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奇遇记》 1. 倒霉的许随心 许随心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她艰难地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懵怔。小腿、膝盖还有掌心处的神经一抽一抽地刺痛,疼得她想骂人! 本来被临时安排加班就已经够倒霉,平时上下班途经的大路还被围住。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修路,围挡一架,挖机在里面叮叮当当也不知道在挖什么。挖得领导们喜笑颜开,苦了上班族,个个愁眉苦脸。 许随心愤愤不平,她每天被迫绕路,走这条鸟不拉屎的林荫小道,早上至少要少睡十五分钟。对于上班族来说,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每一分钟都是无比宝贵的,特别是早起的时候。 事已至此,坐在地上抱怨也没用,她尝试爬起来,但是一用力全身都连带着疼。她借着昏暗的路灯查看身上的伤势,手掌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膝盖才是真的惨不忍睹,拳头大的淤青,上面还渗着血丝…… 难道血月之夜出门,真会影响运势,触发霉运? 许随心慢慢站起,扶起被撞翻的电动车,仰头看天。柏油路两旁的绿化树,树枝茂密如伞盖,郁郁葱葱遮住了天穹。 她想起这两天同事们的讨论,在公司她不敢说工作多么出色,但是闲人三项她最擅长:一、公费上厕所,二、避开监控玩手机,三、和同事聊八卦侃大山。 说到聊八卦,她们每天的话题基本以吐槽老板为中心,以明星八卦、同事矛盾等鸡毛蒜皮的事为半径展开。但是从昨天起,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今晚的血月奇观展开,媒体新闻和短视频也都被血月霸屏。 据某知名专家说血月会在今晚九点左右出现,许随心摸出口袋内的手机,打算看下时间。一看之下心立马揪了起来!大爷的,手机屏幕摔碎了。 她叫苦不迭,暗喊倒霉!瞬间没了心情看头顶有没有血月,而是转头往旁边有些不修边幅的草丛看去。那个将自己撞翻的肇事者就藏在里面! 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显得非常原生态。不似小区和闹市的绿化带那么精雕细琢,而是生长的野蛮又粗犷。 她拧着眉头回忆,刚才是什么东西将自己撞翻?好像是只猫?不对……猫的体型没这么大。是狗?也不太像……它只一闪而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进了眼前的草丛。 不会是谁家养的稀有宠物吧?这年头什么动物都有人敢养。比如狐狸、浣熊、鬣狗啥的。 既然养了就要看好啊,怎么能让它满公园乱跑呢?许随心一拳砸在车把上,比泄愤的爽感更先到的是指关节地刺痛,她吃痛地收回手。 真是可恶!别让自己逮到,否则一定要他赔偿修手机的费用。膝盖抗议般传来一阵抽痛,对了,还有去医院上药的费用!差点把这茬忘了…… 对于她这种初入社会的穷人来说,手机受伤远比自己受伤更加严重。 她按下手机开关键,裂成蛛网的屏幕亮起的那刻,她长舒了口气。还好,还能用!顺手点开手电筒往草丛里照去,什么也没有,小东西跑得倒挺快! 这个破地方,右边是天然湖泊,左边是个野公园。柏油路两旁的路灯,十盏坏了五盏,光线十分昏暗。因为地处偏僻的缘故,这里连个摄像头都舍不得装,眼下除了她,看不到第二个人影。想找肇事者都没门,看来只能自认倒霉。 许随心跨上车,一拧车把,瞬间心脏一沉。不会吧……车子摔坏了?再拧,毫无反应……真摔坏了…… 她欲哭无泪,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翻身下车,准备拖着一身的伤和疲惫的双腿,推车回家。 就在此时,安静的林荫道,突然响起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有人?许随心停下动作,向两旁张望,是肇事者的主人吗? 没看见人影,只听见轻一阵重一阵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怎么那么奇怪?节奏凌乱又拖沓。不知为何,她的后背竟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在不甚平整的柏油路上,许随心盯着脚下,不由得皱起眉头。天天修路,怎么不修下这里? 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她赶紧收回注意力,惨白的月光时隐时现,待到最亮时,她猛然抬头! 透过叶隙,她看见一抹诡异的红色正高悬在天穹之上,是血月! 她打了个寒颤,心脏骤然狂跳,震得耳膜发出异响,差点盖过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几乎下意识的,她松开握着车把的手,瘸着腿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诡异的脚步声夹杂着类似低吼的声音,逐渐朝这边逼近。声音急促又沙哑,犹如滚雷一般,时而远在天边,时而又似乎就在耳边。 血月又无声的隐入云中,层层叠叠的树影在地面交错,形成半晦半明的阴影。就在这团阴影中,缓缓拉出一个身影,看体型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 许随心尽量压低身体,蜷缩在草丛中,透过草叶枝干的间隙观察对面。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双硕大的脚,顺着脚往上看…… 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一张活人的脸吗? 厚重的乌云忽然被一阵诡异的风吹散,血月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凄冷的月光下,四周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这个男人异常高大,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色,透着油蜡的质感。面部颧骨突出,两颊凹陷。他的眉骨奇高,眉心处有一道深沟。眼窝内陷,眼睛的位置就像两个幽深的黑洞。 他在行动时肢体有种不自然的僵硬,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病入膏肓,仿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才有的衰败感。 许随心被男人的样子吓到,止不住的颤栗,双腿抖得几乎蹲不住。这……这是个什么东西?是鬼还是僵尸?虽然她平时很爱看恐怖片,但她绝对不想在现实中看到这些脏东西。 男人僵硬地扭动脖子,似乎在搜寻什么。每当他的头咯吱咯吱扭向这边时,她的心就会漏跳一拍,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喊出声,赶紧死死捂住嘴巴。 “千万别出声!” 一道极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虽是好意提醒,但在这种时刻无异于往深海投下一颗炸弹。许随心全身的寒毛登时绷直如钢丝。她惊恐地扭过头,一张毛茸茸的脸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她的侧后方。 刚才……是它在说话?这只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动物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十分怀疑自己是否还生活在这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动物不能成精的国家?她顿时脑中一片混乱,感觉呼吸困难,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在晕倒前,她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这只形似猞猁,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动物。太奇怪了!它明明长得像猫科动物,头顶却长着一对偶蹄目动物才有的尖角。一双通透如金色琉璃的眼珠,正专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这简直是个四不像,许随心对它做完最后的评价,接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谁家好动物会说人话啊…… 等她再一次醒来,耳边传来低低的咆哮声、断断续续的打斗声、还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又杂又乱。 许随心暗暗祈祷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头顶影影绰绰的树影,还有身下草叶泥土混合的腥味告诉她,这不是做梦!她许随心在血月之夜撞鬼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下一秒又因为低血糖,重新倒了下去。眩晕还未褪去,一股腥风袭来,模糊间,她瞧见一具僵硬又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在不远处,枯叶石子被震得胡飞乱溅。 紧接着,她看到了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张脸,一张灰青色、油蜡紧绷、扭曲凹陷的脸……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 许随心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 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由于惊吓过度,加之起的太猛,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吐在怪物身上。 怪物干瘪丑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洞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极有威慑力地咆哮。 “小心!”四不像飞跃过来,大声提醒她。 许随心搞不清要小心哪个?四不像自己也挺诡异……正在她不知所措,胡思乱想时,怪物的大掌夹着腥风朝她呼啸而来。速度之迅猛,完全不似开始那副僵硬迟钝的模样。 许随心避无可避,当下的反应是千万不能毁容,立即抬起胳膊挡脸。四不像飞身上前将她扑开,使她躲开至少八成的攻击。剩下的两成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的胳膊上。 一阵刺喇喇的剧痛从胳膊传来,这种疼可不是刚才摔一跤能比的。她疼得差点原地打滚,两成的攻击就这么厉害,刚才要是没有四不像,她今晚绝对要横尸于此。 明天公司茶水间的话题,恐怕就是‘偏僻的林荫小道,惊现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其头部遭到不明野兽撕扯,已经面目全非……’她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四不像动作敏捷,扑开她后,转身给了怪物一爪子。随后蹿出十几米远,借此引开怪物,一兽一怪就这样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许随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忍着剧痛翻身上车,猛地将车把拧到底。口中默念,快启动吧!拜托拜托!她可不想上社会新闻……该死的,以后再也不买二手车了!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抱怨,电动车‘咯噔’一下,好似满血复活,‘唰’地朝前方弹射出去。她心下大喜,骑着小毛驴逃也似的往家的方向飞奔。 她一路胆战心惊,头都不敢回,直到看见整齐的房子、明亮的路灯和疾驰而过的车辆,才长舒一口气,渐渐平复下来。可是一松懈,胳膊上的疼痛就开始发作。 她停下车,穿过弥漫着烟火气的夜宵摊和喝酒撸串的食客,在一家诊所门口停下。刚才那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指甲硬的跟钢刀似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还是消下毒安心点。 诊所的大夫托着她的胳膊看了又看:“你这不像是被猫狗抓的,伤口挺深,保不齐有没有病毒,最好打几针狂犬疫苗稳妥点。” 许随心很怕死,觉得那东西暴怒狂躁,一身腥气,说不定真有狂犬病。她赶紧点头,最好再打个破伤风,双管齐下,安全加倍。 大夫乐了:“行,小姑娘挺惜命,打国产的还是打进口的?” 许随心看了眼进口疫苗的价格,突然觉得自己又没那么怕死。她摸了摸鼻尖,胡言乱语:“嗯……就国产的吧,外国的药容易水土不服……” 等她冲洗完伤口,打完针,回到小区已经十一点多。这一晚她又惊又累,勉强爬上五楼,两条腿早已抖得像跳breaking。 她打开门,身心俱疲的回到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把鞋一甩,直接扑进沙发,一动也不想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在脑海中闪现,直接将她吓醒。 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针扎火燎般抽疼,伤口附近的皮肤都肿胀起来,似乎比在小诊所的时侯严重了许多。 她疼得再也睡不着,身体不舒服,人就难免有些烦躁。看着自己满身的污渍,她挣扎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一身的伤,准备去洗漱。 就在她去拿毛巾和睡衣的时候,门口似乎有一些动静。这声音时断时续、虽很细微却非常刺耳。像是有人趴在门上,用指甲刮蹭门板发出的声音。 她脚步一滞,心里一阵阵发毛,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遍全身。不会是……那个怪物跟来了吧? 犹豫了片刻,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大门,趴在猫眼上往外瞧。走廊上空无一人,但是外面的感应灯却亮了…… 2. 神秘的少年 她将手按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又收回手。恐怖片里的配角都是因为压不住好奇心,莽撞开门才送了人头,她可没那么傻。 她在门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外面再没动静,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终于放回肚中。看来是自己被吓出幻听了,她自嘲般笑了笑,转身往浴室走。 ‘咚咚咚!’响亮的敲门声将她吓了一个趔趄。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重新趴回猫眼前。门外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她安慰自己,没人总比出现一张鬼脸好多了。 “咚咚咚!” 许随心汗毛竖起,此时此刻她就站在猫眼前,外面的走廊明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怎么会有敲门声?难道……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敲门? 真是怪事,她转身靠墙,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如果是做梦就赶快醒过来。 “咚咚咚!!!”敲门声明显比前几下更急迫! 她再次凑近猫眼,走廊居然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凝聚视线仔细地瞧。眼前是一片金灿灿的光景,中间的一圈深色还能收缩…… “啊——” 许随心吓得原地跳起,忍不住尖叫出声。是眼睛!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通过猫眼盯着自己! 报警!赶快报警!她慌慌张张地找手机。刚按开蛛网密布的屏幕,外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人声:“姐姐。” “姐姐?”她楞楞地看向房门。 “姐姐,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你快开门”。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有点像……那个四不像的声音。 没错,她想起来了,四不像的眼睛就是金色的,像两颗通透的黄水晶! 许随心攥紧手机,趴回到猫眼前,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四不像,而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是人类?她松了口气,问道:“小弟弟,你找谁?” “我找你,”少年隔着门板回复:“你的胳膊是不是被抓伤了?” 她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 “姐姐,你先让我进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件事关乎你的性命,你一定要相信我!”少年的声音非常诚恳。 她看了眼手臂上淤青肿胀的伤口,虽半信半疑,但还是伸手按在门把上。心道: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掀起什么浪来?难道自己还怕了他? 大门打开,少年冲她歪头一笑,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还挺有礼貌,许随心点点头,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少年。 他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比自己矮半个头,长得虎头虎脑倒挺可爱。脑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皮肤极白,眼睛虹膜的颜色类似于蜜金色,国人中很少见到这么浅的眼珠。 “什么事关乎我的性命?”她直接发问。 少年也不客气,大咧咧地走进屋,蜜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然后用稚嫩童真的声音说道:“你被尸傀抓伤了,不抓紧治疗的话,三天后就会死翘翘”。 许随心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不由得脸颊涨红,瞬间暴怒:“你是谁家的熊孩子?干嘛跑来诅咒我?” “我没有诅咒你,”少年委屈道:“尸傀逃走后,我立马寻着气味来找你,就是怕你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从而耽误治疗。医院开的药无法治疗尸毒,毒液会经由伤口渗入身体各处,两天后就会开始溃烂,然后……” “别说了!”许随心打断他的话:“大晚上的,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少年急切道:“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师父!” 她拧紧眉头:“你师父?” 少年挺起胸脯,自豪道:“我师父可厉害了!他肯定能治好你的伤。” 许随心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形象。她想了想,将胳膊抱在胸前,谨慎地问道:“要收费吗?” “收费?” “你师父帮我治伤,是不是要收费?”许随心翘起下巴:“我猜肯定收的不低吧。” 现在社会上的套路太多了。她猜这小子八成是医托,在诊所偶然看见她,得知她被抓伤。然后一路跟到小区,编了这么个借口接近她,目的是把她骗进黑诊所,自己好从中赚一笔提成。 许随心冷笑一声,她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少年睁着那双天真懵懂的蜜金色眼睛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许随心‘噗呲’一笑,接着板起脸来教育他:“看你长得挺可爱,年纪又小的份上,我就不报警了。小小年纪可不要走歪路,快点回家去吧,我要洗澡睡觉了。”说着径自将他推出门外。 “姐姐,我没骗你,姐姐……”少年的语气有些焦急。 ‘砰!’大门关上,从里面迅速落锁,世界终于清净。 许随心拿起衣服走进浴室,已经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当牛马呢,她可没时间和这个小鬼纠缠…… 可是……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心悸心慌。停下手中动作转念一想,今天晚上遇到的事确实诡异,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万一…… 她返身回去,打开门,冲着垂头丧气正准备离开的少年喊道:“等等!” “姐姐!”少年惊喜的回过头:“你相信我了!” 许随心盯着他的眼睛,犹豫再三,开口问道:“你是……今晚在公园将我撞翻的那只四不像?” 少年红了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将你撞到的,我当时在躲避尸傀攻击,一时没看清……” 还真是四不像!它既然救过自己一命,应该不坏。她转身回屋拿了纸笔:“把你师父的地址写下来,如果明天我的伤口没有好转,我会按照地址去找你们。” 反正留个地址也没什么损失,明天伤口要是不疼了,就把纸拿来擤鼻涕。要是变严重了……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 少年看着纸笔,挠挠头,害羞道:“我不会写字。” 许随心惊讶道:“看你的样子应该读四年级了吧,怎么不会写字?难道你没读书?”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许随心皱眉道:“你的父母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个年纪不读书,将来岂不是要当文盲。” 少年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 她一愣,随即为自己刚才说得话感到后悔。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摸了摸他的头,原来是个没爹没妈的小苦瓜。 “他们已经死了三百多年了……” 许随心收回手:“好了,不要胡说八道,你来说地址,我来写。” 夜色深沉如墨,窗外的噪音渐渐平息,整个城市陷入寂静的黑暗中,忙碌了一天的市民已经陆续进入梦乡。 除了许随心…… 她在床上烙饼似地翻来翻去,不管侧躺还是平躺还是趴着,没一个姿势是舒服的。骨头缝里好像有蚂蚁在爬,胳膊上的伤口针扎火燎似的疼,而且还奇痒无比。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不断闪过那个怪物的脸,还有少年那双蜜金色的眼睛。 她暗自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没想到今晚却在阴沟里翻船。难得一遇的血月之夜,竟让她撞上这样的怪事,实在匪夷所思。 她整晚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无奈还没眯一会儿,闹钟犹如监工手中的鞭子,将她昏沉的意识一鞭抽飞。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疲惫地坐起身。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不想上班!虽然天天都不想上班,但是今天这个念头尤为强烈。 胳膊好痛…… 许随心无力地靠在床头。胳膊上的抓伤实在太疼了,反衬得膝盖上的摔伤不那么严重,几乎没什么感觉。 她低头查看伤口,发现周围的皮肤肿胀的很严重,几乎被撑成半透 明薄膜状。就像被烫出一个巨大的水泡,火辣辣地有种灼伤感。 请假吧,正好休息一下。许随心打开手机,对着伤口拍了几张照片,拍完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发出去。她的手指虚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勇气点开老色鬼的头像。 她的上司是一位挺着堪比八个月孕肚、腰比水桶还粗的中年男人。上个礼拜她才得罪过他,眼下他正捞不着机会报复,这个时候和他请假,无异于自撞枪口。 准确来说并不是她得罪了他,而是他没事找事,自己可以说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她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尽量不要得罪人,尤其是小人、怪人、手上有点权力的人。 比如上学时,学校的班主任、班干部,包括能决定她们寝室吹风机和卷发棒生死存亡的宿管阿姨。工作时,公司的领导、会计、包括领导身边的狗腿子。这些人都要尽量避其锋芒,以免被穿小鞋。 但是这个老色鬼主管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不主动招惹他,他也要来找你的不自在。她想起那件事,心里就有气,气愤中又带着一丝尴尬。一时五味杂陈,百爪挠心。 怎么办?她无力地倒回床上,万分纠结,今天到底要不要请假? 一番心里挣扎后,许随心还是咬着牙,怀着悲壮的心情走进公司。一进办公室,立马烂泥似的趴在冰凉的桌子上,炙热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与她关系最要好的女同事小璐,探头看她,大呼小叫道:“天呐!你这是怎么了?被鬼吸走了阳气?” 许随心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全身热得发燥,有气无力道:“怎么不开空调?热死人了,你要为公司省钱,争□□岗敬业的优秀员工?” “去你的,”小璐笑道:“这不是开着嘛,十八度还嫌热?你身上披得是人皮还是驴皮?”许随心抬头看了一眼空调显示,绝望地趴回冰凉的桌上。 “唉,随心,”小璐戳了戳她的肩膀:“你瞧瞧自己的脸色。” 她抬头,一面镜子越过隔板递了过来。接过镜子,一张蜡黄的脸出现在眼前。眼下吊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嘴唇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僵尸也不过如此吧…… 她吓了一跳,赶紧从包里面翻出一只口红。小璐摇摇头:“还涂口红呢,快上医院挂个专家号瞧瞧吧。” “最近钱包见底了,等朝廷的赈灾款下来再说,”许随心叹了口气:“而且老色鬼肯定不会给我批假。”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熊主管推门而入,将考勤表重重扔在她桌上,指着上面一个小问题,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许随心被骂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压着性子等他骂完才开口:“主管,这个表不是我做的,右下角有签字,是曼姐做的。”老色鬼愣了一下,眼睛往考勤表右下角斜了一眼,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曼姐是公司的老员工,资历比他都老。加上她能力强,脾气暴,三层魔法叠加,在公司简直可以横着走。连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的,熊主管自然不敢去招惹她。他闷哼了一声,‘唰’拿起表就走。 许随心再三犹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道:“主管,我昨天摔了一跤,伤口有点疼,想请个假……” 熊主管刚憋着气退出战场,听见这话,立马杀了回来,阴阳怪气道:“请假?请什么假!身体不舒服就点杯冰咖啡喝。请假了你的事情谁来做?许随心,你还想不想干了?” 小璐吓得伏在桌上,不敢吭声,悄悄朝她吐了吐舌头。许随心将手背在身后,拳头捏起,好你个老色鬼。故意针对我是吧,早晚要让你好看。 一天转眼就过去了,她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挨到下班。赶紧把东西一收,按照以往惯例,提前五分钟去上最后一趟厕所。 洗手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胸口发闷,一股热流自喉咙涌进嘴里。下一秒,一口发黑的浓血从她口中呕出…… 3. 世外秘境遇仙师 她趴在盥洗盆上,眼见自己将一口发黑的浓血呕出来,登时脑袋都懵了。双腿霎时一软,立马跌跌撞撞回到办公室,拿上包就出了门。 熊主管喝住她:“许随心,你要干嘛去?谁让你到点下班的,晚上留下来加班!” 你听听这说得是人话么,到点下班还得他批准才行。加班?加个屁班,老娘都要死了,还管你什么三七二十一。许随心没理他,直接摁下电梯键。 熊主管追出来:“我还叫不动你是吧!你干什么去?走了明天就别来了!” 许随心捂着伤口,大踏步走进电梯。熊主管气得脸色涨红,挺着肚子破口大骂。许随心也不理他,转身背门而立,随着电梯门关上,耳根瞬间清净。 她从口袋里找出写着地址的纸条,“枕星阁”,名字取的还挺文雅,位置在市区郊外。太远了,小毛驴肯定到不了。她赶紧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关,立马风驰电掣往市郊驶去。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少,四周逐渐变得空旷。在驶过最后几座民宅后,司机踩下刹车。 “美女,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下你朋友,是这里吗?这也太偏僻了。反正你说得芙岭山就在这附近,至于那个什么阁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自己下去找找?” 许随心下了车,环顾周围,除了她们四野无人。这里远离市区,车子再往前开就要到乡下了。司机一脚油门,绝尘而去,荒郊野外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按地址所示,先找到一棵非常粗壮的老榕树,然后找到树干上最大的树洞。顺着树洞所朝的方向,往前走大概五百米,果然见到一片竹林。 按照少年指示,进入竹林后不要拐弯,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会有一条狭长的小路出现在眼前。果然如他所说,小路很狭窄,不到半丈宽,路面凹凸不平很难走。 路两旁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尽头掩在茂密的绿意中,目不能及。继续往前深入一段,土路陡然变成青石板路。 前段时间连着下了几天雨,这地方又幽深,雨水难以蒸发。虽然这两天放晴了,青石板上仍有些潮湿,上面沾满了枯叶和断枝。 许随心忐忑不安,脚步虚浮。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小路渐渐变宽,还有潺潺水声从前面传来。她拨开尽头郁郁葱葱的杂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溪流印入眼帘,目光越过溪流,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足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草地中央静静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建筑。草地四周被树林团团围绕,从外面压根发现不了这里,极其隐蔽,是绝佳的避世隐居之所。 她走到小溪前面,溪水非常清澈,看起来不深。她正打算挽起裤脚趟过小溪。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小木桥,因天色昏沉,差点没看见。 她穿过小木桥,往前方的建筑走去,暗道:不知道这所房子里除了金眼少年和他的师父,还有没有其他人?希望他的师傅是个和蔼的老人家,而不是熊主任那种油腻难缠的中年大叔。 一条整齐的石板路从桥下直通向房屋台阶,踏着石板路走近一看。这座两层的房子,造型仿照古代建筑,青砖碧瓦、飞檐斗拱。窗牖、檐柱、大门全部使用木质结构,整体非常的古朴雅致。 许随心踏上台阶,在门前站定,抬头见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苍劲遒丽的大字:‘枕星阁’。她略一踌躇,伸手敲门,来都来了,就别露怯。 大门向内打开,少年看见她丝毫没觉得惊讶,高兴道:“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打量屋内,里面也是古色古香的装潢。榫卯结构、木质家具、纱幔轻垂、墙上挂着中式水墨画,到处都收拾的窗明几净,分外雅致。 许随心不禁感叹,这老人家还挺有格调。转头问少年:“你师父呢?” 少年请她在椅子上落座,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师父在瀑布底下打坐呢。” “这里还有瀑布?”她顿时来了兴趣:“在树林里面吗?” 少年点头:“这后面有座芙岭山,瀑布从山顶飞流直下,汇聚到底下的水潭里。师父常在潭中的青石上打坐,修炼灵力。屋前的小溪就是从那里流淌下来的。” “修炼?”许随心惊讶道:“你师父到底是干嘛的?他不是医生吗?” “我师父是修道之人,”少年朗声道:“你可以称呼他薛道君。” “修道?”这可真稀奇,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道士,现实中的道士,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装神弄鬼的假道士。 许随心的心揪了起来,完了!这小子和他师父八成是个神棍。到时候无非是装神弄鬼的弄碗黄符烧成的灰给她喝,谎称驱邪作法,然后狠敲一笔竹杠。 这地方这么隐蔽,除了他们以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到时候自己想跑也跑不了。就算被杀人灭口,都不会有人发现。 少年见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赶紧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浑身难受,伤口不仅刺痛还奇痒无比,身上发燥发热?” 许随心不敢暴露内心所想,点了点头,脑中却在思索要不要趁老头还没来,赶紧找个借口脱身。 少年道:“这是尸毒发作的前兆,你没发现自己的皮肤都开始僵化了吗?” 许随心一愣,赶紧从包里摸出小镜子,皮肤果然从早上的蜡黄变得有些发青发灰。这不禁让她联想起昨晚的怪物,自己不会也变成那样吧?千万不要,她分期买的高档护肤品还没来得及用呢。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镜子脱手掉落。少年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镜子,放回她手中。 她现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弟弟,麻烦你倒杯水给我,我被你吓得要脱水了。” 少年点头,飞快的跑去倒了一杯水回来,说道:“姐姐,你可以叫我薛奇或者小奇,这是我师父给我取得名字。” 许随心哪有心情管他叫什么,接过水咕咚咕咚一口饮尽。喝完喉咙还是觉得干,胸口闷的慌,于是把杯子递给他,准备再要一杯水。 “不管喝多少水,依旧觉得口渴难耐,这是尸毒引起的焦渴症。” 许随心循声望去,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撩开纱幔,朝她靠近,俯身查看她的情况:“皮肤开始发硬,不能再耽误了。” 她怔楞地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一时竟有些恍惚。只见他:目若寒星凝霜雪,鼻如险峰悬劲松。身材修长如翠竹,体态飘逸似鹤舞。清雅似 朗月清辉,俊美如星辰华光。 许随心活到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丰神俊逸、有如神仙似的人物。都说看美人可以缓解痛苦,这话果然没错。一时间,口也不渴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薛奇盯着她问道:“姐姐,你的脸好红啊,身上很烫吗?” 许随心立即捂住双颊,支吾道:“没有,没有……” 薛奇转身恭敬地问男子道:“师父,接下来要怎么办?” 师父?他就是薛道君?这么年轻?她本以为对方是个老头子,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薛道君没有回答,而是双眉微蹙,静静看着她。许随心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道:“师父,我还有救吗?” “不用怕,”薛道君轻声安慰,然后张开五指,居高临下扣住她的头顶。她立马感觉头顶有一股寒气直往头皮里钻,惊诧道:“你……在干嘛?” “姐姐别动,”小奇按住她:“师父在查看你有没有可容纳灵力的灵台。” 灵台?什么是灵台?她听不懂,但是依言坐好,没有乱动。头皮冰冰凉凉还挺舒服,身体的燥热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 薛道君眼中浮现一丝惊异之色,转瞬又恢复平静,说道:“你居然有灵台,看来命不该绝。” 这句话她听懂了,欣喜道:“也就是说,我有救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小奇高兴地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许随心赶紧问道:“那接下来要怎么做?我需要准备什么吗?不用开刀吧……” “不用,”薛道君取了一把匕首,面不改色的往自己指尖一抹,将血点在她的额头。紧接着丹唇微启,念念有词。 许随心感觉额头的皮肤突然绷紧,像做了拉皮手术似的,还有些微微发烫。心脏毫无缘由地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一缕浅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口中徐徐冒出,轻烟似的往上升腾,又如灵蛇一般缓缓朝着许随心游来。蓝雾在她的头颈处弥漫,清凉如晨雾扑面,清冽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张嘴,”薛道君的声音平静温和,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许随心依言张开嘴,盘旋分散的蓝雾逐渐聚拢,徐徐钻入她的口中。一股薄荷似的凉感在口腔扩散,然后顺着喉咙钻进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体内像被灌入一股冷气,凉嗖嗖的,但是不难受,反而通透舒爽。她感觉到冷气在体内游走,然后在伤口附近凝聚,伤口瞬间不烫也不疼了。 薛道君说道:“我已分出一缕灵力,在你的体内聚集。灵力可以净化尸毒,防止其渗入骨髓与五脏。” 许随心还没从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中缓过神来,怔怔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很快就能痊愈是吗?” 薛道君的神情晦暗不明:“尸毒被净化,可保你暂时无恙。拥有灵台之人虽如凤毛麟角,极其罕见,可你毕竟是凡人之躯,无法独自克化灵力。若不尽快将灵力引入灵台内,它会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随心急忙问道:“最后会怎样?” 薛道君沉吟片刻,最终开口:“会爆体而亡!” 4. 恶搞熊主管 许随心跟着薛道君上了二楼,小奇在后面蹦蹦跳跳也跟了上来。他的速度奇快,身形灵活,像只狸猫似的蹿上二楼。 道君指着侧面的房间,说道:“夜也深,委屈你在客房休息一晚。我刚分出一缕灵力,暂时没办法为你牵引至灵台。明天我带你去师兄那里,他会助你将灵力汇聚。” 许随心担心明天请不到假,赶紧问道:“道君,您的师兄住得远吗?” 他回答道:“师兄住在江西三清山附近,那里灵气充沛。” “在江西?”许随心的头瞬间大了一圈:“好远啊,那得坐飞机来回,我……我还要上班呢。” 薛道君眼神温和,脸色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冷冽直接:“你的命没有上班重要吗?” “……” “你自己考虑清楚,如果不把性命当回事,可自行离开,”他丢下这句话,抬脚往另一侧的主卧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许随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人说话可真是无情…… 不过,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得清形势。人家不图回报的帮助自己,还要他顾忌自己的需求和处境,未免太过矫情。 她赶紧说道:“当然是小命重要,谢谢道君,我明天就和你去江西。” 该怎么请假呢?还有,不知道机票贵不贵?许随心的心疼和头疼,盖过了身体上的疼。她转头问薛奇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薛奇歪着脑袋道:“我师父叫薛庭玉,姐姐你叫什么?” “许随心,许仙的许,随心所欲的随心,”她想了想,问道:“你知道许仙吗?” “不知道。” 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早不看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了。她解释道:“许仙是一名悬壶济世的郎中,后来娶了一个蛇妖当老婆,他……” “蛇妖?”薛奇震惊道:“人和蛇妖怎么能结婚?这违反了天道,会遭天雷击杀,而且还会生出人妖。”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劲,许随心皱眉道:“人妖?” 薛奇抱着胳膊道:“蛇妖胆敢迷惑凡人,与之结合,即便躲过天雷,也会被道门或者捉妖师擒住。然后关进镇邪鼎,永生永世不得见天日。” “镇邪鼎?”许随心好奇道:“那是什么?” “是镇压邪祟的神器,妖魔鬼怪如果安分守己,不侵扰百姓,道门中人不会为难它们。但如果它们作恶多端,如你所说,和凡人结合,就会被封印或者关进镇邪鼎。” 简直就像是听故事,许随心半信半疑道:“将我抓伤的那个怪物,它怎么没被关进镇邪鼎?” 薛奇摇摇头道:“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它的存在,按理说,尸傀应该早就灭绝了才对。”他用手支着下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许随心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他圆圆的脑袋:“别想了,早点休息。”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靠墙摆着一张雕花床,罩着浅翠色纱帐。旁边立着一个原木打造的竖柜,窗户下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一些简单的装饰品,案下放着一把扶手椅。房中没有多余的物件,很是简洁素雅。 许随心全身乏累,洗漱完倒头躺进大床的怀抱。拿起手机硬着头皮给熊主管打了几个电话,不出所料,他一个都没接。于是编辑了一条请假信息发给他,发完再也睡不着了,脑中不由得想起两人之间的矛盾。 她在公司的岗位是人事助理,老色鬼熊主管是她的直属领导。小公司生存不易,为了拿下项目,需要拉拢甲方负责人。老色鬼为了讨好老板,主动揽下宴请甲方吃饭的工作。 饭桌上坐得都是一群大腹便便、酒气熏天的中年男人。他为了表现自己,想要在席间安排几个年轻女生,充当花瓶,给领导们提供情绪价值。 许随心非常鄙视这种形式的商务宴请,却没想到自己已被他单方面纳入花瓶备选之中。 至于老色鬼为什么要指名道姓,让她参加这种场合?估计是觉得她年轻好骗,加上公司年轻女生不多,而她恰恰又有几分姿色。这可不是她自恋,这是老色鬼的原话。 那天在财务室,他又偷夹了几张自己洗脚按摩的费用,混在招待甲方的支出里,撅着屁股对会计软磨硬泡。正巧她来提交人事部报销单。 老色鬼在旁边眯眼打量她,当着会计的面夸她长的俊。甚至嬉皮笑脸地指点起她的穿着,叫她以后上班改穿包臀裙和高跟鞋,别天天打扮的这么学生气。 许随心表面微笑应好,肚子里早已骂开了:孙子!怎么不回家喊你爸你爷穿包臀裙?过年过节买什么脑白金,干脆买身吊带裙孝敬他们! 没想到就是从这天起,老色鬼盯上她了。上个礼拜,突然把她叫进办公室,叮嘱她下班回家换套裙子,要性感一点的那种。晚上他要宴请甲方领导,让她一块儿参加。 许随心忍不住腹诽,老娘拿一份工资,你还想让我干两份活儿?还是陪一群老男人喝酒?这活儿干不了一点。 她不敢当面拒绝,也没有立即应答,而是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谎称来了大姨妈,疼得受不了。也不能喝酒,怕会当场呕吐。到时候丢了公司的脸不说,还扫了在座领导的兴,不太好,实在不太好。 老色鬼皱着眉头,超厚镜片下,一双三角眼满是狐疑。见她捂着肚子,神色痛苦的样子,又吃不准真假,只好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本来这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下午三点,老色鬼腆着肚子,腋下夹着从批发市场半价买的‘爱牛仕’包出了门。许随心一时得意忘形,点了杯冰咖啡庆祝。 十几分钟后,她神采飞扬的去门口拿咖啡,电梯一开,快递小哥和老色鬼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他居然又返回来了…… “您好,您的冰咖啡。”小哥将咖啡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看见老色鬼的镜片泛起冷冽的寒光。 许随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主管……您喝咖啡吗?” 老色鬼看都不看她一眼,黑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她暗道一声完蛋,本就渺茫的前途,现在更是一片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公司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招惹他。直到今天,她因为吐血的缘故,心里非常害怕,拒绝了他的加班要求。 他正捞不着机会整自己,眼下这个假还怎么请?她无奈地翻了个身,将手机一扔。索性不想了,等明天早上再打个电话试试。这样想着,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已是翌日清晨,一双金色琉璃似的眼珠盯着她,咕噜噜地转动,与她‘深情’对视。许随心吓得原地坐起,四不像敏捷地跳开,避免被她撞飞出去。 她意识混沌地看着这只通体雪白,貌似猞猁,长着偶蹄目动物才有的尖角的生物。在她身边坐定,并口吐人言:“姐姐,你睡醒了?” 醒是醒了,但是保不准下一刻会不会晕过去。许随心按着胸口,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薛奇?” 四不像很高兴,蹦蹦跳跳地回道:“是我,这是我的本相。” 这可太诡异了,一只不知是猫科还是偶蹄目科的动物,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常年熬夜熬坏了脑子。 薛奇突然跳下床,消失在视线里。片刻后,一个圆溜溜的人类脑袋伸了出来,朝她扮了个鬼脸。许随心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家伙还挺有意思。 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公司大群刚弹出一条人事通知,她被解雇了!下个星期她就要转正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被解雇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她跳下床,见另一侧的房门被薛奇打开,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台。她踱了出去,急切地拨下小璐的手机号。 小璐躲在卫生间,悄声道:“这是熊主管让下的通知,说你不服从公司安排,对工作和领导有抵触情绪。经他评估,你的考核不合格,不予签订正式劳动协议,所以……” 熊主管!许随心的牙齿都要咬碎了。她挂断电话,迅速给他拨过去,未接,再拨!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他居然直接挂断电话! 许随心赤着脚,气鼓鼓的在露台跺来跺去,眼神忽然落到一旁的小奇身上。他正饶有兴致地追逐蜻蜓。 她嘴角一勾,计上心来。朝小奇招了招手。他立马像只小猫一样跳了过来,许随心问道:“咱们几点去江西?” “哎呀,我差点忘了,”薛奇一拍脑门:“师父让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三点半的飞机,他让你先回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因为牵引灵力后还需要调息,咱们可能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许随心点了点头,下午出发的话,时间还充裕的很呢。熊主管,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她发出几声反派特有的阴险笑声,然后附在小奇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了一番。 小奇瞪着天真的大眼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师父知道了会教训我的。” “咱们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许随心竖起三根手指朝天说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是……”小奇的表情很是为难。 许随心眼睛眨巴两下,瞬间泛起泪花:“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是……你忍心看姐姐被人欺负吗?那个熊主管事事与我作对,我一直忍气吞声。现在都被炒鱿鱼了,难道还要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吗?” 小奇并不知道她是 演技派,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内心有些动摇。可又怕师父怪罪,内心犹豫不决。 许随心抹了抹压根不存在的眼泪,见软的不行,立即改变战术,切换成硬的。她正色道:“我今天被开除可全是因为你,你不能坐视不管。” 小奇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因为我?” “对呀,”她掰着指头跟他分析:“我被开除是因为推掉加班,推掉加班是因为被怪物所伤,被怪物所伤是因为被你撞倒,追根溯源还是你的责任。” 小奇的脑袋瓜滴溜溜转个不停,内存明显不够的大脑,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心里登时生出强烈的内疚感,他忏愧的低下头。 许随心暗自狂喜,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是单纯好骗。其实压根和他没关系,熊主管早就看她不顺眼,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止她转正,没有这个理由也会有其他理由。 但是眼下她需要小奇帮忙整治老色鬼,只好强行扯出因果关系,稍稍利用一下小朋友的单纯。她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自己这套因果理论真是百试不爽,只要她愿意,世间万物都可以扯上关系。 比如,天气越来越热是因为全球变暖,全球变暖是因为呼出的二氧化碳太浓。呼出的二氧化碳太浓是因为肥胖率太高,肥胖率太高则是因为不必要的酒宴太多。 所以全球变暖都要怪在那些公款吃喝,肥头大耳的官员和奸商身上。两件毫无关系的事瞬间有了联系,牵强中似乎又合情合理! 说干就干,她立即找到薛庭玉,表示自己东西太多,需要小奇帮忙提。薛庭玉对她们的计划毫不知情,没有多问,只叮嘱他们快去快回。 许随心俩人马不停蹄赶到公司附近,刚到楼下,手机‘叮’收到小璐的短信。‘熊主管刚进厕所,我问了男同事,里面没有闲杂人员,速来!’ 她拉上小奇,三步并做两步冲进电梯,向他重复了一遍计划,和公司厕所的方位。小奇比了个了解的手势,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完成任务! 出了电梯,许随心快步走向前台,挡住她们的视线,小奇则趁机溜进厕所。前台见是她,纷纷拉住她的手表示同情和安慰,并一同避开摄像头,怒斥老色批不做人事。 男厕所靠近仓库一侧,里面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和昏黄的灯光。 小奇被臭的直皱眉,他的嗅觉非常灵敏,是普通人的几十倍。他赶紧扯了两团卫生纸,搓成条塞进鼻孔里,然后躲进熊主管所在位置的隔间。 他摧动念力,两只眼珠熠熠生辉,盈动着金色的流光。中间的瞳孔逐渐缩成一条竖线,头上的犄角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熊主管坐在马桶上,一边抽烟,一边悠闲地刷着视频,好不惬意。画面切换时,屏幕里瞬间的黑暗,映出一张毛茸茸的脸,正趴在隔板顶部,俯视着他。 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恼怒地抬起头,刚想质问谁把猫带到公司来了?还想不想干了?忽然觉得不对劲,这猫怎么这么大只?咦~头上怎么还有犄角? 小奇冲他挥了挥爪子,咧嘴笑道:“你好。” “啊!!!” 一声爆鸣在男厕炸响!熊主管屁股都忘了擦,直接从马桶上弹射起来。手机‘噗通’掉进马桶里,混上一些污秽的汤汤水水。 小奇直接跳上隔板顶端,灵活的在顶上跳来跳去。现学现卖唱起刚从他手机里学的歌。熊主管吓得面如土色,直接拎起裤头,将黏着排泄物的屁股包进裤子里,咆哮着冲出厕所。 小奇赶紧跳到地上,变回人形,然后混进被熊主管的鬼哭狼嚎引来的员工中,趁乱逃出门。许随心悠然自得地倚在前台观看这一场好戏。 闻讯而来的同事,里一层外一层将熊主任围住,七嘴八舌询问出了什么事。他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结结巴巴半天说不清楚,只不断重复见鬼了见鬼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好臭!”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捂着鼻子后撤,同时寻找臭味来源。 有男同事注意到熊主管穿的米色裤子,屁股部位竟有一片咖色的图案。当他反应过来这不是图案时,喉间一紧,扒开人群,光速跑到走廊垃圾桶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这块不同寻常的咖色,全都脸色大便……呃,脸色大变地躲开。前台小姐姐被这股浓重的臭味熏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向他投去复杂的目光。 熊主管登时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捂着屁股夹着腿,磕磕绊绊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司,‘咔嚓’将门反锁。 许随心笑得前仰后合,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无比舒坦。她正了正衣领,回办公室和小璐几人道了别,然后潇洒转身。像一只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地离开公司。 5. 苍岚民宿大师兄 下午一点,许随心和小奇拎着行李箱吭次吭次赶到枕星阁。薛庭玉面色冷峻地站在门口,似乎专程在等他俩。 俩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许随心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们没迟到啊,去机场只需一个半小时,时间完全赶得及。 “进来!”声音不大,却非常严厉。 俩人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照做。薛庭玉走进隔间,背对着他们,质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小奇心虚道:“我……我帮姐姐收拾衣服……” “还在撒谎!”薛庭玉转过身,眼神凌厉:“你们做了什么,以为能瞒得了我?” 小奇‘噗通’一声跪下:“对不起,师父,我不敢了……姐姐说有人欺负她,我……我只是帮忙吓唬一下他……” 许随心恨铁不成钢,就这心理素质还修道呢。他又没长第三只眼,怎么会知道咱们做了什么?他这是在诈供呢。这小子投降的这么快,要是放在过去,妥妥当叛徒的料…… 薛庭玉的目光转向她,冷冷道:“这位姑娘,你不是我们知翊观中人,我无权指摘。不过我劝你以后做事前要三思。接下来我要教导自己徒弟,还请你回避。” “是是,道君说得对,”许随心连忙应着:“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在外面等着哈。” 既然有求于人,难免要仰人鼻息。许随心懂得审时夺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立即懂事地退了出去,并悉心地带上门。关门的瞬间对上小奇绝望的双眼,她心虚地垂下眼帘。对不起了小老弟,看来我跟你一样是当叛徒的料…… 半个小时后,薛庭玉沉着脸走出房门。许随心非常狗腿地端水给他:“道君辛苦了,喝点水润润喉。” 薛庭玉没有接水,只淡淡通知她:“拿好东西,准备出发。”未作停留,径直擦肩而过,并不领她的情。 小奇垂头丧气的路过,接过她手中的水一饮而尽,委屈道:“姐姐,你可害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听你忽悠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小脑袋瓜,脑容量和小猫也差不多。她问道:“你师父为什么生气?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对熊主任这种人略施惩戒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这个原因,”小奇耸耸肩:“师父不让我在凡人面前露出原形,若是不小心把他吓疯吓傻,会沾上不必要的因果。若是没吓住他,引他找来媒体记者大肆报道就更麻烦了。” 许随心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这样说来,的确是她考虑不周,可是事都做了,还能怎么办? 小奇放下茶盏道:“师父用神识知道了这件事,已经第一时间施了忘忧咒,抹去熊主任见到我的记忆。以后咱们得老实点,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 她朝薛庭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拍着胸脯,大声道:“我是最不爱惹麻烦的,放心吧!” 机场售票处,许随心眨巴着星星眼看着薛庭玉面不改色的帮她付了机票钱,对他的好感度直线飙升。好人呐,真是大好人!此等豪举成功令她这个穷鬼感激涕零。 俩人萍水相逢,他又给自己治伤,又帮自己付机票钱,还带她去外地求医。要不是知道目的地不是缅北而是江西,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把她卖到电诈园去。 薛庭玉看着她鞍前马后的样子,露出诧异和不解的神情。只见她满脸谄媚道:“道君想喝百岁山还是昆仑山?要不昆仑山吧,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合适修道之人。” 薛庭玉不领情,十分客气地拒绝了她的殷勤,只留给她一个完美的后脑勺。她又一次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暗自撇了撇嘴。 小奇凑过来道:“姐姐,我想喝昆仑山。” 她没好气道:“喝什么昆仑山,机场有免费的开水。” 小奇:“?” 许随心的处事准则之一,拍马屁不可耻,这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动动嘴皮子又不会少块肉,既能让别人开心,又达到自己的目的,还不用花一分钱,何乐而不为。 但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很可耻,这说明她没有揣摩透对方的心思,没有拍到对方心里去。是失败,失策以及失利的。凡事皆要对症下药,拍马屁亦是如此。 她自诩为一个合格的‘马屁精’,今天居然在他身上连栽了两个跟头,这无疑是她拍马屁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攻克这块榆木疙瘩,有朝一日,定让他身心愉悦的接受自己的奉承!她默默在心里定下这个既没出息又没啥用的决心。 时间过得飞快,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被乘务员唤醒时飞机已经开始降落。当双脚踏上这块位于江西北部的土地时,她顿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三人出了机场,搭上网约车。四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三清山附近的一个小镇。小镇依山傍水,风景绝佳。 苍茫的天穹,万里无云。巍峨又不失秀美的三清山屹立在天地间,明明与小镇还隔着一大段距离,山体却仿佛近在眼前。山顶上萦绕着飘渺的云雾,令人有种身处仙境之感。 许随心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沉闷感越来越轻。体内躁动的灵力也平复了许多。 夕阳西斜,更为温柔的暖黄色逐渐笼罩大地。 网约车在一座民国宅邸风格的民宿前停下,古朴厚重的双开大门,灰砖围墙和大门上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看着不像做旧,应该就是古物。 从围墙内伸出的爬山虎,一路攀爬到大门正上方的匾额旁,上面写着‘苍岚民宿。’ 小奇蹦跳上前,伸手扣动门上的俯首衔环,刚扣了两下,大门就已经应声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惊讶了一秒,立马温和地笑道:“小奇?你终于化成人形了?” “师伯!”薛奇扑进他的怀里撒娇地扭动。男子宠溺地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然后朝另外俩人看去。 薛庭玉走上前:“师兄。”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看向许随心。 她赶紧颔首微笑,自我介绍道:“你好,师伯,我叫许随心。许仙的许,随心所欲的随心,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男子点点头,声音温和:“我是砚之的师兄,卢绪因。你在这里不必拘束,可自在随意。” 许随心连声道:“出发前我还在想,薛道君生得俊雅非凡。他的师兄一定差不了,如我所料,师伯果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奉承的话,她是信手拈来,还一夸夸了俩。引得薛庭玉侧目,卢绪因哈哈大笑,笑得衣服都在抖,横臂将她们让进院中。 进入苍岚民宿,许随心跟在他们身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师兄弟谈话,一边打量这位卢道君。 虽说刚才的话有奉承的成分,却一点也没夸大。卢道君看起来顶多三十岁,或许还不到。微长的墨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五官。气质温和儒雅,一身素衣,长身玉立。 许随心看看他又看看薛庭玉,俩人虽然长得并不相像,但举手投足间那股不俗的气质倒很相似。心中暗道,这个门派有点东西,看来不是帅哥还入不了门。 “随心姑娘,”卢绪因回头对她说道:“昨晚,砚之已用传音符将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不用担心,这里灵气充沛,可以暂时稳定你体内的灵力。今日天色已晚,一会儿用完晚饭,你早点休息,明天 一早我便为你牵引灵力。” 许随心礼貌应道:“感谢卢道君。” 这时,一位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年轻男生朝他们走来。男生二十来岁的模样,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卢绪因对他道:“阿永,你拿上随心姑娘的行李,先带她和小奇回房间休息。” 阿永爽朗的‘唉’了一声,然后从小奇手中接过她的行李箱和背包。 许随心看了一眼薛庭玉,他点头道:“你们去吧,我和师兄还有些话说,晚饭时间,自会有人去喊你们。”说罢,师兄弟俩并肩往另一侧的长廊走去。 小奇拉着她的手,一蹦一跳地跟在阿永身后。这个民宿还挺大,整个的布置完全是民国时期的风格。灰砖红瓦,非常有年代感。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损,略有些不平整。 她边走边和阿永聊天,好奇道:“怎么没看见其他工作人员,这里只有你一个员工吗?” “还有一个女生,只不过她不住在这里,而且只上白班。”阿永说话时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几人又绕过几条走廊和石屏,许随心发出感慨:“这里真是民宿吗?院子也太大了。” 阿永笑道:“这座院子原先的主人非常阔绰,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大军阀。因他的后人加入国民党,四九年举家撤去台湾,这座院子就这么荒废下来。几年前被我们老板,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位卢先生。他将院子盘下来,改成了民宿。” 许随心点头道:“他可真有实力,盘下这么大的院子得花不少钱吧?” 阿永挠挠头:“具体花了多少我不清楚,但是应该不会太高。因为我们本地的老板都不敢盘下这里,院子放着也是白白荒废。我猜想,无论价格高低,有人愿意接手,中介巴不得赶紧出手。” 她好奇道:“为什么?” 阿永笑了笑,没说话。许随心的好奇心被吊起,刨根问底道:“为什么本地老板不敢盘下这个院子?这个院子不是挺好的吗?” 小奇在旁插嘴回道:“因为这里闹鬼。” 许随心脚下一拌,差点摔跤,惊讶的嘴巴半天合不拢,重复道:“这里……闹鬼?” 阿永尴尬道:“我担心你害怕所以没敢说,既然这位小朋友也知道这件事,那就没必要瞒你了。这个宅院原先是个凶宅,本镇的人都知道这里闹鬼!” 他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嗓音道:“据说还是个厉鬼!所以我们本地的有钱人没一个敢染指。政府也不管,任由这里荒废。只有卢老板这个外地人胆子够大,不但把这里盘下来,还做成了民宿。” 许随心不解道:“闹鬼的民宿还有人敢来住吗?” “过来旅游的都是外地人,他们又不知道这个传闻。你别看现在人不多,那是因为现在是淡季。等旺季游客一多,这里基本能住满。”阿永说道:“我晚上也住在这里,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亲眼见过厉鬼。” 许随心放下心来:“那就好,传闻毕竟是传闻,不可信的。” “不是哦,”阿永突然停下脚步。许随心紧跟在他身后,差点没刹住撞上他。 “闹鬼的是西院,那里还没开发出来给客人住。”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沉声道:“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有次三更半夜我从那边路过,听见里面有嗤嗤的笑声,又有点像哭声。声音非常瘆人,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他慢慢将脸转向许随心,天色昏暗,庭院灯的光自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显得寒森森,阴侧侧…… “所以,千万记住!”他的眼神森然:“晚上别去西院,最好也别从那里路过……” 6. 灵力的副作用 阿永引她们上二楼,苍岚民宿整体保留古宅本身的框架,针对损坏破败的地方做了修缮。内部装潢很有年代感,除了民国时期的红漆家具和木地板,同时融入一些现代元素。房间内空调、电视、干湿分离的卫生间一应俱全。 小奇的房间就在隔壁,估计薛庭玉的房间也在这排。小奇这个小家伙不去自己房间,盘腿坐在沙发上,赖在她房间不走。这个刚修成人形的小男孩对什么都很好奇,看见电视里播放零食广告,非要缠着她给买。 鉴于今天上午害他被训了半个小时而产生的愧疚感,许随心大手一挥,带他出门去找小卖铺。民宿面积大、房屋多,她对这里不熟悉,拉着小奇东走西窜,路过一扇斑驳院门。 一阵阴风拂过,许随心打了个冷战,忍不住转头望去。院门落了锁,锁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被人打开过。院墙高耸,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单从外表看,有些颓败。 许随心暗道:这里不会就是西院吧? 她立即扭过头,并捂住了小奇的眼睛。一定要忍住好奇心,既然说了里面闹鬼,就不要好奇观望。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俩人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个拐角。她因阿永的话一时分心,拐弯时没注意,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异口同声的道歉,许随心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是卢道君。 “随心姑娘,”卢绪因关切道:“没撞疼你吧?” 她摸了摸被撞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害,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往帅哥怀里撞?不过这胸膛可真结实啊……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表面仍强装矜持:“哦,没事没事,我是铜头铁脑,不要紧的。” 薛庭玉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里?” 小奇晃着许随心的胳膊,回道:“我们要去买零食。” 卢绪因笑道:“是不是饿了?晚饭应该准备的差不多,可以随我们一起去餐厅。” 小奇头摇得像拨浪鼓:“师伯,我想喝吃可乐,还要吃薯片。姐姐答应过给我买的。”说着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我们走吧。” 正要擦肩而过时,薛庭玉突然叫住她:“稍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卢绪因径自离去,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小奇还直直地杵在原地,直到被师父瞟了一眼,他才反应过来,小跑去门口等待。 夜色笼罩大地,四周只有庭院灯的昏黄微光和自天穹投下的点点月光。 薛庭玉抬眸看她,开口道:“是这样的,当日为了防止你体内的尸毒蔓延,我自作主张将一缕灵力送入你体内,用以压制毒性。当时事急从权,便没考虑太多。刚才经过师兄提醒,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你有知情权。” 许随心见他语气严肃,又听这话里的意思,心立马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好像很严重……是什么事?” 薛庭玉踌躇片刻,启唇道:“我之前说过,这世上之人虽多,但是拥有灵台者犹如凤毛麟角。而你恰恰是这万里无一的灵台拥有者。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在中尸毒后,以接纳灵力入体的方式保住性命。” 薛庭玉接着说道:“修道共有九层境界,修得一、二层,便能健步如飞,体魄强于普通人。修到第三层,则头清脑明,五感开始变得灵敏。凝神静听,能听到十几里外鸟鸣兽行的声音。每提升一层,法力便会增强一阶。若突破第六层境界,就能长生不老。突破第九层,便能白日飞升。” 许随心听得一头雾水,脸上却不敢懈怠,摆出一副端正的态度,时不时点点头以示自己在认真听讲。 薛庭玉见她听得认真,继续说道:“修炼就是修灵力,灵力越强法力就越强,就能往上提升修为。可是没有灵台,灵力在体内就没有落脚之地,无法汇聚融合。若强行将灵力留在体内,任由它乱窜,最终只会爆体而亡。 简而言之,没有灵台就无法往上层修,这就像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所以大部分资质普通,没有灵台的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修到第三层。” 许随心暗道,这样说得话,我这算是有修道的天赋啰? 薛庭玉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等你体内的这股灵力完全汇入灵台,化为己用后……”他突然顿住。 许随心听得心急,忙问道:“汇入灵台后怎样?” 他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片刻后坦诚相告:“从灵力汇入灵台那一刻起,身体开始产生变化。等灵力完全融合,化为己用后,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都会比现在强一些。”他顿了顿,说道:“还有就是……受体若为男子,则元精炼化,从此再无子嗣。女子同理,将终生无法有孕。” 意思就是不能生孩子呗,许随心松了口气。害!她还以为对方要告诉她,又有了新死法呢。 许随心非常乐观,跟翘辫子比起来,不能生孩子算什么事。那日她情况危急,当然是保命要紧。她本想如实说,但是话到嘴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薛庭玉说完一直静静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忽而松了口气,忽而又拧紧了眉头。脸上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她问道:“道君,您修到第几层了?” 薛庭玉不知道她问这话何意,如实回答:“第六层。” “那你岂不是可以长生不老?”许随心震惊过后,暗暗思忖。既然她也有灵台,不就意味着她也可以修炼?既然是万里无一的机缘,可不能白白浪费。 她的脑细胞疯狂跳动,她什么都不懂,想要修炼须得拜入道门,跟着师父学。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汇聚灵力,层层突破,不就可以长生不老?要是能长生不老,谁还遭罪去生孩子。 但是…… 她看着薛庭玉,心道:但是,我跟他萍水相逢,他肯定不会教我修炼之术。除非他心里有愧,我再趁机卖卖惨,求他收我为徒,没准他能答应。 说干就干!她立马眨巴眼睛,佯装伤心道:“你的意思是,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将来我老了该怎么办?生病了没人来看望,住养老院会被护工殴打……” 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悄悄瞥了一眼薛庭玉。发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愧疚或者其他多余的表情。 “除非……”许随心没法,只好开口暗示:“我也能修得长生不老,那就无所谓有没有孩子。道君,您救苦救难,菩萨心肠,能否收我为徒?教我修……” “不能,”薛庭玉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我是道士,没有菩萨心肠。” 多么无情的话语,简直让人心寒骨凉。许随心噘起嘴小声抗议:“可是您的灵力会导致我不孕不育,您不得负责吗?” 对方反将她一军:“我舍出灵力为你压制尸毒,你不该感谢我吗?” 对方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令人无法反驳,她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薛庭玉乘胜追击:“我将事情告诉你,并不是认为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你有权知情。不要妄图以此拿捏我,我从不收徒,你不必动这个念头。” 对方不仅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还当场戳破,明确地拒绝她。许随心垂头丧气,平时屡试不爽的小手段居然失效了。 不过,许随心的脸皮可不是纸糊的,几秒过后,她又振奋起精神,亦步亦 趋跟在他后面,企图循循善诱:“您不是收了薛奇嘛,再收一个也没差别。我很听话,学东西又快。师父,哎哎,您别走那么快嘛……我可以帮您洗衣服、煮饭、还有煲汤,我煲汤技术一绝……” 薛庭玉自顾自往前走,别看他悠闲的好似闲庭信步,但是脚力奇快,没几步就将她甩出老远。 许随心莫名想起一件事,脚步一滞,对着前方的背影欲言又止。将话在嘴里盘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道君,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不缠着你了。” 薛庭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嘛……不知当问不当问……”她又有些犹豫,想了半天,似乎觉得不太妥。薛庭玉倒颇有耐心,待在原地等她开口。 许随心挠挠头,问道:“那个……我有些好奇,嗯……那我可问了啊,您保证不生气。” 薛庭玉微微颔首,温声道:“你问吧。” 许随心好奇道:“修炼灵力会导致男子无精,那么……单是不能生孩子呢,还是也不能人事?” 薛庭玉愕然,方才见她苦思冥想,还以为她会问出什么有内涵的问题。居然是在思考这个……终究是自己高估了她。饶是他情绪稳定,此时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许随心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立马递台阶:“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就当我没问……” 默然片刻,薛庭玉耳尖微红,回道:“可以人事。” 庭院内陷入沉默,只有院外的夏蝉拉着音调聒噪个不停。俩人隔着花圃,面对面尴尬地站着。晚间觅食的小虫好奇的从两人中间嗡嗡飞过。 许随心突然脚趾抓地,大为窘迫,早知道就不问了…… “师父,姐姐,你们还没聊完吗?”小奇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俩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都逛一圈回来了,”他跑了过来:“姐姐,旁边就有一家商店。” 薛庭玉干咳一声:“你们早去早回,饭厅在南侧,小奇知道位置。”说罢转身快步离开。 小镇的晚上不冷不热,气候宜人,一阵阵凉爽的晚风将路旁满墙的紫藤花吹得沙沙作响。 时间再往前一点,黄昏的时侯,还能听到小贩骑着一辆载着传统手工糕点的三轮车,沿街叫卖。声音悠扬,令人倍感温馨,仿佛回到了悠闲惬意的童年时光。 许随心吸溜一口冰棍,抬手招呼后面的拎袋小弟:“你走快点,要赶不上吃晚饭了。” 小奇刚灌下一大口可乐,此刻嘴巴鼓得像只仓鼠。他左手拎着可乐瓶,右手挽着一大袋零食,趿着拖鞋‘吧唧吧唧’赶上她。 俩人回到‘苍岚民宿’,穿过走廊,来到位于南侧的饭厅。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薛庭玉和卢绪因的交谈声。 “几百年来,会用禁术练化尸傀的只有他一人……难道当年那一战,并没有将他彻底杀死?可是……你我亲眼看见他被万剑穿身,魂魄尽灭……” 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忧虑,这是卢绪因的声音。 “怪不得几百年过去,我被禁锢的部分灵台,始终无法解除封禁。原来是他还没死……” 语气清朗,带着一丝冷冽,这是薛庭玉的声音。 “若是他还活着,那就麻烦了……” “师兄,如果这件事真是那人所为,应该要让她知道。是否尽快告诉她?” “嗯,晚点我用传音符纸联系她……唉……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真是时光如梭……” 许随心听得云里雾里,不禁有些好奇他们说得都是谁?小奇喝多了碳酸饮料,摸摸肚子,打了个响嗝。屋内的人停止了交谈,俩人推门而入。 7. 民宿闹鬼事件 吃过晚饭后,几人分别回房休息。许随心第一时间将屋内所有窗户关紧。 四月中旬,蚊虫开始活跃,加上小镇靠山植被丰富,院子里又种了很多花。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打死六只蚊子,两只蠓虫。 她撸起袖子查看胳膊上的伤口,刚才洗澡的时候从里面流出许多腥臭的液体。不是血液,像是黑色的脓水。流完以后,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用手指触碰,伤口不痒也不疼。 许随心感叹道,这位薛道君果然有两把刷子,他的灵力确实厉害。只不过,胳膊刚好一点,腿上又被该死的蚊子咬出好几个红包,奇痒难忍。 她仰面躺在床上,一会把腿朝上抬起,一会儿屈膝凑到胸前狂挠。不一会儿,满腿都是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噔噔噔——’门口传来敲门声。 肯定又是小奇这个小鬼头,他刚赖在这里看动漫,乐的嘎嘎笑。她好不容易连哄带拖才把他赶回自己房间,怎么这会儿又跑来了? “进来吧,没锁门。”许随心懒得挪动,头也不抬地说道。 门被打开,脚步声虽轻却很稳,不像小鬼头的脚步声。许随心眼珠往上翻,朝头顶方向看去。薛庭玉拿着一个小瓶子,神色复杂,进退两难地看着她。 许随心的脸‘唰’就红了,她深知自己现在的动作有多不雅观。她头朝床尾,一条腿曲起靠着床头,另一条腿向着天花板高高翘起。睡裤滑到大腿根,手还在腿上疯狂抓挠…… 她赶紧拉下裤子,并拢双腿,翻身坐好。对着来人羞涩一笑:“薛道君,这么晚了有事吗?” 薛庭玉将瓶子递给她:“晚上蚊虫多,涂这个药膏可以防蚊虫叮咬,还可以镇痛止痒。” “实在太感谢了,”许随心毕恭毕敬地接过瓶子,说道:“这药膏来的太及时,我刚好被咬了一腿的包。” 薛庭玉话里有话:“看出来了。” 许随心脸颊发烫,口中不忘奉承:“师父不仅人长得帅,还神机妙算,真是在世诸葛。如此周到体贴,实在……” “节省点唾沫,拍马屁对我无效,”薛庭玉依旧不领情,澹然道:“我不会收你为徒。”说完转身出了门。 许随心再次热脸贴冷屁股,感觉脸皮紧绷绷的……这个人真是的,听出是马屁也不要戳穿嘛,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硬着头皮朝门口道:“师父慢走,早点休息。别太累着……”,房门‘咔嚓’一声被关上。 她吁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拧开瓶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用小指蘸取翠绿的药膏涂在满腿的红包上,红包果然没那么痒了,真是神奇!她将药膏收好,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关灯睡觉。 月上中天,夜色正浓。 小镇除了旅游旺季时人声鼎沸,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祥和安静。这里的居民普遍睡得早,也没有大城市彻夜通明的灯火,所以夜晚显得格外幽静。 入夜,除了虫鸣蛙叫和偶尔一两声狗吠,就只有晚风掠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许随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这么寂静的夜晚,她的耳边却不得安宁,总感觉有丝若有若无的声音游荡在耳边。 “臭蚊子,”她不耐烦地嘟囔:“吵死了。” 手虚虚一挥,声音立即消失。然而下一秒,又嘁嘁响了起来。这次距离比刚才更近,仿佛就贴在她的耳边絮絮低语。 不像蚊子发出的动静,更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的声音。时有时无,时断时续……不时夹杂几声嘻嘻低笑…… 许随心的意识逐渐回笼,一股寒意从脚尖蹿至头顶。她不敢睁开眼,而是不动声色地摸索被她踹开的被子。她想起恐怖片里说过,鬼道法则之一,鬼不能伤害躲在被子里的人。 可是越紧张,就越容易事与愿违,明明就堆在旁边的被子,她愣是死活摸不到。摸索中,指尖传来一股冰凉潮湿的触感…… 许随心的天灵盖都差点弹了起来,好似触电般收回手。她刚摸到了什么?触感湿漉漉的,有点像水,又有些滑腻绵软,像是人的皮肤。 但是人的皮肤不可能这么冰凉,除非……除非是死人…… “这里闹鬼……” “晚上千万别去西院!” 阿永的话,还有最后那个阴侧侧的眼神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发出‘嘶嘶’沉重的喘息声。 许随心的心脏怦怦狂跳,她又没进去西院,只是路过都不行吗?那其他人路过怎么没事?薛道君,卢道君,小奇……难道……连鬼都这么势力?柿子要挑软地捏? 真倒霉,怎么什么事都让她撞见…… 月光从没关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屋内弥漫着诡异氛围……一阵低低的呢喃在耳边响起,像是吟唱,又像是低语。 许随心死死闭着眼睛,却支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吟唱声戛然而止,一个女声在她耳边窃笑:“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许随心猛然睁开眼,一张惨白浮肿,扭曲怪异的脸出现在上方,几乎与她脸贴着脸。一缕缕湿漉漉的长发像蛇一样垂在她的脸旁,滴滴答答兀自往下淌水。 许随心感觉自己的脸和脖子上全是水,身下的枕头和床垫也被洇湿,这种冰凉滑腻的感觉令她头皮发麻。 她在自己上方?她能飘起来?她居然能飘起来?而且就飘在自己上方…… 女子凄凄地笑了起来,一张鲜红的嘴张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乌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随心。 鬼啊!是鬼啊!!真的有鬼啊!!! “啊——————” 随着许随心惊呼出声,女鬼带着诡异的笑容缓缓往上飘,直至飘到天花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许随心原地蹦起,往墙上疯狂乱摸,快点快点!该死的,开关在哪里?!房间的灯骤然亮起,她惊魂未定,眼神发痴地看向门口。 薛庭玉的手指正按在门旁的开关上,卢绪因和小奇都站在门口,三人发丝凌乱,身上穿着睡衣,显然都是被她的尖叫声吵醒,匆忙赶过来。 小奇揉了揉眼睛,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卢绪因有所感应般朝窗户方向看去,窗帘一角轻轻掀动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要安抚许随心。岂料话还未说出口,对方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小奇爬上床查看她的情况,转身对两位道君耸耸肩:“她吓晕了。” …… 翌日,明亮的阳光照进房内。许随心在一阵摇晃中醒过来,她睁开眼,只见一双圆溜溜的蜜金色眼睛正关切地看着她。 她直挺挺地坐起来,嘴唇颤抖着,有鬼啊!真的有鬼!怎么会有这种事?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鬼?! 小奇松了口气:“姐姐,都到下午了,你总算醒了。” 许随心痴呆地看看他,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昨天女鬼就是从上面消失的。一阵恶寒从她心底涌起,这个房间不能住了。她要搬走,对!搬走! 搬到哪里呢?薛庭玉和卢绪因嘛……两位都是年轻帅气的成年男子,她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道他们……呸!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许随心紧急收起笑容,她这么循规蹈矩的人,肯定不能和男人混住在一起。小奇?对了!搬到小奇房间去,他一个小屁孩没关系。 她赶紧拉住小奇的手:“这个房间不能住了,我今晚搬到你那儿去,你房间里有没有沙发?” 小奇点点头:“有的,你要睡在沙发上吗?” 许随心毫不客气:“当然是你睡沙发,姐姐这么长的腿,沙发装不下的。” 小奇:“……” 许随心一刻不敢耽误,跳下床就开始收拾东西。小奇在旁边道:“你不用怕,何姐姐就是吓唬吓唬你,她本性不坏的。” “何姐姐?哪个何姐姐?”许随心停下动作:“你是说昨晚那个女鬼?” 小奇斜趴在床上,点点头。许随心张大嘴巴,惊讶道:“你认识她?” 小奇道:“不止我认识,师父和师伯都认识她,她是这座宅子原先的主人。” “???”许随心:“什么??” 小奇单手撑着脑袋,说道:“她就是喜欢恶作剧作弄人,你别怕,她不会真的伤害你。” 原来是恶作剧啊,许随心松了口气,那没事了,她还以为真有鬼呢……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生气:“这个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玩,昨晚差点给我吓得原地升天,你叫她不要再装神弄鬼,扮鬼吓人了!” 小奇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她没有扮鬼吓人啊。” 许随心将箱子推回原位,咬牙道:“她昨晚扮鬼吓我了。” 小奇说道:“她没有扮鬼,她本来就是鬼。” 许随心转身拎起箱子,夺门而出…… 小奇边追边说:“姐姐,你别怕!你要真害怕,下次她再来,我帮你拦住她。或者咱们告诉卢师伯,她最怕卢师伯了。” 许随心哪里肯听,强行征用了他的房间,一进门将房间窗帘全部拉开,让阳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充斥屋内。站在窗户旁,还能看到远处青翠苍茫的三清山。山顶烟雾缭绕,美轮美奂。看着美景,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 小奇从口袋翻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她:“这是师父给你调配的药水,他让你将药水倒进装满水的浴缸里,然后身体整个泡进水里,泡足一个时辰才能出来。” 许随心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在水里泡两个小时,怕不是要泡出巨人观。虽然嘴上嘀咕两句,她还是从善如流,依言行事。 她问道:“薛道君他们在自己房间里吗?” 小奇摇头道:“他们在花无相小院,谢师姐来了。” “谢师姐?”许随心问道:“谢师姐又是谁?”该不会又是哪个女鬼吧…… 小奇眨巴眨巴眼睛,欢快道:“谢师姐是个大美人哟。” 8. 美人大师姐 许随心按照要求将药水倒进装满温水的浴缸里,没一会儿,整个浴室都充斥着令人舒心的药香。 她将平板架在浴缸旁边,一边吃着零食追剧,一边泡澡,真是无比惬意。身体放松后,渐渐泛起困意。她趴在浴缸边迷迷糊糊竟睡着了,直到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 “姐姐,时间到了!师父让你去找他,开始为你牵引灵力。” “知道了。” 许随心囫囵应了一声,赶紧穿好衣服,跟着他往位于民宿东侧最深处的‘花无相’小院去。 ‘花无相’小院幽静偏僻,是卢绪因平时打坐修行和接待至亲好友的场所。也是苍岚民宿里除西院以外,唯二禁止住客进入的地方。 小院里面收拾的别致雅静,院中奇花异草,芳香四溢。正堂内坐着三个人,除薛庭玉和卢绪因师兄弟外,还有一位风姿绰约,仪态万千的大美人。 她长着一张端庄明媚的方圆脸,长眉杏眼,嘴唇丰盈柔软。整体气质偏成熟知性,穿着得体素净,手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紫翡翠手镯。 她朝许随心颔首微笑,笑容非常有魅力。许随心回以笑容,发自内心地称赞:“你们这个门派不得了,专收美人!” 小奇这小子早已投入女子怀抱,身体像麻花一样扭来扭去地撒娇,回头对她道:“谢师姐不是道门中人,我们是长清山知翊观的弟子,她是捉妖师一脉,灵晔派的大师姐。” 捉妖师,听着就很厉害!许随心肃然起敬。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许随心,许仙的许,随心所欲的随心,您叫我小许就行。” “你好,”谢师姐的声音温柔恬静:“我叫谢微酒。” 许随心由衷地称赞:“好听,不仅名字好听,人也长得美!” 谢微酒抿唇一笑,拉了她的手入座。许随心刚坐下,眼神瞬间被卢绪因吸引。 她注意到卢道君今天有些过于‘光彩照人’,原本随意扎在脑后的中长发,今天梳得格外一丝不苟,头上还抹了发胶,像被牛舔了似的。一身素白衣裤也换成色彩鲜亮的衣服。双眼炯炯有神,脸上容光焕发,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许随心暗自纳闷,卢道君今天怎么穿得跟开屏的花孔雀似的?或许是她探询的目光过于灼热,对方也朝她看过来。 卢绪因预感到她下一秒会脱口相问,瞳孔一震,面色微窘。立即向她抛出一个无比恳切的眼神,请求高抬贵手。 许随心霎时了然,看了眼谢师姐,然后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默契的没有问出口。卢道君松了口气,立即对她报以感激的微笑。 小奇还赖在谢微酒身边,一口一个师姐叫得很亲昵。许随心笑道:“你跟我说薛道君和卢道君要管谢师姐叫师姐,那你怎么也叫师姐?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小奇被她给问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道:“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么称呼的呀。” 谢微酒笑道:“无妨,我不是他们师门中人,不必按照他们之间的辈分论。比起师姑,我还是喜欢听人叫我师姐。” 薛庭玉上前替许随心做牵引灵力前的检查,他并拢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片刻后,收回手指:“我让你用药水泡澡的目的,是要将你体内残余的尸毒逼出来。从脉搏来看,药水的作用已经达到,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许随心自身的感觉最为明显,被怪物抓伤后,她的身体又烫又重,伤口疼痛难忍。薛庭玉将灵力注入她体内后,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也不疼了。昨晚洗澡时流出大滩黑色脓水,早上照镜子,脸色已从发僵发灰恢复成以往的白皙红润。 只是肚子偶尔会有些胀,总感觉体内聚着一股凉气,一会游到腹部,一会儿堵在胸腔。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灵力未汇入灵台,只能在身体里乱窜导致的。 卢绪因说道:“每日傍晚天将暗未暗时,和破晓时分天将亮未亮时,灵气最盛,体内的灵力也最稳定。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彼时,我们会施法为你牵引灵力。” “师父,将灵力引入灵台时……会疼吗?”面对即将发生且未知的一切,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不会疼,”薛庭玉回答完,觉得不太对劲,赶紧不厌其烦的纠正她:“师父二字不能乱喊,以免引人误会。” 卢绪因整衣敛容,一本正经地看着谢微酒,轻声问道:“师姐,对于血月之夜尸傀伤人一事。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他所为?” 谢微酒手中的茶盏拿了又放,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有这个可能,几百年来,只有他懂得如何炼化尸傀。若袭击小奇和许姑娘的怪物,明确是尸傀的话,那么……”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卢绪因犹豫片刻,替她做了补充:“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他确实死而复活了……” 死而复活?许随心光是听见这四个字就感到不寒而栗。什么东西能死而复活?恶鬼还是邪魔? “或者说当年他根本就没死?而是用了什么邪术封住躯魄,将我们都骗了过去?”卢绪因实在想不通。 “不对!”他立马又推翻自己刚才的想法,摇头道:“雾缈山围剿一战,我们亲眼见他被万剑穿身,魂魄尽灭。” 薛庭玉双眉轻蹙:“还有一点,当年我们联手设下封印,将他的尸身封在洞内。就算他还活着,也不可能突破封印逃出来。他若是还留在洞内,又怎么炼化和操作尸傀?” 俩人同时看向谢微酒,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寂寥之色,只一瞬,又恢复平静淡然,开口道:“当年他犯下滔天祸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他当真还活着,我定不会袖手旁观,放任他卷土重来危害人间。” “师姐,”卢绪因声音发颤,连忙宽慰她:“这不能怪你,是他执迷不悟,自甘堕落。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并将他斩杀。他要是不死,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你千万不要再自责了。” 谢微酒眼神肃然:“他罪孽深重,确实该死,但是我也难辞其咎,若不是我……”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实在愧对师门……” 几人突然陷入沉默,四百多年前,灵晔派那晚血雨腥风的厮杀、崇州金氏别苑中的尸山血海、以及雾缈山那场轰轰烈烈的围剿。一一浮现在几人眼前,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谢微酒看向窗外,院子靠墙种着几杆翠竹,清风撩动竹叶,沙沙作响。恍然间,来自四百多年前的竹海涛声,悠悠传入她的耳中。 “师姐!” 少年清亮又略带撒娇的声音,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仍然清晰无比。 “我以后再也不偷喝酒了,”尹寻风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不管是忧伤、喜悦 还是求饶时。永远都像夏夜里最璀璨的星光,看得人不由得心软。 谢微酒摇了摇葫芦里所剩不多的残酒,厉声道:“你才多大就学别人喝酒?上个月师父罚你抄写三百遍派规,这么快就忘了?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手要断了,哀求我帮忙抄写?” “没忘没忘,”尹寻风朗声笑道:“感谢师姐偷偷帮我抄写派规,否则我必定没法按时交差,到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又要发疯了。” “不许背后说师父坏话!”谢微酒板起脸教训道:“为人弟子,要尊师重道,心存感激。再说了,要不是你经常犯错,师父又怎么会惩罚你呢?” 尹寻风吐了吐舌头,立马认错:“师姐教训的是,阿寻再也不敢了。” 他低下身子,将脸凑到谢微酒面前,由下往上看着她,朝她眨眨眼做了个鬼脸。方才还一本正经的谢微酒,忍不住‘噗呲’笑出声。 每当他不小心惹师姐生气,都会用这一招将她逗笑,屡试不爽。尹寻风歪头一笑,不禁有些洋洋得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仍有些稚气未脱的脸上,却难掩华光。 不同的是,以前他的身量比师姐矮半个头,只能仰头逗她。这两年他的个头犹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已经比师姐高出一大截,只能弓着身子逗师姐开心。 谢微酒已经笑出声,再想板起脸,端出师姐的做派已是不能。 她拧开葫芦嘴,将余酒悉数倾洒在地上。长风穿林而过,竹林中顿时弥漫开醇厚的酒香。 她无奈地看着尹寻风,谆谆教诲道:“你很聪明,又有灵气,只有认真练习法术,才不会浪费这份天赋。别再淘气,也别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惹师父不高兴。” “师姐,我都听你的!”尹寻风牵起她的手,笑容如四月和煦的春风,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的俏皮。 谢微酒实在拿他没办法,每回他犯了错,被抓包后,认错态度都端正的不行,任由她教训从来不反抗。但是认完错没几天又开始犯浑,根本不会反省和改正。 尹寻风长得极漂亮,明眸皓齿,肤如白玉。这两年随着他长大,逐渐有了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刚进灵晔派的时候,完全就像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加上他经常和谢微酒呆在一起,其他师兄弟便喜欢逗他,当面喊他师妹,起哄让他穿女装。尹寻风面对揶揄从不生气,他坐在高高的护栏上,晃着两条长腿,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他就是喜欢跟着师姐,那又怎样? 也有个别猥琐促狭的师兄不满足于嘴上占便宜,行为上逐渐肆无忌惮。甚至趁他不备,笑嘻嘻的上手摸他的脸。 好在师姐总会将他护在身后,疾言厉色地训斥那几个没正型的师弟。师弟们很是忌惮这位大师姐,她法术高,又极得师父看重。所以只要师姐出面,他们立即脚底抹油,一哄而散。 谢微酒感觉手心痒痒的,原来是他在悄悄挠自己的手心。她佯装生气地甩开手,快步走在前面。尹寻风抿唇一笑,脚步轻快地追上来,再一次握住她的手。 清风拂过万千翠竹,俩人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海,并肩往灵晔派所在的方向走去。 谢微酒悠悠回过神来,顿感心口沉闷,像压着一块巨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冽道:“若是他还活着,我一定会亲手将他斩杀!” 9. 引厉鬼现身 黄昏已至,天地一片混沌。 许随心盘腿端坐在大厅正中,双手掌心朝上,平直向前伸出。卢绪因在她身前,面对面坐定。他将双掌向下,覆在她的手心,然后摧动灵力,指引许随心体内乱窜的灵力往灵台方向游去。 许随心感觉手掌发烫,像是有人将一杯滚烫的水杯放置在她掌心。体内有两股气体窜来窜去,一股寒凉似冰,一股又炙热如火。这两股灵力你追我赶,仿佛在她体内玩捉迷藏。 她感觉腹中冰凉,像睡觉时没盖肚脐眼,灌了风进去。但是脑袋又很滚烫,犹如三伏天被绑在火炉旁受烟熏火燎。前一秒冷的像掉进冰窟里,后一秒又像被丢进五十多度的沙漠中,每一秒都是折磨。 虽然浑身难受,但是她不想被人看扁,愣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薛庭玉见她汗如雨下,慢声道:“要是觉得难受就出声,不用忍着。”许随心像是得到赦免一样,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即又咬紧嘴唇,再没发出一声。 薛庭玉难得地笑了一声,半打趣半称赞道:“好,有毅力。” 仿佛受刑似的牵引,约摸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身体逐渐适应,体内乱窜的灵力平稳下来。突然间,她感觉头脑一片清明,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五脏六腑,令她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随后一股温热的气息经由她的手臂缓缓游到掌心,再从掌心析出,回到卢绪因的灵台内。 卢绪因收回手,叮嘱她在此静坐,给刚汇聚在灵台内的灵力一些适应的时间。许随心点头表示明白,他起身与谢师姐和薛庭玉出了门。 小奇留在屋里陪她,歪在旁边的软椅上,捧着手机看动漫。看了一会儿,他揉揉蜜金色的大眼睛,抱怨道:“姐姐,你手机屏幕上怎么这么多裂纹?看得我眼睛都疼了。” 许随心正闭着眼睛感受灵力,随口说道:“被人撞倒,手机摔坏了。” 小奇腾地坐起来,打抱不平道:“那你让他赔呀,摔成这样还能用吗?” 许随心提醒道:“你忘了?那天晚上是你把我撞翻的。” 小奇面朝墙壁,侧身躺下:“手机嘛,能用就行。” 许随心:“……” 薛庭玉兄弟俩与谢微酒踱步至小院的石桌旁坐下。卢绪因眼神中带着几分思虑,沉声道:“明日动身会不会太仓促?” 薛庭玉道:“师兄,此事宜早不宜迟。那日怪物被小奇打伤后逃走,我用法器罗盘在事发地附近寻了几遍,没有一点踪迹,这说明它已经逃出罗盘能感应的范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出源头。先从封印尹寻风的山洞入手,如果他的尸体不在洞内,说明他确实已复活,那么尸傀的存在也就合理了。只有揪出尹寻风,才能避免更多无辜的人被练成尸傀。” 卢绪因点了点头,默然无言,只是有些担忧地看向谢微酒。 谢微酒叹了口气:“几百年了,世事变迁,不知道当初那个山洞是否被人发现?” 卢绪因道:“当年我们施法将洞口封住,这么多年过去,想来洞口应该长满杂草和荆棘。那个地方位置又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找到。” 谢微酒看出他眼中的关切,眉头舒展道:“那就明天出发吧,早点将这件事解决,我们也……早点安心……”她忽又想起什么,问道:“慎初师弟,你走了这个民宿谁来管理?” 卢绪因笑道:“没事,这里交给阿永和谷雨打理就行。现在是淡季,客人不多,不会太忙。”顿了顿又说道:“我让阿永安排好了房间,就在……在我隔壁。一会儿吃完饭,师姐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谢微酒颔首笑道:“叨扰了。” 苍岚民宿南侧有一个开放式餐厅,里面油盐酱醋齐全。在民宿下榻的客人可以自己动手做饭吃,不另外收费,因此深受住客们的好评。 餐厅在二楼,临街那面墙,上半部分是整片明亮的玻璃窗,靠窗摆着整齐的桌椅。这是卢绪因特意找人设计的,方便客人边吃美食边欣赏外面的美景。 五人靠窗坐下,阿永已经在桌上摆好碗筷。这个民宿只有两个工作人员,男生叫阿永,女生叫谷雨,俩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偌大的民宿只有两位工作人员,倒不是因为卢绪因抠门不招人,实在是因为这个院子在本地‘名声在外’,根本招不到人。 谷雨是不上夜班的,也从不加班,就算用高薪诱惑也不干。秋冬季节天黑的早,往往还没到下班的点,太阳已经西沉。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开始放飞自我。只要外面的路灯一亮,不管到没到时间,她都会立马拎起保温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民宿。 淡季时甚至会提前一两个小时自主下班。卢绪因也不说她,怕把这唯二的原住民说跑,就剩下他和阿永两个孤寡男光棍。原先谷雨早退时还会避着他,时间一久,仗着老板纵容,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当着他的面就敢提前跑。 有一次,卢绪因正询问她昨天客人投诉的情况,话还没说完,外面的路灯亮了。她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由于跑得太快,还差点将保温杯抡到老板脸上。 阿永在旁边耸耸肩,对一脸懵怔的卢绪因道,昨天客户投诉的就是她。客人让她送块新浴巾到自己房间,结果她刚打算送去,路灯就亮了,于是扔下毛巾就跑了,留下光溜溜的客人在浴室蹲了一个小时。 相比之下,阿永的胆子比较大,按照他自己说得,厉鬼哪有穷鬼可怕?苍岚民宿包吃包住,工资在本地算高的,就算厉鬼把他抬出去,他爬也要爬回来上班。 他住的员工宿舍就在许随心她们住得这栋房子后面。阿永调侃道,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多,只闻其声不见其鬼,他倒是想见见这个鬼长什么样。 许随心暗自不平,怎么她来第一个晚上就撞见鬼?难道鬼也会欺生?她气愤地攥紧拳头,真是可恶!晚上她要是再敢来,就要她好看! 她把椅子朝谢微酒挪了挪,紧急从小奇筷下抢到最后一个鸡翅,殷勤地放进谢微酒碗中:“师姐,晚上我可以和你住吗?”谢师姐既然是捉妖师门派的大师姐,那么她的法力肯定不俗。 谢微酒虽然有些惊讶,但是在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眼神后,没好意思拒绝,点头同意:“可以。” 师姐果真是人美心善,许随心松了一口气,底气十足地翘起二郎腿。很好!今晚就怕女鬼不来! 谢微酒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还以为她只是一个人住太无聊,想找个同伴谈心聊天。薛庭玉直接点明原因:“她怕女鬼。” “怕鬼?”谢微酒惊讶地看向许随心。 许随心脸皮发烫,在座的不是道士就是捉妖师,就连同为普通 人的阿永都不把女鬼放在眼里,满桌的人就她一个菜鸡。要是被谢师姐知道她昨晚被鬼吓晕的事,她的脸还往哪里搁? 她赶紧夹了块大虾放进薛庭玉碗里:“道君,大虾蛋白质丰富,脂肪含量低,吃了不用担心长胖。嘿,瞧我说得什么话,您哪用担心这个!您的身材这么好,一点赘肉都没有,堪称完美!” 薛庭玉心里不禁暗暗好笑,见她面色微窘,脸颊红通通的,倒有几分趣味。于是手下留情,没有继续抖搂她昨晚的囧事。 晚饭就这么‘有惊无险’的结束,回去的路上,挺起腰杆的许随心担心女鬼晚上不来。特意挽着谢微酒的胳膊,绕着西院门口路过了一遍又一遍。 谢微酒这是第一次来苍岚民宿,并不知道西院闹鬼的事,还以为她吃撑了要消食,便极有耐心的陪她兜圈子。小奇趿着拖鞋跟在后面,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倍感无聊,直接跑去找师父和师伯玩儿。 许随心挽着谢微酒在西院门口整整绕了六圈,还挑衅般冲里面唱了几首跑调的民歌。做完这些后,她笃定女鬼晚上一定会出现,这才放下心,心满意足地挽着一头雾水的谢微酒回去。 黑夜如墨,院里的虫子吱吱叫个不听。许随心满心期待,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天花板。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支起身子查看,师姐好像睡着了。 她焦急的将手伸出被子,交叉放在腹部,恨恨道,都这么晚了女鬼怎么还不出现?难道她感觉到师姐的强大气场,吓得不敢来了? 许随心撇嘴一笑,这个女鬼果然欺软怕硬,哼!还以为她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做鬼做的这么窝囊,真是丢尽了鬼脸! 谢微酒睡觉很安静,极少翻动身体。黑暗中,她忽然轻轻转过身,面向许随心。 许随心有些不好意思,刚想问是不是自己吵到她?却见她朝自己做了个‘嘘’的手势。与此同时,戴在她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盈动起淡紫色的流光。 许随心依言一动不动地躺好,四周忽然无比安静,仿佛连屋外的虫子也停止了鸣叫,屋内静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脑中开始胡思乱想,师姐怎么突然醒了?是不是女鬼来了?她这个翡翠手镯晚上能发光,得值好几百万吧?左脸怎么凉飕飕的?嗯?凉飕飕…… 心脏突然一紧,许随心赶紧将头缩进被子里,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冷的像冰窖。一阵阴风从脚底钻进被窝,她将脚趾一缩,整个蜷缩进被子里。 “放肆!”一道既平静又极威严的声音在房内回荡:“小小游魂竟敢装腔作势,还不速速现身!” 许随心躲在被子里,从缝隙中看见一道耀眼的紫光犹如惊雷在屋内乍现。随即一道凄厉的惨叫自床尾传来,紧接着屋内灯光大亮。 她一把掀开被子,床尾对着的那面墙上,离地两米的高度悬空挂着一个女人。她长发遮面,看不真切。露出的皮肤惨白如纸,浑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淌水。 女子的手腕和脚腕被几圈‘滋啦滋啦’的紫电缠住,整个被钉在墙上。无论她怎么扭动都无法挣脱,只能发出阵阵凄厉地惨叫。 谢微酒端坐在床上,表情澹然,仿佛见怪不怪。许随心崇拜地看着她,好想大喊一声,师姐太帅了! 10. 女鬼的身世 女鬼兀自凄厉的惨叫,面目狰狞可怖,双目圆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许随心吓得直往师姐身后躲。谢微酒冷冷直视女鬼,只幽幽说了一句:“噤声!” 手镯紫光一闪,女鬼的嘴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许随心暗爽,谁让你昨晚吓我,活该!真是大快人心! 门口传来叩门声,小奇的声音响起:“师姐,手下留情!她是何姐姐,你千万别散去她的魂魄。”谢微酒手指微动,门口响了一声,锁已打开。 小奇推门而入,看着被钉在墙上的女鬼,摇头道:“何姐姐,当初卢师伯饶你一命,严禁你出现在客人面前。你为何不知悔改,还要吓人?”女鬼扭过头,既不看他也不回答。 谢微酒见他们相识,说了句“收”,女鬼手腕和脚腕处的紫电霎时消失不见。她没防备,身形一晃,往下飘落。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小奇道:“肯定是卢师伯和师父过来了。” 许随心透过半开的房门朝外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心里一阵疑惑。不是?地上这位美女,你谁呀? 一位肤色苍白,扎着两股麻花长辫的女子跪坐在地板上。她上身穿着一件翠色大袖短袄,下穿墨绿色半裙,一副典型民国淑女的打扮。 许随心的脑海中翻起疑惑的浪涛,这是刚才那个女鬼?她怎么变了副模样?麻花辫是啥时候扎得啊? 卢绪因和薛庭玉已经进入屋内,齐齐看向女鬼,女鬼却撇过头,心虚到不敢看他们。 卢绪因的语气有些无奈:“何姑娘,我们不是已经约法三章?我不收你,你也不能出来吓唬客人。大家和平相处,互不打扰,你为何要违背约定?” 女鬼始终一声不吭,谢微酒问道:“慎初师弟,这位……姑娘是谁?” 卢绪因说道:“这间民宿原先叫何宅,是本地一位何姓乡绅的府邸。彼时恰逢乱世,他的后人中有人投了军,混成一方军阀,她便是那位军阀的孙女。因她的母亲早逝,父亲又纳了几名姨太太,她遭到其中一位狠毒的姨太太诱骗,被推入湖里淹死。后来她的父亲加入国民党,一九四九年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撤去台湾,这座宅院就荒废下来。” 他看了眼坐在地上无动于衷的女鬼,接着说道:“她因枉死,怨念极深,一直在荒废的何宅游荡徘徊。有好奇心重的本地人,从院墙爬进来探访,被她吓得一病不起,从此宅院闹鬼的事就传开了。三年前我游历三清山时路过小镇,发现这里气候宜人,灵气充沛,有心要留在这里修行。偶然听说闹鬼一事,便顺手将她降服。 我原本打算将她原地超度,可了解她的身世后,难免动恻隐之心。得知她从没害人性命,就饶了她。后来我找到中间人低价盘下这座宅院,将其改为民宿,打算留在这里一边修行一边经营民宿。我将她生前所住的西院原封不动留给她,并与她约法三章,互不打扰。” “只是……”他皱了皱眉头,看向她:“昨天你将随心姑娘吓晕,我已经警告过你,今天又是为什么?”许随心咬着嘴唇,暗道:吓晕这点大可不必提…… 女鬼轻哼一声,幽怨地看向卢绪因,然后朝床上俩人瞪了一眼,起身就往窗户飘去。她视钢筋水泥的墙壁如无物,众目睽睽之下,径自穿墙离去。 屋内众人眼睁睁看她离开,没有一人上前阻挠。许是不想与她为难,否则凭他们的法力,只消动动手指,女鬼顷刻间烟消云散。 许随心原本憋了一肚子气,巴不得他们将女鬼教训一顿。可方才听卢道君说起女鬼生前的遭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却又不争气的心软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多余的同情。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忽然意识到自己躲在师姐身后,两条胳膊死死搂着对方的腰,她赶紧撒手道歉。谢微酒非但没有介意,反而柔声安慰她。 薛庭玉一直侧着身体,避免正对床上二人,全程保持分寸和边界感。他见女鬼飘走,也转身离开房间。 小奇还是孩子心性,实在困得不行,直接跳上床,躺到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翻身睡着。卢绪因本想喊他离开,谢微酒替他盖好被子,笑道:“无妨,就让他在这里睡吧。” 卢道君点点头,温声道:“夜深了,你们早点休息。”转身走至门口,手按着门把,又回头看了小奇一眼,你这小子!!好小子,真叫人羡慕……酸溜溜的反手带上房门。 翌日清晨,许随心应约来到三楼天台,薛庭玉早已在上面等她。 俩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薛庭玉开门见山道:“许姑娘,你体内的尸毒已经彻底清除,已无大碍。接下来我们有非常紧急的事需要解决,没法送你回去。我会替你买好机票,你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 以前的生活?她都被辞退了,回去只能重新找工作,然后继续两点一线的牛马生涯。许随心轻轻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没有说话。 薛庭玉见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眼珠子咕噜噜转过来转过去,就是不张口。他难得见对方有这么安静的一面,竟也破天荒打量起她来。 她皮肤白皙,脸颊饱满,眼睛不算大,眼型偏圆,眼神总透着一股神采奕奕的机灵劲儿。鼻梁也不算高,但胜在鼻头小巧可爱。一张丰润的小嘴整天叭叭的,能说会道。这个时候却紧紧闭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薛庭玉见她不说话,直接开口道:“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有什么想法?许随心的想法就是,工作什么时候不能找?拜仙师,学习长生之法的机会可不常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既然拥有灵台,有修炼法术的体质和天赋,可不能白白浪费。 她抬头看着对方清亮的眼眸,心想,干脆厚着脸皮留在他身边,虽说他现在不肯收自己为徒,保不齐以后会被她的糖衣炮弹攻陷,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她对自己的拍马屁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坚信没人能在她的花言巧语下全身而退! 当务之急得想个办法跟在他们身边,她眼珠一转,立马装出难受的样子,瓮声瓮气道:“道君,这两天我感觉腹中凉飕飕的,脑袋忽冷忽热,会不会是灵力还没适应新的灵台,在灵台内上蹿下跳导致的?” 灵力汇入新的灵台, 确实需要时间适应。有些人身体强健适应能力快,只需短短几个时辰就能驾驭灵力。有些人却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融合。薛庭玉拿不准她说得是真是假,沉吟不语。 许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接着说道:“我要是就这么回家去,万一出什么事,我自己应对不了,你们又不在身边,我找谁去呢?” 薛庭玉还未及张口,许随心抢先问道:“道君,你们要去雾缈山对不对?”她早已从小奇嘴里得到这条消息。薛庭玉垂眸看她,没有急着开口,想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许随心挤出一个甜的发腻的笑容:“道君能带我一起去嘛?您放心,我不怕苦怕不怕累,上山下海都难不倒我,绝不会拖你们后腿!” 薛庭玉的语气温和又直接:“不行。” 许随心顿感失落,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最擅长用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冰冷无情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文雅、懂分寸、教养好。内里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克制。 薛庭玉简明扼要道:“我们上雾缈山,不是去旅游散心,这次行程谁也无法预料会出现什么危险。你一点法术都不会,若是碰见怪物,连自保都做不到,何必跟着我们冒险。” “道君,”许随心问道:“雾缈山附近有村子或者镇子吗?” 薛庭玉不明就里:“应该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随心说道:“那我就待在附近的村子里等你们,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做事。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还能随时补上,您看这样行不行?” 薛庭玉轻笑一声:“我们能有什么用的上你的地方?” 许随心赶紧说道:“在这个世上,哪怕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有它的用处。火车轨道少一颗螺丝钉就能导致火车脱轨,满车乘客的性命都系于这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上。您别小瞧我们这些小角色,再比如航天火箭……” “好了好了,”薛庭玉见她越扯越远,赶紧打断她,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灵台内的灵力还不稳定,以防万一,可以先跟着我们。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行动存在危险,你要听从安排,如果不经允许擅自行动,后果自负!” 许随心指天发誓,满口答应:“那是自然,我保证听话,多谢薛道君。”薛庭玉也不同她多说,转身欲要离开。 “道君,”许随心突然叫住他,然后朝他快步靠近。薛庭玉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您别动!”她踮起脚尖,伸手往他头上够去,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怎么了?”薛庭玉不太习惯与人靠得这么近,虽然有些不自在,却很有风度的没将她一把推开。 她伸手取下不知何时吹落在他发间的花瓣,然后非常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将花瓣置于他掌心。许随心见他一脸莫名奇妙地瞧着自己,忍不住扮了个鬼脸,嘻嘻一笑,转身跑下楼去。 薛庭玉张开修长匀称的五指,一阵微风穿过天台,倏然带走掌心的花瓣。目光追随花瓣远去,他无声地笑了笑,提步往楼下去。 11. 雾缈山邪神庙 许随心透过机舱窗户往外瞧,看着茫茫云海和底下绵延的山脊,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疑问。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正在小憩的薛庭玉:“师父,你没睡着吧?” “什么事?”薛庭玉忽而反应过来,忘了第几次纠正她:“我没有答应收你为徒,这两个字不能乱喊。” 许随心正有意识的改变对他的称呼,正常聊天时偶尔喊几句师父。就像做过敏源脱敏训练一样,从小剂量下手,然后慢慢增加浓度,从而降低身体对过敏源的敏感反应一样。从称呼开始,让他逐渐适应并脱敏,潜移默化中接受自己这个徒弟。 薛庭玉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他也不恼,只是每回都不厌其烦的进行纠正和提醒。 许随心赶紧点头:“好好,记住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一旦被纠正,许随心立即满口答应。见他没有翻脸,转头又装糊涂,对着他师父长师父短地喊。俩人就这么踢皮球似的,你踢过来我挡回去,都挺有耐心。 薛庭玉不禁好奇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沉声道:“问吧。” 许随心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刚说出两个字,对方修长的五指瞬间抵住她的脸,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回原位。正闭目养神的薛庭玉,脖子被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激出一层鸡皮疙瘩。顿时困意尽消,皱眉道:“不必凑这么近,我还没聋。” “我这不是怕别人听见暴露你们的身份嘛。”许随心扒开他的手,悄声问道:“你们都修到长生不老的境界了,那么其他法术肯定也不在话下。比如腾云驾雾,日行百里的法术。” 薛庭玉道:“你想问什么?” 许随心探头往前后看了一眼,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到湖南去呢?不仅速度快,还能省一大笔钱,一张机票就要一千多呢。” “这类法术在科技突飞猛进的现代社会,很难施展。城市里遍布监视系统,天上到处都是无人机。要避开这些摄像头太麻烦,一不小心就容易暴露,乘坐飞机反而更便捷。” “那倒也是,”许随心点头赞同,要是飞在天上被人拍下,传到网络,下一秒就能登上科学周刊,媒体头条。全国乃至全世界都要为之轰动!不出个把月,恐怕各种官方部门和非官方组织会迅速成立探索神秘事件调查组,给他们这些修炼的隐士带来麻烦。 “还有……”薛庭玉靠在椅背上,懒懒地侧头看她,揶揄道:“你非赖着要跟来,我总不能扛着你飞吧?” 许随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哑然无语。他说完便将头转回去,阖眼小憩,一副终止交流,请勿打扰的模样。她只好撇了撇嘴,低低‘哼’了一声,倒头靠回椅背。片刻后,不甘心的回道:“您说得都对,师父!” 她故意将最后两个字拖长尾音,说得极重,然后完全不给他纠正的机会。也学他将头一歪,闭眼假寐。薛庭玉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湖南省气候湿润,植被丰富,河流湖泊众多。其境内有一座绵延数十公里的群山,叫做雾缈山。附近的村民依山而住,傍水而居,倒也悠然自得。 四人加一瑞兽下了飞机,浩浩荡荡赶到雾缈山附近的饶兴村。这个村子不算大,大约二三百户人家,全村都姓饶。村里年轻人大多都去浙江和广东打工,所以留在本地的多是老年人和留守儿童。 饶兴村坐落在群山怀抱,以往要进出村子只能走山路。不仅要徒步爬两个山头,还要趟过几条险滩,非常危险和艰辛。这两年政府出资修了一条直通山里各村的公路,来往交通便利了许多。 几人下了飞机,搭车来到县城,然后转小巴上盘山公路,绕过苍翠山群进入饶兴村。这里民风淳朴,村民对外来人员充满好奇。听说是政府地质勘测人员,立马热情邀请他们去自己家中落脚。 当然这个身份是卢绪因胡诌的,因为要进入石洞,必须穿过饶兴村。平时村里几乎没有外人到访,突然有陌生人路过,而且一来就是五个,还要进入深山之中,难免引起怀疑。几人只好佯装地质勘测人员,以此打消村民疑虑。 天色渐黑,他们在一位名叫饶达的村民家中落脚。在别人家中叨扰,难免会给人带来不便,虽然村民不肯收,薛庭玉几人还是把钱硬塞给他。 绕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体格粗壮,脸上总带着乐呵呵的笑容。家庭条件虽然算不上好,但是他自己就是泥瓦匠,加上祖辈分得地基也大,所以家里空闲的房间倒是挺多。 绕达家里有老婆和两个正在读初中的孩子,他婆娘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性格沉默少语,但是人很勤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利索地收拾出两间空房。 几人又是飞机又是巴士,颠簸了七八个小时。许随心感觉身心俱疲,尾椎骨隐隐作痛,刚想叹气,转头见其他几人依旧神采奕奕,立马闭了嘴。暗自感慨,这几人不亏是活了几百年的半仙,身体素质果然不同凡人。 村里鲜少来外人,刚吃完晚饭,堂屋内就聚了一群好奇的村民。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将几人围在中间问个不休。 大堂内一时叽叽喳喳,说话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偶尔还夹杂着鸡狗争食,鸡落了下风,被狗驱赶的惨叫声。 遇到这种场面,许随心丝毫不怯场,人越多她反而越有精神。无论是卖瓜的耕地的,谁来她都能聊两句。 她甚至能反客为主,把话题重心从她们几人身上引回提问的村民身上。不一会功夫,连人家养了几头猪几条狗,祖宗八代以什么为业都套得一清二楚。 旁边几人对她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倍感震惊,同时对她能谈笑间,轻松挖出对方老底的本事刮目相看。 薛庭玉几人潜心修道,大部分时间都是与青山绿水为伴,远离人间的喧嚣。面对村民七嘴八舌的询问,正苦于应对。有她这个社交达人在,几人轻松不少,乐的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她。 一位年纪约摸五十多岁的村民笑道:“莫有想到,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还能看到搞科学技术的人才哩。” 另一人插嘴问道:“女伢子,地质勘测是做什么研究?” 许随心被问住了,但是她丝毫不慌,笑吟吟道:“就是研究这附近的泥土是什么成分,石头是什么质地,山上都有什么树这些。” ‘噗——’薛庭玉听到这里,刚喝进嘴的茶水,忍不住喷了出来。 一个中年妇女捂嘴笑道:“你们城里人皮肤都好白哟,细皮嫩肉的。这两个后身长得这么俊,离家老远的出来做研究,家里老婆能放心嘛?” 薛庭玉和卢绪因突然被点名,略有些拘谨的干笑两声。另一个妇女指着许随心和谢微酒道:“人家老婆不是在这里吗?你别瞎说了。”四人一听这话,齐齐摆手澄清。 一位为人方正,脸型正方的村民问道:“几位领导,雾缈山这地方有啥可勘察的?你们大老远过来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卢绪因怕许随心说漏嘴,立马一本正经的胡诌:“是这样的,雾缈山地质比较特殊,我们被派来勘察这里的地质结构和资源环境特征,为丰富国家地理知识做研究。” 他这一通胡言乱语的瞎编,成功将村民搪塞过去。村民们压根听不懂,也正因为听不懂,才觉得厉害。在听到这一大串专业名词后,顿时肃然起敬,看向几人的眼神中透出敬佩之色。 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争先恐后为几人提供进山指南。 “山里蛇虫多哩,你们最好穿胶鞋进山,不然容易遭咬。还要多带几瓶花露水,我家里有,等会儿我回家拿给你们。” “蛇虫不可怕,最要提防的是野猪!你们小心点。我三外公的儿子的媳妇的弟弟的外侄就被野猪拱了,满头满脸都是血,脸颊肉被活活咬下来一块,唉哟,可吓人了……” “野猪怕什么,带把砍刀上去就能对付!最怕的是遇见鬼。你们别走深了,老一辈都说深山里闹鬼,鬼火会在身边飘来飘去的纠缠你。万一撞上鬼打墙,可就出不来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进山前最好去玄风庙拜一拜,祈求神仙老爷保佑你们出入平安。” 许随心笑了,她旁边这四个人自己就是半神,还拜哪门子神仙。她随口问道:“那个玄风庙,供得是哪路神仙?” 村民们被她问住,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回答不上来,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大伙儿瞧了一圈,目光一致落在最年长的一名老者身上。 老汉吧唧吸了口烟,缓缓从鼻中喷出烟雾,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反正这附近的村子,包括几个镇上的人,祖祖辈辈都信奉玄风庙里的神仙。求什么的都有,每年庙里香火不断,大家都说很灵。后生们,你们去拜一拜不会错的。” “对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拜一拜也没有坏处,”饶达嘬了口白酒,醉醺醺道:“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就在小山头后面,离这里不远。” 这些村民都不清楚庙里供得是谁,就敢上香叩拜,实在匪夷所思。薛卢二人与谢微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玄风庙有些古怪,当即决定,明天一早跟着饶达去庙里看看。 山里的夜浓黑如墨,村民们见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陆续散尽。 五人洗漱一番准备休息,薛庭玉将企图往隔壁女生宿舍钻的薛奇拎了回来。道过晚安后,各自歇下。 许随心于睡梦中翻了个身,抬脚将被子踹到一边,上身睡衣卷起,肚脐眼露在外面。谢微酒睡眠浅,一点动静就会醒过来。她见许随心露着肚皮,怕她明天闹肚子,赶紧帮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谢微酒一旦清醒,就很难再入眠。回想起刚才的悸梦,心口不由得一阵阵发紧。 她侧头看向映在窗帘上的树影,夜里风大,树影随风不停摇曳。四百多年过去,雾缈山还是那座雾缈山,而除了这座山以外的事物,全都发生了改变。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当年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而那弥漫在山间,久久不散的血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还有那张略带稚气,俊美无双却又诡谲难辨的面容,仍时常在静谧的夜晚、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梦里…… 12. 雾缈山邪神庙 城外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内传来叫骂声,言语极其粗鄙,谢微酒不禁放慢了脚步。 “他妈的!敢在我们哥儿几个的地盘上讨食吃?有眼无珠的臭小子,也看看大爷我是谁!让你上供是看得起你,还敢他妈跟我犟?想在这里混,讨来的东西就得上交,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老二,你跟他费什么话!直接打个半死丢到山岗去,这种小乞丐死了也没人管。” “对对,大哥说得对!山岗附近全是野狗,不出两天尸体就啃干净了,官府找不到咱们头上。” “嘻嘻,二哥,你不会是看他貌美,舍不得动手,想把他留下来做娈童吧?哈哈哈。” “老六你少在这里狗叫!大爷我跟你不一样!不好男色!” “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还不错,他妈的!都来要饭了,装什么阔少爷!?” “都给他扒了!” “对对,扒了扒了!” “还敢反抗?!松手!我叫你松手听见没有?啊——竟敢咬我!臭小子!你他娘的找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出。 “嘻嘻,老四,这么大点孩子你都对付不了,行不行啊?” “就是,你先把他的手捆起来,再把嘴堵上,这样就咬不着了。老四,你大爷的真够蠢的!” 被称作老四的男人,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都别他娘的说风凉话,快来帮忙!这衣服料子不错,扒了拿到孔氏典当行去,说不定还能当几个钱。” “唉哟,这小子衣服上全是泥巴,孔氏典当行眼高于顶,才不收这玩意儿呢。臭小子,你大爷的掉臭水沟里去啦?” “这小子真是长了一副好皮囊!怪不坐在角落里,都有人扔银锭给他,我瞧着倒是好看的紧呐。” “嘻嘻,还真是,他不会是个小姑娘吧?啊哈哈。” “老六,你还真是个老六,说到点上了,快快!把他的裤子扒了给哥儿几个瞧瞧,看看到底是男是女?哈哈哈。” “要真是女的,咱们哥几个今天能开荤了嘻嘻嘻。” 谢微酒攥紧拳头,提步冲进城隍庙内。几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乞丐围在殿中。从他们的身形缝隙间,勉强能看见两只绣着如意云纹的长靴在奋力挣扎。 一个乞丐正骑在长靴的主人身上,试图扒他的裤子。旁边的乞丐则帮忙按住那人,满脸兴奋的围在一旁看好戏,嘴里兀自嬉笑揶揄。 “住手!”谢微酒大喝一声,手腕上的紫霆,暗暗盈动着紫光。 几个乞丐转过身来,先是一怔,骂道:“你他妈哪里冒出来的?敢坏老子好事?”说着眼珠子上下打量,又嬉皮笑脸道:“哟,还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呢,嘻嘻。” “老三,怎么对小娘子说话呢?要温柔点,小娘子从哪儿来?怎么生气了?唉哟————臭婊子!你敢打我?!” 身材最为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大,他伸手朝谢微酒摸来,还未触及她一根寒毛,就被当胸一脚踹翻在地。立即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开骂。 其余几个乞丐始料未及地愣了两秒,转瞬间全部跳将起来,挥着拳头朝谢微酒冲上来。 谢微酒冷笑一声,手臂只消轻轻一动,瞬间掀翻两个泼皮。双脚踏起,凌空两个踢腿,又有几个泼皮飞了出去,撞在神柱上疼得满地打滚。 谢微酒看着哭爹喊娘,不断哀嚎的乞丐,嘴唇微微一动:“缚!” 一道紫电应声从手镯内蹿出,迅速缚住几人手脚。紫霆不断射出电光,直击的几个泼皮连连惨叫,哀声求饶。 谢微酒不愿伤人性命,收回神通,斜睨了一眼众乞丐,冷声道:“滚!”乞丐们赶紧以头抢地,跪在地上连声道谢,然后争先恐后地挤出庙门。 谢微酒朝方才差点被乞丐扒了衣裤的那人看去。神像下,一个长发凌乱,浑身是血的少年,紧紧捂着被撕裂的领口蜷缩在神像脚下,脸上满是惊恐和倔强。 谢微酒在他面前蹲下,见他可怜,连忙将包袱里剩下的两个炊饼拿给他。少年缓缓抬头,没有看炊饼,而是直直盯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带着警惕,苍白的脸上遍布触目惊心的殷红。 谢微酒叹了口气,将炊饼塞在他手里,然后掏出帕子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少年下意识的往后躲,见她没有恶意,怔怔地看着她,声如蚊蚋:“谢谢……” 谢微酒问道:“你怎么独自在破庙里,你的父母呢?” 少年没有吭声,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捏着炊饼。半晌,颤声道:“我已经没有父母……” 谢微酒握着帕子的手一顿,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她也没有父母,从小被人扔在井边,是师父将她捡回,教她法术,抚养她长大。 她不由得对少年生出一份同病相怜之情,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嘴唇蠕动:“尹寻风。” 这是谢微酒第一次见到尹寻风,彼时的他不过是个才十二岁,柔弱倔强的少年。在城外颓废半塌的城隍庙中,被人打得满脸是血,浑身发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 后来她将尹寻风带回山上,求师父收下他。师父见他可怜,人也聪颖,便同意将他留在灵晔派。 尹寻风就这样成了灵晔派的弟子,也成了她最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小师弟。 夜色渐渐隐去,窗外透出天光。谢微酒思绪杂乱,竟是一夜未眠。 山里空气清新,满眼苍翠。五人吃过早饭后,在饶达的带领下穿过农田,翻过小山头,来到一座外形古朴的庙门前,这里就是村民口中的玄风庙。 从建筑风格和墙体磨损程度,能看出此庙落成的年代久远。部分墙壁和木梁比较新,可能是后期老化,重新更换翻新过。 穿过院门走进庙内,阵阵檀香袭来。正殿台阶下摆着一个一丈长,半丈宽的长方形铜质香炉。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长短不一的线香。有些已经燃尽,剩下一截尾巴缩在炉灰里,有些仍在燃烧,看来不久前,还有人进庙上香祈愿。 这庙建在深山里,香火居然还如此旺盛。可见当地村民对这庙里供奉的神仙有多么信赖和虔诚。却不知这庙里究竟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饶达已经自顾自点上线香,在香炉前虔诚叩拜。五人直接进入正殿查看,只见上面供奉的是一位头束宝冠、脚踏祥云、手持四棱鎏金锏,英姿勃发却神情诡异的少年塑像。 谢微酒看见神像的一瞬,浑身一颤,薛庭玉和卢绪因也霎时变了脸色。 许随心虽不知这神庙有何古怪之处,也不知端坐正殿的神仙是什么来头,却莫名觉得这个神像有点眼熟。她从众人的神情中隐约猜出大事不妙。 她看向小奇,他也一脸茫然 ,睁着蜜金色的眼睛,仰着脖子打量神像。 “原来如此……”薛庭玉声音冷冽:“怪不得他能死而复生,原来在此地偷设庙堂,暗受万家香火。以源源不断的香火化作灵气,修炼灵力,重塑躯魄。” 卢绪因急忙返回殿外,打断仍在叩拜的饶达,问道:“这个庙是什么时候落成?由谁出资修建的?” 饶达将线香插进香炉内,思忖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建的我不清楚,不过听我太爷说,打他记事以来就有这座庙。大家都说这个庙很灵验,所以香火从未断过。至于谁出资修建嘛……可能是金家的人,最初是不是他家建的,年代太久远,谁也说不准。不过后来庙堂遭灾,是由他家出面组织捐款重修,庙内每日打扫侍奉等琐事,也都由金家后人负责。” “金家?”卢绪因看向走出殿外的几人,喃喃道:“难道是崇州金氏的后人?” “一定是的,”谢微酒脸色苍白:“崇州正是本市的前身,当初金作舟的别苑,就坐落在雾缈山附近……修建这座玄风庙的肯定是金作舟的后人……” 卢绪因深吸一口气,说道:“定是尹寻风坏事做尽,预感自己早晚引得天怒人怨,所以提前找好后路。让人在这里偷建邪庙,以此禁术死灰复燃。” 薛庭玉侧头往殿内看去:“金作舟对他还真是忠心耿耿,就算死了,也要让后人世代侍奉他。” “单纯出于忠心吗?”卢绪因嗤笑一声:“恐怕不止吧。” 薛庭玉不明就里,转头看向师兄。卢绪因目光沉沉,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师伯,”小奇问道:“这个金作舟就是你之前提到过,崇州金氏的家主吗?”卢绪因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小奇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句令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你不是说他喜欢男人吗?那他怎么会有后人?” 众人集体噤声,四周安静到只有一阵山风刮过的声音。连原本打算进正殿磕头的饶达,都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卢绪因耳尖一红,干咳了两声:“这个……嗯……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怎么说呢……嗯……大概就是,他虽然喜欢男人,可为了香火继承,选择隐瞒喜好,娶妻生子。总之……嗯……总之他人品低劣就对了。” 小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许随心愤愤不平:“这不就是骗婚吗?他的妻子真可怜,莫名其妙成了同妻。” 小奇好奇道:“什么是同妻呀?”许随心道:“就是同性……” “咳咳咳,好了好了,”卢绪因飞快地看了眼谢微酒的神情,赶紧打断俩人的话题,尴尬道:“先谈正事要紧。” 薛庭玉向饶达问道:“那位重修玄风庙,每日虔诚侍奉的金家后人,现在住在哪里?” “你说金霄啊,他以前住在庙里,后来庙里不让住人。政府看他无儿无女又没有谋生的手段,就给他安排了守林员的工作。”饶达朝山里一指:“他就住在深山里面,离这里不算远。” 卢绪因顺着他手指得方向看去,唏嘘道:“谁能想到,曾经风光无比,位列六大世家之一的崇州金氏,其后人竟然沦落至此。” 谢微酒皱了皱眉,肃然道:“金作舟助纣为虐,这也算是金氏一族应得的报应!” 薛庭玉沉吟道:“看来咱们得去会一会金作舟的这位后人。” 13. 雾缈山邪神庙 几人离开玄风庙,跟着饶达来到深山里的守林员小屋。小屋门上落了锁,透过虚掩的窗帘往里瞧。房间不大,里面凌乱不堪,不见半个人影。 饶达掏出手机给他守林员打电话,大山里面信号不好,总是无故中断,一直未能拨通。 他无奈道:“老金肯定又上镇上喝酒去了,这个人嗜酒如命。看样子,不到天黑他是不会回来的,如果事情不紧急的话,你们不如明天再来找他。” 几人只好作罢,跟着绕达返回村子。一直等到夜色渐黑,金霄终于回了电话。电话那头大着个舌头,说起话来嘴里像含着颗槟榔。 薛庭玉几人听说他已经回来,等不及明天,立即又动身往小屋去。饶达极力劝阻,本地人都知道夜晚上山的危险。 他们当然清楚饶达是好意,虽然深山里所谓鬼打墙,野兽出没等危险,对薛庭玉几人来说不值一提,却也不好向他透露身份。 许随心神秘兮兮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音开始胡诌:“老乡,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政府保密局的。此次执行的是机密要事,须得速战速决,而且绝对不能透露出去。我们也知道山里危险,但是为了国家的复兴,民族的团结,这点危险算什么!况且我们身上都配有最先进的武器。什么妖魔鬼怪在热武器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老乡不必担心。” 饶达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精准扑捉到‘政府’、‘要事’、‘机密’等字眼。对她们的敬意陡然又往上拔了一个高度。他赶紧欠身让开,绝对不能耽误‘保密局领导’执行要事。 薛庭玉从她身边路过,侧头看她,不无戏谑道:“你这张嘴不送到联合国去调节各国争端真是可惜了。” 许随心笑道:“不可惜,在师父身边比在联合国更锻炼人。”薛庭玉不确定她是在恭维自己,还是讽刺自己难伺候。只见她眨眨眼,打着哈哈走开了。 几人接过饶达塞给他们的照明设备就往深山去。村里没有路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走在乡间小路上,时不时会引来一两声犬吠。渐渐的,路越来越崎岖,草越来越茂盛,连狗吠也听不到了。 他们已经进入深山之中,薛庭玉、卢绪因和谢微酒走在前面,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虽然看不见脸,但从他们挺直的背影就知道这件事非常严肃。三人的步伐迈得不大,移动速度却极快。 许随心深一脚浅一脚的努力跟上,几次差点掉队。幸好有小奇一直在旁边陪着她。她拍了拍小奇的肩膀,刚要说句感谢的话。结果对方猛地回头,把她吓一激灵。这小子头上顶着两个犄角,眼珠泛着金色流光,大晚上乍一看,真挺吓人。 这小小的犄角放在人的脑袋上说不出的怪异,她捂住嘴,伸手指着他的头顶。小奇伸手摸了摸:“哦哦,不好意思,一不注意,它就自己冒出来了。” 薛奇化形的时间不长,所以形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有波动,或者没留神就容易打回原形,变回有犄角的猞猁状,或是顶着犄角的少年。 总之,这对犄角就跟韩国股市似的,时不时要冒出来吓吓人。都说见怪不怪,但是许随心毕竟是个普通人,一时半会还是无法适应人类顶着犄角这件事…… 前面的三人突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她们,仿佛终于想起来后面还有两个人。等许随心赶上来,他们又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前走。 许随心有些难为情,本来他们让自己在饶达家待着,是自己非要跟来。虽然她脚下一直没停,出发前对自己的脚力非常自信。无奈眼前这几人皆非凡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巨大差距。 不过,这还不是她难为情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晚饭时喝了很多汤,现在憋得难受,需要紧急找个地方上厕所。 “嗯,那个……”许随心支支吾吾地喊出声,见他们齐刷刷回头看自己,顿时大为窘迫:“我……有点内急,想去方便一下……” 谢微酒看着深林里无边无尽的黑暗,真诚地问道:“需要我陪你去吗?” “啊,不用不用,”许随心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自己去,麻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她快步穿过一片草地往更为隐蔽的深处去,虽然大晚上啥也看不见。但是叫他们听见声音也怪难为情的,还是走远点比较保险。心里这么想着,她干脆走的更远些。 山林里的夜,漆黑浓稠的像芝麻糊。除了手电筒光柱能照见的地方,全都一片漆黑。她虽然害怕,但是尿急的紧迫感暂时压过了恐惧。 许随心举起手电筒往来时路照了照,确定距离够远,才关掉手电。刚要脱裤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那是什么? 她迅速打开手电筒,往余光掠过处照去。方才那团绿幽幽的东西是什么?目光所及,远处隐隐绰绰随风浮动的黑影,在光柱下看不真切。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她嘀咕一句,关掉手电,伸手去解裤腰扣子。一抹绿影又倏地飘了过去,她头皮发麻,脑海中闪过两个字,鬼火?! 许随心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哪里还顾得上解手,重新扣好扣子。目光盯着鬼火消失的方向,慌慌张张往回跑。结果一个没注意,脚下绊到石块,踉跄着往前栽。只听‘滋啦’一声,裤腿被荆棘丛挂出一道口子,整个人摔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 许随心顾不上疼痛,赶紧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脱手掉落的手电筒,然而手指所触之处冰凉平坦。心里暗暗纳闷,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一块这么整齐的石板? 摸到手电筒后,往身下照去,借着光柱一看,这石板上怎么还刻了字?短暂懵圈后,脑子‘嗡’发出一声巨响!废话!墓碑上能不刻字吗? 老天爷!这里居然躺着一块墓碑,而且……她正一屁股坐在这块不知是哪位大爷的墓碑上…… 许随心的脑子登时乱成一锅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连声道歉。不敢再多看一眼,急忙按照记忆往四人所在的反向跑。 这里到处都是一样的树木、一样的灌木丛、一样的乱草堆……手电筒的光柱一颠一颠的,她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估摸着跑了得有五、六分钟,怎么还没见到四人的身影?她记得自己根本没走这么远…… 四周黑茫茫一 片,树影婆娑,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正朝她挥动着扭曲怪异的手臂。 眼前不时闪过一簇簇绿幽幽的鬼火,这些鬼火总是突然出现,然后又迅速隐匿。不远不近,交替着漂浮在周围。好似潜伏在黑暗里,准备伺机而动的鬼眼。 “恐惧迷信都是纸老虎,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随心双腿抖得像通了电,她抓紧手电筒,不停的为自己壮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师父————” 她实在忍不住了,开始高声呼喊薛庭玉和小奇几人的名字。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脚下差点又是一绊。 她赶紧立住,往脚下看去,又是这块黑黢黢的墓碑……她记得自己明明是朝相反方向跑得,怎么又给绕回来了? 鬼打墙!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激得她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抱怨自己真是衰神附体…… 她赶紧双手合十,冲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虔诚拜了三拜:“各位大爷大娘们行行好,孩子不懂事,误入你们的地盘。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一命。回头我给您老烧点金元宝,您要想创点外汇,我也可以给您烧点美元英镑啥的……” “这样拜有用吗?”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许随心吓得差点当场跪下,猛地转身照去,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师父,你可算来了……”许随心激动地扑了过去。薛庭玉伸手挡下她的胳膊,顺手将她调转一百八十度,说道:“继续往前走,现在可以出去了。” 许随心顿感安心,随即发起连珠炮似地询问:“师父,刚才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会遇见鬼打墙?你怎么找到我的?” 薛庭玉不疾不徐地走在她身后,说道:“看你半天不回,就猜出你遇到麻烦。过来一看,果然如此。你刚才一直在原地兜圈子,是误入盘踞在此地的鬼阵中。普通人一旦入阵,光靠自己根本走不出去。除非够冷静胆大,呆在原地等鸡鸣天亮鬼阵自行隐退。否则只会不停的兜圈子,直到精疲力竭,精神崩溃。还有可能掉进陷阱,发生危险。” “您真厉害!”许随心不放过任何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区区一个鬼阵,对您来说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师父果真是神明在世,神兵天降。” 薛庭玉的声音不咸不淡,悠悠从后方飘来:“不用奉承我,你我没有行过拜师礼,所以我也不是你的师父。拜师的事趁早死了这条心,等你灵力稳定,还需回到你原来的生活。” 这人可真难讨好,许随心暗暗腹诽,看来她还得再加把劲才行。这世上没有不爱被吹捧的人,只有吹捧不到位的人。 紧张的感觉一旦消退,强烈的尿意汹涌袭来。许随心虎躯一颤,双腿并拢,停下脚步。 “师父……”她红了脸,嗫嚅道:“我还没小解……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薛庭玉顿住脚,天黑夜深,许随心后脑勺没长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等了一会儿,只见身后的光柱霎时熄灭,对方轻道:“去吧。” 14. 雾缈山邪神庙 许随心经过刚才的一吓,不敢跑得太远,直接蹲在附近的灌木丛后窸窸窣窣开始解裤子。边解边警告:“你千万别回头!” 薛庭玉虽然觉得这句警告多余,但还是颇有耐心的回复:“我不会回头。” “你站在那里听不见声音吧?” “听不见。” “确定听不见吗?” “确定听不见。” “那你怎么能听见我说话?” “……” “师父?” 薛庭玉的耐心已经耗尽,懒得和她废话,抬腿就走。 “啊!你别走!”许随心紧张地喊出声,暗暗加快小解的进程:“你走了,鬼火又要蹿出来。待会儿我又出不去了,你别走师父!” 薛庭玉只是觉得她啰嗦,想吓一吓她,不会真把她扔在这里不管。见目的达成,便停下脚步。没好气道:“我听不见,你快点吧!” “你都修到第六层了,耳力不是异于常人吗?”许随心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薛庭玉耳根微红,略有些愠怒:“我的神识是拿来干这个的?” “好啦,对不起嘛,”许随心道歉一向很快,捏着嗓子娇滴滴道:“是我多……哎哟我去————”她发出一声豪迈地惊呼:“蛇!草里面有毒蛇!!” 侧前方的草丛微微颤动,草尖一路摇晃着朝她逼近。众所周知,人在解手的时候是非常脆弱的,因为不能随意移动。许随心头皮发麻,束手无策之下,嘴快过脑子喊出了声。 薛庭玉站在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背对而立。听见有危险,下意识就要转身。转到一半想起她还在解手,顿时有些进退两难。他只好采用后退的姿势,一步步退到她附近,问道:“蛇在哪个方向?” 许随心见他靠近,吓得立马拽住裤头,大声提醒:“你你你别回头,我还……没穿上裤子……” 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什么人?当自己是个占人便宜的轻浮浪荡子?薛庭玉耐心耗尽,从齿隙里挤出一句:“你不是看见蛇吗?在哪里?” 许随心赶紧回复:“在你的八点钟方向,有一从蓬草,蛇在草里面。等等!它向我移过来了!现在在你的七点钟方向,完了!它过来了……唉哟……” 许随心眼见那东西拨草掀叶直冲自己而来,紧张的大腿都绷紧了。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小解完,迅速穿上裤子想逃走。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个冰冷黏滑的物体爬上她的脚面。 她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寒粟,本能的疯狂抖腿,把那东西甩了出去,然后原地弹起,跳过灌木。薛庭玉顺着声音来源,后退几步,快速往后抄去,精准抓住一个滑腻之物。同时背上猛地一沉,一个绵软的身体重重压在他背上。 他没防备,被许随心的体重一压,往后一个踉跄,脚下似乎踩到一摊湿润,鞋底瞬间湿透……相比手上的东西,他更不敢去想脚下踩得是什么…… 许随心听见鞋子踩在洇湿的草地上发出的‘叽咕’声。她霎时从脸红到脖子,头顶都快冒烟了,趴在他的背上一动都不敢动。 俩人仿佛静止了一样,谁都没有动,也没开口说话。直到被薛庭玉攥在手里的癞蛤蟆‘呱’的发出一声抗议,才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他松开手,癞蛤蟆重获自有,撅着屁股消失在草丛中。薛庭玉默然片刻,沉声道:“这就是你说得毒蛇?” “我……以为是毒蛇……”许随心心虚道:“我哪儿知道一只癞蛤蟆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薛庭玉赶紧挪开脚,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咬牙道:“下来!” “好,”许随心赶紧从他背上跳下来,识趣的先道歉:“对不起。” 薛庭玉转身抓了一把荒草,快步走到一旁,打算先简单清理一下鞋子。许随心赶紧捡了一些干净的枯叶跟上去,她刚想蹲下帮忙擦。薛庭玉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胳膊:“不用,我自己来。” 许随心红着脸站在旁边看他清理,左思右想了半天,小声央告:“师父,今天这事儿……你千万别说出去。” “……”薛庭玉气笑了,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比你更不想让人知道。” 清理结束,他重新打开手电筒提步往前走。许随心警惕地看着四周,一晚上被吓了好几次,天大的胆子也得吓破。她跟在薛庭玉身后,见他走得太快,慌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下摆。 薛庭玉察觉到她的动作,语带嫌弃道:“你手还没洗就往我身上摸?” 许随心知道他爱干净,但是自己的卫生习惯也不差啊。她解释道:“我又没用手,很干净的,不用洗。” 薛庭玉摇了摇头,嫌弃归嫌弃,却没有甩开她的手。他举着手电筒,放慢了脚步。 许随心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对方好高啊,竟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她忍不住开始打量,嗯,肩宽腰窄,体型劲瘦。看起来有一把子力气,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咧。 转瞬她又开始自我谴责,对方是自己未来的仙师,这样胡思乱想是为不敬!大脑立即无缝切换,开始自我反省。尊师重道是中华传统美德,对师父应该怀有崇高的敬意才对,怎么能打量人家的身材…… 薛庭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许随心吓一跳,还以为他能听见自己的心声,赶紧问道:“怎么了?” 他用眼神示意她自己看,许随心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好家伙!原来自己思想开小差,无意中将他的衣摆越拽越上,就差给人全撩起来了。她双颊一烫,赶紧松手。 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草坡和密林,回到原点与三人汇合。卢绪因远远的对许随心笑道:“随心姑娘,深林里蚊子多。蹲这么久,没贫血吧?”说罢自己率先笑了起来。 许随心闻言,感觉面皮紧绷绷的,只好干巴巴地咧了咧嘴。 卢道君的笑声回荡在深林里,笑了一阵,发现除了小奇跟着傻笑,其他人都没有响应。不免有些尴尬,干笑两声:“不好笑吗……” 根据这些天的相处,许随心发现卢道君这人,性格随和,待人宽厚,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讲冷笑话。当然,他自己肯定不觉得这是冷笑话,否则也不会乐此不疲。只是他的笑话实在无趣,就连她这种最擅长捧场的人都笑不出来,可见无聊到什么程度。是以他这种独特的幽默,经常以冷场告终。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守林员小屋附近。隔着重重树影,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透出的橘色灯光,好似悬挂在冥河渡船上的幽冥灯。 几人上前敲开大门, 一位四十多岁,双眼迷离满脸胡渣的干瘦男人站在门内。他反应了半天,说道:“哦,你们就是饶达说得搞地质研究的专家吧?请进请进,呵呵呵。”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五人进入后,里面略显拥挤。好在他一个单身汉,房间虽然乱,东西却不多,几人勉强能落脚。金霄摇晃了两下,似乎有些站不稳。卢绪因正好站在他身边,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呵呵呵,”金霄顺势扶着他的手臂,在床边坐下。嘴里宛如拌蒜:“唔……你们坐啊,就当是自己家,唔……随便坐。” 几人东看看西瞧瞧,屋内就只有两个小凳子。薛庭玉兄弟俩挺有风度的将凳子让给两位女士,自己则靠窗而立。小奇大大咧咧,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人床上。 金霄的眼神呈现醉酒后的疲态,他揉了揉眼睛问道:“你们找我……找我做什么?是上头让我配合你们研究……研究雾缈山吗?” 谢微酒单刀直入:“是这样的,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玄风庙的事。听说当年是由你牵头,筹款重修这座庙是吗?” “没错,”金霄点点头,慢吞吞道:“九八年这里爆发洪涝,冲倒了庙里的几根柱子和外墙。上头懒得管,我只能自己去各村各镇挨家挨户的募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微酒急切地问道:“你知道这座庙里供奉的是谁吗?” “我不清楚供得谁……”金霄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道:“我只知道,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供奉过来的。我太爷带着我爷、我爷带着我爸、我爸带着我。侍奉玄风庙里的神仙,是我们金家代代相传的责任。” 话毕,他忽而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这个规矩传了几百年也算到头了,金家到我这代已经断子绝孙咯。” “几百年?”卢绪因问道:“这么说,这座玄风庙最初也是由你们金家兴建?” 金霄点了点头:“根据族谱上的记载,是按照四百年前一位先祖的要求修建的。这位先祖交代长子于九十九年后,在雾缈山建一座玄风庙。庙的具体位置、庙门朝向什么方位、所供神仙的样貌以及所持什么法器都大有讲究。说是能兴旺子孙后代,使金氏一族光耀千秋。交代完,这位先祖就失踪了,家人苦寻多年无果。后来,由孙辈们按照他的交代执行,从庙宇落成的那刻起,便世代守护在此。” “你口中的这位先祖是不是叫金作舟?”卢绪因问道。 “是……是的,”金霄睁大了眼睛,一脸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卢绪因看向薛庭玉和谢微酒,低声道:“看来咱们猜得没错!金作舟为了复活他,真是煞费苦心。居然要自己的子子孙孙世代供奉他。金作舟不会不知道,利用禁术作引、供奉邪神有损后代阴德,掐断子孙命脉。若非如此,堂堂六大世家之一的金家,也不会没落到如此地步。” 金霄没有听见这番话,而是自顾自掏出烟,一边拨动打火机上的滚轮,一边口齿不清道:“我也供奉不了两年了,最近我总觉得这山里不太平。勉强再做一年,我就搬到村里住去。” “不太平?”谢微酒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金宵吸了口烟,抬眼看向窗外的黑暗。眼神深幽,透着一抹惧色。 15. 雾缈山邪神庙 金霄嘬了口烟,回忆道:“最近有个男人总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出现在玄风庙附近。我问他找谁?他也不搭理。天太黑又看不清长什么样,反正个子很高,看着挺壮。” “我觉得奇怪,想走近看看是谁,一眨眼,这人就不见了。”他缓缓吐出烟雾,眯着眼睛说道:“我都瞧见三回了,每回都是一靠近就消失不见,真他妈的邪门。”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金霄继续说道:“最奇怪的是,有回我远远地瞧着。这人情绪非常激动,一直用力抓挠石墙。我立即赶过去制止,结果就跟前两次一样,这人瞬间不见踪影。我拿灯往石墙照去,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瞧见什么?”许随心听得极其认真,好奇地问道。 金霄的瞳孔微微扩大,两腮绷紧:“墙壁上居然被他抓出十道一寸多深的凹痕,那他妈可是石墙啊!用硬石堆砌的石墙!这是人的手指吗?简直是他妈的钢爪!” 许随心听了他的描述,手臂上的寒毛登时立起,她转头看薛庭玉,他也刚好扭头看向自己。对方的眼神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脑海中蹿出的那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尸傀! 这座山里居然也有尸傀!许随心不禁想起血月那晚的遭遇,心里一阵发寒。旋即又觉得不对劲,尸傀不应该是无差别攻击吗?为何金霄碰见它三次,还主动靠近,却没遭到袭击? 难道尸傀也搞区别对待?跟苍岚客栈那个女鬼一样,柿子专挑软的捏?简直是岂有此理! 卢绪因倒一点也不意外:“这些尸傀本来就是尹寻风炼化出来,就像狗寻着味儿找主人,它来庙里寻主不奇怪。” 了解完情况后,五人满怀心事的离开守林员小屋,直奔玄风庙。 途中谢微酒一直很沉默,直至走到邪庙附近,她突然开口,夜风将她的声音送到几人耳中:“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她的眼神一动:“为什么金作舟交代子孙在九十九年后建这座庙?而不是在阿……尹寻风死后立马修建?”她的语气有些发颤:“他是担心被我们发现,从中阻挠,想拖到风波过去在大兴土木?还是说……九十九年和那九十九个人有关?” 薛庭玉和卢绪因同时停下脚步,四周突然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讲话。蛰伏在草地林间的虫蛙似乎感应到这边的肃然之气,识趣的停止了聒噪。 天穹高远,弯月似镰。夜色下的玄风庙比白日看来更加诡异。 薛庭玉嘱咐小奇和许随心在庙外等候,然后同师兄师姐一起进入邪庙施法布阵。他们打算在庙宇四周设下法阵,这座庙宇在此处兴盛了几百年,想要阻止百姓供奉不太可能。只能用法阵将香火打散,阻止它汇聚成醇厚的灵气,被尹寻风利用。 许随心蹲在外面,透过高高的石墙,看见墙内忽然灵光冲天。只见一会儿蓝光流转、一会儿紫光盈动、转瞬又红光满天。璀璨夺目,照的四周雪亮,仿佛同时打开了几百盏五颜六色的强光探照灯。 估计山里的小动物此时全都大眼瞪小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搞得蒙头转向,还以为这么快就天亮了。 好在玄风庙建在深山里,附近虽有村落,但都被重重山头和密林隔开。再加上夜已深,村民应该已经睡熟,不会注意到此刻的奇景。至于金霄,看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和周公畅聊去了。 金家后人为了吸引百姓前来上香,到处传播有关玄风庙里的神仙很灵验的谣言。有了周围百姓的拥趸,这座庙得以屹立几百年不倒。几百年的浸淫,使得庙内灵气与邪气并存,所以想在这里设下法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庙内的邪神因这几百年绵延不绝的香火供奉,灵力大增,并借此复活。薛庭玉几人不得不在布好阵法后,拎起蹲在庙外差点睡着的俩人,一刻不停地赶往斩杀尹寻风的山洞。 四百多年过去,时过境迁,他们早已记不清当年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 薛庭玉拿出一个六寸长四寸宽,入口仅有一个拳头大小、形似佩囊的袋子。许随心知道这个法器叫做无穷宝囊,上次她亲眼看见他从这个巴掌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当场将她镇住。 据小奇介绍,这个无穷包囊物如其名,别看它小小一只,里面的空间却是无穷的。用特定的法诀摧动,就算一辆重型皮卡车也能装进去。需要用时,配合另一套口诀,宝囊会将车子完好无损地吐出来。 许随心惊叹不已,这……这科学吗?什么物理常识在这个宝囊面前统统形同虚设。眼见薛庭玉又从无穷宝囊里拿出一个罗盘,伸手将罗盘往前送出。罗盘立即开始运作,感应山林中的磁场和灵力。 许随心靠近打量这个罗盘,罗盘看着挺沉,像是用青铜打造。正面刻着日月星宿,背面为阴阳乾坤,侧面则盘着一条青龙。龙首与龙尾几乎相连,将整个罗盘圈住。龙身雕刻的栩栩如生,每根胡须和龙鳞都清晰可见。 小奇在旁边给她介绍,这个叫盘龙罗盘,是可以感应邪气和灵气的罗盘,也能用它寻找带有灵力的法器和宝物。若是附近有邪祟鬼怪,罗盘表面就会冒出灰色的浊气。若是感应到充沛的灵气或宝物,则会氤氲着清明的白雾。 “这个罗盘还能拿来寻宝?太智能了,”许随心小脑筋一转,说道:“我听说在沙漠或者人迹罕至的海边,会有意外遗落的宝藏。这个罗盘如此神奇,我们是不是可以……” “想什么呢?”薛庭玉无情地打碎她的美梦:“盘龙罗盘是我们知翊观的法器,不能用来感应金银财宝等世间俗物。” “这样啊……”许随心应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满满的失望。 五人依照罗盘指示找到山洞时,天边已经泛起白光,整个山林处在将亮未亮,一片混沌之中。 每日破晓,天将亮未亮时和傍晚时分,天将暗未暗时,都是灵气最旺盛、同时也是妖魔邪祟最蠢蠢欲动的时刻。 谢微酒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两条漂亮的眉毛蹙起,有些神不守舍。卢绪因很担心,轻声道:“要不……你和随心姑娘留在洞外?我和砚之、小奇进去查看。” 谢微酒垂下眼帘,须臾,神色坚定地抬眸看他:“不!我和你们一起进去!不用担心我,都过去几百年了,我早已经放下。现在,我只想亲自确认我们的猜想是否确实,他的尸身是否还在里面。” 许随心上前道:“我也跟你们一起进去,我一个人留在外面……不太好……” 薛庭玉道:“这个洞穴封禁了几百年,里面浊气弥漫。你凡胎□□,进去撑不过一刻,到时又得麻烦我们将你抬出来。你就在外面,小奇留下来陪你。” 谢微酒也劝道:“薛世子说得有道理,你留在外面等我们。里面的情形……非你能承受的。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许随心只好点头听话。小奇拉着她往远处的土坡奔去,边跑边对她说道:“他们要破除洞口的封印,咱们得躲远点,避开冲击。” 许随心不明就里,跟着他在坡后蹲下。小奇左手一挥,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罩膜凭空出现,将两人罩在中间。 许随心好奇的用手指戳了戳,硬硬的,表面很光滑,好像一个钢化玻璃罩。这也太神奇了!他好像变魔术一样,随手一挥,竟能凭空变出这样东西! 不远处的兄弟俩面对杂草丛生的洞口,退后几步,掐诀结印,周身霎时泛起光晕。谢微酒则将手腕上的紫霆抛出,紫霆急速变大,镯身‘滋啦滋啦’缠着一道道紫色电流。 四周突然刮起狂风,树枝草叶纷乱摇晃,发出巨大的杂音。 泥土石块被风卷起,乱七八糟的向四面八方砸去。 直到这一刻许随心才明白,为何小奇拉她躲开,以及这个结界的作用。周边的枯枝土块噼里啪啦,一股脑的往这边砸。全被透明罩挡在了外面,她们一点事都没有。 天色本就晦暗不明,加上狂风肆虐,眼前的景象被满天飞舞的沙土枝叶遮蔽,已经看不清在洞口施法的身影。 结界外惊心动魄,结界内一片祥和。许随心蹲得有些无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谢师姐管师父叫薛柿子呢?” “柿子?”小奇眨巴眼睛,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世子吧?那是因为师父在弃俗入道前,曾是门庭赫奕的瑞王府的世子。” “哦?”许随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八卦道:“原来师父入道前还是位天潢贵胄?”忽而她又皱起眉头:“这我就想不通了,那他为什么放着锦衣玉食的世子爷不当,要跑去修道呢?” 小奇也盘腿坐在地上,摆出一副解疑答惑的姿态,说道:“据说,师父出生时瑞王府上空紫气盈动,引得全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祥瑞之兆。他既是嫡长子又身带祥瑞之兆,所以一出生就极受瑞王重视。满月那日,王府大摆筵席,府中贵客盈门。然而,就在府中众人觥筹交错,酒至半酣之时,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君飘然而至。” 许随心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捧脸道:“这位道君是你们知翊观的师祖吗?” “你先别打岔!”小奇正说得起劲,不满地噘起嘴。许随心吐了吐舌头:“好好,对不起,你请接着说。” 小奇继续说道:“这位道君也不与旁人搭话,直接走到怀抱世子的奶娘身边,揭开襁褓端详,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瑞王得知此事,匆匆赶来。他一向对修道之人心怀敬意,赶紧邀道君一同入席。 然而道君却面色微变,直言不讳,说世子在九岁那年有一道大劫。轻则风邪侵体落个痴呆,重则一命呜呼。若想要消灾保命,带世子上长清山知翊观寻他,说完径自离去。” 小奇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道:“王爷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你想啊,自己最宝贝的孩子,在满月宴上被人说会落个痴呆、一命呜呼之类的话,与诅咒何异?为人父母听了这话,怎能不气急败坏?他立马叫来侍卫抓捕方才大放厥词的老道。可当侍卫们追出门一看,道君早就飘然离去,不见了踪影。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世子也一天天长大。瑞王爷没把道君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胡言乱语的疯道。直到世子果然在九岁那年,莫名病倒,寻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王爷急得团团转,看着缠绵病榻,逐渐药石无灵的长子,猛然想起满月宴上那位道君的话。赶紧打点行李,安排人马,浩浩荡荡将世子送去千里之外的长清山知翊观。 从此师父就留在道观,拜师祖宋卿泽为师,也就是满月宴上的那位道君。十年后王爷派人来,想接他回去,他却不愿离开,宁愿放弃金尊玉贵的生活,留在道观潜心修行。王爷苦劝多次皆无功而返,终于明白眼前这位乘紫气而来的少年,本就是为道而生,不过是借他托世罢了。从此再没上山劝过他回府。” “原来如此,”许随心听完啧啧称奇:“这世上还真有不恋权贵,只醉心清风明月,修仙得道之人。” 仔细想想也是,古代不是还有放着皇帝不当,跑去庙里修行的吗。也许对他们来说,富贵权势生来就有,前呼后拥不过寻常,一切反而索然无味。 而对于薛道君他们来说,只有永生和超然世外的自由洒脱,以及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平安,才是亘古不变的追求。 俩人谈话间,混沌的四周逐渐清明,从天边的云层间溢出浅金色的光芒。山林各处的轮廓愈加清晰明朗,天终于亮了! 16. 雾缈山邪神庙 薛庭玉三人合力施法,解除四百年前由他们设下的封印,然后鱼贯进入洞内。三人施了避浊咒,以免吸入洞内浊气和残留的邪气,污染灵台。 越往洞内深入,光线越暗,气味越复杂。洞外日新月异,洞内的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一般,仍保持着那日围剿时的样子。阴冷昏暗,隐隐还能闻到尚未消退的血腥味。 这经年不散的气味似乎在提醒三人,四百年前那场腥风血雨,不死不休的厮杀不是噩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滴答——滴答—— 水滴声不绝如缕,在洞内一层层漾开。 谢微酒双腿微微有些颤抖,她定了定神,抬腿欲上石阶,胳膊突然一紧,回头看去。卢绪因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勉强一笑,推开他的手,踏上石阶。 上方空旷处,一块天然形成的石板静静躺在中间。不出所料,被封印在上面的尸体已不知所踪,石板上空空如也。只有自头顶钟乳石上滑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也敲击着在场三人的心脏。 三人走近石板,只见上面斑斑血迹早已发黑,将石板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阴暗的山洞内犹如人间炼狱,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这些被岁月侵蚀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和附着的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道门同侪、哪些是捉妖师、哪些是尸傀的尸体。 他们或躺或趴,有些头朝洞口,已成白骨的手臂往前僵直,保持着垂死前往外求生的姿势。有些手脚蜷缩,侧躺在地,如一具被剥皮剃肉的羊骨,大多是被妖法洞穿或瞬间吸干而死的人。 杀死尹寻风后,三人施法为洞内战死的同门进行超度。为了避免残留的邪气泄出,万般无奈下,他们只能紧急封印洞口,将所有尸体一同留在洞中。 如今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再次看见这些尸体,三人的胸口免不了一阵刺痛。不便多思,他们分别往四周寻找,将洞内所有尸体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终于死心。 在他们进来之前,洞口的封印并未解除。尹寻风居然能直接穿过封印逃出去,可见他不仅复活,而且邪法更胜从前。 “这下麻烦了,当初道门和捉妖师们联手,出动上百人才勉强将他和尸傀杀死,封印在此处。”卢绪因双眉紧蹙,说道:“他如今复活,难保不会重蹈覆辙。若不赶紧找到他,等他将更多无辜之人炼化成傀,后果不敢想象……一旦他形成气候,仅凭我们三人想封禁住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薛庭玉毫无惧色,宽慰他道:“师兄,不要担心!这等大奸大恶的妖人,祖师爷不会袖手旁观,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铲除邪祟。” 卢绪因点了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惋惜道:“唉……当初要不是为救那两名同侪,你也不会被他……” “师兄,”薛庭玉打断他的话,朗声道:“不必为我忧虑,眼下得知他还没死,反倒解开了我的疑惑。禁锢在我身上的邪术也有了解决的机会。” 卢绪因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尹寻风没死,所以他设下的禁术才没有自行解除。困扰了他们几百年,原以为无解的困局反倒有了破解的希望。 他看向师姐,本想说些什么,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谢微酒垂下眼帘,呼吸变得艰涩。水滴声明明很缓慢,听在她的耳中,却如急锤砸鼓,不停鼓噪耳膜。 “师姐……” 一道空灵又落寞的声音自洞内某处传来,钻入她的耳中。谢微酒惊诧的回头看向薛庭玉和卢绪因。俩人见她一脸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皆用探询的目光回看她。 不是他们……谢微酒低头自问,莫非是她出现幻听?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起那日山洞内暗无天日,血流漂杵的一幕…… “师姐……” 少年无力地跪坐在石板上,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被血浸透,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垂落在颈项。 尹寻风漆黑如墨的眼眸穿过众人,直直看向她。嘴唇蠕动,亦如那日在城隍庙中对她低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如雷鸣在她耳畔炸响,令她心头发颤,呼吸滞闷。 他的全身已被刀剑穿透,衣服遭剐烂,鲜血浸透宛如血衣。谢微酒初遇他时,他也是这样衣衫褴褛,虚弱无助…… “师姐,阿寻……不该惹你生气……” 他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双手艰难地撑着地面。气息虚弱至极,连抬头都显得无比吃力。脸上的汗水和血水交织,顺着粘在鬓边的发梢滴落。 他试图像以前无数次惹师姐生气后,逗她开心时那样,朝她眨眨眼扮个鬼脸。可如今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他都无法做到…… 尹寻风无力的苦笑一声,身体轻晃,侧身倒在石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谢微酒眼睁睁看着,顿感心头剧痛,似利刃剖心。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暗。耳边只听见几声急切的呼唤,似乎有人朝她奔来,紧接着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百多年过去,她回想起这一幕,依旧心口绞痛。每一次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纸,压抑沉闷。 山风穿过洞口闯入洞内,在洞顶不住地盘旋,撞击穴壁,发出犹如野兽低吼和亡灵呜咽之声。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立即收拾好情绪,走出洞穴。在外面掐诀结印,将洞口重新封住,避免附近的村民或者动物意外闯入。 洞外已经天光大亮,许随心的腿都快蹲麻了。见他们出来,心情霎时雀跃。这边收拾好以后,几人一起回到饶达家中。 他们折腾了一夜,神情都有些倦怠。许随心更是疲惫不已,一头扎进被窝,不到两分钟便进入梦乡。沉沉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饶达的妻子将自酿的米酒舀出,请他们品尝。 这里的农村家家都会酿米酒,米酒香醇顺滑,喝进嘴里甜丝丝的,酒味不浓,像喝饮料。但是后劲却不容小觑,喝得时候不觉得,几碗下肚,风一吹,立马头晕目眩找不着北。 许随心和小奇就因大意中了招,俩人你一碗我一碗,拿米酒当饮料喝。结果没一会儿,俩人就头重脚轻,走路如拌蒜。邻居家几个孩子见状都拍手大笑,连女主人这样不言不语,性格木讷的人都被逗得笑个不停。 许随心感觉脚下如踩棉花,谢绝女主人地搀扶,逞强走了几步,被风一吹,踉跄着差点跌倒。小奇自己都站不稳,还想来扶她,结果出师未捷,自己左脚绊右脚先倒为敬。 薛庭玉看着她俩这幅傻样,摇了摇头,提步上前,一手一个,在他们跌倒之前,将人捞了起来。 小奇听见旁边的小孩一直在笑,也跟着傻笑,头顶突然冒出小尖尖。好在犄角没全冒出来,被头发遮住。薛庭玉见状,若无其事地伸手盖住他的尖角。 许随心醉眼朦胧,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小奇的头顶。她‘噗嗤’笑出声,指着他道:“你的犄……”,嘴巴瞬间被薛庭玉捂住。 薛庭玉只有两只手,分别捂住俩人的头和嘴,就没法扶住俩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眼瞧着俩人一左一右趴在他身上,热乎乎的身体直往他胸前蹭。 许随心的头发又密又长,像藤蔓 似的缠在他的腰间。她的嘴唇软软地贴在他的掌心,哼哼唧唧,像虫子在他掌心蠕动。薛庭玉一愣,立马松开手,转而拎着她的衣服。 卢绪因和谢微酒出来看见,赶紧上前,一人一个将两个醉鬼扶进房间休息。 夜间,薛庭玉三人分头行动,拿着盘龙罗盘围着大山和周边搜索了好几圈。罗盘上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在附近也没感受到邪气。确定尸傀已经离开此地。在饶达家叨扰最后一晚,天一亮,五人便启程离开。 在前往县城的巴士上,宿醉未醒的许随心和小奇仿佛被吸干精气的冤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情恹恹地坐在后排,互相依偎。随着走艰苦朴素风格的巴士颠簸前行,俩人差点当场呕吐。 说起这个巴士,就不得不隆重介绍一下。这都二零二几年了,怎么还有这么老派的巴士?巴士两边的车窗是那种透明度不高的蓝色玻璃,许随心一见这个颜色的车玻璃,胃里就止不住翻涌。 车座软垫是人造皮革,已经裂出龟壳纹,有些地方直接脱落,露出里面的海绵。有几个座位可能是裂得太严重,有碍观瞻,司机给弄了几个布套遮遮丑。 最前排两个座位,分别是主驾和副驾驶,座位中间有一个隆起的台子,上面坐着一位提着化肥袋的老大爷。大爷紧拽袋口,扭头和司机闲聊。 他扭头没关系,可怕的是司机也时不时扭头和他谈笑。更可怕的是,车里除了许随心几人,其他乘客似乎习以为常,对司机的行为视若无睹。 坐在最前排的女售票员竟然还嗑起了瓜子,不时加入俩人的闲聊,实在松弛过了头。最后还是薛庭玉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司机,他才收敛了一些。 饶兴村位置偏僻,虽然修了盘山公路,但是毕竟远离市区,进出县城全靠这种开在路上随时有解体风险的老款巴士。 谢微酒在旁边悉心照顾宿醉未醒又晕车的俩人,看他们的神情像要呕吐,赶紧向售票员询问有没有呕吐袋。售票员磕着瓜子,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还在悠闲地抽烟,咧嘴道:“要什么呕吐袋,打开窗户直接往外面吐呗。不过头别伸太长,小心脑袋给削掉咯。” 坐他们前排的大妈热心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谢微酒赶紧道谢,接过袋子递给许随心。随即又有些好奇,大妈怎么随身带塑料袋? 大妈回过头,一脸的沧桑,拎了拎手中装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也晕车,所以包里面常备袋子。” …… 许随心看着她手中沉甸甸的塑料袋,‘哇’地吐了出来。喉咙里顿时火辣辣的,又酸又苦,感觉胃都要翻过来了。车里其他乘客听见声音,喉头滚动,车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巴士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县城。许随心由谢微酒搀扶着在汽车站休息区内坐下。她用水漱过口,倒在师姐肩膀上休息。 薛庭玉走过来,问道:“你怎么样了?” 许随心勉强点了点头:“还好,稍微歇一下就好了。” 卢绪因给她和小奇分别递了一杯温水,问道:“没有不舒服吧?” 许随心接过水喝了一口,犹豫了两秒,红着脸道:“没有,就是刚才吐得太厉害,肚子……有点饿……” “……” 几人在车站附近的饭店落座,许随心和薛奇犹如饕餮上身,一番风卷残云将饭店老板镇在当场,掌勺的厨师还以为遇到了知音,差点含着泪上来握手致谢。吃饱喝足后几人搭上返程的客车,此间无话。 17. 开启同居生活 “这是什么?”小奇从房门上撕下一个白色通知单,他不认识字,转头问许随心。 许随心接过来一看,是房东的催租单。最近一顿忙,居然忘了交租金。就晚了两天,房东就把白条贴门上了,她无奈地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门。 她租的这间单身公寓,总共才三十几个平方,因为靠近地铁口,房租相对来说偏高。当初为了上下班方便,她咬咬牙租了下来。现在丢了工作,每个月的租金就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 许随心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查看银行卡余额,头疼欲裂。小奇躺在她旁边,说道:“既然这么贵,干脆退掉算了。” “退掉我住哪儿?睡大街呀?”许随心叹了口气。 “搬去跟我们住呀,”小奇翻了个身,看着她道:“反正枕星阁多的是房间,你可以随便住。” 对呀!许随心被他点醒,也翻了个身跟他并排趴着。枕星阁那么宽敞,只住了两个人,空房间肯定很多。反正空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给一间她住。 她虽然没钱,但是可以用打扫卫生来抵房租。而且住在一起,她就有机会接近薛庭玉,想办法打动他,跟他学习长生不老的法术。 可是…… “薛道君能同意吗?”许随心拧着眉头道:“我看他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万一不肯收留我怎么办?” “不会的,”小奇笑道:“师父一向嘴硬心软,一个女孩子睡马路上多危险呐。你没地方去,他就算不愿意,也不会狠心赶你走。” 许随心嘴角上扬,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行动!她立即拨通房东电话,一个小时后,房东扭着屁股前来验房。她瞪着一双三角眼,将房间里里外外,包括犄角旮旯都检查了一遍。然后挑毛拣刺,硬是将押金扣了一半,才同意退租。 当薛庭玉看见拖着大包小包站在枕星阁门口的俩人时,脸上的讶异之色不加掩饰。许随心赶紧装可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称自己没钱交房租,被房东扫地出门,马上就要流浪街头,恳求道君收留。 薛庭玉不解道:“你不是有过工作吗,怎么会连房租都交不上?” 许随心不锈钢似的脸皮,差点因这句话破防。她脸颊发烫,强撑着解释:“我一个初入社会没多久的基层牛马,哪里能存到钱,不欠钱就不错了……” “欠钱?”薛庭玉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似的,表情有些茫然不解。 许随心‘啧’了一声,也难怪,他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从小养尊处优,金奴银婢的伺候着。虽然后面上长清山修行,不问世事。但毕竟是瑞王长子,就算他无心袭爵嗣位,王府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想来他吃过修行的苦,也经历过斩妖除魔时的危险,却未必因生计发过愁。所以,一个没当过牛马的人怎么能理解牛马人的心酸呢?唉…… 许随心单手撑着下巴,开始神游乱想。薛道君活了四百多年,想必肯定存了不少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否则如何能独门独户在这里建一座这么大的别苑? 薛庭玉见她眼珠子咕噜咕噜的乱转,就知道她又在打歪脑筋。他也懒得询问,默然未语,转身回屋。 小奇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师父没关门就是同意了,快进去吧。”许随心回过神,赶紧夹着嗓子喊了一声:“谢谢道君!” 俩人拎着行李往里面去,小奇虽然是个小朋友,却相当有力气。他左手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右手一个大号行李袋。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装满杂物的水桶包。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就挤进了门。 俩人在书房门口停下,齐刷刷看向薛庭玉。他正在看书,抬头对上俩人灼热的目光,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仍住在二楼你原先住的那间客房,我不喜欢吵闹,你住进来要安静些。” 许随心暗喜,小奇说得没错,师父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好人。她立即放下包,端端正正道:“知道了,谢谢师父!” 枕星阁一楼为公共区域,有宽敞的大厅和接待客人的雅室。后面是厨房,收拾的干净整齐,里面全套木质桌椅,所有家具都和房子一样古韵雅致。 右边的隔间是薛庭玉的茶室兼书房。左面有一个推拉门,推开门,相连接的是一条约摸两丈长,半丈宽的外廊,上面同样铺着整齐的木地板。宽敞明亮,平时可以在这里打坐放空。 站在外廊,放眼望去是一片赏心悦目的青翠,草地尽头蜿蜒着清澈见底的小溪,四周围着苍茫的树林。廊檐下挂着一串小铃铛,微风拂过,叮铃叮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许随心和小奇拎着行李噔噔噔上了二楼,二楼的户型与一楼大致一样,只是布局稍微有些不同。右边朝东,主要是薛庭玉的卧室。朝西的左边并排有两间客房,一间是小奇的房间,一间是上次许随心住的房间。 走进她的房间,正对门还有一个通向露台的门,把两扇门都打开,风可以从屋内穿过,非常凉爽。许随心站在露台上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小奇从他的房间出来,也学着她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小奇这小子,没事的时候就会偷偷观察人类的一言一行,然后有模有样地跟着学。她听卢道君说过,小奇原本是无极山上的瑞兽,它的母亲在山脚下被妖怪偷袭,在缠斗中不幸身亡。 薛庭玉跟随师父路过无极山时将它救下,因可怜它年幼,担心它在无极山这种灵妖混居之地无法存活,便将它带回长清山抚养。 瑞兽与人不一样,它们的生长周期非常缓慢。虽然小奇有三百多岁,但在它们的种族里还处于幼年阶段,相当于人类十岁左右的儿童。所以直到今年它才修到化形这一步,还需不断模仿才能完善形态。 至于薛庭玉,许随心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逐渐观察了解到他的一些习惯。他不喜欢吵闹,不热衷饮食,还有点洁癖。每日破晓和黄昏时去枕星阁后的芙岭山瀑布修炼。 有时候许随心也会跟着去,他从不阻拦,当然也不搭理她,径自坐在水潭内的青石上打坐,任由她在旁边唠叨。实在吵得受不了,才会温声出言制止。 许随心最近惊 喜的发现,他虽然还是不肯收自己为徒,但已不再三令五申制止她喊师父,也懒得去更正。果然只要脸皮够厚,对方就拿自己没有办法。她坚信只要马屁拍得好,就算寒冰也能给他捂化。 她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一段时间,偶尔良心发现,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该做点什么来感谢对方的收留之恩。 这天,她将抹布搭在肩上,拎着水桶‘嘿咻嘿咻’的从薛庭玉面前路过,确保他看见自己的辛劳后,撸起袖子开始打扫。 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打扫的必要,到处干净的令人发指。但是样子还是要做,形式主义永不过时。 打扫完一楼,接着打扫二楼,渐渐的开始觉得有点无聊。她从露台看见薛庭玉往瀑布的方向去了,赶紧翻出自己的3D环绕立体音响,然后打开手机歌单。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马充斥整个枕星阁,在屋里全方位环绕。 许随心跟着音乐的节奏,边跳边打扫,枯燥的劳动立马变得有意思。完全没注意到一位颀长的身影匆匆上了楼,正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许随心。” 她完全没听见,挥动双臂,跟着音乐继续摇摆。 “许随心?” 似乎嫌声音不够大,她翘起兰花指,将音量再往上调了两格,并换了个更劲爆的音乐。 “许随心!!” 许随心猛地一个激灵,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回头对上两道冰冷的目光,她轻声嘀咕:“师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薛庭玉的语气恢复平静,澹然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枕星阁禁止喧哗?” “说过说过,”许随心赶紧关掉音乐,世界瞬间清净下来:“我以为您去打坐了,所以才打开音乐,没吵到您吧?” 薛庭玉的目光移到她手中的抹布上:“这里不需要人打扫,你有时间多打坐,调理一下灵台内的灵力。”说罢修长的手指一动,抹布立刻从她手里脱出,像连上蓝牙似的,竟然自动擦抹起来。 许随心已经见怪不怪,作为曾经的唯物主义战士。在经历了见鬼、被尸傀抓伤、遭遇鬼打墙等一系列怪事后,她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世界不是单纯用科学就能解释的世界。 但是每回看见他们施展法力,还是会感到震撼和不可思议。许随心无比艳羡地想,若是自己有一天也能动动手指便解决一切就好了。等她收回注意力时,对方已经离开,她赶紧追下楼跟着他往瀑布去。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夕阳长长地拖拽在草地上。一路水声潺潺,绿草芬芳,溪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泛着粼粼波光。 “师父,”许随心将手拢在嘴边,朝他喊道:“今天晚上由我来做饭吧,你想吃什么?” 薛庭玉闲庭信步般走在前面,风声将他的话送了过来:“你不用做饭。” 许随心不解道:“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的厨艺?” 薛庭玉想了一想,故意逗她,轻声笑道:“我怕食物中毒。” “……” 18. 阿帛山小镇寻妖 许随心与小奇在外廊上吹风,她背靠着墙坐在蒲团上,一边啃苹果一边刷手机。 最近有一个新闻非常轰动,几乎所有短视频平台和新闻栏目都在报道,小奇啃着苹果,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手机里的声音。 ‘在云南一个以自然风光为旅游景点、名叫阿帛山的小镇上,出现连环杀人案!’ ‘目前发现的死者有三位,尸体都是在小镇郊外被人发现。三位死者死状一致,被发现时姿势诡异,全身的血液全被放干。更诡异的是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刀伤,也没有明显的出血口,只有脖子上一圈奇怪的痕迹。’ ‘痕迹极深,几乎陷进脖子一寸有余,大概两指宽,严实的缠绕脖子一圈,看形状像是被某种有韧性的东西勒出来的。淤痕上有类似于烫伤造成的小水泡状凸起,密密麻麻,而且每个小水泡上都有一个红色的小血点。’ 许随心好奇的点开图片,几张脸部打了马赛克的尸体弹出。尸体脖子的特写看得她一阵反胃,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苹果。 主持人继续字正腔圆的报道,‘当地刑侦大队针对此案紧急成立专案组,正在全力调查……’ 一股冷冽如清泉,带有一丝木质清香的气味从她侧后方传来。许随心下意识的侧过头,一张俊朗的侧脸出现在她后方。 薛庭玉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里死者的照片,伸手触碰屏幕,放大死者脖子部位。 许随心暗道,是不是手机外放声音太大?大拇指往上移动,按住音量键,想要调小点。薛庭玉忽然覆住她的手,轻声道:“先别动。” “好,”许随心应着,手僵住不动,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没来由地乱跳。她偷瞄了一眼薛庭玉,对方仿佛浑然不觉,专注地盯着手机里的新闻报道。 ‘死者两男一女,男,蔡某某,四十六岁,货车司机,事发前刚送完一车货。被发现时,车子停在路边,尸体裤子拉链被拉开,据警方推测应该是下车小解时被偷袭致死。’ ‘第二位,女,张某某,三十七岁,家庭主妇。被发现时,身边倒着一个装满蕨菜的篮子和手电筒。据家属和警方推测,死者可能是趁晚上凉快采摘野菜时惨遭袭击。’ ‘第三位,男,钱某某,二十八岁,无业游民……以上三人俱是失血休克而死。案发地点相距不远,都是在人烟稀少,没有安装摄像头的野地。’ ‘据警方调查,死者之间并不认识,社会关系简单,也没有自杀倾向或者财务纠纷。死亡时间分别是十三号晚上七点至八点,二十号晚上七点半至八点半,二十九号晚上九点至十点……’ 薛庭玉脸色凝重,一直盯着新闻报道,忽然感觉被他覆着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指关节轻轻摩挲他的掌心。他回过神,赶紧松开手:“抱歉。” 许随心道:“没事没事,正好我手凉,你的手还挺暖和的……”说完她就开始后悔。她这个人嘴巴一向快过脑子,特别是尴尬的时候,容易说话不过脑子。 她懊恼地抿紧嘴巴,听到对方轻笑了一声,顿时脸颊发烫。她知道自己肯定红了脸,怕被他看见,慌忙扭过头。因为转的太急,额头碰到一片柔软。原来是小奇正好把脑袋凑过来,薛庭玉及时伸手护住她,避免俩人相撞。 他抽开手,摇了摇头,语带轻责:“冒冒失失,性子太急容易受伤吃亏。” 小奇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犹疑道:“师父,这个痕迹不像人为的,好像……”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头看着薛庭玉。 薛庭玉神情镇定,缓缓吐出两个字:“血魀。” 小奇摸了摸鼻子道:“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祟,我就说这勒痕怎么越看越古怪。” 血魀?这是什么?许随心好奇地看向薛庭玉。他没有出声解释,而是看向一侧,好像在认真倾听某人说话。时而拧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师父?”许随心喊他。 “姐姐,”小奇制止她道:“有人在用传音符和师父通话。” “师父在和人通话?”许随心竖起耳朵细听,问道:“我怎么听不见?” 小奇咯咯咯地笑道:“传音符纸只能单向传话,施术在谁身上,就只有谁能听到,旁人听不见传音内容的。” 许随心‘啧’了一声,感叹道,还能加密通话呢,真高级! 传音完毕,薛庭玉对她们道:“刚才师兄传音过来,他也通过新闻关注到这起案件。我们的判断一致,都怀疑是血魀作祟。这个孽畜生性嗜血,一旦出现,必会频繁作案。为了避免更多的人遇害,我们得赶紧去云南降服它。师兄已经出发,他在阿帛山小镇等我们。” 事态紧急,三人立即行动,随便收拾点换洗衣物,往无穷宝囊里一装,即刻出发。三个小时后,飞机到达云南省,然后转车一个半小时,到达阿帛山小镇。 云南气候宜人,绿意盎然,天格外蓝,云格外白,天空格外的高远。 许随心深吸一口气,又是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怎么灵气充沛的地方老是出现邪祟?比如三清山脚下,苍岚民宿里那只女鬼,看来邪祟也妄图借着灵气修炼。 三人来到位于阿帛山小镇珠宝街的一家宾馆内,卢道君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 卢绪因笑眯眯地拎着几大盒水果招呼他们吃,打趣道:“这里的水果甜,价格又公道,单纯为了水果我愿意移居过来,干脆在这里也开个民宿,就叫鲜果民宿哈哈哈。” 还是没人捧场,气氛依旧干巴。许随心赶紧尬笑两声附和他,小奇开团秒跟,也在旁边嘿嘿傻笑几声。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宾馆也比较闲,前台两个小姑娘一边给他们开房,一边不停偷看薛庭玉和卢绪因,小脸红扑扑的,服务格外热情。 俩小姑娘似乎乱了阵脚,红着脸偷笑,光他们的名字就问了好几遍,手忙脚乱,还差点拿错房卡。也难怪,这两人往那儿一站,跟两男模似的。许随心摇摇头,唉,色令智昏呐。 四人拿到房卡,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血魀喜欢夜间活动,现在天还亮,四人不着急行动,只等天黑后郊外山路上的车辆变少再动身。 云南的水果果然很甜,许随心左脚弓起,右脚搭在左腿上,惬意无比地躺在床上一口接一口的享受。 ‘噔噔噔——’ 许随心跳下床 ,打开房门,小奇探出半边脸朝她一笑:“走!去吃云南特色菌菇火锅,师伯请客!”她打了个饱嗝,暗暗后悔刚才吃太多水果,一边后悔,一边不假思索的带上房门:“走!” 四人在宾馆附近的‘好常来’火锅店坐下,许随心和小奇闻着香味扑鼻的火锅,忍不住食指大动。小奇殷勤的先给三人夹了肉和菌菇,然后不客气的给自己装了满满一大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卢绪因和薛庭玉看着碗里的菌子,不敢动筷,皱眉道:“这还没熟吧……” 许随心筷子一抖,没熟?她都已经下肚了。小奇挥挥筷子,满不在乎道:“姐姐,没事的,吃不死人。” 一位围着花围裙的嬢嬢笑呵呵走了过来,看见俩人嘴里不停咀嚼,她愣了愣,往锅里看了一眼,大惊失色道:“哎哟,菌子还没熟呢,不能吃!快吐出来,有毒的!” 许随心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差点噎住,吐是吐不出来了,只能……她捂着胸口担忧,自己不会被毒死吧?嬢嬢重新盖上锅盖,笑道:“出人命倒是不会,就是……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许随心吓得立马放下筷子,她确实听说过云南每年都有因吃了没熟的蘑菇上医院的。这些患者在医院又哭又笑,还声称看到了小人。实在太可怕了,她可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手舞足蹈疯疯癫癫。 卢绪因打趣道:“这下歪打正着了,随心姑娘,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嘛。这下好了,有一大群小人陪着你闹腾。” “师伯……”许随心撇了撇嘴:“一点都不好笑!” 薛庭玉给她倒了杯水:“要不你去卫生间试下能不能吐出来?”许随心咧嘴道:“没事,我是铜齿铁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才怪…… 几人吃饱喝足回到宾馆,薛庭玉正在房间打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有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跑动,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来来回回,听起来非常着急。 他觉得不太对劲,出门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没有半个人影,跑步声也消失了。他寻着细微的动静,一路走到尽头,打开消防通道的门。 乌漆嘛黑的通道内只有绿色指示灯牌亮着光,一个模糊的身影披头散发,靠着扶手蜷缩在一侧,一张脸被光映得绿油油的。要是换作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保准吓个半死,当晚就得请跳大神的上门叫魂。 “许随心?”薛庭玉上前,在她面前半蹲下,问道:“你缩在这里做什么?” 许随心惊恐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低声道:“小声点,别被那群人听到了!他们正在找我呢。” 薛庭玉问道:“什么人在找你?” 许随心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那群人长了六条腿,脑袋长得像屁股,哦,不对,是屁股长得像脑袋,好像也不对……反正他们拿着钢叉在到处找我呢,我躲在这里就安全了。” 薛庭玉用神识感应了一下,这个宾馆内很干净,没有妖邪藏身。他立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吃了半生不熟的菌子出现幻觉了。正想着,许随心突然大喊一声,猛地向前一扑,钻进他的怀里。 19. 阿帛山小镇寻妖 许随心大喊一声往前扑去,钻进薛庭玉怀中。脑袋一个劲儿的乱拱,把对方拱得有些不知所措。 薛庭玉低头看着怀中因吃了毒蘑菇而神思恍惚,吓得瑟瑟发抖的人,实在又可怜又好笑。他手臂虚张,推开不是,由她抱着也不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许随心从他肩头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消防通道的大门,神经兮兮道:“他们扒在门缝那里看我呢,他们要把我带走!” 薛庭玉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带走?” “他们说我用他们的脑子涮火锅,他们现在没有大脑了,要取走我的大脑。” 薛庭玉拍着她后背,安慰道:“别怕,他们没有大脑,智商为零,认不出你的。” 怀中之人长松了口气,随后又紧张起来,抬头看他:“可是他们有两个大脑,丢了一个,还有一个,依旧能认出我。” 薛庭玉知道她现在神志不清,也没法和她解释这只是幻象,只能耐心的顺着她的逻辑问道:“他们怎么会有两个大脑?” 许随心眉尾下垂,声音颤抖:“因为他拿走了我的大脑……” 薛庭玉忍俊不禁,低头看她睁着乌黑的眼珠一副可怜样,故意逗她:“没事,反正里面也没东西,就给他们吧。” 许随心愣了愣,他说得好有道理,反正大脑里也没东西,给他们自己也不吃亏。她顿时豁然开朗,将头埋进他怀里,点头道:“你说得对,那就给他们,喊他们赶快走,别缠着我了。” 薛庭玉装腔作势的朝着门口厉声呵斥:“既然拿了东西就快走吧,别在这里纠缠。” 许随心埋着头瓮声瓮气道:“他们走了吗?”薛庭玉道:“走了。” 她悄悄露出脑袋看了一眼,生气道:“根本就没走,你骗我!!” 薛庭玉有些为难,他总不能扒开对方的脑子看看里面的幻觉是什么样,更无从得知她眼中的那群人是什么状态。只能安慰道:“有我在,他们不敢伤害你,我们回去吧。” 许随心被他扶着站起身,缓缓往门口挪去。她攀着对方,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通道内绿幽幽的,沉重的大门虚掩着,从外面露出一线光亮。 就在快要靠近那丝光亮时,突然从门缝挤出一排鲜红的眼珠子,带着贪婪和欲望,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随心浑身一颤,转身又钻进薛庭玉怀中,双臂掐紧他的腰。薛庭玉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拍抚她的背脊,尝试抚慰,然而收效甚微。对方反而因惊吓越勒越紧,好似下一刻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薛庭玉默念法诀,轻道一声:“开。”大门应声打开,明亮的光线钻进应急通道内,视线霎时开阔。他对怀中人道:“你看,他们都走了。我送你回房间,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许随心歪着头看了一眼,手却不敢松开,警惕地扭头巡视。俩人慢慢挪到她的房间门口,却发现房门关着,已自动落锁。 薛庭玉试着松开她的手,嘱咐道:“你别乱跑,在这里等我,我去楼下拿房卡。”许随心脑子一片混沌,见他要走,立马箍紧手臂,带着哭腔道:“你别走,求你了,别丢下我……”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路过,一脸不悦,用看负心渣男的眼神恨恨瞪着薛庭玉。 他被阿姨充满审判的眼神看得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顿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刚想解释,许随心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出声。 原来她感觉脚腕痒痒的,低头瞧见两个长着奇形怪状,手脚像蘑菇的侏儒正抱着她的腿啃咬。惊惧之下,她立即朝着虚空踢踹,抓着他的衣襟胡言乱语:“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再也不吃他们的脑子了,我不敢了……” 保洁阿姨脚步一顿,眼神诧异地盯着他们。薛庭玉赶紧捂住她的嘴,火速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将她拖进房内,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阿姨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为了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啊,大白天就搂搂抱抱急不可耐,真不像话……”说罢推着保洁车慢悠悠离开。 薛庭玉一手护住被她拽得几乎春光乍现的胸口,语气带着三分无奈:“现在安全了,你先松开我,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许随心愤懑道:“他们会在水里下毒,喝了肚子会变大,我不喝!” 薛庭玉将她挪到床边:“那你睡会儿吧。”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和惊恐的状态,确实很疲累,看见床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耷拉。 薛庭玉见状,趁机拨开她挂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许随心猛地清醒过来,重新拽紧他的衣服,紧张地打量四周和天花板。 薛庭玉眉心微皱:“你不松手怎么睡觉?”她歪着脑袋打量房门:“你不会趁我睡着了偷偷离开吧?你一离开,他们就会从我脚底钻进来。” 看在她精神混乱的份上,薛庭玉拿出十二分的容忍,耐心哄道:“我不会离开,我就守在房间里,快睡吧。” 她还是不放心:“要不你睡在我旁边吧。”薛庭玉耳廓漫起薄红,愠怒道:“胡说!快去睡!” 许随心见他面带愠色,吓得嘴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重,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拉着我的袖子,这样总可以吧?” 许随心想了想,无奈脑袋空空,也想不明白,只好听话地点点头。薛庭玉手指微抬,一座单人沙发自动挪移到床边。 他坐在沙发上阖眼打坐,一只胳膊自然垂下,任由她热乎乎地抱在怀里。她实在困得不行,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薛庭玉感觉缠在胳膊上的力道有所松动,睁眼一看,她将脸颊贴在自己的小臂上已然睡熟,手已泄力,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薛庭玉看着她的睡颜,不同于清醒时的活泼闹腾,睡着后倒有几分乖巧可爱。他的唇边莫名漾起一抹浅笑,然而笑容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僵在了脸上。 许随心突然睁开满是血丝,疲惫不已的眼睛,楞楞地看着他:“师父,我感觉脖子痒痒的,你看我是不是又长了一个脑袋出来?” “……” 薛庭玉:“你再不睡,我就该多长一个脑袋出来了……” 许随心朝他蛄蛹过来,整个靠在他身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咕哝道:“师父,你身上有风的味道,好香啊……”

她说得没头没脑,薛庭玉听得不明就里,问道:“风是什么味道?”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道:“我说不上来,像夏天躺在草地看星星,风拂过草地的气味。” 这话像是解释了,又像没解释,让听者更加云里雾里。薛庭玉还想再问,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身侧睡着了。他无声地笑了笑,用术法撩起被子替她盖上,然后继续阖眼打坐。 夜幕降临,从窗帘缝隙透出的天光逐渐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替代。许随心睡了一觉,精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好在那些半生不熟的菌子她吃得不多,中毒不深。 薛庭玉的胳膊早已经被她压麻,终于有机会可以舒展一下,抽出手臂,转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许随心非常不好意思,赶紧为自己的失态道歉。道歉的话刚说完,门口传来敲门声。 “房间怎么不开灯?”卢绪因自然地走进来,随手按下门口的开关,房间内顿时通亮。许随心则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地睁不开眼睛。 等她完全适应光线,睁开眼见床尾站着目瞪口呆差点石化的卢绪因。他眉毛上扬,眼睛睁大,震惊道:“砚之?随心?你们……你们怎么睡在一个房间?” 薛庭玉一脸坦然,纠正道:“准确来说,我一直坐在沙发上,不能算睡在一个房间。” 许随心脸色发窘,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她的目光落在刚进来的小奇身上,赶紧转移话题,指着他问道:“奇怪,你吃得毒蘑菇比我多,你怎么没神志不清?” 小奇耸耸肩,不无得意道:“这点毒算什么,就算往我嘴里倒砒霜,我也能当点心开胃。” 许随心撇嘴:“又说大话。”合着就她倒霉呗,从小到大,捡钱轮不到她,啥倒霉事她都是第一个中招。 夜色已深,最近发生的连环凶杀案,使得原本温馨祥和的小镇笼罩在一片疑云阴霾之中。入夜后,街上的行人相比往日明显少了一大半。 前台小妹妹紧张地提醒他们:“几位先生小姐,最近这里不太安全,天黑了你们还是别出去了,太危险。” 卢绪因笑道:“没事,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不用担心。” 不走远才怪…… 二十分钟后,许随心看着眼前的荒草地,还有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横在草地上的河流。感慨道,果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四人穿过长至膝盖的杂草丛,徒步走到较为宽阔的河滩上。根据新闻报道和附近百姓议论,几具尸体都是在这片荒地的河滩附近发现的,横尸的位置最远相隔不过几十米。 天际还有一点点余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好在月亮已经悄悄爬上天穹,借着月色勉强能看清四周的轮廓。 许随心打开手电筒,朝四周照去。绿野苍茫,远处群山叠嶂,要不是最近的几起命案给此地铺上一层阴郁的话,这里的风景还是挺值得欣赏的。 “诶!干什么的?!” 一道凌厉的喝声传进几人耳中,随即两道明晃晃的光柱射向他们。几人顺着光线看去,远处的荒草丛里钻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他们立于黑暗中,看不清面貌。 20. 阿帛山小镇寻妖 雪亮的光束射在他们脸上,许随心被照地睁不开眼,五指张开遮挡光线。黑影快步走近,把光线往下挪了挪,几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高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即便在晚上也能看得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菱形脸,一头短卷发,语气很不客气:“黑灯瞎火,你们上这儿来嘎嘛?” 矮个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方脸,细长眼,也是黑皮肤,瘦削身材。许随心发现本地人普遍肤色偏深,不论男女身材都很瘦。往大街扫一眼,几乎看不见胖子。 矮个男人语气温和一些:“这里很危险噶,你们过来做什么噶?” 卢绪因笑着回道:“我们是这里的游客,就住在附近。今天晚饭吃得有点多,过来散散步消消食。” “游客?”高个男人厉声道:“游客上阿帛山景点去,来这里做什么?荒草野地有什么好玩的?大晚上黑咕隆咚,能看见什么?我看你们鬼鬼祟祟,很有问题!” 许随心大怒,忍不住腹诽,这两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语气还挺拽,我看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男人‘嗖’地掏出证件递到他们面前。许随心打眼一看,立马端正态度,哦,原来是警察同志!失敬失敬…… 高个男人‘嗖’的一声将证件收回,速度之快,生怕别人看清似的。他斜眼打量他们:“你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吗?没看见旁边围着警戒线?还敢闯进来,跟我去警察局接受调查!” 他说着就要伸手拉离他最近的薛庭玉,猛地一拽没拽动。心里惊诧,好小子!看着文质彬彬,还挺有力气!他不可置信的再次用力,对方仍是纹丝未动。 高个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份儿,不由得恼羞成怒,喝道:“好小子!敢不配合是吧!你行!我现在以妨碍警察办案和擅闯警戒线这两条押你回去接受调查!”说着便要动手。 小奇见他拉拽自己师父,蜜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下像两窜小火苗,‘唰’被点燃,朝着高个男就扑上去。薛庭玉赶紧伸手拦住他,这两个警察哪里受得住他这一扑。不拦着的话,两人恐怕要被他甩飞出去。 许随心和卢绪因赶紧上前打圆场,许随心道:“警察同志,你说我们硬闯警戒线,真是冤枉我们了。这乌漆嘛黑的,我们根本没看见警戒线。晚上风又大,我想警戒线可能被吹开了,我们是不小心误入,真不是故意的。” 卢绪因不想多纠缠,也连声道:“没错,我们都是遵纪守法、老实本分的普通公民,单纯就是不爱看新闻,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误入而已,我们现在就离开。” 说着轻拍薛庭玉,师兄弟俩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他明白师兄的意思是先撤,等两个警察离开,他们再返回。几人转身欲走,却被高个警察拦下。 他不依不饶,声调极高:“你说自己遵纪守法就遵纪守法?不调查就没有结论。大晚上不在家呆着,跑到荒郊野外来,我看你们很可疑,跟我回警局!” 矮个男在旁边帮腔,但是语气柔和许多:“大家配合点噶,就问几个问题,做做笔录噶,事情搞清楚了大家都能交差噶……” “啰嗦什么?!”高个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上前又要拉扯。但是他刚在薛庭玉身上跌了份,知道他不好惹。于是转换目标,朝许随心伸出手。 许随心下意识往后退,还想解释,薛庭玉将她往身后一拽,口若含冰,冷语道:“跟他们费什么话!”左手翻飞迅速结印,一道冰蓝色光晕在他掌心亮起。 高个男瞪圆了双眼,矮个男长大了嘴巴,这……这是什么?怎么还会魔法呢?怎么……有点困呢…… 俩人踉跄两步,眼珠往上一翻,迷迷糊糊往地上栽去。卢绪因和小奇赶紧上前扶住,将他们放在地上,以免摔坏脑袋。 薛庭玉随手一挥,在他们周围施下结界。这个许随心认识,上次在雾缈山邪洞外的土坡后,小奇施展过同样的法术。这种结界可以保护内部人员免遭外物袭击。 卢绪因并拢两指念念有词,两指瞬间漾起一抹红光。红光迅速钻进结界,游蛇般围着地上俩人转了一圈,然后从他们的太阳穴钻了进去。 这个许随心就看不明白了,悄声问小奇。小奇解释道:“卢师伯施得叫忘忧咒,可以抹掉这两个警察脑海中关于刚才的记忆。”原来如此,许随心点了点头,这倒方便,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走吧,”卢绪因收回手指:“就让他们在这里睡一觉,天亮后结界会自动消失,咱们继续做咱们的事。” 夜色深沉如泼墨,连天际那丝微弱的天光都不见了。四人担心又引来旁人,于是没有打开照明设备,拿着盘龙罗盘,就着月光沿着湖边一路往前走。 耳边除了阵阵蛙鸣以及夜风吹拂乱草发出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动静。河面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平铺在河滩上,一直向两头延伸至无边的黑暗中。 四人屏声敛息,放轻脚步,沿着河滩走了许久,没有闻到妖气,罗盘上也无事发生。 卢绪因抱着胳膊,玩笑道:“难道是咱们气场太强,把它吓得不敢出来?”他指着不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咱们躲在那里等吧,走来走去怪累的。” 另外三人看了眼平静的湖面和空旷的四野,与他一起往歪脖子树走去。四人在杂草丛蹲下,侧靠着歪脖子树,警惕地盯着周围和罗盘上的动静。 一个小时过去,仍旧无事发生…… 薛庭玉抬头看看天穹,又低头看看毫无动静的盘龙罗盘,对卢绪因道:“师兄,看来今晚血魀不会出来。罗盘没有动静,说明它今晚不在阿帛山范围,估计逃窜到其他地方去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汽车声,‘吱——’刹车、开门、下车、‘砰’关门,一气呵成。 几人循声望去,远处的公路上,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警车上的灯还在转个不停。杂乱的脚步声穿过杂草由远及近,一个粗犷的男声低声和旁边的人抱怨。 薛庭玉、卢绪因和小奇,三人耳力过人,听他嘟囔道:“妈的,王康和余斐说出来蹲守,怎么人都消失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不会碰上杀人犯,把自己交代进去了吧?” 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呵斥他:“别他妈胡说八道,晦气!我往这边走,你去那边找找。” “是,李队!”粗犷男声应着,紧接着又抱怨道:“真他大爷的把人当骡子使,忙了一天也不让休息,开会,开个屁会!大晚上还得出来找这两个孙子。” “快点吧,别抱怨!一屋子人等着咱们。” “是!” 窸窸窣窣杂草拨动声向这边靠近,卢绪因压低嗓音道:“我们先撤,免得又被误会。再弄晕几个,明早荒地上躺一排警察就不好看了。” 三人起身欲走,许随心蹲太久,猛地站起来,两眼一抹黑,险些又栽过去。她下意识往前抓点什么稳住自己,缓了几秒后,晕眩终于过去。 她抬眼见薛庭玉扭头冷冷地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掐着他的腰。她赶紧松手,却因双腿麻软,重心不稳的往前踉跄。薛庭玉不动声色地托住她的胳膊,将她稳住。 许随心满脸涨红,奉承的话张口就来:“师父果然身手敏捷,能力出众,腰细……不是,腰力了得。要不是您出手,我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薛庭玉对她的奉承却不领情,轻皱眉头:“年纪轻轻,蹲一会儿又是头晕又是腿麻,少练嘴皮子,有空多锻炼身体才是正事。” “师父教育的是,”她语气谦逊,态度诚恳,让人不忍继续苛责。薛庭玉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许随心对着他的后脑勺瘪了瘪嘴。不就摸了把腰嘛,她又不是故意的,干嘛板着脸? “啊呀我艹————” 粗犷男声突然夹了起来,发出尖锐爆鸣。两分钟过后,声音恢复粗犷:“妈的!差点没把老子吓死,你俩躺在这里装死人呐?快起来!喂——快起来听见没有?!” 薛庭玉连头都没回,随着一抹蓝色微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结界解除。 “别废话!快把他们扶起来,能不能发挥点战友爱?”年长声音不满道。 “唉哟,还好还好,还有气。我说你俩怎么回事啊?不是出来蹲凶手吗?合着来这里睡觉来了!” “还是你俩小子滑头,我们都在局里加班,你们倒好,跑这里躲清闲来了!” “不是噶,我们……诶……我们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噶?奇怪……我们明明在蹲守凶手噶……”这是矮个子警察的声音。 “妈的,我的头怎么要炸了?你别他妈拿手电筒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头更痛了……”高个子警察语气依旧很冲。随后语气突然一转,声音带着委屈:“李队,你看他……一直在捣乱……”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还有正事呢,今晚领导临时到访,赶快回去开会!”年长男子语气严肃。 “是!”三人赶紧应声。 21. 阿帛山小镇寻妖 翌日,许随心到宾馆楼下的自助餐厅吃早饭,路过前台时,听见前台两位小姐姐压低嗓音小声讨论。 “诶,真的假的?你别吓人,大早上的鸡皮疙瘩都被你吓出来了。” “我骗你干什么?就前天的事,我邻居大妈是退休人民教师,不会乱讲的。她说当时大概六点来钟,天还没黑透,她看得真真切切……” “我的妈呀,太吓人了!照你这么说,郊外遇害的那几个人不是被人杀死,是被这个‘东西’弄死的?” 许随心紧急调头,去前台附近的自动饮水机慢悠悠接了一杯温水,往旁边休息区沙发坐下,一边喝水,一遍装作不经意地竖起耳朵。 “很有可能,你看新闻曝光的那几张死者照片没?太可怕了,警方说现场没有拖拽痕迹,是案发第一现场。可是死者全身的血都被放干,现场却没有半点血迹,你说这血去哪儿了?” “啧啧啧,我也看到这篇报道,我爸说是从缅甸偷渡入境的血贩子随机杀人,抽血拿去外国卖呢。” “叔叔真有想象力,哈哈哈。” “你才有想象力呢,还说是鬼怪作祟。这可是二十一世纪,什么牛鬼蛇神都走不出六十年代,还敢在新时代的中国横行?” “怎么说着说着就变红了?我没骗你,大妈说她开车送孙子回老家时瞧见的。她说那东西看着像人,但是个子异常高大。起初她以为是一棵树,没有在意,结果从后视镜看见那棵原本在公路附近的树,一眨眼出现在河滩旁……” “她不会看花眼吧,毕竟傍晚天色昏暗……” “我听她说得煞有介事,不像看花眼。” “嘘嘘,别说了,帅哥来了……” 薛庭玉从她们身边路过,一眼瞥见把玩着纸杯,支起耳朵对着前台,斜坐在沙发上的许随心,问道:“怎么没去吃早饭?” 前台小姐姐的目光‘唰’从薛庭玉身上转移到她身上,许随心对她们讪笑两声,起身跟着他走进餐厅。 “师父,唉,你别走那么快,我刚得到第一手消息,新鲜出炉热乎着呢。”她追上薛庭玉,将前台俩人的谈话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薛庭玉的神情毫无波动:“血魀的特征就是身体高大,容貌诡异似人非人,专以人血为食。这三人的血都被它吸干,现场当然不会有血迹。” “那还挺……危险……”许随心在他对面坐下。薛庭玉眼帘轻抬:“怕了?” 怕了?许随心无语,能不怕吗?她只是一介凡人,比不得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修士。这可是能把人吸干的妖邪!杀她和杀只蚂蚁没啥区别。 她暗自腹诽两句,笑着将新接的温水递到他手边:“有师父和师伯两位神通广大的道君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小小妖孽,还能在您面前兴起什么大风大浪?您会保护我对吧?” 薛庭玉看着她试探的目光,慢条斯理道:“现场混斗起来,我可顾不上你,你最好自求多福。”说罢接过杯子,抬手喝水。 啧——这人真是……太无情!这两个月的马屁算是白拍了。许随心一把夺回他手中的杯子,一口饮尽,半点没给他留。 小奇和卢道君端着食物过来,调侃道:“两位好眼熟,能否拼个桌?” “请坐,请坐,”许随心接口笑道:“真巧啊,能在这里遇见二位。” “这说明咱们四人有缘分,”卢绪因朝她眨眨眼,爽朗一笑。 许随心瞥了一眼薛庭玉,撇嘴道:“我和薛道君可没有缘分,”说着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口袋揣上两个鸡蛋,起身对另外两位说:“我先上去啦,你们慢慢吃。” 小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姐姐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薛庭玉没作声,眼底却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下午五点半,卢绪因在房内擦拭赤凰,门口传来急促地敲门声。打开门,薛庭玉端着弥漫浊气的盘龙罗盘站在门外。 终于出现了!血魀又回到阿帛山小镇,卢道君二话不说,带上房门,和师弟上了电梯。小奇和许随心听见关门声,也跑了出来,跟上电梯。 薛庭玉道:“你又不怕死了?还敢跟着来。” “怕死就不是好汉!”许随心咬牙回应他的揶揄。 薛庭玉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看你一副伶牙俐齿的样子,也不太像需要人保护。” 许随心不甘示弱,一反常态的通过电梯镜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了电梯,转头就拉紧小奇的胳膊,小声道:“待会你别离我太远……”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风阵阵,天上堆积着厚厚的乌云。最上层的乌云黑压压的像铅块堆叠,任凭风吹纹丝不动。下层的乌云薄的像烟,被风撵着不停游动,低的像要掉下来。 四人站在河滩边的乱草中,烈烈狂风将薛庭玉的素衣长裤鼓起,随风舞动,似要化翼腾飞。他皱眉看向远处闪着红蓝双色警灯的车子朝这边驶来,对许随心道:“许小姐,轮到你的伶牙俐齿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许随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自己将警察引开,好让他们不受干扰安心收妖。有表现的几乎岂能不要?她赶紧应道:“好,交给我吧!” 许随心这人有一个特点,不知道算不算优点。就是特别善于自我调节情绪,气性来的快也去的快。对方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她生气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终于有用得上她的时候,她立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收妖帮不上忙,将人引开她还不会吗?只要能发挥价值,以后他肯定会改变想法,愿意收自己为徒。 因为阴天的缘故,天黑得非常快,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许随心急速在荒草里穿梭,朝警车快步走去。 “警察叔叔,哦不,警察同志,”许随心满脸焦急地拦住正准备往河滩去的两名警察。走近一看, 啧!怎么又是这两人?不过还好,他们被施过忘忧咒,应该不记得自己。 高个卷发男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许随心眼皮一眨,开始表演:“警察同志,我的钱包丢了!里面装着我所有积蓄,还有身份证、医保卡、驾驶证、盒牛会员卡、好利去积分卡……” 矮个方脸男道:“你别着急噶,慢慢说噶,在哪里丢的知道噶?” 高个男拽了他一把:“什么在哪里丢的?这种小事是咱们该管的吗?我跟你说啊小姑娘,我俩是刑警,只负责刑事案件,不管这些鸡毛蒜……” 许随心‘哇’的一声,干打雷不下雨地哭出来:“不是说有事找警察吗?居然说这是小事?百姓危难无小事,这是关系我生死存亡的大事!找不到钱包我就要喝西北风,露宿街头变成乞丐,疯疯癫癫沿街乞讨,你居然说是小事……” 矮个男幽幽道:“我说王康,你怎么老把女孩子惹哭?上次是你前女友……”王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矮个男立马噤声。 王康见她哭得分外响亮,有些懵了。担心她招来群众,想捂住嘴又不好上手,立即收起方才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样子,端正态度道:“好了好了,别哭了,警民一家亲,刚才是我失言。你还记得钱包是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吗?” 许随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抽噎道:“可能……可能在珠宝街,我下午去过这条街。” 嗐,没办法,事出有因,只能先忽悠他俩上什么珠宝街、钻石街转几圈,尽量拖延时间。许随心自我攻略,她不是阻碍警察办案,她是在救他们的命!没理由把自己关进派出所。 “余斐,”王康指了指许随心,招呼矮个男道:“带她上车,送去珠宝街派出所。”说着走到驾驶位置,打开车门。 正在此时,几声惨烈刺耳的吼叫声从河滩边传来,声音激荡,直入云霄,将车旁的三人震在当场。 “什么声音?!”王康收回迈进车内的一只脚,警惕的往河滩方向眺望。 余斐伸直脖子张望:“是风声吧?” “放屁!”王康骂道:“有空掏下耳屎吧你,你家风声是这样?” 许随心也无语地瞅了他一眼,这么明显的巨物咆哮声,怎么会联想到风声?这么迟钝怎么当上刑警的? 王康‘砰’地摔上车门,突然拔腿往河滩方向跑。许随心吃了一惊,下意识去拦截:“唉,警察同志,不帮我找钱包啦?我的……喂——哈喽?有人在听吗?” 许随心急得直跺脚,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那可是会吸血的邪祟,你俩手无寸铁的凡人去了也是白给! 她抬头看着滚动的乌云,咬咬牙,跟着钻进荒草地。远处的歪脖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个身形巨大的长发女人在癫狂地摇头…… “啊——我艹!这是什么东西?!”是警察王康的声音,嗓音颤抖,似乎极其惊恐…… 22. 阿帛山小镇寻妖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枪响回荡四野,许随心下意识地抱头蹲下。安静了没几秒,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不断敲击着阿帛山的夜空。 她刚站起来跑了两步,‘砰砰砰’又是几声枪响,紧随其后是惨烈的求救声和怪物的嘶吼。她远远瞧见一个黑影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她大吃一惊,透过微弱的天光依稀可以看出是个人形。甩出高度足有七八层楼高,这要是掉下来还不当场摔成肉泥?! 她吓得腿肚子都软了,突然一道冰蓝色的光雾像一条巨大的会发光的丝带,急速朝黑影飘去,于半空中将他截下送回地面。这边刚落地,那边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怪物的咆哮,又一个人形物体被抛上天。 “救命噶,救命噶!!”是矮个子警察的声音。冰蓝色光带迅速回游,又将他稳稳接住,送到刚才那个人影旁边。 许随心看得心惊胆战,暗道不好!这个怪物把人当摔炮扔,实在太危险!她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正在此时,一道蓝光在河滩边乍亮,一声怪叫之后,只见一个黑咕隆咚的球形物体以托马斯全旋之势向许随心砸过来,宛若流星坠地,来势凶猛! 她看不清来物是甚,只凭本能赶紧跳开躲避。物体擦身而过,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篮球急速砸到一张扁平的脸上发出的动静。 几滩腥臭的、黏糊糊的液体和着土块乱草溅了她一身。背后咕噜噜有什么东西朝她滚了过来,风声灌耳,她完全没听见。 她因刚才的惊吓,双腿有些发软,一个踉跄被地上的爬滕绊倒,又不幸被小石子硌了屁股。为了保持平衡,她双手朝后撑去,左手的触感却有些……奇怪? 许随心心里泛起嘀咕,这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物体,触感冰凉,表面坑坑洼洼像被摔烂的西瓜,但是上面满是浓稠的粘液…… 还不等她回头查看,地面突然颤动,她仰头看去,一具足有四米多高、身体异常庞大、僵硬如朽木的巨物一颠一晃朝她逼近!强烈的压迫感令她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待到怪物走近,她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看清它的模样。一个只有身体和四肢的类人怪物赫然站在离她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怪物四肢细长躯干粗壮,极不协调。躯体上几乎看不到肉的存在,仿佛只有一层晦暗的硬皮绷在骨头上。怪物脖子上空空如也,仔细瞧,颈部切口整齐,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削断,失去了脑袋。 它的身体突然剧烈抖动,慢慢向许随心倾斜下来,断颈截面还在不断往外渗出浑浊的浓液。许随心霎时体若筛糠,惊恐到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气声。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也许不是四周安静下来,而是她因极度恐惧爆发耳鸣。 “你压到我的头……” 阴侧侧的怪声从她的手边传来,因为耳鸣,听在耳中好似从幽深的水底传来。 她的心脏霎时漏跳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发根。许随心哆嗦着朝身后看去,黑漆漆的杂草从中,一个不明物体被她压在手掌下,她一时失神竟忘了挪开。 ‘烂西瓜’突然嘁嘁发出怪笑,一头黑如浓墨的长发四散开来,像是无数的触角,在地上和脸上蠕动。形同枯槁的脸上,眼睛所在的位置却只有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 许随心脑袋发懵,不受控制地盯着黑洞看,忽然两只浑浊的眼球从黑洞内翻出来,山羊似的方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不出的诡异。 怪物一头又滑又黏的黑发仿佛独立生命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像一缕缕烂布条,又像章鱼的触手,蠕动着攀上她的胳膊,不断缠绕收紧。 许随心感觉胳膊上的皮肤有种被吸住的感觉,紧绷着,还有细微的刺痛感。几缕黑发扭动着、像毒蛇一样朝她的颈部蔓延。 她猛然想起那三位死者颈部可怕的勒痕,无法抑制的从喉咙里爆出尖叫。大脑噼里啪啦电波乱窜,她不管不顾的一把抓起头颅,疯狂的朝地面砸去,直砸的粘液四溅。 待感觉到胳膊上的力度有所松动后,她骨碌爬起来,拎着稀烂的头颅,手臂用力一甩,随着一声“我去你大爷的!”头颅像保龄球似的被抛了出去。 ‘啊——————’ 怪物的头颅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 杵在眼前的怪物躯体突然僵住,像一台断电的机器,虽然没有脑袋,却能感觉到它不可置信的情绪。它怔愣了两秒,转身追着头颅而去。 别人害怕是不敢动弹,许随心害怕就会发疯。她肾上腺素飙升,没命的朝与之相反的方向疾奔,一路发出堪与怪物惨叫声媲美的高频音波。 薛庭玉握着一柄寒如冰,薄如纸,周身散发着冷冽蓝光的长剑‘麟虚’,踏风飞来,寻找被他砍断的血魀头颅。余光瞥见许随心双臂狂甩,两脚刨地,尖叫着往远处狂奔。气势迅猛,比起飞人博尔特来毫不逊色! 他手腕轻抬,手指一点,口中默念:“缚!” 一缕冰蓝色烟雾从他指尖腾出,如游龙入海,迅速朝她飞去,围着她绕了一圈,然后往中心收紧。如一条坚不可摧的缎带,将她牢牢捆住。 薛庭玉朗声叮嘱她:“前面是大河,小心落水,你呆在这里别动。”交代完,飘然远去。 不一会儿,一道凌厉的蓝光冲天而起,带着迫人的寒气朝一个地方刺去。与此同时,远处一道耀眼的红光飞出,朝另一头甩去,随即传来两个警察杀猪般的叫声。 “啊————这是什么东西?!别绑住我噶!王康!王康!!” “别叫了!我被绑在你背后,真是活见鬼了!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别乱动,我在救你们,”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温和,是卢道君的声音,“诶?怎么不听话还在乱动?莫慌莫慌……” “妈妈,救命噶!菩萨保佑噶……” “他妈的!老子明天就去递交辞职报告!太他妈吓人了,这活谁爱干谁干……” “别这样说嘛,怪物不是天天有,打击罪犯还需要你们,别说辞职就辞职,”卢道君耐心地劝慰。 “你怎么能飞啊?!这不科学!啊啊啊————你也是鬼啊?!” “救命噶!!” “唉……算了,你们睡一会儿吧,睡醒后就什么也忘记了,”一道赤 红光雾亮起,俩人即刻噤声,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许随心被薛庭玉的法炁缚住动弹不得,光雾像一条无形的缎带,周身流转着盈盈蓝光,在黑夜里好似无数的萤火虫围在她的腰间。 忽然一股疾风刮来,将她的长发胡乱撩起,许随心吓得扭头看去。一抹璀璨的金光落在她身边,金光散去,小奇朝她眨了眨眼。 “你可吓死我了,”许随心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怪物又来了。” “别怕,怪物的脑袋被师父砍断,挣扎不了多久,”小奇安慰她,“血魀虽然厉害,但是在师父和卢师伯眼里,只能算中阶邪祟。” 他突然嘴巴一噘:“要不是那两个警察没头苍蝇似的满地乱跑,师父师伯又要救他们,又要担心他们被怪物撞上,还要防止误伤到他们。因此没法放开手脚对付邪祟,否则也不会耽误到现在。” 他指着前面宽阔幽深的大河,摇头道:“高个子被怪物甩到河里差点淹死,还是我给他捞上来的。结果他倒骂我是怪物,唉……好人难做啊……”他委屈地摸了摸头上的犄角。 ‘轰隆隆————’ 雷声自天边向近处滚来,疾风肆虐,几乎要将人连根拔起。四周的杂草拍打得哗哗作响,远处的大树摇头晃脑,仿佛群魔乱舞。 “姐姐,要下暴雨了,我先送你离开!”小奇手腕翻飞,一道金光自许随心脚下腾起。双脚如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任何支撑,让人很没安全感。 许随心离地面越来越远,视野越来越高。心脏忍不住砰砰狂跳:“小奇,我……我恐高……你别……别飞得太高,飞太高会引雷!我不想死得这么不体面……” “不会的,姐姐你瞧,”小奇随手一挥,一个圆形透明罩将他们罩住:“这样雷电就会避开我们。” 这个透明屏障还带避雷属性呢?实在太先进了…… 她低头看着逐渐远去的大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脑子开始混沌不清,真巴不得赶快昏死过去。然而狂风就爱捉弄人,时不时将她晃醒。她如一片落叶掉入漩涡,身不由己地打转,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眼前处境。 几条银蛇似的急光从头顶爬过,紧接着一道惊雷如重鼓擂动天地,在耳边炸响!许随心欲哭无泪,她怎么还不晕过去啊!!真是命比黄连苦三分…… 雷声轰鸣中,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穹终于崩溃,大颗大颗的雨滴噼里啪啦朝地面砸去。雨越下越大,逐渐显现瓢泼之势,雨幕连接天地,以致天光无存。 银蛇狂舞,疾风劲雨中隐隐有一个颀长的身影自雨幕中飞出,仿佛一条蛟龙游于沧海! 许随心被雷雨狂风和恐高症折磨的头脑不清,眼神迷离,仍然一眼瞧见雨雾中的身影。 眼前密雨如烟,遮天蔽日。只见他目光似电,神情冷冽从容,一手握着麟虚,一手拎着一颗长发遮面的头颅,在狂风急雨中穿梭自如。长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上身的衣服已经不见,露出劲瘦有力的身体。 如此从容不迫的气势,宛如神君天降! 她愣了愣神,被雨水呛了一口,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师父……”接着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23. 阿帛山小镇寻妖 许随心感觉头疼欲裂,耳膜呱呱鼓噪,好似有风在吹。她强打起精神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立即天旋地转。她赶紧阖眼等待脑神经平静下来,方再次睁开。 爬起身四下环顾,嗯,熟悉的环境,是位于珠宝街的宾馆房间。盖着柔软的被子,躺着舒适的床垫,身上穿着……嗯?不对劲……她的衣服呢? 许随心‘唰’地掀开被子,一脸懵怔地看着赤身裸体的自己,脑子瞬间清醒!她迅速翻出一套衣服穿好,对着镜子检查。 头发干干净净,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身上也清清爽爽,没有怪物的血污。一身脏不拉叽的衣服已被脱掉,胳膊上的伤口敷了药膏。她嗅了嗅药膏,若有所思。 这一切迹象表明有人替她洗过澡……可是,她已经失去意识,是谁替她做这些? 她二话不说敲开小奇的房门。小奇睡得正香被突然吵醒,哈欠连天地抬头看她。 “小奇,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奇还未完全清醒,没注意到对面的低气压。迷迷瞪瞪如实回答:“你晕……睡着了,是师父把你扛回来的。” 许随心涨红了脸:“除了他,还有谁接触过我?” 小奇想了想道:“没有吧,反正是师父送你回来的,其他我不清楚。师伯当时留在现场处理血魀的残魄。” 许随心面颊发烫,一股潮热从脖子爬到头顶,发根几乎要冒烟。她手指攥紧衣角,脚趾抓牢拖鞋,尴尬到想狂捶墙壁。 这么说来……不会吧……是了!怪不得她觉得药膏的味道很熟悉。 短暂的羞涩过后,一股怒气涌上来。把她送回来就行了,怎么能给她洗澡呢?!洗澡这么私密的事……那她……岂不是全被看光? 许随心撇下困得眼皮直打架的小奇,转而怒气冲冲地敲响隔壁房门。 “噔噔噔!!!” 薛庭玉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着面前满脸赤红的许随心,疑惑道:“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许随心羞愤不已,连珠炮般朝他扫射:“我把你当师父一样尊敬,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薛庭玉一怔,不知道她因什么事如此生气,半夜三更跑来质问自己,茫然道:“我怎么惹到你了?” 许随心憋红了脸,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给我洗澡?”她尽量压低嗓音,但是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 卢绪因和小奇还有周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开门来到走廊。正巧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不明情况的住户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卢绪因和小奇大眼瞪小眼,见许随心情绪激动,赶紧上前劝解。 桃色绯闻永远是八卦圈里的硬通货,原本还满脸怒容,抱怨被吵醒的围观群众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也睁大了,哈欠也不打了。与面对面路过也不会打个招呼的隔壁房客一秒混熟,情绪高涨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薛庭玉见围观群众把自己当成轻浮浪子,指指点点,嗤声发笑。耳根逐渐漫上红晕,拢了拢凌乱的头发,一把将始作俑者拽进房间。 许随心本不想引来旁人,所以质问时声音并不大。没想到宾馆内有这么多乐于看热闹的夜猫子,她站在外面也有些局促。进入房间后,咬牙质问:“你别想否认!我胳膊上涂得药膏和你之前给我的药膏气味一样。除了你还有谁?” “你误会了,”薛庭玉虽有些愠怒,但是明白女生对这种事非常敏感,尽量收敛脾气解释:“药膏的确是我的,但是替你洗澡上药另有其人。我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占你便宜。” 卢绪因俩人也跟进房间,连声附和:“随心姑娘,砚之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这种轻薄之事。关于这点我可以用人格作保。” “另有其人?谁?” 难道是小奇?他虽然年幼,与自己也不同属一个物种,但他毕竟是个雄性啊!她的目光‘嗖’地射向薛奇。 小奇吓得一抖,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不是我。我当时正忙着将两个晕倒的警察送回警察局。” 薛庭玉道:“当时你晕过去无法自理,身上全是污血和泥渍,为免伤口感染,被血魀所带的邪气侵扰。我只能付钱请一位阿姨替你清洗上药。” “阿姨?” “是这家宾馆的工作人员,”薛庭玉解释道:“你要是不信,我把她找来,你可以当面对质。” 许随心闻言慢慢平静下来,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心虚的低下头。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她蜷起指节,指尖摩擦着掌心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大声,把卢道君和外面那群人都吵了起来。她暗自懊恼,一时情绪上头又冲动了…… 薛庭玉观察到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心里好笑,作势往外走。许随心赶紧拦住他:“不……不必了,我相信你。” 卢绪因从中调和,笑道:“一场误会而已,说清楚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随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道:“打搅了,大家都早点睡……”说罢脖子一缩,转身欲走。 薛庭玉手臂轻抬,将她拦下。大晚上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连珠炮,又被众人当成色狼指责。这次他不打算轻易放她走,她总是这么鲁莽,得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抬眼看向师兄和小奇,俩人即刻会意,打着哈哈出了门:“哎呀,有点困,大家都早点休息。外面的人,别站着啦,都回屋吧。诶?你属王八还是怎么的?别伸着脑袋往里瞧,小心扭了脖子……” 薛庭玉眸光一动,房门仿佛受到某种感应,‘砰’的一声自动关上,许随心被震得瞬间挺直了背。 他语气一沉:“真的不用找阿姨上来问清楚?” 许随心赔笑道:“不用不用,我相信师父的为人。” “是吗?”薛庭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道:“你刚才的样子可不像说得这么好听,我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以免不明不白,日后翻旧账。” “我绝对不会翻旧账!”许随心信誓旦旦:“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一场误会……” 薛庭玉道:“你明白了?” 许随心点头如啄米:“明白了!” 他从鼻尖溢出一声轻笑:“外面那些人呢?” 许随心一怔:“什么?” 薛庭玉垂下眼帘睨她:“许随心,我把你扛回来,说通阿姨替你收拾。你不但不感谢,还败坏我的名声。现在转头就想走?岂有这么容易的事?” 她立即反应过来,迭声道:“ 对不起师父,是我太鲁莽,下次再也不敢了!”挨打要立正,有错就要认,许随心的认错态度一向良好。 她不假思索道:“我郑重道歉,您就饶我这一回,当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到。” 薛庭玉很好奇她是如何做到前一秒气势汹汹上门质问,后一秒无缝切换为单纯无辜样。这人的脸皮厚度和变脸能力都堪称一流。 他气笑了:“你倒会卖乖,抢先把错认了,倒叫我不知如何开口。” 相处这些天,许随心也摸出些他的脾气。薛庭玉这人虽然浑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实际上外冷内热。若是做错事,乖乖认错不和他硬呛,他绝不会得理不饶人。 当然,犯了原则性错误除外,比如上次熊主管事件,小奇就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别看他平时情绪稳定温和,一旦发起怒来还是挺吓人的。与卢道君老好人似的随和不同,薛庭玉是软中带硬的脾气。 今天这件事构不成原则性错误,所以只要她主动道歉,再积极拍马屁,应该很快能翻篇。 许随心打定主意,立即拉他在沙发坐下,然后绕到他身后,双手握拳轻轻落在他肩膀上。 “师父,您看这个力度怎么样,要不要重一点?”许随心不遗余力的夸赞起来:“师父真是衣架子,睡衣都能穿得这么好看。米兰时装周应该请您去压轴,什么法国男模、意大利男模都得靠边站……” “马屁我收下了,但是这还不够,”薛庭玉推开她的手,道:“别以为献个殷勤,就能逃避惩戒。” “惩戒?”许随心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作防御状:“你不会想让我三跪九叩伏地道歉吧,那不行!女儿膝下有黄金。” 薛庭玉道:“那倒不必,你下跪也挽回不了我的名声。” 许随心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眼神虚转,落到旁边方桌上放着的几样法器上,其中有一把散发异香的乌木戒尺。 她皱了皱眉,暗道不妙,小学时她因没写完作业经常被老师打手心,所以当惩戒二字和戒尺同时出现,她自然而然将两者产生联想。 薛庭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一思忖,指尖恶作剧般拂过戒尺,然后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拿起戒尺。 果然如此,许随心咬牙,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放在平时,就算冒着无法拜师的风险,她也要反抗到底。 但是……今天这事的确是她不对在先。就算对方要略施惩戒也合情合理…… 怎么办?她的手心单薄敏感,就算轻轻挨一下,也够她受的…… 薛庭玉右手握着戒尺,一下一下敲击左手掌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脸色涨红,犹豫不决的模样。 她咬牙闭眼,以壮士赴死的决心朝他摊开手掌。 耳中听见轻抬胳膊的声音,紧接着冰凉坚硬的戒尺轻轻点在她的掌心。对方似乎并不急于责罚,戒尺从她的掌根向指尖缓缓划行,仿佛在细细描摹上面清浅的掌纹。所到之处带起一阵痒麻,预想中的惩戒迟迟不肯落下。 “等一下!”许随心实在受不了这种等待惩罚的煎熬,一把拽紧戒尺。薛庭玉正欲发笑,忽见她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转身往床上一趴:“既然要打,别打我手心,屁股肉多,来吧!” 薛庭玉:“……” 24. 惑鬼兴风作浪 许随心以一副毅然决然,慷慨就义的姿态趴在床上,等待戒尺落下。背后之人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委婉的表达自己的疑惑。最后索性放弃,直接问道:“你在干嘛?” 许随心扭头,只看到他一角洁白的衣摆和修长的手指。墨色的戒尺握在他羊脂玉似的手里,色彩对比强烈,柔软和威严交织,好似猛虎嗅花。 乌木戒尺带着一股辛辣异香,与薛庭玉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融合,令她有种生在奇花异草当中,亦或者趴在冷泉松林里的感觉。 许随心懵了一瞬,赶紧收回视线,铿锵道:“打不打?不打我可走了。” 对方忽然发出一声低而长的笑声,转身坐回沙发上,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你?即便是惩戒,我也从不打人。” 许随心起身坐在床上,楞楞地看他:“你……”随即反应过来:“你故意逗我?!” 薛庭玉双手平举戒尺,在眼前细细端详,笑道:“你又误会了。”转而收敛笑意,语重心长道:“你的思维太跳脱冲动,才会频频让自己陷入麻烦中。吃一堑长一智,望你以后学会三思而后行。” 许随心有些恼怒,但是仔细一想,他说得确有道理,加上自己理亏于是忍着没有发作。‘嗯’了一声,然后不满的嘟囔:“不惩戒那我可走了,你不许反悔。” “我没说不惩戒,”薛庭玉‘啪’将戒尺重重搁回桌上:“我对你的惩戒就是禁言三天。” 他双指按着太阳穴,作痛苦状:“你每天的话实在太多,正好让我清净几天。” 居然嫌她话多?许随心刚想反驳,对上他笑而不语的表情,又将话咽了回去。禁言三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困了,”薛庭玉起身走到门口,懒洋洋地拉开房门,将她‘请’出去:“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记住!惩戒期间不许说话。” “我再说最后一句,”许随心扒着门,从门隙探出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师父,能不能少禁言一天?作为赔罪,明天我请你吃云南米线或者牛肝菌火锅?” 薛庭玉并拢双指,将她的头推出:“不劳费心,我明天辟谷。”说罢,房门被无情的关上。 许随心耸耸肩,回到自己房间,屋外雷声早已停歇,大雨仍在继续。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她打了哈欠,往床上重重倒去。 六月中旬,正午时分,烈日炎炎。 天上没有几片云彩,太阳无遮无挡直射在地面上,火辣辣的炙烤着万物生灵。 ‘吱呀——吱呀——’ 趴在杨树上的蝉也热的受不住,躲进树叶底下,拉长了音调恹恹地喊热。 男人坐在宽大的钓伞下不停拭汗。这天气实在太热了,擦得再勤也架不住汗流得更快。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天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简直要将人原地蒸熟。 “老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边收拾东西边招呼他:“太他妈热了,我要回去了,等傍晚凉快点再来,你走不走?” 老马冲他摆摆手,指了指鱼竿。朋友笑了笑没说话,和另一头的钓友打了个招呼后,提上东西,骑上停在不远处的摩托车绝尘而去。 老马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连鱼都懒得出来觅食。今天收获惨淡,水桶里只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一条小翘嘴。他有些不甘心,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硬是屁股都没挪一下。 老马一边擦汗,一边耐心地等,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安静了一个多小时的浮标骤然一动,鱼咬钩了!老马霎时来了精神,屏住呼吸生怕吓走好不容易上钩的鱼。 鱼竿顶部下压,浮标沉入水下迟迟没能浮起来。老马内心雀跃,看来还是一条大鱼!看这个咬钩力度,起码得有二十斤重! 浮漂开始快速上下浮动,看来底下的东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非常的焦急! 老马嘿嘿一笑,别急,我这就收你上来。他转动渔轮开始收线,却感觉非常吃力,鱼竿不断下压,鱼线崩的紧紧的,看来是个大货!他很激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这货收上来! 另一头的钓友察觉到动静,站起身朝他这边张望,打趣道:“行啊老马!碰上大货了!哟,还是个硬骨头呢,挺难弄啊,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要吃!”老马激动的手忙脚乱,快速转摇臂,可是渐渐有些转不动,像是被卡住了。他又热又急,顿时出了一头的汗。 钓友悠闲地抽着烟,隔着几米远往这边张望,时不时隔空喊两句,半是鼓劲半是揶揄。老马的心思全在水里的大鱼上,哪里有功夫搭理他。钓友讪讪一笑,坐下继续钓鱼。 老马从伞下走出来,往旁边开阔地挪了挪。哪知手心出汗太多,一个滑溜,鱼竿脱手掉到地上。水里的东西得了自由,拽着鱼线往水库深处游去,鱼竿哗啦哗啦在地面擦动,直接被拖下水。 大鱼没钓上来,还倒赔一个鱼竿,这谁受得了?要是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一整年?老马的倔脾气上来,暗暗跟水里的东西较上劲。他把鞋一甩,外裤外衣一脱,也顾不上许多,匆忙下到水里,朝鱼竿游去。 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照的人睁不开眼,高温和热气将人烤得全身发软。而水库里的水,上面一层被太阳晒得发热,脖子以下又凉浸浸的,明明是正午,却冷得人牙齿打颤。 一冷一热交替下,老马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脑子像被扔进洗衣机里脱水,旋转个不停。他甩了甩头,就着湖水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仗着水性好,他并没有把头晕当回事,勉强追着鱼竿游去。 说来也奇怪,这个鱼竿像是在故意等他似的,他刚才头晕停顿了几秒,余光瞥见鱼竿就静静飘在离他不过两三米处,纹丝不动。等他重新蹬腿游动,鱼竿又往前蹿远了。 见他速度慢下来,鱼竿蹿动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像是故意逗他玩儿。 老马逐渐有些体力不支,他停下来大口喘气,脚下不停踩水。仰头看了看天上,刺目的阳光令他头晕目眩,心脏砰砰狂跳,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向停在原地等他的鱼竿,开始有些心慌,越想越不对劲……这四周一点风都没有,水面平静无波,为什么鱼竿停滞不前,却又不停的左右摆动? 他控制不住的联想,在深不可测的的水底,是否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的左右摆动?正蠢蠢欲动、企图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引诱…… 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恶寒,与此同时四肢开始渐渐不听使唤…… 解决血魀后,许随心、薛庭玉四人准备功成身退,离开阿帛山小镇。他们刚来到车站,坐在候车室等待发车,就被一个妇女吸引了视线。 妇女将手机抵在耳边,似乎正在与某人通话。她哭哭啼啼、没头苍蝇似的在候车室乱转。由于她情绪激动,又哭又嚷,候车室中旅客的视线几乎全被她吸引过去。 她仰着头四处张望,终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出站口,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站在出站口旁焦急的等待。约摸五分钟后,从出站口涌出一群旅客,其中一男一女匆匆朝妇女走去。妇女则直接扑倒在女子身上痛哭流涕。 卢绪因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去,随着妇女嘴皮子一张一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砚之,”他扭头朝薛庭玉道:“你听见那个女人说得话吗?” 薛庭玉昨夜没有睡好,此刻正闭目养神,显然没有开启神识。出站口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加之候车厅内人声鼎沸,不开启神识锁定声音来源,压根听不清。 他听师兄如此说,赶紧凝神细听。只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也同样皱了起来。师兄弟二人默默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对劲。 ‘叮叮叮叮,旅客们您好,由阿帛山开往……’候车厅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许随心和小奇应声站起来,见另外两人仍在低声交谈,稳坐不动,赶紧出声提醒:“师父,师伯,开始检票了。” 薛庭玉转头对她们道:“先不走了,我们要在这里再待几天。” “为什么?”禁言期限已过,许随心憋了几天终于可以开口。说道:“太突然了吧,票都买好了,多浪费呀。” 薛庭玉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说道:“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卢绪因的目光始终锁定那两女一男,说道:“他们要走了,我们跟上去。” 俩人避开来来往往的旅客,大步流星朝妇女以及她的同伴跟去。许随心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与小奇一起快步跟上他们。 那三人出了大门,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薛庭玉随手拦停一辆出租车,指着面包车对司机道:“跟上前面那辆车!” 25. 惑鬼兴风作浪 许随心感觉她们像警匪片里正在追击嫌疑人的便衣警察,电影里的画面突然在她脑海中闪现。 便衣警察一路乔装成在书摊看报纸的路人、在理发店等待理发的顾客、摊煎饼果子的煎饼摊老板。 他们无声无息潜伏在群众中,一面留意嫌疑人,一面按着耳朵细听通讯耳机里的提示。然后低声朝藏在领口下的加密对讲机说一句:“A组xxx收到!” 突然,嫌疑人察觉周围有便衣警察埋伏,慌忙逃窜下跳进一辆面包车。下一秒,周边行人便见到这样奇怪的一幕。 路上惊现拿着报纸狂奔的路人、顶着满头泡沫冲出理发店的顾客、一脸惊诧追至门口的托尼和穿着围裙拎着煎饼铲飞奔的老板。马路上一时人挤人,车挡车,混乱不堪,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些便衣警察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些跳上路边的桑塔纳。有些随手拦下出租车,对司机举起证件,一脸正义:警察办案!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许随心陷入幻想中无法自拔,不禁乐出了声,车上几人一脸问号,忍不住瞄了她一眼。不知道她龇个大牙在傻乐啥? 出租车司机双目精光一闪,双手紧握方向盘。既要保持不跟丢,又要注意隐蔽不被对方发现,这需要极高的驾驶技术。好在他对自己的车技非常自信,从容不迫的加速减速,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面包车。 看他一脸红光,兴奋不已的样子,显然陷入幻想的不止许随心一人。 薛庭玉忍不住按紧太阳穴,就是跟个车而已,你俩没必要搞得这么激情四射吧…… 司机大哥斗志满满,仿佛锦旗和荣誉市民的奖章就在眼前!为了人民为了党,为了打击罪犯积极协助破案,他要完美完成任务!开了十几年出租车,从来没有一刻像今天这样充满使命感! 卢绪因:他们是不是有些误会…… 车子七拐八拐开进了一个叫拉坪村的村子。面包车停在一个场地上摆满花圈,屋檐下挂着白花黑幡的两层自建房前。 许随心瞧见眼前的情形,立即明白了女人哭哭啼啼的原因。原来是家里有人离世,去车站接前来奔丧的亲友,一时情绪上头没控制住才泪洒车站。 自建房外面的场地上挤满来帮忙的亲戚和村民。场地中间分出一条供人通行的小道,两边摆上圆桌,上面铺着塑料桌布。眼下还没到开席的时候,桌上只摆了塑料水杯和茶壶。 许随心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这些陌生的面孔也在打量他们,她问道:“师父,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改变行程吗?” 薛庭玉一边观察现场情况,一边说道:“我和师兄用神识听见女人和她小姑子夫妻之间的对话,他们谈话的内容中,有几句话非常奇怪。” “怎么奇怪?”许随心问道。 “女人的丈夫水性很好,然而前天去钓鱼,却突然淹死了。” “你们是来吊唁老马吗?” 一个矮粗的中年男人突然上前搭讪,指了指两边的桌子招呼他们:“死者亲戚坐在那几桌,同事和朋友坐在另一边。” 说着又打量了他们一眼,笑道:“你们都好年轻哦,皮肉白嫩看着不像我们本地的。” 几人正思考如何打发他,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朝他招手:“阿才,老马的舅公来了,你过来帮忙招待!”男人闻言朝他们笑了笑,赶紧过去帮忙。 薛庭玉话说到一半被男人打断,许随心吊着一口气,等男人一离开,迫不及待地问道:“虽然他水性好,但是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有什么稀奇?” 薛庭玉接着解释:“女人说她丈夫被捞上来的时候,打捞队的人都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尸体非常轻,甚至比一个婴儿还要轻。” 许随心和小奇都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砚之。” 卢绪因不知何时混进了屋内的人群中,他远远的朝师弟招手,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要他赶紧过去。 薛庭玉再次话说一半,撂下她就往屋内走,小奇也跟了进去。他这一走没事,倒把许随心的好奇心提了起来,她抓心挠肝地扭头往后看,见场地下面的小道上也挤满了人。 村民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许随心很是纳闷,即便葬礼的主人不是寿终正寝,而是意外身亡,也没稀罕到引来这么多人围观吧? 她钻进看热闹的人群中,想从他们嘴里探听点内幕。但是听了半天,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她瞥见旁边有一个好似八十年代复古风装潢的理发店,倚在门口的女老板貌似知道点什么。 她佯装不经意地往理发店门口一站,通过女老板和旁边人的闲聊得知。女老板的老公和死者是钓友,出事当天一起去的水库钓鱼。 许随心赶紧上了一节台阶,离她们近一点听得更清楚。 后来死者钓到一条大鱼,但是一时手滑,鱼竿脱落被鱼拖下水。死者不甘心,脱了鞋子下水去捞。俩人聊着聊着转身进屋,许随心跟着她们进了理发店。 女人继续说:“那天天很热,水里又凉,乍热乍冷很容易中暑气的。唉,你坐嘛,对对,坐这里。”许随心听得正认真,不及推辞就被她按在了椅子上。 女人摇了摇头:“一根鱼竿而已,丢了就丢了,大中午的莫要下水嘛,这倒好,把命给丢了。你要干洗还是湿洗?” 许随心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洗头的,随后向她打听道:“你说男人是在水库遇难,请问这个水库的位……唉?你怎么就倒洗发水?我说了不洗……唉,算了,至少要打湿吧。” 女人将她带进里间的洗头室,既来之则安之,许随心在洗头椅上躺下。 女人叹气道:“我老公当时没想那么多,见他越游越远,知道他水性好就没当回事。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他觉得不对劲,大声喊他的名字,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水面非常平 静,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和女人闲聊的那名村妇,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非常夸张,见女人说得如此渗人,很配合的吐舌头翻白眼,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 女人边洗头边继续和村妇八卦:“最后还是我老公报的警,消防、警察、医护人员来了一大堆。开着皮艇把水库翻了个底朝天,一直找到后半夜都没找着人。” 她突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听说后来这些人准备收手,打算隔天往下游去找。结果人刚上岸,尸体‘骨碌’从水里翻了上来,就在老马一开始下水的那个位置。你说邪不邪门?从下午捞到晚上都没捞着,刚要收工,人就自己浮上来了。” 女人眉飞色舞说得起劲,差点忘记自己正在给人洗头,手上失了分寸,花洒直往许随心脸上喷,差点当场又溺死一个。 许随心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和泡沫,暗道,溺死在洗头椅上那才叫邪门! 村妇挤眉弄眼道:“唉哟,你可别说了,这事确实邪门!你没听老三说嘛,他因为水性好,被叫到现场帮忙。他说老马打捞上来的时候,比一只死猫重不了多少,赶到现场的法医全都当场变了脸。” 女人打了个激灵,赶紧问道:“这话真的假的?也太吓人了。” “我骗你干嘛?”村妇表情夸张道:“警察紧急封锁消息,以死者失足溺水结案,老马家急着办丧事,就是因为这件事太怪异。这是想让他赶紧入土为安,你没瞧见他家还请了道士来嘛?晚上要做法呢。” 十分钟后,许随心打听到水库的位置,顶着轻盈的头皮和一头顺直如海苔的头发出现在薛庭玉面前。她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原封不动说给他听。 薛庭玉认真听她说完,点头笑道:“恭喜你荣升为我们知翊观的包打听,这个岗位极其重要,你做得很好!以后要继续保持。” 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许随心感慨不已,然后悄声问道:“师父,洗头发花了三十八,知翊观给不给报销?” “报,”薛庭玉看了眼她的海苔发型,忍俊不禁道,“这个头发洗得‘值’。”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许随心停下脚步,皱眉道,“关于你之前说死者尸体异常轻这件怪事,理发店的女人也同样提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庭玉的目光穿过身着丧服进进出出的人群,落在摆放于大堂正中的棺材上:“尸体轻的不正常,只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有东西将他拖下水淹死,然后占据了他的尸体。刚打捞上来时,那东西还附在他身上没来得及离开,尸体被它带着向上漂浮。天色昏黑,抬尸人没有察觉到这细微变化,只觉得手中担架轻的诡异。” 他的眼神泛起波澜,低声道:“我刚打听过,尸体明日一早就要火化安葬。那东西一定会赶在尸身焚毁前兴风作浪,今晚守灵夜怕会不太平。” 26. 惑鬼兴风作浪 宾客们陆续到齐,男人们将立在墙边的大圆桌全部架起来。女人们拿着塑料布在桌上铺开,和前几桌一样摆好饮料茶水。主家忙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宾客与师傅们入座。 薛庭玉几人打算混进守灵队伍里,等待晚上邪祟出没,所以假装成前来吊唁的好友,将临时准备的白包递到主家手中。主家虽一脸迷茫,又担心失了礼节,赶紧寒暄两句,客客气气的请他们入席落座。 来吃酒的宾客中有死者的亲戚、死者单位的同事、死者生前好友,还有主持丧礼吹拉弹唱的民间艺术家。大家虽互不认识,却都心照不宣的互相问候,面带悲容谈论起死者生前种种过往,皆唏嘘不已。 许随心和小奇坐在席间,交头接耳地讨论哪盘菜更好吃。俩人馋了很久的油焖大虾,眼瞅着见了底,却连一个都没吃着,每回刚要转过来,就被隔壁吹唢呐的民间艺术家截胡,气得他俩咬牙切齿。 民间艺术家总感觉侧面凉嗖嗖的,好似有几道冷箭射向自己,大虾都吃得不安心。卢绪因担心他俩暴动,赶紧将自己碗里的大虾夹给她们,以示安抚。 负责上菜的阿婶端来一盘不知名的油炸肥虫,原本翘首以盼的俩人立马收回筷子,面露难色。阿婶知道他们几个从外地来,因此格外照顾,担心她们夹不到,特意把炸虫子放在他们面前。 旁边的大爷非常积极的介绍起这道特色‘美食’,并热情邀请她们尝尝。许随心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小奇经不住诱惑,率先扔了一个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许随心见他吃得挺香,也夹了一个,在嘴边反复试探了几次,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隔壁桌坐着三个身着道袍的人,是主家请来今晚为死者作法超度的道士。其中一位较年长,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瘦小,穿着黄色法衣。 另外两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大襟。一个皮肤较白,在一群瘦人当中,显得有些圆润,一口一个红烧肉吃得正香。另一个长得极瘦极高,头型有点倒三角,眼睛大嘴巴小,许随心觉得他有点像螳螂。他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的灌饮料。 许随心把目光转回薛庭玉和卢绪因师兄弟身上,相比之下,这两人倒不太像道门中人。他们穿着休闲随意,举止儒雅恬淡,倒有几分文艺工作者的气质。 许随心凑到薛庭玉旁边,说道:“师父,你们怎么不搞一套道服穿穿?你看人家多专业,把你们衬得有点业余了。” 薛庭玉挪开唇边的水杯,揶揄道:“怎么?你想换个人拜师?” 许随心连忙摇头:“那不是,我还是跟着您比较安心,咱们什么时候举行拜师仪式?” 薛庭玉斜睨她一眼,说道:“我说过要收你为徒吗?” 许随心满脸堆笑,帮他将杯子斟满:“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早办早了事,对吧师父?” 薛庭玉搁下水杯:“什么早晚的事?许小姐,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我可没答应你。” “您又见外了不是,”许随心道:“您称呼我随心或者小许都行,叫什么许小姐,这不是把我当外人嘛。” 薛庭玉温声反问:“难道你不是外人吗?” “……” 这时,上午在候车厅见过的那个妇女已经换了一身白色丧服出来,她头上别着纸扎白花,眼睛红肿,由几名妇女扶着在长凳上坐下。妇人们又是递纸巾又是递水,纷纷围着她劝慰。 死者的亲友各个忙的脚不沾地,一边在席家穿梭敬酒,一边又要帮民间演奏团搬音响找凳子。不一会儿,吃饱喝足的乐师们聚拢来,开始为晚上的演奏排练。 高亢的唢呐、低沉的二胡、催人泪下的曲目,还有拿着话筒哭得比女主人都伤心的花腔女高音。在座的宾客无一不受其感染,登时潸然泪下,直把手中的干饭吃成了泡饭。 吃完午宴,宾客们四散开来,有帮着主家收拾的,有去村中好友家闲逛的,许随心四人则趁着天还早准备去水库看看。 水库离拉坪村直线距离不算远,不过云南地区山多林密,路有些难走。四人绕过几座山头,穿过一片密林,四十分钟后到达事发水库。 云南地区水质好,水库附近绿树成荫,将一汪绿水映衬的像一块通透的翡翠。四周蝉鸣震耳,鸟语啾啾。下午的太阳耀眼刺目,照得人热汗淋漓。 薛庭玉和卢绪因分开两头,沿着水库查看。小奇水性好,直接潜入水中搜寻。 许随心的汗水早已经浸透罩衫。她看身前之人神情自若,完全没被高温影响。想起小奇说过,修为高到一定境界可以自动调节体温,不畏严寒。心里羡慕的不行,更加坚定了她要拜师学习道法的决心。 薛庭玉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腥臭气,看来这里果然是邪祟的老巢。只是眼前的天然水库一望无际,水底又深不可测。范围太大,且又是在水里,搜寻难度比较大。 他半蹲下靠近水面仔细闻了闻,气味太淡,无法确定是哪类妖邪。 思索片刻,一扭头瞧见许随心在他旁边蹲下,一头齐腰长发胡乱扎起,浓密地堆积在脑后,几缕叛逆的发丝从发圈中溜出,散落在雪白的脖颈上。脸上红的像抹了胭脂,热腾腾地覆着一层汗珠。 他收回目光,说道:“不用跟着我,你去树下阴凉处歇着。” 许随心道:“不用管,我要跟着学习。”说罢就着湖水抹了把脸,问道:“师父,你查出是什么妖怪了吗?” 薛庭玉道:“这个水库太深,气味被藏在水底,仅凭一点腥气无法确定。”他望着平静的湖面又道:“看来只能等它晚上现身,露出庐山真面目后才能知晓。” 许随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会不会是水鬼,水猴子之类的?” 薛庭玉道:“普通水鬼没这个本事强占死者躯体,就更别提水猴 子。一个水性好的成年男性不至于被一只水猴子无声无息拖进水里。” 他正说着,对方突然将外面的罩衫脱了下来。他吃了一惊,赶紧移开视线:“你做什么?” 许随心热的受不了,索性将外面的防晒罩衫脱下,露出里面的粉橘色吊带式背心。她大大咧咧道:“我里面穿了衣服,你怕什么?” 薛庭玉道:“我有什么怕的?” 许随心见他嘴上辩解,脸却倔强地扭向一边,一眼也不往这边瞧,心里不禁好笑,顿时起了捉弄之心。 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计上心来,忽然大叫一声:“哎呀!这是什么?!” 薛庭玉不知是计,连忙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结果异常没瞧见,只瞧见一张笑得前仰后合的脸。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在逗耍自己,一时红了脸,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许随心就地坐下,哈哈大笑道:“怎么样,你瞧我是不是穿着衣服呢。” 薛庭玉本来没留意到衣服,被她一提醒,视线落在她的粉橘色吊带和雪白的锁骨上,顿时面颊一热,慌忙又把头转回去,嗔怪道:“又胡闹。” 许随心见他面有薄红,不禁洋洋得意,上次他用戒尺戏耍自己,今天总算扳回了一局。余光瞧见卢绪因朝她们走来,连忙挥手喊道:“师伯。” 卢绪因在他们身边席地而坐,他与师弟一样,无法通过微弱的邪气精准判断出是什么妖邪在为非作歹。 小奇从水里冒出头,朝他们游来,快要靠近岸边时,将一个东西甩了上来。 三人顺势看去,是一个只剩下小半截的竹编笼子。笼子应该在水底浸泡了许多年,已经腐朽发黑,连接处坍塌内陷。被小奇抛上岸,直接散了架。 卢绪因眉头一皱:“猪笼……” 小奇爬上岸,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道:“这个水库太深,寻不到妖怪的身影,我猜它可能顺着下游逃走了。这个东西陷在水底淤泥里,我在上面闻到了妖气,所以顺手将它捞上来给你们瞧瞧。” “做得好,小奇!”卢绪因笑道:“笼子上面的妖气明显多了,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许随心连忙问道:“是什么妖怪?” 薛庭玉道:“是惑鬼。” 许随心好奇道:“什么是惑鬼?” 卢绪因回道:“一些生前因品行不端被浸猪笼淹死的男女,他们死后,尸体被鱼虾分食,魂魄被困在猪笼里不得转世,因此怨气极深,久而久之就会变成惑鬼。 这种鬼很凶险,也极狡猾,白天藏在阴暗的水底,引诱活人下水,然后将人拖入水底溺毙。他们的魂魄被困,因此形成一种执念,迷恋吸食他人的魂魄,是以人的三魂七魄为食的恶鬼。” 许随心忽然感觉有一阵冷风刮过,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头看向摇曳的树梢,疑惑道:这么热的天,那儿来的冷风? 27. 惑鬼兴风作浪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天色逐渐昏暗。村里各家各户亮起灯光,飘起炊烟。 许随心四人离开水库回到死者家中,下午四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拢回来。女人们忙前忙后,擦桌子摆凳子,上菜上茶。男人们三五成群围在桌边,或坐或站谈天说地。 帮忙操办丧事的男性亲戚,和女主人一起张罗着借工具牵电线,临时在屋外挂了盏大功率照明灯,晚上得以正常开席。场地上人声鼎沸,喧闹不已。许随心暗道,就这人气,鬼来了都打怵。 众人吃过晚饭扯完闲篇陆续离席,承包宴席的大师傅和阿姨收拾完满桌残羹,然后将桌凳收起。腾出位置给主家铺设哭丧用的场地。 灵堂设在屋内大堂,里面布置了黑幡白花纸鹤松针等丧品。外面的场地上搭起白棚,地上铺了供人跪拜的垫子。 灵堂正中停着一副棺材,上面的油漆还没干,可见今天的葬礼准备的相当仓促。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死者的黑白遗照,遗照前的陶炉上插着一长两短三支香。陶炉旁摆着香瓜和糕点,桌子下有一个铜盆,旁边堆着金元宝纸钱等物品。 三位道士伫立在棺材一侧,手里拿着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女主人则伏在棺材上痛哭流涕,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立在她身后,长相和死者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死者的儿子。他的表情哀伤迷茫,不知所措的安慰母亲。 屋外场地上挤挤挨挨跪满了人,在主持丧礼的村中长辈的指挥下,鱼贯进入大堂,对着供桌上的死者遗照叩首上香。 因死者正值壮年突然暴毙,家属没有提前准备遗照,只能挑选较为得体正式的工作照送到照相馆处理成黑白照,作为遗照摆在大堂。 亲友叩首后一抬头就能与遗照中的人面对面,盯着照片看久了,好似照片里的人也在透过相框窥视自己。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黑白遗照上,衬得遗照中死者的脸有些阴森可怖。 因大家都在传死者死状古怪,所以每个被喊上来,不得不面对遗照的人都感到压力很大,莫名瘆得慌。每个人都匆匆叩首,低着头把香往香炉里一插,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开。 道士念完一大段超度亡灵的咒语后,摇了摇法铃。屋外的民间演奏艺术团立马接上,唢呐锣鼓一响,村里的安保系统瞬间被激活,村头巷尾登时响起狺狺狂吠,自发充当哀乐伴奏。 一时间,哀乐声、唢呐声、亲朋好友的哭声、犬吠鸡鸣声混杂在一起,嘈嘈切切,沸反盈天。村里人对婚丧大事比较看重和敬畏,所以就算喧闹到后半夜,也没人会出来投诉扰民。 很快夜色浓黑,鸡累狗乏,参加葬礼的人也都困的东倒西歪。年纪小的受不住,直接伏在旁边大人的腿上睡着了。 有些人干脆坐在垫子上聊起了天,起初还收敛嗓音,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也就肆无忌惮起来,声音隐隐有盖过花腔女高音之势。 女高音不服气,清了清嗓子,狂灌一壶水,操着已经嘶哑成破锣的嗓子,勉强唱完最后一段,然后黯然退场。 薛庭玉四人在场地外等了许久,仍然无事发生。许随心和小奇泛起困意,双脚虚晃都快站不稳了。卢绪因在无人路过的角落化出一道气墙,让她们靠在上面打盹。 薛庭玉扭头看向睡得正香甜的许随心,不禁暗自佩服,这么吵杂的环境她还能坦然睡着,也不失为一种超乎常人的能力。 葬礼还在按照流程继续举行,这些身穿丧服肩别黑纱的宾客,原本正襟跽坐,愁眉锁眼。时间一长全都松懈下来,聊天的聊天,抽烟的抽烟,就差拿副扑克出来打。庄严肃穆的气氛突然一扫而空,随意轻松的像参加茶话会。 上午从出站口出来的一对男女是死者的妹妹和妹夫,妹妹拿着水壶和纸杯忙着给大家添浓茶,妹夫则给犯困的亲友发香烟槟榔提神。 许随心靠在气墙上眯了一会儿,压的脸痛脖子酸,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有人在发槟榔,一时好奇伸手要了两颗。 她见别人都是直接往嘴里一扔,像嚼口香糖似的,也有样学样地扔进嘴里。才嚼了两下,脖颈好似被鬼掐住,胸口闷堵喉咙发紧,吓得她赶紧吐出来。 她拿着剩下的槟榔,转头看见刚从外面回来的薛庭玉。脑海中立马蹦出一个鬼点子。 薛庭玉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平时烟酒不沾,更别提嚼槟榔,他肯定没被槟榔锁过喉。少了这种体验,人生是不完整的。 她滴溜溜跑上前,献宝似的摊开手心,谄媚道:“师父,我看您困得眼睛都红了。他们说嚼槟榔可以解乏,我特意给您拿的。” 薛庭玉都不用看她手心有什么,只垂眸看了眼她晶亮促狭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没有说破,颔首道:“有心了。” 他用两指夹起槟榔,微微一用力,槟榔立即裂开两半。他将一半放回她的掌心:“我看你刚才哈欠连天,也挺需要提神。”说罢用眼神示意她一人一半。 许随心捏着手中的半颗槟榔,想起刚才的经历,有点进退两难。她抬头见对方用探询的目光盯着自己,立马心虚的笑了笑。她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不以身试‘毒’,对方是不会上当的。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不遗余力。许随心咬咬牙,将槟榔扔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嚼了两下。见他仍未动作,急忙问道:“你不吃吗?” 薛庭玉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只非常精致的琉璃瓶,拧开瓶盖,轻轻嗅了一下:“想要提神,用这个就行。”说着将半片槟榔郑重放回她手中,笑道:“槟榔的滋味不好受吧?” 许随心眼睁睁看他嘴角带着愚弄的笑意潇洒离开。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挫败感。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沮丧,下一秒又被‘鬼’掐住了脖子…… 葬礼结束,接下来就是亲属守夜。 宾客们陆续散去,只 留下几名亲属帮忙守夜和善后。随着宾客全部离开,热闹的场地突然冷清下来。 死者妹妹正跪在女主人旁边,姑嫂二人不停的往盆里投纸钱。铜盆里火光熊熊,火线飞快蚕食金元宝和纸钱。一阵穿堂风刮过,将灰烬卷起,直往人身上扑。 死者儿子见状,跑去后屋将门和窗户关上,以免再有穿堂风作乱。关好门,回到堂前,也在火盆旁跪下。 死者妹夫与另一位年长的男性拉着黄袍道士嘀嘀咕咕商量,两个年轻的道士则留在场地上忙碌。他们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摆上条案、经幡、符纸和插着三根线香的铜炉,然后立于两侧等待黄袍道人作法。 黄袍道人对年长男性摇了摇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男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半晌没吭声。妹夫瞧见这架势,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盒盖抖了几下,殷勤地递到黄袍道人面前。 黄袍道人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烟,就着妹夫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缓缓吸了一口,然后又对年长男人指点了两句。男人忙不迭点头,然后用眼神示意妹夫。 妹夫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红包塞进道人手中,然后与男人默契地回到屋内。 薛庭玉和卢绪因在场地外冷眼旁观,见那道人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然后满意地撩开道袍,将红包揣好。接着慢吞吞地抽完手中香烟,将烟头弹了出去。 螳螂男极有眼力见儿,抢在烟头还未落地前,急步上前,将手中的桃木剑递给他。 黄袍道人接过剑,走到条案前开始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时而将符纸用剑刺穿,绕桌舞动。时而抓起桌上的糯米朝空中抛洒,挥剑劈砍。 薛庭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给他这套看似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了总结:“不知所谓,装模作样。” 卢绪因紧随其后,叠加更为犀利的评价:“诓人钱财,虚张声势!” 许随心暗道,原来是三个假道士。看他们装备齐全,一幅煞有介事的模样,差点把她这个外行给哄住了。 小奇不知从哪里搞来几个绿皮橘子,拱了拱她,问道:“姐姐,吃不吃橘子?”许随心晚饭吃得太饱,有点消化不良,伸手接了两个。 小奇捧着橘子又去问另外两人,薛庭玉摆手拒绝。卢绪因接过橘子,刚要剥开,扭头瞧见许随心皱眉蹙眼酸的直打颤,默默将橘子揣进兜里。 小奇似乎不怕酸,连皮都懒得剥,背着师父偷偷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丢进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许随心震惊地看着他,想了一想,翻出口袋里的半片槟榔。小奇接过来与橘子一起扔进嘴里。许随心举起大拇指:“你这张嘴比管制刀具还厉害!” 说话间,一阵疾风刮过,小道旁的老杨树被吹得枝条乱摆。这风来迅猛又古怪,哗啦啦将条案上的符纸卷上半空,纷纷扬扬撒的满地都是。 卢绪因眸光一动,低声道:“来了!” 28. 惑鬼兴风作浪 长风过境,刮的树叶胡乱摇曳,这风来的古怪,横冲直撞毫无规律。明黄色符纸和门口的纸花被高高卷起,在场地上不断盘旋。 村中没有设路灯,村民们早已关门闭户睡沉了。死者家中亮着一盏不甚明亮的钨丝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女主人这两天忙前忙后没有歇息,加上连日的伤心惊惧,此时气力耗尽早已支撑不住。小姑子扶她到楼上的卧室歇下然后只身返回。 另一位来帮忙的年长男性也已经回家去。灵堂内只剩下跪在遗照前守夜的死者儿子、死者妹妹和妹夫三人。屋外三个道人顶着怪风继续作法。薛庭玉师兄弟仍在冷眼旁观这三人装神弄鬼。 小胖胆子比较小,悄悄瞄了一眼师傅和螳螂男,然后眼珠子咕噜噜跟着满地乱滚的符纸打转,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在念什么咒语。 黄袍道士知道他胆怯,生怕在主家面前跌了份,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胖见师傅发怒,连忙低下头。螳螂男抱着法器站在条案旁,两只悲伤蛙似的大眼睛一张一合,显然也有些撑不住。 黄袍道人还是挺卖力的,毕竟收了钱,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于是连念带跳又蹦哒了近半个时辰。 卢绪因忍不住揶揄道:“虽然诈骗可耻,但是他们赚点钱也不容易,又唱又跳,没有辛劳也有苦劳……” 小奇三两下攀上隔壁的围墙,两条腿架在墙头,嘴巴里衔着一根小细枝,问道:“师父师伯,邪祟今天晚上真的会出现吗?” 薛庭玉笃定道:“会。”或许是被许随心传染,又或许是听假道士吟唱感到无聊。他竟有些犯困,为了保持清醒伸手捏了捏山根处。 薛庭玉的鼻子长得非常标致,山根高挺,鼻梁笔直。通常高鼻梁都会搭配一个粗犷的鼻头。但是他的鼻头却很精致,使得整个鼻子线条硬朗的同时又有一丝柔美,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卢绪因道:“惑鬼喜欢附身在死者身上,蚕食他的三魂七魄。不过它虽然贪心却能力有限,一时半会无法克化所有魂魄,只能先吸食一部分。 尸体一旦被焚化,不完整的魂魄无法入阴司,便会消散。所以它一定会趁尸体被焚毁前赶来吸食干净,今晚就是它最后的机会。” 话音刚落,灵堂内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是死者妹妹的叫声!声音还没落地,薛庭玉和卢绪因已经率先冲了进去。 许随心听见叫声后迅速站起来,问道:“是不是惑鬼出现了?”小奇嗯了一声:“应该是。” 她抬头看向支着下巴坐在墙头的小奇,问道:“你怎么不冲上去?” 小奇‘噗’将口中细枝吐掉,腾地跳下来:“师父让我留在你身边。” 假道士刚做完法事,正在默默收拾东西,听见惨叫声,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害怕,居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正朝屋内张望时,忽见两道矫健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假道士面面相觑楞在屋外,死者妹妹跌跌撞撞冲出来对他们喊道:“道长,不好了!刚才棺材动了一下!” 黄袍道士没有吭声,手里握着桃木剑,脚却像钉在了原地。最后还是在女人不断地催促下才硬着头皮往屋里去,两个徒弟在屋外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灵堂内方寸大乱,嘈杂不堪,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到屋外。 “刚才跑进来的那两个人是谁?”这是死者妹夫的声音。 “我不认识啊,他们跑到后院去了!”死者妹妹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棺材动了一下……你没看花眼吧?”黄袍道人声音有些发虚。 “没有……应该没有,对了!小璋也看见了,对不对小璋?刚才棺材是不是突然动了一下?接着后院就传出奇怪的响动。” “我……我没看清,好像……好像是动了一下。”死者儿子怯怯地回答。 许随心和小奇走进大堂,见屋内几人皆神色惊慌。铜盆不知道被谁踢翻了,里面的火已经熄灭,灰烬和未烧完的碎屑泼了一地。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瞥见棺材好像没盖严,露出一丝缝隙。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她鬼使神差的往缝隙里瞧。屋内灯光本就不够亮,加上棺盖阴影的遮挡,黑压压根本看不清。 人就是这样,越是看不清就越想看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突然‘乒乓’一声从厨房传来打翻碗勺的声音,将她吓出一声冷汗。小奇被声响吸引,一时忘了师父的嘱托,前去查看。 六月中旬,白天非常炎热,晚上虽说凉快一点,但依旧很闷。 许随心背对大门,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自门口涌进屋内,一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灵堂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许多,而且越靠近棺材就越凉快。 她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经过刚才一吓,顿时有些口干舌燥。她想找个干净的水杯,视线在圆桌上扫了一圈无果。身体却毫无缘由地打了个寒战。 许随心登时觉得不对劲,扭头看向棺材。棺材缝隙里不知何时多了双空洞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吓得僵住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灰白的像条死鱼的眼睛。她与之静默对峙了几秒,直到棺材动了一下。她才本能地喊出声:“鬼……鬼在这里!”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棺材‘吱呀’被顶起,一张苍白诡异的面孔在棺内冲她咧嘴狞笑。 许随心的优点不多,胆大算一个,再加上这几次见鬼的经历,极大地磨练了她的胆量。虽然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不至于丧失反击能力,她抄起桌上的炉子就朝鬼脸砸去。 刚从后院重新回到灵堂内的死者妹夫和螳螂男正巧看到这一幕,气冲冲跑上前制止:“你是谁呀?怎么跑人家里砸东西?砸棺材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小心我报……”他的余光瞥见棺材一角,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见鬼的妹夫心里承受能力显然弱于许随心,他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直 挺挺地倒了下去。螳螂男见状,已经猜了个大概,看都没往棺材看一眼,拔腿冲出大门,只留下一串哀嚎。 棺材盖子‘砰’地被掀翻,一个身形佝偻,全身白的发青,身体还在不断往下淌水的东西踩在棺材里,直勾勾盯着许随心。 它的手指僵硬,指尖乌血斑驳,没有一片完好的指甲,应该是生前拼命抓挠猪笼导致指甲脱落,死后化出鬼形,依旧保持死前一刻的特征。 “啊————” 一声厉叫划破众人耳膜,叫声不是出自许随心之口,而是从死者的妹妹和小胖口中传出。他们一个面如死灰,一个体似筛糠,瘫坐在楼梯口。 卢绪因感受到屋内的妖气,又听见声音,快速冲回灵堂。突然一道金光射向惑鬼,可惜没打中它,倒差点打中飞身上前的卢绪因。 卢绪因闪身避开,回头笑道:“你小子想欺师灭祖啊。” 小奇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师伯。” 惑鬼意识到有高人在场,连忙跳下棺材。它的身体轻的像一张纸,只用脚尖着地,空洞漆黑的嘴巴咧开,说不出的诡异。它飞快朝屋外逃去,留下一地水痕,卢绪因追了出去。 薛庭玉刚才在后院被受到惊吓的黄袍道士抱住,得以脱身后立马赶了过来,对小奇说:“切勿莽撞,打死惑鬼很容易,但是今晚我们要活捉它,逼它吐出吞食的魂魄,否则死者魂魄残缺,无法转世轮回。” 小奇摸摸后脑勺:“好的师父。” 薛庭玉刚要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许随心:“没事吧?” 许随心从惊吓中回过神,摇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被吓出免疫力了。”薛庭玉未多言语,交代小奇留在这里照看后便消失在黑暗中。 许随心和小奇看着一屋子东倒西歪的人,不知道先扶哪个才好。她绕过棺材,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死者妹妹和小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死者的儿子双腿打摆,倚在扶手上动弹不得。 许随心刚想招呼他把躺在地上的男人挪到房间去,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她捂住鼻子,见死者儿子□□洇湿一片。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人已不中用了。转头看向站着后门口的黄袍道士。 她朝黄袍道士喊道:“我师父他们已经捉拿惑鬼去了,现在这里很安全,不用怕。”她见黄袍道士双眼发直,索性直接下达指令:“快把地上那位扶起来,他受了惊,要赶快喂点温水给他,否则吓出癔症或者中风就麻烦了。” 黄袍道士不愧是当师傅的人,心理素质比他两个徒弟强一些。怔了一会儿后,大脑恢复运行,他朝许随心呆滞地点了点头。与小奇一起将倒在棺材旁的妹夫拖到一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手忙脚乱地找水喂给他。 许随心瞧着瘫倒在楼梯口的二人,这俩倒是没有晕过去,但是眼神呆滞,看来吓得不轻。心中暗道,瞧这个样子,解决完惑鬼后,还得师父给他们施个忘忧咒才行。 29. 惑鬼兴风作浪 许随心从厨房找了个瓷碗,倒了碗温水,准备给死者妹夫送去。二楼突然传来女主人凄厉的惨叫,楼下几人不约而同地抖了几抖。楼下已经够乱了,这又是怎么了? 叫声凄厉瘆人,许随心端着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想,把碗‘啪’的往掀开的棺盖上一搁,抬头看向楼梯,内心打鼓又不敢上去。 在尖叫声地刺激下,浑浑噩噩的二人突然清醒过来。死者儿子趴在地上捂着耳朵惊恐大叫,死者妹妹则慌张地扒着扶手想往楼上去,可是脚下却像踩着黄油,原地捣腾半天没起来。 楼梯口顿时乱作一团,就在此时,一道疾风从几人身边卷过,小奇已经抢上楼去。 黄袍道士腾地站起身,举着桃木剑茫然四顾,然后定定地瞧了一眼许随心。她顿感大事不妙,下一秒果然见他丢下众人,调头冲出门外。桃木剑拿在他手上瞬间像个烧火棍。 刚还脚步虚浮,扶着楼梯上不上,下不下的死者妹妹,突然脚下生风,跟着冲出去,一把揪住黄袍道士:“道长,我们请你来就是为了镇鬼除祟。现在鬼出现了,正是你上场的时候,你怎么能丢下我们跑路呢?” 许随心忍不住腹诽,就他这样还镇鬼除祟?没当场吓尿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刚才舞的那几下都能给鬼看笑咯。 黄袍道人表情尴尬,语气为难:“这……这鬼不是已经跑了吗?跑了就算了,本道……本道长就饶它一命!饶人一命,哦不,饶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许随心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僧不僧,道不道。眼见他们拉扯不休,赶紧上前对死者妹妹道:“你就放他走吧,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真有鬼出现,他说不定拿你当盾牌使。” 黄袍道人脸色虽窘迫,嘴却不落下风,开始语无伦次的胡说八道:“你说得什么话?!本道长什么时候怕过鬼?只不过,鬼既然已经跑了,就没必要赶尽杀绝。它跑了,说明我们之间没有降与被降的缘分。 道家说不要主动建立缘分,不要介入他人因果。再说了,它主动跑了,说明它还算有觉悟,党说过,对于有觉悟的同志要给予宽容,积极感化。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黄袍道士说得唾沫横飞,许随心听得不耐烦,眼神惊恐的往他身后看去,压低嗓音道:“道长,鬼回来了,就在你身后。” 黄袍道士吓得面如土色,‘嗷’一嗓子,迈开双腿往侧面的小路奔去。一直瘫坐在楼梯口的小胖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跟着跑进茫茫夜色里。 死者妹妹吓得魂不附体,攥紧许随心的胳膊,探头探脑道:“在哪里在哪里?鬼在哪里?” 许随心扬了扬眉毛,掉头往屋里去:“我骗他的,谁叫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死者妹妹怯怯道:“他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办?万一……万一鬼又跑回来怎么办?还有楼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许随心眉头一皱,对她道:“你赶快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 女人得令,赶紧进屋去开灯。路过被掀开的棺材看见哥哥的遗容,悲从中来,趴在棺沿抽噎:“我的大哥,你怎……”嚎到一半又看见半死不活的丈夫,立马哭得更大声。 “别哭了,快去开灯!”许随心无奈,再次下达指令。女人紧急撤回一个大招,小跑着把卧室、厨房、楼梯间的灯全部打开,屋内霎时灯火通明。 许随心感觉有一股劲风至上而下,从她后背刮过,仿佛冰天雪地被人从后脖颈灌了一把雪,顿起肌粟。她条件反射般回过头,只见一张惨白发青的脸,张着黑洞似的嘴巴,带着诡异的笑贴着她的脸一闪而过。 居然有两只惑鬼…… 仿佛有一道低频声波袭击了她的耳膜,耳中‘嗡’的响了一声后,她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腔子里疯狂蹿动的心跳声。 小奇把惑鬼从女主人身上逼出来,跟着它跳下二楼。见许随心像个木偶一样站在楼下,赶紧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 许随心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说什么,她伸手往黑暗中一指,怔怔道:“它往那儿去了……”小奇没法,见她还有意识,只好撇下这里,先去追惑鬼。 许随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屋内的,耳鸣消失后,她开始到处找武器。拎拎这个不趁手,掂掂那个不够分量。最后捡起地上的铜盆在空中挥了几下。这个好,轻重合适又结实耐造。 再有鬼来,一盆夯下去,准叫它眼冒金星,耳内锣鼓喧天。 她将长凳横在大门中间,然后紧握铜盆,气势恢宏地坐在正中。背脊挺直,双腿岔开,手掌支在膝盖上,颇有盖世豪侠守护一方百姓的气势。背后突然‘当啷’响了一声,她浑身一颤,差点当场翻下凳去,豪侠气概瞬间瓦解。 死者儿子神情木讷,脚步虚浮,被他踢翻的铁桶‘咕噜噜’一路滚到棺材底下。他摇摇晃晃地跨出门槛,绕开许随心,带着一身的尿骚味往远处走去。 “你干嘛去?”许随心朝他的背影喊道:“快回来,外面危险!” 死者儿子充耳不闻,像被鬼附身似的,全身僵直,无比反常的一头钻进黑暗中。许随心往屋里看了一眼,死者妹妹哭丧着脸照顾昏迷的丈夫,完全没注意到外甥的举动。 许随心犹豫片刻,咬咬牙,捏紧手中的铜盆,循着死者儿子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今夜月色朦胧,星光有限,整个村子和周边旷野都浸在茫茫黑暗中,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许随心就着这点光亮走在狭窄的乡村小路上,努力寻找死者儿子的身影。可是放眼望去,除了黑漆漆的房子和张牙舞爪的树影外,什么也没有。 她想喊一声又不敢张口,担心没收到对方的回应,反而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她只能壮起胆子,睁大双眼继续在村中寻找。 四周实在太安静,安静的有些异常。以前走在陌生的地方,她最怕从哪个角落冷不丁蹿出几条野狗。然而此时此刻,她巴不得听见几声犬吠。 夜已深沉,白天的闷热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寒意。许随 心抱着胳膊,摸了摸手臂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而起的鸡皮疙瘩。远远瞧见前面一所平房拐角处有个模糊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走近一看,杵在拐角处的身影不是死者儿子,而是一个苍老瘦小的老婆婆。 老婆婆慢悠悠地扭头看她,默不作声,老树皮似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许随心心中纳罕,三更半夜,老婆婆不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攥紧铜盆,挪动脚步,悄悄与她拉开距离。老婆婆突然咳嗽了一声,叹气道:“唉,人老了睡眠浅。是谁家起丧事?吵吵闹闹的不让人睡觉。” 许随心松了口气,原来对方是被死者家里的动静给吵醒的。也是,老人家经不起闹腾,有一点声音都会吵得睡不着。 她对老婆婆道:“婆婆,天黑了,外面不安全,快回家去吧。” 老婆婆似乎有点耳背,没搭理她的话,自顾自道:“谁家的小孩深夜不睡觉,在村子里乱跑?差点撞倒我老太婆,哎哟,当爹妈的平时也不管管。” 许随心闻言,急忙掉头回来,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朝侧面的小道指去:“你是不是要找那个愣小子?他往那里去了。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这么黑的夜,也不怕失足落水。” 许随心道了声谢,顺着她指得方向走去。老婆婆忽然叫住她,语气有些担忧:“阿妹,那里面的路七拐八弯,你人生地不熟,进去后很难找到出来的路。” 她拄着拐棍从拐角阴影中出来,径自往小道走:“反正我老太婆也睡不着,索性做个好事,送你去找那个孩子。” 许随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没等她想明白缘由,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跟在她身后往小道去。 老婆婆脚步蹒跚,口中絮絮叨叨:“唉,丧事办的热闹体面,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又有什么用?要我说,都是瞎折腾。其实活着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活久了也无趣。” 许随心闷声走着,没有应声,她还在想刚才那股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忍不住打量走在前面的老婆婆,她瘦小干巴,拄着拐杖老态龙钟。走路时颤颤巍巍,步伐缓慢沉重,按理说步子踏得重,应该会在路上留下痕迹。但是她却像是无根的,走在土路上,地上竟没有一点脚印…… 许随心放缓脚步,她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了。天黑夜暗,她又年老耳背,在看不清长相,也听不清声音的情况下,她是如何得知自己人生地不熟,不是本地人的? “这天有点热哟,人老了就怕热,”老婆婆以手作扇,缓缓扇着风,“暑天怎么还不过去?” 她突然顿住脚,回头笑眯眯地看着许随心:“阿妹,你觉得热吗?” 许随心皱了皱眉,夜深露重怎么会热呢?她甚至觉得有点冷。 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额头竟莫名沁出一层热汗。她一怔,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暗自纳闷,才走了这么一会儿,身上怎么就热起来了? 而且……好像越来越热了…… 30. 惑鬼兴风作浪 她越想越觉得热,也学老婆婆以手扇风。然而风也是热的,煽动起来没有丝毫凉意,反而热浪扑面。她的额头和后背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热……”许随心焦躁地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忽冷忽热。” 老婆婆呵呵笑了几声,指着路边的池塘:“水里凉快,下去泡一会儿就不热了。” 许随心痴痴地盯着池塘,朦胧而悠远的月光洒在黑幽幽的水面,透骨的凉气在水里浮动。她竟然有些心动,是啊,水里凉快…… 老婆婆双手压在拐杖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笑眯眯道:“别怕,大晚上不会有人看见。不用害臊,去凉快凉快吧。” 许随心热的难受,汗水顺着鼻尖直往下滴,她看着幽深的池塘,内心生出渴望。渴望跳进去痛痛快快游几圈,尽管她并不擅长游泳。 得到老婆婆的鼓励后,她不由自主地往池塘走去。舔了舔干燥滚烫的嘴唇,喉咙干渴难耐。眼前的池塘仿佛是一汪解渴的清泉,她迫不及待想跳进去喝个饱。 她失魂落魄的向池塘靠近,手上泄力,铜盆脱手掉落,‘咣当’发出一声闷响,在四周回荡。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低头一看,双脚已经站在水边,只需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池塘吞噬。 许随心的心脏狂跳不止,脚下的铜盆隐约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影子就在她身后,从她的肩膀探出半颗脑袋,斜眼睨她。一只手从背后伸起,慢慢往她的肩膀上搭。 她不敢声张,也不敢抬头。任由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下一个人都没有,若是回头戳穿它,很有可能逼它现出原形,将自己推进水里淹死。 许随心的大脑处于半死机状态,她试图强行运转,突然灵机一动,自言自语道:“这个臭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么热的天,我要拉他一块游泳。” “呵呵呵……”那只老树根似的手缓缓缩了回去,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狞笑,“不着急……我带你去找他……” 许随心心惊胆战的跟在诡异老太身后,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寻找逃生机会。再往前走就进入荒地,她明白越偏僻的地方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她要赶紧想办法摆脱它。 老太迈着小脚,晃晃悠悠往前挪动,嘴里凄凄切切哼着听不出调的小曲儿。声音落在许随心的耳中,比哭声还难听。 月光森冷,四周连一声蛐蛐儿叫都没有,安静的不正常。 许随心紧张的腿肚子抽筋,脚下越走越慢。她低着头,暗暗观察前面那双不停往前捣腾的小脚,越看越不像人的脚。 老太穿着一双靛青色布鞋,鞋子只有成年人半个手掌大小,走路时颤颤巍巍,脚跟好像不沾地。它的步伐很沉,整个身体又有些轻飘飘。 许随心用袖子擦了把汗,佯装不经意的与它拉开距离。她紧盯着老太的脚后跟,想趁着对方没发现偷偷开溜。 她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一步,对方没有反应,依旧哼着诡异的调子往前走。许随心暗暗松了口气,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前面的小脚停了下来。 被发现了吗? 她的心脏瞬间揪作一团,还好……老太没有转身,应该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许随心盯着它的脚后跟,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来。她猛地抬头,老太正笑眯眯地瞧着她。 它的身体仍旧朝着前面,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极其怪异的角度扭转,脸朝后盯着目瞪口呆的许随心。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许随心受不住了,双脚一软‘噗通’跪坐在地上。 “真是不听话……”老太的身体缓慢转动,发出‘咯吱咯吱’好似生锈门轴扭动的声音。扭到脸与身体面朝一处时,那双三寸金莲朝她迈来,“你以为我人老眼花好糊弄?老太婆我一直瞧着你呢……” 许随心双手撑地,倒退着往后爬,她爬一步,老太就往前走一步,步步紧逼。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扭曲,没有一丝愉悦,满是狰狞。 许随心往后退时手上按到一块冰凉坚硬之物,她悄悄将此物握在手里,然后一咬牙,抄起石头往老太脑袋砸去。 没有预想中鲜血四溅的场景,石头也没滚落下来而是直接嵌入老太面中。它的脸就像没有骨肉的面皮,面中整个凹进去,没有破皮流血,仿佛橡胶捏成的。 老太一动不动,脸朝下俯视她,石头滚落下来,面中的凹陷却没有复原。五官被砸烂,皱巴巴的往里缩成一团,看得许随心一阵恶心。 她想爬起来,奈何双腿不听使唤,只能用手撑住地面,努力往前撅。手腕忽然一紧,她失声大叫,挥拳朝黑暗中砸去。对方反应极快,轻而易举地箍住她的手腕。 她双手被擒,顿感绝望,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滑落。来人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清冷的气息洒在她脸上,“是我。”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泪眼定睛一看,黑暗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许随心看清来人后,浑身的力气顿时泄得一干二净,身体往下瘫倒。 薛庭玉用臂弯撑住她,将她扶起来,问道:“自己能站住吗?” 许随心点点头,感觉到他把手松开,赶紧岔开双腿稳住身形。薛庭玉只身上前,横在她与老太之间。眼神冷傲地盯着眼前不人不鬼的邪物。 老太五官糅作一团看不见他,可能是感受到某种气场,它的身体忽然蜷缩,干瘦佝偻的身体更加萎靡。薛庭玉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问道:“夜深露重,老人家不在家安寝,出来外面做什么?” 老太声音有些哆嗦,强装镇定道:“人老觉少,被丧音吵醒后再也无法入眠。出来透气时遇见这个阿妹在寻人,我恰巧看见那个小孩离去,好心带她来寻。” 薛庭玉面无表情,朝她缓缓踱步:“我也正寻那个孩子,劳驾您带路,领我们一起去找他。” 许随心心里着急,这个老婆婆明显是个邪物,不把它原地超度,还跟着它做什么?她刚想小声提醒,却见他脸上一派从容,眼神却泛起寒光,立马明白过来他在故意戏耍它。 老太颤声道:“ 我原是好意,担心她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不安全,既然现在有人陪她,就用不上我老太婆了。我走路慢眼睛又花,别耽误你们。”说着往后退,想要偷摸逃走。 薛庭玉一把擒住她的胳膊,似笑非笑道:“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有劳您替我们带路,找到人后少不了您的好处。”他语气强势,不容反驳。 老太没办法,只好应下,双手摸索着,领着他们往前去。 许随心小腿抽筋,每走一步都胀痛的不行,只能勉强跟着。往野地去的小道全是土路,坑洼难行,她一路走得东倒西歪,急需有个支撑。 薛庭玉一只手背在身后,忽然不动声色的往后一捉,精准寻到她的小臂,单手托住她。待她站稳后手掌一路下移,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牵着她前行。 许随心看着搭在自己腕间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莫名一阵悸动。这种突如其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她有点意外。她怔了一会儿,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听口音也不太像本地人。”薛庭玉十分坦然地走在老太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它闲聊,仿佛对方不是妖邪,只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老婆婆而已。 “我……我女儿嫁到这里,我跟着女儿女婿住。” 老太的脸已经复原,她斜眼偷窥,见身侧的男子身形高大,双目似冷剑出鞘,寒光铮铮,似能劈心裂胆,令她惶恐不已。 此刻攻守易势,轮到老妖婆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寻找机会开溜。 薛庭玉好似没有察觉她的意图,脚步轻快不急不躁。抬首望着前方一片苍茫,笑道:“他居然跑这么远?我们走了许久也没瞧见人。你不会带错路吧?” 老太有些慌,急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兴许……兴许是我看花了眼。” 薛庭玉澹然一笑,无声地看着它。须臾,他牵着许随心的手微微收力,温声道:“转头。”许随心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他在与自己说话,依言扭过头去。 薛庭玉松开手,一步步逼近老太,冷笑一声:“今晚我总得带个人回去,既然找不到他,那就只能带你了。”说罢袖口被风鼓起,一把寒光铮铮,拇指大的小剑从他袖中飞出。 老太吓得体似筛糠,拔腿欲逃,然而为时已晚,被他一把揪住头顶乱发,重重甩在地上。它的头颅被迫仰起,悬在头顶那把小剑已经变成一柄三尺长,气势逼人的利刃! “原来阁下是位得道仙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老太双膝下屈,被他拎着头皮,膝盖无法着地,小腿擦着地面苦苦哀求,“但……但是我不曾害人性命,还请仙君手下留情,放……放我一马……” “满口谎言!”薛庭玉肃声呵斥,“讹女一族最擅长蛊惑人心,挑唆他人了断性命,然后吸食被害人的精魄。你的眉发已经生出赤根,说明被你吸食精魄者不下百人,还敢对我撒谎!” 麟虚猛地往下一坠,剑尖离讹女的颈项不到半寸。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气将它照出原型。 31. 惑鬼兴风作浪 一个黑发及膝的青面女子跪在薛庭玉脚边,赤红的瞳孔因惊吓扩大,如血浆在眼眶涌动。 细长的舌头从口中垂至腹部,如蛇信子一般嘶嘶扭动。或许是知道对方不会放过自己,困兽犹斗,想垂死一搏,长舌突然射向顶上之人。 薛庭玉一手扣住讹女顶部乱发,一手迅如雷电,一把拽住迎面袭来的长舌,长臂扬起,硬生生将长舌连根拽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震荡山野。 许随心止不住好奇心,身体略偏偷眼看去。只见讹女满口的脓血像温泉一样在嘴里滚动,然后顺着嘴角汹涌流出。赤红的瞳孔虚焦扩散,已经完全没了反抗之力。 薛庭玉将长舌随手一扔,面如平湖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丹唇微启,道一声:“斩!”麟虚剑身一闪,快到没瞧见动作讹女的脖颈已断成两截。 麟虚异常锋利,斩杀时干脆利落,因出剑极快,竟没有半点血液喷出,直到尸身抽搐倒地后,才从截面涌出黑血。 这是许随心第一次亲眼见他斩杀邪祟,而且距离如此之近。她无比震撼,心脏砰砰狂跳,身体因兴奋颤抖个不停。 “害怕吗?”薛庭玉虽是看着地上的尸体,却在对她说话。 许随心摇头道:“不怕,它是妖怪,罪有应得!” 薛庭玉侧头看她,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赏:“虽然能力泛泛,却很有胆气。” 许随心一愣,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夸还是贬,问道:“你在嘲笑我没有本事却还要逞强?” 薛庭玉手腕翻转掐了道御火诀,将讹女的尸体和头颅就地焚烧。火光在他眼中灼灼跳跃:“我在夸奖你,能力可以后天培养,胆气却是天生的,某种程度来说,胆气比能力更难得。” 许随心因这句称赞而愣神,可能是火焰太烈,她被熏的有些耳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急道:“对了!死者的儿子好像中邪了,他没头没脑地跑出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薛庭玉道:“我在收伏惑鬼的途中正好撞见他,已经让小奇送他回家,不用担心。” “那你还让老婆……讹女领我们找人,你果然是在耍它!”许随心小声抱怨:“苦了我拖着抽筋的小腿跟了一路。” 薛庭玉目不斜视地盯着熊熊烈焰将尸体焚烧殆尽,问道:“你跑出来是为了找他?” 许随心捶着酸软的双腿,随口道:“十来岁的孩子,经历了父亲死亡母亲倒下,又遇上闹鬼。独自失魂落魄在外面游荡多危险啊。不赶快找到他,出事了怎么办?” 薛庭玉收回麟虚,仔细擦拭干净:“今晚这么乱,你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 许随心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皱眉道:“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薛庭玉轻轻一笑,没有搭话,夜风骤然变大,将他的衣摆鼓起,仿佛随时要御风飞起。火光颤动不休,将他清隽的面庞映的忽明忽暗。 俄顷,他在许随心身前蹲下,把背给她:“上来。” 许随心的小腿还没转过筋来,也不跟他客气,顺势趴在他的后背,由他背着往回走。 “许随心,”走了一段路,薛庭玉忽然唤她,声音温柔至极。 “嗯?”许随心感觉心被挠了一下,轻声应着。 “平时少吃点吧。” “……” 许随心很不满,大力往前拱了一下,她完全不担心对方会扔下她。薛庭玉的品性和素养摆在这里,就算气极了也不会失去理智弃她于不顾。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不仅不生气,反而从鼻间溢出一声畅快的笑声。 夜风清凉,虫鸣唧唧,山野好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俩人回到死者家中,死者的妹妹正守在大堂,一见到他们立马激动地扑过来:“大师你们回来了!恶……恶鬼抓住了吗?” 薛庭玉将许随心放下,不慌不忙道:“女惑鬼藏在棺内吸食了你兄长的一魂四魄。斩杀惑鬼前我已经将这几缕魂魄收回。现在悉数放出,物归原主。” 他打开用符纸封禁的瓷瓶,口中默念法诀,五团光雾晃晃悠悠从瓶内飘出,鱼贯钻入死者身体。 薛庭玉俯视着棺内的尸体,低声道:“听说还有一只男惑鬼,剩下几缕魂魄想必是被它吞食。不必担心,等师兄将它抓回,所有魂魄归位,你就能完完整整地跟随阴司去地府轮回。” 女人听得一脸懵怔:“大师,我没听明白……” 薛庭玉回头看她:“你不必明白,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尽快走出阴霾,死者才能安心离开。你需要好好休息,睡醒后就什么都忘了。”双指往她眉心一点,一抹蓝光盈动,女人瞬时两眼迷离,向下滑倒。 薛庭玉伸手托住她,将她放在椅子上,然后提步往几个房间去。今晚所有目睹惑鬼的人,除他们四人外,全部都要抹除记忆。做完这些,他又往屋外走去,许随心问道:“师父,你去哪儿?” 薛庭玉头也不回:“那三个道士也得施一遍忘忧咒。”许随心的小腿已经好转,立马追出门。 俩人踏着夜色穿过几条乡间小路,薛庭玉突然说道:“等这次回去,我教你一个防身的法术。”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许随心为之一振,她高兴地抱住对方的胳膊:“您愿意收我为徒了?” “别多想,”薛庭玉难得没有掰开她的手:“教你法术不代表要收你为徒,只是让你遇到危险时有能力自保。” “明白了!” 虽然没能如愿拜师,但可以学习法术也不错,也算朝目标迈出了一大步。她不禁沾沾自喜,下一刻目光被远处的农田吸引。 “师父,那里有个人影,”许随心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月光下有个瘦高的身影在农田狂奔,看身形好像是那个螳螂男。 她松了口气,拢起手掌朝他喊:“喂,别跑了。我师父在这儿呢,不用怕。”身旁蓝光一闪,薛庭玉已经凭空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螳螂男跟前。 螳螂男吓得失声尖叫,随着薛庭玉的掌心冒起一缕蓝雾,忘忧咒已经在对方的脑海中绕了一圈。螳螂男的情绪瞬间平静,直愣愣地 站在原地,然后双眼一闭昏睡过去。 薛庭玉往后一退,螳螂男的身边立马筑起一个半圆形屏障,像个透明锅盖似的将他罩住。这个结界天亮即散,等他睡醒,一切都回归到夜色降临之前。 薛庭玉用神识感应到另外两个道士踪迹所在,他们马不停蹄往那里赶去,忽见天边亮起一抹赤红色光芒。他收回视线,淡淡道:“师兄得手了。”这个语气仿佛在说卢师伯喝了杯水,换了件衣服一样简单。 “师父,姐姐,” 小奇的声音在上空响起,许随心抬头看去,一团金光朝他们飞来。光晕中一个长着犄角,浑身雪白,形似猞猁的瑞兽朝他们眨眨眼。金光落地的刹那,小奇已经切换成人形。 他向薛庭玉汇报战况:“师伯逼出另外的二魂三魄,我已经送回死者体内。男惑鬼也已被斩杀。”薛庭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奇跟在旁边,叽叽喳喳继续说:“你们知道吗?这两个惑鬼是被一起关进猪笼里的。男惑鬼临死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稀奇的是,它不是求师伯饶命,而是求师伯让它与女惑鬼见最后一面。” 许随心新奇道:“还有这种事?” “可惜它不知道女惑鬼早已被师父散为灰烬,” 小奇咕噜着蜜金色的眼珠,不解道:“奇怪的是,师伯将它超度后,突然一言不发地坐在河边发呆,他还叹气呢。” 许随心好奇道:“为什么?” “不知道,”小奇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又道:“对了!一百多年前这两只惑鬼原是一对恋人。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呢。” 许随心的八卦之魂迅速燃烧:“你快说。” 小奇根据自己听到的,开始讲述。 这两只惑鬼曾是一对两小无猜的恋人,后因女方家人棒打鸳鸯,被活活拆散。他们将女人嫁给隔壁村得了痨病的乡绅之子,要为其冲喜。 男人悲愤之下背井离乡,外出谋生。两年后回到村里,偶然与女人遇见,见女人被婆家虐待,手腕和脖颈上都是淤青,心里又气又怜。几番安慰下来,俩人旧情复燃,背着所有人偷偷在一起。 从此以后,女人经常借口去寺庙为丈夫祈福,溜出来和他私会。一次私会时不巧被村里的无赖撞见,无赖趁机拿捏他们,数次朝他们索要钱财。 俩人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照做。无赖的贪欲被养肥,渐渐得寸进尺,越来越放肆,借口酒醉企图轻薄女人。男人实在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失手将他打死。 因为这件事,俩人奸情败露。村民群情激愤,将他们捆起来扔进祠堂,辱骂他们是奸夫淫妇狗男女。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男女双方的家族和女子婆家都觉得颜面无存,不但没为他们求情,反而请村里的族长重罚。 族长为了维护所谓的宗法伦理和村里的体面,动用私行,组织村民将他们浸猪笼。目的是让他们死后永远被困在湖底,不得投胎为人。 许随心和薛庭玉听到这里都沉默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晚荒野的虫蛙兀自长鸣不绝。 32. 惑鬼兴风作浪 原来这恐怖阴森的惑鬼还有一段可悲可叹的渊源。 本应值得同情,若是他们安分守己,或许师兄弟俩会施法为他们解脱,争取转世的机遇。可他们滥杀无辜,被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加害人。自己种下的恶果,注定会自食而亡。 许随心道:“卢道君心底柔软,想必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黯然神伤,坐在河边叹气。” 小奇问道:“姐姐,你觉得他们不该杀吗?” 她毫不犹豫道:“该杀!”薛庭玉放慢脚步,扭头看她。 许随心遥望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语气坚定道:“他们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却不是作恶的理由。不管过往受过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该对无辜之人下手。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要报复就该报复伤害他们的人,而不是滥杀无辜。 只要作恶就不值得同情,不必去追溯凶手有没有悲惨的过往,这根本毫无意义。今天的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况且他们怨念极深,不杀他们,留在人间始终是个祸害。” 她见薛庭玉眼睛微微眯起,神色不明,连忙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薛庭玉沉默了一瞬,语带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也不止会溜须拍马,居然能说出如此鞭辟入里,孕大含深的话。” 许随心不满道:“你太把人看扁了,谁说我只会拍马屁?我优点多着呢,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薛庭玉低笑一声:“我今天看见了,别的暂且不论,胆子倒是挺大。” 卢绪因从河边赶来与他们汇合,听闻他们斩杀讹女的事,惊讶道:“没想到这里地方不大,邪灵倒不少。” “师兄,”薛庭玉的眼神浮上一抹暗色,“会不会是……”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卢绪因。 卢绪因一怔,很快意会师弟的意思,神情也跟着沉下去。俄顷,开口道:“你是担心最近发生的这几件事和尹寻风有关?” 薛庭玉颔首道:“自雾缈山围剿尹寻风后,道门与捉妖师联手肃清妖邪,几百年来已经鲜少有怪事发生。但是……自从前段时间尸傀现身,这几个月频繁有邪祟出没,很难不与他产生联想。” 卢绪因点头赞同,沉默片刻,又道:“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术,又是从哪里召唤出这些妖邪出来兴风作浪?” 四人边说边走,眼看天色将亮,他们速战速决,闯进小道观找到瑟瑟发抖的师徒二人。俩人已经吓得神志不清,还以为是恶鬼上门索命,登时吓得吱哇乱叫。 薛庭玉抬手放出一道蓝雾,干脆利索的将夺门而逃的俩人捆住。卢绪因翻手结印,一记忘忧咒过后,今晚之事终于圆满地画上句号。 晨霭朦朦,天边渐青,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四人忙了一夜都有些乏累,见天际云层累累,边缘金光隐隐,也不着急赶路,索性坐在悬崖边歇脚,等待即将破云而出的朝阳。 他们眺望着远处天光乍现的地平线,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爽快之气,虽然满身倦意,内心却异常安详。 许随心毕竟是凡人,经过一夜的惊吓、恐慌、奔走折腾,早累的上下眼皮打架。她倒在地上,直接在悬崖上打起盹,直到几只飞鸟擦着上空飞过,将她惊醒。 晨曦渐渐穿透云层,发出万道金光。许随心恢复精神,看着眼前光景感到心潮澎湃。她突然站起来,拢起十指对着远处云蒸霞蔚的美景大喊一声。 小奇觉得有趣,有样学样的将手掌拢在嘴边,朝着脚下寂静的山林发出一声呼啸。他的声音声振林木,响彻云霄,几只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往高空飞去。好在这里远离人烟,否则惊起的就不止鸟兽。 许随心抬头望见一只只惊慌失措的肚皮,忍不住抚掌大笑,回头指给薛庭玉看。薛庭玉看着她明媚率真的笑容,嘴角不由得漫起笑意。 卢绪因也觉得有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次将手拢在了嘴边,又迟迟张不开口,最后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只好收手作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欣赏完美景,几人下山准备返回车站。 苍岚民宿所在的小镇,下周端午节要举办龙舟比赛,届时会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非常热闹。薛庭玉虽然不爱凑热闹,但架不住身边两个家伙哀求。 这俩人一个活泼一个年幼,心性好玩闲不住。听卢道君说起往日端午节小镇的盛况,心早就飞过去了。再加上师兄盛情邀请,索性就去小住几日。三清山脚下灵力充沛,也适合静心修行,滋养灵力。 薛奇激动道:“师伯,那天你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吗?” 卢绪因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当然会,有你这只馋猫在,怎么能少的了好吃的。” 许随心问卢绪因道:“师伯,谢师姐会过来吗?这么热闹,请她一起来看比赛吧。”刚还眉飞色舞,兴致勃勃的卢绪因,脸色霎时滞住。 许随心纳罕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卢绪因僵硬地笑了笑,眉头暗锁:“师姐……应该不会来,她……从不过端午节……”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谢微酒打开院门,一位老妪端着盘子出现在门外,盘子里放着粽子和咸鸭蛋。她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转瞬又恢复如常:“早啊,刘婆婆。” 谢微酒在远离繁华市区,临村的湖边租下当地村民的老宅,重新装修,建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用于清修。 因村子东侧修了一条通往各县城的大路,后建的房子逐渐向大路靠拢。她住得地方便越来越偏僻,除了她自己这所宅院,隔壁就只有两户人家。 其中一户人家,房子常年闲置,这一家人全都搬去市里工作和读书,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一趟。所以这偌大的地皮上,会呼吸的活人其 实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就是眼前的刘婆婆。 刘婆婆的儿子因病去世,媳妇改嫁他人,只留下一个孙女与她相依为命。她靠着种菜卖菜将孙女养大,如今孙女留在城里工作,每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她都是独自生活。 虽然孙女每个月会寄点钱来,但她为了不给孩子增添负担,硬是操着一把老骨头,坚持开垦种菜。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担着菜去十几里外的镇上摆摊换生活费。几十年来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但是人老了独自生活难免会遇到困难,谢微酒原是为图清净才搬来这里,不打算与旁人有任何交集。怪只怪她五感敏锐,虽不出门,隔着几道墙壁也能听见老人痛苦的低吟,心中实在不忍,每回都破例出手相助。 上次刘婆婆锄草时摔了一跤,人老骨脆,登时将胳膊摔折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哀嚎。谢微酒匆匆赶到,将她送去医院,忙前忙后的照顾。 刘婆婆非常感激她,也会竭尽所能的报答她,虽然她并不需要。 老人家没事就来找她聊天,经常和她聊起自己的孙女。人老了容易感到孤独,她这是思念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孩子了。谢微酒不忍制止,耐着性子听她絮叨。 刘婆婆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要端一碗给她。她明白对方这是把她当成日思夜想的孙女了。虽然她已经四百多岁,但是容貌上和对方的孙女年岁相当。 刘婆婆做事细致,见她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漂亮,举止又得体利落。生怕她嫌弃,总是用大碗先盛出一份,在干干净净地拿给她。 这种热情和依赖带给谢微酒极大的困扰,她不是擅长处理人情关系和乡邻琐事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搬来这里的原因,这里远离人烟,没人打搅。比住在人多吵杂,尾气呛人的城市舒心。 但是她又不忍心拒绝一个耄耋老人的善意,只好却之不恭的颔首致谢,收下这份心意。 刘婆婆很高兴,嘱咐她粽子要趁热吃,吃冷粽子会积食,还容易引起胃痛。然后又不厌其烦的教她如何吃咸鸭蛋,以及搭配什么吃更美味,讲得事无巨细。 谢微酒端着盘子,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静静听她讲。大约十分钟后,刘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门外,笑道:“年纪大咯就是啰嗦,你别嫌我这个老婆子烦。你忙吧,我回去咯。这些粽子刚从锅里捞出来,你趁热吃。” 这些粽子虽然包的不那么美观,但是每个都扎扎实实的,看得出十分用心。谢微酒的内心说不上感动,更谈不上感激。但是看着盘中粗糙却殷实的心意,内心隐隐有一丝温暖。 端午节…… 谢微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忽如天边流动的云彩。自四百多年前的崇州端午节过后,她一直刻意避开与这个节日相关的一切。 犹如沉寂的海面突然泛起涟漪,脑海中关于那年龙舟祭的回忆徐徐浮现。 33. 崇州龙舟祭 暮色沉沉,月牙如钩。 谢微酒跪在聚贤堂正中,堂前供着灵晔派开派祖师和各代掌门画像,宝相庄严。往日来这聚贤堂,她心中自在无虞,今日却因心怀愧疚,不敢抬头直视。 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手边堆起寸余抄写得密密麻麻的藤纸。双膝已经半麻,她挺直背脊不敢松懈。提起手腕,却不敢将笔搁下,只是松了松腕骨,稍微缓解一下酸痛。 屋外的虫鸣蛙叫吵得她有些心闷,虽然跪在堂中静思了几个时辰,派规也抄了百十来遍,她却始终无法专注下来。 “师姐”,一声极微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声音出自谁之口,正是那个顽劣不驯,无法无天,害得她此刻奋笔疾书,被罚抄派规三百遍的罪魁祸首。 谢微酒不打算理他,稍微松了松酸痛的肩胛,继续埋头就着桌上昏暗的烛火抄写。 “师姐,”呼唤声稍微大了一点,语气急切,紧接着传来两声急促又克制的扣门声。 “什么事?”声音冷冰冰。 “师姐,让我进去吧,”听到她的回音,门外之人的情绪明显高亢了些,声音透着喜悦,“我只想在旁边陪着你。” 谢微酒轻哼了一声:“三师弟不是在外面守着?你怎么贿赂他,他居然同意放你进来?” “师姐,虽说师父下令,命他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可是……嘻嘻,你也知道三师兄肚似水桶,指如蚕蛹。只要有烧鸡肥鹅供上,他没有不应允的。”他语气得意,嬉笑几声,“如此看来,师父的威严还不如一只烧鸡。” 房门‘吱呀’被打开,谢微酒瞪着眼前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呵斥道:“不许背后议论师父,嘲笑同门!” “是是,”尹寻风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负在身后的手在前方交叠,端正态度。 “你哪来的银钱买烧鸡?”谢微酒面色一凛,目光如电:“难道……” “你放心,这只鸡是我从山里逮得野鸡,”尹寻风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出对天发誓的姿势:“上次被你训斥后,我已经洗心革面,明白不能去山下抓百姓的鸡,师姐说了我就会改。” 谢微酒冷冷道:“你有这么听话就好了。”说罢再不搭理他,转身回到原位跪好,提笔沾墨。 尹寻风关好门,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捶着腿道:“为了抓这只山鸡我可废了一番功夫,腿都跑酸了。”边说边偷睨师姐,见对方毫无反应,立马殷勤的替她研磨。 他不解道:“师姐,虽然你被罚在聚贤堂跪一夜,可眼下又没人盯梢,你为何不坐着?师父他老人家又没长第三只眼。” 谢微酒仍是不理他,尹寻风挠了挠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伸手要去拿纸,却被她挡开。 他小心觑着师姐的脸色:“我只是想帮你一起抄,两个人写快很多,就像你之前帮我一样……” “不必。”谢微酒面带愠色,语如寒冰。 尹寻风握着毛笔的手僵在原地,半晌,低头嗫嚅:“对不起,都是阿寻不好,是我害你被罚……” “师姐,你想骂就骂吧,不要不理阿寻,或者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他忽然抓起谢微酒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招呼,眼神中带着恳求。 谢微酒挣脱开他的手,气呼呼的将毛笔往笔山上一搁,索性字也不写了,蹙眉瞪着他。 “对不起……”尹寻风低下头,抿嘴道:“当时你为何要阻止我认下这件祸事呢?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受罚,大不了就被赶出门派。总好过让你替我受罚,承受这般屈辱。” 不论是罚跪还是罚抄派规亦或者鞭挞,对尹寻风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已经算不上受辱。 但是谢微酒向来恪守门规,循规蹈矩,从未有过逾越,极得师父看重和师弟妹们的尊重。这是她入灵晔派以来第一次受罚,对她来说是极屈辱的。 她的恩师知道爱徒素来端庄持重,襟怀坦荡,自是不信这是她所为。但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揽下罪责,自己倘若置之不理,免不了在师兄弟和其他弟子面前落下徇私偏袒的口舌。无奈之下,只能按照派规予以惩罚,念及她是初犯,才免了鞭挞之刑。 谢微酒怒极反笑:“原来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件祸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出这等糊涂事?你被罚一个月禁闭,才放出来没多久,要是被师父发现这事又是你犯下的,肯定会将你鞭挞一百,然后逐出门派!” 她颤声道:“你无亲无故,到时候带着一身伤要去哪里栖身?!” 尹寻风垂下眼帘,不再作声,往日脸上的乖张神气都化作愧疚。 谢微酒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忍不住懊恼自己的语气太严厉,长叹了口气:“你老实跟我交代,昨日龙舟祭,你为何要在鹤唳山庄的龙舟上做手脚?你难道不知道师祖和李老庄主是挚友、鹤唳山庄与我们灵晔派世代交好?” 尹寻风眨巴着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没有吭声。 谢微酒继续说:“昨日因你胡闹,害得他们人仰马翻,一个个成了落汤鸡,令鹤唳山庄在崇州成了笑柄,令李老庄主颜面扫地……” 刚还一脸惭愧的尹寻风突然‘噗呲’笑出声,想起昨日各门派在祭祀结束后,于崇江比赛赛龙舟。两岸百姓接袂成帷,人声鼎沸。鹤唳山庄作为发起此次活动的主办门派之一,何等威风凛凛! 结果龙舟刚划出不到十米,便水满舟沉,往日目空一切的世家子弟纷纷弃舟逃离,惊慌之下将龙舟掀翻。犹如落水狗一般,好不狼狈。逗得两岸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嘘声震天。 水性差却非要逞能的李庸安,坐在靠近龙头的位置,被侧翻的龙舟压在下面,差点当场溺毙。最后还是被隔壁龙舟上的人发现救起。 尹寻风悠哉地蹲在岸上,摇头惋惜,唉,就差一点,这些人真是多管闲事! “你笑什么?”谢微酒横眉怒视,严厉的质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没笑什么,”尹寻风藏起眼底的得意与痛快,换上窘迫之色:“我只是想起他们当时的狼狈样一时没忍住。” 谢微酒转过身背对他,不满道:“看来你一点也没反省自己的问题,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尹寻风双手撑地,灵活的一跃,又挪到她面前,朝她眨眨眼,做出鬼脸来逗她笑。 “快走开,别挡着烛光。”谢微酒撇过头,显然今天她不吃这一套。 尹寻风不以为忤,转而又从前襟摸出一个小玩意,摊开手掌道:“师姐,你瞧。” 谢微酒冷着脸,却还是没忍住拿眼角瞟了一眼。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青翠的小蚂蚱,是用草叶编的,栩栩如生。 “好玩儿吧?”他拎起‘蚂蚱’屁股上的一根细线,扬手捣腾,‘蚂蚱’就像真的一样,在她面前一蹦一跳,歪头横耍。 谢微酒一把扯下蚂蚱,指尖轻轻摩挲,板着脸道:“你专在这些无用的事上下功夫。” 尹寻风长了一双巧手,一根草叶、一条爬藤、一张废纸他都能玩出花样来。各种鸟兽、昆虫、列传人物的小样信手拈来。他聪明机灵,也能耍得一手好兵器,人家学一个月,他只需一个时辰就能领悟。 可惜他偏偏不上进,玩心又重,正经的东西学一会儿就腻了。让他安安静静看会儿术谱,就像有人拿锥子扎他屁股一样坐立难安。想到这里,谢微酒恨铁不成钢,又扭头瞪了他一眼。 尹寻风委屈的像个可怜巴巴的小鹿,讨好道:“师姐,这烛光太暗,会看坏眼睛的,我替你把它拨亮一点。”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竹签,将黄豆大的烛火一点点拨得更明亮。 谢微酒看着跳动的烛光,霎时没了抄写的心情,追问道:“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等促狭事?单纯为了好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恶作剧,差点害鹤唳山庄的少庄主丧了性命?” “他要是丧了性命才好呢,可惜了,”尹寻风面不改色,依旧专心致志地拨着烛火,好似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 “你说什么?”谢微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如此冷冽无情的话! “我不喜欢他。” 尹寻风将竹签随意往头发里一插,眸色沉沉地盯着烛火,完全不似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这副表情令谢微酒感到陌生,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过后,她才沉声问道:“为什么?” 尹寻风突然看向她,目光深邃晦暗似无底幽井:“他总是纠缠你,我不喜欢他出现在你身边。” 谢微酒一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她尽量稳住心神:“他没有纠缠我,我与他自小相识,较其他人自然更亲近一些。” “较其他人更亲近?”尹寻风咬牙道:“难道比你和我还亲近?” 谢微酒被他问住,没有吭声。尹寻风见她不说话,急切道:“师姐?” “别胡闹!”谢微酒轻声呵斥,“他来灵晔派,顺道来和我打声招呼,如何谈得上纠缠?” 尹寻风皱了皱眉,委屈道:“他总盯着你看。” 谢微酒无法理解他这是什么道理,正色道:“看我一眼怎么了?你不也老盯着我看。” 尹寻风赌气一般恶狠狠道:“我能,他不能!” “看我的人多了,难道你各个都不喜欢?”谢微酒拿起毛笔沾饱墨水,摊开纸张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好了,我要继续抄写派规,你赶快回去吧。” “不一样,”尹寻风挪近她,近到气息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谢微酒面色潮红,不耐烦道:“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或许……” “我就是知道!”尹寻风焦躁地打断她的话:“因为我……”他咬紧银牙,住了嘴。 谢微酒忽然觉得胸口发热思绪混乱,笔尖悬空,迟迟未能落下,墨水在藤纸上洇出点点墨花。 “师姐……”尹寻风喃喃道:“你……你喜欢他吗?” 喜欢谁?鹤唳山庄的少庄主李庸安?他的确年轻有为,与自己算得上青梅竹马。可是……谢微酒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把对方当作兄长,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师姐?”尹寻风见她迟迟不回答,有些着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谢微酒转头看他,昏昏烛火中,尹寻风蹙着一对秀眉,长睫微湿,急切地看着她。她突然发现,眼前人完全没了当年跟她进山时的稚气。 四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几年他身体抽条,个头上蹿,人也清瘦了许多。略带稚嫩的圆脸已经瘦削出清晰的线条,透着一股灵动傲气。 尹寻风生得极美,肤白莹润如初雪,秀眉弯弯似新月,眼眸黑亮若点漆,丹唇外朗欺海棠。微卷的长发随意扎起,此刻凌乱的散落在胸前。在烛光盈动下,活脱脱一位貌如朝霞,颜似美玉的妙人。 她搁下笔,急忙转回头,失神地看着被墨渍洇湿的藤纸,轻声道:“我从未喜欢过他。” 尹寻风松了口气,抽掉她面前的废纸,语气清朗愉快:“师姐,你歇一歇,我来替你抄。你瞧,我一只手拿两根毛笔,照样能写字。由此可见,经常被罚也不全是坏处。” 他恢复以往淘气的神态,有心要在师姐面前卖弄。一手铺开藤纸,一手拿起两只毛笔,用中间两个指缝夹住笔身,手掌蜷起,在纸上笔走龙蛇。字体飘逸清秀完全看不出是用这种方式写出来的。 谢微酒又好气又好笑:“你的聪明才智若是能用在正经事上,这些个师兄弟没一个能赶得上你。可惜你偏在这些刁钻古怪的事上下功夫,真是白白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尹寻风促狭一笑:“只要能呆在师姐身边,就算剖开这颗七窍玲珑心,换个又痴又傻的给我,我也不在乎。” 谢微酒嗔怪道:“又在贫嘴。” 夜色如水,松香浮动。屋内一豆烛光将俩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映在窗棂上,清清浅浅,影影绰绰。 34. 何府二小姐 黄昏时分,天边挂着绚丽的晚霞。四人下了车,终于回到‘苍岚民宿’。 卢道君选的地方果然是风水宝地,这里比阿帛山小镇凉爽许多,晚风习习,令人神清气爽。 许随心脚还没踏进大门,差点被一个黄影掀翻,她赶紧侧身避开。只见一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的背影,以每秒10.44米的速度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卢绪因抬头看了眼正对着大门、刚刚亮起的路灯,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的黄裙博尔特是民宿的另一名员工谷雨,她胆子小,对民宿闹鬼事件深信不疑,又舍不得辞掉这份高薪又清闲的工作。所以每天雷打不动,路灯一亮就下班。 民宿一到晚上,就只有阿永一个人忙前忙后。好在这里每年只有几个月的旺季,其余时间都很清闲。 这两天临近端午节,加上小镇要举行龙舟赛,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客人陡然暴增,阿永忙的一头细汗。余光瞥见四人,忙里偷闲的对她们露出一个急促的笑容。 许随心比不得另外三个道骨仙风,龙精虎猛。折腾了一路,早已筋疲力尽,累的不想动。 路过南侧饭厅时,闻见里面香气扑鼻。透过窗户看去,是民宿的客人正在煮吃的。许随心肚里空空,立马指使贴身马仔薛奇跑腿,报酬是一瓶雪碧。小奇求之不得,屁颠屁颠跑去帮她买泡面。 小奇前脚刚走,卢绪因后脚就来了。他要尽地主之谊,邀请大家一起去旁边的夜市,那里有一家店的粉蒸肉和糖醋排骨堪称一绝!许随心听得直咽口水,无奈全身疲软,只好含泪婉拒。 薛庭玉出门前,隔着房门再次确认,你真的不去?许随心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累得眼皮都打不开,软语恳求道:“我被床封印了,师父,你回来时帮我打包一份嘛。” 门外之人语气冷淡:“休想。” 男人心海底针,前几天还愿意背自己,转头又变得这么冷淡。许随心叹了口气,不管了,先睡一觉,大不了就吃泡面。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身睡着。 “姐姐。” 许随心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听见喊声睁开眼,瞬间被吓清醒。她猛地坐起,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 意识回归后,不禁大怒,接过小奇手……爪中的泡面,正色道:“小奇,我再严正声明一次!人在睡觉的时候是非常脆弱的,下次变回原形时不许趴在我床头!” 薛奇人话学的挺好,平舌翘舌说得比很多人都溜。但是化形修得还不太稳定,偶尔会突然变回原形。 在意识混沌的情况下,冷不丁被人喊醒,睁开眼看见一只不猫不狗的动物趴在床头口吐人言,爪中还捧着一桶泡面,这个场景实在惊悚怪异,没当场吓死都算胆大…… 小奇委屈极了:“是你说要吃泡面的,我等了半天你一直不醒,我怕面坨了才爬上来喊你……” “那就变回人形再来喊我!这么没眼力见怎么当马仔?” “我记得了,”小奇跳下床,变回人形后朝她挤了挤眼睛:“老大,你吃完接着睡吧,我出去了。” 许随心实在困得不行,三两口吃完面,关灯继续睡。睡到一半总感觉不踏实,怎么越睡越冷?她挪动身体将被子裹紧,脑袋也钻进被子里。 勉强又睡了一会儿,她被自己的喷嚏震醒,逐渐意识到不对劲。许随心暗骂一声,这个阴魂不散的女鬼又来了…… 她悄悄摸到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看清睡在她左侧的女人。一张苍白无神的脸,漆黑的瞳孔占满眼眶。许随心比之前镇定多了,抄起手机就往她脸上砸。趁鬼脸消失的空档,她赶紧打开床头开关。 灯光大亮,她扭头环视屋内。女鬼并没有逃走,而是在床尾飘着,浑身湿漉漉的,翻着黑漆漆的眼珠瞪着她。 许随心颤声道:“你……你想干吗?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老逮着我吓做什么?” 女鬼眼圈发青,黑漆漆的眼珠一直打量她,随后幽幽道:“哼,卢绪因的眼光也一般嘛,我还以为他会找个什么样的美人。” 许随心听得莫名其妙,失声问道:“什么?” 女鬼嘴角一撇,双脚掠过床,向她靠近。许随心吓得掀起被子朝她扔去,大喊道:“别过来别过来,你懂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 女鬼的眼神森然可怖,她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结果笑到一半莫名被甩飞出去。许随心愣了,女鬼也愣了。 “孽畜!”薛庭玉目光冰冷地站在门口,睥睨趴在地上的女鬼:“上次看在师兄的面子上饶你一命,你不安分守己的呆着,还敢出来作妖?这缕残魂若是不想要,我可以成全你!” 女鬼非常怕他,侧头往窗户偷看一眼,想和上次一样逃跑,结果还没靠近窗边,就被一道光雾弹回地上。 薛庭玉看都不看她,将手中的袋子随手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然后单手结印,当场便要超度了她。 “砚之,”卢绪因快步走进来阻止他,“算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念在她从没害过人,饶她一命吧。”说着看向许随心。 许随心耸耸肩,她没有意见,只要女鬼保证以后不再吓她就行。 嗯?这个女鬼…… 她在卢道君进来的一刹那大变活人,从狰狞可怖的鬼相变成扎着两股麻花辫,穿着翠青色大袖短袄和深绿色半裙的民国名媛。 许随心若有所思地看她一脸娇嗔,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卢绪因。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容。 薛庭玉肃声道:“既然师兄替你说话,我便饶你一命,以后不许出现在这个房间,快滚!”窗边蓝色光雾消散,女鬼迅速钻出窗外。 卢道君温声安慰许随心:“何姑娘这人没有坏心,就是性子比较古怪,喜欢恶作剧。” 许随心问道:“她姓何,叫什么呢?” 卢绪因听她这么问,抱着胳膊想了好一会儿,显然 不记得她的名字。 “管她叫什么,”薛庭玉不以为然,对她道:“食物还是热的,赶快吃。” 原来小桌上这一袋是他帮自己打包的食物,许随心心头一暖,连声道谢,跳下床准备大快朵颐。 薛庭玉眉头一拧:“不刷牙?” “?”许随心理直气壮道:“刷什么牙?这又不是早上。” 薛庭玉:“……” 就在卢绪因双眉紧锁,苦思冥想她到底叫什么的时候。小奇从门外进来,道:“她叫何幼霜,是这个曾经的何家老宅的二小姐。” 何幼霜!许随心‘啪嗒’掰开筷子,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一个鬼点子随即生成。 薛庭玉出声提醒她:“别动什么歪脑筋,她毕竟是鬼,你一个凡人,最好不要主动招惹她。” 许随心一愣,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惊讶道:“难道你会读心术?” 薛庭玉揶揄道:“对你还需要用读心术?你脑袋里想什么都浮在脸上,连猜都不用猜。”他是懂气人的,说罢径直离去,完全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许随心一脸的不服气,刚想回呛两句,人早走没影了。 卢绪因连忙打圆场:“随心姑娘,这个糖醋排骨十分正宗,你快趁热吃。这个蟹老板说是今天下午才送来的,新鲜着呢。还有这个油焖大虾,吃酒席的时候,看你挺爱吃。师弟特意为你点的。” 他特意为自己点的?许随心抿了抿嘴,真没想到冷面玉郎还有这么贴心的一面…… 夜色已浓,四周寂静无声。民宿里的人都已经睡熟,除了许随心。 她悄悄出了门,蹑手蹑脚来到小奇门口,敲了敲门。小奇打开门,探头往左右看了一眼,跟特务接头似的压低嗓音:“姐姐,真的要去?” “废话,”许随心轻轻拍了下他的小脑瓜,“不去我半夜敲你门干吗?吃饱了撑的?”此时月黑风高,老实说,她非常需要带个马仔帮她壮胆。 小奇麻溜的带上门,与她一块儿猫步下楼,穿过长廊和小径,快步往西院走去。 西院没有被开发,是整个苍岚民宿唯一一处完全保留百年前风貌的院落。为了不影响民宿经营,卢绪因将西院的围墙加高,用以与民宿其他区域隔开。 院门上了锁,上面张贴着‘非工作人员止步’的警示标语。小奇摊了摊手:“上锁了,咱们还进去吗?” “当然进去!”许随心看向他:“你不是会飞吗?带我飞过去。” 小奇睁着蜜金色的大眼睛,惊讶道:“你不是恐高吗?上次晕过……” 许随心一把捂住他的嘴,尴尬道:“小声点,别叫她听见,这个时候咱们不能先露怯。” 她后退两步,目测围墙高度在三米左右,这个高度还不至于让她犯难。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怕苦不怕累、不嫌麻烦、不知疲惫的。 今晚,她非得给女鬼一个下马威不可! 35. 夜探西院禁地 小奇攥住许随心的胳膊,只轻轻一跃便飞过墙头落入院内。院内长满荒草,除了一条直通正屋台阶的石板路,简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甚至连石板路缝隙中都长满荒草。 院内没有装任何的照明设备,高高的围墙将院外的庭院灯光挡的严严实实。许随心打开手机电筒,微弱的灯光勉强将四周照亮。 与外面修建整齐的草坪、精心打理的花卉盆栽不同,西院内的植物都长得非常野蛮和原始,荒草足有半人高。院子面积很大,许随心不禁感慨,这么大的地方说留给女鬼就留给女鬼,卢道君真是个极慷慨的人。 踏上台阶,许随心借着灯光看见木质窗棂上蒙着薄纱,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腐朽发黄比纸还脆,大半都已撕裂。头顶的朦胧弯月撒下冷霜,照的四周凄惨阴凉,跟个鬼屋似的。 不对!这就是个鬼屋。许随心打了个冷战,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立马挺直脊梁骨,抬头挺胸地指使马仔开门。 今晚她是来教训女鬼的,气势上不能矮。 ‘哐当’一声,马仔小奇气势恢宏地推开房门。然后化身马前卒,蹿入屋内打探。趴在门窗上沉睡的灰尘瞬间被惊醒,立马张牙舞爪的朝俩人扑来,呛得许随心以手作扇,连连后退。 一股长期封闭产生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熏得打脑壳。她皱眉捂鼻,抬脚进去,举着手电筒观察屋内。里面的桌椅布满灰尘,墙上的字画已经歪斜,梁上屋角挂满了蜘蛛网。 小奇打开侧面的房门走了进去,许随心赶紧跟上,小声道:“你别走太快,一名合格的马仔要时刻护着老大,随行在侧。”小奇赶紧放缓脚步,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看来他不仅不排斥当马仔,反而乐在其中。 许随心想学电视里的领导,裤腰提至胸前、将本就捉襟见肘的薄发斜着梳、用以盖住寸草不生的头顶,然后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你这个小伙子很有前途,继续保持,我很看好你!” 结果手刚抬起来,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胆子挺大嘛,还敢跑来这里。”许随心‘唰’的一把抱住小奇,气势霎时萎靡了一半。 小奇安慰她道:“姐姐,你别怕。”许随心松开手,理了理炸毛的头发,佯装镇定:“我怕她?别开玩笑,今晚她应该怕我才对。” “哦?”何幼霜翻着灰白的瞳孔,凄凄地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害怕。” 许随心将头扭向一侧,虚指着何幼霜道:“你先变回原貌,大晚上的COS什么伽椰子。” 何幼霜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许随心道:“你不听我的,总听卢道君的吧,他就在门外,你也不想他看见你这幅鬼样子吧?” 话音未落,一抹黑雾笼上女鬼周身,几秒后黑雾散去,一个娇嗔的民国少女满心期待的往门外张望,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 许随心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何幼霜这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脸瞬间沉下去,胳膊像被抻长的面团直直向她戳去。小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摇头道:“何姐姐,不要恼羞成怒,出手伤人。” 何幼霜收回手,转了转手腕,斜眼瞪着小奇:“关你什么事?”说归说,她不敢再放肆。这个小鬼头个子不高,力气还挺大。 许随心终于笑够了,一边倚着墙壁顺气一边说:“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喜欢卢道君。” 何幼霜被说中心事,慌张撇过头去。小奇震惊地张大嘴巴:“她喜欢卢师伯?怎么可能,她以前老跟师伯对着干。” 许随心饶有兴致地看着何幼霜羞赧的侧脸,朗声道:“不信你自己问她。” 何幼霜回头恶狠狠地瞪她:“你胡说,我才不喜欢他!” “是吗?”许随心幽幽道:“为什么你在别人面前从不在意形象,常以恶鬼貌示人,却唯独不肯在他面前现出鬼面?” 何幼霜抿着嘴,想不出反驳的话,羞恼之下又要动手。可她旁边站着护法,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奇的对手,直好作罢,冷哼一声便要离开。 “站住!”许随心慢悠悠地喊住她:“我还没说完呢,你要是敢走,明天我就帮你向卢道君表白。” 何幼霜大吃一惊,立即掉头回来:“你不准说!” 许随心抱着胳膊,昂着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管不着。” 何幼霜气得直跺脚,咬着嘴唇道:“你想怎么样?” 许随心朝旁边的太师椅瞥了一眼,马仔奇立马心领神会,将椅子搬过来,扬起一道金风,把上面的灰尘吹掉。许随心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 她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小奇叉着胳膊站在一边,这个架势与府衙升堂就差一块惊堂木。 何幼霜瞠目结舌:“你……想干吗?” “这个问题我倒要问你,”许随心抬起下巴道:“你想干吗?为什么总逮着我一个人欺负?我来一次你吓我一次,柿子专挑软的捏?你算是看走眼了,我可不是软柿子。” 何幼霜‘哼’了一声,没有搭话。许随心抖了抖衣摆,作势要走:“你不想说算了,我去恭喜卢道君多了个倾慕者。” “你别说!”何幼霜神情慌乱:“我告诉你也行,喂,我都说告诉你了,你怎么还往外走,喂!?” 许随心得意地扬起嘴角,与小奇停下脚步,傲娇的回头道:“算了,我宽宏大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吧。为什么针对我?” 何幼霜酸溜溜地盯着许随心:“谁让你是他的情人呢……” “什么??”许随心和小奇惊讶的异口同声。小奇拧着眉头问道:“什么是情人?”许随心白了他一眼,不懂你惊讶个什么劲儿? 简直是莫名其妙,许随心坐回太师椅上,道:“你怎么会认为我和卢师伯是情人关系?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何幼霜冷哼一声:“不是情人的话,你们为什么搂搂抱抱?” 许随心‘啪’的拍了下桌子:“我让你解释为什么恐吓我,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小奇的眼神忽然炯炯 有神,充斥着对绯闻的好奇:“姐姐,你什么时候和卢师伯搂搂抱抱了?” 许随心朝他脑门弹了个脑瓜崩:“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呢,她……” “我没有胡说八道!”何幼霜呛道:“那晚你们从这前面走过,我亲眼瞧见你扑在他怀里。” 那晚?扑在他怀里?……许随心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抵住下巴,作沉思者状想了半天。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回事…… 来苍岚民宿的第一晚,小奇缠着她买零食。路过西院门前,在拐角处她不小心撞到卢道君,一头扎进他结实的胸膛里。许随心勾起嘴角,不对,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她忍不住叫屈,那只是个意外啊,能代表什么?这个女鬼酸坏脑子了吧…… 何幼霜听完她的解释,把手一摊:“看来是一场误会,那行,我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许随心气笑了:“感谢你大人,不对,大鬼有大量。不计前嫌的原谅我。” 何幼霜无视她的阴阳怪气,厚着脸皮道:“好了,大不了以后我不吓你了。” 许随心暗道,这个世上居然有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你不肯道歉,我去找卢师伯评评理。”说着抬腿就走。 “等下!”何幼霜急声制止。 许随心扭头觑她,只见她一会儿背过身去,一会儿又转过来对她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犹豫不决。 小奇打着哈欠道:“快点吧,天都要亮了。” “行!算你厉害!”何幼霜跺跺脚,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吓唬你。” 许随心不无得意道:“光道歉可不行,还得加一条规矩。” 何幼霜噘起嘴:“你别得寸进尺……” 许随心不理会,径自说道:“第一、以后不准以鬼面出现在我面前吓唬我。第二、不准与我为难。我说话的时候你好好听着,不准犟嘴!” 何幼霜撇了撇嘴,极不情愿的点了下头,语气勉强:“这就行了吧。” “别急,”许随心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第三、给我当一个月的移动空调,必须要随叫随到!” 她作势扇了扇风:“天气太热了,你身边倒挺凉快。不仅防暑降温,还能驱虫。” “什么?!”何幼霜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许随心笑眯眯地盯着她,原地抬了抬腿。此时无声胜有声,何幼霜举手投降:“行,移动空调就移动空调。算你狠!” “行了,”许随心心满意足,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既已谈妥,就不打扰你了。看你眼眶发青,建议你少熬点日,我们回去了。” 何幼霜指着小奇道:“他呢?万一他泄露出去……不行,他得保证不告诉卢道君。” 许随心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笑道:“放心,你出去打听打听,整条街就属我的马仔嘴最严。” 小奇配合的做了个封嘴噤声的动作。何幼霜这才后退两步,消失在黑暗里。 36. 小镇端午节 临近端午节,‘苍岚民宿’宾客盈门,房间基本住满。 客人一多,事情也就多了。可是民宿总共只有两名员工,其中一位员工,还是雷打不动、路灯一亮拔腿就跑得那种。 小镇居民对这所传闻中的‘鬼宅’很是忌惮,不敢来应聘。实在没办法,卢绪因只好临时从其他小镇高薪招了几名员工来帮忙。 选择住民宿多是年轻人,晚上站在院子里能听到各种喧闹声。有说话的、打闹的、喝酒玩牌的,每天都闹哄哄到后半夜。 许随心的性子喜闹不喜静,她倒不在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打牌的声音,甚至有点技痒,差点没忍住跑到隔壁,申请加入战局。 薛庭玉则不喜吵闹,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了,直接搬去较为清净的‘花无相’小院。好在院里有间素雅干净的书房,收拾出来尚可住人。 这日,许随心抱着一袋瓜子边剥边说:“师父,明日端午节我和小奇要去南门河看龙舟比赛,您和卢师伯也一起去嘛,反正您一个人待在小院里也闷得慌。” 薛庭玉正阖眼打坐,淡淡道:“有劳记挂,我一点也不觉得闷。” “这就是您不对了,”许随心挪到他旁边,继续游说:“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脱离群众,修行也一样。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脚踏实地融入群众,感受人间烟火气。” 薛庭玉听着耳边哔哔啵啵剥瓜子的声音,只觉得聒噪,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带着瓜子感受你的人间烟火气去,来这里做什么?” 许随心揉了揉鼻子,笑道:“我这不是怕您无聊,来陪您说说话嘛。” 小奇也在旁边帮腔:“去嘛去嘛,师父。” 薛庭玉没理会,他最不喜欢人多的场合,非必要不出现在乌泱泱都是人的地方。他年幼时在瑞王府,身边总围着一群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小厮和婢女前呼后拥,半点不得自由。 出了府又有一群趋炎附势、妄图攀龙附凤之辈对他围追堵截,跟随吹捧。后来跟着仙师在知翊观修练,仍有不少世家权贵差人往观中寄拜贴,他真是被缠烦缠怕了。 可是许随心并不知道这些,仍不遗余力地劝说:“一年一度的比赛,不去看太可惜了。您要是怕热,我带两个手持电扇去,随时给您预备着。” 薛庭玉缓缓吐纳气息,然后睁开眼,冷声道:“我不去,民宿这么忙,师兄肯定也没闲情去看划龙舟。” “我问过了,”许随心眨了眨眼睛,“卢师伯已经答应了。” 薛庭玉:“……” “师父,”小奇趴在他膝盖上:“去嘛去嘛,人多才热闹。” 许随心抬手拍开小奇企图伸向碟子的手:“咱们四个人一起来的,单把您留在这里,我有些于心不忍,您不去我们也玩的不尽兴。” 嘴上是这个理由,实际是她被辞退后囊中羞涩。她一个穷鬼带个孩子逛街,干看不买有啥意思。若是带上他,出门吃喝玩乐自然由薛世子买单。 她小心翼翼托起巴掌大的小碟子凑到他面前,里面都是剥好的瓜子仁,笑眯眯道:“师父,吃瓜子,都给您剥好了。” 薛庭玉看了眼瓜子仁,眉心蹙起。 许随心赶紧说道:“都是用手剥得,没用嘴嗑。我知道您爱干净,剥瓜子之前我特意洗过手。” 薛庭玉的表情略有些嫌弃:“可是你刚用手揉了鼻子。” 许随心:“……” “何况,”薛庭玉眉梢微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您太多心了,”许随心有些心虚,厚着脸皮狡辩道:“尊师重道,孝顺师父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给师父剥个瓜子而已,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我要是没记错,你我从未设过香案、行过拜师礼,”他转动墨玉似的眼睛看向她:“我并未收你为徒,何来孝顺一说。” “哎呀,别这么说嘛,”许随心循循善诱:“一起去嘛,这两天南门河可热闹了,据说明天还有玩游戏赢粽子、猜歌拿礼包的活动呢。” 薛庭玉兴致索然,重新阖眼运气,语气坚决道:“不去。” 小镇附近有条南门河。河案两边的风景极佳,远看三清山秀美灵奇,近看河水澄澈如练。沿岸一排全是店铺,多以美食小吃和各种饮品店为主。 河岸两旁的街道上铺着平整的沥青路,路面宽阔干净,是小镇居民晚上散步消食的好去处。由于端午期间游客暴增,往日平静祥和的小镇此时挤满了人,就连犄角旮旯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游客。 今日更甚,因为举办龙舟赛的原因,河岸边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擦踵。各种街头小吃沿着堤坝排开、热火朝天地支起小摊。 靠近河岸,龙舟鼓声、参赛人员的呐喊声、围观群众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许随心四人很快被挤散,卢绪因和小奇被人流推着往河滩走去,许随心和薛庭玉则在拥挤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薛庭玉被三人强行拉来,兴致本就不高,街上又挤的迈不开腿。隐隐有些不耐烦,全凭素养压下,才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实在无法理解爱凑热闹的人都是什么心理。 街上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正在搞开业活动,小小的店面内人头攒动。门口两名促销人员站在一台粉色小摊前,向人来人往的路人介绍店内的各类甜点。 小摊上摆着切成小块的甜品小样,供路人试吃。街上人流拥堵,水泄不通,许随心俩人正好卡在小摊附近。促销员对她们露出标准的职业假笑,在店长的监督下热情邀请她们试吃。 许随心上午由于太兴奋,早餐压根没吃几口。被糕点的香味一勾引,肚子登时有点饿。促销员双手一招,她立马不客气地挤上前,将小摊上的各类甜品都试吃了一遍。 薛庭玉不习惯站在大街上吃东西,觉得不体面。他看着边吃边评价,不停往嘴里送的许随心。简直想当场撇清干系,装作不认识。思忖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她适可而止。 许随心满不在乎道:“这本来就是给人试吃的,为什么不吃?而且店里都有试吃指标,促销员巴不得有人试吃呢。”说着叉起一块蛋糕就往他嘴边递。 薛庭玉扭头躲开,语带嫌弃:“叉子都不换?上面还沾着你的口水。” 许随心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你事儿 多,”随手换了把新叉子,边叉边道:“这个开兴果馅儿的最好吃,一会儿咱们买点给卢道君和小奇尝尝。” “现在就买吧,站在街边吃像什么样子。”薛庭玉扣住她的手腕,转头对促销员道:“请把她刚才试吃的,每样装三份。” 许随心拦住促销员,指了指开心果馅儿的蛋糕:“这个多装一份,谢谢。” “你还真不客气,”薛庭玉伸手去拿无穷宝囊,手指忽然一顿,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他长臂一伸,拦住兴冲冲往店里去的促销员,“稍等一下,我们需要商量一下……选什么口味。” 他一把将许随心拽到旁边,低声道:“快别吃了,我的宝囊落在房间没带出来。” 许随心咽下口中的点心,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别担心,蛋糕我还是买得起的。” 她得意的往口袋一掏,两秒后,双颊肉眼可见的红了:“遭了……我的手机好像在小奇身上……” 俩人齐刷刷看向笑容已经僵硬的促销员和店长,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四周挤挤挨挨,想钻地缝都迈不开腿。 许随心小声抱怨:“师父,你出门的时候怎么检查一下?” 薛庭玉气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是谁一直在我耳边催个不停?着急忙慌拉我出门?” 许随心自知理亏,耳尖一红:“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咱们就不要互相指责了。” “……”薛庭玉冷眼睨她:“你倒会卖乖。” 她瞥了一眼不断用眼神催促的促销员,小声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你就不能变点钱出来吗?” 薛庭玉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没学点石成金的术法。” 许随心小声咕哝:“学这么多法术,偏偏最有用的不学。” 薛庭玉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许随心觍着笑脸道:“我是说,师父果然是高人逸士,淡泊名利,不慕荣利。点石成金这种俗气的法术怎么能入您的眼。” 薛庭玉哼了一声:“巧言令色。” 许随心压低嗓音道:“要不咱们直接走吧,她还能逼着咱们买?” 促销员在旁边切小样,耳朵一动,适时的咳嗽一声。 薛庭玉道:“你把人家小摊都快吃空了,你好意思走我都不好意思走。” 她看了眼店长,眼睛忽然一亮:“我有一个主意。” 薛庭玉道:“说。” 许随心嘴角一弯,对他耳语道:“我发现店长小哥老盯着你看,师父,不如你牺牲一下美色……” “胡言乱语!”薛庭玉打断她的话,勃然大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在夜店陪酒的男模?!” 许随心哑然,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吧…… 薛庭玉气得抬脚就要走,许随心见他认真了,边道歉边追上去,没料到他突然停下脚步。她刹车不及,整个人撞上去,在他结实的后背落下一吻。 气氛登时变得尴尬,两人静默了一瞬。薛庭玉强压下火气,冷语道:“跟着我做什么?我回去取宝囊,你在这里等!” 37. 小镇端午节 许随心感觉两颊发烫,嘴巴有点发麻,难得安静地点了点头,同意留在小摊前当质子。 等薛庭玉赶回来时,她已经和促销员打成一片,聊得热火朝天。付完钱后俩人离开现场,一路往河滩寻找,终于瞧见卢绪因和小奇在人群中朝他们招手。 卢绪因往堤坝下眺望,指着不远处道:“那边还有空位,随心姑娘和小奇先去。天气太热,我和砚之去买点喝得。” “师伯,记得买可乐!大瓶的!”小奇拉着卢绪因,恳求道:“还要买零食和烧烤!!”卢绪因比了个‘OK’的手势,拉着生无可恋的师弟往另一头挤去。 许随心和小奇挤下堤坝,到达刚才卢道君指的地方。这里离河很近,视野开阔。刚经过一轮热身,可以看见几条龙舟正敲锣打鼓的往回划。 南门河足有十几丈宽,两旁的河滩宽阔。堤坝上下都围满了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龙舟陆续划回起点,在河中央一字排开等待比赛开始的哨声。 许随心垫着脚尖回头张望,一眼便瞧见提着食物往这里走的兄弟俩。这两人长得实在引人注目,哪怕隔着人山人海也能一眼瞧见。 他们一路走来,引得四周的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嗯?小伙子?引得众人交头接耳,频频张望。 小奇吃着甜品,不解道:“你在傻笑什么?” 许随心一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笑了吗?” 小奇将头凑过来,蜜金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你的嘴角都快咧到脑后了。” 许随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的往上翘,赶紧收回嘴角,红着脸嘟囔:“就你话多,吃你的蛋糕吧。”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喝一声,龙舟上的选手齐齐高呼回应。几道锣鼓声拉开序幕,沿路铺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彻两岸。围观百姓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企图往更前的位置挤。 随着密集的鼓点从河中央传来,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众人都被这股气势所感染,伸长脖子往河里瞧。小奇拼命踮起脚尖,无奈身高不够,只能闻闻前排人的尾气。他索性放弃,专心吃东西。 兄弟俩带了很多好吃的回来,许随心见薛庭玉一口都没动,赶紧将一根肥瘦相间,表面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递给他。 薛庭玉道:“我不饿。” 许随心纳闷道:“你上午没吃多少东西,怎么会不饿呢?” “师父从不吃路边摊小吃,”小奇鼓着腮帮子,对她耳语道:“他嫌这些食物不干净。” “可惜了,”许随心不无遗憾道:“真正的美食往往就藏在蝇头小馆和路边摊中,那些大饭店的菜千篇一律,味道犹如复制粘贴。师父,不吃街头美食人生会少很多乐趣,你该放开自己,大胆去尝试。” 薛庭玉没好气道:“吃你的吧,不必管我。” “太娇气了,”许随心咬了一口羊肉串,摇头咕哝:“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都是从小锦衣玉食惯出来的富贵病。” 薛庭玉眉心轻蹙:“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师弟并非嫌弃这些食物,”卢绪因笑着替他解释:“他一向轻口腹之欲,而且不惯吃太油腻的东西。” 许随心见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赶紧从包里拿出水,殷勤地拧开瓶盖:“天这么热,师父喝点水,补充补充水分。” 薛庭玉被挤了一路,确实有些口渴,接过水喝了一口。许随心的余光扫过袋子,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她一声不吭、默默转过头继续吃羊肉串。 “怎么了?”薛庭玉见她神情不太对劲,出声询问。 “没……没什么,”她心虚到不敢回头,声音透着慌张,“这羊肉串真香。” 他有丝不好的预感,沉声道:“许随心!” 薛庭玉一般称呼她许小姐,一旦直呼全名就意味着情况不妙,在他失去耐心前最好坦白从宽,别想敷衍了事 许随心僵硬地转回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好像拿错了水,你喝得是我那瓶……” 薛庭玉一怔,捏着瓶身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从来不与别人共用餐具杯碟,哪怕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绝不共用! 许随心见他面露愠色,丹唇紧抿,便知他心下恼怒。但是自身良好的修养又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斥责,给人难堪。少顷,他闷声道:“你不会是故意整我吧?” “绝对不是!”许随心指天发誓,“两瓶水都打开过,所以刚才拧的时候我没想到这一茬。你的那瓶水放在左边,可是刚才包放在石台上的时候调换了方向,我也是才想起来……” 卢绪因闻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叫什么来着,对了!这叫间接接吻,哈哈哈。” “师兄!”薛庭玉不满的低喊一声,撂下水瓶,睨了一眼肇事者,无奈地转身簌口。 许随心涨红了脸:“师伯,你都四百多岁了,能不能稳重点……” 小奇纳罕道:“喝同一瓶水就叫间接接吻吗?” 卢绪因故意逗他们,抚掌笑道:“没错。” “师伯,”小奇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那瓶水我之前也喝过一口。” 卢绪因:“……” 南门河龙舟赛第一轮比赛结束,五艘龙舟纷纷回到起点等待第二轮比赛。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左边相邻的两艘龙舟突发状况。有两名队员发生口角,情绪激动地挥桨互殴。 龙舟组委会为了避免人仰船翻,只好暂停比赛,将他们叫上岸化解矛盾。上岸后,俩人又纠缠在一起,双方队友纷纷上前拉架。 队友手上拉架嘴里却没闲着,都怕己方吃亏。结果拉架的队员也红了眼,开始互相推搡,挥拳相向。没一会儿就从俩人互殴升级为集体乱斗,一时间拖鞋船桨满天飞,直接在岸边上演全武行。 这次的比赛不是官方组织的,而是由本镇和附近几个小镇自发组织的比赛,队员都是从镇里层层选拔出来的青壮年男子。两岸围观的群众除了游客以外,全是这五只队伍所属镇子的居民。 全武行一开演,两岸观众顿时群情激愤,有人起哄、有人呐喊,有人还嫌不够乱,乱哄哄的往河边挤。比赛时他们为各自的龙舟加油,打成一片时也不忘给自己人助威。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报的警,武警们很快赶到,第一时间冲进前线维持秩序,忙的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这边阻止完互相问候亲友的群众,那边又费力扒开缠在一起的队员,转头就被什么东西拍在脸上,武警怒喝:“谁他妈扔得拖鞋?想袭警是吧?!” “那谁!喊你呢,不用看别人,把船桨给我放下!放下!旁边那个人,你也一样,把锅铲还给煎饼摊老板!” 冲突平息后,动手的几人无一例外被罚下场,换成替补队员。结果被带走的人远多于替补的人,比赛的人手显然不够。 几只队伍好不容易挤进决赛,谁都不肯放弃,只好和龙舟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从围观的本镇村民中找人替补。 组委会的两位决策人在刚才的大乱斗中,一个被救护车抬走,一个被武警拷走。剩下的人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最后在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两岸观众纷纷奔走相告,有搓着手跃跃欲试的、有挤上前毛遂自荐的、有一脸羞涩被朋友推上来的,甚至还有想体验民俗文化的国际友人。 但是划龙舟不是请客吃饭,对年龄和体力都有要求,不是谁来都可以。两队的队长也挺挑剔,挑肥拣瘦地看了一圈,嫌这个身高不够,嫌那个力气太小。挑来挑去,总还是差几个人。 小奇从前方挤回来,眉飞色舞的向三人分享情报。目前两方的队长都在抢人,甚至将目光投向游客,听说赢的队伍有十万元的奖励! 许随心听见有奖励,立即鼓动师兄弟俩参加比赛。身穿印着‘罗关镇’背心的龙舟队队长,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朝他们挥手:“小伙子,要不要加入我们队?” 许随心赶紧举手回应:“要的要的,两个名额。” 薛庭玉以手扶额:“许小姐,请你不要擅自替我们做决定。” 卢绪因看她这么积极,不忍扫她的兴,抬手松了松肩胛骨,劝道:“师弟,反正这上面也挤得慌,不如下去陪他们玩玩。” 薛庭玉看着河边混乱的场景,小声道:“师兄,你我上场,对其他队来说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卢绪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队伍选中我们算他们有运气,运气也是成功的一部分,没什么不公平。” 小奇兴冲冲地凑上前:“师父师伯,我也要去!” 卢绪因宠溺地揉揉他的头,温声道:“你还没人家的船浆高,乖,自个儿在岸上玩吧。” 38. 闹哄哄的龙舟赛 另一位长着国字脸的队长揶揄道:“我说老刘,这是划龙舟比赛,不是选美比赛。划龙舟得看有没有一膀子力气,就你这眼光,等着拖船尾吧。” 罗关镇队长听见这话,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许随心想起在阿帛山小镇捉妖那日,于狂风急雨中看见的一幕。信心十足的对他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我师父只是看着清瘦,其实衣服里藏着肌肉呢。” 她转头一脸认真的对薛庭玉道:“那人敢小瞧你们,师父,你不如脱了衣服给他们瞧瞧!” 薛庭玉:“???” 旁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哗啦’一声转过头。薛庭玉佯装镇定,脸颊却肉眼可见的覆上一层薄红,板着脸道:“不必到处替我宣传,请你谨言慎行……” 卢绪因对那位冷嘲热讽的男人笑道:“这位兄弟,比赛第二,友谊第一,凡事以和为贵,千万别激动嘛。” 国字脸男人‘哼’了一声,弯腰扣了扣脚趾缝的泥沙。语带挑衅道:“长得俊有啥用?花架子,划不到石桥底下就得歇菜。” 薛庭玉没把他的挑衅当回事,语气平和地说道:“希望你的本事能比长相强一点。” 罗关镇的龙舟停在岸边,这是条十八人龙舟,两边各八位划手,前头一位鼓手,后首一位舵手。此时鼓手位置是空的,原先的队员因参与斗殴并失手将拖鞋拍在武警脸上,被扣在警车里带走了。 队长一点人数,急得抓耳挠腮,他朝岸上大声问:“马上要开赛了,还差一位鼓手,谁愿意上来?” 原先积极自荐的人被他挑挑拣拣嫌弃个遍,全都气不顺地挤去后排。站在前排的都是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游客,一时竟无人响应。 许随心瞧了瞧众人,然后举起手自告奋勇:“队长,我愿意!” 队长打量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许随心,咧嘴乐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拿得动鼓槌吗?” 围观群众闻言哈哈笑出声,许随心没听出他的弦外之意,认真自荐:“你别看我瘦,但是我体能好,标准俯卧撑能做二十个,大学时还参加过羽毛球社团……” “你不能上龙舟,”队长摆摆手,直接打断她的话,然后继续招呼岸上的男人:“有人要上来吗?” 许随心和小奇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队长没回答,旁边的队员蹲在河边洗手,随口说道:“女人不能上龙舟。” 小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解道:“你都可以上龙舟,为什么女人不可以?” 男人认为小奇的眼神和用辞冒犯到了自己,恼怒道:“你懂什么!龙舟被她们碰到就会翻船!” 许随心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傲慢和蔑视,不服气道:“奇怪了,我还没上去呢,你凭什么说会翻船?” 男人不耐烦道:“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女人阴气重,晦气,容易沉船翻舟!” 薛庭玉实在听不下去,身为道士,他有必要教育对方相信科学不要迷信,正色道:“翻船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船体重心失衡,这种情况,要么是龙舟设计有问题,要么是队员没有默契、节奏混乱导致船身向一侧偏斜。怎么能把责任全部推到女人身上? 他看了一眼龙头位置,又道:“退一万步讲,龙舟若是被女人碰一下就会翻。只能说明这条龙舟气运衰弱,不堪一击,这一船的男人更是无能之辈,怪不得别人。” 不管是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还是从传统玄学的角度来看,龙舟的翻覆都与女人无关。他说得直截了当,言简意赅。一番话把男人怼的哑口无言。 “就是,”许随心附和道:“我要是真这么厉害,以后发生海战,国家不需要出动海军。直接把我空投到敌军舰队去,看我不克翻他们的航空母舰!” 不管什么话经她的嘴说出来,总是这么出人意料。薛庭玉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男人吃了瘪,叉腰站在水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很不服气。 许随心见他窝火憋气的样子,心下得意,立马乘胜追击:“比赛还没开始,你左一个沉船右一个翻舟,不太吉利吧。千万别乌鸦嘴,待会儿真被你说翻了怎么办?” 扣帽子的人被反扣帽子,男人登时体会到被人冤枉、有苦说不出的滋味。一时又羞又臊,不知该如何反驳。又见薛卢二人比自己高大许多,敢怒不敢言,只能转身离开,偷摸踢一脚船舷撒气。 许随心还想继续怼他,薛庭玉轻咳一声,提醒她见好就收。毕竟还要同舟协作,别在这个节骨眼生事。 队员纷纷按照排好的位置坐下。卢绪因看向队长道:“比赛要开始了,龙舟上没有鼓手,比翻船还丢人。” 队长闻言,扫了一眼队员们的脸色,又朝其他几条龙舟上望了一圈,有些左右为难。卢绪因见他犹豫不决,扭头对许随心眨了下眼,朝她伸出手。 许随心会心一笑,搭上他的手,抬脚上了龙舟。她大马金刀的往龙舟鼓前一坐,除了方才呛声的那个男人外,其他队员没有表现出太大反应。队长就坡下驴,将鼓槌递给她。 许随心扬起嘴角,如此看来,所谓老祖宗的规矩也不是坚不可摧的。不合理的传统就像纸老虎,看着威严可怕,实际不堪一击。只要有一个人敢于出声质疑,这层用封建糟粕糊出来的外皮立马灰飞烟灭。 河边旌旗飘扬,岸上人声鼎沸。随着一声响亮的哨声,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五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平静的水面,朝着目的地急速前进。 小奇在岸上一手拿着鸡排,一手挥动白色包装袋,做江边送行、依依惜别状,然后张嘴啃了一口鸡排。 薛砚之和卢慎初,这对师兄弟虽是头一次划龙舟,但是凭借颖悟绝伦的天赋,快速摸索出其中诀窍,并调整好摆幅,与同舟队友节奏保持一致。 龙舟比赛非常消耗体力,比到最后一场,同舟队友渐渐力不从心,手臂摆幅越来越慢。其他四条龙舟也如强弩之末,没了一开始的气势,只有各队的鼓手仍在大汗淋漓地挥动鼓槌。 许随心按照临场培训,有节奏地击打鼓面。她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不想被人看扁,更不想让替自己说话的人下不来台。尽管手臂酸痛,依旧咬牙坚持。 左右两边的龙舟鼓手见他们这队的鼓手是位 年轻女生,本已筋疲力尽,节奏渐疲,突然就燃起斗志,好似非要压她一头,高抬手臂,猛敲鼓面。许随心不甘示弱,铆足力气挥动鼓槌。 几条船上的鼓手,谁也不服谁,一声敲得比一声高,队员们的船桨都快抡冒烟了。岸上不知情的群众听见这动静,还以为船上又打起来了。 薛卢二人修得高阶法术,不管体力还是速度都远超常人。尽管他们为了公平起见,只使出三分力,却已经让拼尽全力的对手望尘莫及。当所有人都手酸腰软时,他俩依旧面不改色,游刃有余,没有丝毫的疲态。 罗关镇龙舟逐渐与其他四条龙舟拉开距离,终点的彩头被高高挂在桥底下。鼓手需要站起身,看准时机抬手一把扯下彩头。 许随心非常紧张,鼓手位置在龙舟正中,船身狭窄,无法分开双腿保持平衡。原本应该上前扶住鼓手的男人们都一动不动,见她是个女生,竟扭捏起来,没一个先伸手。 眼见离彩头越来越近,她心里着急,往两边张望,想要找个扶手。腰身突然一紧,有人从背后握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托。许随心脑袋懵了一瞬,感觉腰肢又热又痒。熟悉的清冷嗓音在她身下道:“就是这个时候,快拽!” 许随心用力点了点头,就在龙舟掠过悬挂在头顶的彩头那一瞬间,她眼疾手快地摸到垂下的红绸,用力攥紧,猛地往下一扯。随着整船的欢呼声响起,‘彩头’到手! 龙舟比赛结束,罗关镇成功拿下冠军。队长非常欣赏薛卢二人的表现,一直拉着他们说话。由于太过兴奋,唾沫星子喷得像下雨似的。 薛庭玉瞥见他嘴角冒出的白沫,赶紧找了个借口抽身离开。卢绪因不好意思打断对方的兴致,只能独自忍受唾沫星子的洗礼。他将身体悄悄往后挪,企图拉开距离。但是他每退一步,对方又立马热情的上前一步。 卢绪因避无可避,全程不敢张一下嘴,惟恐品尝到对方的口水。俩人就这样你退一步我进一步,像跳恰恰似的,从河滩不知不觉挪到了堤坝上。 薛庭玉瞥见许随心高高兴兴地领了红包回来,正和小奇蹲在路边手指翻飞的数钱。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财迷。” 许随心郑重的将钱收起,转头瞧见他,连忙追了上来:“师父,你和师伯怎么不去领红包?第一名所有队员都有红包,不拿白不拿。” 薛庭玉想起她方才的财迷样,不禁好笑,大方道:“你去领,得了归你。” 许随心以手捂心,作不可置信状:“真的全归我?”对方回应的话还没落地,她已经拔腿冲去领奖处,生怕跑慢了他会反悔似的。 领奖处人太多,许随心被挤了个踉跄。小奇赶紧扶住她,替她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又是递水又是递纸巾,完美阐释什么叫马仔的自我修养。 许随心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头:“你小子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想要什么尽管说。” 小奇双眼冒光,拉住她的手,身体像麻花一样扭动,羞赧道:“姐姐,我想要个游戏机!” 许随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手:“超过二百免谈。” “……” 39. 糟糕!惹师父生气了 热火朝天的龙舟赛结束,聚齐在两岸的群众逐渐散去。许随心四人悠闲地压着马路,慢慢踱回‘苍岚民宿’。 谷雨跷起二郎腿坐在电脑前看得津津有味。这段时间许随心已经和她混熟,直接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屏幕:“你居然独自在这里看鬼片?” 谷雨赶紧捂住她的嘴,朝卢绪因的背影瞥了一眼,将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许随心压低嗓音道:“你不是怕鬼嘛,怎么还看鬼片?” “真是怪了,”小奇也坐过来,“你每天跑得比鬼都快,胆子这么小,还敢看鬼片?” 许随心故意吓她,阴森森道:“经常看鬼片,小心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谷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噘嘴道:“我看得是泰国鬼片,他们本地的人都吓不过来呢,还能抽出时间来吓我?” “也是,漂洋过海办签证怪麻烦,”许随心眼珠一转,在她耳边笑道:“万一引来咱们西院的厉鬼呢?小心她晚上特意去找你促膝长谈。” “哎呀,别乱讲!”谷雨慌忙又去捂她的嘴:“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许随心偏头躲开,揶揄道:“古代有叶公好龙,现代有谷雨好鬼。” 谷雨似有感应般看向院外,两秒后,明亮的路灯按时亮起。她‘啪’关上电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然后飞快地抄起桌下的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去。 被掀翻在地的俩人:“……” 金乌西沉,倦鸟归巢。 苍岚民宿因端午节的缘故,住客暴增,为了不占用餐厅位置。卢绪因将四人的用餐地点搬进花无相小院。 小院环境清幽,花香弥漫。在这里吃饭喝茶是一种享受,但是今晚的许随心却一点也不享受,甚至觉得痛苦。 比赛时她为了不被人看扁,与隔壁龙舟上的鼓手暗暗较劲,全靠肾上腺素拼到终点。比赛一结束,立马感觉胳膊又酸又涨。傍晚开始隐隐作痛,现在更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卢绪因见她坐在桌边半天不动筷子,疑惑道:“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合胃口,桌上都是我喜欢的菜。”许随心艰难地拿起筷子,好不容易夹起一筷菜,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还没等送到嘴里,就先喂了地板。 卢绪因笑道:“看来,得有人喂你吃才行。”目光瞥向薛砚之。对方好似没听见,面对师兄的调侃无动于衷,自顾自安静地吃饭。 小奇用手一抹嘴上的油,伸手去拿她的碗:“姐姐,我喂你。”许随心瞧见他刚才擦嘴的豪迈之举,立即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住碗。 小奇举着筷子,幽怨道:“你嫌弃我?” 许随心心虚的辩解:“不是的,我……我还不太饿……”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幸好阿永及时出现替她解了围。 “老板,”阿永匆匆敲开院门,“108号房的顾客喝醉酒,在北院那边裸奔闹事,我拦不住他。” 卢绪因搁下筷子起身:“你们继续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毕与阿永一起往北院赶去。小奇听见有人闹事,也撂下碗跟去看热闹。 三人走后,院里安静到可以听见远处传来互扯头花的声音。还有许随心肚中好似打雷一样的动静。 她有些尴尬,无奈双臂酸软,面对一桌好菜,只能望洋兴叹,抬腿刚想离开,却见薛庭玉忽然搁下筷子。 她以为对方也要离开,不料他长腿一跨,竟挪到她身边坐下。 她惊讶道:“你……要做什么?” 薛庭玉拿起她碗边的餐具,面无表情道:“喂你吃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许随心受宠若惊,故作矜持地将长发撩到耳后,“太麻烦您了。”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薛庭玉哭笑不得,将勺子递到她唇边,语气像在下达命令,“张嘴。” “师父……”她瞧着勺中的菜色,抿了抿唇,“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韭菜炒河虾。”前脚说完不好意思,后脚就开始坦然的支使起眼前人。 薛庭玉一言未发,耐着性子按她的要求换菜。许随心是个接受能力特别强的人,羞赧不过两秒,立马不客气的边吃边提要求。 “这个肉丝有点咸,师父,您别夹这个菜了。” “您喂的太快了,唔……嘴里还没咽下去呢,慢点儿喂嘛。” “师父,我有点口渴,想喝水。” 薛庭玉把脸一沉:“哪来这么多要求,安静吃吧!” 许随心委屈道:“我都要被你噎死了。” 薛庭玉道:“还能说话就噎不死。” “我口渴,”她咽下口中的饭菜,偏头避开筷子,“我想喝水。” 薛庭玉唇线紧抿,瞧着她恳求的眼神,终究还是搁下碗,目光往桌上寻了一遍:“你的水杯呢?” 她渴的要命,用下巴随便往桌上一指:“就凑合用这个杯子吧。” 薛庭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桌上的汝窑青瓷茶盏。“凑合?”他甚是无语:“这是我的杯子。” 许随心满不在乎道:“没事,我又不嫌弃你。” 薛庭玉毫不留情道:“我嫌弃你。” 他起身回屋拿了个新杯子,斟满茶水。轻轻晃动杯身,待袅袅热雾散尽后,将杯沿贴近她的唇。 杯子倾斜的角度不够,许随心喝得有些困难,她不好意思再提要求,只好用牙齿衔住杯沿轻轻下压,温热的茶水瞬间灌入口腔。 薛庭玉听着急切的咽水声,不由得好笑,看来她真是渴坏了。视线虚虚扫过她的面颊,由于刚吃过饭,她的脸上热腾腾覆着一层薄汗,额发湿漉漉的粘在脸上。 一头长发如瀑布般自头顶泻下,散在身前背后。发丝间隐约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脖颈,以及不断起伏的咽喉。 如此近的距离,暗香浮动。几缕青丝被微风撩起,扫过他的面颊,青丝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酥痒。他的目光忽然定住,握着杯身的手紧了紧。 “小心!”对方一声惊呼令他骤然回过神,“师父,水要洒了!” 等他反应过来,杯中余茶已从倾斜的杯口尽数泼下,洇湿长裤。他赶紧将杯子放下,暗自纳闷自己为何会走神。起身查看湿处,却发现洇湿的位置有些尴尬,遂重新坐下。 “身上打湿了吗?”许随心关心地问道:“要不要换件衣服?” “没事,”薛庭玉脸上神色不明,“一会儿……就干了。” “我帮你擦一擦,”她抽出纸巾,凑身上前,“茶汤不是清水,会在衣服上留下痕迹。” “别动!”薛庭玉挡开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怒意。 许随心一愣,立时收回酸软的手臂。她承认自己今晚有一点过分,可又不是她主动提出让他做这些,他冲自己发什么脾气? 男人心海底针…… 薛庭玉抬眸,瞧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 是不解和委屈。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随即为刚才的失态向她道歉。 “没关系,”许随心忙不迭道,“是我过分了,你从没做过这些事,我还挑三拣四。” “与这个无关……” 与什么有关,他也不清楚。他一向进退有度,鲜少在人前失态。刚才这股邪火来的莫名其妙,他自己也有些困惑和不解。 小院内霎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之声。 院外的藤蔓好奇地爬上墙头,探头探脑向院内偷窥。 薛庭玉率先打破沉默,温言问道:“你吃饱了吗?” 许随心没有吱声,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见她这样小心翼翼,薛庭玉忽而轻叹了口气:“起风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 民宿因为闹鬼传闻招不到厨师,所以不提供餐食服务,好在住宿价格十分公道,倒也没人计较这个。 虽然不提供餐食,但是民宿内设有餐厅,餐厅内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俱全。若是住客不想去外面吃,可以自己买食材做饭,自给自足,不额外收取燃气费。 这天晚上,餐厅内又有几拨住客在排队做饭。天南海北、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一起都会聊上几句,非常热闹。 临窗坐着几个年轻人,正眉飞色舞地小声交谈。 粉发女生轻拍桌子,激动道:“是真的!麻辣烫店老板娘亲口说得,本地人都知道这件事。” “对对,我也听说了,”一个平头小青年立马接口,“听说还是个厉鬼!” “咦~我滴乖乖,俺们居然和厉鬼做了邻居,这可不得了……”仿佛要去海边度假的花衬衫男子打了个冷战,双手摩挲臂膀。 “都是无聊的人以讹传讹,”隔壁桌穿着背心,露出一条花臂的短发女生不屑道:“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就是撒,这个院子年代久远,有些怪力乱神的传言很正常,小镇居民闲着无聊瞎编撒,”一位扎着长卷发的女生端着两盘炒饭在花臂女对面坐下。 花臂女拧了拧眉头:“又吃炒饭,你能不能炒两菜啊,这玩意儿好吃也不能天天吃。” 卷发女白了她一眼:“那你别吃,老娘做好了端给你,个龟儿子还嫌东嫌西。” 花臂女被呛声,不怒反笑:“不嫌弃,不嫌弃。” 平头男朝伙伴挤眉弄眼:“是不是真的,今天晚上去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顺便开场直播,文案就写‘夜探闹鬼老宅’,说不定还能圈一波粉。” “恁吃饱了撑得!”花衬衫大惊失色,表情夸张道:“万一真撞鬼可咋办?” “我赞同!”粉发女眼神冒光,“真撞鬼那流量可就大了,咱们的账号直接起飞。” “喂!”平头男叼着牙签,扭头朝花臂女道:“要不要一块儿去?” 花臂女灌了口啤酒,哂笑道:“我俩都搁这儿住好几天了,要真有鬼,早他妈自己找上门了。” 粉发女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神神秘秘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特意打听过。鬼就在西边那个上了锁的小院里,有住客半夜路过时,听见里面传出笑声。” 平头男语带挑衅:“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胆子去?” 花臂女还未应答,卷发女被他的语气激怒,率先开口:“有啥子不敢去!它要是敢出现,看老娘不把个龟孙骂到恨没能早点投胎!” 平头男嘿嘿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