林家大宅二楼的豪华套房里,照出少年清瘦的身形。林垚尴尬得整个人瞬间红透了,他像煮熟的虾米般一点点蜷曲起身子,咬着被角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 同一时间。 珠城老城区繁华杂乱的城中村里,开在自建楼一楼的小超市刚刚准备打烊。 沈负拎着袋烧烤从巷子那边走过来,还是背心裤衩人字拖的邋遢打扮,见到奶奶在门口放卷闸门,赶紧快跑了几步。 “诶,阿婆,同你讲过多少次,以后都我来落锁。”他抬手扶住卷闸,将奶奶轻轻往里推了下。 老人看着烧烤皱眉:“大晚上不返家,就爱吃些不干不净的,晚上蒸的靓鸡不见你动筷子。” 沈负也不恼,笑着解释:“斌仔不是想去夜市出烧烤摊吗,我替他先试试味道。” 咔哒,卷闸门落了锁,沈负陪着老人一起往店里走,天花板顶上的白炽灯已经关了,只有收银台那边还留了小灯,柜台上摆着件没织完的线衫。 老人看见线衫就想起来了:“阿负,我的顶针去哪儿了?针线盒里没有,你是不是又给我搞丢了?” 沈负从柜台后面抽出折叠的木质小桌板,撑开放好,又起身去货架上找了个新的针线盒,用手指撕拉着外表的塑料封皮,语气随意地解释道:“哦,前天撞见个小孩,看这玩意新鲜,非找我要。” “那你就给他了?” 老人蒲扇般的手用力拍了过来,沈负耸着肩往旁边躲,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是啊,不然要哭呢。” 5. 第五章 绷带 三天的病假一晃眼就过去了。 星期五早上,林垚在餐厅磨叽了半天都不愿意出去坐车,一会儿喝口汤,一会儿又要上厕所,上完厕所回来再喝口汤,把红姨晃得眼睛都晕了。 “幺幺,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要不今天就别去学校了。”红姨有些担心地劝道,“我让小玲买菜的时候顺便去你们学校取趟作业,反正这都周五了,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林垚摇头:“不行,摸底考成绩出来了,我数学没考好,今晚还要留在学校补课呢。” 红姨闻言瞬间改变了想法:“那是得回去,幺幺,你考多少分啊?老师留你下来补课。” 林垚还挺坦然:“38分。” 红姨:“……” 她拎起林垚的书包就把人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叹气:“幺幺,这次我真不能再帮你去开家长会了,你红姨还想陪你到十八岁呢。教育这块以后都交给齐秘书管,我就在家管好你的吃喝。” 司机早就在门厅里候着了,见林垚过来,躬身拉开埃尔法后座的车门,红姨一把将林垚塞进车里。 林垚有些无语:“红姨,至于吗,林森又不在乎我考几分,林海鑫就更不会管了。” 红姨就差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了,她示意司机赶紧开车,隔着缓缓升起的车窗玻璃对林垚道:“幺幺,在学校好好上课听讲啊,乐队咱们周末再玩!” 林垚心想这次主唱和键盘都被缉捕了,想玩也没法玩了。 十七班的班主任叫翁铭新,绰号翁sir,是个雷厉风行的强势人物,林垚和许知宥都挺怕他。 昨天摸底考数学成绩出来,林垚38,许知宥45,双双进入翁sir的补课名单,接下来每周五放学后都得在学校多待一节晚自习,直到下次月考刷新奖池。 黑色埃尔法在情侣路上疾驰,车快开到八中校门口时,许知宥发来消息。 柚子:你怎么还没到。 柚子:说好要同甘共苦,你不会想临阵脱逃吧! 01: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呢? 01:亏我还特意给你带了虾饺。 柚子:当我没问。 柚子:虾饺…皮薄馅大的手工大虾饺…嘿嘿 柚子:[欧豪你是我的神.gif] 01:[何炅微笑.gif] 和许知宥来回斗了阵表情包后,黑色埃尔法稳稳停在了八中校门前。林垚背着装了手工大虾饺的书包走下车,正准备刷卡进学校,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今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林垚视线余光里出现了个穿校服白衬衫的高大男生,他正扶着自行车往车棚那边走,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林垚看不到他的脸,但却能看见那宽阔肩膀上担着的粼粼日光。 说不上是第六感的反应,还是身体在肢体触碰过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林垚心脏莫名在胸腔里开始狂跳,血液从脚底板喧嚣着上涌,迅速染红了两颊薄嫩的皮肤。 是沈负,林垚想。 然后他几乎是呆立在了原地。 “诶,同学,马上早自习了,你跟这傻站着干嘛呢。”保安大叔有些奇怪地从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朝林垚喊道,“赶紧刷卡进去,别拦着后面的同学!” 林垚被保安大叔这一嗓子吼回了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看见沈负而站在校门口发呆,他的脸唰一下涨得更加红了,落荒而逃般刷卡冲进了学校。 以正常的速度来说,从大门口到高二教学楼需要走七八分钟,如果再算上爬楼的时间,怎么也得要个十分钟出头,但林垚这次仅仅花费五分钟就已经从后门冲进了高二十七班的教室。 许知宥被林垚大汗淋漓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帮他拉开椅子,又拿起课本为他扇风:“幺幺,翁sir在背后追你啊,你怎么跑这么快。” 林垚艰难地喘着粗气,摇头道:“我靠,比那个吓人多了!” 许知宥闻言立刻来了兴趣,凑近八卦道:“什么啊什么啊?是谁把我们林家二少吓成这样?” 林垚把她的头推开,从书包里掏出保温盒递过去:“吃你的虾饺吧。” 说完想起自己对沈负那种老鼠见了猫般的尴尬反应有一半是许知宥的功劳,又没好气地补了句:“虾饺不收钱,配送费十块,现在转给我。” 许知宥抱着保温盒发出抗议:“现在麦麦配送费都只要六块了,你收十块钱也太黑心资本家了吧!” 林垚没再搭理她,在座位上歇了一会儿后,就拿起桌面上的运动水壶去走廊上打水。 八中校园环境很好,背山面海,绿化做得非常充足。高中本部的三栋教学楼呈“品”字型分布,高二教学楼是最里面那栋,地势比其他两栋教学楼稍高些。 站在四楼的走廊往下看,能很轻易地将校道上的场景尽收眼底。 七点四十二,还有三分钟就要打早自习的上课铃了,校道上已经没有什么学生在行走,即便有也是在小跑赶路,衬得那个慢悠悠插兜走在树荫之间的男生格外扎眼。 林垚拿着运动水壶站在走廊上看,看着看着,又开始发呆。 他想这人刚刚骑车不是骑得很快吗,最后还来个转弯急刹,一副很着急的样子,现在怎么又走这么慢? 他想衣服真是衬人身材,这人在酒吧里穿工字背心的时候肱二头肌壮得像是回家把铁当作业举了,现在套个白衬衫,居然看着还挺精瘦。 他想这人也太嚣张,上学空着手就来了,连书包都不背,可想而知成绩也属于杂鱼那类。 他想…… “林垚!”中年男人的吼声在耳畔出现,林垚吓得一个激灵,转头差点和翁sir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亲上。 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打招呼道:“老师好。” 翁铭新看了眼走廊下边,校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问林垚:“你身体没事了吧,站这里发什么呆呢?” 林垚尬笑:“没事了老师,我就是出来看看绿色放松眼睛。” 翁铭新点头:“嗯,确实要好好保护眼睛,你们这些小年轻现在视力普遍不行,都是被电子产品荼毒了。好了,都打铃了,快进教室吧。” 林垚迈步就走,但才走出去几步,又被翁铭新叫住。 男人将他拉到一旁,语气变得郑重了很多:“林垚啊,学校关于周逸伦同学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但是你放心,学校严令禁止这种在背后散播同学谣言的行为,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交待的。” 林垚心想,给他交待?给林森交待还差不多吧。 他本能地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垂着眼敷衍道:“知道了老师,我相信学校。” 看着林垚这幅抗拒的样子,翁铭新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道:“是这样的,周逸伦的家长来学校了,希望和周逸伦一起当面向你道歉,你看……” 林垚攥着水壶的手指用力扣紧,他忽然再次感觉到了被背叛的愤怒,但并不知道这份愤怒可以冲谁发泄——想和稀泥又不愿得罪林森的学校,还是充当传话筒的班主任老师? 几乎是转瞬 间,愤怒的情绪就如无根之火般烟消云散了,在林垚心中留下的只有几缕淡淡的讽意。 他抬起眼,看着翁铭新,语气有些倔强:“因为我不会原谅,所以他也不必向我道歉。至于其他的事情,找齐秘书比找我管用。” 说完,林垚转身就走。 今天的早自习不是数学,很显然翁铭新专门跑上来一趟就是找他的。林垚心情变得很差,也不管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已经开始带读单词,直接在座位里掏出了手机。 [即将退出群聊“今天一定上分”,退出后其他群成员不会收到通知] 退出。 [即将退出群聊“八中夜蒲会”,退出后其他群成员不会收到通知] 退出。 林垚疯狂滑动着群消息列表,把所有和蒋奇和周逸伦有关的群聊都退出了,许知宥看着林垚的动作,默默用身体帮他挡住监控拍摄的方向。 退完十几个充满了狐朋狗友的吃喝玩乐群,林垚的群聊列表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他眼眶有些泛红,但还是强忍着没哭出来,一转头,发现许知宥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我没事。”林垚把手机塞进桌肚,“就是定期提高一下身边朋友的质量。” 许知宥没再顺着林垚的话茬搞抽象,她很认真地对林垚说:“幺幺,以后你一定会认识更多更好更真心的朋友的,这些人断了就断了,我们重新开始。” 林垚愣了下,被许知宥这突然煽情的话说得耳朵尖发烫,他把头迈进校服外套里,闷声道:“知道了,许女侠。” 许女侠嘿嘿一笑:“那十块钱配送费我是不是可以不转了?” 林垚:“……滚蛋!” * 一整天的上课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六点半,高一高二的学生基本上都已经离校返家,林垚和许知宥从饭堂吃完饭出来,一人在超市买了杯冰沙,往实验楼慢慢地晃荡了过去。 他们到物理试验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班上的同学也有不认识的面孔,估计是翁铭新带的另一个班的学生。 翁铭新站在讲台上发卷子,见林垚和许知宥走进来,皱着眉头瞪了他们一眼:“磨磨唧唧,来补课还自带酒水是吧,赶紧给我喝完了扔掉。” 又大声向教室里喊:“以后桌面上只能有学习相关的东西,要喝水就拿保温杯去接!” 林垚和许知宥拿了卷子赶紧溜,猫腰走到最后一排,抢占了最后两个空位。 “不知道沈负会不会来……”许知宥吸溜着已经化成水的冰沙,“他好像是十九班的,不知道这次数学考得怎么样。” 林垚闻言差点没把嘴里的西瓜汁喷出来,他捂住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许知宥:“你说谁,谁?” 许知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茫然又无辜地说道:“沈负啊,我没和你说过他是十九班的吗。” 林垚愤愤:“没有!!!” 许知宥安慰:“唉呀,不就是看过你病西施的样子,有什么好尴尬的,而且像沈负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估计也不会来补课的吧——” 许知宥话还没说完,教室前门传来咚咚两声。 物理实验室里已经进入了上课状态,教室里静悄悄的,声音只要稍微一大就很明显,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了前门的方向。 穿着八中校服衬衫的沈负站在门口,抬起的手臂上绑着白色绷带,隐约还能看见有血迹正从绷带底下渗出来:“不好意思,翁老师,我来晚了。” 6. 第六章 微信 沈负的出场造型显然太有震撼力,不仅底下的同学们一片鸦雀无声,就连讲台上翁铭新也一时有些呆住了。 “沈负,你什么情况?”翁铭新努力找回了语言,“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去校医室看了没有?” 沈负点头:“没事的老师,搬东西的时候擦了条口子,已经消毒包扎过了。” 见沈负如此淡定自若的样子,翁铭新也不好再做出赶人之类的夸张反应,他摆摆手:“那你把卷子拿上就赶紧去找个位置坐下吧,咱们要开始讲题了。” 沈负拿起自己的卷子走下讲台,最后一排此时已经坐满了人,他只能坐在了倒数第二排。 刺啦,椅子被人随意拉开,不锈钢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林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负已经在他的前边坐下了。 男生似乎是才新换过衣服,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洗衣粉的清新皂香,紧接着才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铁锈腥味。 他靠在椅背上看摸底考的数学卷子,丝毫没有遮掩自己分数的意思,用红笔写的“35”大喇喇露在外边,格外显眼。 居然比自己还要低3分。 林垚鲜少在成绩上获得什么优越感,但此刻看着沈负的数学卷子,心中居然升腾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之情。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没有在给这人硕大胸肌的同时给他清华北大的成绩。 讲台上翁铭新已经开始讲课,今天晚上的补课内容主要是讲解摸底考的卷子,男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公式,笔头触及板面,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因为沈负在前边坐着,许知宥不敢出声讲话,只是将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幺幺,那多位置ynw偏偏挑中了你前边这个,他绝对暗恋你!] 林垚提起笔下意识就想辩驳,但抬头一望,只坐了十来个学生的物理试验室里确实空荡荡的,除了最后一排坐满了,其他地方都还有不少空位。 这算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林垚做人切忌自作多情,但是感受着坐在前排的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林垚却觉得许知宥的结论好像也有那么点值得相信的合理性。 物理实验室比常规的教室更大宽敞,翁铭新讲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墙壁之间,催眠效果极其强烈。 认真听了一会儿课,林垚的眼皮就开始有些打架了,只不过实验室的桌面没有书堆堡垒做遮掩,他不敢在翁铭新的眼皮子底下直接睡觉,只能顶着困意给自己找点事干。 于是拿起笔开始给许知宥传纸条。 [柚子,你说ykw为什么受伤啊?] 许知宥显然也无聊得受不了了,立刻抓过笔在他的字迹下回复:[打架吧,不是说他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吗。] 林垚回:[我在想……不会是蒋奇和周逸伦他们喊人报复的吧?] 许知宥看着林垚的字迹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这俩现在被家里管得死死的,你哥的狂风暴雨还没过呢,谁敢出来兴风作浪。] 写完,她又新起一行,在最前边画了个挑眉疑问的黄豆emoji,然后写道:[幺幺,你怎么这么关心ykw啊,该不会你也喜欢人家吧~] 林垚在旁边看着许知宥写字,看到她写完最后一个波浪号,心里简直又羞又恼又尴尬,把笔“啪”地拍在桌子上,头埋进臂弯里不动了。 许知宥写完再抬头,视线里只剩下了林垚气鼓鼓的后脑勺。教室吊顶的白炽灯洒落下明亮的冷光,落在男生深栗色的自来卷上,发丝柔顺光滑,顶端倔强地翘起一簇,就像被小动物警觉时竖起的耳朵。 许知宥摸摸林垚的头毛,小声道:“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了。” 林垚把本子扯过来,摸索着抓起笔,维持着趴桌的姿势,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到:[你觉得我应该找他道个谢吗?] 许知宥没再开玩笑,很认真地给出建议:[应该吧,揍蒋奇和肥伦还可能是因为有旧怨,但给你喂水总是单纯在帮忙。] [你要是不敢当面道谢,要不我找人问问他的微信号?] 看着本子上潦草的字迹,林垚心里如乱麻般纠结。一时之间是翁铭新的讲课声也听不见了,隔壁桌的许知宥也不存在了,物理实验室里好像只剩下了前后两张课桌,后边坐着他,前边坐着沈负。 林垚趴在桌上,睁着眼睛呆呆注视着沈负的背影。 沈负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笔直的缝线被木板的边缘挤出褶皱,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和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肤色绝不算白,是被阳光晒过的健康小麦色,骨架粗重却不笨拙,在皮肤下峥嵘地挺立着,透着股野蛮又霸道的力量感。 是林垚以前鲜少接触的男性类型。 以气质的成熟度来说,比起同龄人,沈负看起来更像林森这种社会人士,但他又不像林森那样高高在上,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钱和权利滋养出来的傲气。 沈负是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骨很重,心思也很重,眼神像深井一样幽邃,盛满让人捉摸不透的思绪。 林垚想起回忆里他和沈负对望的那一眼,心脏好像在加速跳动。 这是许知宥说的雷达感应吗? 难道,沈负真的和他一样,也喜欢同性? 林垚的视线从沈负的背脊一点点向上逡巡,然后在他的脖颈处停下。 衬衫领子被扯得一边高一边低,露出截反着冷光的银色。林垚盯着那银色看,脑海勾勒出一条素净的银链,自男生起伏的锁骨落入健壮的胸膛…… 哗啦。 空调的冷风吹过,将沈负腿上的数学卷子刮落在地上,男生的身体抖了抖,却并没有弯下腰去捡,头反而向肩膀又偏斜了几度。 沈负居然睡着了。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手臂自然垂落着,洇开的血迹有拳头大小,可见伤口并非简单擦伤那么简单。 很痛吧?林垚以己度人地想。他被划破一条小口子都要呼痛半天,沈负带着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在课室里睡觉,不知该说他心态好还是该说他神经大条。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节晚自习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铃打响,翁铭新让大家去讲台上拿课后作业,许知宥好像也眯了一觉,睡眼惺忪地扯着林垚往教室前边走。 林垚看沈负好像还在睡,拿作业纸的时候特意多拿了一张。 谁知等他和许知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沈负已经不见了 。 前桌的椅子斜放着,桌面一尘不染,如果不是椅面上还残存着人体的温度,这里简直就像从来没坐过人一样。 林垚看着这一幕怔愣了几秒,忽然拔腿就从教室后门冲了出去。 “幺幺!”许知宥拎着书包在教室里喊,林垚没回应,只是闷头循着楼梯的方向往前冲。 微凉的北风迎面吹来,带着南方沿海城市难见的秋意,将林垚指尖捏的试卷纸吹得烈烈作响,林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一声响过一声。 他不是对沈负好奇,没错,他只是想把作业纸给沈负,然后当面向沈负说一句谢谢! 林垚在校运会上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下台阶,从物理实验室所在的三楼直接冲到了一楼,终于在楼梯间的出口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快追上了! 林垚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像飞起来了一样,眼看着那背影就要消失在转角,林垚不顾还有最后五节台阶,双腿一屈就要往下跳。 砰—— 飞跃的动作进行到半途戛然而止,林垚的额头撞到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男生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林垚耳畔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是想摔死自己吗?” 林垚怔怔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负,举起手中的卷子,下意识地解释道:“不是,我,我只是想给你送课后作业,翁sir很凶的,你不做作业,下次会挨批……” 沈负“嗯”了一声,从林垚手中接过卷子,然后捏着林垚的肩膀往上提了提。 林垚双脚被沈负强行提回了同一个水平面上,他站稳了,手中也空了。 “还有什么事吗?”沈负捏着卷子问,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因为林垚的追赶而感到有些困扰。 林垚刚刚生出的勇气此刻已经不剩几丝,看着沈负近在咫尺的脸,那句“谢谢”梗在咽喉处怎么都说不出口。 沈负显然是还有事在身,他抬起手臂看了看表,商量般对林垚说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林垚尴尬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他一时又想让沈负留下,一时又巴不得沈负立刻马上消失在自己面前,于是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张着嘴巴像个小哑巴似的杵在原地,眼巴巴地瞪着沈负。 夜风吹过两人校服衬衫的衣角,洗衣粉的皂香和萃取精油的花香缠绕交织,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垚听见沈负轻轻叹了口气。 男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林垚面前。 林垚不明所以地接过。 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少年那张巴掌大的脸蛋,沈负看见他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盈着泪花,像是隔壁咖啡店养的那只三花猫,漂亮又娇气。 那天在厕所里,少年就是瞪着这双眼睛向他讨要顶针,让沈负产生了一种如果不满足他,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错觉。 沈负向来讨厌小孩哭,在村里遇上熊孩子都是拳头伺候,可对着这个白嫩得和瓷娃娃似的小卷毛,沈负真害怕自己一拳下去给他捶坏了。 锤不了,又没立场骂,沈负没招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用上了哄阿婆吃药的语气,对林垚道:“加个微信,你想说什么,直接发消息给我?” 7. 第七章 怪梦 沈负骑着自行车从小道拐进了西桥村的牌坊里,晚上九点,城中村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窄窄的巷道两旁全是推车摆摊的商贩。 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污水,自行车轮子碾过被压扁的塑料瓶,发出吱呀的声响。 “负哥,回来了!”便利店门口,谢斌正坐在小马扎上吞云吐雾,见到沈负的自行车,立刻站起来向他招手。 沈负一个急刹停在街旁,他长腿跨下车架,抬腿往谢斌身上就是一脚。 “我让你看着点店,没tm让你在门口抽烟!和要保护费的混混似的,谁敢进来买东西?” 谢斌向后跳开,掀起帘子向里头告状:“唉哟!阿婆,负哥一回来就打我!” 阿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柜台后边传来:“打得好,叫你天天在外面不学好,还抽软中华,家里发啦,每天吃龙肉啊?” 猝不及防被祖孙俩打了一套组合拳,谢斌蔫头巴脑地把软中华的烟屁股扔到水洼里灭了。 沈负把自行车放到后院停好,换了背心和短裤走出来,递给谢斌一瓶玻璃瓶的冰可乐:“谢谢啊,今晚店附近没什么动静吧?” 谢斌仰头咕咚喝完半瓶,抹了把嘴道:“没人来,上次被你揍那么惨,他们不敢再来店里招惹阿婆的。” 说完瞥了眼沈负的手臂:“你这伤怎么和阿婆解释?” 沈负:“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说她不问,这两年一直是这样。” 谢斌叹口气:“那家人也太过分了吧,你都放弃你爸所有遗产了,还把抚恤金全给了出去,他们还这么不依不挠地,什么时候算个完?不会盘算着一辈子都趴在你身上吸血吧?” 沈负回头看了眼门帘,里边静悄悄的,没有平日里录音机的咿呀唱戏声,他向谢斌抬了抬下巴,示意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并没有走远,过了马路走到街对面的宵夜摊停下,正在颠勺的老板见他们过来,百忙之中抽空招呼道:“阿负,斌仔,吃炒粉吗!” 谢斌屁颠屁颠跑过去点餐了,沈负则找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把桌面上的烂摊子全部收进了垃圾桶里。 “负哥,你真有素质。”谢斌拎着两瓶冰啤酒回来,他看见沈负弯腰给垃圾袋打结的样子,由衷地开口感叹道,“有时候我觉得整个西桥村的素质水平都被你提高了。” 沈负挑眉:“是吗,我以为自己是一块影响西桥村形象的烂疮呢。” 这是谢斌他爸妈当年骂沈柄荣的话。沈柄荣去世前沉迷炒股,欠了太多人钱,总是隔三差五就有要债的找到村里来,弄得街坊邻居不胜其烦。 沈负作为沈柄荣的儿子,当然也被连坐,在背后受尽冷言冷语。 谢斌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用起子打开啤酒瓶盖,转移话题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学校家里两头跑吧,耽误上课不说,阿婆也没办法安心做生意。” “上次不还有群八中学生跑到你家店里来嚼舌根吗,唉,如果让我撞到这几个傻逼,我真要揍他们一顿。” 沈负举起塑料杯抿了口啤酒,绵密的泡沫在舌尖如浪花般褪去,只留下微涩的苦味。 想起蒋奇和肥伦,他眸里泛起着冷光:“不劳烦你出手,我已经揍过了。” 谢斌惊讶:“不是说监控没拍到正脸吗,你怎么找到的?” 沈负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们在厕所里嘴贱别人,被我正好撞上。” 星期一早上沈负去艺术楼厕所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没想就撞见两个因为传言跑去西桥村“探店”的八中学生,嘴里还非常狗改不了吃屎地往外喷着粪。 如果不是顾忌着还在学校里,沈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俩傻逼。 当然,即便没有他,这俩的下场也很凄惨就是了。林家可不是好惹的,他顶多是给他们些□□上的教训,疼一两个月就过去了,林家派来的那位秘书看着斯文和气,张嘴可就是记上档案的处分。 这也是为什么他揍完人明明都走了,还买了瓶电解质水折返回去,实在是有些害怕对林家小少爷见死不救会承担连带责任。 如林家这般的庞然大物,一点恶意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山崩海啸。而他所拥有的已经所剩不多,只有阿婆和这间小小的便利店,无论失去哪一个,都将是人生无法承受之重。 思绪在脑海中飞掠着,沈负又抿一口酒,忽然记起来林家小少爷泪眼婆娑瞪着他的样子,眼神天真干净,看不出半点城府。 林家那样关系错综复杂的豪门里居然还能养出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也是怪事。 谢斌还在对面大惊小怪地鼓噪,沈负顺手掏出手机看了眼,名为“01”的小白花正静静躺在微信聊天列表里,没有发送任何消息过来。 也不知道补完课以后叫住他是为了什么事,要说不说的,脸憋得通红。 沈负捏了捏眉心,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啤酒,按灭手机,懒得再去猜林家小少爷的心思。 能哄就哄哄,不能哄也就拉倒了,反正也不从林家那儿图谋什么,他想。 * 第一条消息该发什么好呢? 洗完澡,林垚拿着手机躺在豆袋沙发里纠结地滚来滚去,刚吹干的头毛蓬松地炸开,棕色的纯棉睡衣透着柔软松弛的味道,像朵烤栗子风味的棉花糖。 自我介绍?太普通。 直接说谢谢你那天的帮忙?好像又有点生硬。 林垚对着手机屏幕思考了半天,脑袋都快想炸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转而点进沈负的主页看起了他的朋友圈。 沈负的微信昵称很简洁,是个“-”号,头像是纯黑色的方块,朋友圈背景也是乌漆嘛黑一片,好像是个废弃游乐园,月光下杂草丛生,隐约能看见金属设施反光的轮廓。 还挺丧。 林垚一边在心里点评着,一边继续往下划拉。 沈负发的朋友圈不多,两三页就能翻完,大多数都和他家便利店搞活动有关,什么米面粮油促销,买满三百送鸡蛋一打,什么新推出烟酒配送业务,存储值卡免配送费。 很无趣甚至很不像高中生的朋友圈,里面找不到一点学习的影子,和混的人也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林垚感觉他应该把名字改成“AAA便利店批发送货小沈”。 翻到最下面,林垚终于看见了 一条和便利店无关的朋友圈。 时间是两年前,沈负发了张长毛三花猫叼着火腿肠站在货架前边的图片,并配文“店里进贼了”。 不对,这不还是和便利店有关系吗! 朋友圈翻尽的瞬间,沈负神秘又伟岸的大哥形象在林垚脑海中轰然倒塌。 林垚仿佛看见沈负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翘着二郎腿叼着牙线打游戏,手指和牙被烟熏得黢黄,有客人进来就抬头招呼一声,没客人来就继续在峡谷奋战。 都说距离产生美,林垚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不过是看了个充满微商小广告的朋友圈,都还没亲自介入沈负的生活,他心中莫名被搅动的那池春水变就已经变得有些干涸。 都怪许知宥给沈负乱赋魅! 林垚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脸胡乱埋进臂弯里,决心以后无论许知宥怎么诱导,他都不会再自作多情地考虑沈负暗恋他的可能性了。 虽然沈负长得帅了点、身材好了点、打架厉害了点、还出手帮他教训了蒋奇和周逸伦,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恋爱也绝对没有好结果的。 这样在心中暗暗地发了誓,林垚拿起手机,想把刷了新关卡的羊了个羊给通关掉。 许知宥此时刚好发来消息: 柚子:幺幺,明天排练前来我家做造型? 柚子:我又买了几种新的钉子,这次我一定要帮你出片! 林垚回: 01:行啊,我想拍组nana风格的。 柚子:OK …… 星期六清晨。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垚就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双颊泛着潮润的酡红。 梦里的画面还未来得及全部消散,林垚感觉自己好像还身处于老旧昏暗的便利店里,半人高的收银柜台遮住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沈负坐在躺椅上玩手机,穿着照片里的那件黑色工字背心,从腹肌到胸肌的线条皆是流畅有力,颈间挂着银色的素链,底下仿佛坠了个什么东西,但他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柜台后边的空间狭小又逼仄,他的身子蜷缩着,被强行禁锢在沈负两条有力的长腿之间。 有人进来买东西,自动感应器发出“欢迎光临”的女声,他挣扎着想要开口呼救,唇舌却被沈负用手指堵住。 覆着薄茧的手指关节粗大,仅仅两三根就足以让他发声困难,呜咽声全部破碎在沈负的指缝里。 “五块钱。扫这个码就行。” 沈负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客人扫了码离开,沈负才弯下腰,将手指从他的口中抽出来,对他说:“招惹了我就想跑?没门。” …… 中央空调的冷风吹散了燥热的梦境。 林垚身子一个颤抖,神智终于回笼。 空调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掉了,睡衣上摆也乱七八糟地掀了起来,冷气爬过裸露的肌肤,带起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喉头有刀割般的涩意。 但这都不是最糟糕的。 林垚艰难地垂下头。 果不其然,纯棉睡裤上狼藉一片。 8. 第八章 酒吧 林垚几乎是从家里逃出去的。 红姨起得早,林垚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插花,看见门廊处一闪而过的身影,暂停手中的工作大声喊道,“幺幺,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不吃早饭啦!”,然而林垚跟没听见似的,背着鼓囊囊的耐克篮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林家大宅建在在香云山的半山腰上,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山脚下就是珠城的市中心。 林垚蹬着新买的碳纤维公路车从绿荫浓密的半山一路俯冲至城市的钢铁森林里,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在路过社区垃圾房时突然刹车停下。 四下无人,林垚拉开篮球包的拉链,做贼似的从里面掏出个黑色塑胶袋,手腕一掷,将其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裹覆着衣物的塑胶袋消失不见,林垚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长舒了口气,撸了把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重新踩上脚蹬,身形轻快地往下个路口的麦当劳骑去。 绿城花园。 门铃响过数遍,许知宥终于被吵醒。她拖着烦躁愤怒的脚步来到客厅,本以为是许女士的上门快递扰人清梦,却没想在中控面板里看见了林垚提着两袋麦当劳罚站的傻样。 “幺幺,你知道现在几点吗。”许知宥打开防盗门,感觉太阳穴都在鼓动,“现在才早上八点半!” 林垚把麦满分和豆浆递过去,朝许知宥讨好地笑笑:“柚子,我房间待不了了,只提前来投奔你啦。” 许知宥父母离异,和母亲许盛云一起生活。许女士从事法律行业,是珠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经常全国各地出差,这大半个月都不在家里。 和林家大宅复古华丽的南洋风装修不同,许知宥家里这套顶楼复式走的是轻快的美式田园风,陈设随意松弛,到处可见许女士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 许知宥接过麦当劳,人显然还没完全睡醒,梦呓般胡乱猜测道:“你房间怎么了,电脑主机爆炸了?还是猫猫狗狗在你床上拉屎拉尿了?” 林垚想起早上睡醒那满床狼藉,薄嫩的面颊又不自觉地飞上两抹红晕。他干咳一声,随便编了个理由:“今天家里消毒杀菌,味道太大,我待不住。” “哦,那你在客厅玩会儿,我先去洗漱。” 许知宥把麦当劳随手搁在餐桌上,游魂似地往二楼飘,飘到一半,她拄着楼梯栏杆回头,“茶几旁边的收纳箱里都是漫画,不想看你也可以玩游戏,swtich手柄就在桌面上。” 林垚大早上来打扰朋友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故作轻松朝许知宥摆手道:“你快点去吧,别管我了,无聊的话我玩手机就行。” 许知宥回房间洗漱了,安静的客厅里只有鸟鸣和林垚的心跳声在不断响起。 身体空闲下来的瞬间,梦境里的暧昧画面如复归的潮水重新淹没林垚的思绪,他仿佛又回到了昏暗的便利店里,男生粗糙又有力的手指在他的唇舌间搅弄着,而他被强行禁锢在柜台下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会做这种梦? 互联网时代查询什么信息都很方便,林垚早在小学的时候就被迫在盗版视频网站上看过各种小h片,初中更是因为班里女生玩闹分享的gv确认了自己的性向,可他青春懵懂的性/幻想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某个具体的人,连明星都没有,更别提身边的同学了。 由于梦境里的人物和场景与现实关联性太强,林垚今早在惊慌羞臊之余,还有隐隐有几分自责愧疚,觉得自己是个意淫同学的变态。 至于梦境的情节,林垚更是怎么想都想不通——明明昨晚睡前他还在对沈负展现出来的家境幻灭,觉得人家应该改名成“AAA便利店批发送货小沈”,怎么睡着就…… 越想越觉得崩溃,林垚使劲晃了晃脑袋,俯身从茶几旁的收纳箱里随便摸了本漫画,企图看点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漫画的封皮光滑微凉,林垚拿起来放到膝上,映入眼帘的是制作精细的彩绘插画。 凌乱的修车铺里,皮肤黝黑的双开门壮汉把身形娇小的男孩抵在车座上,小腿袜半褪,皮鞋也掉了一只,潮红的脸上挂着不可名状的痕迹。粉白渐变的手写标题遮住了重点部位,那是一行日语—— 整備工場に監禁された若様。 林垚呆若木鸡地瞪着漫画封皮出神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仓皇地站起来,将漫画甩回收纳箱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啊啊啊啊啊!!!!许知宥!!!!” 洗漱完的许知宥正揉着眼睛下楼,差点被林垚这一嗓子吼得魂归西天,她连滚带爬地赶到沙发旁,顺着林垚的视线看向收纳箱。 很快,一声更高昂的尖叫声在绿城花园8座1901响起,吓得窗外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离了树梢:“啊啊啊啊!!!我新买的日腐怎么在这!!!!” 半个小时后。 天光墟酒吧,老板祁小舟哼着歌从后门走进店内。他手上拎着油条和小馄饨,打算去员工休息室吃个早饭然后再补会儿觉。 走到员工休息室门前,他眉头一蹙。 门是虚掩着的。 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隐约还可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里面?祁小舟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好几种不同的可能性,是有员工带人回来乱搞过夜,还是有贼摸进来偷东西?又或是员工乱搞加监守自盗? 不论哪种可能性都让脾气暴躁的祁小舟心头火起,他抬起腿朝门就是一脚—— 砰!休息室的大门被踹开了。 暗黑朋克风格装修的员工休息室内没有明窗,只有茶几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暖光。林垚和许知宥应声抬头,露出两张机械咀嚼着麦当劳薯饼的放空脸庞。 祁小舟:……? * “帮我买三份徐记的腊味煲仔饭,嗯嗯,送到店里来,再带一条硬黑七星,没啦?那就万宝路硬红,草,别说我抽得快,身边全是些傻逼,能不抽得快吗。” 酒吧后门,祁小舟倚着门框边抽烟边打电话,耳畔是少年人恢复了活力的吵闹声响,愁得他眉头都快连到一起了。 “咋了?本来想补觉的,现在觉睡不成还要被迫带小孩,唉你别问了,等下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挂断电话,祁小舟吐出最后一口白雾,然后将烟碾灭在塑料瓶里,转身走进了店里。 员工休息室门大敞着,所有灯都被打开了,倒是显得很亮堂。 化妆桌前,许知宥正在给林垚做妆造,她指间夹着几只化妆刷,各式各样的眼影盘修容盘在桌上排开,架势十分专业。 就是妆造对象不太配合,刷子还没落到皮肤上就蚯蚓般扭将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喊“痒”。 “小舟哥,过来帮我擒住这厮!”许知宥看见祁小舟立刻高声呼救,“都折腾三个小时了还没搞好,下午还要不要排练了!” 祁小舟叹口气,无奈地走过去摁住林垚毛茸茸的脑袋,威胁道:“再敢动,我把你踢出鬼市候补成员名单。” 林垚闻言立刻不动了,强忍着刷子扫过皮肤的痒意,任由许知宥宰割。 祁小舟用眼神上下打量了许知宥和林垚一番,问道:“所以你们俩这又是折腾什么呢?” 许知宥语气有些惊讶:“诶,小舟哥,你没看过nana嘛,我今天出的蕾拉,林垚今天出的真一。” 祁小舟嗤笑:“没看过,我只知道你们是蓝毛非主流和粉毛非主流。” “小舟哥你这花臂加小辫还敢说别人 非主流。”许知宥小声吐槽,“第一天去我家上课的时候我还以为社会大哥上门寻仇了呢。” 祁小舟:“是吗,那八中的好学生还是不要和社会大哥待在一块了,一起打包滚回家看黄色基佬小漫画吧。” 林垚&许知宥:…… 一句话堵得俩小鬼哑了火,祁小舟耳边终于清静了。 看着面皮浮上红晕的林垚和许知宥,祁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不就是发现朋友/被朋友发现本黄色基佬小漫画吗,至于尴尬地跑到酒吧里来装无事发生。 到底还是年轻人,把面子看得比天重要。 有祁小舟镇场,许知宥的妆造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半点,没多久她就画完了最后一笔,开始给林垚喷定型喷雾。 “没我事了吧?”祁小舟松开摁住林垚脑袋的手,挥散面前细密的水雾。 大功即将告成,许知宥兴奋地打开自己新买的饰品包,“接下来就是戴配饰,小舟哥你可以走了,等我们完全搞好再给你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祁小舟跨步走出员工休息室,再次来到酒吧后门。 刚在门口站定,一辆电瓶车疾驰穿过老城区狭窄又脏乱的小巷,在他面前停下。 “真会使唤人,周六让我去买徐记。” 坐在电瓶车上的男生穿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个高腿长,脚一踩地便刹住了车。见祁小舟在门口等,先从兜里掏了个白色盒子扔过去,“最后一包了,抽吧。” 祁小舟伸手接住,笑眯眯道:“谢了,沈老板。” 沈负跨步下车,打开保温箱拎出三个塑料袋,新鲜出炉的煲仔饭香气逼人。他正想递给祁小舟,却发现这人已经倚着门框又抽上了。 “急什么,陪你小舟哥抽一根。”祁小舟朝沈负招手,“这包七星是你自己的口粮吧,居然忍痛割爱给我,我真感动啊。” “感动吗,跑腿费一百。”沈负走过去在祁小舟旁边站着,身形利落潇洒,但眉间有藏不住的倦色。 咔哒,防火打火机被按下,蓝色火苗窜出,两根烟同时点燃。 祁小舟吐出口白雾,慢慢说道:“你要我找的那个孙子找到了,最近他在南滘那边赌,虎哥的场子,玩得还挺大的。” 沈负手指夹着烟却没抽,身子靠着墙壁,头微微仰起,“嗯”了一声。 祁小舟继续说:“听说他老婆年初生了个二胎?这样赌下去,连小孩的纸尿裤都买不起吧,难怪又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沈负这次沉默地更久了些,他抬起手臂,将烟嘴递到唇畔,橘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作为过来人,祁小舟很容易就察觉到了这份沉默中所隐含的危险意味,他蹙起眉,转头看向沈负:“阿负,你有什么打算先和我讲,南滘那边太偏了,就算要过去找人也要带够帮手,听到没?” 沈负不说话,只是继续抽着烟,喉结在弥散的白雾中滚动。 祁小舟有些火了,抬手就要去夺沈负指间的烟,沈负侧身躲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凝重,后门通道里传来少年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幺幺,快点!给小舟哥看看咱珠城第一美少年的首次cos造型!” “不要,他肯定又在外边抽烟,臭死了,我才不过去。” “唉呀快点啊,别扫兴!” “靠!我去就是了,你别推我——” 穿黑白条纹针织衫的清瘦少年踉跄着扑出酒吧后门,蓝色发丝在空中凌乱跳跃,眼看着就要跌倒,手臂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身体顺着力道撞进了坚硬宽阔的胸膛里。 沈负低下头,在缭绕白雾中看见一双漂亮天真的眼,如在烟火鼎盛的古寺中逢见观音,刹那尘劳尽遣,忧怖俱散,不在人间。 9. 第九章 豆奶 脸猝然撞到男生胸膛上时,比陌生的体温和气味更先占满林垚世界的是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这绝算不上一个拥抱,因为两人的手都并没有环绕住对方,可林垚依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紧缚禁锢的错觉。有好几秒钟他都靠着沈负一动未动,在旁人看来很像是脑子撞傻了,又或是因为出丑而羞臊得抬不起头来。 许知宥从后门冲出来,她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沈负的脸,对着林垚埋怨大叫:“幺幺,你干嘛呢,等下底妆蹭花了!!!” 听见许知宥的声音,林垚的身子先是过电般颤抖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跳着向后退去,和垂着手臂的沈负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这时候,林垚才真切地将沈负的脸看清。 烟雾已经散尽,男生站在昏暗的窄巷中,肩宽腿长,深邃眉目似刀斧刻出,有种难辨年龄的成熟和英俊。 梦里的身影和现实正在重合,林垚感觉自己的鼻炎好像又犯了,吸入的氧气无法通过鼻腔抵达肺部,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眩晕。 第一次在厕所里相救是偶遇,第二次补课班坐在前边是巧合,那第三次呢,第三次在酒吧后门将他拉进怀里,是处心积虑,还是命中注定? 林垚不想自作多情的,可是最近发生在他和沈负身上的这一桩桩事情像极了爱情文艺作品里的开头,命运像是听见了他昨天在心里许下的誓言,今天就将沈负强行送到了他的面前,告诉他有些缘分怎么躲都躲不开。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起来,林垚舔了舔唇,不知从哪冒出股勇气,终于将昨天难以启齿的话讲了出来:“谢,谢谢你啊,沈负。” 林垚话音落下后,后巷里有一瞬的寂静。 许知宥在林垚背后小声惊呼:“我靠,他怎么在这里。” 沈负眼皮轻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手指间夹着的烟扔到地上踩灭了。 被感谢的人不出声,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尴尬。 本来在旁边看戏的祁小舟走过来打圆场:“怎么,你们居然都认识阿负吗?” 他将手臂搭在沈负肩上,表情看起来有些玩味,自问自答道:“对哦,我忘记你们都是八中的学生了。” 烟灰随着祁小舟的动作簌簌落下,沈负蹙了蹙眉,伸手拍开祁小舟搭在肩上的手臂,不知道是用了多大力道,松垮夹在祁小舟指间的烟飞出去几米远。 祁小舟哀嚎:“啊!我抽一根少一根的七星!” 沈负冷眼睨他:“当着这么多未成年的面抽烟,你好意思吗你。” 祁小舟气得牙痒痒:“是啊,我就是犯贱才管你们这些小孩的破事,又是当保姆又是当打手的,整天忙得生意都不要做了。” 两人说话的语气熟稔又平等,看起来关系好得非同一般,林垚意识到沈负会来酒吧可能单纯就是因为找祁小舟,刚刚还扑通乱跳的心脏瞬间僵在了胸腔里,手脚也泛起了冰凉的寒意。 结果还是在自作多情。 林垚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脸轻轻地扭过去,不再看沈负的方向。 遮住太阳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被电线杆和雨棚切割成菱形的阳光落在地上,在巷子中划出泾渭分明的楚汉河界,林垚和许知宥在一边,沈负和祁小舟在另一边。 林垚听见祁小舟还在和沈负说话。 “今晚上演出你来不来看?大辉他们都在,你那事得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沈负语气很敷衍:“再说吧,周六店里忙。” 祁小舟嚷嚷:“你家那破便利店再忙能忙到哪里去,阿婆足够应付了,大不了让斌仔帮忙招呼,他这社会闲散人士总该派上点用场。” 脚步声响起,林垚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运动鞋,不是什么名牌,边缘磨损也有些严重,这双鞋跨越了楚汉河界,将那狭长的菱形光斑再次踩碎。 是沈负。 林垚心里倏地一紧,他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沈负在看他。 电瓶车后座的保温箱被人打开了,林垚闻到了煲仔饭香气四溢的味道,祁小舟插满海绵宝宝挂件的洞洞鞋走到了黑色运动鞋边上,塑料袋在两人的手间传递,发出窸窣摩擦的声响。 沈负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头顶响起:“记得转我一百配送费。” 祁小舟怒骂:“滚蛋吧你,就知道杀熟。” “我那条烟呢?”祁小舟伸手在保温箱里翻找起来,“你不会没给我带吧。” 沈负好像摁住了祁小舟的手:“你们也注意点分寸,别老让未成年吸二手烟。” 祁小舟哽了下:“大哥,用得着你提醒吗,没见我今天都是在后门抽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事儿啊。” 林垚听着两人近在咫尺的交流声,头垂得更厉害了。 沈负说了这么多句话,没有一句是他能参与进去的,也没有一句是说给他听的。那为什么昨天要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输入微信号,让他想说什么就直接发消息? 他刚刚都开口道谢了,难道沈负听不到吗? 骗子。 林垚不想再在巷子里傻站了,他抬起脚踢向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地向前滚动,最后在那双黑色运动鞋的旁边停下。 祁小舟还在和沈负说话,只不过声音压得很低,林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无名的怒火在心中燃烧翻涌起来,林垚拉住许知宥的手就想往酒吧里面走,后颈上却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林垚皮肤本就娇嫩敏感,后颈这样脆弱的部位被人偷袭,整个人差点如受惊的猫般原地跳起来。 “小舟哥,你干嘛啊!”他下意识以为又是祁小舟在恶作剧,眉头一拧就想发脾气。 可当林垚真的抬起头,却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沈负指间握着支玻璃瓶装的唯怡豆奶,朝他轻轻晃了晃。 “喝豆奶吗?” 高大英俊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进了阳光里,五官和身形都被照耀得那样清晰,狭长的眼,黝黑的瞳,神情似乎在笑,似乎又有几分无奈,“我请你,记在小舟哥的账上。” * 徐记煲仔饭不愧是珠城的老字号,出品一如既往的稳定,直至把焦脆的锅巴全部都吃完了,林垚还有些意犹未尽。 “嘶,好辣,幺幺,给我喝口你的豆奶!”许知宥被徐记的秘制辣椒酱辣得不行,伸手就想去抓林垚喝了一半的豆奶。 林垚拿着豆奶敏捷地站了起来:“不要,自己去冰箱拿可乐去。” 许知宥没想到林垚拒绝 的这么干脆,有些发懵:“我靠,看你没动几口我还以为你不爱喝呢。” 祁小舟早就吃完了,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剔牙:“是不爱喝吗,我看幺幺是不舍得喝吧。” 许知宥懂了:“哦~~因为是某人给的,所以要放到最后慢慢品尝对吧。” 这些人好烦。 林垚抱着豆奶走出了员工休息室,他用吸管慢慢啜饮着早就已经不再冰凉的液体,绕着舞台和座位走了一大圈,最后来到厕所,将喝完的玻璃瓶仔细清洗干净。 在还没被林家接回大宅的时候,林垚的生活其实和大部分城市长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上公立小学,住商品楼小区,放学了会结伴去便利店买辣条喝汽水。 这种玻璃瓶装的饮料比塑料瓶的便宜,因为瓶子并不能带走,喝完以后要还给店家。小时候林垚来不及在店里喝完,就会用塑料袋把饮料打包带走,拿根吸管戳进去喝。 当然,回到林家以后这些行为就不被允许了,太不卫生,也不体面。 清洗完瓶子,林垚回到员工休息室里,舌尖仿佛还残留着豆奶甜腻的滋味。 他拿出手机,对准玻璃瓶拍了张,然后给沈负发出了第一条微信消息。 “二条!” “碰!” “五饼!” 星期六的午后,西桥村里人声喧闹。沈负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边算账,阿婆则搬了把藤椅坐在阳光落下来的地方边听粤剧边织线衫。 电脑屏幕的任务栏里,微信图标在不断闪烁橙光,沈负从出纳流水里分了点神出来,随手点开了聊天框。 先入目的是林家小少爷的消息。 01:[图片] 01:喝完啦,这个瓶子要还到你们店里嘛。 沈负挑了挑眉,有些讶异。林家小少爷居然还知道玻璃瓶是周转使用的,需要还给店里? 他没着急回复,顺着列表往下看了看祁小舟那已经积攒了一大堆的消息。 小舟哥:啧啧啧,某些人啊,我真是没眼看。 小舟哥:上次我说介绍你们认识下,你怎么和我说的来着——没兴趣、不需要!结果转头连英雄救美都搞上了。 小舟哥:今天晚上真的不来看表演?这可是咱们幺幺宝贝近期最后一次上台哦,等乐队的键盘手休假回来,你可就没这个机会了(挑眉笑emoji) 小舟哥:[图片] 小舟哥:不说别的,就看看这小脸蛋,你舍得错过吗? 犹豫了几秒,沈负还是点开了祁小舟发来的图片。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电脑屏幕都被放大的照片所占据。 四十五度的俯拍视角下,穿着松垮黑白条纹破洞针织衫的年轻男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浅蓝色的发丝垂落在额间,又大又圆的杏仁眼里有深不见底的空寂和冷漠,白得能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如刚刚落下的新雪,好像随时都会被阳光消融。 沈负视线往下看去,喉结忽然动了动。 ——男生的唇角处居然戴着一枚银色的金属圆环。 那殷红的,泛着水光的,被金属丝勒得微微凹陷的饱满唇瓣像是被强行撬开外壳的蚌肉,在这张没有人气的精致脸蛋上,有种反差到极致的欲和美。 10. 第十章 演出 沿海城市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明明下午还是艳阳高照,临近傍晚海风吹来片厚重的积雨云,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了潮湿迷蒙的霓虹幻境里。 西桥村所在的老城区周末人气十分兴旺,即便落雨也阻挡不了老饕们出门觅食吹水的决心,晚上七八点,临街的华海路上大大小小的餐馆皆是座无虚席,尖锐的鸣笛声和清脆的啷碗声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 下雨没出摊,闲着没事干的谢斌去华源餐馆排队打包了一例烧鹅,想着带去便利店和沈家祖孙一块吃晚饭,谁知刚走到牌坊口,就看见沈负骑着电动车拐了出来。 “负仔,咁大雨你去边啊!”谢斌撑着雨伞朝沈负大喊,“我买咗华源嘅烧鹅,上次阿婆唔系话想食咩!” 沈负车速稍稍放缓,他扯了把黑色塑胶雨衣的兜帽,露出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我去送单嘢,你同阿婆食就得!”,说完一个加速汇入了车流中,很快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柚子,你说他会来看表演吗?” 天光墟酒吧后台,乐队“鬼市”的成员正围着折叠桌吃盒饭。林垚用一次性筷子戳着盒子里蔫哒哒的米粒,第不知道多少次向许知宥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许知宥沉浸在自己刚刚发布的抖音cos作品里,一边回复夸夸评论一边敷衍道:“他不是说会来收瓶子吗,那应该就是会来吧。” “可是这都八点了,他还没来诶。” 林垚撇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微信聊天界面上,黑色头像的联系人只回复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01:[图片] 01:喝完啦,这个瓶子要还到你们店里嘛。 -:放酒吧就行,我来收。 从下午收到这条消息开始,林垚就无意识地进入了一种等待状态。拍照片的时候忍不住往后门看,排练的时候忍不住往后门看,吃晚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后门看。 “不是,后门到底有谁在啊?”鼓手大辉坐在靠通道的位置,他被林垚那望穿秋水的哀怨眼神看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撂下筷子问道,“幺幺,别是等下你哥要来捉你吧。” 祁小舟本来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闷笑,一听大辉的话立刻坐起来“呸呸呸”了几声,嫌弃道:“大辉,这么晦气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把那尊灾神招来我扣你工资啊。” 大辉讪讪:“那不是想不出还有谁值得幺幺这样看嘛。” 祁小舟意味深长地暗示:“咱们这片区谁长得最帅?” 大辉挠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靠,原来真的在看我啊,还以为是我太自恋产生的错觉呢。” “……”,厚脸皮如祁小舟都被哽得几秒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忍无可忍给了大辉一脚,骂道,“求你了,别恶心你爹了行吗。” 几人吃完饭,看酒吧陆陆续续上了不少客人,便张罗着去舞台上热场。 鬼市乐队是祁小舟大学的时候建立的,原来只是朋友聚会表演的玩票性质,后面不知怎么在网络上火了起来,成为了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乐队。 作为本地拆迁户,祁小舟大学毕业也就没再去找工作,直接拿分红开了这家名为天光墟的酒吧,一边做主理人一边继续搞乐队。 乐队正式成员一共五名,除了弹吉他的祁小舟外,还有键盘吉吉,鼓手大辉,贝斯小瑞,主唱阿娅。因为大家都不是全职玩音乐的,各自有各自的正职工作要忙,所以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缺人。 比如这个月,键盘吉吉和主唱阿娅就都没空来乐队,祁小舟被逼无奈,只能让俩编外的未成年顶上。 说起这俩编外的未成年,祁小舟也是头疼。 未成年一号许知宥,从小热爱音乐,家里也宠。当年许女士请了祁小舟去当许知宥的吉他私教老师,结果许知宥课没正经上几节,非缠着祁小舟要一起玩乐队。许知宥是音乐生,主学的就是流行乐,唱功没话说,但那脾气和比格犬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时常闹腾得天光墟鸡飞狗跳。 未成年二号林垚,初中钢琴就考过了十级,业务能力也算过硬。小少爷去年被许知宥带着来玩,如一尊大佛降临尘世欢场,周身十米内不能有烟味,不能有脏眼睛的男欢女爱,不能有人酗酒呕吐发疯,差点把祁小舟的酒吧爆改成茶室。偏偏赶人都不好赶,因为林家秘书私下找祁小舟砸过钱,目前是乐队的第一金主。 小祖宗们跟着乐队成员上了台,一个眉飞色舞,逢人就说自己和林垚合拍的那组cos照有几千点赞了,一个表情恹恹,眼神在观众里不住逡巡着,半点没把注意力放在指间的键盘上。 祁小舟觉得今晚演出要糟,趁着试音掏出手机给沈负发消息。 舟:还不来? 舟:到时候演砸了都怪你。 沈负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过半晌回了个问号。 -:? 祁小舟又发。 舟:撩拨完小朋友不负责,渣男。 沈负这次回得很快。 -:…… 耳畔许知宥已经兴致勃勃扯着嗓子开始报幕,祁小舟收回手机没再发消息,心里估计沈负是不会来了。 虽然拿林垚打趣沈负,但祁小舟心底知道沈负这个人性格有多冷,除去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沈负什么都不在意。 今晚鬼市乐队的演出果然错漏百出,许知宥唱破了音,林垚进错了调,大辉打鼓打得懒洋洋,小瑞倒是认真,可惜天资有限,即便不出错也就是凑合能听。 大雨哗啦啦下着,仿佛天上漏了个窟窿,半地下室里的潮气越来越浓重。星期六晚上酒吧本来是最热闹的,但今日天公不作美,客流量始终没能上去,舞台下端着酒的观众三两零星站着,面孔都是熟客,在听到错音的地方还会幸灾乐祸地嘘几声。 很快就到了十点末,鬼市乐队要开始演奏最后一首歌。 “接下来带给大家的是逃跑计划的经典曲目,《夜空中最亮的星》……” 许知宥嗓子有些唱哑了,报幕报的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中气十足,倒是显出些沧桑忧郁的味道。 林垚手指搭上琴键,他已经不再往舞台下看了,目光在交错的黑白间无意识地移动。分明没淋着雨,却由里而外透出股湿漉漉的可怜和沮丧。 心口闷着的堵着的是什么?林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块被水浸湿的海绵,不住地酸软发涨。 吉他拨弦声响起,许知宥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这首歌伴奏主打的是吉他,键盘只是零星点缀,林垚听着许知宥微哑的歌声,光明正大地盯着黑白琴键发呆。 他脑子里闪过中午沈负夹着烟的模样,白雾中眉眼冷淡又阴郁,闪过他靠着椅背睡觉的模样,宽阔背脊如起伏的山岳。 他们是同在一个学校却遥隔两个世界的平行线,如果不是那天在厕所沈负出手帮忙,生活轨迹本该永不相交。 可沈负却偏偏踩过了界。 喂水时伸入口腔的手指,送给他的指环,被拉开的前桌椅子,两次挡在他身前的胸膛……还有,那瓶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冷气的豆奶。 林垚不信这些都是巧合。 或者说,他已经不愿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林垚吸了吸鼻子, 觉得许知宥今天唱得简直太丧了,搞得他眼眶莫名奇妙有些发热。 沈负大概不会来了吧。 林垚想。 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中午收到豆奶时有多开心,林垚现在就有多沮丧。可这种沮丧是没有立场也无法倾诉的,毕竟他总不能和别人说,我以为沈负暗恋我,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思绪飘摇中,许知宥很快就唱到了第一段副歌,她似乎对自己嗓子哑后的忧郁效果很满意,用更加饱满的情绪唱道: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铮! 林垚听见吉他拨弦错了一声。 祁小舟很少出错,于是这次的低级失误更加让人无法忽略。林垚意识到什么,从恍惚中猛然回过神来,顺着祁小舟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冷气浓重,灯光昏暗。酒吧空寂的过道上,一个穿黑色塑胶雨衣的高大身影正慢慢向前走着,像身披夜幕的归人,脚步带着沉重的倦意。 舞池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于是那走近的身影愈发显眼起来。男生从暗处渐渐走到镁光灯下,身上那件黑色塑胶雨衣被他解开,露出里面湿透的白衬衫,以及衬衫上刺目的血迹。 水珠顺着衣摆滚落,是秾艳的红。 林垚泡得湿软的心脏又强烈地震动起来,有个名字在他唇畔呼之欲出,可雨衣兜帽尚未掀开,男生的面容还隐藏在阴影里,林垚害怕得迟迟不敢确定。 此时许知宥又唱到了主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 是等太阳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哗啦。 雨衣兜帽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了。 银白灯光猝然落在男生的脸上,照得他五官愈发深邃英俊,像是老式黑/帮港片海报里的草根男主,通身并无华服珠宝相衬,为之增光的,只有在贫穷困苦中锻炼出的孤绝和狠厉。 林垚呆愣地看着舞池,彻底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和弦要按,那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许知宥沙哑又忧郁的歌声,以及舞池里那个孑然独立的男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直至许知宥的最后一句呢喃随着吉他拨弦声消弭,他们的目光终于穿过变幻莫测的灯光和潮湿寒冷的空气在舞池上方相遇。 沈负居然来了!而且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赶来看他的演出。 有什么湿润而冰冷的自林垚眼角滑落,不受控制般越来越密集,天光墟里骤然下起一场小雨。 林垚心中那点沮丧的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欣喜和愧疚——欣喜于沈负的到来,愧疚于自己的怀疑。 坏蛋林垚。他在心里骂着自己,沈负这几天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因为他迟到就觉得一切都是假象? 想到沈负朋友圈里的便利店广告和他中午骑电瓶车送货的模样,林垚不禁自责地猜测:沈负是不是为了赶来看他的演出而出了车祸? 愧疚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天光墟里的雨势变得越来越大。 在林垚的视线彻底变得模糊之前,他看见半边白衬衫都被血水浸湿的男生朝舞台招了下手,紧接着,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肌肤震动了起来。 林垚慌乱地拿出手机,解锁。 半屏都是空白的微信聊天界面出现了新的消息气泡,林垚擦了把眼泪,勉强将边缘洇开的方块字认清。 那个黑色头像对他说。 -:我不是来了吗,怎么还哭。 11. 第十一章 偷听 沈负并没有在舞池里停留太久。 他如今的样子太狼狈,站在酒吧里难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还会把地板弄脏。 其实他本该直接走后门去员工休息室等祁小舟的,但不知为何,在驶过酒吧大门口的时候,沈负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酒吧客人不多,沈负隔着玻璃门往内看,很轻易就能看见舞台上那个怔怔发呆的身影。 刚抽条的少年肩背削薄,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破洞黑白条纹针织衫,低着头不知道想着些什么,看起来可怜又沮丧。 像是城中村巷子里营养不良的流浪小猫。 沈负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错觉,林垚是林家的小少爷,住在富人区的大别墅里,每天上学还有司机接送,一个月的零花钱说不定比他和阿婆一整年的生活费都多,被同学欺负了也有秘书带领专业的律师团队去学校出头撑腰,怎么也和可怜扯不上关系。 可沈负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心软,他想起那天打开厕所门的时候,林垚蜷缩在墙角没有人气的样子,苍白得能透出血管纹路的脸颊上凝满泪痕。 他伸手攥住林垚的手腕,将他带进自己怀里,却依旧听不清楚他的呼吸。 有一瞬间,沈负感觉自己攥着的并不是个活人,而是一片冰冷脆弱的雪花,很漂亮,却也很快就会凋零。 在他手中凋零。 这让沈负感到恐惧。 沈负从前在学校里见过林垚很多次,因为林家小少爷出行排场很大,实在让人无法忽略。隔着一整条走廊或者大半个体育馆,都能听见林垚的跟班们殷切呼喊他的名字。 “林少”、“林垚”、“垚神”、“幺幺”,亲疏远近不同,那些人口中的称呼也不同,有时候是男生,有时候是女生,他们花团锦簇着,众星捧月着,让站在中央的那个少年显得愈发耀眼明亮。 沈负对此并不反感,甚至偶尔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就像看花看海,或者陪阿婆一起看电视剧。上周末送东西去天光墟,他在舞台上看到弹键盘的林垚,也静静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好像成为了某种习惯。 沈负这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能称得上美好的更少,他帮助林垚或许是为了不得罪林家,但心底深处也未尝没存着份难言的执念。 如果他注定是蜷缩在阴暗泥泞里的野狗,只能透过城中村握手楼逼仄的缝隙,偶尔望一望天上的月亮,那他希望这弯月亮永远高悬不落,永远展笑开颜。 …… 乐队成员还在谢幕,沈负独自来到员工休息室。他将脏污的雨披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拖了把好清洗的塑胶凳坐下。 沙发旁的落地灯没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大半个茶几,沈负一眼就看见了摆在上面的玻璃瓶,里面的豆奶被喝光了,瓶身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度,沈负前倾身子,想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瓶,但动作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猛地蹙起。 那点笑意凝固在嘴角,而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负没再伸手去拿玻璃瓶,只是看着瓶身上的反光静静坐了一会儿。他感受着伤口的疼痛范围,判断大概是被钢管的边缘划了一条口子。 这伤势对沈负来说并不重,看着恐怖是因为淋了雨,稀释的血水湿透了衣服。休息室里或许有急救箱,但沈负并没有立刻处理伤口,因为疼痛能让他的大脑变得清醒。 沈负沉默地思考着后续的解决方案。那人雇的葡岛混混下手很油,几次接触下来他也不过是挂了轻伤,摆明了只是想骚扰威胁但不想真正动手。如果像祁小舟说得那样叫上一大帮人,那些人估计根本不会露面,最好还是他一个人去。 远远的,门外传来乐队成员的聊天声,似乎在商量些什么。 昏暗的室内,手机屏幕亮起的荧光格外显眼。 沈负拿出来解锁,发现是林垚给他发了条新消息。 01:你还在酒吧吗?我过来把玻璃瓶给你! 沈负看着消息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外乐队成员的聊天声都消失了,他才回复了一句。 -:不用,我已经拿走了。 * “到底有什么事啊,连休息室都不能回,小舟哥怎么神神秘秘的。” 晚上十一点过,珠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停了。酒吧后门外的巷道里,小瑞一边嘟哝一边往前走,发现后边俩未成年磨磨唧唧地没跟上来,很不满地回头喊道:“干嘛呢你们,等下烧烤摊没位置了!” 月色破碎在泥泞的积水中,湿润的空气里充斥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很不好闻。 许知宥戳了戳林垚的手臂,小声劝道:“幺幺,小舟哥他们肯定是有正经事要和沈负聊,咱们就不掺和了吧?” 林垚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都是刚刚祁小舟神色凝重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对劲。 员工休息室门口都是血腥气,很明显沈负人就在里面,如果只是出了交通意外,祁小舟没道理不让他们进去,说不定还要用哭鼻子打趣他几句。 可祁小舟却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最壮的大辉。 这说明什么。 难道是沈负惹上什么事了? 思路一旦被打开,被忽略的线索便如雨后春笋般在脑子里冒了出来,林垚想起沈负周五晚补课的时候身上也带着伤,再加上学校里流传的那些传闻…… 这不可能是巧合,林垚想,沈负一定是惹上什么事了。 想起沈负疲惫地靠着椅背睡觉的样子,以及刚刚站在舞台下狼狈又孤绝的模样,林垚瞪圆了眼,二话没说拔腿就转身往回跑。 许知宥喊:“幺幺,你去干嘛啊!” 林垚挥手:“我尿急,回去上个厕所!” 骗鬼呢,这么烂的借口也说得出来!许知宥急得跺了跺脚,对已经走到巷子口的小瑞喊了声:“瑞哥,我也回去上个厕所,你先去烧烤摊点东西吧!” 说完,也跟着跑回了天光墟。 林垚打开酒吧后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员工通道里,休息室的门紧紧关着,只有一丝微光从缝隙中漏出来。 休息室特意做了隔音,交谈的人声并不太大,林垚附耳过去,只能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行…南滘…” “…一起…不然报警…” 靠!怎么还要报警了!听见这严重程度爆表的关键词,林垚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按密码推门进去问个究竟。 但他尚有一丝理智存在,知道祁小舟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的,只能继续抓耳挠腮在门缝外移动,试图找出个稍微听得清的位置。 “用这个。” 忽然有个气音在林垚耳畔响起,做贼心虚的林 垚吓了一跳,脑袋差点磕到门板上去,还好许知宥出手及时,用手背垫住了林垚的额头,俩人才没被当场抓包。 “这是什么?”林垚看清是许知宥,跳出胸腔的心脏放回了原位,也学着她用气音问道。 许知宥没说话,她轻轻地把手中那根看上去像钢笔的东西从门缝里塞进去一截,然后掏出手机打字向林垚解释道,“这是录音笔,我练习的时候用来录歌的。” 休息室内的交谈声忽高忽低,大多都是祁小舟和大辉在说话,林垚几乎没怎么听见沈负的声音。偶尔祁小舟和大辉会突然大喊一声沈负的名字,情绪很激动的样子,感觉好像是被沈负气得不轻。 林垚和许知宥不敢说话,像蘑菇般并肩蹲在墙角,手机屏幕照亮两张憋气憋得通红的脸。 乐队聊天群里,小瑞一直在不停发消息催促。 小瑞:@01@柚子,人呢!人呢! 小瑞:串都已经上了,你们还不来,掉坑里了?! 01:呃,我拉肚子…… 柚子:怎么办,我例假突然来了(大哭) 01:我靠,那我现在去给你买卫生巾 柚子:幺幺,还是你好,我在女卫三号坑等你(挥手) 小瑞:…… 小瑞:不想吃直说,他妈的,我打包去喂狗也不给你俩吃。 小瑞:@舟,你们呢,聊完没有,什么时候过来? 舟:差不多了,十分钟吧。 祁小舟居然在群里回消息了!林垚和许知宥对视一眼,许知宥把林垚拍开,自己凑到门缝处听了几秒,发现休息室里确实没有说话的动静了,立刻从门缝中抽出录音笔,拉起林垚的胳膊就往外跑。 雨天巷道都是积水,林垚和许知宥狂奔出去几百米,直到跑出巷子口站到大路上才停下来稍微喘口气。 许知宥作战经验丰富,到了大路还不放心,见路边有空车的出租,立刻伸手拦了辆。 “师傅,去绿城花园!” 林垚瘫在后座上像死狗一样喘着,牛仔裤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但他此刻完全没工夫嫌弃,满脑子只有许知宥那支录音笔里的内容。 绿城花园和酒吧街离得不远,打车过去也就付个起步价,两人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谁也没多说话,旋风般冲进了单元楼里。 “滴”一声过后,录音笔开始播放。 “沈负,我再说一次,我绝对不同意你一个人去南滘,那边太偏太乱!你今天胡来的结果是什么你也看见了!” “对啊负仔,就算要去也不能是明天吧,你才刚受伤,养好了再去不行吗。” “不行,必须明天去。我打听到他刚赌赢了一笔,后边如果他跑回葡岛,我就很难堵到他了。” “操!还是直接报警吧,行吗!” “如果报警有用的话这事早就解决了,他雇的人很谨慎,根本不会让我们拿到把柄的。就算抓进去蹲几天,后边出来还是照样骚扰我和阿婆。” “那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就能解决这件事情了?” “我有我的办法。” “……这样,明天去南滘可以,但我和大辉陪你一起,我们凌晨六点就开车过去,只在场子外堵人,不进里边。” “……” “可以。” 又是“滴”的一声,录音结束了。 12.第十二章 调查 录音笔停止播放后,许知宥家的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垚沉默地消化着谈话内容暴露出的巨大信息量,直至汗水从额角滑落进眼睛,才恍然惊觉客厅里连空调都没有开,他居然就这样在闷热不透风的环境里呆坐了十几分钟。 “你——” “我先走了。” 猝不及防的,许知宥和林垚同时开了口,前者语气犹疑试探,后者则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股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 许知宥一眼就看出了林垚在想什么,赶紧伸手去拦,很轻松地就把已经站起来一半的林垚按回了椅子上。 林垚扭头试图躲避许知宥灼灼的目光:“干嘛啊,很晚了,再不回去我又要被骂。” 许知宥根本不给林垚糊弄的机会,单刀直入道:“你想明天自己跑去南滘是不是?” 林垚嘴硬:“我去南滘干嘛,我和沈负又不熟。” 许知宥冷笑:“是吗,我看你今晚演出的时候又是哭又是笑的,还以为你对沈负爱得不可自拔呢。” 林垚纠正:“我只是确定了你之前提出来的理论。” 许知宥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问:“什么理论?” 林垚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沈负确实暗恋我。” 许知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许知宥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自从和林垚成为好朋友以来,许知宥不知道拿多少帅哥和他拉过郎,但林垚完全没开窍,满脑子都是穿搭和游戏,还老刻薄别人品味土技术差,一副小爷以下全员土鳖的高傲样。 所以许知宥在调侃林垚和沈负的时候没有半点心理压力——反正眼高于顶的小少爷是绝对不可能喜欢沈负这种穿背心裤衩人字拖出门的糙汉老广的嘛! 可事情发展好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被拉郎的沈负是不是真的暗恋林垚,许知宥没有头绪,但她的好朋友林垚春心萌动不自知却是板上钉钉的。 难道土到极致就是潮? 许知宥想不明白,但深觉自己做了孽,挣扎着试图挽回:“你从哪里看出来沈负暗恋你?之前我说的都是开玩笑的,你可别把那些当做证据。” 想到沈负,林垚心口又泛起阵难言的酸软,他将之前给沈负送卷子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又将微信聊天界面调出来递给许知宥,语气略带扭捏地补充:“而且今天他带着伤来看我的演出,还发消息安慰我。” 许知宥没想到这俩人暗度陈仓,连微信都已经加上了,心中顿感不妙。 她迅速扫视完那寥寥几行对话,在看到“怎么还哭”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倏地瞪圆了。 操!沈负这家伙看着像个闷不楞登的直男,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轻没重,知不知道这多容易让没有情感经验的单纯小gay产生误解! 许知宥这下彻底急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神秘校霸色彩的沈负在她心里已然降格为撩拨白富美闺蜜的鬼火黄毛,她攥住林垚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林垚说:“就算是沈负暗恋你,他的事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幺幺,咱们是被追求的那方,姿态千万要摆足。” 林垚振振有词:“公司招人还得先背调呢,我当然也要审核一下沈负惹着什么人,犯了什么事,才好决定要不要接受他的追求啊。” 许知宥被林家小少爷这清奇的脑回路哽得沉默几秒,然后又重整旗鼓,企图用现实的困境击退林垚:“可是南滘那边又远又乱,你又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去哪,跑过去也见不着人。” 林垚这次不回嘴了,眼神心虚得到处乱飞。 看着林垚的模样,许知宥想起什么,不敢置信道:“你不会是想让你家司机开车跟着吧!” 这事儿林垚已经干过不止一次了,之前为了进乐队,林垚让司机载着他围追堵截祁小舟大半个月,差点给祁小舟整崩溃。 林垚平时看着和普通高中生没区别,也不太把林家的资源当成一回事,但如果真想要做成点什么,资本家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那是信手拈来,根本不怵侵犯公俗良序。 许知宥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林垚了,她叹了口气,莫名和录音里怒吼的祁小舟同病相怜起来。 她说:“如果你非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吧,我再喊个外援遮掩一下,不然被你大哥知道,我们都要玩完。” 林垚摸摸鼻子:“怎么遮掩啊?” 许知宥很心累地点开微信:“等下你就知道了。” 几秒后。 林垚被许知宥拉进了一个三人聊天群。 群成员除了许知宥外,还有个头像是天文望远镜的陌生用户,林垚好奇,迅速点进望远镜的资料卡看了眼。 昵称:Betelgeuse 性别:男 所在地:智利 签名:Wearestarstuff. 林垚懵了:“不是,你这是拉了个外国人?” 许知宥一边把群名改成“南滘研学小组”,一边满脸便秘色地解释道:“我发小,纯正汉族血统,一中实验班的,也是高二。” 林垚很震撼:“那怎么资料卡上都是鸟语,装逼也没这么生硬的吧。” 话音刚落,群聊里就出现了第一条消息,是望远镜头像发了个问号。 Betelgeuse:? 林垚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许知宥已经飞快地把自己编辑好的威胁发送出去。 柚子:你要是敢退群我就把你偷偷帮别人炒股赚钱的事情告诉阿姨 Betelgeuse:…… Betelgeuse:很好,看来你这次麻烦不小 * 翌日。 凌晨五点半,林垚就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出门了。红姨站在门厅,把打包好的早餐盒递给林垚,有些担心地问:“幺幺,什么研学活动要这么早出门啊?没睡够影响身体发育的。” 林垚早就背好理由了,语气很坦荡地向红姨解释道:“我们要调查南滘地区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活现状,他们大多数是做日结工作,所以我们得早点去派活的地方蹲守。” 红姨听不懂这些,但被林垚难得的正经态度唬住了:“那些地方挺乱的吧?你们几个同学啊,要不还是让安保跟着你们一起吧。” 林垚露出为难的表情:“红姨,这次研学除了知宥以外还有一中实验班的学霸,我还是不要搞特殊了吧,不然人家又觉得我奇怪,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红姨哪里听得了这个,立刻心软了:“行,那就不跟,你们同学之间千万要好好相处啊。” 几乎没有遭受任何阻碍,林垚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坐着家里的保姆车来到了绿城花园。 五点过,天边还擦着黑,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林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许知宥,她身侧站了个戴眼镜的高瘦 男生。 司机下车给他们开门,许知宥坐过好几次林垚的保姆车了,和司机也挺熟,打了个招呼就窜到后排看林垚带的早餐。 戴眼睛的高瘦男生跟在她后边,很礼貌地对司机道谢、做自我介绍,然后才俯身上车。 “李书言,你快和邹叔叔说一下咱要去哪。”许知宥拎了个烧麦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吩咐道。 叫李书言的男生眉头微蹙,似乎下意识想开口教训许知宥几句,但终究没说什么,倾身对前排的司机说道:“邹叔叔,我还有几个同学坐另一辆车,麻烦您在西桥村牌坊口稍等一下,等他们出来咱们跟着走就行。” 李书言的气质实在是太学霸了,邹司机基本没在小少爷身边见过这么正经的朋友,对李书言的话根本不疑有他,顺从地把车开到了西桥村牌坊口。 果不其然,大约五六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从村子里驶了出来。 李书言指示:“邹叔叔,就是这辆车,麻烦跟上。不过也不用跟太紧,我知道大概的路,跟丢了我给您指路就行。” 见十七岁的青少年说话这样周全礼貌,邹司机心里颇感欣慰,觉得这孩子不愧是一中实验班的学霸,小少爷这朋友是交对了。 路上车不多,邹司机驾驶技术也好,不远不近地跟到了南滘附近,那面包车突然扎进条小路,消失不见了。 邹司机终于感觉有些奇怪:“你们不要是去用人市场吗,那边好像是村子吧。” 李书言很淡定,他佯装看了眼手机,然后对邹司机解释道:“有个同学亲戚在这附近,叫他们过去吃早饭。既然林垚带了吃的,我们就不去了,邹叔叔你直接开到用人市场就行。” 这次他直接开了导航,外放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响起,邹司机也就没空再思索面包车的事情,按照导航指示把林垚三人送到了南滘布艺街。 林垚和许知宥全程没说话,缩在后排吃得满嘴油光,等到地方,餐盒里只剩下了几块两人都不爱吃的寡淡白米糕。 李书言背着书包下车,手里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运动相机,一副正经调查采访的模样。 他走到主驾门外,敲了敲窗户,邹司机降下车窗。 “邹叔叔,你存个我的电话号码吧,后边如果找不到林垚可以打我的电话。” 邹司机感动坏了,赶紧把李书言的号码存进手机里:“谢谢你啊小李,麻烦你多照顾着点他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李书言微笑:“会的邹叔叔,您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早起开车辛苦了。” 和邹司机告别后,三人走进布料街逛了一会儿,许知宥几次想开口都被李书言打断,大概半个小时后,男生终于宣布:“邹司机走了。” 许知宥立刻大叫:“靠,终于走了!我装得累死了!” 林垚好奇:“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李书言:“他给我发了快捷酒店的定位,离这里不远,咱们从布料街的北边打车走。” 许知宥:“去哪?我刚刚就想说了,咱们跟丢了面包车,不还是不知道要去哪找小舟哥他们吗。” 李书言推了推眼镜:“我们去下坑村。” 林垚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佩服过一个人,惊叹道:“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书言叹口气,用看白痴的怜爱目光看着满脸疑惑的林垚和许知宥:“因为导航显示那条路只通往下坑村。” 13.第十三章 行动 清晨的下坑村人烟稀,为了不引人注意,祁小舟的面包车在村外就把沈负和大辉扔了下去,三人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进村。 沈负今天打扮得很成熟,灰蓝色的白条纹POLO衫搭配黑色长裤,腰间别一条纹路开裂的棕色皮腰带,看着平添了七八岁的年纪。 村间的土路坑洼不平,沈负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随着天上的日头越来越毒辣,后背渗出的汗水逐渐打湿了衣物。 虎哥的场子在下坑村的西南角,是一片看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平房,沈负没有进去过,但大概也能想象出里面乌烟瘴气的样子,因为初中的时候见过太多次。 那时沈炳荣已经在股市里跌了大跟头,满心都是要借着赌钱翻盘。他去不起葡岛赌,就去村子里这种擦边性质的地下赌场,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根本无心教学。 没错,说来嘲讽,沈炳荣曾经是名数学老师。 广府地区老一代并不多么重视教育,西桥村那会儿就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沈炳荣是其中之一。他大学念的师范,毕业分配进公立学校教数学,拿着所有人都羡慕的铁饭碗,相亲认识了沈负的母亲田英,然后结婚生了沈负。 好日子也过了四五年,直到沈炳荣被同事带着炒股。炒股在数学老师间很流行,有不少人靠着这个买房买车,比本职工作赚得多太多。沈炳荣自觉头脑灵光,肯定能在股市里分一杯羹,全身心投入其中。 沈负小学的时候经常搬家,先是从西桥村的自建楼搬到市中心的商品房,然后又从市中心的商品房搬到城郊的别墅,随着家里面积越来越大,沈炳荣和田英的吵架频率也越来越高。 男人有钱就变坏,田英发现沈炳荣出轨了,天天闹着要离婚。两人本就是相亲认识的,夫妻间没有多少情分,沈炳荣巴不得摆脱性子清高冷淡样貌也普通的田英,只是利益分割谈不拢,僵持到沈负毕业小学才彻底离掉。 田英走得时候很决绝,儿子不要,工作也不要了。她把分到的房子一卖,拿着钱远走他乡,此后再没给沈负打过一通电话。 离婚不久,金融危机爆发,沈炳荣的资产一夜蒸发成泡沫。其实这没什么,沈炳荣有编制,努力工作日子总会好起来,但恐怖的是沈炳荣已经被快钱摧毁了心智,为了东山再起,他不仅卖房卖车,还沾上了赌。 初中三年大概是沈负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父子俩搬回了西桥村的自建房,沈炳荣起初还去上班,后边被家长举报丢了工作,就彻底泡在赌场不见人影。 混混们找来催债,在墙上泼颜料洒狗血,钢管敲得铁门哐当响,阿婆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沈负就搬个小马扎拎把砍骨刀坐在门口,阴郁狠厉地看着每个过路的人,那阵子街坊邻居差点以为沈家后生疯了,报警都不知道报了多少回。 在警察的干预下,催债的消停了很多。但这到底不能解决问题,就算不还债,沈负和阿婆生活也要钱。 于是沈负下了课经常去赌场找沈炳荣,有时候要生活费,有时候要学杂费,名目很多,沈炳荣当然不乐意给,但沈负很执着,如果沈炳荣不给他就烟雾缭绕的赌场里等着,穿着校服的半大小子杵在群赌红了眼的中年人里,像条虎视眈眈想要抢骨头的野狗。 地下赌场自然没有葡岛满21岁才能下场的规矩,时不时就会有人怂恿沈负也去玩玩,沈负听了也不恼,只勾起唇角看沈炳荣,“爸,如果实在没钱给我生活费,要不给点本金我自己赚呗?”,弄得全场哄堂大笑。 沈炳荣虽然底子已经烂透了,但依旧死要面子。每次沈负这么说,他都要摆出慈父的模样,把身上的钱全部掏给沈负,让沈负滚回去好好学习。沈负拿了钱二话不说就走人。 那些钱数目不定,看沈炳荣当日输赢情况,几千几百几十都有。有次沈炳荣喝大了,沈负直接拿走了他身上所有钱,沈炳荣醒来气得要发疯,难得地冲回西桥村,把自建楼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但愣是一分钱都没找到。 “钱呢?”沈炳荣抽出皮带打沈负,沈负也不避,硬扛着身上的痛,挑衅似地对沈炳荣笑道,“当然是拿去赌了,我这次运气不好,全部赔掉了。” 沈炳荣为此大闹了几场,甚至冲去沈负学校翻他柜筒,但最后也没能让沈负把钱吐出来。 自此,沈炳荣再没给过沈负生活费,直到沈负初三暑假,沈炳荣酒驾撞上骑电瓶车逆行的一家三口,结束了四十几年的荒唐人生。 沈炳荣死后,法院清查了沈炳荣的遗产,存款金额高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炳荣边赌钱边炒股,竟然真让他赚到不少,但他跌跟头跌怕了,只想把所有钱都紧紧攥在手心里,即便知道讨债人骚扰寡母幼儿,也不肯销债平事。 沈负对沈炳荣的遗产没有半分觊觎,他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那大几十万被全部用来赔偿一家三口,沈炳荣这条命给沈家留下的最后价值,大概是亲朋吊唁时给出的帛金。 给沈炳荣办丧事那天,珠城天气闷热无比。 道士在前院做法,锣鼓唢呐凄厉哀婉,沈负在后院挖坑,铁铲用力翻开土层,大汗淋漓地捧出一个长方形包裹。 揭开防水的油布,露出厚厚一沓纸钞,沈负跪在地上,用沾着泥的手指细细点数他叼回来的骨头,一共五万七千六百二十四元。 …… 盯人是件极其枯燥无聊的事情。 下坑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在村里的只有老人和小孩,沈负在灰色平楼外走了几圈,大致摸清必经道路后,随便找了个早餐铺子吃饭。 现做的肠粉冒着热气和米香,沈负把酱油淋下去,一筷子一筷子地将肠粉往嘴里送,不过几分钟,盘子就被清空了。 沈负隔壁桌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看上去好像整夜没睡的样子,见沈负吃完斋肠坐那不动了,开口搭话道:“生面孔啊,来咱们下坑村干嘛的?” 沈负没应声,他从兜里抽出包红塔山,走到店外面的墙根蹲着点了火。 中年人剔着牙跟了出来,沈负看他一眼,把烟盒递过去,中年人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抽上了。 白雾在冷清的街道上缭绕,沈负沉默地蹲着抽了半根烟,中年人又开口问道:“来找人?” 沈负摇头。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那就是来玩的了。” 沈负这次没否定,但也没说是,只沉默地吐着烟圈,紧蹙的眉头暴露了他的重重心事。 中年人抽了沈负的烟,自觉关系亲近不少,他抬手搭上沈负的肩,目光扫过沈负手臂上结痂的伤口,笑着道:“头回玩啊?很缺钱?” 沈负又用力抽一口烟屁股,中年人“啧”了声,从兜里拿出自己的芙蓉王:“小兄弟,抽这个,别和哥客气。” 三根烟之后,中年人勾着沈负的肩邹进了灰色平楼。 “操,不是说好不进场子里吗!”另个方向,远远看着灰色平楼的祁小舟怒骂了声,拿出手机给大辉发消息。 舟:计划有变,负仔进去了。 大辉:啊? 大辉:那怎么办,我们也进吗 舟:不行 舟:虎哥认识我 舟:先等等实在不行你进去看一眼 大辉:行 沈负两年多没进地下赌场,里面的环境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差别。平楼一层放了好几张麻将桌,全是村里的老人在打牌,从厨房旁边的小门下去,底下别有洞天。 地下室机子不多,都是常见种类,玩扑克打麻将的人群更多些,浑浊的空气萦满白雾,刺鼻的酸臭味让人几欲作呕。 中年人说第一把他请客,拿了点筹码给沈负,让沈负随便玩。沈负摆出副犹豫纠结的模样,在场子里边走边看,很快就在二十一点的牌桌前看到了方宏天。 方宏天赌红了眼,正在大骂荷官发的牌臭,对沈负的到来一无所知。 沈负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他问中年人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中年人说最简单的就是赌大小,沈负说我怕输的太快,中年人笑了,说那就德州吧,可以慢慢玩。 沈负玩了几把德州,用很小气谨慎的手法把中年人的筹码输光了,中年人在旁边看得无趣,早就去其他地方自己玩了,反正人头已经带进来了,只要下场,就没有人能忍得住不花钱的。 方宏天看起来是一直在输,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他叫嚷了句没劲不玩了,下了牌桌要去厕所放水。 沈负抽着烟等了几分钟,才起身跟过去,吐出的白雾遮盖了他的五官,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战斗中,没有人顾得上分辨这人是新客旧客。 沈负一路跟到了厕所门口,看见两个浑身腱子肉的男人守着一道铁门,心中不禁泛起冷笑。 这里果然还有其他出口。 祁小舟说在外边堵人,沈负虽然嘴上应了,但心里不置可否,按照他的经验来说,这种地下赌场都是游击战策略,村里的自建楼一栋连着一栋,进去的时候是那栋楼,出来的时候可不一定到哪去了。 方宏天上厕所,沈负去和守着出口的男人搭话,跟着沈柄荣去了那么多场子,他早就把里面的门门道道摸熟了,也知道怎么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俩男人对沈负没起疑心,收完沈负的红包,睁只眼闭只眼让沈负走了。 走过又深又长的甬道,沈负推门出去,发现是一家烟酒店的库房,里面坐着几个黄毛混混,见沈负出来,又免不了围上来搜刮油水。沈负从腰包里掏出软中华散了烟,又再给了几个红包出去,才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拿到手机,沈负并没有着急走,又在柜台趴着和混混头目聊了会儿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方宏天的情况。 混混头目很上道,叼着烟撞了撞沈负的肩膀:“怎么,和他有过节啊?” 沈负脸上浮现出戾气:“嗯,出千的小人一个。” 混混头目习以为常地笑:“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我们管不着,但是别在虎哥的场子里闹事,要打要杀都去外边解决。” 沈负给混混头目转了1888,道:“哥,等下人出来知会我一声呗?” 混混头目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趾间要掉不掉的:“行啊,你去前边那条街的奶茶店坐着等,人出来我让老板告诉你,我也早看这抠门佬不顺眼了。” 情况和沈负预想的基本没有区别。 下坑村早就被虎哥渗透了,走哪儿都是赌场的眼线,靠蹲点基本上不可能堵到方宏天,因为赌场的人会给他通风报信。 沈负必须进来走这么一遭,一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来意,二是把钱打点到位。 从烟酒店走出去,沈负发现自己居然到了下坑村的中心位置,周围还挺热闹。大榕树对面有条全是山寨店的小街,奶茶店的门牌上写着“密雪冰城”四个字。 沈负穿过大榕树,推门走进“密雪冰城”,前台小姑娘在打游戏,有客人进来眼皮也不撩一下,低着头问沈负要喝什么,沈负要了杯柠檬水,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拿出手机给祁小舟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顺利,并嘱咐祁小舟和大辉守在原地就行,不要轻举妄动。 柠檬水做得很慢,约莫半个小时后才出餐,沈负随便喝了几口,忽然听见小姑娘说,“人出来了。” 沈负压了张红票子在柠檬水下,起身就要往外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年轻人的 喧哗声。 “我靠靠靠!!什么鬼天啊,热死我了,幺幺,快请我喝蜜雪冰城!” 熟悉的年轻男声语气嫌弃:“蜜雪冰城难喝死了,还不如去买乌龙茶呢。” 林家小少爷怎么会在这? 沈负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压低下巴往外走去,刚好和穿着休闲装的清瘦少年擦身而过。 身体交错的瞬间,林垚闻到了清新的皂角香。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大概是男人,因为林垚的余光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polo衫,在林垚的概念里,没有同龄人会穿这玩意。 他的手臂和男人的手臂短暂地相错,皮肤贴上的瞬间,林垚感觉浑身都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林垚回过头,隔着玻璃门看见了男人离去的高大背影。这背影慢慢在脑海中和他曾经隔着厕所门缝窥见的那个背影重合,林垚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怔愣几秒,然后不顾小伙伴还在柜台点餐,推门就追了出去。 沈负走得很快。 回到烟酒店附近,沈负果然看见方宏天的身影,男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走,沈负低下腰,随手抄起墙角空掉的啤酒瓶,沉默地跟在方宏天身后。 村子里的路弯绕又狭窄,方宏天走到某个三面都是自建楼围墙的死路尽头,忽的转过身,他看见跟在后边的沈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只有狰狞的冷笑。 “小兔崽子,我可是虎哥的老主顾了,你觉得他会帮我还是帮你?” 沈负没说话,抬起手把握着的啤酒瓶用力磕在墙壁上,“咔嚓”一声脆响。他脸上也没有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想到了赌场的人会两头吃,只是脚步沉着地往前走。 方宏天被沈负的浑身戾气吓得有点腿软,他看向沈负身后,威胁道:“我叫的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这事可不是万把块能了结的。” 沈负“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方宏天从牙根处挤出句国骂,他把手缩进自己身后的背包里,双目通红地瞪着越走越近的沈负,骂道:“沈柄荣撞死我儿子,赔个五十万就想了事了?我告诉你,没门!你爸死了,他的血债就背在你身上,只要你还姓沈,你这辈子都欠我的,给我钱天经地义——” 啤酒瓶尖锐的豁口抵上脖子,方宏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负比方宏天高了两个头还有多,深重的阴影覆盖下来,方宏天眼中几乎看不见除了沈负以外的其他事物。 “不是带刀了吗?拔出来啊。”沈负的语气很平静,“哦,我忘了,你不敢捅。捅了事情就大了,你怕坐牢。” 方宏天当然不敢,他图的是钱,沈负死了他找谁要钱去。而且他还有些害怕沈负,不然也不会自己像老鼠一样躲在下坑村,雇人去西桥村骚扰威胁阿婆。 握着水果刀的手不住颤抖,方宏天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屑的轻笑,紧接着,一根红绳垂了下来,底部的玉坠在方宏天眼前晃了几下,方宏天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看清玉坠样式的瞬间,他本就通红的双目简直眦裂得要爆开。 “我们家的传家玉怎么会在你这!”方宏天脑袋一阵阵眩晕,“你tm的找去我家了!” 沈负嘴角笑意未散:“是啊,你已经半年没回去了吧?你小儿子现在爬得很好,就是家里人都没什么防备心,放他在楼下晒太阳,我把坠子拿走了都没人发现。” 方宏天简直要崩溃了:“谁允许你动我小宝的,你想都别想,我操你妈,我要报警!” 这话说出来,方宏天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他咽了口口水,勉强让自己从小儿子有危险的恐惧中冷静下来,强撑道:“你别拿小宝威胁我了,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来,你那么孝顺,真做了这种事,你阿婆肯定会不得善终——” 方宏天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下意识向下看去,发现啤酒瓶的豁口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耳畔沈负的声音更近了,阴森如同地狱索命的阎罗恶鬼,一字一句扎进方宏天的脑海里:“沈炳荣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和他通电话,他喊我打120救命,我没打。” “我是听着他一点点咽气的,懂吗。” 方宏天握着水果刀的手被人强行举了起来,感觉到刀刃抵在人体上的阻隔感,中年男人疯狂地摇起了头:“够了,以后我不找你了,够了!” 沈负没理他,水果刀很快刺破了衣物的面料,继续向前深入,方宏天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叫的人怎么还没来这种问题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沈柄荣的儿子已经疯了,他面前的完全是个疯子!一个为了几万块钱就要自杀和杀人的疯子! 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方宏天几乎是抽泣着哀求起前边的青年:“叔叔知道错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们的债结清了,好吗?” 沈负还是没停,刀尖已经划破了皮肤,他打定主意要送方宏天进局子里蹲几年,起码在他上学的时候不能再出来兴风作浪。 就在方宏天彻底绝望的时候,长长的巷道里突然出现了脚步声,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跑得满头大汗,边挥舞手机边大吼道:“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方宏天恍若看见被解救希望的人质,双目一亮,对沈负急切道:“小沈,你听见了吗,警察马上就要来了,快放手!” 哐当。 沈负的手松开,水果刀立刻落地。 林垚看见那抹向下坠落的白光,紧张快得要绷断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跑得酸软不堪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身子一歪,也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14.第十四章 背你 方宏天跑了,沈负没有去追。 瘫软在地上的林垚倒是想拦,但他从奶茶店一路冲过来,实在已经是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年男人从自己身侧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肺部烧得好像滚烫的炭盆,每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疼。见沈负还伫立在原地,林垚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吐出的音节只有虚虚的气声。 小少爷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就算是当年中考体测1500米的时候,林垚也是说不跑就不跑了,别人满脸通红神情狰狞地冲线,他高贵冷艳地走在最后,散步似的路过了终点。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林垚喘着粗气掏出来,是祁小舟的电话。 点击外放,男人震耳欲聋的吼声立刻响彻了这条逼仄的深巷。 “操,我看方宏天跑出来了,你们没事吧!” 林垚努力平复气息,向祁小舟解释:“没事…就是…有点…跑岔气了…” 祁小舟听不清,在手机那边暴躁地吼道:“沈负呢,叫沈负这个傻逼接电话!” 听见这里,深巷尽头那一直沉默伫立的高大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迈开腿,几步就走到了林垚的身边,从林垚软绵无力的手指中抽走了手机。 外放被沈负关掉,但巷子里实在太安静,林垚还是能听见祁小舟怒骂呵斥的声音,似乎是在指责沈负出尔反尔一意孤行,沈负并没有辩驳什么,无论祁小舟骂得多难听,表情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直到祁小舟说:“行了,就在那等着,我们进来接你们。” 沈负终于开了口:“不用。” 祁小舟不耐烦:“他妈的,你当然不用了,林垚都喘成那样了,他还能动吗他?!我们进来把他架出去!” 沈负顿了两秒,语气平静道:“岔路太多,你们找不到,我会带他出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也没把手机递还给林垚,而是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垚瘫坐在地上,像热过载的电脑风扇一样不停喘着粗气,看见沈负的动作,他感觉脑子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沈负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了。 穿POLO衫的沈负看起来有着超出年纪太多的成熟,两人目光相对时,林垚没能从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看到半丝开心感激之类的情绪。 他看着他,好像看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是林垚完全没见识过的沈负。 没有在厕所隔间给他喂水时的戏谑,也没有在物理试验室瞌睡时的疲惫,这些属于同龄人的鲜活和脆弱全部都在沈负身上消失了,此刻蹲在他身边的沈负像一头离群索居的孤狼,又或是一柄抽出鞘的长刀,气质冷漠而疯狂。 沈负慢慢抬起了手。 感觉到危险的逼近,林垚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屁股不自觉地蹭着地板向后退去。 但身后就是围墙,他早已退无可无。 阴影覆盖下来的瞬间,林垚的下巴被人狠狠捏住了。 一阵剧痛。 “啊!” 指间肌肤的触感光滑细腻,钻入耳道的气音沙哑绵软,沈负钳着林垚的下巴,将这张如待宰羔羊般无辜动人的脸庞越抬越高,直至两人的气息都能密不透风地交缠在一起。 沈负轻声唤道:“林垚。” “嗯?”,林垚像被老师忽然点名的学生,有些心虚,有些慌乱,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强撑起胆子回应,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 沈负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开口。语气好似在问,又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这带着强烈疏离意味的四个字,仿佛在人和人中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林垚不由得想起了那天中午,他和沈负面对面站在天光墟的后门,虽然身体间只有一道光斑的距离,却好像被硬生生分隔成了两个世界,无论是声音还是视线都无法相交。 直到那双旧得边缘都起了毛的黑色运动鞋踩过光斑,直到那瓶冰凉的豆奶贴上他的后颈,他才重新听见沈负的声音,闻见沈负的气味,然后,在沈负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林垚应该感到委屈的。 折腾了那么多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冒着可能受伤的风险冲到巷子里,却没有得到一句感谢,换做是以前的小少爷,大概早就发飙大骂白眼狼了。 可林垚的心情却渐渐变得平静——沈负钳着他下巴的手指是很用力,但在给予他疼痛的同时,也让他想起蜜桃味的水流浸润过舌尖的清甜。 林垚认真地看着沈负,看着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 沈负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林垚的问题,却迟迟没有被回应。 时间一秒秒地流逝,手机屏幕隔着布料亮了又暗,林垚仍然执着看着沈负的眼睛,像是得理不饶人的孩子,世界里没有灰色,只有泾渭分明的黑和白。 忽然,林垚感觉钳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松开了,沈负覆着薄茧的指腹好像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瘙痒。 这瘙痒迅速从下巴蔓延到林垚的颊边,而后烧红了他的耳廓。 咚,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中再次失率地跳动起来,林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还想问什么,却见沈负已经调换了身体的朝向,将宽阔的背脊留给了他。 “走吧。” 走吧是什么意思。 林垚刚刚还觉得自己十分聪明,不仅能猜透沈负的言外之意,还能迅速找到漏洞反唇相讥,但此刻他又莫名笨拙起来,看着男生结实宽阔的后背,迟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走的话,第一步难道不该是先站起来吗,这人为什么还要蹲着?林垚在心里愣愣地想,手指攀上凹凸不平的石砖,无意识地扣了扣缝隙里的草茎。 沈负背对着林垚蹲了一会儿,见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林垚招了招手:“上来 ,我背你。” …… 林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到沈负背上的。 在巷子里狂奔了十几分钟后,林垚确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无论是手臂还是双腿都酸软得和面条似的,刚刚他挪动着身子试图往沈负的背上挂,才上去一半,身子又滑溜溜地落回了地面上,双腿直接跪地。 林垚的T恤和牛仔裤都沾满了淤泥,很脏,几次失败的攀爬后,沈负的POLO衫很快就被蹭得满是污痕,林垚觉得不好意思,说要不算了吧,我自己走就行。 沈负根本没有搭理林垚不合时宜的客气话,他直接用小臂勒住男生弧度圆润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颠,林垚的头就已经来到沈负的颈间。 男生的体温滚烫,清新的皂角香混合着汗液和烟草的味道,形成了极为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林垚以前总嫌弃男性朋友们运动完身上会有汗臭,但闻着沈负颈间的味道,他却讷讷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说刚刚沈负钳着他下巴时,肢体接触所传达的信号可以解读成抗拒、警告,或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的疏离。 那现在他们身体上有大片大片的肌肤隔着薄薄布料相贴,他勾着他的脖颈,他托着他的屁股,这种肢体接触所传达的信号又该解读成什么? 林垚不敢想下去了。 被捏得泛红的下巴尖在男生厚实的肩膀上蹭了蹭,没话找话般道:“那个,我们好像忘记把作案凶器带上了……那把刀还在地上呢。” 沈负步伐稳健地向前走着,听到林垚离得实在是有些太近的声音,低低“嗯”了声,“所以你报警了吗?” 林垚得意地笑:“没有,哪里来得及啊,我吓唬他的。” “而且我又不傻,这里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要是警察来了把你一起抓进去怎么办。” 一说起话来,背上的人就开始不自觉地左右扭动,沈负紧了紧手臂,把那本就勒得凹陷进去的软肉又箍严实了些。 “以后都不需要了。”他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林垚瞪大眼睛,头伸到半空中,似乎是想把沈负脸上的神情看清楚:“真的已经解决了?” 下边身子箍紧了,上边身子又不安分。 沈负只觉得背个人比打群架还难,他手指惩罚似地在林垚腰间捏了一把,很好,效果立竿见影,背上的人彻底没声了。 狭长弯绕的村间小道又暗又窄,几乎没有人路过,沈负背着林垚慢慢向前走。 其实来的时候他只是跟着方宏天前进,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一劳永逸地按死那个家伙,并没有分心记路。 所以,现在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喷洒在颈间的呼吸从急促兴奋慢慢变得平缓均匀,偶尔有一两句咕哝声响起,黏黏糊糊的,像是小动物睡着时无意识的撒娇。 两台手机在裤兜里不断震动,沈负腾不出手去接。 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男生终于在某个岔路口停住脚步,然后转身向光亮的方向走去。 15.第十五章 备注 看见沈负背着林垚全须全尾地从巷子口走出来,祁小舟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放回了原位。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祁小舟也来不及当场教训这两个缺心眼的二百五了,他把研学小组全部打包塞上自己的五菱宏光,匆匆驶离了下坑村的地界。 七座的面包车空间还算宽敞,加上研学小组也能坐开,就是车内气氛有些尴尬。 一脚油门开出去好几公里,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后,祁小舟看了眼后座,问道:“你们是跟我们的车回去,还是找个地方放你们下来?” 许知宥既怕回程路上挨祁小舟训,又嫌下来换车麻烦,心中纠结不已,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见最后一排传来低低的鼾声。 她回头一看。 好家伙,上车之后罪魁祸首林垚不仅没醒过来,反而睡得和死猪一样,仰面朝天瘫倒在隔壁沈负的腿上,枕着人肉靠垫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许知宥:…… 她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猛然窜起的无名火,对祁小舟道:“就跟你们的车回去吧,等下给林垚弄醒了他又要发脾气。” 向林家解释的重任自然交到了李书言手上,好在李书言心理素质强大,直接给邹司机去了视频通话展示林垚呼呼大睡的模样,邹司机也就没再让他们折腾换车。 林垚这几天一直都没怎么睡好觉,在早上的过度运动后,他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双双疲惫到了顶点,所以此刻睡得格外沉,完全没有听到前边的动静。 但即便是睡着了,林家小少爷的破事也比别人多。 祁小舟的五菱宏光不比林家的埃尔法保姆车,在经过颠簸路段的时候,只有薄薄一层铁皮的车身就会剧烈摇晃,沈负怕林垚从后座滚下去,拉了安全带想固定住林垚的身体,却被林垚无意识地伸手拍开。 “不要…勒…”林垚一边咕哝着,一边呼出透明的鼻涕泡泡。 沈负的手顿了顿,倒也没说什么。他从善如流地松开安全带,把林垚的身子往上提了提,然后用手臂撑住前面座椅的后背,人为隔出了一个封闭空间。 林垚的姿势就这样从瘫倒在沈负腿上变成了靠在沈负的胸膛上,他鼻子耸了耸,不知道闻到了什么,又黏糊地抱怨道:“臭!” 沈负还以为林垚是在说他身上的味道难闻,眉头蹙了蹙,正要把林垚拎开,就看见林垚顶着那头湿漉漉的卷毛钻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家小少爷像小动物确认领地般拱着鼻子,从沈负的锁骨一路嗅到了肩膀,最后在颈窝处找了个最适合放下巴的位置,终于心满意足的不动了。 从南滘开回市中心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而且越靠近老城区越是堵车,长时间的血液不流通让沈负的半边肩膀渐渐麻得失去了知觉。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沈负放下撑住前座靠背的那只手,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拿出手机,回复了阿婆几条关心他去向的微信。 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龙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不耐烦的鸣笛声在车窗外此起彼伏,林垚好像是有点被吵到了,头动了动,将一边耳朵压在了沈负肩膀上。 但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林垚仰起的另一边耳朵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他还是能听见噪音,烦得在沈负怀里直哼哼。 林家小少爷事儿实在是太多,沈负耐心告罄,不想再惯着他作妖,刻意无视了怀里男生哼哼唧唧的提示音,继续单手翻阅着微信消息。 然而林垚就不是个冷处理能解决的角色,见需求没有被满足,他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脑袋不停在沈负肩膀上翻滚着,一会儿压左边耳朵,一会儿压右边耳朵,把本耳廓本就薄嫩的皮肤弄得又红又肿。 终于,沈负被林垚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用空闲出来的那只手按住了林垚暴露在外的那只红通通的耳朵。 噪音消失,林垚就快就不动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城市里霓虹灯牌相继亮起,长长的红色车龙仿佛没有尽头。 昏暗的面包车内没人说话,沈负听着男生匀称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慢慢松开了捂住他耳朵的手,再次重新拿起了手机。 又下滑回复了几条消息后,沈负的消息列表里出现了名为“01”的联系人。 沈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和林垚的微信聊天框,分明只有寥寥几条对话消息,但他却沉默地看了很久。 又是一个红绿灯路口。 尖锐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没等林垚哼哼,沈负就已经放下手机,用手掌捂住了林垚的耳朵。 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只不过联系人的名字已经不再是“01”,被沈负新输入的备注覆盖了。 那是个再简单直白不过的形容词。 ——麻烦精。 * 接下来一个星期,麻烦精林垚都没有在学校里偶遇过自己的暗恋者沈负。 林垚一直在等沈负向自己解释周末的事情,比如下坑村里到底有什么,那个拿刀的男人是什么人,沈负又是怎么把事情解决的,但沈负好像锯嘴葫芦成了精,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林垚又转而去向祁小舟他们打听,但可能是周末的跟踪事件太过惊世骇俗,祁小舟严令禁止乐队知情人将消息透露给两个未成年,而且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调侃林垚和沈负的关系了,仿佛打定主意要在两人中间竖起隔离带。 林垚感觉挺委屈的。 跟踪这事虽然是他做错了,但出发点和结果都是好的啊,祁小舟凭什么摆出副恶婆婆的模样来棒打鸳鸯? 没错,林垚觉得沈负这几天不给自己发消息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意愿,而是被祁小舟强行阻止了。 星期五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林垚和许知宥早早下了楼,想去体育馆里占个人少僻静的地方玩手机。 林垚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边走边四处张望,见视线里还是没有的身影,疑神疑鬼地问道:“柚子,沈负不会被祁小舟囚禁了吧?我昨天路过十九班后门也没看到他。” 许知宥现在是真的后悔自己当初嘴贱拉郎林垚和沈负了,但是木已成舟,林垚根本听不进任何拆cp的言论,她只能顺毛捋安慰道:“所有真爱在一起之前都要经历考验,你们这才哪到哪,沈负如果连身边的朋友都搞不定,怎么配当你的男朋友。” 林垚听完觉得许知宥不愧是广览群书的恋爱大师,他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是这个道理,我不会再问祁小舟了,这事必须要让沈负自己主动和我说。” 许知宥心想太好了,以林垚的三分钟热度,只要沈负再单方面冷淡一段时间,估计小少爷就不会再把这所谓的暗恋戏码放在心上了。 从教学楼去体育馆要经过篮球场,几个篮筐下都有男生在运球,见许知宥走过来,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声,起哄道“女神来了”“x哥投个三分啊”“给女神看看实力”。 林垚和许知宥皆是心事重重,谁都没把篮球场的动静听进耳朵里,自然也就没看见场中那个高高跃起的大个子黑猩猩将篮球投出了铅球般的弧度。 呼啸着尖锐破空声的篮球高速飞来时,林垚正在盘算晚上数学补课的时候见到沈负应该怎么表现,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 许知宥倒是反应了过来,伸手拉着林垚迅速蹲下,但她错误判断了篮球的落点,眼看着篮球就要砸在林垚本就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上。 “咚”! 一声闷响后,旋转的篮球被人强行抱住了,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从树叶缝隙中落下的阳光,抱头蹲地的林垚懵逼地抬起头,看见突然出现的沈负脸色黑沉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的小脑是没发育吗,有球飞过来不知道躲?”沈负的语气很严厉,语速也比之前每次都急促。 林垚从来没有听过沈负这么说话,一时有些被吓到了。他呆呆看着沈负,脑子浆糊般捣作一团。 好半天,终于风马牛不相及地感叹道:“你和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居然是教训我诶。” 准备站起来的许知宥听到林垚的发言差点没一个踉跄绊倒,她用余光瞥了眼沈负,果不其然看到男生眼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瞬间,无数有关沈负的可怕传闻在许知宥脑海中闪现,许知宥恨不得拽起林垚就走,免得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朋友被youknowwho揍得脑袋开花。 但沈负却没有把气头对准林垚,而是转头看了眼场上还在大呼小叫起哄求偶的那年轻雄性群猩猩。 沈负:“球是谁扔的?” “你谁啊,管你什么事——” “我靠,沈负!” “不,不是我们扔的负哥!” 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慌张解释,很快起哄的人就作鸟兽散了,只剩下刚刚投三分的那个棒槌还脸红脖子粗地杵在原地。 为了捍卫在女神心中的形象,他强撑着胆子吼到:“我扔的,不小心脱手了,怎么样!你要打我吗!” 沈负没理他,手腕轻轻一翻,篮球腾空而起,弧度精准地砸到了男生的胸口上,体格壮得起码有两百斤的男生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许知宥看呆了,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古早言情剧的拍摄现场,扮演的还是小白花女主的闺蜜。 现在她应该说什么台词? “林杉菜,沈明寺居然又在帮你出头诶!他好帅啊!!!他肯定喜欢你!!!” 许知宥脑补还没结束,就听蹲在地上的林杉菜很不开心地哼了声。 然后向沈明寺伸出手,很理所当然地吩咐道:“管他们干嘛,快点拉我起来啊。” 沈负:“……” 他感觉冲过来接球的自己肯定是疯了,身子一转就要离开,衣角却被人攥住,然后轻轻摇了两下。 沈负脚步僵在原地,于是那只手顺着衣角握住了他的手臂,手心凉凉的,软软的,力道并不大,只要一甩就能甩开。 但沈负什么都没做。 林垚终于借着力站了起来,他向来是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性格,即便心中很满意沈负护着他帮他出气,但还是摆出了副不开心的表情。 他质问:“你刚刚为什么凶我。” 沈负皱眉:“我没有。” 林垚不恋战,又指出沈负的另一处过错:“而且你这个星期都没给我发消息,我周末帮你,你连谢谢都没和我说!” 沈负难得有些茫然,他为什么要给林垚发消息?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话要说吗? 林垚觉得沈负在追人这件事上简直就是笨蛋!看着沈负拧着眉头思索的样子,林家小少爷终于决定大发慈悲,主动为追求者指点迷津。 他对沈负说:“这样吧,我想喝豆奶了,今天数学补习课你带瓶冰豆奶过来,我就原谅你。” 16.第十六章 生气 沈负自然不可能给林垚带什么冰豆奶,因为晚上的数学补习课他根本就没打算去。 解决掉方宏天的事情后,他终于可以抽出空来打理一下手中的生意。除了便利店外,沈负这两年还用攒下的钱和祁小舟大辉等人一起投资了网吧和台球厅,虽然每月分红并不多,但多少算是笔被动收入。 在同龄男生还在追求限量球鞋和潮牌衣服的年纪,沈负已经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扛起了养家的责任,试图用自己的肩膀把所有风雨都阻挡在那栋三层自建楼外。 不过万事万物有得必有失,或许是因为沈负把太多心思放在了赚钱上,高中后他的学习成绩便一落千丈。 祁小舟自己是上了大学的,虽然他最后没有选择成为一名白领,而是当了开酒吧的个体户,但他知道学历在东亚社会的重要性,时常会劝沈负该读书的时候要好好读书。 看见沈负今晚又逃了数学补习课,祁小舟愁得连烟都抽不出滋味了。 “你不是学不明白,你是不想学。”祁小舟叹气,“是不是因为你那死人爹,你觉得成绩好也没什么用?” 星期五晚上台球厅人声鼎沸,一张空桌都没有。沈负在前台察看最近的流水,表情很认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祁小舟的问话。 祁小舟还在旁边坚持不懈地劝:“这两年你赚了多少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多的不说,供你高三专心学一年完全够用了。阿负,别这么偏激行不行,你考得好阿婆心里也高兴啊。” 沈负勾了勾唇角,软硬不吃地说道:“小舟哥,我数学摸底考才35分呢,真不是学习这块料。” 祁小舟:“……” 他身边的未成年怎么都这么愁人呢? 沈负是,林家那小少爷也是。一个倔得和死驴一样,做了决定的事谁去劝都不管用,一个胆大包天又行动力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之前他还想着沈负活的太独,身边没什么同龄朋友,想把同是八中学生的林垚介绍给沈负认识,结果上周末那事情一出,祁小舟立刻打了退堂鼓。 这俩人性格都太极端了,凑到一起破坏力完全是1+1大于2。 挨个查完台球厅和网吧的账后,沈负买了点打折的菜准备回家做饭,祁小舟以蹭饭为借口死皮赖脸跟在后边,打算到了便利店就向阿婆告沈负逃课的黑状。 周五晚上,不少中学生放学后在外边逗留玩耍,他们成群结队骑着自行车从沈负身边路过,青春面孔上写满肆意张扬。 乐景更衬哀情,祁小舟看着沈负提着菜的孤独背影,觉得心口很是苦涩,一会儿骂命运不公一会儿骂沈柄荣作孽。 沈负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脑子里都是等下要做什么菜。 很快就走到了便利店门口,沈负掀开帘子抬腿就要进去,不知道看到什么,脚步倏地顿住。 心事重重跟在后边的祁小舟没看路,脑门猛地撞到沈负的背上,疼得忍不住骂了脏话。 “走啊,干嘛傻站在这。”祁小舟从沈负身后探出脑袋。 然后他就被收银柜台后坐着的卷毛男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靠,幺幺,你怎么在这!” …… 又是一次不请自来,还是擅自跑到别人家里,即便大胆任性如林垚也难得有些心虚。 祁小舟一个健步冲到了柜台前,林垚看了眼他,又瞄了眼站在门口处没动的高大男生,才清了清嗓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是来给沈负送数学补习课的教案还有作业的。” “阿婆呢?” 祁小舟四处张望了一番:“这老人家也真是的,怎么能放你一个人看店?” “奶奶说要留我下来吃饭,去旁边钱大妈买肉了。”林垚解释,“她说很快就回来的。” 祁小舟简直要被林垚气乐了,他掐了把少年的脸颊肉,骂道:“第一次来就蹭吃蹭喝,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林垚讨厌和人产生肢体接触,换做以前他早就把祁小舟的手打掉了,但他今天确实有点自觉理亏,没空管祁小舟作乱的手,只一个劲地瞄站在门口的沈负。 怎么还不进来? 是生气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负伫立不动的样子,林垚有点害怕。 比上周末在巷子里被沈负掐下巴质问的时候还害怕。 林垚虽然学习成绩不太行,但看人这一块却有着豪门少爷该有的敏锐直觉。谁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谁是在虚与委蛇,谁表面宽厚内心尖刻,谁看似冷淡实则热心,林垚都能一眼看出来。 沈负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是冷酷而拒人千里之外的,寻常人根本不会有勇气靠近,可林垚却并没有这种顾虑,因为他直觉沈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能哄着他、纵着他的人。 是不忍心看他掉眼泪,不忍心让他受伤的人。 也是……喜欢他的人。 所以,今天晚上翁铭新问有没有沈负班上的同学愿意给他送卷子的时候,林垚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这个任务。 直到走进西桥村,看见那脏乱的环境,以及便利店简陋的门头时,林垚才开始有些后悔。 他并不是嫌弃沈负生活的环境不好——虽然在刚加上沈负微信的时候确实嫌弃过,而是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冒昧。 但这时候想走已经晚了,沈负的奶奶刚好在门口纳凉聊天,见他穿着八中校服,立刻问了他的来意,在得知他们是数学补习课的同学后,很热情地邀请他进店里做客。 于是林垚抱着“或许他见到我会惊喜呢”的侥幸心态留下了。 十分钟、十五分钟…… 林垚心中的那点侥幸心态在等待中渐渐消弭,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感到越来越不安。 他想起许知宥临下课前那番义正言辞的澄清,“幺幺,之前我说沈负暗恋你纯属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上周末你也看到了,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前半句,林垚并不认同。 但后半句,当林垚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发现入目所及的一切生活痕迹都写满了贫穷和困顿时,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沈负确实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到这里他真的该走了。 因为林垚已经开始意识到,或许沈负的喜欢,沈负对他的好,其实都是没有目的,也不求回报的。 沈负不给他发消息,并不是有谁从中作梗,而是沈负确实不想和他产生交集。 暗恋的重点不在于恋,而在于暗。 沈负只是在他们的生活偶尔交集时伸出手帮他一把,或许这个行为背后确实藏着喜欢,但并不代表他要追求。 是他……太咄咄逼人。 仗着沈负的温柔,逼着他主动从阴影里走出来,越过楚河汉界,来到他的世界里,来到阳光下。 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没走呢? 林垚真的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可能是因为沈奶奶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老人说阿负太孤僻了,在学校里向来没什么朋友,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呀,我现在就去买肉。 可能是因为在看到他笔袋里的顶针时,奶奶说“啊呀,原来当时负仔说不给就哭的那个小孩是你。” 也可能是 ……那瓶并没有被提起,但已经递到手畔的冰豆奶。 老人的眼珠已经浑浊了,但却又好像能看透一切,她把豆奶放在他作业本边,语气有小心翼翼的恳求:“小林同学呀,我知道你们学校里很多人都害怕阿负,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谁对他好一点,他都会放在心上。” 林垚想,那我就喝完这瓶豆奶再走吧。 红色的塑料吸管被人咬瘪,林垚啜饮着甜滋滋的豆奶,再抬眼时,沈负已经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 沈负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林垚趴在柜台上安静写作业的模样。 男生皮肤本来就白,被冷光灯一照,整个人便透出股瓷娃娃般温润细腻的质感,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看起来漂亮乖巧极了。 明亮的炽光灯管将不大的便利店照得纤毫毕现,收银台的玻璃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和水笔零乱摆放着,旁边还有瓶喝了一半的唯怡豆奶。 他怎么会在这? 沈负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有一瞬间完全是空白的。 心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有痛苦,或许还有说不上来的难堪和羞耻,总之当沈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柜台后边,伸手攥住了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 “走!” “等等——” 身后响起的喊叫声写满惊慌,沈负很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他们曾经贴得那样近过,声音的主人曾在他耳畔黏黏糊糊的撒娇,提出一个又一个要求,大胆又肆意,仿佛笃定他不会生气。 他也确实没有生气过。 最多只是无奈。 轻轻叹口气,然后便屈服。 可此刻这个声音提出的要求沈负却不想满足了,他脚步不停地拉着林垚往前走,不顾祁小舟惊讶的眼神,连身后传来的玻璃破裂声都没有听到。 西桥村的路沈负实在是太熟悉,他紧紧攥着少年那节纤细的腕骨,健步如飞地向前走着,穿过弯曲的小巷,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瞧着就要走出牌坊。 “沈负…我疼…” “沈负,你松手,我可以自己走!” 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所有嘈杂的环境音里钻透而出,钻入沈负失去理智的大脑,沈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在西桥村的牌坊下猛地停住了脚步。 五指渐渐松开。 温热的、滑腻的肌肤从指间抽走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身后传来,沈负不敢回头,他的心好像随着那道哭声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浇灭了怒火和痛苦,只余下了难堪和羞耻。 自己在生什么气呢? 沈负有些茫然地想。 他家便利店的地址很多人都知道,因为好奇而找来的八中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 从前面对这种情况,他不是表现得很淡然吗?不是只要不在奶奶面前乱说话害老人家伤心,就无所谓同学窥探自己不体面的生活吗? 沈负心里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就像高浓度的硫酸,将他从小练就的那身钢筋铁骨瞬间溶化,生理性的疼痛从心脏飞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沈负几乎无法再维持挺立的站姿。 背脊一节节无力地垂下。 听着身后的哭声,沈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卑劣。 他骗了自己。 原来他并非不在乎那些肮脏的、染着鲜血和罪恶的过往,他的通透和坚强也只是不得已的包装,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可笑。 黑暗让他有了藏身之所。 但只要月光一照,他就原形败露,无地自容。 17.第十七章 抱歉 林垚和沈负一前一后地走回了便利店。 夜风将脸颊上的泪痕吹干,林垚低垂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一次都没有再回头看跟在身后的沈负。 便利店里,祁小舟正在清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洒落的豆奶已经被擦干净了,但空气里仍然弥留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诶,幺幺。”看两人走进来,祁小舟抬头喊了一声,试图和林垚搭话。 林垚没回应,只是走到柜台后边收拾书包。 作业本、水笔、卷子……林垚把摊在玻璃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扔回书包里,眼神在扫过敞开的笔袋时稍微迟疑了几秒,而后掏出了什么,快速拉上拉链。 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林垚就已经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了,他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挂,步履匆匆地就要离开。 视线余光瞥见那伫立在路中间的高大身影,林垚也不再直愣愣地往上撞,而是向侧边迈了一步,正想从沈负身边绕过去,身体却被男生伸出的手臂轻轻挡了挡。 肌肤透过衣物布料短暂地相贴,炽热的温度还没来得及传递就已经消散。林垚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强行遏制住眼眶泛起的酸意,问道:“怎么了?” “纸巾。” 沈负将一包全新的蓝色tempo递给林垚:“还有,抱歉。” 男生的嗓音比以往还要低沉沙哑,仿佛在走回来的这路上已经发起了高烧,扁桃体被刀片划得鲜血淋漓。 林垚本来想挥手把这包纸巾打掉的,但是察觉到沈负身上那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歉意,他心头却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沉默了数秒后,林垚最终还是接过了这包纸巾。 指甲在塑料封膜上划下凹痕,林垚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巾,很想开口问问沈负,既然你这么抗拒我进入你的世界,又干嘛要每次都对我这么温柔? 可这话是不可能问出口的,因为林垚知道问了也没有意义。 就像林垚很清楚沈负会因为他的冒昧越界而生气,但他不还是坐在柜台后等沈负回来,不还是在被沈负用力攥着手腕拉出便利店后委屈难过地大哭吗。 有太多时候,感性都跑在理性前边。 林垚忽然也不想再怪沈负了,即便他的手腕还疼得厉害。 他想,没关系,那就各退一步好了。只要退回理性能够主宰的范围内,他们就都不用再面对感性产生的烦恼和拉扯。 他不用再思考沈负为什么对他特殊,沈负也不用再处理因为他而产生的麻烦。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 而那天跟踪沈负去下坑村的他,确实是多管闲事了。 “你……以后记得要去上数学补习班,翁老师很担心你。”林垚低垂着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说完之后,他一秒都不想在沈负身旁多停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便利店。 沈阿婆买完肉菜和水果回来时,便利店柜台后已经没有了那个穿着八中校服的清秀男生的身影。 “负仔,你同学呢?”老人蹙眉四处张望,“他明明答应我要留下来吃饭的呀,你是不是又发脾气把人家赶走了?” 沈负没有答话。 他沉默地站在柜台前,看见原本放着作业本、笔袋和豆奶瓶的玻璃桌面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只有一枚黄铜色的指环还孤零零地躺在正中央,像是被人不小心遗漏了。 沈负伸手拿起那枚顶针,指腹轻轻摩挲,金属制品的触感冰凉又粗糙,并没有任何温度残存其上。 他忽的想起那天在厕所隔间里,自己是怎样一点点把指环从指间褪去,然后塞进男生的口袋里。 其实并没有抱着送礼物的心思,也不觉得这种廉价的小玩意能被全身名牌的少爷珍藏。 只是想让他别哭了。 至少别在他面前,露出难过的神情。 * 事实证明,只要林垚不刻意追求,他的生活就几乎不会和沈负产生交集。 接下来的十几天,林垚每天照常上学放学,除了星期五晚上的数学补习班能看见沈负,他再也没有在学校和沈负偶遇过。 前几次上体育课路过篮球场,林垚还会不自觉站在校道上发会儿呆,但自从某次被脱手的篮球砸中,却没有任何人出来呵斥他后,林垚就不再在校道上逗留了。 许知宥自然看出了林垚的异常,林垚不说,她就从祁小舟那里旁敲侧击地知道了些内情,于是更加不敢在林垚面前提到沈负这个名字,甚至天光墟都不敢再带林垚去。 刚好鬼市乐队的正编成员全部回归,不再需要林垚和许知宥帮忙演出。许知宥干脆心一横,拉上林垚和李书言成立了一支全新的乐队。 许知宥吉他加主唱,李书言打鼓,林垚转行贝斯,也勉强算是有模有样。 时间就在上课、补习、乐队排练中消磨过去,很快八中就迎来了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 “幺幺,你感觉考得怎么样?” 经过一整天的考试后,许知宥只觉浑身都被掏空,她瘫倒在咖啡馆的皮沙发里,有气无力地问道。 林垚这段时间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心里也根本没放在学习上,他看着玻璃窗外的阴沉天色,回答道:“乱写了一通,估计考得比摸底考还差。” 许知宥哀嚎一声:“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明天就国庆了,还管这破考试干嘛!先享受假期再说!” 哀嚎完,见林垚不回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奇怪道:“李书包怎么还没来?这里离一中直线距离只有八百米,这都半个多小时了,他就算是爬也该爬到了吧?” 为了商量国庆乐队排练事宜,他们约好今天放学在咖啡店开会。 林垚闻言也觉得不太对,李书言是个铁血j人,时间计划表精准到分钟,在明确已经出发的情况下迟到这么久,肯定是出什么意外了。 刚想打个微信电话过去问问情况,就见“南滘研学小组”群里突然发起了成员位置共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 Betelgeuse:速来,多带几个人。 看到李书言的消息,原本还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发上的许知宥“腾”一下站了起来,她骂道:“艹!什么情况,这家伙怎么又被人堵了!” 林垚也立刻拎着书包站了起来,他一边给祁小舟打电话一边问道:“又?” 许知宥很烦躁地解释道:“这家伙太能装逼,从小到大都有一堆人看他不顺眼。” 林垚想起自己初次浏览李书言微信个人资料的感受,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p>临近国庆假期,天光墟忙得不可开交,祁小舟的电话半天也没人接。林垚和许知宥在赶往共享位置的路上又尝试着打了大辉等人的电话,也全部没有得到回应。 “估计是在排练。”许知宥说,“不行我们直接报警吧,李书包都说要多带几个人,那估计麻烦不小。” 林垚理性分析:“他既然能给我们发定位,那肯定也能抽的出空报警,没报就意味着他判断情况没到那个地步,或者报了会更加麻烦。” 许知宥搓了把脸,尽量让自己冷静:“那怎么办,这附近还有谁能叫?” “我家保镖?” “靠,那还不如报警呢。” 珠城一中和咖啡馆在一个街区的南北两端,中间是一大片老旧的城中村居民楼,如果走大路的话需要二十来分钟,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横穿城中村。刚好里面有很多黑网吧台球馆小吃店,放学还可以玩乐放松一下。 许知宥和林垚拐进村子里,才走出几步,林垚忽然觉得道路两侧的商铺有些眼熟。 他张了张嘴,犹疑片刻,还是对许知宥道:“我想起还有一个人能叫。” 许知宥很着急,也没追问到底是谁,扭头对林垚喊道:“那你快打电话呀!” 林垚拿出手机,在微信消息列表里划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心一横,按下了语音通话申请。 噔噔噔—— 拨号音乐仅仅只响了三声,语音就被人接起了。 明明事态已经如火烧眉毛般紧急,但当那个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响起时,林垚的心脏依旧漏了一拍。 电话那边的环境音很嘈杂,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林垚听见沈负语气有些严肃地问:“林垚,怎么了?” 林垚看了眼地址,飞快地回答:“你方便去一趟神域台球馆吗,我朋友在那边遇上了点事,可能是被人堵了。” 沈负似乎是在往外走,林垚听见有人在旁边喊“负哥”,紧接着是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沈负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很多:“描述一下你朋友的穿着长相。” 林垚赶紧回忆:“他应该穿着一中的校服,很瘦很高,白皮肤,戴眼镜——” 话说到一半,沈负就打断了林垚:“我看到他了。” 这么快?! 林垚瞪大眼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许知宥面面相觑几秒,紧接着听见手机里又响起一声“负哥”,然后是男生吃痛的闷哼声。 “怎么了?”林垚很害怕自己把沈负卷进新的麻烦里,紧张地询问道,“你们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再次抬腿踹翻一个职校学生后,沈负把手机从右手挪到左手,弯腰抄起墙角散落的台球杆,将林垚那个被围堵的朋友拨到了身后。 看几个职校混混都吓得一动不敢动了,沈负才放软了声音,安慰电话那边的人:“放心,没有打起来,你朋友人没事。” 沈负声音本来就好听,刻意柔和了语气后,嗓音更加磁性沙哑,弄得林垚耳朵一阵发麻,一时都忘了怎么说话,倒是许知宥在旁边很激动地喊:“谢谢你啊沈负,我们立刻就过来!” 沈负“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慢慢走过来就好,这边路上电动车太多,你们小心别被人撞到了。” 18.第十八章 朋友 林垚和许知宥在十分钟内赶到了神域台球馆。 临近饭点,台球厅生意还是很红火,有不少人点了外卖坐在休息区聊天吹水,隔着攒动的人头,林垚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弯腰打球的沈负。 沈负已经把校服换了下来,穿了件紧身的黑色速干运动衣,劲瘦的腰线没入工装裤里,肩宽腿长,身材很是出众。 “负哥,你朋友来了!”前台小妹看见两个穿八中校服的学生进来,赶紧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黑球入洞,沈负直起腰,拿着球杆朝林垚和许知宥招了招手。 这是个室内禁烟的台球馆,或许是空调打得很低的缘故,林垚居然没有觉得空气中那隐约的饭菜味和汗味难闻。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和沈负见过面了,来的路上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般紧张,很害怕沈负会因为这段时间他的刻意回避而改变对他的态度。 但真当林垚走到沈负面前时,却发现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多想了。 沈负看他的眼神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好像那天便利店里的冲突,以及后边十几天的形同陌路都没有发生过。 “靠,李书包,你怎么回事啊!”许知宥急匆匆地走到李书言身边,抬腿就往男生身上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这次你又招惹谁了!” 李书言也没躲,生生挨了一记许知宥的飞毛腿,很淡定地解释道:“炒股群里有个客户是职中的学生,我让他抛他不抛,这两天亏钱了,非得怪到我头上。” 许知宥震惊:“你还有个群!你爸知道了肯定要打死你!” 李书言:“已经解散了,这次是我身份掩护没做好,下次我会吸取教训,争取不让任何人认出来。” 许知宥:“……” 沈负在旁边听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台球杆放下,对许知宥道:“没事,那几个人是这里的熟客,我说了李同学是我朋友,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事了。” 许知宥赶紧道:“真的谢谢你啊沈负,又给你添麻烦了!上次跟踪那事我们都还没和你道歉呢,要不今晚请你吃个饭吧?” 沈负拿起巧克粉擦拭球杆,眼睫垂下,神情看起来很温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距离感:“不用,小舟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这都不算什么。” 小舟哥的朋友。 一直默默旁听的林垚敏锐地注意到了沈负话语里的重点,心脏猛地一坠。 明明是他给沈负打的电话,但沈负却略过了他,把人情挂在了祁小舟头上。 不是林垚的朋友,而是祁小舟的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垚这个名字在沈负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是只能和许知宥一起被合并同类项的存在。 林垚攥紧衣角,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挖掉了一块,疼得他差点当即就掉下眼泪来。 刚刚他还在庆幸沈负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现在就发现自己真傻。 怎么可能没变呢? 只不过沈负回溯的时间点并非是便利店冲突之前,而是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交集都抹去了,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陌生人,变成了需要客气对待的朋友的朋友。 台球厅里人声喧哗,站着沈负几人的一隅角落却安静极了。 一时没人开口再说话。 最终还是李书言看了眼许知宥和林垚的脸色,主动说道:“负哥,今天多谢你,这顿饭我来请吧,就去隔壁的老地方烧烤,刚好我们可以继续聊聊之前的话题。” 许知宥赶紧附和:“就是就是,李书包又不认识祁小舟,哪有白给那家伙记功劳的道理。” 沈负擦拭台球杆的手顿了顿,其实吃不吃这顿饭对他来说根本无所属,考虑到八中同学和祁小舟朋友这两层身份,似乎答应下来更好。 但……沈负视线飘过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嘴角勾起微笑的弧度:“改天吧,我今晚已经约了——” “一起去吃饭吧。” 林垚抬起脸,目光直直地看向沈负:“老地方烧烤挺好吃的,你要是有其他朋友也可以叫上,钱不够我给。” 话说出口,林垚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不像是请别人吃饭,反而像是居高临下地命令别人来参加自己的饭局。 许知宥听得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她想完蛋了,林垚的少爷人格又顶号了,这下沈负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吃饭了。 沈负撩起眼皮,看着林垚沉默了几秒。 他嘴角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削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有些晦暗难测。 沈负天生长了一张冷脸,不笑的时候气质很淡漠,甚至可以说凶戾。 林垚就这样瞪着眼睛和沈负对视,即便紧张得手心出汗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天赌气把沈负送的指环放在柜台上的是他,现在非要沈负跟着一起吃饭的也是他。 林垚根本没有想自己的举动到底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此刻沈负这种疏离的态度真叫他难过,他不能接受自己在沈负心中只是“朋友的朋友”。 所以沈负必须吃这顿饭。 以“林垚朋友”的身份。 两人的视线僵持了很久,久到许知宥都忍不住想打圆场说算了,但在她组织出合适的语言之前,沈负先开口了。 巧克粉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放到台面上,沈负再次垂下眼皮,避开了和林垚的对视。 他轻声说:“好。” * 老地方烧烤生意火爆,四人踩着饭点过去,发现等位的人已经在街边排了长龙。 李书言很自觉地就要去拿号,被沈负伸手拦住:“不用,我和老板是朋友,刚刚微信找他留了座。” 谢斌正在烧烤架前烤串,见沈负过来,笑嘻嘻地抬手打招呼:“负仔,给你们留了里边的位置,有空调吹!” 沈负带着研学组三人走进旁边一间看上去是民居的小屋里,果然有个空着的圆桌,台式空调呼呼往外冒着冷气。 许知宥震惊了:“我去!我来了这么多次都不知道这地方还有包间!” 沈负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些笑意的温和神情:“这是老板专门给亲戚朋友留的地方,祁小舟没带你们进来过吗?” 许知宥摇头:“没有,每次我们都是在外边喂蚊子。” 沈负调侃:“哦,那可能祁小舟在老板那里排不上号吧。” 落座之后,服务员拿来开水和塑料盆,然后开始推销酒水。烧烤店和旁边的精酿啤酒屋有合作,在这边可以直接点精酿喝。 许知宥要了一杯大红袍口味的精酿尝鲜,其他人都没要酒。 “你们想喝点什么?我回我家便利店拿。”沈负站起来,目光看向李书言和林垚。 李书言没有客气,很干脆地给出答案:“我要一瓶王老吉,谢谢。” 沈负看向林垚:“你呢?” 林垚本来还在用筷子戳包着碗筷的塑料膜,闻言“腾”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椅子在地面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垚刚刚强势得不行,这会儿又心虚起来,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暌违半个月,沈负又感觉到了那种让他想轻轻叹气的无奈心情。 余光里,许知宥明显已经有些憋不住笑,沈负不想让林垚待在房间里尴尬,主动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便利店,想喝什么自己挑?” 林垚赶紧点头:“我跟你去。” < p>沈负没有多的话,转身推门出去了,林垚立刻小跑着跟上,两个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在了熟悉的街道上,只不过上次是林垚气冲冲走在前边,沈负沉默跟在后边,这次是沈负插着兜走在前边,林垚沉默跟在后边。 场景再次重演,林垚的心情就像被猫咪抓乱的毛线团一样缠成乱麻,几次开口想要和前边的沈负说点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便利店离得并不远,几分钟就走到了。 隔着塑料门帘看见沈奶奶的身影,林垚想起那天自己不告而别的事情,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 沈负掀开门帘,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转头看他:“怎么了,进来啊。” 林垚一咬牙,还是迈步跟上,刚探进去个脑袋,就听见老人欣喜的声音:“这不是那天给负仔送作业的小林嘛!” 林垚只能把整个身子都挪进去,乖乖打招呼:“奶奶好!上次我家里有急事,没来得及和您说一声就走了,对不起呀奶奶。” 老人从柜台后边走出来,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哎哟,这有什么,你们吃了饭吗?没吃的话奶奶现在就去做。” 几句话的功夫,沈负已经从冰柜里拿了王老吉出来,似乎是掂量着不够喝,又俯身拿了瓶大可乐。 他用粤语和老人说:“唔使,我哋喺出面食。” 林垚不会讲粤语,但能听个一知半解,赶紧点头:“是的奶奶,我们几个同学一起旁边吃烧烤,现在只是过来拿点喝的。” 老人一听有几个同学更高兴了,拉着林垚就去拿了几瓶很贵的饮料,又问他:“吃不吃雪糕呀,你想吃什么自己拿,奶奶请你。” 奶奶太热情,林垚推拒了半天还是拗不过,只能拎着塑料袋去店门口的冰柜选雪糕。此时刚好有客人进来,奶奶叮嘱林垚拿贵的不要客气,就折身回收银台工作了。 沈负拿着饮料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男生俯身在冰柜前选雪糕的模样。红色塑料袋被他挂在了左手小臂上,袋子在白皙的肌肤上勒出一道红痕。 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林垚校服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荡出一片阴影,隐约可见锁骨下那片略微起伏的轮廓。 “唔……”,男生认真地挑选着,塑料包装袋在他指间不断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沈负拎着大可乐耐心地站在旁边等,并没有出声催促。 几分钟后,林垚终于选好了,他“嘿”地一声抬起手,指间抓着个白蓝色的包装。 沈负很快看清了他拿着的东西,挑眉问道:“你要吃老冰棍?” 林垚莫名心虚:“对,对啊,老冰棍怎么了,味道清爽,配烧烤刚刚好。” 沈负看了林垚一会儿,也没有把那根老冰棍放回去,只是俯下身,拿了几根不同口味的梦龙和巧乐兹出来,放进了林垚手臂上挂着的红色塑料袋里。 这一刻他们离得很近,林垚又闻到了沈负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新皂角香,心脏在胸腔中野马般砰砰狂跳起来。 手臂肌肤被粗糙的指腹扫过,紧接着重量一轻,红色塑料袋被人拿走了,沈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是有些严肃的语气,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林垚,我没有生气,你也不用将就自己。” 将就?什么将就? 林垚没听明白,他只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大脑也被那淡淡的皂角香搅得像团浆糊。 沈负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林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五指触碰到陌生的、炽热的皮肤,像孩子舍不得心爱的玩具一样攥紧了。 沈负身形一滞。 他听见林垚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可怜的:“沈负,不是祁小舟的朋友,是林垚的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