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傻[先婚后爱]》 1. 他迁就她 和你联姻的厉锦城,一年居然换十三个女朋友?” 温暖典雅的茶餐厅,精美的水晶吊灯如飞星流火垂落天际。 而徐悠则像个落魄的在逃公主,穿着最精致的礼服,正往嘴里狂塞洲际酒店下午茶,毫无形象可言。 她顾不得其他食客窃窃低语,更顾不上回答问题。已经绝食三天。再不吃,真饿死了。 可闺蜜安安依旧急切地说,“那你还吃得下去?” 她塞个鸡爪进闺蜜嘴里,生咽下去,说“从长计议。” “So……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和他见面。” 安安嘴角一抽抽,慢条斯理地嚼起豉蒸凤爪。 纸巾团成团,扔在一边。她悻悻地说,“这不是先把自己吃饱,才有体力继续抗争嘛。” 要抗拒联姻,又不是真想寻死。 安安继续啃鸡爪,一副她说什么都对的态度。 “反正都是联姻,形式上的。只要他不动我。等越秀堂过了困难时期,就协议离婚。” “可是……” 安安吐出块鸡骨头。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越秀堂沦为日本人的材料加工厂啊。” 越秀堂毕竟是爸爸的心血。 如果不是那次空难,两个人不幸意外,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要怪就怪她们去世时我年纪小,股权基金一毛都没捞到。” 她自嘲地两手一摊。 “至于那个人,连他叫什么,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没准已经不在了。” 眼看着约定时间要到,不能再等。 “一会儿我就上去见厉锦城,放心,你有事就先走吧。” “我要在这儿守着,看能不能拿到一手消息。” 说到这里,安安突然神秘起来…… 黑色劳斯莱斯刚刚擦过洲际酒店门前,一颗细小的雨滴便落在车顶,嘣地滑落,跳进一旁的草丛。 车子停稳,副驾跳下来个年轻人,撑开一把黑伞,零星雨滴瞬间如珍珠般散落。 黑色皮鞋压在略微潮湿的台阶上,黑伞随着男人优雅的步伐缓缓移动,仿佛那已不单单用来遮雨,反而是雾霭苍穹为他单独加冕。 黑色西装随意搭在肩头,露出劲瘦腰身,即使雨伞遮住大半张脸,看不见面容,也会被优秀的身材吸引。 骨节分明的双手一抖,西装沿着伞边画个圈,熨帖合体,整理最后一粒纽扣,搭下袖扣的时间,男人已经进入大厅。 年轻人按下电梯,双手交叠身前,规矩地握着收起的黑伞。 “陈总,这帮老家伙被生晾一个小时,不会还不服吧。” “主要咱们刚收购的……不是亏了嘛,他们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怕整改没那么容易。” 他并不是质疑顶头上司,而是道出了真实处境。 一个决策就导致公司凭空损失两亿,再想推进整改确实有些难。 贵宾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陈怀瑾从反光面瞄一眼他,拽了拽领结,一抹狷狂疏离的笑爬上嘴角。 “你不是有伞嘛!” 助理握伞的手一紧,眼睛一亮,肩膀跃跃欲试的紧绷起来。还没等他笑出来,瞥到陈怀瑾已经恢复成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才意识到失态,诺诺地往后靠了靠,伞背到身后。 出了电梯,陈怀瑾周身的气压再次降到冰点,带着难以抗拒的压迫,连唯唯诺诺的助理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傲慢,做好迎接一场鏖战的准备。 走廊尽头的窗子,天际泛着灰色,他微微皱眉。 一道明媚婉约的身影闯入,女孩儿艰难地提着裙摆挪动步子,笨拙得可笑,陈怀瑾突然又觉得接下来的会议都不是问题了。 徐悠吃饱喝足,踩着高跟鞋在闺蜜搀扶下刚走出餐厅,远处两个男人的影子闪出电梯,消失在转弯处。 安安才凑过来,小声嘀咕。 “华济神州这次就惨了。刚收购美国的Amrx实验室,结果前脚签完协议,后脚Amrx股价大跌,瞬间市值蒸发两个亿。” 两个亿! 她有两个亿,先把越秀堂买下来,联个鬼的姻。激动和兴奋导致差点儿站不稳,安安又扶了一把。 “他突然来香江一定有动作,这种时候跟住大佬保准血赚一笔。” “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你被禁足。不过也和你没关了,你都要……” 安安指指楼上,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祝你好运。” 会议厅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扮成服务员守在一边,端茶递水的时间就能拿到内幕消息。 徐悠一手拎裙摆一手搭着司机,艰难地往电梯方向走。 她穿不惯高跟鞋,尤其是这种十厘米的,就算布满价值连城的水钻,看着也还是脚疼。 她一边骂祖父徐镇远卖女求荣,一边等那刚刚上去不久的电梯…… 与厉锦城约在酒店长包套房。 徐悠本觉得不妥,可不同意就还要被关着饿着,一咬牙,大不了见势不妙就用高跟鞋敲晕他。 陪同的司机见徐悠已经进了房间,识趣地后退几步,转身离开。按照两家商定的计划,这一晚,徐悠走不出这里。 新古典主义风格套房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幽香。 她摸摸鼻子,视线被丢弃一路的蕾丝套裙、长筒袜……所凝固。 跌跌撞撞的尽头,难以名状的喘息,时断时续。 虽然看不见,但二十三岁的她知道里面正经历什么,也知道自己正经受什么。 新修的指尖嵌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她想走,内室的轻笑,定住她的脚步。 “徐小姐来晚了,一起啊!” 是厉锦城标志性的荤笑,还有女孩儿的娇羞。 她使劲儿捏捏拳头,才没哭出来,但心口像塞了个气球,快要炸开。 片刻沉默,厉锦城光着上身,裹着一条白毛巾出现在卧房门口。 男人胳膊撑着门边,目光从上到下把她剐了一遍。 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干净简洁到极点。 然而极致的纯净会滋生极致的罪恶,男人摇摇头。 “穿我给你准备的。” 可怜的几片套装扔到脚边。厉锦城抱着胳膊,下巴一扬,“需要我帮忙?” 一抹更深的幽香入鼻。 她感觉头晕,脸热,慢慢后退一步,“知道你记恨。因为我拒绝过你。别看两家联姻,我一样没有接受你。” 腿有些软,她把脚从高跟鞋里拿出,踩在地毯上。 绵密的地毯如针刺入脚掌,浑浊的意识清醒些。 她靠在墙边酒柜上,柜子里的酒哗愣愣地晃,听上去悦耳。 “虽然我不接受你,但……你可以继续胡闹,我不会参与,只要越秀堂的财政难题能解决,我们安安心心做挂名夫妻,互不干扰。” 厉锦城的影子逐渐模糊,她使劲儿眨眨眼,又揉了揉。没想到男人已经靠近。 她迫缩进酒柜与抽屉的夹缝中。抽屉上还摆着一瓶酒,和一排香薰蜡烛,幽香随着如豆般的火苗不断散发。 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下巴被男人捏着,裂开似的疼。 “你以为这还是在学校吗?在香江,我让你光着,就没人敢给你衣服,换!” 厉锦城嘴里的酒味儿像毒蛇的信子不断舔过来。 她被甩了个趔趄,扶着酒柜才堪堪站稳,余光瞥向酒瓶上96%的字样。 果然是厉锦城的口味。 “好,我换,你往后站。” 女孩儿眼神迷蒙,手脚发软,眼看着没有任何还手余力,厉锦城斜着嘴角退了一步,眼里放着饿 狼般的光。 这一刻,徐悠决定了自己的后半生。 陈怀瑾安排手下带几个老家伙往外跑时,消防警报响得正刺耳。其中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扒着他,苦苦哀求,“小陈,我和你爷爷可是过命的交情啊,你不能总弄这场面吓唬我啊。这么多人,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又犯浑……” 顾不得许多,陈怀瑾手一挥,人立刻被带走。 他最后扫一眼,确认没人落下就急急忙忙跑向安全通道…… 淅淅沥沥的雨点比进门时大了些,十层豪华套房其中一个窗户冒着黑烟,不见火光。 围观群众纷纷拿出手机,记录这惊心动魄的时刻。 而陈怀瑾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谁放的火,意图是什么。 他深邃的眼眸虚虚地眯起,像食肉动物在领地寻找可疑的入侵者。 雨帘中,那熟悉的曼妙身影挺着纤薄的脊背逆流而上,踏过他刚刚走过的台阶。 那白裙纵使被雨淋湿,也干净纯洁。 眼看就要被冲出的人群撞倒,陈怀瑾来不及多想,冲了过去…… 雨滴落在脸上,浑浊的大脑清醒了些。 她光着脚站在雨里,体温顺着湿漉漉的脚丫流到路面,气喘吁吁地握着高跟鞋,身体越来越轻。 着火了,这样她就可以去另一个地方。不必作可悲的拯救者,不必作卑贱的牺牲品。顺便送那对狗男女上头条,光是想想那新闻标题就过瘾。 她笑得肩膀直抖,清醒地被癫狂与悲伤裹挟。 她清楚明天之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蓝天,阴沉沉的灰蓝色。 缓步走上台阶,像花朵张开双臂,迎接从天而降的雨滴。 身侧挤过一对慌不择路的男女,脚下一滑,整个人马上栽了过去…… 她绝望地等候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意外地落入温暖的怀抱。 男人抱住她下了几步台阶,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伞,一把巨大到足以遮挡一切风雨的伞。 她回眸的一瞬,陈怀瑾全身被定住,愣愣地看进漆黑眼眸,那里有一个惊诧的男人。 因为惊讶,面部表情有一瞬失控,看上去有些扭曲。 徐悠警醒地撤回目光,快速后退一步,又进了雨里。伞追过来,雨水打湿男人半个肩膀。 她执拗地再后退两步,男人不顾一切地跟上来,眉间似有怒意。 “你家里人呢。” 说着一把将她拽到伞下。 徐悠一个趔趄,抬胳膊就挣开男人。 陈怀瑾立刻恢复绅士态度,澄清道,“你刚刚差点儿从台阶上滚下来,等家人找到你我就走,放心。”说完,礼节性地退了一步,伞依旧在她头顶。 因为执伞,骨节泛白而突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她心头一涩,埋头嗤笑,那温暖又围过来。 男人忍不住又靠近一点,仿佛很担心。 这个男人担心她?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她打量着他。 眉峰凌厉,颌骨利落,只有一双眼睛很像那个人,却散发截然不同的气息,是上位者的睥睨。 可此时正低着头,在迁就,淋着雨替她撑伞。 被羞辱的颓丧一扫而空。 在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前,能占有一下这样的男人也算生而无憾。 毕竟样貌在生平所见的男人中算是TOP2级别。 于是她抹了下眼角,唇角弯起,歪头勾勾手指。 淋湿的发丝黏在鬓角上,她光着脚拎着仅剩的一只高跟鞋,提着裙摆,像一幅未干透的油画。 有着雨水打不湿的倔强和不甘,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渴望。 陈怀瑾像着了魔似的,真就靠了过去…… 他不敢相信这一天的到来。 原来接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唇,而是雨。 2. 知道他是谁吗? 细雨依旧蒙蒙,她盯着车窗上深蓝色的水滴一点点汇聚在一起,还回味着唇间那生涩的笨拙和男人的反客为主。 “悠悠,你可真行啊,着火呢,就亲上了?” “不然呢?” 等她被抓起来,或者强迫嫁给别人时,这么美好的初吻去哪儿找啊。虽然后半程有些失控,但仍不妨碍它的美妙。 “可你说过,要等那个小连长嘛,不要了?” 接过闺蜜递来的洁面巾,擦擦额头和脸颊。 徐悠恨恨地说,“当兵的五湖四海哪儿都有,中国那么大,鬼知道他死哪儿去了。都找七八年了。” 第一次见那人她只有十六岁,对方多大她也不知道,一面之缘就单方面认定,现在想想,真傻,白白浪费大好年华。 “亲一下而已,有什么的。” 转过头,捏紧已经软成一坨的纸巾,唇上的温热没有了。 “你知道自己亲的是谁吗?” 安安把用过的洁面巾折好收起,眼睛都不抬,语气却笃定得像有大事发生。 “不想知道,亲就亲,以后也不会再见。如果厉锦城没事,等着我的就是联姻,如果他被烧伤,更好,但我就……” 她所有忧心的,安安倒是不在意。 现在徐家小一辈中,能联姻的就剩徐悠了。 “你放心。好不容易把你抓回来,以你祖父的脾气,没有厉锦城还有赵锦城、王锦城、搞不好……还有陈怀瑾。” 在安安的窃笑中,她猛地转过头。 “关他什么事。” “怎么无关了,你刚刚亲的那个,就是陈怀瑾!” 会议室里安安可是见识过男人的狠辣,南方公司高层被他逼得哑口无言,裁撤的裁撤,合并的合并。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安安说完朝身后指了指。 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帘后默默跟着,不远不近。 徐悠瞄了眼转过身子,闷声靠回位置。 “跟就跟吧,反正我有婚约,大不了道歉,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况且厉锦城不死,这婚就得结。在香江还没人能混(hún)得过他。” 雨势渐小,把安安送回家后,司机调转车头,往城郊旧别墅区行驶。 回到家,泡了个温水澡,周身的寒意才散去,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 浓郁的蓝色把房间里的暖光凸显得更柔和,可徐悠却浑身冰凉。 “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一点儿恩情都不计。” 二伯徐文斌气得在她卧房里来回踱步,波斯地毯的腰果花纹被皮鞋压过,瞬间黑下去,像枯萎了似的。 她不屑地瞥一眼苦大仇深的二伯。 “我姓徐,养我不应该吗?难道只有你们可以任意挥霍我父母的遗产,作为亲生女儿就不配了?” “越秀堂要是没了,拿什么养你?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好好的,全让你搞砸了。” “我怎么了?他要见面,我见了;他要我进去,我进了。他要悔婚和我没关系。” 面对强硬顶撞,一旁正襟危坐的徐镇远一言不发。 对于这个孙女儿,他向来头疼。 好不容易哄出去,眼看着又要砸手里,他给二儿子徐文斌使了个眼色。 徐文斌立刻拿出手机,怼在她脸上。 “你自己看看,马上就要结婚的人,当街和男人做出这种事。婚约取消,不是你的责任还能是谁?” 毕竟深究失火的原因,厉锦城当面羞辱她的事也会露馅。两家面子都放不下。 看来纵|火是彻底掩盖下来了,顺便喜提今日|头条. 矛头转向了雨中那个吻。 可婚还是要结。 徐悠强撑着困意,仔细看那煞有介事的标题和不太清楚的视频。 来来回回也就那三秒。 没错,她们亲了三秒就被打断。 目光随着循环播放的标题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小声嘀咕着,“越秀堂创始人遗孤当街热吻陌生男子。” 生怕别人看不清,还特意加了放大器,把两人接吻的细节曝光出来。 “这也太破坏美感了。再说就几秒钟。楼上那两个时间长着呢,也不知道烧死没有……” 徐悠挑挑眉,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祖父徐镇远阴沉沉的脸,继续道,“爷爷,这可是当众打脸。要是我开了直播,徐家的脸皮可就彻底被踩在脚底下。你们应该感谢我。” 说好的订婚宴前先见一面,增进感情,结果变成当场捉奸。 “我未婚先绿倒不要紧,就怕厉家出尔反尔,就算结婚也未必肯帮忙的。再说了,看不上我,就是看不起祖父,你说是不是,二叔。” 她转个脸,又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自从把徐悠接回来,麻烦不断。 不是疯了似的刷爆他的卡就是闭门不出连饭都不吃,作天作地地不想联姻。 徐文斌很想抬手扇一耳光。 但面对着那双与三弟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的手仿佛被捆住,生生捏成咯吱咯吱响的拳头。 徐镇远拄着拐杖的手背也暴起青筋,但面上还要笑着。 他压着嗓子说,“小悠啊,咱们家过去是亏欠了你。但爷爷决定,只要越秀堂度过这一次,就给你应得的股权,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这就是没得商量,联姻势在必行。 徐悠冷冷地勾勾唇角,白一眼徐文斌,利落地拉过羊毛毯裹住自己,作势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不送。” 然后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这是她唯一的抗争。 连续几日,徐悠都呆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看窗外,手机都不敢翻。 一打开,大数据就把自己和男人的吻照推到首页上,仿佛故意讽刺她。 不过好在有人扒出对方就是药业巨头独子陈怀瑾,两人身份都曝光,这下可算公平了。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出面平息舆论。 陈怀瑾一方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但厉家和徐家要想联姻,这条负面消息必须撤下热搜,否则一周后的订婚宴岂不成了全香江的笑柄。 然而没等到热搜撤下,另一条消息很快窜上第一,热度瞬间盖过吻照——洲际酒店失火,厉盛集团二公子出轨网红,险被烧伤。 目光落在“险被”两个字上,徐悠顿觉失落,看来火还是不够大。可还是马上把消息分享给安安。 【这条好,帮我把热度维持住。】 这是安安手下有一家工作室,擅长的舆论造势。 要丢脸就一起。 凭什么女孩子接个吻就要被指指点点。男人裤子都脱了还能独善其身。 都别想好。 【你太高估我了。这条是自己突然起来的。】 紧接着一张后台数据分析图发过来。 【估计要热一周,除非地震、海啸、核电站爆炸,否则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徐悠大脑一阵空白,指尖噼里啪地敲击屏幕。 【知道是谁吗?】打出这几个字时,空白中没来由地冒出陈怀瑾那双明亮的眼睛。但显然不可能。 【我那条能撤下去吗。】她继续追问。 【想都别想,这一看就是有大公关在做。】 闺蜜发来狗头,她丢了手机一声长叹。 还没想到怎么抱怨,卧室门就被推开。 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子,手搭一条淡蓝色晚礼服轻轻坐到她旁边。 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谁能让徐悠稍微暖一些,也只有大姐徐意了。 徐意是大伯的女儿,也是自被强行接回后,唯一善待她的。 徐意明确表示过联姻不妥。但奈何已经出嫁,人微言轻,自身难保的人,怎么帮她。 此时她踟蹰在门口,脸色尴尬,想说什么,却只能艰难地挤个笑。 “姐,有事你就说。我都知道。” 徐悠走到门口把她拉进来。 徐意松口气,重新摆出个笑,说,“先试试裙子,特意挑的新款。” 两个女孩儿相似的脸庞出现在穿衣镜中。 徐意俯身替她整理腰身和裙摆,认真地说,“晚上跟我去慈善拍卖会,厉锦城也去,到时候坐在一起。” 这是要合体现身,破除谣言。 “要不你们订婚也不好看。” 徐意说话时声音很轻,生怕这番话惹恼了本就暴脾气的徐悠。 这条超季高定算是她对妹妹唯一的补偿。 徐悠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挂脖露肩款晚礼服把本就纤薄的肩背衬托得更精致优雅。 她轻轻转身,裙摆如海浪晃动,后背一串水钻垂至腰际闪闪发光,把优雅曲线做了完美分割。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S型,堪称点睛之笔。 “这裙子要是他送的就更有诚意了。”徐悠转回身,对着镜子做个鬼脸。 徐意哂笑着戳她脸,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 “结了婚还不好说嘛。你这么灵,驯服个男人还不轻松?” “他是马?要我驯?就算是也是那种最胆小的,上不了战场。还是姐夫好,汗血宝马。” 一想起厉锦城在套房里被火苗子吓得嗷嗷叫,就想笑。 在大姐面前,徐悠也不遮掩,笑嘻嘻地逗。 徐意是联姻中少有的幸运儿。 丈夫是汇联国际银行掌门人长子。嫁过去多年,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堪称圈内模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孩子。 徐意喜欢孩子。 徐悠童年为数不多的零食和玩具都是她买的。 望着姐姐保养得宜的眼角,那里有若隐若现的一道细纹,她小声道,“等婚礼办完,我陪你去上柱香,求个送子观音回来。” 徐意正蹲在地上侍弄裙摆。 听她一说,笑着抬头说,“好,你也求一个。” 徐悠抿着唇点点头,那是当然。 求厉锦城英年早逝,暴毙而亡,财产全归她;或者出门就被车撞,结不了婚才好呢。 再不济也求个不能行人道,她宁可守活寡。 她越想越激动,以至于拍卖会和厉锦城一起入场时,脸上还挂着喜悦的笑容。 “恭喜,恭喜,劫后余生。”她笑着打趣。 厉锦城一把捏住搭在胳膊上的小手,用劲儿拍了拍,咬着牙,咧开嘴角,换上标志性的痞笑。 “多谢徐小姐关照,他日加倍奉还。” 厉锦城小臂现在还火烧火燎地不舒服,被衬衫摩擦像插进倒刺似的疼。 他和另一个女人几乎是光着被拉上救护车的。 因为这件事,没少挨骂。 没关系,等进了厉家就由不得她了。 貌合神离的两人一出现,长枪短炮像严阵以待的枪口,通通点亮,稍有差池就有被打死的风险。 徐悠没站稳,厉锦城绅士地扶了下,又是一阵爆闪。她不着痕迹的拧过身子,远离令人恶心的怀抱,但胳膊还是要挎着。 她觉得自己像条被精心打扮却拴了条链子的狗。 拍卖会向来是各界名流的汇集地,珠宝多,美女多,钱也多。 厉家下了功夫,知会各媒体镜头务必对准两个人,连破除出轨谣言的通告都写好了。 徐悠瞥一眼厉锦城安然无恙的下半身,这世界烂透了。 这次拍卖会都是大师级珠宝,所有拍品都在会场进行数字化展示。竞拍者可以在屏幕上对珠宝进行多角度放大观察。 “喜欢哪个,我拍下来,做订婚礼物。” 厉锦城在她耳边轻语,旁人看来真是一对恩爱眷侣。 外场媒体又开始抓拍。 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令徐悠颇为不耻,可还是笑着指向围着最多人的展示区,“那个吧,我喜欢。” 那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藏品——重达384.4克拉的钻石项链,价值2亿美元。 主钻是全球最圆的钻石之一,重达104卡。项链上所有的钻石全部来自库里南遗产钻石原石。 项链有个美好的名字“LesediLaRona”翻译成中文是“我们的光”。 厉锦城眉毛一挑,立刻派人去私洽,结果助手灰头土脸回到跟前,说,“厉总,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三天前就定下了。” 徐悠掩唇笑笑,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她可从没想过在这里让厉锦城下不来台,嘴上说着算了算了,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厉锦城脸色更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那还摆出来干什么?” “本来要撤掉的,是买家同意展出,就……” 助理正吞吞吐吐,入口处又是一阵骚动,闪光灯不断。 徐悠循着人声翘首张望,入目是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男人依旧黑色西装,只是领带换成蓝色。在一位年长者陪同下,与前来问候的一一见过。 他看上去心情不好,敷衍不过三秒,目光立刻转向下一位。 看周遭人毕恭毕敬的态度,显然他是慈善拍卖的主角,但表情又漫不经心地麻木。 徐悠愣愣地望了半天,才想起雨中那一吻。 脸颊仿佛被灯光灼伤,再要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他正看过来。 3. 狩猎前的佯装 她微微垂下眼帘,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遮住惊慌无措,唯一暴露在外的是抓着手包的泛白指尖。 另一只手搭上手背,一切都可隐藏。 然而她刚刚调整好呼吸,厉锦城却不知死活地拉着她迎上去寒暄。 他说话时语气很轻松,换为一种商业应酬的通用态度,但眉毛却挑衅地扬了扬。 虽然陈怀瑾初到香江,但华济神州董事长唯一的孙子,怎么可能没人认识。 更何况这人向来清高,看不起厉锦城这群无所事事的豪门二代。 可这段时间两人的照片传得满天飞,厉锦城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着徐悠宣誓主权,顺便羞辱陈怀瑾一番。 她被迫与厉锦城十指相扣,愣愣地任由牵着,像个木偶。 越靠近陈怀瑾,脚步越沉。 没想到破釜沉舟的一个吻,居然惹出这么多麻烦。 陈怀瑾不知道厉锦城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把陈怀瑾三了。 显然陈怀瑾也意识到这一点,眼神在女孩儿渐渐靠近后,暗下来,整个大厅都为之褪色。 那视线分明罩在她脸上,却淡淡地分出一抹投向厉锦城,面露不悦,故意不应承。 厉锦城的手尴尬地荡住,被忽略得脸色挂不住。 这香江有谁不认识他,陈怀瑾居然敢当众下他面子。 于是他垂下手插回口袋。 “想不到眼光独到的陈总居然和我品味相同。可惜,名花有主,陈总还要管好自己。” 他另一只手改为搭上徐悠腰臀间,手掌内侧亲昵地蹭了蹭。 徐悠想躲,却仿佛被定住。 被头顶那道质询的目光定住;也被腰上如毒蛇般的手臂困住。 可陈怀瑾没有争辩,依旧不紧不慢地看过来。 这一瞬,徐悠快被众人的视线和高悬的吊灯烤干。 她眉头紧皱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想到陈怀瑾会出席慈善拍卖。 如果说对不起,等于承认和陈怀瑾有不正当关系的事实,拱手把厉锦城送上舆论制高点。 但尚有婚约在身,招惹陈怀瑾又是不争的事实。 眼见着气氛尴尬,不少媒体已经好信儿地捕捉到三人对峙画面,再耽误下去恐怕这八卦绯闻要盖过慈善拍卖,引着陈怀瑾的长者赶忙圆场。 “这是厉盛集团的二公子,厉锦城。旁边是未婚妻徐悠,越秀堂的三小姐。这可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啊。怀瑾不经常到香江,以后就熟悉了……” 提到“未婚妻”三个字,陈怀瑾的瞳孔明显敞开,是猫科动物捕猎前的征兆。他伸出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恭喜徐小姐。” 徐悠木然地抬起手,碰了下他温热的掌心,才发觉指尖已经冰凉,掌心滑腻,像那天雨后的台阶,斑驳而仓皇。 陈怀瑾的指尖拂过她手背,像候鸟远离结冰的湖水,飞走了。 那笨拙而炽热的感觉连同男人的影子过去了,一瞬如日夜更迭。 莫名的失落如晨雾中的露珠渐渐聚拢,暴露在热烈的灯光中,被炙烤着,逐渐消散殆尽。 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因为紧张,血液冲上大脑,她忽地头晕,脚跟晃晃,好不容易站稳,另一道狠厉的目光从头顶笼罩过来。 厉锦城拎着她胳膊讽刺,“看来是徐小姐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单纯,我们俩彼此彼此吧。” 徐悠本就气恼,被污蔑了就想挣开,可这家伙的手像钳子似的,胳膊快要折了。 “急什么?想去找他?刚才怎么不敢当面认下呢?”厉锦城脸上那混不吝的笑不见了,眼神瞬间冷下来。 同意联姻就是看在徐悠是半路接回来的,没有富家女孩儿的心计和野心,好拿捏。 没想到,当天下马威不成却差点儿被烧伤,后又被两人的吻照扣上绿帽子,害得圈里的弟兄轮流嘲笑他。 厉锦城一把搂住徐悠,两人面对面,他故意凑到徐悠耳边,低声说,“你不承认不要紧,我有得是办法。” 说完,他使劲儿抓着她,不顾反抗地亲在裸露的肩膀上。 浑浊的气息刺得她后背发凉,强忍着干呕,她一膝盖顶在男人下身,厉锦城瞬间青筋暴起,胳膊松下来。 她趁机推开咬牙切齿的男人,一转身就去了洗手间。 会场最明亮、最拥挤的角落,一道幽深的目光越过众人一直捕捉着女孩儿的身影,时不时回应意义不大的闲聊。 他不说话时总是轻快地摇晃水晶杯,一副自在随性的样子。 徐悠离场后,那慵懒的目光像断了的风筝线,终于落到面前的酒杯上。 男人松松领结,仰头一饮而尽,凸起的喉结被规整的衬衫领口紧箍,也束缚了眼中汹涌的暗流。 厉锦城则挑衅地盯着陈怀瑾,仿佛对方不回应他就一直盯下去。 没办法,陈怀瑾虚无的盯着空气中某处,高脚杯抬了抬,慵懒而不屑地敛起余光。 可所有的闲适淡定不过是狩猎前的佯装而已,和狮子打哈欠给羚羊看一个道理。 徐悠再次回到现场,拍卖会已经开始。 陈怀瑾落座在第一排。 徐意和她一起在第三排。 刚用洁面巾擦洗过肩膀,可还是挡不住鸡皮疙瘩往外冒。徐意搭条披肩给她,这才暖和些。 厉锦城照旧坐在旁边。 他胳膊一伸,环在徐悠身后,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举牌。 起初只是随机的,徐悠也不理会,只和徐意聊这次的私人捐赠,其中一款钻石耳坠十分亮眼。 珠宝拍卖中以红色和蓝色钻石最受追捧,粉色其次。 这对却是淡黄色,十分稀有,她不禁夸了声好看。 厉锦城便说了句,“我看好的都逃不掉。”然后又举起手中的牌子。 这句话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听见了。当然包括一直按兵不动的陈怀瑾。 徐悠也被厉锦城突如其来地吓一跳。 虽然在香江,厉家实力不俗,但家族事务和集团业务身为老二的厉锦城连边都沾不到,只是个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 想来是被刚刚陈怀瑾对自己的态度刺激到了,急于证明。 耳坠底价只有二百万美元,每举一次,加价二十万,就算再怎么溢价也不会超过她最喜欢的那套。 徐悠只当他弄些便宜的糊弄自己,顺便刷刷存在感,扭过头随他去。 会场内有人跟着举了几轮,价格已经翻倍,厉锦城再举牌大家也有眼色的不跟了。 拍卖师笑着看向这边,仿佛它已经是徐悠的囊中之物。 可在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最前方突然举牌。 男人沉沉的声音响起,“五百万。” 场内爆发一阵嘘声和低语,远远超过加价规则的举牌方式,说明男人对拍品的势在必得。 眼看着拍卖会就要变成一场好戏。 果然,厉锦城当场撂下脸,不等拍卖师示意,直接举牌叫价六百万,然后目光冷冷地落在前排男人的后脑上。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七百万。”陈怀瑾举了下牌子,动作迅速而轻快,看上去像不经意的无所谓。 这不甚明显的举动却在安静的大厅里投下一块巨石,嗡嗡声像湖面泛起的涟漪不断回响。 徐意看向徐悠,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拍拍她手背,示意拦一下。 作为过来人,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在结婚后都只能由徐悠自己承担,因此,及早止损。 徐悠自然明白大姐的意思。 倘若一把火烧死厉锦城,大不了被关起来,与陈怀瑾的事不过是一时冲动,过段时间就烟消云散,没人记得。 可如今人没事,联姻势不可挡。 今晚的事情,加上那张照片,她与陈怀瑾的关系就不再清白。 而他每举一次牌,厉锦城都会千百倍地在她身上讨要回来。 徐悠赶忙压住号码牌,低声道,“我不喜欢,算了。” 这分明是提醒,别被愤怒冲昏头脑。可厉锦城却 觉得徐悠是帮陈怀瑾,当众下他面子。 他回以轻蔑一笑,生硬地抽出号码牌,再次举起,这次叫到八百五十万,全场哗然。 “合人民币五千多万了,这,根本不值啊。” “你不懂,这已经不是拍卖了。” “就是,看不出来吗,抢女人啊。想不到一个半路千金还能这么值钱,算上彩礼和这对首饰,刚好一个亿,大手笔啊。” 低低窃语中,厉锦城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但举起的牌子可以放下,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了。 拍卖师举着锤子,目光在陈怀瑾和厉锦城之间徘徊。 徐悠谨慎地用眼角余光瞄向男人,心里默默祈祷他不要再出手了。 片刻的沉默与寂静,像命运无声的钟摆。 仿佛听到徐悠的祷告,陈怀瑾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这是男人今晚第一次笑。 他一笑,那双眼睛又恢复清澈透明,还带着一丝丝狡黠。 唇角无意识地勾着,朝拍卖师颔首。 “当”地一声,成交。 徐悠的心无声跌落。 她挽着徐意走出大厅时,憋闷的胸口才涌进一丝空气。 “姐,我坐你的车吧。” 今天情况失控,她不敢和厉锦城单独相处。 八百五十万一对耳坠,厉锦城指不定怎么恶心她呢。 徐意温暖的手握住她,点点头。有她在,厉锦城好歹卖个面子。 与一脸愤懑的厉锦城道别后。两人依次上了GMCSAVANA,车门一关,丝滑游走。 月色下,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被镀了层银色,不远不近的跟上。 副驾驶年轻助理实在压抑不住兴奋,大笑道,“我艹,这个厉锦城真TM傻,老奶奶一对箱底货,他当宝。五千万,五千万干点什么不好……” 他的笑声太大,感染得一直闷头开车的司机脸色都轻快起来,跟着前面那辆车丝滑转弯。 只有陈怀瑾一张冷脸倒映在后视镜里。 他一直不出声,助理才收起笑容,立即改口道,“瑾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咱奶奶的东西肯定都价值连城,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他一边吞吞吐吐,一边朝司机求助。 可对方又恢复事不关己的样子,目视前方,专心开车,不想和他有一点儿牵扯。 就在助理以为又要挨骂时,一丝笑意缓缓浮现在陈怀瑾嘴角,虽然很小很细微,但也足以让前排两个人松口气。 那对耳环是陈怀瑾奶奶的捐赠,也是陈怀瑾来香江的目的之一。 作为北方规模最大的安平慈善基金会理事长,这次南方爱心慈善基金拍卖,奶奶特意选了一对很有纪念意义的耳饰作为义捐,拍卖所得款项全部用在南方水灾救助。 陈怀瑾本想拍下,既全了奶奶的善心,又能挽回心爱之物。 但他终究是个商人,权衡之下还是放弃。 虽然有纪念意义,但也不值五千万。 他做任何事都有底,五千万大大超过那条线。 当年爷爷买下来时,也只不过花了三百万,老头子抠得很。 “算是积善积德。” 陈怀瑾淡淡地说。 可一想到这钱是厉锦城因为徐悠一句话才出的,心里不免又压上一块石头。 脑海里闪过徐悠被厉锦城搂着的画面,女孩儿极不情愿的样子又刺痛他。 他手撑着额头,到香江以来处理的人和事像有既定程序般在头脑中流转。 但这些片段和闪回中,总是冒出雨幕中那个湿着鬓角,睫上挂了雨珠的女孩儿。 她的唇像花瓣一般柔、软、厚,但凉。比那天的雨还冷。 女孩儿突然吻过来的决绝与果敢让他惊喜,她还和以前一样。 但片刻后的怯懦与退缩却令他气恼、失望。更可恨的是,她好像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了。 所以他狠狠吻住她,可也不过几秒,就被打断了。 想到这,他睁开眼,盯着副驾驶的后脑勺,眼底如暴风中的海浪翻涌…… 4. 玫瑰有刺 “郑北疆!” 陈怀瑾一声令下,坐副驾上助理立刻后背一挺,掷地有声地“到”了下。 司机忍着笑,把握好距离,不敢跟太近,前面司机警觉就不好了。 可这取笑还是太明显。 郑北疆瞪了司机一眼,扬着下巴对后视镜汇报。 “瑾哥,放心吧,一切都按照吩咐安排好了。” 全场最名贵的钻石被陈怀瑾拍下,要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厉锦城害得礼物送不出去,他们这帮人就没脸再跟着了,没脸再叫一声“瑾哥”。 前面的GMCSAVANA在一栋绿树环绕的古朴山庄前停了下来。 劳斯莱斯减速,缓慢擦过后继续行驶。 不知是郑北疆的汇报十分令人满意,还是借着路灯刚好看到女孩儿娇柔的惊鸿一瞥。 总之,陈怀瑾的眼角染上一抹笑。 徐悠回到房间,吩咐厨房送份宵夜进来,脱了裙子就去洗澡。 裹着浴巾出来时,热腾腾的砂锅粥刚好摆上桌。 看来妥协有用,粥里都有虾和肉了,不像前几天,恨不得清水白米,没煮熟就送上来。 饿极了的她来不及吹头,像只小猫般,趴在碗边,唏哩呼噜几口几吃完。 然后才吹干头发,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这才吃了几顿饱饭,脸上的肉肉就回来了,气色也好不少。 长叹一声躺回被窝。 闺蜜发来条消息。 【悠悠,睡了没。我看到你和那个王八蛋的通告了。】 从绵软的被子和枕头间挣扎着爬出来,她才细细品读新鲜出炉的八卦。 【热度不高,看来这公关不行啊,搞不好明天还要继续拉着你做样子。】 安安又调侃一句。 【那我还是睡吧。距离订婚不剩几天,我马上就是王八蛋老婆了。】 今天的突发状况,打破了她和厉锦城的恩爱夫妻设定,就连八卦截取的照片后面都有陈怀瑾明显不善的表情。 【你说他是恨你还是喜欢你。】 倒回枕头上,她盯着天花板出神。 喜欢?应该谈不上。 哪个男人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动感情。更何况这人还三了他。 恨?也不像。被厉锦城当面责难他都没有戳穿自己。 况且,就是亲了一下而已,自己还是初吻呢,都不介意。 徐悠的心思像此时被纱幔折叠的月光,百转千回。 【可能就是气不过吧。他不知道我订婚,感觉被玩了。但又不想承担越秀堂的财政负担,所以在拍卖会上耍耍厉锦城。】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就是自己吻技太不熟练,被反客为主的那一part像被教育了似的。 可陈怀瑾好像挺熟练的,这么一想又感觉自己很亏。 徐悠扔了手机又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好一通尖叫。 管家上来敲敲门,询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哭丧着脸说没事,走廊才安静下来。 临睡前,不出意料,厉锦城发来定位和时间。 【后天上午十点,福记茶餐厅。】 徐悠冷笑一声,扔了手机就闭上眼睛。 别看名字很普通,那可是香江最出名的广式餐厅。 不论早晚都要排队,但价格公道。 看来又要挑个人多的地方打造亲民人设,拉着她做陪绑。 回了这条消息,徐悠翻个身,背对月光睡了过去。 福记茶餐厅门前来往热闹。 不少提着行李箱的游客把这里作为旅途终点。 在各平台香江必吃评选中这家餐厅常年霸榜。因此品尝一口地道的广式早茶为旅行画上圆满的句号,福记茶餐厅成了首选。 徐悠自然是不用等的。 她坐的窗口正对一片近海,礁石撞击把海浪击碎,淡蓝色海水瞬间化为白色浪花与泡沫。 她刚扯扯碎花连衣裙的下摆,服务生就端上茶点。 桂花糕,虾皇饺还有艇仔粥,徐悠当然要点自己爱吃的。 至于厉锦城,爱吃不吃。 反正这附近肯定早就埋伏好了狗仔,到时候抓拍几张两人恩爱就餐的照片,既填饱肚子又完成任务。 徐悠正考虑要不要故意喂厉锦城一块桂花糕,然后假装不小心扔他脸上。 但转念一想,这么香甜的桂花糕何罪之有。要扔也得换成臭豆腐才行。 可直到她把早点都吃完,也没有机会往厉锦城脸上扔东西—— 这家伙根本就没来。 他像是完全忘记与徐悠的约定,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徐悠不愿意像个傻老婆等痴汉似的苦巴巴守着,起身就走,暗自庆幸还好没点臭豆腐,不然都浪费了。 按照约定,厉锦城负责送她回家,所以徐家的司机把她送到餐厅门口就走了。 料想事已至此,她也耍不出别的花样,徐镇远很放心。 于是大门口除了排队的食客和如织游人,在徐悠眼里空荡荡的。 她是不是可以就此离开。 或许可行,安安那存着她仅有的积蓄,好好打理,可以平凡普通地度过一生。 徐悠承认,这太诱惑了。可要躲着徐家和厉家,意味着一辈子偷偷摸摸,连学校都不能去,听上去又很苟且。 正犹豫着,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靠过来。 街道瞬间变的拥挤狭小,可车身还是游刃有余,像自由的小船靠向岸边。 没等徐悠反应过来是走还是跑,副驾驶跳下来的男人已经拦住她的去路,后车门打开,男助礼貌地一伸手,“徐小姐,陈总有请。” 徐悠放下肩膀,转过身。 从缝隙中,能看见西裤被大腿修饰出的流畅线条。虽然换了鞋子,但照旧是黑色西装。 只不过见过三次面,她仿佛就知道他的习惯,居然用照旧这个词。 徐悠暗笑自己,并退到台阶以上,礼貌回绝道,“我在等未婚夫。” 酒店那天是最后一次反抗。 而此时,越低调地进入婚姻,对自己越有利,她不想再横生事端。 车里男人不动,苏北疆转过头,又笑着说,“徐小姐,您的未婚夫不可能再出现。至少今天不会。” 终于,徐悠耷拉着嘴角坐到了陈怀瑾的旁边。 “住哪儿?” 陈怀瑾没抬眼,鼻尖萦绕一抹幽香,轻嗅是柚子味香水。 她穿着和前几天都不同的碎花长裙,长发散散地搭在肩后,像朵雨后初绽的慵懒玫瑰。 然而世人总被玫瑰娇艳的姿色迷惑,忘记她也有刺。 “你不是知道?”徐悠一挑眉。 都跟两次了,一点儿都不遮掩,真当她什么都没看见,以为都像大姐徐意那么单纯? 被刺了下的陈怀瑾反而好脾气地淡然一笑,也不替自己辩解。 其实也没什么争辩的。 他发现面对这样一个干净透彻的女孩儿,有些话不需要多说。 “月影山庄。”徐悠懒得看他笑,一转头冷冷地报上地 址,车子随即缓缓上路。 车内弥散着好闻的木质调香,给这多雨的季节添了干燥与温暖。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保持缄默。 正当徐悠以为陈怀瑾不打算继续说话时,他终于抬眼看过来。 “不打算解释一下?” 徐悠的尖牙磨了磨唇角,艰难地说,“那天是我冲动,不该……其实下周就订婚,给你带来麻烦真的很抱歉。” 现在猜想,两个人的吻照窜上热搜该是厉锦城的手笔。 为了诋毁他人不顾全大局,这样看来更符合他的人设。 说完,她谨慎地低下头,避免直视陈怀瑾微微眯起的眼眸和领带上明显凸起的喉结。 “徐小姐真打算嫁给他?有没有考虑过更好的选择。比如……” 比如什么? 脑袋瞬间被塞进一坨棉花,理不清头绪。 徐悠愣了愣,陈怀瑾只是坐着还高将近一个头。 她不敢转头,不敢抬眼,只盯着男人的鞋尖委婉拒绝。 “这是两家人的决定,我也没有抗争的权利,如果有,也不会沦落如此。其实不管和谁联姻,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对女人的不尊重。 但这想法她放在心里没说。 陈怀瑾下颌左右动了动,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徐悠嘴一瘪,怎么又饶回来了,已经道过歉了不是吗? 她无辜地望着男人冷峻的眼眸,无语凝噎。 怎么说? 说自己是垂死挣扎,亲个好看的赚回本? 说自己不想便宜了厉锦城那个烂黄瓜,于是把最干净的初吻送给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以上缘由无论哪个都离谱至极。 她绷着嘴唇,脸红红的,在男人冰冷的注视下,艰难道,“未婚夫在楼上和别的女人鬼混,我平衡一下不过分吧。” 徐悠没看到陈怀瑾眼底泛起的汹涌波涛,只低着头卑微恳求,“是我一时冲动,没想过能和你再遇到。” 要知道,两个陌生人相遇的概率是0.00487%,而再次相遇的概率几乎为零。 她是倒了多大的霉,才被不可能的可能砸到。 徐悠不敢看他,视线移到窗外。 劳斯莱斯就是快,离月影山庄不远了。 被强吻过的男人逼到角落质问,简直太社死了。 她现在想跳车,于是,往车门挪了挪。 细微的动作不小心抖落了肩袖,胳膊上两片红痕仍能看得出。 一瞬,陈怀瑾又想起拍卖会当晚,厉锦城揽着面前的女孩儿对自己炫耀嘲讽。 原来他不过是夫妻间逗趣的调剂品。 他脸色更沉,追问道,“看来徐小姐经常这样做,熟能生巧。” 徐悠心头一沉,把她当渣女了? “谁更熟练一些,不用我说了吧。” 她突然抬起眼睛,直视陈怀瑾。 “我都要走了,是你亲着我不放的。” “事情发展到今天,责任一人一半并不过分。” 徐悠终于不再示弱,圆圆的杏眸愤恨地瞪着陈怀瑾。 男人压着的眉头突然松开,眼皮快速眨了下,像一台制作精良的照相机,对着她拍了下。 随即,薄唇微启,炽热而蛊惑人心的声音传来。 “那重复一下,我是怎么把你亲得走不动道的。” “真走不了,我负全责。” …… 5. 说不定真喜欢 徐悠一边甩手腕儿,一边咬牙穿过拱形铁门。 就差一点儿,真可惜。 再快一点儿就能在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上留下掌印。 而车内的陈怀瑾阴着脸,指腹还残留着滑腻的触感和温热。 这朵玫瑰还真不好碰。 前座的郑北疆收起手机,等了许久,才开口。 “瑾哥,姓厉的吐口了。接下来怎么办?” 虚焦的眼神一瞬间清明,陈怀瑾握拳擎着下颌,“去看看再说。” 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决定,郑北疆一愣,司机倒是反应很快,直接调头往港口方向驶去。 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老旧城区,开阔的港口便出现在眼前。 年吞吐量二十多亿吨的重量级码头上,集装箱和装卸车都有条不紊地各司其事。 驶离嘈杂的货运码头,再往前是游轮专用港口。 一行三人上了一艘轻型游艇,快速往淡灰色天际线驶去。 徐悠回到家,安安的信息又跟过来。 得了大佬的一手消息,她把近期的投资规划整理了一份发给徐悠。 【跟着大佬就是好赚,你放心,我保你年终翻倍。】 徐悠翻看着一个个股票代码和近期消息异动,并不觉得有任何联系,更确切地说是她看不懂,只能兴致缺缺地回了个微笑,就懒懒地趴在床上晒太阳。 这里春天的太阳真难得。 大抵是那个表情太过敷衍,让闺蜜察觉到异常,安安的电话很快就跟了过来。 “悠悠,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徐悠苦笑下,心里却甜起来,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 “有点吧。” 她把厉锦城失约的事情说了。 “你不会开始在意他了吧?”安安大吃一惊。 “怎么会,就是很奇怪,而且碰见陈怀瑾了。” 长发拢在一侧,另半边脸压在枕头里。 因为趴着,说话声都闷闷的。 “确切说,是他送我回来的。” 安安那边瞬间没了声音,应该是嘴巴张太大还没有合拢。 “这……这肯定不是讨厌你,喜欢也说不定啊。” 电话另一端的人仿佛在本奔跑,终于安静下来后,才气喘吁吁道,“悠悠,其实我一直想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也好过嫁给那个王八蛋。” “这是我能考虑的吗?”徐悠脱口而出。 可突然顿了下,想起回来的路上陈怀瑾确实提出过。 不确定是试探还是揶揄。 现在想想,无论是什么,她都不能答应。 如果陈怀瑾是真心的,她心里还有别人,这不公平;如果陈怀瑾只是为了报复厉锦城,更不能答应。她可不能沦为两个男人争斗的筹码。 最坏的可能,陈怀瑾不过逗逗她而已,纯粹为了报复她强吻又丢下他。 “安安,我心里有别人,这样对谁都不好,还不如和厉锦城那个混蛋死磕到底。万一,陈怀瑾以后有真心喜欢的女孩儿或者……” 说起这些,她呼吸突然变得颤巍巍。 也许是为自己那明知结局却逃不掉的运数,又或许是为他给了她终生难忘的一吻而慨叹。 心头像插了把刀,徐悠一狠心,说,“就因为一个吻,太唐突了对他不好,算了,以后别提。” 陈怀瑾不是香江本地人,本也不该与这里的人和事有任何交集。 “安安,我累了。” 徐悠迷迷糊糊睡过去前,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眼角微微的冰凉。 好像哭了,但却不难过。 抱着赴死的心情,徐悠数着马上就到的订婚宴。 虽说只是走走过场,但好歹也有一套礼服呢。 试过一次后,再没送来,眼看着要过约定日子,设计师连个交代都没有。 她也懒得催。 反正丢人又不止自己。 自从厉锦城失约后,又过两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是不是自己的祈祷应验,这家伙真被车撞了。 可总该有点风声露出来。 徐悠每天被关在卧室,快要忘了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除了在大姐徐意陪同下去逛了个街,简直和囚犯没什么两样。 下午在万象海逛一圈,怒刷徐文斌黑卡,才算暂解心头恨。 “还喜欢什么我送你。” 徐意仍旧是一副宠不够她的样子。 “不用。等我嫁出去就花不到他的钱喽。”所以自然要抓紧时间尽情挥霍,让他肉疼。 徐意抢过她手里的袋子交给身后仆人,“你就是嫁出去了,想要什么,我也照旧买给你。” 说完拉着徐悠继续往珠宝区逛逛。 下午回家时,天色尚早,徐镇远和徐文斌还没回来。 因为越秀堂资金问题,近几个月两人都在拆东墙补西墙,只等订婚宴结束,厉盛集团第一批资金到位就能缓口气,到那时才有资格歇一歇。 徐悠冲个凉,换了睡衣,坐在梳妆台前,一样样拆开今天收获的战利品。 她正试戴徐意送的珍珠项链,走廊就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就令人惶惶不安。 还没等她摘下项链,房门被二伯徐文斌一脚踹开,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愤怒的徐镇远,拄着手杖慢条斯理地踱进来。 “二叔真是好家教。看来二姐在婆家一定备受夸奖,毕竟有你这个好榜样。” 徐悠收起项链,继续埋头整理桌上其他东西。 徐文斌扶着徐镇远坐在白色欧式花纹圆桌旁,自己才气哼哼地走过来。 “都是今天买的?” 徐悠嗯了声,“很难猜吗?你应该收到提醒了呀。二叔想要回去吗。不行哦。当初接我回来时,你可是亲口承诺过,这家里的一切都有我一份,所以我要为保住这一切牺牲自己才行。” 现在一想到徐文斌当初伪善的嘴脸,徐悠就像吐。 看来是离家太久,都不记得这些虚与委蛇的货色。 她不紧不慢的调侃气得徐文斌脸色铁青。 “这几天还干嘛了?” “没干什么呀!”徐悠眼珠转了下,回忆这几天,问心无愧,再次着手把东西装起来,万一徐文斌发疯都扔了怪可惜的。” “徐悠,你趁早说实话,省得吃苦头。” “我没必要撒谎,要不你就去问大姐,去问厉锦城,去问管家。” 徐悠白了一眼,手里动作不轻,锦盒丁零当啷地扔进抽屉。 “厉锦城那个王八蛋晾了我一上午,害我白跑一趟,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别张口闭口就污言秽语,嘴巴放干净点儿,谁教的你这一套。” 徐悠翻个白眼,“我有娘生,没爹教 ,怎么了?要不然二叔你把五岁的我捡回去养啊。” 叔侄俩呛白一顿,徐镇远才咳了咳,说正题。 “锦城那孩子今早到公司来……” 徐镇远浑浊的眼珠盯着徐悠,想从她脸上看到一点破绽,但徐悠只是皱着眉,和他刚听到消息时一样困惑。 或许厉锦城的鼻青脸肿都与她无感。 徐镇远想不到,刚回香江不过半年的徐悠,能有什么手段把厉盛集团的二公子逼到哭着求饶的地步。 于是接着说,“婚约取消,他说你们两个以后互不相欠,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说着,拿出黑色天鹅绒首饰盒,里面是一对淡黄色钻石耳坠。 徐悠几乎毫不犹豫地接过盒子。 她和钱可没愁,至于厉锦城为什么这样做,才不考虑。 只要取消就好,免得互相伤害。 见她一脸不知悔改还顺理成章地收了东西,徐文斌的火更压不住。 之所以选择与厉锦城联姻,就是因为徐悠嫁过去后就和徐意一样,永远脱离越秀堂。 徐镇远口中的应得股权只是权宜之计。 到时候整个越秀堂和徐家都把持在他和女儿还有儿子的手里。 这也是徐文斌在父亲面前甘愿树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人设的原因。 鸠占鹊巢,当然要把雏鸟都杀掉才能永绝后患。 “你别以为退了婚约就没事。没有钱,越秀堂一样完蛋。到时候你还有脸见死去的父母吗?” “二叔我真谢谢你了,看来我不联姻只有死路一条。” 她瞄了下一言不发的徐镇远,见爷爷不说话,就知道这是二叔一个人的主意,转回头就说,“难道二叔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才不辞辛劳地要把我嫁出去?二姐离婚了也不见你这么操心。” “徐悠,别以为你死了爸妈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么多年,不是我帮忙操持,越秀堂早垮了。哪还有你每年五十万的抚养费,真以为你外公尽心尽力养你,不是我出钱,你早被扔到山沟里喂狼了。” “那还真麻烦二叔了,辛辛苦苦把越秀堂搞破产。每年五十万是我作为女儿应得的,外公一分钱都没动。倒是你,不进越秀堂,连街边要饭都抢不上位置。不是我爸爸帮你还赌债,你女儿和儿子早被扔进海里喂鲨鱼了。” 一提到陈年往事,徐文斌更是怒火中烧。 “他有能力为什么不帮。亲兄弟之间还要打欠条。” 徐文斌觉得三弟就是看不起自己。 那欠条把自己的一生都订在耻辱住上,所以即便还上二百万赌债,也一直不领情。 现在看到三弟的女儿落魄至此还蛮横叫嚣,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 “这事没得商量……” “行了。” 沉重的青铜手杖敲敲地毯,“让小悠休息吧。明天再说。” 徐镇远发话了,徐文斌自然不再吵嚷,只恶狠狠瞪了一眼。 留下徐悠,父子俩出了房间。 走廊里,老爷子一步一缓,半边身子压着手杖,走得艰难。 可他说起话来更艰难,声音很低,仿佛生怕别人听道,又不得不问。 “老二,你弟弟的事……” “爸,那是空难,是我能做的吗?” 徐镇远斑驳的眼皮眨了眨,仔细分辨这话的真假,末了还是继续往前走。 6. 善用每一件武器 晴了没几日的天又灰蒙蒙的,不透亮。 徐悠起床时头也晕晕的。 刚披好睡衣,就有人敲门。 她喉咙堵得慌,浑浊地咳了声才说了“请进”。 雕花拱门打开,大姐徐意端着早餐走进来,笑着说,“一猜你昨天就累坏了,特意留了粥,还热着呢。” “姐,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 徐悠一边扎头发,一边迎过来。 两人在白色圆桌边坐下。 外嫁女儿无事不回家。这是徐文斌定的规矩。 徐意每次被“请”回家,都是因为徐悠。 上次是为了带她去慈善拍卖,上上次是不同意联姻她闹着绝食,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徐意脸上的笑自然挂不住,心虚地眨眨眼睛,“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她拢拢香槟色披肩,一手压在腹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随着徐悠的勺子一起一落。 徐意的眼睛没有徐悠那么圆,眼角和眼尾比较狭窄,这让她笑起来时反而多了份比年龄更成熟的温暖。 “姐,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没洗脸,不禁看。” 徐意唇角弯了弯,但面容依旧不开。 “悠悠,要不姐给你找个人家,嫁了吧。” 徐意知道她心里有人,更讨厌商业联姻。但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按照她的办法来,对妹妹伤害最小。 “你姐夫的远房弟弟,比你要大个七八岁……” 徐悠眼珠一转,“姐,你问过人家了吗。娶我没那么简单,要钱的,别回头吓跑了。” 徐意知道,这是徐悠委婉的拒绝。 可有些事不能等了。 “你就像我一样,嫁出去就不回来了。彩礼总不会少的,就当留给徐文斌看病。有我和你姐夫在,空手嫁过去也不会看轻你,总好过……” 门又响了声,打断了徐意的苦口婆心。 徐悠一歪头,咕嘟一口咽下粥,大喊一声,“二姐,你离完婚回来了!太好了。” 语气中的惊喜和热情都过分夸张,是一眼识破的虚情假意。 但徐悠一点儿都不怕,目光转向徐意,继续重复着。 “二姐回来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喜事。” 她特意把“喜事”两个字着重强调,恨不得昭告天下,二姐徐恩终于和那出轨且有私生子的老公一了百了。 可这在心高气傲的徐恩心里始终是一根刺。 她冷冰冰地看着徐悠,慢慢走到桌面,瞥了眼桌上的早餐,手压在背对自己的徐意肩上,“大姐,让你叫她起床,可没允许她吃饭。” “嗯,我起来了呀,不对吗?” 不等徐意回答,徐悠就叼着勺子故作天真地回答。 她忽略大姐徐意不断飞来的眼色,甚至还轻松地wink一下,把徐意彻底弄没脾气了,差点儿跟着笑起来。 可怪异而严肃的气氛并没有松动, 徐恩对徐悠,只有嫉妒与恨。 哪怕父亲徐文斌夺走了徐悠的一切,但无论面对什么徐悠都笑嘻嘻的样子还是莫名地讨厌。 她抬手,丢出一份礼单到桌上。 “我回来当然是有紧急事情要办。厉锦城退婚,越秀堂不能再等了,我给你找了一家,条件不比厉家差……” 徐悠头也不抬地喝粥,充耳不闻。 徐意倒是皱着眉头,捡起礼单仔细看了看。 “邻市海富山庄的孟家?” 徐恩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没错,还是大姐有眼界。” 孟家是珠三角首屈一指的地产大亨,“越秀堂这点儿钱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彩礼都不止五千万。” “可是,孟家没有和咱们悠悠年龄相配的单身男子了。” 徐意快速在脑海里把孟家人过了一遍,惊恐地望着徐恩。 她想过徐恩会插手徐悠的婚事,只是没想到会往火坑里推。 “是孟家家主。” 徐意眼睛一下就圆了。纵使平时说话柔声软语,此时也高了一度。 “那老头子比我年纪都大,还丧偶啊。悠悠怎么能……” “姐,你不知道。厉家一退婚,小悠在香江就不好嫁了。” 连厉锦城那样的纨绔都不要,谁还敢碰这门婚事呢。 “所以,我这不急忙赶回来,幸好人家不嫌弃。” 徐意听了还是直摇头。 徐悠一边听两人说话,一边喝粥,思路捋得差不多了,也吃饱了,擦擦嘴,“还是二姐关心我。” 大抵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同意,徐恩一挑眉,“那当然,毕竟都姓徐。我也不想你往火坑里跳。” 徐悠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徐意诧异地看着她,她又使劲儿点点头。 这下大姐彻底不懂了。 “吃完饭你抓紧收拾一下,和大姐下楼,我开车带你去,早点走,路上要三个小时呢。” “那我送你下去。” 徐悠起身,恭恭敬敬地送二姐徐恩出去。 绕过桌子,经过大姐身边时,她吐了下舌头。 没等徐意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快到门口。 眼看着徐恩前脚踏出房间,后脚刚离地。 徐悠照着对方后腰就是一脚,把人生生踹趴在走廊上。 徐恩前胸撞得疼,后背比前胸更疼,根本站不起来。 还没喊出声,就又被徐悠拖进房间。 虽然铺了地毯,但细皮嫩肉的徐恩哪经得起如此摩擦,半张脸瞬时破了皮般,火烧火燎。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破相时,才哭出声,但徐悠像没听见似的,把她往阳台上拖。 徐意赶忙起身去拦,但被徐悠一扒拉,就倒回椅子上。 论身高,徐悠是三姐妹里最矮的,不过一米六五。 但论体力,她是最好的。 她从小就被外公全方面培养。 老爷子有一句话,这个世界能指望的只有自己。所以每年五十万的抚养费除了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就是送她发展各种特长。 徐悠最爱跆拳道和自由搏击,每样都学一点,够防身。 像徐恩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轻松就能翻个,然后骑在身上打。 她打得正起劲儿。 走廊里人声逐渐嘈杂起来。 徐意也反应过来,“悠悠,别打了,住手。” 徐悠这才停下,但徐恩还在应激状态,两只手像鸡爪子似的乱挥,一下子就划伤了下巴。 徐悠还要再补两下子,徐文斌已经进门。 “徐悠,敢打你姐。” 徐悠捂着下巴起身,指指一边,“我姐在这儿呢。” 徐文斌几步到近前扶起女儿,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他忍了好久。 在看到狼狈不堪的徐恩时,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 一旁的徐意都懵了,事情进展太快,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紧,连忙查看徐悠的伤势。 “悠悠,怎么样,疼不疼啊。” 徐悠还保持着脸偏向一侧的姿势,眼皮下压,冷冽的目光落在徐文斌和徐恩身上。 她摇摇头。 外公说过,哭没用,被打了就打回来。没人能护她一生,只有她自己。 于是徐悠推开大姐徐意,抓起茶杯就朝徐文斌头上扔。 她不想再遮掩内心的癫狂,就让这些人以为她疯了吧,即使被送去疯人院都好过留在这里。 瓷器摔落地毯,沉闷的响声和刺耳的叫骂纠缠在一起。直到管家跑上楼汇报有人到访,一群人才散开。 徐悠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徐意生怕她吃亏挡在身前,衣服和披肩都被抓乱了。 而最惨的徐文斌和徐恩脸上又多了好几条血痕。 等徐文斌气哼哼地带着女儿下楼去后,几个仆人涌进房间把散落一地的餐具收走。 她们清洗地毯上的污渍时,徐意已经吩咐人拿冰袋过来,让她敷在脸上,然后亲自着手替她梳妆。 她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华济神州来人了。 虽然不认识陈怀瑾,但慈善晚宴后也从丈夫那里侧面打听过。 这人一直很神秘。 家中独子,接手集团前一直鲜少在媒体面前曝光。上任总裁4年,没有他办不成的项目。唯独最近收购Amrx实验室,导致华济损失2亿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但我和你姐夫都认为,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他没准真能带领华济这个老牌药企成功出海。” Amrx是首个在细胞内将非天然氨基酸定点整合到蛋白质肽链上的生物医学研究机构,正好与华济神州旗下的实验室互相弥补。 “悠悠,你听姐的,如果这次谈到你的婚事,千万别再搞砸了。” 徐悠从镜子前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大姐徐意。 怎么是她搞砸的,自从酒店失火后,她多配合。 看出她心里的问题,徐意也不瞒着,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慈善拍卖后第二天晚上,据说厉锦城去游轮赌了一天一夜……” “这不是常事嘛。他哪个月不输个几百万。” 徐悠低下头,被徐意扳起来,面对镜子。 “就因为他经常这样,所以出事才更反常。” 厉锦城嗜赌好色在整个香江都出名,输钱也是家常便饭。 “他不差钱,输了给就是,可有必要赖账?” 徐悠自然不懂这里的门道,无能地转转眼珠,表示不明白。 徐意为她梳好双丸子头,仆人们已经清理干净现场,都退了出去。 她这才凑到徐悠耳边,小声说,“他被扣下的当晚,对方威胁不交出耳坠,就切手指。” 就是那对被徐悠拒绝,现在又就躺在她抽屉里的耳坠。 整件事情似乎有个绕不开的锚点,令她不敢直面。 “会是谁干的?” 她从镜子里看大姐,眼里有恐惧有期待。 惧怕听到预想中的名字,又觉得折磨厉锦城为自己出气的人就是他。 “我不敢妄言。只知道厉锦城的小情人半夜捧着耳坠跪在甲板上。” 据说那小姑娘刚拿下一部网剧,因为烧伤,角色被抢。那耳坠都以为是厉锦城的弥补。可谁知道这也有人惦记,最终回到徐悠手里。 “他被威胁这件事厉家都忍了,作为局外人的我更没必要再深究,只想说,悠悠,有一个人有能力又敢于为你抗衡不公,可要把握住他。” 徐悠仍旧疑惑,徐意已经直起身,欣赏镜中杰作,提点道。 “女人,要善用身上的每一件武器。”② 她温柔的拍拍徐悠肩膀。 冰袋放在桌上,徐悠抬起沉沉的眼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可脑海里都是陈怀瑾的眼睛。 拥有那样一双清澈眼睛的人,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吗? 如果真是他,会不会进入另一个深渊。 7. 徐悠的拒绝 梳妆完毕的徐悠,又变成玻璃瓶中供人欣赏的玫瑰花,刚出现在楼梯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唯独徐意安然坐在沙发上,没好气地瞥了眼,暗暗嘀咕一句“妖精。” 乌黑长发盘成双丸子,低低坠在脑后。 素月白连衣裙瞬间就把暗沉的大厅点亮。 女孩儿纤薄的脊背挺直,后颈优雅的弧度像半轮日光中稀薄的月牙。 缓缓走下台阶时,徐悠和徐恩不甘的目光相撞,眉毛不屑一挑,视线转而落在那陌生人身上——居然不认识。 来人是位长者,正是慈善拍卖那晚陪着陈怀瑾的老人,面相和善,不卑不亢。 见她来了,长者先开口。 “这就是徐悠吧,第一次见面还是你刚满月的时候……” “这是你沈伯伯。” 徐悠含蓄地鞠了一躬。徐镇远亲厚地拉着她,引着众人落座。 徐意贴着她坐下,朝长者微微颔首。 沈复生的家族在整个南方地区都颇有威望。钟鸣鼎食,靠着祖上基业隐居在香江。这么多年,声望还在。 尤其是家中红白事需要见证的,沈家人都是不二人选。 徐悠对沈复生倒是不排斥,只是纳闷陈怀瑾为什么不亲自来。 仆人刚上了茶,徐镇远顺口介绍着,都是些无谓的话。 沈复生望着徐悠,目光矍铄有神。 “丫头,虽然家里已经替你订下一门亲事,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话说完,把信儿带到。” 徐悠淡然一笑,静静听着。 徐镇远要开口,沈复生一抬手,就不好再插嘴了。 “华济神州是咱们全国……”沈复生竖起一根大拇指,嘴唇抿在一起拱了拱,“身家背景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陈怀瑾这小子我也了解,人品、样貌都配得上。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复生的嗓子像过分干燥的烟叶,说话时总带着呛鼻的喉音,但每一句都不容置喙。 “孟家,非良配啊。” 沈复生盯着她,慎重地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已经不能表达的再直接了。 徐悠手背一紧,余光瞄了眼大姐徐意。 她知道,只要点头,婚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倘若沈复生出了这道门,便再无权干涉他人的家务事。 徐悠垂眸盯着茶盏中盈透的茶汤,有几片茶瓣在汤里飘着,所有人都看着她,客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陈怀瑾的车停在距离月影山庄十分钟路程的道旁。 碧绿的树叶比京市不知浓密了多少,可他心头却像长了荒草般,垂眸盯着轻摇的树影发呆,再抬眼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只能继续低着头盯树叶。 郑北疆和司机第一次见这样的陈怀瑾。 再难啃的项目,再难缠的对手都没见顶头上司皱过眉,此时像被抽干了似的,眼里连光都没有。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从对象车道驶来,擦肩而过,在身后不远处路口调头,稳稳停在陈怀瑾后方。 陈怀瑾立刻下车,车门打开露出沈复生神采奕奕的眼睛,他等不及跳上车,却听老人低声道,“让你失望了。” 似乎早就预料到结局,他并不诧异,浅浅地勾起嘴唇,笑问,“怎么说?” 沈复生回忆片刻前,月影山庄里顾盼生姿的女孩儿。 脊背笔直,不卑不亢,纵使拒绝也落落大方。 “像,真像啊。” 陈怀瑾抬眼,意识到沈复生要说的不只是方才。 “像她爸爸,是非曲直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像她外公,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长得倒像母亲,连说话都像。” 他闭上眼睛就是女孩儿一双璀璨明眸,嫣然一笑,不仔细听还以为说的是什么好听的。 “沈伯伯,徐悠半生飘零,不在乎身家钱财,唯一在意的是真心,诚心。倘若有心,今天就不会是您单独前往。我爷爷说得对,无论婚事与否,不能失信于人。您,请回吧。” 陈怀瑾一时出神,居然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热烈张扬的女孩儿。 沈复生把一个黑色丝绒锦盒放到陈怀瑾掌心。 “丫头退回来的,说不需要。她没耳洞。” 陈怀瑾眼神彻底暗下来。 “你有所不知。越秀堂并非徐家祖业。” 徐悠的父亲徐成斌是药企化验员。一次出差的航班上遇到了越秀堂的老板。那时西药崛起,中药衰败,越秀堂也没能幸免。 越秀堂老板追讨货款途中突发癫痫,是徐成斌采取紧急措施才救了一命。两人就此结下忘年交。 后来越秀堂老板去世,膝下无子,徐成斌便接手经营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徐文斌迟迟不让亲人插手公司的原因。 他要对得起朋友的信任和嘱托,不能独吞越秀堂。 “这人啊,一生都有个劫数。” 越秀堂老板能医不自医,而徐成斌发迹于航班,生命也中止于航难。 “出了事后,徐镇远和徐文斌只顾着抢夺股份,根本没人管她。还是外公把她带回去养的,我看也挺好,总比在这家里养歪了。后来,那老头也没了……” “我知道。” 陈怀瑾淡淡地接了句。 沈复生笑着拍拍他,“既然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你的人情我还了,下次别想再威胁我。” 陈怀瑾无奈坐回车里,黑色轿车擦过身侧缓慢驶离。 他捏着锦盒细细品着徐悠说的话。 什么都不在意。 从两人相见第一面,她就不管不顾,像颗流星闯进他昏暗闭塞的世界,留下足以燃透天际的光亮再消失不见。 居然还敢要诚意? 只有他陈怀瑾对别人予取予求,什么时候轮到记不起他,还要强吻他的人来谈条件。 前座郑北疆和司机都静静等着。 后视镜里看不明白陈怀瑾阴沉着脸到底在想什么。 郑北疆试着打破沉默。 “瑾哥,要不再试试?” 他壮着胆子背后打听了徐悠的婚事。得知是海富的孟庆余。 陈怀瑾无声摇摇头。 孟庆余盘踞多年,多次邀请华济共商合作,陈怀瑾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半年前两家达成意向,共同开发一片实验用地。 但这在意向一说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人狡猾,不宜深交。 < p>“先去香江药业办正事。” …… 陈怀瑾的车子不紧不慢地上了主路时,徐悠被徐意追着回到房间。 “你怎么想的呀?多好的机会,让爷爷决定,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姐,你也知道。” 与徐意火急火燎不同,徐悠反而冷静异常,“这个家里我只有你了。” 徐意一怔,才知道徐悠的拒绝藏了多少心思。 用让步看清徐镇远对徐文斌和徐恩的纵容;用妥协换得对至亲的心死。 “可是你拒绝陈怀瑾,难道真去嫁那孟老头子吗?太冒险了。” 徐悠摇摇头,拉着徐意坐到身边,抱着姐姐柔软的胳膊靠在她身上,“值得冒险。” 陈怀瑾收拾厉锦城只能说明她的行动挑起了两个男最原始的欲望——占有。 “并不能说明他对我意图单纯,反而证明这人绝非良善。” 况且,这人连面都不露就想提亲。 上一次在车上,这一次假手于人。 要真答应了,以后少不了委曲求全。 “姐,我早就说过,你是幸运儿,姐夫人真心对你,可陈怀瑾明显和姐夫不是一路人,他眼里有东西。” “混迹商界,有几个人不心狠手辣,真善良,早被生吞活剥,哪还能掌控集团,他以后是要继任董事长的。” 徐意温热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叹了声。 “所以,我没说不嫁,只不过时候不到。” 徐悠使劲儿在徐意肩头蹭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闭目屏息。 脑海里都是刚刚与陈怀瑾相见的一幕幕。 这人越看越没有第一眼那么简单。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还会来吗?” “应该吧。” 徐意瞪大了眼睛,“小悠,这可是终身大事,不能……而且你把唯一的礼物退回去,真惹急了,恐怕再也不回来了。” 那对钻石耳坠如今看来更像定情信物。 只是陈怀瑾太过倨傲,不肯当面求婚罢了。 “放心吧,他记仇,心里放不下还会再来的。”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酒店大火那天她强吻陈怀瑾埋下的祸根。 “那这是我身上唯一的武器了。” 她郑重地拍拍徐意手背,准备收拾和徐镇远一起出发。 “我再争取一下,你等我。” 徐意不忍看妹妹往火坑里跳,拢拢披肩,去找徐镇远说情。 徐悠也不拦着。 要有用,大姐当初怎么可能也不情不愿地联姻。 徐家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公司却一点起色都没有。说出来也是香江一大笑柄。 徐意夫妻恩爱,但她自己也是个有脾气的。 只在第一年帮公司争取了贷款,之后就以外嫁女为由,不再参与任何关于越秀堂的事情。 一心一意照顾丈夫和生病的父亲母亲。 徐意为她的事情诸多破例,亲力亲为,徐悠心里是暖的。可她也知道,人生中的许多事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把控方向,更不要妄想其他人干涉。 徐意的脚步再次响起时,她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发。 8. 闹出点大动静 不出所料,徐意被徐镇远骂了出来。 推门就要向徐悠认错,却只见女孩儿换了件高开叉旗袍,正对着镜子左右打量。 余光瞥见门开了,徐悠笑了。 “这条珍珠项链真漂亮,还是你有眼光,正好配旗袍穿。” 徐意瞪着眼睛几步就走过来,拉着她直皱眉。 “刚才那件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掉。” 真丝面料把女孩儿本就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更显妖娆风情,但开叉在大腿中部上方,虽然性感妩媚但也容易走光。 这不符合徐悠平时的穿衣风格。 徐意上手就要捏住开叉,准备喊佣人过来临时改一下,可还没出声她自己就闭嘴了。 猛地转过头,正撞上徐悠狡黠一笑。 “你要干嘛?”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可能招来徐文斌,徐意赶忙压下声调,“你带这东西去,是要……你这才是武器。” 她眉毛都纠缠在一起,生怕徐悠忽略事情的严重性。 眼看着素日温柔端庄的大姐如今这副样子,她忍不住笑出来。 “没事。把我带那么远,总得防身吧,你又不能一起去,万一有个什么,要么了结他,要么我自裁。” 她算看明白了,不闹点大动静出来,真就如安安所说,没完没了。 至于越秀堂,就算爸妈在世,也不会愿意看她受到这般待遇。 把露出边角的刀鞘和绑带挪了挪,刚好遮住。 这刀小巧锋利,是十四岁生日外公送的,要她防身,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徐意还是不放心。 “不想去,我替你说……” 徐悠一把拉住徐意,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姐,你已经出嫁了,大伯身体不好,许多事不必参与进来,要为自己考虑。我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自己。” 这次闹出动静,以后就算徐文斌和徐恩再怎么热心,也没人敢上门。 “也许他们看我没用,会再把我送走,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强。” 徐悠灿然一笑,反倒引得徐意鼻子酸酸的。 她撤下披肩,拢住女孩儿薄薄的肩膀。 明明看着没胖多少,怎么就有用不完的力气和使不完的劲儿,什么事都不认输。 可正是小小年纪这股子生猛劲儿,才让徐意对年幼的她格外关心。 徐悠不像徐恩只会哭。 倘若徐意给徐恩带了好吃的,徐悠一定扯着她也要一份。 可徐悠母亲尚在时管教很严,糖和零食一口都不让碰。 徐意只能无奈地骗她没有了。 而徐悠则用小手使劲儿揽着她,悄悄搭在耳边,“姐姐,我想吃。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吃到。” 被她憨憨的小样逗得心软。 徐意有时让她亲自己一口,有时让她去书房拿本杂志或画册,有时就只是抱抱。 徐悠都大方做到,然后擎着软嘟嘟的小手掌等美味。 在那之后,徐意再未给徐悠带过零食,而是偷偷带她一边逛街一边买。 一晃,小丫头都到她耳朵了。 可物是人非,堂空语不应。 徐意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带徐悠越走越远,心头披散着不散的阴霾…… 黑色劳斯莱斯与一辆商务车擦肩而过。 郑北疆只瞄一眼就认得是越秀堂的车,但他没敢声张,只用余光瞟了眼司机,与对方交换个眼神,心里都知道那是要去往邻市。 香江去邻市有很多条路,但唯有这条最快,天黑前能到。 而车上有谁,自不必说。 两人静静地等着,两侧树影飞速后退,就在他们以为陈怀瑾真的放弃,就要这样一直开下去时,后座传来男人低沉的一声“调头。” 方向盘急转,轮胎摩擦地面留下黑色印记,陈怀瑾捏捏眉心,又补了句,“把人都带上。” …… 一路疾驰,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硬是挤压到两个半小时。 绕过山间小路,穿过密林,车子停在一幢古朴的山庄前时,徐悠居然有些恶心。 这是孟庆余的私人山庄,通常用来举办比较隐秘的私人聚会,就连省台记者持证探访都差点儿被打出来。 门口守卫森严,没有允许,不能随便进入,徐家的车都要停在外面。 她心里一沉,手心暗暗搭在精巧的匕首上。 随着众人穿过前厅,身后两扇厚重玻璃门沉沉合拢,严丝合缝,无形而隐秘。 她轻拍胸脯,缓解一阵一阵翻涌的油腻感,徐恩一把拽住她,故作亲昵地与她并肩而行。 舟车劳顿折腾得辛苦,徐悠懒得计较,反正到包厢还要坐到一张桌上吃饭,不如借着送上门的徐恩省点力气。 于是,剩下的一段路,徐悠半边身子都压着徐恩,直到迎面走来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时,她才稍稍直起身子。 刚压下去的恶心因为男人的一个笑再次翻涌。 她刚捂住嘴,徐恩使劲儿掐了下她,威胁道,“这是集团董事长孟庆余,好好表现。这次再砸了,饶不了你。” 趁着长辈间寒暄,徐悠皱眉打量着有些发腮的男人。 保养还算得当,只是年纪摆在这儿,又长年泡在酒桌上,老黄瓜再怎么打药也嫩不起来。 徐悠嘴一歪,小声道,“二姐,孟庆余和二伯谁大?” “管他谁大,现在由不得你挑。” 徐恩恨不得堵上徐悠的嘴。 可她越厌恶,徐悠反而越说个不停。 “二姐,我没挑,这是为你考虑。我嫁给孟庆余已经板上钉钉了,可你还没着落呢。” 徐恩斜她一眼,有不好的预感。 “孟庆余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小儿子年岁和你差不多,据说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等我过门就做主,让二儿子娶你进来,咱还是一家人。” “……不过那时,你可能要改口,喊我……” “够了!” 忍无可忍的徐恩大叫一声,惹得正寒暄徐文斌等人侧目。 不等她辩解,徐悠就朝徐镇远撒娇,“爷爷,二姐欺负我。” 她丢下气得冒烟的徐恩,快速穿到最前面,挎上徐镇远的胳膊,娇滴滴道,“要饿死了,什么时候开饭,在饭桌上聊不一样嘛。” 在外人面前,徐镇远始终维持着对小辈的慈爱,徐文斌也不敢表现出对她的轻视,否则联姻太过敷衍,谁还肯为一个不受宠的女儿出钱出力。 吃定这一点,徐悠在孟庆余面前更加有恃无恐。 “这位应该叫伯伯还是叔叔?” 她嘟着嘴瞄了眼孟庆余,留给对方一个调皮妖娆的侧影。 “爷爷,这次来为了我的婚事,怎么你们聊起来没完。” 她说话时,低低的丸子发髻轻摇,微微乍起的毛发像灯笼穗惹得孟庆宇移不开眼。 尤其 笑得弯弯的眼睛里盛满崇拜与敬仰,对这个年龄的男人来说更致命。 “这就是归家不久的三小姐吧。” 整个香江都知道徐家刚把常年流落在外的徐悠接回家。 当然也有人背后议论,徐文斌妄图凭奇货可居的亲侄女儿帮自己度过难关。 如今看来,果然姿色不凡。 也难怪以浪荡出名的厉锦城居然都同意联姻。 孟庆余一抬手。 徐悠偏过头,下巴压在肩膀,纤细的手指虚虚地搭了下对方,“见过孟董。”随即彻底背对他,趁势拉着徐镇远,牵着一群人进入最深处,最安静的豪华包厢。 转身同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暗笑,还得靠自己,不然又要挨饿。 包厢落座,男人们怎么寒暄徐悠是不管的。 孟庆余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就再没离开过,像机场安检员,精准地上下扫描,不知收敛。 她只顾整理好裙子,别把装备漏出来。 这顿饭名义上是孟庆余作为主人邀请徐镇远一家来叙旧,实际上是讨论订婚事宜。 当然徐悠作为吉祥物只要出席即可,当下自然要填饱肚子。 徐镇远和孟庆余一左一右讨论野生人参等药材十分紧俏时,她只盯着眼前的烤乳鸽使劲儿。 吃饱喝足的她就杵着腮帮子歪头看徐恩。 如今整场看下来,只有这人不装,喜欢厌恶都在表面,居然越看越有兴趣。 不过,她也犯难,无论接受还是抗拒联姻,似乎都不能阻止徐恩用吃人的眼神看自己。 这样想着,徐悠看向对方带着几分怜悯和戏谑。 而玩味的眼神在孟庆余看来更有几分超脱这个年纪女孩儿的韵味。 男人肥硕的胳膊压在椅背,手掌内侧若有似无地扫了下她胳膊外侧。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但徐悠还是警觉地坐正,垂眸理理鬓边根本不存在的碎发。 机灵聪敏的人连露出破绽都是吸引人的。 孟庆余凑过来,酒气夹着烟味一起喷出来。 “三小姐单名悠,不知取自哪里?”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徐悠嫣然一笑。 “那孟某定不负所托,让徐小姐后半生无忧无虑。” 一桌人配合着讪笑。 徐悠笑着打个哈欠,微微起身,抱歉道,“我有些困了。你们聊,我休息一下再来。” 她拢拢披肩起身,忽略徐文斌和徐恩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忽略身后那道紧紧追随的目光,嘭地关上门。 放屁,无忧无虑是那个悠吗? 侍者引着她去了楼上贵宾休息室。 门关上前,徐悠要了杯水。 许久,杯子放到桌上,一丝晶莹剔透流转其中。 徐悠勾唇,这次装天真无知很成功。 屋外狂风骤起,本就模糊的月光被树枝隔断,零零散散地落在窗上,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仰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尽量摆出一个随性些的姿势。 一只胳膊无力垂下,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中部,闭眼前最后瞄了瞄已经空了的杯子,然后头歪向一侧。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搭在武器上的手掌已经微微发汗。 她刚要起身,就听见门锁响应发卡的转动声,立刻恢复原位,紧张地压了压那把三厘米匕首…… 9. 她用匕首抵着他 徐悠离场后,酒桌上没了定海神针,污言秽语像被狂风席卷起的海浪,一浪接一浪,推着觥筹交错、阿谀奉承攀上云端巅峰。 孟庆余被一个电话叫走后,桌上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私人山庄的铁门打开,黑色劳斯莱斯穿破林中迷雾,缓缓驶入。 这是破例第一遭,未提前预约的情况下有人直接将车开进孟庆余的私人领地。 陈怀瑾下车时,天空飘着濛濛细雨,他心头腾起一丝不安。 借着雨伞的遮掩四下扫视周围,孟庆余已经早早候在门廊下,见他下车,快步迎了出来,连伞都没打。 孟庆余引着他穿过几道窄门进入内院,才来到徐悠刚刚进入的玻璃门。 一路上孟庆余不断诉苦,埋怨陈怀瑾难约。他都笑而不语,末了拍拍对方肩膀,“孟董若要再抱怨,我走便是。” 说着脚尖一转,当真要离开。 孟庆余一把拉住,满脸堆笑地说着抱歉的话,自己打自己脸。惹得陈怀瑾身后的四个保镖憋出内伤。 陈怀瑾嘴角一斜,任由孟庆余在前面低头哈腰地引着。 “今天越秀堂的老东家也在,不如一起?” 陈怀瑾不置可否,孟庆余来了兴致。 “这香江的雨啊下起来没完,晚上别走了,我这儿能安排,赏个面子。” 陈怀瑾偏头望望乌蒙蒙的天,黑云像墨球般缀在天际,眼看着是有场大雨。 “也好。但是乱七八糟的就免了。” 他一个眼神,两个保镖跟着服务生去事先安排好的房间检查,确定安全无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包厢走去。 一身露气的陈怀瑾到来,让所有人都静止。 只不明真相的孟庆余拉过他向在座的一一介绍。 “这是华济神州的陈总,约了小半年,终于见到了。” 孟庆余一改在徐文斌面前的颐指气使,眼角虚伪的褶子堆起一层又一层。 陈怀瑾倒也配合地装不认识,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睫便低低垂下。 难为徐家三个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要硬着头皮和他碰杯。 孟庆余看向突然沉默寡言的徐文斌,“文斌啊,别说我不帮你。这就给你请来一尊大佛。香江药业和柏广医药三年前差点儿破产,还多亏怀瑾,不然一个倒闭一个收购,惨呐。” 陈怀瑾淡然一笑,徐文斌反倒一惊。 “孟董,咱们说的可是注资,不是……”他看了眼陈怀瑾,略带厌恶,“排队收购越秀堂的可不止一家,要是愿意,我们何必坐在这儿呢。”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怀瑾也不是来收购的。” 见徐文斌误会了,孟庆余放下酒杯说,“柏广医药脱离华济后已经在港交所挂牌上市,香江医药明年也要独立……” 他停了停,望着陈怀瑾的眼神带着征询的意味。 可陈怀瑾目光锁着手中酒杯,睫毛下压,头微扬,葡萄酒推着喉结滑了滑,唇角一斜,饶有兴味地玩赏高脚杯。 陈怀瑾悠然自得地样子给了孟庆余底气,继续说,“你看,越秀堂的问题不仅仅是注入资金就能解决的。我虽然不懂医药,也明白技术与研发在这个行业的重要性。华济旗下的医学实验室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也是怀瑾一手……” “不论技术还是研发,都是越秀堂内部的事,只要有资金都能解决。” 徐镇远把杯子一推,“我们还是聊聊小悠的婚事吧。” 徐镇远脸上实在挂不住,可有求于人是越秀堂,孟庆余句句话都在为越秀堂打算,而陈怀瑾确实也能帮上忙,他不能拒绝得过于直白,只好把话题转到联姻一事上。 “小悠年纪小,还望孟董多多谦让。” 提到徐悠,孟庆余不好再绷着脸,“那是当然,但……” 陈怀瑾是他特意请来的,孟庆余还指望着借这次机会谈谈华济在南方业务拓展时能不能带着孟家。 海富山庄起底不干净,连带着孟家也始终被外界诟病。 华济一直都是药业领头,政府都要卖三分面子,跟着陈怀瑾洗白更快些。 结果被徐镇远当面驳回,下面的话也不好开口,可又不能就这么把陈怀瑾送出去,否则以后都别想再见了。 孟庆余还没想好怎么说,陈怀瑾却放下酒杯道,“我去外面透透气,你们聊。” 这是个单独聊天的好机会。 孟庆余刚要起身,却被陈怀瑾扔出的一记冷眼,生生定住。 他撑着桌子,身子拼命往前倾,“怀瑾,一会儿还有好茶呢。” 陈怀瑾头也不回地扬扬两根手指,算是回应。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拉开门,陈怀瑾前脚迈出去,后脚那人就跟上,附在耳边,“瑾哥,人在四楼包厢,水里被下了东西。” 陈怀瑾一怔,幸亏来了,不然真出事。 他加快脚步,往四楼去,询问缘由,助手跟上汇报。 “左脸有道红痕的年轻女人,人还在,没惊动。” 陈怀瑾烦躁地扯扯领带,助手赶紧跟上,“有兄弟守着门口,屋里人没动静,不知道喝没喝。下一步怎么?” 没人敢在陈怀瑾未到场的情况下先进去。 “看住孟庆余,把女人先摁下……”陈怀瑾几步就上了楼梯,速度之快已经超出了他的身份。 一伸手,助理递上房卡,陈怀瑾捏着薄薄的房卡,另一只手指轻扣着房卡的芯片,沉声道,“这里不是咱们地盘。” 孟庆余多番邀请,陈怀瑾都不敢轻举妄动。 搞房地产的没几个不沾黑,孟庆余手下更是常年养了一批训练有素的打手,平时都聚集在山庄里,一旦有项目动工,就化身成施工人员,随时处理棘手问题。 他刚刚扫了眼,山庄里有不下二十个。 纵使陈怀瑾背后有偌大一个华济撑腰,冒昧与孟庆余的联姻对象单独相处也不合时宜。 毕竟徐悠已经明确拒绝了他,而对方现在是否清醒都难说,被下了什么药更没法断定。 倘若被反咬一口,弄不好扣个帽子,这辈子的清誉就毁了。 狂风骤起,连片的乌云遮住陈怀瑾半张脸,另一半掩在走廊昏暗的角落里。 两侧尽头时不时有人走过,那是孟庆余的手下。 陈怀瑾是唯一一个允许带私人助手进入的宾客,可身边也只有四个人。 女孩儿明媚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朝身边两个人微微颔首,眼神无声传递着果断与决然,一个影子立刻在黑暗中隐去,房卡搭在门锁上…… 随着缓缓移开的厚重木门,陈怀瑾的呼吸越来越紧。 夜色格外恩厚,抵着窗内的昏黄不断侵入,给女孩儿朦胧的睡颜覆上一层偏冷的色调,看上去更宁静深邃。 陈怀瑾轻轻走近,放慢呼吸,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杯子,又落在女孩儿脸上,无奈地挑挑眉。 看着挺聪明,可也只是看着,毕竟只有二十三岁,还不懂这世间的凉薄尖刻。 月影晃动树枝,目光被几丛重叠的影子打乱,落在女孩儿身上。 柔软而纤薄的身躯落在沙发上,没了雨中的执拗破碎,没了车里的高傲疏离,也没了沈复生描述的嫣然浅笑。 她静静的睡颜像玩累的孩子,随性躺在草地上,不知疲倦忧愁。 而此时的陈怀瑾却犯了愁。 一时冲动闯了进来,现在要怎么办?把人带出去, 以什么名义,怎么带?把人留下,那等于送羊入虎口,自己这次又白跑…… 更何况,他拿不准徐悠的心思,甚至还有一点点怨恨。 但又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准备把人抱走,先远离是非之地再说。 陈怀瑾俯下身子,女孩儿宁静的睡颜越来越近,甚至有一抹温热的鼻息像风擦过脸颊。 就在他屏息凝神,胳膊快要伸到女孩儿膝盖下方时,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突然袭来…… 陈怀瑾刚抬左手挡下明晃晃的匕首,下腹再次遭到袭击。 他握住柔腻而有力的脚踝,顺着力道直接把人拉下沙发,自己也坐到地上,暗骂中计了。 跌落在地板上的女孩儿闷哼一声,翻个身,直扑向他。 猜到被骗的一刻,陈怀瑾就放弃抵抗,任凭徐悠压着他,骑在肋骨上。 徐悠的双丸子头散了一半,长发垂在一侧遮住半张脸,发梢搭在他耳畔。 如果不是她得意地用匕首抵在他下巴尖,这气喘吁吁的氛围该是旖旎而美妙的。 “好久不见,陈总。” 徐悠本是假装被迷晕,等候手刃孟庆余,没想到居然等到更令人惊喜的结果。 “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来找我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刀尖在男人坚毅的下巴上描了描,眼睛放光。 这个角度看陈怀瑾很的绝了。 男人轻嗤,胸膛微微震颤,像大地的震动。 徐悠这才瞄了眼下身,原来姿势这么暧昧,不过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甚至收拢膝盖使劲儿夹住肋骨两侧,上身前倾,所有重量压在胸椎,眼底威胁的意味更浓。 “说,为什么跟过来。” “我只是走错房间,徐小姐未免太自恋。” 陈怀瑾眼皮压低,抵抗胸腔传来的柔软触感,一股热量快要挣脱束缚。 他扬扬头,喉结在领口上方滑动,这姿势太过诱人,徐悠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细微动作也逃不过陈怀瑾的眼睛,他打趣道,“怎么?现在还不放开,难道徐小姐对我意犹未尽?” 徐悠白了他一眼,匕首一转插回原位。 “陈总不要太自负,我现在就去找孟庆余聊聊婚……” 她作势要走,压在胸膛上的手掌刚松开,就被用力一拉,整个人陷入包围,双腿被男人膝盖顶住,力道不重,可动弹不得。 瞬间攻守易势,徐悠并没有慌张,她眉眼弯弯地望着那张近在迟尺、人神共愤的脸。 而陈怀瑾眼里都是被戏耍的愤怒。 “你以为凭这点儿本事,能走出山庄,知道这周围布了多少人吗?” 他胳膊横在两人之间,右手压着徐悠左臂,一点点靠近,近到能看清女孩儿眼里的自己。 “你也太小看孟庆余了。” 徐悠根本不想走出去。今天她和孟庆余必有一死。 但她懒得和陈怀瑾细说,只看男人着急的样子就开心,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亲自上门求婚呢。 她无所谓地白了一眼。 “那凭这个,能让陈总对我温柔点儿吗?” 徐悠炽然一笑,晃了晃手腕儿,锋利的匕首正对着陈怀瑾肚脐下,略微鼓起的地方。 今天的她完全突破了陈怀瑾的认知。 他舌尖抵抵腮帮,从她身上起来,“一人一个问题。不许胡搅蛮缠。” 她也收起匕首,胳膊一抬,陈怀瑾拉起她,两人又回到沙发上。 利落地扎上头发后,她一只胳膊架在沙发背上,两腿交叠,膝盖对着站在一旁的陈怀瑾。 高开叉尽显双腿修长曲线,鞋子丢在一边,头压着胳膊,懒懒道,“女士优先,我先问喽。” 10. 联姻的目的 陈怀瑾目光从下到上打量一遍,确定她不会再耍花样才点点头。 “为什么跟来。”徐悠挑挑眉。 虽然年轻女孩儿都有幻想,希望有个男人驾着七色云彩来拯救水深火热的自己,但她可不认为一个吻就能换来男人死心塌地。 这也是在车上就拒绝陈怀瑾的原因。 她只是年轻,但不愚蠢,甚至清醒。 如果不清醒,她怕是早就被徐文斌骗得交出外公所有遗产,去补越秀堂那个女娲都望尘莫及的窟窿。 陈怀瑾下颌晃了晃,瞄着左下方的目光终于移到沙发上。 女孩儿姿势太过妖娆,他越看越感觉屋内热,可说话不看对方,又别扭。 他只能盯着一截白皙如藕的胳膊,低声道。 “香江和柏广两个药业独立后,实验室也从药厂分离出来。这次南下要把独立实验室进行合并,合并后会在这里重新选址……” 徐悠憋着嘴摇摇头,“陈总,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那么接下来我很难保证给你想要的答案。你也太官方了。” 陈怀瑾鼻息重了一声,对上徐悠挑衅的眼神,“助手打听到你们要来这里,我不放心来看看。毕竟孟庆余这人……” “那要谢谢陈总喽!”女孩儿冰冷的眼神瞬间洋溢着不一样的光彩,“可以理解为陈总十分、非常关心我的个人安危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 陈怀瑾转头向窗外,但勾起的唇角却被月光照得很明显。 徐悠不置可否道,“好吧,轮到你了。”她垂眸摆弄着修了没几天的指甲,一副无论什么问题都难不倒的样子。 胸口还残存着女孩儿柔软的体温,耳朵里有些热,陈怀瑾低下头,小声问道,“为什么亲我。” 又是这个问题。 徐悠绝望地垂下胳膊。 这简直成了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看得出陈怀瑾很在意,两人仅有的几次会面,已经问了第二次。 他不能也是初吻吧! 一想到这儿,徐悠灿烂的眼睛立刻笑成小狐狸。 “你要我回答得官方点还是说真话呢。” 陈怀瑾紧皱着眉毛,回了个这还用说吗的眼神。 他眉毛本就压在瞳仁上,没有表情时看上去比其他人都严肃。蹙在一起的眉头让冷峻的容颜更加生动。 徐悠脱口而出道,“因为好看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是连不计后果的吻都不能遵从本心,那还亲个什么劲儿。 “虽然这个回答很官方,但也是因为你长得太权威。” 她倚靠沙发仰望陈怀瑾。 可对方眼里丝毫没有被赞美的喜悦,乌黑的眸子照不进月光,却渗着失望与颓丧。 徐悠双臂撑在身体两侧,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侧眸承接陈怀瑾低垂的视线。 “厉锦城的事是你做的?” 她果然不记得自己。 陈怀瑾喉咙的苦涩还没褪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好像还要说什么,唇角刚动了动,走廊上响起沉闷的说话声。 徐悠来不及探究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屏住呼吸,听走廊上男人低低的交谈。 一个是陈怀瑾的助手,另一个显然分不清这是陈怀瑾的助手。 毕竟山庄那么大,光守卫就有二十多人,再加上后厨、清扫和前台服务人员,大家不一定都认识。 只能从面相上判断,对方属于哪个部门。 显然,刚经过的人把他当孟庆余的打手。 “怎么样了?” “还行,没声音,估计……孟董那边还没结束?” “没呢,估计还得个把小时,徐家那个老东西……” 离门口最近的男人笑了笑,“抽烟吗?” “谢了!” 然后是脚步交错的声音,走廊又恢复安静。 助理在门口轻咳示意一切正常。 两人视线再次相对,得加快速度了。 徐悠收起笑容,干脆利落道,“为什么要和我联姻?” 陈怀瑾指了指自己,徐悠心虚地笑笑,抬手示意,轮到对方。 “为什么拒绝和我联姻?” 徐悠彻底放下肩膀,无奈地靠回沙发里,摆弄着手指。 “还记得我说过,其实不管和谁联姻,本质是一样的。” 陈怀瑾缓缓闭了闭眼睛,他自然记得。 她吐出口气,不知什么时候挤在一起的眉毛松开。 “还有后半句没说,都是对女性不尊重。” 徐悠不允许自己没有任何武装就走进一段被掣肘的婚姻。 “所以我拒绝你不是因为厉锦城,也不是因为孟庆余,而是因为我自己。陈总连续两次不顾我的意愿提出请求,让我觉得很冒犯。” 提出婚约难道比直接亲上来更冒犯? 陈怀瑾腹诽。 他撑在腰上的一只胳膊无奈垂下,耐心解释道“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收拾厉锦城是个人恩怨,你收下耳饰说明至少不排斥我。” 后来徐悠当着长辈的面彻底拒绝,让陈怀瑾十分恼火。 “我以为你在意厉锦城,那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徐悠欣慰地点点头,“但他好应付。” 一个手里没有实权,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还有比这更弱的联姻对象吗。 “为什么不亲自来送耳坠,要借他的手。” “他拍下了,当然要他来送。” 这样免得落人口实,真计较起来,厉锦城是个要面子的,不会承认是在陈怀瑾这吃了亏。 “再说,也不算送,你不是退回来了。”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责备,徐悠往后缩了缩。 陈怀瑾撩起眼帘,往前走了几步。 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她稍微伸伸腿就能踹到陈怀瑾的膝盖。 昏暗的房间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风擦过玻璃的呼啸,这场雨不会小。 一问一答的游戏陷入僵局,徐悠话到嘴边的问题被打断,突然想不起来了。 她烦闷地偏过头,尽力避开男人笔挺的裤线和居高临下的凝视。 “那么,徐小姐现在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徐悠克制抬头的欲望,睫毛却因为紧张不停地抖,撑在沙发上的手握成拳头。 “我会尊重你,尽到丈夫的责任和义务。比你所有的备选对象都要强。”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比,难道还是男人的原始欲望吗? “为什么是我?” 徐悠看着他,终于问出一直埋在心底的疑问。 陈怀瑾的视线偏了一刻,不过很快回归。 “就当是答谢。那场火让我省了不少事。而且,你也不能继续待在所谓的家里,他们容不下你。” 那句半生飘零终是飘进陈怀瑾心里。 徐悠望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衣领紧箍的喉结和那条匍匐在胸前的领带把宽阔的胸膛一分为二,她犹豫了下。 “没必要这样。”< /p>那场火也是她在自救,只不过没能烧死厉锦城。现在知道居然帮到陈怀瑾,她莫名宽慰。 “可以透露些投资消息给我,这更实在些。” 徐悠苦笑着,“万一你碰到喜欢的人,我们成什么了?婚姻不是避难所,你也不能照顾我一辈子。” 外公说过,每个人生命的长度不同,可以相伴,但总有落单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陈怀瑾明明要求两个人在一起,可她却总是想到会分开。 “只要你同意,我会帮你得到越秀堂百分之十的股权。一年内入董事会。三年内,保证你拿回越秀堂的实际掌控权,分派团队协助管理。” 男人掷地有声的承诺中,徐悠缓缓抬眼。 “这样无论我们怎样,你的后半生都悠闲自在。” 她惊讶得不敢说话。 重新夺回越秀堂,确实太诱惑。 她使劲儿捏捏拳头,盯着陈怀瑾,生怕听错了,大脑飞速思考,权衡这中间的利害关系。 走廊尽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人更多,夹着浑厚的低语和叫嚷。 陈怀瑾下看着门口,催促道,“想好了吗?” “我能信任你吗?” “后天过合同。” 陈怀瑾云淡风轻道地说。 徐悠蹭地站起身,撩开裙子去解大腿上的绑带。 陈怀瑾眉毛挑了下,这也太激动了。他压着声音提醒。“你到底同不同意?” 徐悠一边低头解一边说,“我当然同意了。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装备。” 外公说过,对待敌人要隐藏实力。 “让他们知道我早有防备,下次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绑带解下来,连同匕首一起捆好。 她四下看看,没有合适地方,于是直接塞进陈怀瑾西装口袋里。笑嘻嘻地说,“帮我保管好,别露馅啊,未婚夫。”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喝了酒的孟庆余嗓门比初见时大了不少,正对着守门助理大声斥责,“你怎么在这儿,陈怀瑾呢?” “陈总休息去了,让我在这儿等着。” 整个四楼都是贵宾休息区,也就是方便有权有势的酒后热身,怡情怡兴。 徐悠的房间对面还有两扇门,助理把目光投向其中一个,也就是孟庆余背后。 一脸酒气的孟庆余的三个打手转身就踹开门,进屋去找。 这给陈怀瑾争取了思考时间。 “我把他引开,你留下,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应你……” 徐悠听着就直摇头,委屈巴巴道,“不行,我中了迷药。” 陈怀瑾眉头一皱,果然又开始了。 “少来这套,你根本没喝。” “怎么没喝,那杯子都空了,我现在就晕。” 话音刚落,她眼睛一翻,直接栽到男人怀里,顺手把领带扯下来绕在手腕儿上,紧闭双目,再也不出声了。 陈怀瑾无奈地把女孩儿打横抱起,掂了掂分量,呼口气,思考应急方案。 对面孟庆余的声音由远及近,已经到门口。 两个屋都搜过,他笃定陈怀瑾就在这里。 而陈怀瑾调整呼吸,做最后的准备时,还要小声提醒怀里不停颤抖的女孩儿。 “别笑!” 徐悠抿着唇直点头,根本不敢睁眼睛,否则会笑得停不下来。 她额头抵着男人胸口,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是个穿衣显瘦的,胸肌好有弹性……啊! 11. 他是唯一的避风港 雨滴从乌黑的密云中穿过,像千万把刀插在房檐上,砸在玻璃上。 面前三层黑衣人阻住去路,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孟庆余。而陈怀瑾横抱徐悠,身边只有四个助手。 两伙人在一楼大堂对峙。 闻讯而来的徐家人也挤在孟庆余身后。 徐恩穿过高高低低的肩膀,刚能看见男人胳膊上迷迷糊糊耷拉着的脑袋,和缠在男人后腰那一截雪白的小臂,上面还挂着一段丝质领带。 而脸有红痕的女人被拖在地上,嘴被堵住了还呜咽着,她立刻灰溜溜地缩在父亲身后。 被人知道是自己买通这女人下的药,徐悠还不拆了她。 “陈总,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没想到你这次来别有所图。” 陈怀瑾冷笑着扫视众人,背对孟庆余笑着说,“不管你怎么想,今天,人我一定要带走。孟董权衡一下。” 孟庆余脸色一沉,周围人都在看他,等候吩咐。 后半句陈怀瑾语气很轻,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分量。 陈怀瑾背后不仅是华济神州,整个京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他背后做支撑,倘若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了,再想出香江都难。 可眼睁睁看着陈怀瑾抱走自己看中的女人,不仅在一众下属面前丢了颜面,以后再想借势敲打徐文斌更难。 他正犹豫着,门口停下两辆车,后面黑色商务车里跳下七八个身手利落的小伙子,冒雨顶到大堂玻璃门外。 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汹汹,这一看就是陈怀瑾的手下。 他们中不少都有服役经历,一打十夸张了些,一对四不在话下。 孟庆余的打手虽然人多,但真动手,未必占优势。 他正犹豫着,陈怀瑾已经抱着徐悠,在两侧助手的护卫下缓缓往前走。 孟庆余的人继续围着,但不敢轻举妄动。 多年积累的经验,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今天未必能赢,但没人发话也不能散。 于是这个包围圈以陈怀瑾为中心,缓缓移到门口。 玻璃门打开,人涌进来的一瞬,陈怀瑾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有人识趣地脱下外衣披在熟睡的女孩儿身上,另一个撑起黑伞遮在头顶。 留下两人断后。 皮鞋踏过湿滑的台阶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虔诚地抱着女孩儿,穿过人墙,步伐轻快而笃定。 巨型黑伞只露出男人下颌,见她依旧闭着眼,男人冰冷的唇角勾了勾。 一群尾随而来,蠢蠢欲动的追兵跟随陈怀瑾走出大门的瞬间就散开,像倒扣的棋盒洒了一堆黑子,随时准备围上去。 雨点哔哩吧啦地打在车棚上,静默的对峙变得格外喧嚣。 徐悠仿佛真的睡着了,一动不动。 黑伞撑在头顶,无懈可击地遮挡风雨,他的怀抱是这动荡黑夜唯一的避风港。 把人放在后座上,他手搭车门,转身对依旧沉着脸的孟庆余一笑。 “孟董的人情我记下了。” 说完坐回车上,小伙子们训练有素地跳上车,三辆车极速扎进雨里。 雨下得越来越急,雨刷开到最高档,前路还模模糊糊。 郑北疆用步话机对前车下达命令。 “保持车速,注意安全。把那女的看好了,其他人在哪儿?” “高速路口,还有十分钟就汇合了,放心吧北疆。” 另一端传来一群人笑声,丝毫不受刚才恶劣天气和沉闷压抑的影响,仿佛是来旅游度假的。 “北疆,刚才瑾哥怀里的是不是小嫂子。” “还问什么,我看就是。” “你见过连长抱过别的女人吗?” 后座男人清理喉咙的声音,郑北疆立刻对着步话机低声道,“都注意点儿。别瞎说,还有啊,我现在是贴身助理,比你们都大,得叫哥,都改口啊。” “行行行,等回去后比比,看你哪儿大。” “对,真大我们就改!” …… 紧张的气氛被步话机里笑声和插科打诨打破,郑北疆红着脸关掉不敢回头。 “这次很成功,值得表扬。” 陈怀瑾凝视着徐悠的睡颜,淡淡安慰。 郑北疆没有跟随陈怀瑾进入山庄,而是在外面协调人手。 不能冒险把所有实力都展现在老狐狸面前。 香江药业的老总差点儿被孟庆宇害得家破人亡,不是陈怀瑾出手,恐怕妻女已经被卖到缅甸去了。 幸好这次孤军深入总算有惊无险。 而一旁的徐悠显然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正埋头大睡。 零散的发丝顺着脖颈滑进旗袍领口,睫毛安静的垂着,仿佛陷入暴雨的宁静,只有雨点敲打车棚的声音提醒时间在流逝。 微微弯曲的手指贴了贴面颊,牵上系在女孩儿手腕上的墨蓝色领带,轻轻拉了拉,又珍惜地摩挲着。 他皱眉地望着窗外不停歇的雨滴腹诽,女孩儿唐突的一吻,怎么就让香江的雨下个不停。 他记得天气预报是晴天。 打开手机,赫然蹦出一堆蓝色预警、橙色警报,陈怀瑾无奈而宠溺地熄灭屏幕。 算了,她本就是他生命中的意料之外。 徐悠原是紧张的,但回到车上就被好闻的松木香浸透,加上车子行驶平稳,轻飘飘地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只见陈怀瑾脸侧压在头枕上,正对自己,下压的睫毛和冷峻的面庞近在眼前。 徐悠突然灵机一动,抬起指尖缓缓落在那高挺的鼻梁上。 都说鼻梁高的男人,楼层高,她要试试这鼻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学里已经有不少男生悄悄医美了,她可不想被骗。 可刚伸出手指,还没碰到,陈怀瑾就睁开眼睛,喟叹一声,“心真大!” 徐悠撅起上唇,眼睛一翻,“觉真轻。”一边说一边把缠在手腕儿上的领带解下来,甩在一旁。 “我没睡。” 陈怀瑾坐起来,看着窗外,“雨还没停,把你送到哪儿?” 尽管两人的接吻照片还在本地热点上挂着,刚刚又从孟庆余的私人山庄里把人抱出来,顺便在车里单独相处两个小时,但把徐悠直接带回酒店在他看来依旧不妥。 具体哪里不妥,陈怀瑾也说不上,大抵是怕徐悠还有出其不意的招数吧。 今天精神过于紧张,不想再节外生枝。 虽然见孟庆余是计划之中,但后续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计划之内,幸好他留了人 手在外面,情况才不至于失控。 于是他命两辆车子就停在岔路口边等着。 直到第三辆车又去山庄绕了一圈,确认孟庆余暂时没有采取行动,赶来汇合时徐悠才醒过来。 “当然是回家了。” 她可是要验收成果的。 虽然没能伤到孟庆余,可陈怀瑾把她带走,从徐镇远等人的角度来说,结果是一样的,这场联姻都完蛋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徐文斌和徐恩怒火中烧,更想知道徐镇远还怎么维持虚伪的慈爱。 陈怀瑾手撑额头,看着徐悠一点都不怕事的样子,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么多年,她只是看着长大了,性子一点儿都没变。 三辆车开往月影山庄。 不知是过了那片雨云还是香江没有雨,总之,打在车棚的雨点越来越小,哔哩吧啦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车到月影山庄前,天边泛起淡淡的蓝色,细微的晨光中已经不见雨点,空气中弥散着潮湿清冷的草木香。 陈怀瑾脱下西装披在徐悠肩上,推开车门,手一伸,徐悠压着他掌心下了车。 一转身,扔了条披肩在他怀里。 “都弄脏了,洗干净给我姐送去。” 陈怀瑾一愣,随即明白。 这是给自己个机会,见见真正的家长。 陈怀瑾收好,捏捏西装领口,差点儿把她提起来,俯首在耳畔低语,“回家好好休息,哪儿也不许去。我派两个人保护你。” 刚要说不,男人的食指指就压上她的唇。 “从现在到离开香江,都要听我的。” 他的手指温热,粗粝的指腹压在唇上痒痒的,本是命令口吻,可徐悠突然就灭火了。 额发微微凌乱,睫毛沾了雾气的男人让她无法生气。 她心里突然一热,喃喃着,“你亲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第一次是她主动,这次换陈怀瑾。 一人一次才公平。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恳求和明晃晃的调皮。 陈怀瑾像没听清似的一皱眉,随即想笑,却忍住了。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一贯冷漠寡言的人有些迟疑。 他不错目地望着徐悠还睡意朦胧的眼睛。 女孩儿提前行使作为妻子的权利,作为丈夫,自然配合。 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于他这样脾气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开心的表现,很克制也很难得。 食指撩开腮边一缕碎发,擦过脸颊,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烧红的耳根就注入心里,一下一下缓缓跳跃。 拇指压着女孩儿精巧的下巴,食指改为托着下颌,花瓣一样的唇就微微开启。 陈怀瑾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发紧,可还是迎着女孩儿的期盼,俯身贴上。 这次雨停了,干燥而炽热的唇烫得他微微皱眉。 她鼻息挨他脸颊过近,受到阻力;裹着松木香的呼吸吹得耳鸣;身体里最柔软的一部分正被唤醒,她尝到温热的舌尖,正准备再近一步…… 陈怀瑾突然离开,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瞬间就凉了下去。 可他唇角仍贴着她鬓角,小声道,“这样就走不动了?” 12. 陈·纯情大扔男·怀瑾 陈怀瑾喉结明显滑动,诠释刚刚一刻的动情,但说出的话却直刺心窝。 徐悠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争辩道,“怎么走不了,我现在是就走谁都别拦着。而且,让你亲,谁让你……” 说不下去了的她拢着衣领,扭头就走。 刚刚那一吻,陈怀瑾差点儿把她吃了,而且她还没捞到反客为主的机会,男人就又跑了。 连亲和吻都分不清,还真是……陈·纯情大扔·怀瑾。 又羞又恼的徐悠嘴角忍不住勾起,脚步加快,生怕慢一步笑出声被陈怀瑾听到。 白色小羊皮低跟鞋不小心踏进浅浅的水洼,她顿了下,来不及心疼,脚步更快。 陈怀瑾一个眼神,两个身高相仿的瘦削男子立刻快步跟上。 他转头自顾自地嘟囔着,“这不是亲吗?” 余下的人在他身后快要憋出内伤,也不敢出声。 直到陈怀瑾恢复一贯凉凉的眼神,几个人才有眼色地回到车上,等候吩咐。 车子驶离月影山庄时,徐悠刚好站在房间露台上向外张望,脑海里还是陈怀瑾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她暗暗感叹,太像了。 可又不一样。 她知道,这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两个人影不断在脑海中交替,她逐渐脱离紧张,困意再次袭来。 门口有陈怀瑾派来的助理守着,自然不怕徐镇远和徐文斌会突然闯入。 她用被子把自己完全包裹住,骑着枕头睡着了。 中途昏昏沉沉地听到门口有低沉的男女交谈声,徐悠以为是徐恩不知死活地找上来,可现在她有人保护,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姑娘,所以翻个身,踏实地继续睡。 直到肚子空空地叽咕一声,徐悠才睁开眼睛。 枕头下的手机疯狂震动,她活动酸疼的胳膊,好不容易翻下来,按下接听。 看来被囚禁的时间太长,疏于锻炼,导致昨晚和陈怀瑾过招后肌肉酸得很。 这家伙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挡开那一下,胳膊硬得像钢管。 “安安,我刚睡醒,让我缓缓,昨晚折腾一夜。” 一翻身,后背到屁股仿佛脱节,一块一块裂开似的疼。 看来从沙发跌到地上那一下不轻。她忍不住倒吸口气,把昨晚山庄的事情复述一次。 但略过胸肌环节,不然闺蜜又要笑话她重色。 “所以,被他抱出来了?” 安安还是太了解,调侃道。 徐悠没吭声。 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和陈怀瑾这样的人联姻,后果可能更严重。 毕竟连孟庆余都给三份薄面。 厉锦城那个作天作地,睡遍香江的二世祖也被他收拾得无声无息。 “我可能一辈子都逃不掉了,怎么办,安安?” 她下意识地降低音量,生怕门口两个狗腿子会泄露消息。 “为什么要逃?” 安安不解。 “悠悠,当你开始替一个不相干的人考虑未来时,说明你已经对他动心了。” 徐悠一下就闭上嘴。 她确实考虑过。 她怕形式上的婚姻会成为陈怀瑾追寻真爱路上的绊脚石,那么连自己都成了累赘。 徐悠不想再做累赘。 “就是觉得他人不错,帮了我很多,” 就连唐突笨拙的初吻,他都尽力迎合,“不能连累人家。你也知道我心里有人的。” 本是为了面子辩解几句,可她还是心虚地缩进被子里。 电话那边的轻嗤在被窝狭小的空间无限放大,格外刺耳。 “悠悠,不觉得自己很别扭吗?喜欢就说出来,怎么了?” “可是……为什么会在心里有人的时候喜欢上他。究竟哪一次是真心的?” 她窝在被子里快哭了。 如果喜欢陈怀瑾是理所应当,那么十六岁的那次心动也太过草率。 可这些年的念念不忘又与轻率的认定背道而驰。 若再对陈怀瑾有别的想法,那她是什么? 指尖缠绕枕边流苏,她不甘地薅了几下,门轻响几声,她松开流苏问了声谁。 是替她守门的其中一个。 小伙子谨慎地很,毕恭毕敬地汇报是佣人送早饭来了。 等门再关上,徐悠才从被子里探出头。 “安安,我是不是太渣了?”② 她真成了陈怀瑾口中“熟能生巧”的渣女。 “对呀,渣怎么了?要渣就渣个最帅最权威的男人,也不枉见异思迁一回。” 安安的豪言壮语穿过电波直击耳膜。 “悠悠,你从前可不顾及这些,建议好好审视你对陈怀瑾的感情,别错失良缘。” 电话嘟嘟的盲音提醒她闺蜜已经离线,随后蹦出一条微信,还是安安。 【P.S.酒店失火那天陈怀瑾就在楼上召开珠三角地区高层会议,近期与海富山庄有合作意向,但没想到他居然因为你放弃。】 随后又分享一条新闻快讯。 财经专栏,醒目标题赫然写着《海富山庄高层回应:不涉及诉讼,本也无意向》 原来是孟庆余长子,也就是海富山庄总裁就未能与华济神州达成合作意向,导致集团耗资三十亿打造的文旅康养项目搁置的事情发表了讲话。 尽管言辞高调,但处处透着被动,甚至暗戳戳指责华济过度高傲,目中无人。 徐悠看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半。 也就是说,从凌晨和陈怀瑾分开后,这家伙就没闲着。 这种规模的项目,光是达成意向合作就要半年以上,合同不过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一切都已板上钉钉。 他究竟是怎么说服高层在几个小时之内推翻原本计划的。 徐悠突然后背一凉。 回顾与陈怀瑾相遇到现在的一切。 他说过那把火帮了忙,他对徐文斌和徐镇远的冷淡,他冷着脸擦过她和厉锦城身边,然后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二世祖…… 细思极恐! 她脑海里瞬间飘出四个字。 如果说厉锦城是泥潭,孟庆余是火坑,那么陈怀瑾在徐悠看来成了深渊,还是扔块石头都听不见回音的那种。 她颓然地倒回枕头里,果然还是自己挖的坑最深。 接下里的时间里,徐悠整个人陷入虚无状态,仿佛这样就能忘记答应过陈怀瑾,但同时,她也忘了时间的存在。 直到徐意的声音在门口想起,她才从露台的沙发上爬起来,去开门。 徐意一进门就紧紧抱住她,居然还有些颤抖。 “死丫头,吓死我。” 徐意骨架大,又比徐悠高半头,轻松地就把她揉进怀里。 天知道她战战兢兢地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到天亮才强迫自己睡了半小时,得到管家消息就赶过来。 结果徐悠还没醒,她又硬生生等了几个钟头。 “呸呸呸,干嘛说这么不吉利的,你可要好好的和姐夫长命百岁才行。别抱我,我心情不好,就想躺着。” 她嘴上抗拒着,但依旧懒懒地倚在姐姐怀里,任由徐意温柔的手臂越捆越紧,头发被抚摸着,像阳光下舒展的小草,一阵阵暖流涌进心里。 自从妈妈去世后,再没有被这样柔软而温暖的怀抱安抚过。 她埋在冰凉的发丝间深呼吸,喃喃着,“姐,我好像搞砸了。” 徐意下巴本来压在毛茸茸的发顶,听到这样说立刻捧起她的脸,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对着她,“你要是真捅了孟庆余才是搞砸了。” “如果你出了事,谁还能接管越秀堂,别以为你二叔存了什么好心思。” 这么多年,徐家孙女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公司却丝毫不见起色,可见徐文斌的做法就是想独吞越秀堂。 徐意虽然对公司没有觊觎之心,但看不过徐悠的遭遇。 毕竟越秀堂是徐悠还没出生时,她父亲收购整改原风华制药厂成立的。 按照常理,只有徐悠是合法继承人,结果现在却落到如此境地。 “他会帮你!” 徐意一边侍弄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轻松地笑。 徐悠迷迷糊糊地抬眼,看着姐姐嘴角深深的笑意,想起来,自己命令陈怀瑾去送披肩,顺便让姐姐过目。 没想到,这人还真有本事,一向稳重的大姐都被他迷惑得笑起来像个小姑娘。 还有安安,也向着他。 完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向他。 徐悠觉得属于自己的阵营正在逐渐垮塌。 她又强行贴上徐意,撒娇道,“姐,他也没多好,要不我再考虑考虑吧。” 反正没领证,要反悔还不是两张嘴皮子的事。 徐意郑重地推开她,点点鼻尖,严肃道,“不行。少动歪心思。” 说完就把她晾在一边,整理桌上吃过的零食和扔了一地的书。 徐悠发疯时最爱狂吃狂扔。 沙发上,地毯上都像战场一样等着清扫。 徐意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何况是给最喜欢的小妹收拾,她心甘情愿,一手收拾一手拢着快掉了的披肩,导致动作优雅但效率不高。 见她一副没商量的样子,徐悠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开始磨叨。 “姐,我认真的,我俩好像真的不合适。” “昨晚太冲动了,一定是喝酒了才说胡话。” 为了公司搭上一生幸福越想越亏,徐悠快要哭出来了。 “要不你问问姐夫那个远方亲戚,大一点没关系,我能接受,越秀堂就交给二叔吧,我不要了。” …… 正苦苦哀求,门口突然多了个影子。 徐悠只当自己眼花,略过,等后背熟悉的寒意窜起,她才怔怔回神,慢慢看向那个陌生而熟悉的轮廓。 男人手里的文件有节奏地敲打在腿侧,嘴角残留一抹淡漠的笑,而她……只想哭。 13. 小兔子要幸福哦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洒在他周围,可男人嘴角笑意明显收拢,目光落下恢复平静,礼貌颔首。 徐意回以点头,便把房间留给两个人,小步下楼去了。 徐悠顶着乱糟糟的脑袋再也挂不住笑。 踩着毛绒拖鞋的脚底瞬间就出了一层汗,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耷拉着嘴角说,“我洗漱,你随便。” 躲进洗漱间,对着镜子拍拍脸,拼命安慰自己还不算邋遢,还能看,又撩起冷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开始洗漱刷牙。 一切完毕后她探出个头,发现屋子已经被佣人收拾干净,而陈怀瑾却不在屋里。 侧耳细听,门口有说话声,看来还算绅士。 她趁这空挡钻进衣帽间选了条裙子急急忙忙换上。 门口陈怀瑾正听两个留守助理汇报。 徐文斌一大早上来过,要进屋被拦下了;徐恩借着送早餐的机会想进去,也被拦下了。 倒是徐镇远,仿佛接受了一切。从事发到现在,六个小时过去,不主动也不抗拒。 “瑾哥,咱们还要呆几天?” 陈怀瑾一挑眉,“速战速决,按照预定时间离开。” 本来计划慈善拍卖后再停留一周,把集团南方公司的人事和项目理清就走。 可不仅遇到徐悠,还与厉家和孟家交恶。 香江毕竟不是华济的大本营,许多事鞭长莫及,这次能顺利把徐悠从孟庆余的聚会上带走已经是铤而走险,平安回到京市才是万全之策。 “放心吧,周边我们都看过,离开前确保嫂子万无一失。” 陈怀瑾换了个手拿文件袋,拍拍两个年轻小伙子,笑容不带人前的傲慢矜持,反而像患难与共的战友。 女孩儿的影子突然出现在房间,纤细窈窕的轮廓在逆光中格外清晰。 陈怀瑾压下惊艳,又换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走了进去。 换下宽松睡衣,选了件嫩粉色宽肩带连衣裙的徐悠依旧很紧张。 更衣室暖灯下这粉色看上去挺淡雅,可一到日光下就略显轻浮。 虽然穿在二十三岁的她身上令人眼前一亮,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妥。 打扮得会不会太刻意? 裙摆的暗色系印花会不会太夸张? 陈怀瑾总穿黑色,也许该选件素色的才好。 她一边纠结,一边把人带到露台上。 阳光正好时,她会在这里喝茶。 今天仆人也准备了玫瑰花茶和点心,可徐悠压根没心思吃。 她兀自侍弄着裙摆,说服自己今天的打扮很适宜,然后才看向陈怀瑾,淡淡地说声“坐吧。” 陈怀瑾没有随着徐悠坐下,目光随着女孩儿缓缓移动。 今天的徐悠未施粉黛,摆脱了礼服和脂粉的修饰,属于少女的清丽脱俗像春日破冰的溪流涓涓流浪。 压褶方形领刚好搭在胸口边缘,雪白的饱|,满弧度若隐若现,精致的锁骨如海鸥,舒展翅膀…… 陈怀瑾吞了吞喉咙,压着嗓子道,“若徐小姐反悔,大可以直言不讳。虽然我三番五次表露过心意,但也尊重你的意思。” 徐悠望着陈怀瑾冷冰冰的眼睛,嘴唇紧张地绷成“一”字型,还微微颤抖。 “放心,拒绝不会产生任何后果,我会按计划离开香江。” 她圆圆的眼睛还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睫毛不加修饰地扑闪着,男人怕她哭出来,又补了句宽慰。 可在徐悠听来却是最后通牒。 为了挽回颜面,她原本佯装大家闺秀,学着徐意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腿上。 陈怀瑾这样说,等于把刚刚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再次拎出来羞辱。 徐悠紧张的指甲都捏白了,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要想走进一段婚姻,只靠对不起可不行。” 浅浅一句,她再次深深低下头,本能地想道歉,却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 她咬着下唇内侧为难,眉眼低垂,愁云满布的样子令陈怀瑾心软,可他不能就这样带走她。 他,陈怀瑾,要的是独一无二,心甘情愿。 女孩儿松散的发尾在阳光下闪耀着明亮的色泽,一缕碎发被风撩动,勾着尾巴晃动在脸颊边缘像某人的小心思,摇摆不定。 陈怀瑾很想替她把那捋碎发掖好,告诉她不必紧张,只要相信他即可,但心里却失落,难道他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相遇即吻的回应,主动上门求婚,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孟庆余身边带走…… 突然,他明白了。 人在危险时依赖什么,在安逸时就惧怕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骨节泛白。 他用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低沉声音说道,“徐悠,你怕我。” 那个背对浓烟滚滚的大厦奋不顾身吻他的女孩儿;那个被逼在座椅角落敢于拒绝他的女孩儿;那个寂静月夜用冰凉匕首抵着他的女孩儿,居然……怕他? 陈怀瑾压抑着冷笑,长长叹息,眉毛斜压在瞳仁上若有似无地望着她。 这一刻,徐悠觉得自己一定要说话,否则陈怀瑾会掉头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怕失去。 “你会像对待他们那样对我……吗?” 步入这场联姻,总有悬空走钢丝的不安与恐慌。 她怕失去,可也好像没什么能失去;她又怕受伤,但陈怀瑾仿佛也不能伤害她。 或许她只想要他点头,宽慰她内心毫无来由的无助与焦虑吧。 她瞪着眼睛凝视着男人侧脸。 如果不是听徐意和安安亲口说出他做过的事,自己恐怕还停留在第一面对清澈眼神的沉迷中。 她惴惴不安的注视中,男人转过头,露出个奇怪的笑容,更像嘲讽与无奈间来不及切换。 “哪样对你?像你昨晚用匕首差点儿噶了我?” 徐悠的嘴又抿成“一”字,哑口无言。 那晚如果陈怀瑾不放弃,徐悠一定不是对手。 她明亮的眼睛转转,不屈不挠道,“你就说会不会吧,别总提以前的事。那是正当防卫,谁让你偷偷进来的,招呼都不打。” “是你装晕,连看都不看……” “你就说会不会嘛。” “不会。” 徐悠眼睛有点儿红,陈怀瑾有点懊悔,早点答应不就结了。 “还有问题吗?” 他有点急,但尽量克制不耐烦。 徐悠懒得看他一张臭脸,明明笑起来挺帅的,就是板着阴着好像自己欠他一样。 她转过头,把乱跳的碎发甩在脑后,扬扬下巴,眯着眼睛迎着太阳光看。 “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一问出,仿佛打开一个无形的时钟,心里的花瓣随着秒针滴答一片一片地落。 每 落一片,都有一个声音重复着,“有……没有……有……没有……有……” “没有!”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徐悠断定——陈怀瑾,撒谎。 虽然只犹豫了几秒,但眼神闪躲、喉结心虚地鼓动,她确定,陈怀瑾骗人。 可徐悠没有任何气愤与悲伤的立场。 只能在陈怀瑾递上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 后面还有委托书和婚前协议。 离开香江,越秀堂的事情自然要委托律师办理。而婚前协议这种东西是免得以后有麻烦。 徐悠一边强忍泪水,一边嘟囔着安慰自己,“签就签,反正也是联姻,省得麻烦。但是夫妻义务这种就免了吧,省得出乱子。” 她扔了笔,倔强地低垂眼帘,忽略陈怀瑾额头暴起的青筋和因为用力而鼓起腮帮子,心里腾起一瞬快感。 不过陈怀瑾冷着脸离开时,她还是松口气,暗道:涵养真好。 换作外公,屁股早被打开花了。 当然,她现在已经二十三了,外公要活着也得奔九十,打不动了。 陈怀瑾快出门口时,她才猛地想起,追问道,“把匕首还我。” 他居然趁自己睡着了,把匕首拿走了。 谁知道陈怀瑾扔下句“回家就给。”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哭丧着脸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佣人刚收拾过的床褥瞬间就被扑腾得一团糟。 门口两个助理听见屋里闷声尖叫都禁不住皱起眉头,望着陈怀瑾步伐坚定的背影,看来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等待离开的日子同样难熬。 因为婚事定下得过于仓促,徐悠要先和陈怀瑾回家,等集团事务敲定,两家老人见过后才能举行婚礼。 按照计划是一边各办一次,但还是以京市为主。 娘家人到时候也要跟过去。 徐悠在心里暗骂陈怀瑾抠门,连个订婚宴都不愿意办。 整个徐家连日来都被一种压抑又急切的气氛笼罩,徐悠上桌吃饭时再没见过徐文斌和徐镇远的冷脸。许是怕了陈怀瑾,连离婚没地方去的徐恩都不露面,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连续几天好吃好喝好好睡,徐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脸蛋都鼓起来了。 徐意却一边梳头一边对着镜子感叹,“一晃都这么大了,怎么看上去和小时候一样瘦瘦的。” “哪有,你没看见我都高了吗?” 说完,徐悠自己都灰心地低下头。 她比徐意小十几岁,可以说身高上从来没反超过姐姐。 大伯就比爸爸高,女儿肖父,这也不是她能埋怨的。 徐意仍旧笑着梳头。 明天妹妹就要离开,她舍不得。 被离别的惆怅包裹,两个人眼角都酸胀难耐。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灰白色的毛绒兔子。 徐意拨弄着戴粉色波点蝴蝶结的长耳朵,笑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只玩具兔子,是小叔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说她是你最亲爱的伙伴。后来被徐恩扯坏了……” 为了这事,四岁的徐悠把五岁的徐恩头发薅掉一缕,挨了徐文斌一巴掌,被罚一个星期不能出门。 那是徐悠第一次被打。 “我订做了只一模一样的。” 徐意郑重地把小兔子摆好,说“小兔子回来了,悠悠的快乐就回来了。” 14. 你要对我好一点 离开徐家那天,徐镇远率一众人送到门口。 徐悠一点儿也不惆怅,脚步轻快地指挥陈怀瑾的手下把两个十六寸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就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就这么点东西。” 陈怀瑾倒是诧异,目光也被女孩与众不同的打扮牵引。 徐悠今天一改往日温柔简约的装束。 黑色吊带打底,超短裤刚刚裹到大腿根。她拢了拢短款机车夹克,斜了男人一眼。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最珍贵的都带着了。”说着,举了举灰白色毛绒兔子,与那一身热辣装扮极不相称,但又不失可爱。 她揉着小兔子软绵绵的耳朵,目光虚虚地落在前面的椅背上,淡淡道,“走吧。再不走我后悔了。” 她舍不得徐意。 五岁被外公带走时就舍不得,如今更是了。 车子缓慢驶出幽静小路,汇入主路时擦过一辆白色小轿车。 徐悠一愣,目光锁着车子,直接转过身去。 车子照常行驶,停在原地的白色轿车越来越远,车上下来个圆脸女孩儿,挂耳短发随着蹦跳像鸟儿的翅膀,欢乐地扑腾着。 虽然听不见,但从口型判断安安在和自己道别。 她甚至傻乎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另一只手不停地挥舞。 跳跃的身影越来越小,徐悠手背上早就满是泪水。 安安这个小傻子,何必一大早就赶过来,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然而告别与告白一样,都难以开口。 只有那越来越远的身影,慢慢诉说着依依不舍。 陈怀瑾揽过她夹在怀里。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多年来如石头般坚硬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被女孩儿的几颗眼泪击溃。 他轻拍肩膀,无声安慰。 徐悠窝在宽阔的肩头抖得厉害。 “你要对我好一点儿。” 还不够好吗? 陈怀瑾无奈地嗯了声,算是应下。 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驶去。 头等舱的冷气开得很足,徐悠已经不哭了。 她后悔只穿了超短裤,翘着半高筒小牛皮靴朝空姐要毛毯。 陈怀瑾丢了件外套给她。 徐悠小声咕哝了一句“谢谢”,就展开衣服盖在腿上。 “这种事就不要道谢了,丈夫的义务。” 陈怀瑾淡淡地摊开笔记本电脑,看都不看她。 徐悠接过空姐送来的毛毯和水,咬牙龇出个笑,等人走远才阴阳怪气道,“义务?还没办婚礼呢,这么着急,要不……我也履行一下?” 陈怀瑾依旧对着电脑,放在键盘上的手却纹丝不动,余光明显罩过来。 她心里冷笑,故意亲昵地凑到跟前,低声道,“我有喜欢的人啦,这辈子都忘不了,还望陈总不要介意。” “夫妻间最基本的就是诚实,我可先坦白了,不像有些人。” 说完,她就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视线彻底固定在舷窗。 小样,居然敢讽刺她。 而陈怀瑾只是愣了愣,并没有惊讶,反而像思考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事,悬空许久的指尖再次轻巧地敲击键盘。 主动挑起事端的徐悠等候审判,内心惶惶不安,可第二只靴子却迟迟不落。 男人干净的手指配合键盘演奏一出舒缓的催眠曲,她闭眼前,云层已经覆盖大片田野,香江真的越来越远。 飞机进入平流层,徐悠的呼吸也平稳而舒缓。 一旁陈怀瑾才毫不避讳地望着静熟睡的女孩儿。 她总是习惯在热惹了麻烦后一走了之。 现在好了,走不掉,可他看着就生气。 什么男人能比他陈怀瑾还优秀,值得念念不忘。 除了十八岁时忤逆祖父祖母跑去当兵,他身上再没有任何缺点可供指摘。 不过也多亏在部队,才有机会认识她。 那年长江中下游水患严重,他带部队驰援,徐悠则跟随当地红十字会前往慰问,阴差阳错地碰见了,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小姑娘涨红着脸,塞给他一串五彩绳,说保平安,绳还留着,可人才找回来。 而事实摆在眼前,徐悠就是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他,说明七年前的相遇不过是女孩儿一时冲动,而自己居然记了这么久,这更让他气恼。 陈怀瑾想把她从毛毯里薅出来问个清楚,可抬手却把翘起的一角掖进肩膀下面。 空调风力太足,怕把人冻坏了。 他一路阴沉着脸,翻看徐悠过往。 洪灾过后没多久,徐悠祖父去世,她考上港中大,一去未归。如果不是越秀堂出事把人找回来,他怕是还没头苍蝇地乱转呢。 谁能想到小姑娘十六岁就独自出去闯荡,看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心疼。可打开人际关系部分,陈怀瑾的脸色比雷雨前的乌云还阴。 大学在校期间,徐悠身边男孩儿不断。 也难怪能接受厉锦城那种货色,看来打算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只是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徐悠念念不忘的家伙。 陈怀瑾心里被堵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能说服自己放弃徐悠,又一时不能接受她心里还有别人。 亲口提出的联姻居然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作茧自缚的陈怀瑾不耐烦地滑动触摸板,终于还是换回工作界面。 搂着毛绒兔子睡出口水的徐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陈怀瑾打了无数个恶劣标签。 平躺时间长了,就想换个姿势。 她一抬腿,陈怀瑾的西装就滑了下去,长腿显露无疑。 徐悠虽然个子不高,但比例极好。双腿修长匀称,有种力量与柔美结合的均衡感。 可陈怀瑾愣是头也没回,捡起衣服胡乱一扔。然后关掉文档,打开备忘录,继续工作。 直到徐悠迷迷糊糊醒来,日光穿透稀薄云层,像金色刀片,晃得刺眼,轻柔的键盘声还不停歇。 她揉揉眼睛看向一脸阴沉的陈怀瑾,暗道:这人可真小心眼儿,还生气呢。 抠门又记仇,她得有多倒霉。 不过想起出发前夜,徐意特意拎着耳朵告诉她,不要气陈怀瑾。婚姻里要学会低头,不能讲理。 眼看着飞机落地后就无亲无故了,她咬咬嘴唇,拽拽陈怀瑾胳膊,“我饿了。” 可男人无动于衷。 她又使劲儿晃晃,“让你对我好一点儿,忘了!” 陈怀瑾才冷冷丢下一句,“等着。” 对着陈怀瑾后脑勺白了一眼,她又懒懒地躺回去。 等就等,有得是耐心和手段。 下飞机,一进航站楼,徐悠就打起哆嗦,居然忘了看天气预报。 随行助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羊毛大衣交给徐悠。 她脱了皮夹克,直接套上,说声“谢谢”。 助理低声道,“瑾哥让准备的。京市不比香江,二十度的温差,嫂子别冻坏了。” 徐悠笑着点点头,不找痕迹地瞄一眼陈怀瑾。男人依旧冷着脸摆弄手机,仿佛什么事都比她重要。 男士大衣又长又宽松,徐悠握小兔子的手压在上腹部,避免走起路来衣服晃晃荡荡。 身高腿长的陈怀瑾走在前面,几步就落出一个身位。徐悠赶忙捧着小兔子,碎步跟上。 小腿白皙的一截在黑色大衣下摆间若隐若现。 回家路上,陈怀瑾仿佛都在隐忍、克制。 虽然他自认为表现得并不过分,可在徐悠看来却十分明显。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飞机一落地就傲慢到如此地步,徐悠一下子就火了。 还不如现在回去。 反正越秀堂破产又不止她一个人倒霉。 于是在陈怀瑾下车递出手后,却迟迟等不到女孩儿的手搭上来。 陈怀瑾扭头,见徐悠像只赌气的小猫一动不动,终于开口,“不是饿了吗?回家吃饭。” 每次陈怀瑾外出回来都要先到爷爷奶奶家过一面,然后再回自己的 枫麓公馆。 更何况这次带了未婚妻,必定要吃了饭再走。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可徐悠既不下车,脸色也不好,陈怀瑾意识到疏离得过于明显,软下态度,“先吃饭,回家再说。” 这个家自然是陈怀瑾家。 徐悠也识趣,争取道,“回家的车上说。” 陈怀瑾态度突然转变,一定有问题。 她不怕他反悔,但若有,尽早离开最好。 陈怀瑾点头了,她才下车。 迈下车厢的一条腿探在外面,却看不到短裤,不仔细看还以为徐悠只罩了件男士大衣,里面什么也没穿。 男人猛地靠过来,使劲儿拉了拉大衣下摆,厉声道,“也不看着点儿。” “我看了呀,这不看路呢吗?” 徐悠一拧身子,从他怀里绕出来,依旧捏着兔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没几步,她又撤回来,拉上站在原地的陈怀瑾,没皮没脸一笑。 “快走啊。” 陈怀瑾就算再生气,也挡不住徐悠主动示弱。 他无奈地把女孩儿手腕儿从胳膊下面绕上来,搭在肘窝,一步一步迁就着慢慢往前走。 助理先一步给了消息,爷爷陈君,奶奶祖奉珍早就在客厅等着,两个保姆也在门口守着。 场面之隆重像难得一遇的大事要发生。 刚出电梯,就有人迎上来,接过给老人带的礼物,另有人把她们带过玄关。 左转是客厅和餐厅,右转是客房。 陈怀瑾带着徐悠左转进客厅见长辈。 助理送到这里就识趣地回去各自整理。 爷爷陈君在徐悠看来并不陌生,陈怀瑾的眼睛与爷爷一模一样。奶奶祖奉珍比同年龄的老人看上去要精神很多,但眼神里的慈爱不减。 他们与徐悠想象中的,这种家庭的长辈不同,甚至更像自己的外公。 吃饭时会含笑望着小辈。 哪个菜徐悠多吃了几口,就要佣人挪到她跟前。 哪个菜她若没吃到,一定要夹给她尝尝。 如果她皱眉,爷爷奶奶脸上就很失望,还要补一句,“下次不做了,孩子不爱吃。” 这与徐家死气沉沉的餐桌截然不同。 即使她与陈怀瑾只是联姻,对这两位老人却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 相比之下,陈怀瑾面对亲爷爷亲奶奶却多了层距离感。祖孙对话也多围绕集团展开。 这让徐悠对长辈的殷切多出几分心疼和怜悯。 许是看出她的心思,祖奉珍放下筷子,恳切地望着徐悠。 “在这住几天?小瑾忙,怕他照顾不好你。等挑两个信得过的跟过去照看。” 徐悠嘴里正含着大虾,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绝,只能加快咀嚼速度,然后求助地望向陈怀瑾。 “家里那边都提前收拾过了。再说还有物业呢,让我们过几天二人世界。” 他说话连眼睛都不抬,徐悠碗里放了块虾肉,“给,对你好了!” 居然是刚剥好的。 望向她时,眼睛里居然有一点点笑。 祖奉珍被晾在一边,爷爷陈君放下筷子,宽慰道。 “让他们回去吧,徐悠刚到,住哪儿都陌生,还不如和小瑾一起呢。你要喜欢,白天忙完了过去陪陪,看看还缺什么。一晃都要结婚了,总要添点东西的。” 这次陈怀瑾的爸爸妈妈没能到场,爷爷陈君心里本就愧疚,而徐悠又表现得乖巧懂事,老人家更是过意不去,便早早放两人回去。 出门时还恩恩爱爱的小两口,等到电梯门一关上,就自动分开。 徐悠已经换上奶奶祖奉珍买的保暖三件套。 打底裤,羊绒衫,羊毛大衣,还搭了个白色贝雷帽,看上去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调皮和倔强。 她懒散地靠着电梯壁,眼皮也懒懒地抬着,就那样淡漠地望着陈怀瑾,似是提醒似是嘲弄。 “我记得,回车上说。”陈怀瑾垂眸整理袖子,像大战在即的准备。 15. 黑心陈怀瑾 出了停车场,徐悠就被京市繁华的灯火吸引。 这里不比香江温暖,但入夜,街上人气不减。 陈怀瑾目光锁着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她膝盖上,徐悠这才回神。 “这不是婚前协议吗?” 这东西早就看过了。 “别转移话题,上飞机前还好好的,怎么下了飞机就甩脸子。” 徐悠捏着协议扔了回去。 “虽然是联姻,但我也有尊严。你不能随便冷暴力。” 陈怀瑾耐着性子,翻开文件,皱着眉一页一页往后找。 终于在倒数第三页时眉头舒展开,拎着薄薄的纸怼到她面前。 暖黄色棚灯下,徐悠不解的读着陈怀瑾手指的地方那几行字。 “华济神州按计划对越秀堂进行项目扶持,包括但不限于……”这些都略过。 再下方写着: “婚姻存续期间,女方要配合男方在公众场合建立恩爱和谐的夫妻形象,女方提出离婚或有不忠行为,男方有权索要任何形式补偿。 倘若男方提出离婚或有不忠行为,女方可获得男方一半财产,婚约作废,且不影响华济与越秀堂的商业合作。” 徐悠一下没明白,疑惑地望着陈怀瑾。 “这什么时候加进去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回想签字当天,股权转让协议,委托授权书和婚前协议好多东西堆在一起。 她沉浸在陈怀瑾欺骗自己的气愤中,以为这不过是对双方财产做出清晰划分。 陈怀瑾一定是怕联姻吃亏才签婚前协议。 这在香江甚至南方联姻中很常见,确切地说好多夫妻也这样,她才毫不犹豫的就签了。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黑心资本家,居然用合同榨取她最后的剩余价值。 这坑比自己挖得还深。 既要保持夫妻恩爱,又不能出轨。 那她还怎么去找小连长?找到了也没用啊! “看来你眼神不太好。”陈怀瑾调侃。 “凭什么呀,只要维持正常夫妻的样子就可以了,你遇到喜欢的我也不会拦着你,好聚好散不行吗。” 徐悠不顾形象地哀嚎,惹得司机都跟着皱眉。 陈怀瑾冷着脸,眼底像海浪推着碎落的冰山潮涨潮歇,沉声道,“再说一遍,我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有,就结婚。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递上纸巾,强迫声音软下来,“刚才是我不对,不该……那个态度。但是饭桌上我已经改正了,以后我们就像在爷爷奶奶面前一样,也没多难。” 陈怀瑾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失落。 一贯高傲的人突然展现脆弱,如果不答应总显得过于冷酷无情。 她想起刚才用餐的一幕幕,确实不难。 爷爷奶奶都很和蔼,甚至都不会大声和她说话。 可一想到后半生都被绑定了又不甘心。 “你确定没有喜欢的人?我可不想面对白月光什么的,很狗血。” 陈怀瑾使劲儿抽出两张纸巾狠狠递过去,再次保证没有,她这才不哭了。 不过还是因为强制约定内容别扭。 有些事不说还好,但若强行制定,却会引起反抗。 就像规则,本就是用来触犯的。 徐悠暂时没想好怎么对抗陈怀瑾的婚前协议,只能对着窗外繁华灯火托着下巴。 没几分钟就到家了。 原来陈怀瑾的枫麓公馆到奶奶的桑荫公园只有一碗汤的距离。 看来除了抠门、记仇之外还挺……孝顺的。 枫麓公馆不像桑荫公园有中式的亭台楼阁,楼体全部采用玻璃幕墙。 这让建筑在夜晚看上去更有科技时尚感。 已经谈开了的两个人自然不再别扭。 徐悠收敛四下打量的目光,乖乖跟在陈怀瑾身后进了电梯。 可一进门,超大平层就让徐悠忍不住欢呼雀跃。 “哇!好大,陈怀瑾……你自己住这么大的地方?” 她扔下行李,连鞋都不换就追随着次第亮起的灯光冲进客厅。 暖融融的超大平层被淡黄色灯光填满。 仅仅是正对月牙形人工湖的客厅就比她在月影山庄的套房还要大,比在沙田的出租屋更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怀瑾立在门口,心头那点别扭被重物突然敲击的疼取代,沿着血脉碎裂至最深处,终于化作喉咙的酸涩和眼眶的酸胀。 他抿抿嘴角,本想配合她笑,可却皱着眉看徐悠在客厅小跑一圈,穿过厨房、客房、餐厅、浴室最后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这才舒展眉心,指指窗子,“那里景色好。” 女孩儿小小的影子立刻趴在玻璃上,视线穿过尚未发芽的枯枝,欣赏平静无波的湖水。 “陈怀瑾,你太奢侈了,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独占。没关系,我帮你分担。” “荣幸之至!” 陈怀瑾一边应着,一边把行李推进房间。 徐悠听到声音也跟着进了主卧。 一轮明月悬在正当空,照亮整个湖面,又在湖心映出个模糊的轮廓,湖光明月和,太美了。 比客厅的景色还好。 躺在床上就能看,太奢侈了。 徐悠几乎是尖叫着扑到主卧的kingsize软床上,长叹一声,“陈怀瑾,我今天要睡这里。” 她开心地埋头在被子里,呼吸阳光的味道,四肢不停乱扑腾,像个发条上过头的玩偶。 陈怀瑾脱下外衣直接扔到她身上。 “我不介意,但是把鞋子脱掉。” 徐悠大惊失色,一翻身,西装刚好盖住上半身,露出修长双腿。陈怀瑾就立在床边,衬衫已经解到第三颗扣子,马上就要看见胸肌了。 她咽了下口水,赶忙道,“你别想歪了。还没结婚呢,我们还……还……” 陈怀瑾解袖扣的动作,淡然的神色,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害怕。 虽然大学期间有不少男生追过她,可徐悠记挂着小连长,从没接受过。连接吻经验值都是在陈怀瑾身上练出来的。 至于更进阶的领域,简直是空白到不能再空白。 此时,她瞥着衬衫露出的一块沟壑,大脑中那一片空白的区域快要被暖橙色灯光填满。 尽管咬牙奋力辩驳,却说不出任何实质性的理由。 陈怀瑾俯身,扳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逃不开。 双颊立刻凹陷,嘴唇嘟起,像条气鼓鼓的雀鲷。 她警觉地瞪着他,因为努力抬眼,眉头也皱得很难看。 眼睁睁看着男人靠近,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反正屋里就他们两个,陈怀瑾想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男人炙热的呼吸却停在鼻尖,声音近在咫尺。 “徐悠,我说过会尊重你的意思,别把我和你认识过的那些男人相提并论。” 她惊讶地睁开眼睛,男人的脸近在眼前。 眼神一如初见那日清澈透明,不带任何侵略性,从这个角度看甚至更有些像那个人。 她一瞬地恍惚,不安地眨眨眼,警告自己要清醒,说声,“我知道。” 腮帮子被捏住,说话含糊不清 ,为了避□□口水,她使劲儿抿了抿唇角,颇有些乖巧的笨拙。 陈怀瑾才松开她,缓缓眨眨眼。 “亲我一下,今晚这就只属于你,不过分吧。” 他偏过脸颊,笃定地等着。 徐悠几乎没想就亲了下。 不就是亲一下,又不是没亲过,还吻了呢。 软唇划过脸颊的一瞬,鞋子就被脱下。 虽然有言在先,但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还是让她忍不住缩缩肩膀。 陈怀瑾轻慢地拎着双半高羊皮靴,走出卧室。 徐悠还傻愣愣地没回过神。 男人小臂脉络分明的线条收进半挽起的袖口,肩宽腰窄,薄薄的衬衫下,大臂带动的背肌隐约起伏。 许久,她才咽了咽口水,随即扑到被子里尖叫。 太过分了。 明明说好只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恩爱的,现在回家还要亲亲。 不仅用合同约束她,还在生活条件上制约她。 陈怀瑾,一点儿都不纯情。 他就是陈?大扔?怀瑾。 在心里把“纯情”两个字重重划掉,却不知道该填什么词才合适的徐悠开始抱着玩具兔子在床上蹦,像小时候一样,一边蹦一边看月亮随着自己上上下下。 门口突然咳嗽一声,头发乱蓬蓬的徐悠看着忍笑忍到内伤的陈怀瑾,他不会是反悔了吧。 她苦着脸乖乖坐回床上,哀怨道,“你还有事吗?今晚这里是我的,你要敲门。” 陈怀瑾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一只胳膊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敲了敲。 “敲过了。” “啊!你到底有没有事,我要睡觉了。” 她不顾形象地尖叫着。 陈怀瑾倒也不急,等她叫够了,歪歪头。 “徐小姐刚才那样是,亲,我上次是……吻!对吗?” 羽绒枕头带着怒火飞向陈怀瑾。 嘭的一声,主卧门关上,陈怀瑾得意的笑容也一同留在门外。 徐悠坐在床上快冒烟了。 居然敢挑衅她。这下日子可有盼头了。 本以为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联姻生活,马上就要开启对抗之旅。 徐悠想想都兴奋,差点儿失眠。 然而一大早,昏昏沉沉的她就被闹钟叫醒。 根本来不及养精蓄锐的徐悠,顶着乱糟糟的脑袋出现在客厅,大喊狗男人的名字。 “为什么会有闹钟?啊!” 直到嘴角还带着泡沫的陈怀瑾走出洗手间,嚎叫才停止。 “因为我要上班。” 他坦然地用毛巾擦擦还带露水的鬓角。 “为什么断断续续的?为什么你都醒了,闹钟还要响?” “因为作为夫妻,我们的作息时间要一致。” 陈怀瑾还好心地理理她乱蓬蓬的头发,半湿的毛巾擦擦她脸颊。 “起床吧,去奶奶家吃早饭。” 徐悠无奈地摊开双手,决定今天彻底服软,停战一天。她根本熬不过陈怀瑾。 “我没睡醒呢。” 昨晚月色那么美,她又换了床,所有条件叠加,导致她凌晨才睡着。 整个人被深深的绝望包围,再不睡怕是要死过去。 于是扭头往主卧走。 陈怀瑾胳膊一伸拦下。 徐悠摇摇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慢吞吞地威胁道,“陈怀瑾,你适可而止,不要以为比我高,比我有劲儿,比我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再这样,我真的会死。” 说着,陈怀瑾胳膊上真的多了一滴血。 16. 难养的花 被抱到洗手间时,徐悠还不停地哀嚎着,震得男人直皱眉。 “陈怀瑾,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我还没有遗产呢,你下手也未免太早了!” “万一我死了,你就把越秀堂收了,别留给徐文斌那个王八蛋,旧牌匾记得烧给我。” …… “五行相克,不然还是算了吧,明天我就回香江,不麻烦你,省得客死异乡。” 女孩儿一边哭一边申诉,鼻涕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十分狼狈。她抹了一把又沾一手血,吓得继续抽噎起来。 只有陈怀瑾耐着性子投块冷毛巾压在她鼻子上,可她还不依不饶地抽搭。 “要不去医院吧,你别把我弄死。” 她目光追随男人穿梭在厨房与卫浴之间的身影转而低低哀求。 陈怀瑾像没听见一样。 不多时,一手拎了桶冰块一手提着药箱就回来了。 徐悠看到冰块一哆嗦,脚背下意识地弓起,脚趾恨不得缩到脚掌下。 大学一时兴起参加冰桶挑战赛,被从头淋到尾,高烧三天才退下,搞得现在一看冰冰凉的东西就应激。 陈怀瑾扳起她,拿掉毛巾,把裹着洗脸巾的冰块压在鼻子上,才淡淡道,“放心,我死了你都死不了,流鼻血而已。” 他拿起徐悠一只手,让她自己扶着冰块,然后才拿过手机,点开智能空间管家。 房间温度25℃,湿度只有21%。 对于这个季节的京市来说是常态。但对一直生活在湿润地区的徐悠来说,太干燥。 他立刻截了图,手动把湿度调整到60%,又开了富氧功能。 鼻血再次浸透冰块,他又换了新的敷上,然后阴着脸给客服打电话。 房间智能管家应该对全屋进行24小时多维监测,分析温度,湿度,含氧度等实时数据,并联动超传感器和智能家居进行调节,达到预定效果。 显然,智能家居今天犯傻了。 陈怀瑾没说几句就挂断。 徐悠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挂断前对面不停地道歉求谅解,近到男人大腿的温热穿过棉质睡裤透过来,近到他周身低低的气压连她一并笼罩起来。 她突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边的小姑娘听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一个程序导致的失误,本来也与她无关,可还要一个劲儿道歉,想想都难过。 她轻轻戳戳陈怀瑾的小腹,喃喃着,“都说是流鼻血了,不是大事,别跟人家那么凶。” “不是大事。”陈怀瑾冷哼一声,“嚎得像杀猪一样。” 他又很不温柔地换了个冰块压上,置气般把用过地扔进洗手池中。 当啷一声,徐悠头微微垂下。 虽然陈怀瑾动作比语气更生硬,但她似乎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同寻常。 陈怀瑾在意自己。 如果说与厉锦城交恶,把她从孟庆余身边带走又单方面解除上亿的合作项目是男人最原始的权力欲和竞争欲在作祟。 那么此时此刻,为难一个替罪羊般的客服人员并不能带来任何满足感,按照他的身价也不至于如此刻薄,可还要这样做。 陈怀瑾是不是很在意自己? 沉浸在思考中,她脚丫不由自主地开始画圈圈,不知道画了多少圈,陈怀瑾哑着嗓子道,“你是不想好了。” 徐悠一愣。 她什么也没干啊! 男人挪了一步,身边一凉,她嘴又尴尬地绷成“一”字。 被放到洗手池边的她,脚丫刚好够到陈怀瑾大腿,一圈一圈画的男人耳朵尖都红了。 这家伙,隔了一夜又开始装纯情。 徐悠懒得理他。 整个鼻子都快被冻成冰了,手上还有黏糊糊的混合物,一大早就这么狼狈,心情很难舒畅。 她也不想再吵了。 非主场作战没优势,这点她懂。 可陈怀瑾又凑过来,裹挟着一股薄荷茶香。 他利落地拿掉鼻子上的冰块,抬起她下巴,查看出血情况。又在医疗箱里翻出棉签和海盐喷雾清理鼻腔。 徐悠乖乖地扬着头任由他处理。 眼睫低低下垂,压着视线落在男人锁骨上、胳膊上。 陈怀瑾的肌肉并不夸张,却流畅利落。 半袖被大臂肌肉撑开得刚好,没有紧绷的压迫感,像阿多尼斯,温柔而神性。 但徐悠脑海里总冒出亵渎的念头。 而陈怀瑾似乎能看得到她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漠然地抬抬她下巴,让她不能再四处乱看。 “再盯下去,还要流鼻血。”他把沾满血渍的棉签扔到一旁,嘲弄道,“放心,结了婚都是你的。” 气得徐悠恨不得一脚踹扁男人下腹的大鼓包。 挑起的小腿还没落下就被男人一把抄在手里,恶作剧地捏了捏才放开。 “把衣服穿好。” 他目光谨慎地撇开,拿出一块新的毛巾,又打开水龙头,专注地洗手。 徐悠才后知后觉地一把捏住领口。 刚刚挣扎的太过分,睡衣开了一颗扣子。 蕾丝边缘半干的血迹把细嫩的皮肤衬得更白皙,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透过密织的缝隙隐约可见。 陈怀瑾居然一直不提醒她。 她使劲儿抽回手。 男人一把抓过来,温热的毛巾耐心地擦掉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渍和眼泪。 “好了。” 说着把她抱下来。 避嫌似的故意瞥过头,只留一个略微潮湿的鬓角,还带着洗发露的冷香。 徐悠回到主卧乖乖躺下时,大片阳光刚好穿过玻璃墙照在被子上,一钻进去暖洋洋的。 她刚伸个懒腰,陈怀瑾就跟进了屋。 碍于刚才的小小摩擦,她决定做一只蜗牛,缩起来就不会有冲突。 男人闷闷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 “这是药膏和盐水,鼻子干了就按顺序用。你刚到这里不适应干燥,春季一过就会好。” 咚咚两声,应该是他把药瓶放下了。 “多睡会吧。” 见被子迟迟不动,陈怀瑾也没计较,反正两人的关系已经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他转身离开房间。 等轻轻的门锁声传来,徐悠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她快热死了。 一盒棉签,一管外用药膏和一瓶海盐喷雾,他的关心都一板一眼的,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像那一桶有棱有角的冰块。 徐悠噘噘嘴,换下衣服,扔进洗衣机,又躺回枕头里。 华济神州办公大楼像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屹立在繁华的商业区。 周遭人流车流都只不过是大厦脚下的潺潺溪流,丝毫不能撼动北方药业巨头的地位。 而董事长陈君办公室则是另一番场景。 老人家躬身侍弄着心爱的芍药、月季还有一盆正待绽放的茉莉。脱脂棉沾湿,小心翼翼地擦去叶子上的一点点灰尘。 陈怀瑾想起早上用冰块给徐悠敷鼻子,自己下手好像没轻没重,眼神暗下来。 在植物根部又补些水,陈君才直起身子叹口气。“坐吧,找你来不是罚站的。” 陈怀瑾搭在沙发上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无奈地绕到前面坐下。 “快点儿吧您,我还有事呢。” “哟,你还能忙过我。” 陈君笑呵呵地在花朵上喷些水,不理一脸不耐烦的孙子,又给金龙鱼喂了些饵料,才坐下。 “急着度蜜月?” 陈怀瑾觉得爷爷就是故意要看他好戏,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反正小时候调皮捣蛋也没少挨揍。 如今老人岁数大了,反倒越来越像个小孩儿,任他说去吧。 “你呀,别总以为我老了。香江那堆烂摊子还不是我给你擦屁股。” 陈怀瑾眼睛一翻,知道这次谈话时间短不了,索性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解释。 “孟庆余不干净,本来我也不想与这种人合作。况且,海富山庄两年前的项目资金到现在还没回笼,怀疑老家伙借华济名号敲山震虎,到时候一起被拉下水得不偿失。” 陈君点点头。 “材料我都看过了,虽然仓促,但很详尽。不然也不会同意你撤出。可纵使客观事实倾向于你,也不能太过激进,要顾及别人感受。否则,董事会那帮人可比孟庆余难缠。” “而且,能不能少动手,不动手。刚收敛没几天,去了香江又现原形。酒店是你放的火吧,私闯山庄,搞得像帮派对峙也是你吧,还有厉锦城,那是人,能不能下手轻一点儿。你要坐到我这个位置脾气就要收一收。” “所以只有爷爷您能胜任董事长,我可不干了。” 茶盏空了。 陈怀瑾先给爷爷陈君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填满。 陈君没碰茶杯,幽深黑亮的眼睛望着陈怀瑾。 “董事长不干可以,婚也不结了?” 陈怀瑾原本低垂的眼睫轻轻抬了抬,很快落下,比刚才垂得更深。 可这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心思。 陈君耐心开解道,“总不能逼着人家姑娘接受你,爷爷是上年纪了,但不傻也不瞎,她心里可没有多少你的位置。” “你不是一向最反对用婚姻做筹码?怎么转了性子?” 接二连三的反诘把陈怀瑾堵得没话说,老爷子才优哉游哉地品了开口茶。 “你就是太急。不能给人一点缓冲的余地。” 就像这次放弃与海富山庄联合开发一样。 其实等回来向董事会澄清再决定也不迟,又没提上日程,不过是个意向而已。 可陈怀瑾偏偏火急火燎地催。 陈君不得连夜召开会议,好在元老们知道他什么脾气,海富的财务分析摆在眼前,确实不适合继续谈下去。 “董事会能同意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也就是集团。可人家小姑娘为什么要接受你。就因为你能帮越秀堂?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大老远的把人连根带泥地拔过来,就像花一样,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陈怀瑾想起徐悠临行前哭着要他对她好点。 从飞机到车上又接二连三地找别扭。 当然,他自己也别扭。 徐悠根本记不得他。 高傲如陈怀瑾,绝对不会承认那年满身是泥还嘲笑女孩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家伙就是自己。 捏着茶杯的指节泛白,陈怀瑾再也喝不下去了,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差点儿洒出来。 “没正事我走了,屋里烟味儿重。” “重个屁,那是花香。早晚有人能别过你这臭脾气。” 17. 疏离的人 陈怀瑾承认自己脾气是差,但也差不过徐悠做的饭菜。 十六岁之后她是怎么把自己养大的,陈怀瑾深深地怀疑。他有些后悔拒绝祖奉珍放个佣人在家里的要求。 可人是亲自接回来的,闭着眼睛也要吃完,好在没闹肚子。 徐悠则像故意似的,变着花样的难吃。每次看到陈怀瑾难以下咽的样子,她就暗爽。 这种爽在她有限的活动空间内无限放大,甚至成了她生活的重头戏。 每天她要做的就是看文献、打游戏和做难吃的饭菜,等着看陈怀瑾生生噎下去。 这一天,刚回到家的陈怀瑾看见徐悠正躺在床上玩switch。 阳台上女孩儿早上穿过的睡衣正挂在晾衣架上沐浴夕阳。 只是多了个人,多了件衣服,房间就不那么空荡荡的了。 除了饭菜难吃,陈怀瑾似乎适应了有她的日子。 毛茸茸的小脑袋倚在真皮床头,舒服得悠哉自在,仿佛一天没起床。 他无奈地敲敲门,徐悠才恍然放下游戏机。 今天回来这么快?她的马里奥还没跑满星呢。 “奶奶送了饭过来,我还没吃。” 陈怀瑾心里一松,看来祖奉珍动作挺快。 “一起吧。” 徐悠乐颠颠地跑去厨房,把祖奉珍白天带人送来的保温饭盒一一打开,声势之浩大仿佛一桌子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一样。 “奶奶说这都是你喜欢的菜。” 徐悠举着筷子催促,很着急的样子。 “好吃吗?” 陈怀瑾点点头。以前从不觉得家里饭菜香。吃过徐悠的特调菜品后,这一桌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他眉头松开,难得地卸下疲惫。 徐悠小心翼翼地填了口米饭,一边嚼一边察言观色。 “今天很辛苦吗?” 陈怀瑾摇摇头。 他习惯了。辛不辛苦也没人替。顺手夹了块牛肉到放进徐悠碗里。 “鼻子好些了?” “早就好了。” “楼下有健身房、游泳馆、咖啡厅之类的,不用总闷在家里。” 徐悠噘噘嘴,腹诽道,“不是你让我履行妻子义务,给你做饭嘛。” 但她脸上依旧挂着笑,试探着说,“那天关于婚前协议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很抱歉,不该耍小脾气。而出现这种分歧,我觉得是对合同条款理解不同才导致……” 这几天,除了读文献,她就一直捧着那份婚前协议研究,不能轻易地被几张纸绑定。 她停了停,观察陈怀瑾的脸色。 因为用力咀嚼,男人凌厉的下颌如刀锋在皮下移动,看不清心情如何。 “关于公众场合维持和谐美满的夫妻关系,我认为是有必要的,但哪些算公众场合,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她叼着筷子,忐忑不安地等陈怀瑾咽下嘴里的饭。 “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就算。” “好吧。” 徐悠的脸瞬间垮下来。 她用筷子戳着饭缸里的白米饭恳求道,“关于婚姻存续期间一方出轨或提出离婚的解决方法是不是太苛刻了。” 虽然陈怀瑾一半的身家十分具有诱惑力,但徐悠还是更倾向于自由。 确切的说她没受过约束。 从五岁起,能约束她的至亲之人早已不在。外公的管教自然和爸爸妈妈不能比,她的灵魂早就如天边的一朵云,自由得不知道该去哪儿。 “徐小姐想说什么?” 这个疏离感满满的称呼让徐悠心里一凉。 但事已至此,索性硬着头皮道,“能不能稍微改改,我不要你一半身家,你也不要索赔。好聚好散不行吗?” 联姻不过因利而聚。而婚前协议的规定显然超出了因利而散的规律。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会平静地接受并放弃一切,华济与越秀堂的合作可以终止。” “当然,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也会提前告知你,我们和平地处理一切,好吗?” 她紧张地盯着陈怀瑾的脸,想找到一丝可以解读出情绪的微表情。 男人却像完全没听到一样,安静地吃完剩下的半盒饭,随即扔下筷子。 “这就是徐小姐,作为未婚妻,思考几天得出的结论?要毁约?” 陈怀瑾的目光冰冷如针刺入心头,徐悠一晃神,筷子没拿稳,吧嗒掉在桌上。她也没捡,胳膊从桌子边缘缓缓垂下来,双手压在腿上,手指紧张地纠缠在一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 男人嘴角上扬,眼睫下压,目光中透着讽刺与蔑视,像狮子看着一只兔子在自己领地里瞎蹦跶。 “放弃我的一半身家,换你自由。徐悠,你挺会想啊。想交换,前提是先得到我那一半。” 陈怀瑾推开椅子愤然离开。 徐悠的胸膛像被压了块石头,难以呼吸,仿佛陷入真空状态,闭塞难耐。 对于如此疏远的两个人,再大的房子也显得拥挤。 她恨不得离陈怀瑾远远的。 托着沉重的步子躺回床上,月亮如常升起,依旧在湖面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影。 同样的镜月春色,她却再也欣赏不来。 她笑自己太天真。 早就该意识到,寄人篱下的生活从名字落在婚前协议的最后一页上那一刻就注定了。 所有的挣扎与反抗在陈怀瑾面前都像一只老鼠龇牙给猫看,而他只需要抬抬爪子就能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告诫自己:徐悠,你就是要的太多。 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充满选择。 更何况,陈怀瑾也是这个前提下的最优解,至少能保证这段美其名曰的婚姻是体面的,忠诚的。 而这两样,恰恰是联姻中最难得的,还要求什么呢? 月亮越升越高,徐悠心里的一片湖水越来越透亮,因为陈怀瑾而疲惫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冒出飞机上临睡前香江上空大片的云彩,好自由…… 女孩儿陷入沉睡没多久,窗帘缓缓闭合。 床头灯自动关闭,只留墙上的呼吸灯供夜晚应急。 陈怀瑾缀着沉甸甸的脚步走进来,拿走床头的药品。 看棉签的使用状况,徐悠真的没事了。 他这才放心地再次确认智能管家的中央控制平台,湿度和温度都是最佳的。 最后瞄一眼女孩儿骑在枕头上的脚丫,才踱回房间。 养……花,养什么都……好难。 花睡了,人不能睡。 为了吃饭辛辛苦苦赶回来,白天积压的工作都攒到晚上,结果成功地又被徐悠气爽了。 陈怀瑾撑着书桌长叹一声,打开电脑。Amrx实验室的最新数据和周期比对值密密麻麻,晃得人头疼。 于是,指尖撞击键盘的声音响了一夜。 徐悠早上醒来时,床头依旧摆着药膏和海盐水,桌上有保温好的早餐,陈怀瑾已经不见了。 她松口气,昨天闹成那样,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呢,走了也好。 没准他们可以通过这种全新的方式维持莫须有的婚姻。 这种情况是徐悠不能再奢望的了。 比父母骤然离世,被外公接回去散养要好得多;比一个人托着行李办理入关手续要好得多;比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更是不知道好多少倍。 至少,以后入院通知书上有人签字了。 这样想着,碗里的粥都甜了。 可喉咙却干涩难受,容不得任何食物进入。她看不清端勺子里的粥都放了什么,怎么会难以下咽。 不信命地又塞一勺进嘴里。 这次不甜了,苦得很。 女孩儿把头侧压在交叠着的胳膊上,看窗外薄薄的云彩被风撕扯着掠过太阳,强撑把粥一点点咽下去。 阳光晃得刺眼,眼泪一颗一颗无声隐没在袖子上,她哭得悄无声息。 正在度假的安安发了张猛男沙滩浴的照片。 徐悠无奈地勾勾嘴角,含泪回了个欢快的小兔子。 【 玩得开心,记得给我带礼物。】 放下手机,才擦擦尚未干透的眼角。 她不允许过度沉溺,留给伤心的时间都不能太多,否则余生都将被侵蚀。 【当然当然。看到秦北了吗,恢复撸铁的效果很明显。】 安安又发来个色兮兮的表情。 徐悠这才重新点开图片,放大,在一众沙滩小伙儿中找出了身材最健壮的安安男友——秦北。 秦北原是南部某特战旅的一名军官,退伍后创业,开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擅长经济纠纷和跨国争端。 眼看着事业蒸蒸日上,两人好事将近,徐悠那点忧愁冲散不少。 而且她和安安相识初期,还曾拜托过秦北帮忙打听小连长的下落,可惜没找到,但这份人情却承继下了。 【定好日子告诉我,红包和礼物一样都不能少。】 【你还能给我当伴娘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尽量。】 虽然徐悠没有十足的把握说服陈怀瑾,但却不忍闺蜜失望。 【等你婚期定下来,就是插翅膀我也要飞回去。】 安安知道这是闺蜜的宽慰,徐悠一定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虽然和陈怀瑾还未领证,但那不过是一道程序,一个过场。 黑色劳斯莱斯擦肩而过时,徐悠就不再只属于她。 华济神州未来的董事长夫人,怎么可能给刚成立不久的新媒体公司的老板当伴娘。 但徐悠的态度很窝心。 【没事,需要我当伴娘的话,义不容辞哦!】 【虽然你不在意婚礼。但还有个好消息,越秀堂股权变动已经生效。徐恩已经不是股东。】 原来,那百分之十的股权是从徐恩手里夺走的。 只是徐文斌怎么可能同意。 但脑海中一下窜出陈怀瑾那张阴沉沉的脸,她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做什么都能成功。 安安又把徐悠资助的几个小朋友的毕业照片发了过来。看着曾经狼狈稚嫩的面容泛着阳光般的笑容,心里终于暖了些。 事到如今,必须承认对陈怀瑾既有感激也有敬畏。 至于那一点点的别扭,不过是对摆脱现状无能的愤怒和失去自由前最后的狂欢吧。 秉承这一想法,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对陈怀瑾毕恭毕敬,敬而远之。 因为有祖奉珍送来饭菜,陈怀瑾再也吃不到徐悠的特调晚餐,反而觉得家很陌生。 陌生到那个曾经用刀对着他的女孩儿仿佛离开,只剩安静的房客。 除必要外,徐悠基本上都窝在巨型软床上打游戏,疯狂刷星。 陷入孤独陌生中的人,会抓住仅有的熟悉事物作为依靠,如今,只有这款游戏能给带来久违的安全感。 当然,陈怀瑾的奶奶每日上门照看,她都能应付过去。看老人家笑呵呵的样子,就知道长辈们还蒙在鼓里,这已经是两人为数不多的默契。 所以,就在陈怀瑾又一次默契地站在床边时,徐悠端着Switch,头也不抬,熟练的侧头亲他脸颊,然后理所应当地退回床上。 她甚至不需要看,一屁股就坐到刚刚离开的位置,精准无误。 没错,他们唯二的默契是用一个亲亲换主卧二十四小时使用权。 徐悠倒也不别扭。 谁让她色胆包天,初见就强吻了陈怀瑾呢。 如今这么帅气的男人由自己独占,还能顺便怀念埋在心里头的小连长,小日子够恣儿的。 可亲完了男人也不走,徐悠预感舒坦到头了,强装茫然的抬起眼睛,问,“还有事吗?” 轮胎打滑声不绝于耳,陈怀瑾只垂眸盯着屏幕上一队奔跑的卡通车,皱皱眉,像喉咙被卡住似的难受。 徐悠以为自己跑得差,惹陈怀瑾嫌弃,把屏幕倒扣在床上。 “明天领证。”陈怀瑾头也不回的关上了主卧房门。 徐悠只觉得悬空的靴子终于落地,有种痛快的解脱感。再打开游戏机,桃花公主已经翻到沟里去了。 18. 徐悠听他的 徐悠捏着两个大红本本,五味杂陈时,车子行驶在去往桑荫公园的路上。 她第一次白天在打量京市的街道。 不比香江的岭南城市风格还有隔三差五出现的法式建筑,京市糅合了宫廷建筑与现代建筑的集合,一半古典一半创新。 桑荫公园刚好融合了这两点。 既有绿树环绕的红墙碧瓦,又不失当代生活的方便快捷。 快进停车场时,陈怀瑾才放下工作电话,从她手里抽出一本,打开看。 很纳闷。 一共也没几行字,看得那么认真,狗男人眼底居然还有笑意,一看就是阴谋得逞的样子。 把属于自己的那本装好,才淡淡道,“能不能不住在奶奶家,我以后白天过来不行吗?” 她以为祖奉珍每天往返折腾生了怨气,才命令陈怀瑾带着自己搬回去住。 “集团最近事情多,我和爷爷商量起来方便些,而且有司机,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有佣人照顾,我也不用担心家里只剩你自己。陈思瑜今天也会到,小住一段时间,她白天有课,烦不到你,不用怕。” 陈思瑜是陈怀瑾姑姑的女儿,和徐悠同岁,回学校赶毕业论文,顺便在外婆家小住。 陈怀瑾认真地解释,似乎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安排。 可徐悠却暗暗叫苦。 在家好歹装一时就应付过去了。 若按照陈怀瑾的要求,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就得装恩爱夫妻,她不成了二十四小时群演了。 群演也能趁领盒饭时间休息一下,可她连吃饭都要演。 “好吧,看在你信守承诺的份儿上。别太过分啊。” 有越秀堂百分之十股份在手,徐悠心里踏实许多。 这起码证明陈怀瑾所言非虚,值得依靠。 陈怀瑾难得笑了,手一摊。 “什么呀?”徐悠皱着眉往另一边缩。 男人抓过她的手就压在自己掌中。 “有司机在,你忘了。” 不容辩驳地十指相扣,徐悠心头一紧,却瞬间无语。 好像确实是这样。 陈怀瑾则趁嘴角还压得住,转头看向窗外。 黑了一瞬,车子进入停车场,外面也没什么景色可看。他只能用手撑住太阳穴,视线落在斜下方。 徐悠也垂着脑袋,顾不上看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牵手。 他们吻过,亲过,甚至变向拥抱过。牵手与这些相比简直算不上真正意义的亲密接触。 但徐悠的心却比以往跳得都快,脸颊比以往要热,耳垂发烫。 从进入停车场到两人步入电梯,庆幸有暂时的昏暗做遮挡,才没露馅。 平心而论,她不排斥陈怀瑾。 前几日的打打闹闹不过是丧失主动权后,心理崩溃的情绪外化。 一切皆因男人生硬地掌控。 而现在,她笃定,可以心平气和、体面地与陈怀瑾走完这段所谓的婚姻。 无论它能坚持多久。 进入电梯,徐悠照照明亮的反光镜,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下她才放心的松口气。 陈怀瑾还死死牵着她。 徐悠突然害怕,可怕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进门。 陈君和祖奉珍分别祝贺两人新婚快乐,厚厚的红包一拿到手,她立刻就开心了。 捏捏薄厚,数额很客观。 她没出息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瞄一眼,美滋滋地塞进挎包里。陈怀瑾把自己的也递上来。 “都给你了。” 徐悠大喜。 “谢谢……老,公。” 磕磕绊绊地说出来的话差点儿烫了舌头。 可陈怀瑾眼里含笑。 她还是忍下尴尬到想钻进地缝的冲动,和陈怀瑾假装恩爱对望。 狗男人,居然趁机捏她。 两位长辈自然是喜欢看小年轻恩爱。 尤其是陈君,两颊都笑出了红光。 “小瑾成家立业了,爷爷这心放下一半。” 陈怀瑾准备结婚的消息传出后,股东们的反应都是积极的。 正值而立之年,想继任董事长,结婚就是最大的加分项。 这一点徐悠也懂。 她在港城读书时就知道,不少议员通过营造美满恩爱夫妻形象和家庭生活给自己拉票。 说白了,民众更倾向于事业有成婚姻幸福的赢家,而赢家做什么都不会错。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贯行事狠辣的陈怀瑾终于成家,意味着终于有了软肋。 陈君说完看向徐悠。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牵扯不断,陈怀瑾既然帮了她,她也希望能帮到对方。 从某种角度上说,夫妻与战友没有区别。 她认同地点点头。老人这才有满意地笑笑。 菜已经备齐。 祖奉珍就打断祖孙的闲聊,埋怨道,“大喜的日子,你总说这些。还不赶快张罗张罗亲家见面的事,婚礼也该筹备起来,是时候让亲家爷爷来认认门。” 一听要双方长辈见面,徐悠立刻用胳膊肘怼怼陈怀瑾。 她可不想再见到徐文斌和徐镇远。 陈怀瑾赶忙放下手机。 “徐悠爷爷身子弱,暂时不能过来,要等调理好些。而且从法律角度来说婚姻已经生效,世俗上的繁文缛节等各方面条件成熟了再说,不急一时。婚宴都是表面功夫,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家伙的社交场。” 他对长辈说话一贯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一切陈述只是交代,不容辩驳。 徐悠觉得反正是合约婚姻,少办个仪式就少演场戏,何乐不为。也跟着点点头。 陈君立刻沉下脸。 “你这孩子,又开始犯浑。这是大事。咱们华济以后也不会有比你结婚更大的事。” 徐悠毕竟是孙媳妇,陈君不好意思训斥,只能拿自己孙子开刀。 陈怀瑾却一点儿也不怕。 “大事,你倒是先把礼过了,这才是正事。悠悠陪嫁都准备好了。” 被公然顶撞的陈君缓缓站起身,咬牙指指陈怀瑾,转身就进屋。 徐悠紧张地捏着他手指。 “我哪有嫁妆啊。” 她们是联姻,要说嫁妆也是华济与越秀堂合作后,能得多少算多少。相信陈怀瑾手下团队一定估算过,不亏本才决定娶她的。 她手头上真拿不出多少,徐镇远和徐文斌更是不要指望了。 没想到陈怀瑾反而把食指压在她唇上,嘘了声。 不多时,陈君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气狠狠地走出来,一边打开一边献宝似的朝两个人招手。 “来!看看老头子给我孙媳妇儿准备了什么。” 华济神州集团下属其中三家公司股权各百分之十、一处京郊的度假山庄、一处房产还有一个游艇俱乐部。 徐悠特意看了下房产证上 的地址,不是她和陈怀瑾现在住的那套。居然单独为她购置一套房子,只写她的名字。 京市的房价,徐悠听安安科普过,有所耳闻。 她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可陈怀瑾却见惯了似的,利落地收好,档案袋直接拍进她怀里,胳膊顺势就搭上肩头。 “等她爷爷身体好些,立刻就办。” 陈怀瑾揽着徐悠就往餐厅去,压根不提陪嫁的事。 徐悠不安的瞄一眼已经坐回椅子上的陈君,小声反抗道,“办什么呀。徐文斌和徐镇远那个样子,来了还不够丢人呢。” 陈怀瑾又压住她不停巴巴的嘴唇。 “先筹备着,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办。” “可总有准备妥当的时候,万一爷爷催呢。” “那就辛苦你爷爷一直生病了。” 陈怀瑾递出个得意的眼神,徐悠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明白过来 ——缓兵之计。 “陈怀瑾,你居然敢骗人。” “这怎么能是骗呢。客观条件不允许,总不能让你爷爷冒着生命危险赶过来参加婚礼。” “可是我爷爷明明没生病,他只是不配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徐悠压着嗓子辩驳。 “要不,让我大姐来参加。” 陈怀瑾眉头高高挑起,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你这不是骗?” 徐悠立刻垂下眼睛。 身旁佣人忙忙碌碌地上菜,菜香勾得她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白皙的脖颈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陈怀瑾声音柔下来,“按我说的来,一切有我顶着。”手掌落在女孩儿头顶,长发冰凉丝滑,连日来的烦躁一扫而空。 徐悠喃喃了句好吧。 脚尖一转,刚要走,又被带入怀里。 她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这么近。 侧身而过的佣人都笑而不语,只一味偷瞄。 她只到陈怀瑾肩膀,居高临下的男人压迫感十足,必须拉开距离才能给脖子一个舒服的角度。 于是,她费力地把胳膊架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身子使劲儿往后挣。 她越挣,陈怀瑾搂得越紧。 两人相持不下间,餐厅已经传出祖奉珍的说话声。她正叮嘱佣人把徐悠爱吃的菜换到她的位置附近。 “快走吧,要开饭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徐悠一愣。 哪个刚才? 没等她反应过来,陈怀瑾俯身在她耳边说,“下次敢直接喊我名字,我就当众罚你。” “凭什么,合同里又没写?你不叫陈怀瑾吗?哪里不对了?” “我有最终解释权,直呼姓名不利于建立和谐美满的夫妻形象。” 徐悠嘴一撇,又来了。 陈怀瑾看出她心有怨怼,笑着调侃道,“倘若我犯错,你也可以罚回来,帮我改正。” 随即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罚过了,吃饭。” 徐悠盯着身长玉立的影子,恨不得抡几拳才解气。 一天到晚亲亲亲,结婚证一领,彻底变成大尾巴狼。 阳光被餐厅地面光滑地板散射成大片亮光,陈怀瑾走进光里,停住脚步,缓缓回身,“老婆吃饭。” 他灿然一笑,徐悠心里就不气了。 对着这样一张脸,赌气是件很难很难的事。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真的没有嫁妆啊! 19. 好时光长一些 因着是小两口领证的大日子,祖奉珍特意张罗了二十几道菜。 从红烧肉到佛跳墙,从一蟹两吃到羊蝎子……徐悠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一桌实在太丰盛。 其实按照陈家的家风和老两口的生活习惯是断断不会这样做的,但祖奉珍牵着陈君的手边落座后,说,“本来是个好日子,应该定个酒店热闹一下。” 陈怀瑾的爸爸妈妈都抽不出时间。 说到这里,祖奉珍慈爱的笑里有点心虚,她瞄了眼自己孙子,示意佣人倒酒。 陈怀瑾却像听不见一样,又仿佛他们讨论的另有其事,面无表情。 “今天爷爷奶奶陪你们庆祝一下,等小悠爷爷身体康复,一定大办。别听小瑾胡闹。” 这一桌菜算是老人对徐悠的歉意和补偿。 祖奉珍举起酒杯,“来,先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深红色葡萄酒在透明杯中轻晃,阳光也多了一层颜色。 放下杯子,祖奉珍就张罗开饭,徐悠连忙按住陈怀瑾的筷子,“你妹妹今天不是回来?” 一共也没几个人,总要到齐了才开饭。 徐悠懂事,祖奉珍自然欣慰,嘴上却说,“不用等她,哪次回来不是扔下行李就跑,一天天见不到人。” “咱们先吃,孩子都饿了。” 祖奉珍说什么,陈君就附和什么,认真贯彻了妇唱夫随。 长辈的客套徐悠是听得懂的。这温情暖暖的氛围令人感动,但更笃定要等陈思瑜的想法。 陈怀瑾却早已提起筷子夹了块牛腱肉,“吃吧,她一疯起来天大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 “果然是我哥。背后就这么编排我。” 行李箱咕噜噜进了门,一身雅灰色羊毛大衣的女孩儿踩着毛绒拖鞋靠在餐厅门边一脸高傲。 一屋子人太过热络,居然忽略开门的声音。 “这孩子,也不提前说,好让司机接你去啊。” 佣人赶忙去接行李,祖奉珍拉过女孩儿,向已经起身的徐悠介绍,“这是小瑾的妹妹,陈思瑜,叫小瑜就行。” “这是你嫂子,快点儿叫人。” 祖奉珍习惯性的拍了下陈思瑜的屁股。 这在徐悠看来却是宠爱的表达。 她笑着伸出手,“你好小瑜,叫我悠悠吧。你哥说我们同岁。” 丹凤眼斜睨了下,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探出一只,搭了下指尖陈思瑜就骄傲地坐下。 仆人立刻有眼色地上了套餐具,卑躬屈膝的样子透着惧怕和惶恐。 徐悠收回冰凉的指尖,手背上立刻暖起来。 陈怀瑾拉着她重新坐下,旁若无人地给她碗里夹了菜,低声说,“她有病,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抽抽嘴角,看来这兄妹的关系不简单啊。 祖奉珍和陈君依旧张罗着,尽量让饭桌热闹起来。 可明明多一个人加入,整个餐厅都清冷了。 陈思瑜很享受自己带来的压抑,余光瞄着徐悠的一举一动,眼神里都是倨傲地藐视。 “你也在上学啊,哪个学校?” 她慢条斯理地从螃蟹壳里剥出腿肉,用蟹钳挑起摆弄着并不吃。 徐悠拿起素色餐巾擦擦嘴,谨慎地扫了一圈,才看向陈思瑜。 “在港中大,最近身体不好,申请休学了。” 因为临时被抓回来联姻,徐文斌以直系亲属的身份替她向学校递交了病假申请。 好在导师和主任喜欢她,一年的假期也痛快审批。 “你和我同年级吗,延后一年毕业?” 徐悠不明白陈思瑜为什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只能如实回答。 “我已经保研,不会延毕。” 陈思瑜眉毛一挑,“搞了半天我哥找了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还真是老牛爱嫩草。” 她轻佻地耸耸肩,表示不想继续这个索然无味的话题。 徐悠却觉得陈怀瑾的气场一瞬间就打开。 “陈思瑜,今天大喜的日子,别跟我来劲。” 陈怀瑾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看陈君和祖奉珍,在这张桌上他有不可挑战的权威。 陈思瑜一顿,一片蟹肉不当不正地夹在唇间。 她划了一眼,见爷爷奶奶都绷着脸,显然不站自己这边,负气地一口吞下蟹肉,嘀咕着,“是你先说我有病的。” “我说错了吗?没病总往精神病院跑什么?” 陈怀瑾话跟得快,态度也前所未有的蛮横。 徐悠吓了一跳。 第一次见陈怀瑾太阳穴和脖子上的青筋一起跳还是在孟庆余山庄那一晚。 没想到第二次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反手握住陈怀瑾,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甚至来不及探究缘由。 无论他们之间是真还是假,这一天对于两个人来说都饱含意义。 她也不想闹得难堪。 纤细光滑的指尖轻轻摩擦隆起的青色血管,为狂暴的风里注入一丝细雨。 大抵是安抚有用,陈怀瑾明显放松下来,幽深晦暗的目光胁迫着陈思瑜。 片刻后,轻轻地一声“吃饭”,一直不出声的老两口都松口气。 陈思瑜见自己被排除在外,不服气地瞪了徐悠一眼。 莫名其妙躺枪的徐悠一脸懵,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陈思瑜有病是她没医好? 忽略时不时投来的白眼,饭桌上终于恢复温馨。 陈君问陈怀瑾实验室那边进展。 目前Amrx实验室没能拿出有说服力的数据,股价持续低迷,已经跌破64%,0.38美元一股,已经接近退市边缘。 因为这件事,华济集团旗下其他公司股价也受到牵连。 所以陈怀瑾和陈君才迫切地要商量个对策。 “看来还是咱们孙媳妇儿厉害。婚讯一发,你看看好几个都翻红。” 陈君笑呵呵的苦中作乐。 陈怀瑾歪头碰碰徐悠脑袋,“爷爷夸你呢。” 可她哭笑不得,气得扔了颗菜心进陈怀瑾碗里。 一桌人有说有笑,只有陈思瑜依旧冷哼轻嗤,像个还没过青春期的激愤少年。 陈君和祖奉珍的饭量都不大,秉承少食多餐的原则,每餐只吃三分之一碗米饭,一些红肉和青菜。 陪着三个年轻人,直到杯中红酒见底,午餐才算结束。 饭后徐悠晕碳,窝在卧室飘窗边的软榻上就迷糊过去。 陈怀瑾坐在另一边继续工作。 他打字的声音是最好的催眠曲,徐悠睡得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说话。 隔着门,声音很沉,语气并不友好。 “陈怀瑾,你不是最讨厌联姻吗?怎么现在屈服了?公司不行了吧,别以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一个决策失误,害得集团损失上亿,到头来拉着没毕业的小丫头出来联姻,你也好意思。还有脸管我?” “你要发疯去别的地方,别吵到你嫂子睡觉!” 是陈怀瑾的声音,虚掩的门又关了关,声音也断断续续,听得不真切。 “……你们两个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他不喜欢你不是我造成的,就算他是我妹夫,以后我也见一面打一次。还有,我们是……” 徐悠很想起来听清楚。 这场婚姻在陈怀瑾看来到底算什么。 可头重重地压在软枕上,怎么也起不来。四肢酸麻,仿佛过电一般,好不容易使得上力气,却又痒得难受。 终于还是困意战胜意志,她又昏沉沉睡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陈怀瑾依旧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仿佛从不曾离开,她自己身上多了条毛毯,睡前盖的那层薄些的已经被压在身下。 “还以为你要再睡会儿呢。毯子都卷丢了,睡觉真不老实。” 陈怀瑾扶徐悠坐稳。 她揉揉惺忪睡眼,伸个懒腰,这次终于能醒了。 “你刚才出去过还是有人来?” 陈怀瑾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陈思瑜来过,怕打扰你,赶走了。” 徐悠继续打着哈欠,心里冷笑。 陈?纯情大扔撒谎?怀瑾,标签已经生成。 “你下午不去公司了?” 徐悠把羊毛毯收进衣柜。 佣人已经把行李归拢到柜子里,她的衣服和陈怀瑾的衣服挨着,连睡衣都放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脸红。 陈怀瑾关上电脑走到她身后,从柜子里挑了件长款羊毛大衣搭在胳膊上。 “换衣服,下午带你去逛逛。” 据陈怀瑾的了解,徐悠从没 到过京市。一下午的时间可以去很多地方。 可徐悠撇撇嘴,没有开心,只有卑微,又要演戏。但嘴上不饶人,“总裁只有半天婚假?” 陈怀瑾捏她连,她躲。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出了门。 到了商圈,刚下车,她就被陈怀瑾揽在怀里,小碎步紧倒腾才跟上。 “陈怀瑾,这里可不可以不演了。” 她指指四周,“你看,都是不认识的。在她们面前演了也是浪费,我休息一下行吗?” 陈怀瑾漠然地扫视一圈,然后认真地询问,“休息?背着还是抱着,选一种。” 他说得很认真,但在徐悠看来是无理取闹的,却又不敢反抗。 已经登记结婚,陈怀瑾一个不高兴,她一毛钱都得不到还要倒搭。 她只能揪着皱皱巴巴的眉毛,讪讪道,“不累不累,哪敢麻烦你,我自己走。” 陈怀瑾又利落地把她手臂穿过自己肘窝。 “这样慢点走,我迁就你。” 还挺贴心,徐悠假笑地应和着,心里已经快骂出来了。 男人突然停下,俯首在耳边说,“你刚才叫我名字,大庭广众我就不罚你了,留着。” 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带人往里走。 到了碧瓦朱甍,雕栏玉砌的宫殿时,陈怀瑾要给徐悠拍照,徐悠没什么心思。 虽然是新婚,但就是开心不起来。 谁家好人度蜜月来这地方,人家都是希腊爱琴海。 这里是什么,全是人。 “最近太忙,回头补给你。” 陈怀瑾指了指人山人海的宫门,“总不能把这里封上,只有我和你。” 徐悠吓得一怔。这话听起来好像他能做到。算了,还是低调点吧。 秀恩爱,死得快。 更何况她们是假的。 徐悠把手机塞给他,自己跑到前面再朱红色围墙前摆了个姿势。这下轮到陈怀瑾冷脸了。 她催,他也不动。 “不会用你手机。” “那用你的拍,晚上发给我好吧,快点,胳膊疼了。” 陈怀瑾这才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看样子很认真。 徐悠要看,被他挡开。 还真小气,要逛的是他,现在甩脸子的也是他。 过了晚饭才回家,徐悠快累倒脱骨。 好不容易趁陈怀瑾冲凉,拿到手机。 一路扒拉着,都是下午拍的照片。 原来她每换一个姿势,陈怀瑾都用近景,远景和广角三个模式分别抓取。每一张都挺好看的。 她起了八卦,想看看手机里有没有陈怀瑾与别人的合照,结果除了这一下午的战果,相册里再没有其他。 猛然想到,两人连私下合影都有。只有结婚证上那张一板一眼的合照,心里有点遗憾。 陈怀瑾冲凉很快,出来时徐悠还捧着手机,全然忘了是在偷看。 “看多久了?”听不出男人生气。 她立刻弯起眼睛。 “想不到京市的建筑拍出来这么好看。” 陈怀瑾无声地在镜子前擦头发,他不习惯用吹风机,几缕碎发在额前,倒显得皮肤白皙冷峻,就那么盯着镜子里的徐悠,一声不吭。 “挺好看的,记得都发给我。” 她说完就灰溜溜地从男人身后穿过去冲凉。 这里不比枫麓公馆。 要两人轮流用套内洗手间。 冲凉完毕回到床边,徐悠意识到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里只有一张床,而男人已经趁机占了半张。 好在小边桌架在床沿上,托着平板、笔记本和一杯咖啡。 看样子还在因为自己动了他手机而生气。 她慢吞吞地爬上床,从被子里探出头。 “你不睡吗?” 她目光落在略微松散的居家T恤前,胸口肌肉的轮廓很很清晰,倒是那两点不太重要了,因为不明显,只能凭想象勾勒。 靠坐床边的陈怀瑾对这关心很受用。 他把枕头和靠枕重新堆了堆,说,“可能要忙一会儿。美国那边正好是上午。” 刚洗漱过的男人一笑还带着绿茶薄荷的清香。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硬着头皮道,“今天,我们要不要……睡呀。” 20. 让你每晚都夸我厉害 房间新增两台加湿器,一看就是为她准备的。 也只有她怕京市的干燥。 薄雾飘散,男人斜倚榻上,徐悠一时看得眼晕。 陈怀瑾明亮略带湿润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胸口微微震颤带动被子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哪种睡?” 他故意滑下身子,有一只胳膊撑在脑后压在枕头上。距离她鼻尖只有一个手指的空隙。 裸露的手臂差点儿贴上火热的脸颊。 证领了,睡一张床是跑不掉的。 徐悠像被戳中的蜗牛,一下子缩回壳里。 黑洞洞的缝隙中露出一缕凌乱的碎发和慌张的眼睛。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问清楚些。” 其实睡不睡都不亏,她瞥了眼男人前胸。她只是想死个明白。 虽然没联姻过,但也不会傻到对这种事一无所知。 身边学长和学姐们许多都是协议夫妻,甚至大姐徐意也包括在内。婚后都会和正常夫妻一样,该发生的都发生。 总不能稀里糊涂的,万一陈怀瑾兽性大发,自己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你……你要戴伞的,我还没毕业呢,不想这么早就……” 她被闷的想流泪,强忍着难过从缝隙里偷偷打量陈怀瑾。 棉质丝滑的半袖T恤下,男人的肌肉松弛而优雅,不具备任何侵略性。 她揪着的心稍微松下一些。 陈怀瑾努力让自己眼神柔和下来。 “你想吗?” 面前被子包裹的一坨晃了晃,能看出里面的人在摇头。 陈怀瑾心里有点难过,但也明白,两个人的关系是被联姻这个作弊手段强行跨越到如今地步,其实徐悠身体和心理上还没完全接受自己。 刚刚的探寻也不过是成年人面对不可回避的勉为其难而已。 思绪犹疑间,徐悠隔着被子重申道,“我还没……还没准备好,能不能等一等,给我点时间。” 缝隙中挤出通红的脸颊,黑发凌乱地纠缠着,她窃窃地望着陈怀瑾。 这一刻,那个玉石俱焚、深夜持|刀的女孩儿卸掉所有铠甲,像拔掉尖刺的小刺猬,柔软示弱。 然而之于男人,女人的柔弱永远是最致命的武器。 像被一柄匕首滑开胸膛,陈怀瑾眉间闪过一抹痛楚。压在枕头上的胳膊抬起,单手拨开被子,撩开发丝,然后深深地望进女孩儿眼睛里。 “我说过,尊重你。” 紧咬的嘴唇终于松开,血色瞬间占据唇间,仿佛一夜春风吹红的花瓣。 徐悠松口气,“那我先睡了。你别熬太晚。” 陈怀瑾应着,替她整理好蓬松的枕头。 鼓鼓囊囊的羽绒枕在他胳膊底下变得乖顺,徐悠揉揉眼睛躺了上去。 她背对陈怀瑾,合眼前微微侧头道,“是Amrx的事情吗?” 华济目前最头疼的就是刚收进囊中的烫手山芋Amrx,也只有它能让陈怀瑾彻夜不眠。 男人嗯了声,随手关掉床头灯和氛围灯。 “老公,你很厉害,无论什么困难都不能把你打败。” 她闭着眼睛硬夸,算计感激不睡之恩,把陈怀瑾逗笑了。 男人原本要靠回去,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手背压在她胳膊上。 “谢谢老婆夸奖,我争取做到让你每天都说我厉害。” 居然敢开她玩笑。 “陈怀瑾!” 徐悠气得拍了下他掌心,像温热的漩涡,怕烫到似的抽回来,却被一把握住,一股热浪扑在耳边,炽热而轻描淡写的吻落在腮边。 “数罪并罚,晚安。” 徐悠蜷缩一团,像寒风中紧抱的花蕊,鼻尖还萦绕着辛辣的薄荷味,辣得脸颊又红又烫。 她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彻底把自己安顿在枕头里。 陈怀瑾替她拉高被子,撤回胳膊前摸了摸女孩儿乌黑冰凉的头发,才转回电脑前。 Amrx实验数据不理想,二级市场反应极快,股价持续低迷,这次收购等于失败一半。 华济进军北美创新药领域第一步棋失策了。 可认输两个字从不在陈怀瑾的字典里。 他把实验室近期数据和过去五年的进行比对,还有3项实验结果和Amrx方负责人发来的邮件都过了一遍,才在备忘录里写下明天的会议备注。 刚好手环提示凌晨2点,必须睡觉了。 陈怀瑾才把边桌往旁边一推,拉过另一张被子躺下。 这是他和徐悠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之后便是第一个清晨。他心里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好令垂暮沉沉的心羞涩难当。 不出意外的,他又比闹钟醒得早。 但更意外的是,有人在昨晚越位犯规。 陈怀瑾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感觉到被重物压着。 女孩儿本也不重,只是睡熟的人多出对周遭一切满不在乎的豪气。 这豪气压得陈怀瑾不敢轻举妄动。任由她如一株尽力生长的藤蔓,蜿蜒在脖颈、胸口、腰腹和大腿上。 手环第三次震动提醒陈怀瑾不得不起床。 他有晨跑的习惯。 运动可以排遣积蓄多年的压抑和愤懑。哪怕每天甩掉的一点点只是杯水车薪,也好过被积攒的阴郁逼疯。 于是,从她瘫软无力的四肢中抽出胳膊,他关掉延迟提醒,防止打扰酣睡的人,接下来就要着手从温柔的牢笼中悄无声息的解脱出来。 但脑海中的想法似乎被睡梦中的人无意察觉,女孩儿的腿霸道地往上抬了抬,恰好碰到男人身体最先觉醒的部位。 陈怀瑾闷吭一声,换个姿势,加紧动作,金蝉脱壳般蹭出被窝,然后把枕头卷在被子里,刚好堵住缺口。 浑然不觉的徐悠并不知道自己最钟爱的睡姿给另一半造成巨大困扰。 她只在乎怀抱里紧紧拥着的那一块浮冰仿佛要漂走,不耐烦地哼了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陈怀瑾立刻抓过个长条形抱枕放在膝盖下方。 睡梦中的人才又抬抬膝盖,拿捏合适的角度,紧皱的眉头松开,又懒懒哼了声。 成功脱身的陈怀瑾半跪在床边,长出口气,换身衣服出门晨跑。 而徐悠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一切。 只感觉像漂在海上,自由自在,快到岸边时,有个人影,身材像小连长一样,脸颊还有些稚嫩的轮廓,而眼睛则像陈怀瑾。 被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触动,一个机灵,终于醒过来。 “看来还是生病好啊,可以睡到自然醒?” 徐悠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扫视一圈,才看见套房门口站着的陈思瑜。< /p>她换了套浅色运动套装,比昨天更像个学生。但刻薄的嘴脸没变。这让原本清秀的外貌变得不值一提。 房间很安静,看阳光照射的角度,应该已经过了早饭时间。 徐悠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找手机。 昨晚太累,睡前都不记得把手机扔哪儿了。 陈思瑜静静地看她手忙脚乱地在屋里翻找,不是被柜子磕了膝盖就是被帷幔打了头,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方形边桌上的药膏和海盐喷雾也被碰倒了。 她抱着肩膀冷笑一声,真不知道她哥在哪儿找的这个笨蛋。 徐悠懒得搭理,找到手机,上面有陈怀瑾发来的留言,今天开会,晚上可能要很晚。 于是她整理好衣服就去了客厅。 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和卧室里一样明媚。厨房有佣人忙碌的声音,陈君和祖奉珍都不在。 “别找了!”陈思瑜慢悠悠踱到她身后,像猎人回看陷阱里的猎物一样,逗弄道,“爷爷和哥哥去总部开会了,安平慈善基金今天有个启动仪式,奶奶是理事长,当然要去。所以今天……就我们两个。” 说到这儿,陈思瑜居然有一丝愉悦的窃喜。 徐悠可不会纵着她得意,冷冷回了句,“你不上课吗还是不用去精神病院了?”然后转身去了餐厅。 一位上年纪的女性立刻端过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这比月影山庄的待遇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所有餐食都照顾她的口味。昨天饭桌上,祖奉珍还提议招个粤菜厨子,专门为徐悠做饭。 心里暖暖的她礼貌谢过才动勺子。 陈思瑜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毫不在意地说,“我学分都修够了,只剩专业课,今天下午还有一节。你和我哥怎么认识的。” 不想一大早上被人破坏心情,她含糊地应付着。 “就那么认识的。你不是有毕业论文吗?” “论文快写完了。你和我哥谁追谁。” “快写完了就是还没写完,我劝你早点。” “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吃饭呢,你的问题可以问你哥。” “可我就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不想让你知道。” 徐悠心里冷笑。 就在昨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桀骜不驯地挑刺,气得陈怀瑾差点儿摔杯。 她对陈思瑜并无敌意。 确切地说,是无感。 陈思瑜如何对待自己,徐悠都能一笑而过。经历过徐镇远、徐文斌和徐恩的苛待,她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哪怕是血亲。 但也有人会逆光而来,对抗所有来保护她。 这个人以前是徐意,现在是陈怀瑾。 她不允许陈思瑜以妹妹的身份攻击陈怀瑾,所以态度冷淡,算是权绵薄之力表明立场。 如果陈思瑜再恬不知耻,她就不客气了。 “可是我想知道答案,而且,你不了解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你做好准备。” 显然,陈思瑜不认为徐悠能有什么脾气和手段。 再她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被陈怀瑾的外表和背后的财富吸引的娇娇女,根本没看清她哥哥的本来面目。 所以,她附在徐悠耳边,低声道,“你最好跟我哥离婚。” 21. 用迟钝麻痹真相 徐悠扔给陈思瑜一记莫名其妙的眼神。 大白天的,怎么听见梦话了。 可陈思瑜仍旧喋喋不休地劝说,深刻诠释了她在清醒地发疯。 “你根本不了解我哥,他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本性卑劣。” 徐悠眼睛一转,配合地哦了声,“然后呢,你和他关系本来就不好,这话不足取信,除非有证据。” 她一松口,陈思瑜立刻一拍桌子。 “你知道我哥上任六年,公司员工都背后都怎么议论他吗?” 徐悠摇摇头,眉毛挑得老高。吃早饭还有八卦听,她眼白都要瞪出来了。 接下来,一碗粥的时间里,陈思瑜细数陈怀瑾上任以来的铁血手腕儿,公司人人叫苦不迭。 华济高层不少开朝元老,都在陈怀瑾威逼利诱下退位。 “你还不知道吧,我哥手低下那二三十人,别看平时西装笔挺,打着什么安保部的名义招摇过市,其实就是他豢养的打手。你小心,万一被我哥抓住和前男友藕断丝连……” 陈思瑜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晓得吧。我这是帮你。别光看华济现在国内遥遥领先。Amrx距离退市就差摘牌了。保守估计,我哥这一轮亏进去七个小目标,你想想吧。他还能在董事会待下去吗?就算能,董事长也没他的份儿。你……奔着董事长夫人来的吧。” 徐悠已经趁机喝完粥,正吃老婆饼。嘴边含留着残渣,她不想浪费,舔了舔结果掉了一桌子。 陈思瑜更是没眼看,叹口气。 “我是在帮你。昨天确实没控制好情绪,可你看陈怀瑾那态度,我是他妹妹呀,都敢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训斥,更别说你了。股票涨了,他高兴。万一跌得妈都不认得,他不拿你出气才怪呢。” 一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徐悠差点儿真信了。 她擦擦嘴,走出餐厅,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套出更多的话。 而陈思瑜跟在后面劝。 “我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干了,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啊。” 徐悠坐到沙发上,拿出Switch又开始刷马里奥赛车。容易级别已经满星了,开始刷困难地图。 至于陈思瑜说的这些,其实在陈怀瑾把她从孟庆余的山庄安然无恙带走时,就已呼之欲出。 不过人们善于用迟钝麻痹真相。 如今陈思瑜三分真七分假地道出原委,倒让盘旋的乌云落定在心里。 陈怀瑾确实不简单。 若真简单,她现在不是被厉锦城困在某个游轮上就是被孟庆余囚禁在某处不知名的山庄,想想都后怕。 当初怎么那么勇,敢提着刀就去。 想到这,她暗暗感激陈怀瑾。 陈思瑜显然不懂她的心思,还在苦口婆心。 徐悠觉得对方输出的差不多了,挑起话头。 “这些都是我能接受的,你能说点儿利害关系更重的吗?” 显然徐悠的接受速度超出陈思瑜的接受程度。 更重要的消息,“比如?” 徐悠无奈放下游戏机,换上一副懵懂花痴的表情。 “你也知道我家很远。一个人背井离乡的,万一哪天他……你懂吧。其实这种现象在港城和香江的富豪圈很多,所以我才愿意跟他到京市,总盼着他能和别人不一样。” 她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触摸着,像个满怀心事,忧心忡忡的懵懂少女。 陈思瑜一下就明白了。 “你等我想想。” “别想着骗人。我可是会从侧面求证的。” 徐悠懒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手托下巴,看陈思瑜绞尽脑汁。 真有这么难?她不信陈怀瑾身边没女人。 啪的一声,女孩儿一拍巴掌,吓了她一跳。 “有个女孩儿暗恋我哥,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 “然后呢?” 徐悠可不会单纯到一通电话就判定陈怀瑾的感情生活。 陈思瑜想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那年我高考,后来就没在意。而且我哥那段时间刚接手集团,很忙。忙到没时间睡觉。他有一次连熬了七十二个小时,就为了谈下一个项目。” 说到陈怀瑾对集团的付出,陈思瑜声音突然低下来,心虚地跳过这一部分,继续道,“绝对有,只是他从不往家里带女孩儿。” 徐悠心里突然一暖,居然有点确幸和欣喜。 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占有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一边暗怪自己,何必较真只是表面上的联姻,但又忍不住再次回味陈思瑜的话。 他从未带女孩儿回家里。 “我是第一个吗?”她忍不住问。 陈思瑜只能勉强地点点头,还真是。 陈怀瑾虽然规矩严明,行事狠辣,但生活作风方面绝对禁得住考验。 但陈思瑜不打算就此放弃,她打开手机微信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筛选。 徐悠见她皱着眉,看来希望渺茫,陈怀瑾的一半身家注定和自己无缘了,于是又打开游戏机,开始闯关。 果然,难度级别一上来,道具少了,npc玩家也厉害了。不过她有得是时间和耐心,慢慢练。 刚朝前车扔出去一个红龟壳,又给自己的小车加持了无敌星,曼妙身子穿梭在一众对手间。 眼看就要冲到第一位时,陈思瑜突然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怎么把她忘了。” 徐悠的游戏机直接滑到地上,这一把白打了。她无奈道,“能拍你自己大腿吗?” “抱歉啊。”陈思瑜笑笑,眼里满是诚恳,仿佛之前的刻薄,傲慢都是限时道具,已经失效。 此时面对她的,只是一个捣蛋不成硬要挽回颜面的小女孩儿。 陈思瑜指着微信上一个剪影头像给她看。 “这是我哥青梅竹马。” 徐悠表示怀疑。青梅竹马怎么可能现在才想起来。 陈思瑜怕她不信,重申道,“真的。就是后来她出国,和我哥也没联系,我俩也是偶尔发发消息。”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徐悠已经捡起游戏机,擦擦屏幕,确认没有裂痕才收起来。 “真喜欢,为什么一直不出现,不表白?” 她为了找小连长,可是用尽了所有的人脉呢,虽然都是徒劳,但对自己也是交代。 而大学时,追自己的男生隔三差五就要打个电话刷存在,脸皮厚的甚至追到课堂上。 “这你就不懂了。”陈思瑜开始在徐悠面前卖弄,“没准我哥跟人家表白过 。结果被拒了,所以这么多年都僵着。对方顾及我哥强烈的自尊心,就……一直不联系呗。” 陈思瑜终于把逻辑说通了,乐呵呵看着徐悠。 从女孩儿清澈透明的眼神和真挚的笑容,她看得出,陈思瑜没骗自己。但就算一切属实,这种白月光,勉强算是青铜级别,具体实力还有待考证。 她也回对方一个微笑,拍拍比自己圆的脸颊,“谢谢你喽,宝宝。我会考虑的哈。” 这个回复太官方,陈思瑜不依不饶地追着徐悠到了卧室。 “你要相信我。女孩子从不骗女孩子。” 徐悠一方面被陈思瑜的诚意打动,另一方面又感慨她的愚蠢,还真是个急脾气,像她哥哥。只能说,“总不能我现在就拎着行李走吧。你是要赶我出去吗?” “而且,今天只有我和你在家,我真闹起来,你哥会放过你吗?你确定爷爷奶奶站在你这边?” 厉害关系清晰明了地摆在面前,陈思瑜终于闭嘴了。 徐悠说的是事实。她就算再怎么急迫想拆散哥哥的美好婚姻,也不差这一时。 否则凭陈怀瑾的智商,不用想都知道问题在她。 徐悠事事都为她考虑,陈思瑜觉得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于是屁颠颠跟进卧室,紧挨着坐在昨天徐悠睡过的软塌上。 “你是不是没意思,我陪你呆会儿。” 与董事会唇枪舌战后的陈怀瑾深夜才回家。 推开房门,见徐悠正皱着眉头和游戏机较劲。 他咳了声,徐悠头也不抬地应道,“回来了,吃饭了吗?” 游戏机响着节奏欢快的音乐,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扰蘑菇头冲刺。 陈怀瑾放下东西饶有兴味地坐到她旁边,“有那么好玩吗?”自己是不是真老了,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幼稚。 “本来是打发时间的,但玩着玩着我就想拿到满星。” 徐悠把这偏执到有些病态的心理叫强迫型契可尼夫。 普通契可尼夫只要完成,而她要完美。这是消除执念的最佳方法。 “等我拿到金奖杯,就可以专心研究生课程了。” 陈怀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多久打完,看上去不简单。” “没多难,如果不是一下午都有个人在旁边叨叨咕咕,我可能已经拿到银奖杯了。” 徐悠不着痕迹地瞄一眼他,试探道,“思瑜磨了我一下午,上课差点儿迟到。” 果然,一提起妹妹,陈怀瑾战术性起身。 徐悠趁颁发奖杯的时间,跟着他去衣帽间。 男人脱下外衣,她乖巧地接过抱在怀里,欣赏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解开衬衫袖口和领口。因为实在太过赏心悦目,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陈怀瑾看她半天不走,点点她额头,“要看我洗澡?” “都结婚了还怕看。”嘴上反驳着,可身体很诚实,她赶忙背对门里。 陈怀瑾已经穿过衣帽间去了浴室,懒洋洋地大声道,“我这不是尊重你的意思?你要看我就脱,不想看,我硬脱就成了强迫。” 就这种人,好话都能说歪。 徐悠一脚踢上更衣室的门,也大喊,“你妹妹让我跟你离婚。” 哗啦啦的流水戛然而止。 22. 脆弱的夫妻关系 陈怀瑾裹着松垮浴袍站在门口,要不是有徐悠挡着,怕是已经冲出去。 徐悠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蜜色紧实的胸肌上移开,瞪着对方。 “你……你这样出去要干嘛?” 男人双手拇指插在随意扎起的腰带间,睥睨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女孩儿。 盛气凌人像完全换了个陈怀瑾。 徐悠立刻想起陈思瑜交代的那些关于面前男人的恶劣过往,试探道,“你不会要把她送走吧。” “不应该吗。”本就脆弱的夫妻关系遭到前所未有的离间,就此忍下绝不是陈怀瑾的作风。 他直起身,像座不可逾越的小山,胳膊越过徐悠,强势地握住门把手就要拉。 甚至不需要用力,徐悠就被挡了个趔趄。 可她立刻靠回门上,用全身重量对抗,低声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吗?” “不需要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 不管陈怀瑾采取何种方式报复,兄妹俩闹到这种地步,对上了年纪的陈君和祖奉珍都是一种致命打击。 如果他们是徐镇远和徐文斌之流,徐悠甚至会打开大门,任由陈怀瑾闹个厉害,自己可能还要帮个忙,以泄心头之恨。 就陈思瑜初见自己的态度,足够好好教训一顿的。 但事实上,徐悠不能。 陈君和祖奉珍两人对她的细心与周到,超过了这二十多年经历的所有。 她不能任由这兄妹俩破坏这虽然暂时但温暖的家。 “我来处理,保证陈思瑜以后不会再找麻烦。” 陈怀瑾眼神有一丝松动,但依旧握着门把手。 “还有论文。我的选题是家庭关系对个人职业规划的影响,你就当个范本让我研究研究。”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陈怀瑾。 “个人职业规划?你觉得我需要吗?”谁家即将上任的董事长需要职业规划。 尽管觉得可笑,但陈怀瑾还是收回手。 她立刻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眼巴巴地卖惨。 “正在休病假的我要完成论文是何其艰难,你就可怜可怜柔弱不能自理的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够陈怀瑾。 奈何身高差太大,不是力气能弥补的,哪怕勾起一只脚也很难。 陈怀瑾睥睨着怎么也蹦不高的人,强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 孱弱,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面前活蹦乱跳的女孩儿扯上关系,但他还是微微低头,接住温热柔软的一吻。 “乖乖听话,配合我哈。” 娇憨的话音未落,陈怀瑾就丢下个“允准”的眼神,高傲离去。 徐悠在原地一顿空气组合拳,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好不容易等到陈怀瑾洗澡完毕,她也简单冲个凉,才走出来。 正拨弄着刚吹干还带热气的头发,就见陈怀瑾侧躺在床上,白色浴袍下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虽然陈怀瑾样貌比不上小连长,但身材绝对碾压,直接登顶她心目中的Top1。 徐悠十分没出息的咽了下口水,心虚道,“你,干嘛?” 不会要履行夫妻义务了吧。 陈怀瑾挑挑眉,反诘道,“应该问你啊。今天早上有人……” 徐悠脑子里炸了颗雷,差点儿把自己轰得体无完肤。 她很想反驳,但又无话可说。 毕竟睡着什么德行,她自己可太清楚了。 和安安旅游时,从来都要选双人标间,没有宁可换一家酒店,否则早上就会被闺蜜吵醒,只因为有一次她把人家压得差点儿尿床。 难道陈怀瑾也……不可能。 她迅速否定刚冒出的想法,转而脸就红了。 早上她抱的被子和枕头,一看就是陈怀瑾精心设计,是怕她怀抱空了会醒。 她羞赧地跪在床边,一点点蹭进被窝。 “我一定注意,不再……抱你了。” 这种话让本就脆弱的夫妻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可她就这么说出来了,惹得陈怀瑾一个白眼。 还以为能有多大本事。 “还记挂着那个。” “才不是呢。我很慎重的,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窝在被子里的她看不到男人冷冰冰抽动的嘴角。 不随便? 是谁第一面就送定情信物,第二面就强吻的。 但高傲如陈怀瑾,是不会承认两人早就相识的事实。 总之,在对方记起来之前休想让他说出关于那年的任何事。 鼻子挤出一声轻哼,他用略带沙哑的声线调侃,“我以为柔弱不能自理的某人在暗示,所以如果明早再越位,就不客气了。” 还能怎么不客气? 总不会用被子打包直接扔出去吧。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是再犯,任你处置。” 再次从被子里探出头时,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只有一抹清冷的月光落在男人高挺的鼻子上,侧颜凝重,似睡非睡。 她缓缓爬过去,躺在枕头上,又偷瞄一眼才放心地转过身去。 自从确定联姻后,徐悠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关于过去,关于那个人到底该放在怎样的位置。 可惜所有人的生活都是条一去不复返的直线。 无论她如何尝试去找到他,都不能再开辟出平行空间。 她的生活总要继续下。 而一大早被压醒的陈怀瑾很想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好好问清楚,到底是不是诚心勾引。 就算再有毅力的人,也扛不住每天清晨这柔软温热的投怀送抱。 他胳膊一伸,拿过手机直接拍下女孩儿迷迷糊糊的睡颜,固定证据。然后依照原样,堆个伪装工事,就跑步去了。 陈君照例和孙子一起前往华济办公大楼。 为了Amrx实验室裁员以及启动原有研发管线与包括华济旗下在内的多家药企达成临床授权协议,算是弥补颓势的缓兵之计。 祖奉珍则在书房准备不久之后的安平慈善基金年中晚会。 而徐悠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窝在阳光最好的沙发里打游戏。 回想不久前还被关在月影山庄的逼仄套房里,简直是囚犯的日子。 陈思瑜则在一旁给她剥橘子,剥好了就喂到嘴边,徐悠啊呜一口吞下,顺便夸赞一句。 然后陈思瑜继续剥,眼睛一直盯着switch,车子漂移时屁股冒出一阵烟,还跟着傻乐。 陈思瑜从小家教就严,父母严格限制她打游戏的时间。后来她也发现,自己没这方面天赋,总是输,因此更爱看别人玩。 徐悠玩得流畅,她看得就更入神。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哥离婚?” 她又塞块橘子过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讨论的话题和午餐吃什么一样简单自然。 “总要给我点时间和契机吧。” 这一关圆满结束,徐悠放下游戏机,顺着飘窗往远处看。 如此温暖和谐的氛围,倒把陈思瑜的话衬托得更像个笑话。 “昨天说的那些都是陈怀瑾针对外人的。”而男人这段 时间对她并无苛待。 “总不能因为他对别人恶劣就提出离婚,对不对。还有,你哥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讨厌他。” 陈思瑜缓缓垂下眼帘,不甘地嚼着酸甜的橘瓣。 “我没朋友,这都是因为陈怀瑾。从小到大,女生接近我就因为他是我哥。结果,他把人都气跑了,没人跟我玩。” 男孩也会因为与陈怀瑾有过节而针对她。 可以说,她不仅被陈怀瑾的光环掩盖,也成了锋芒过盛的陪葬。 “你说我能喜欢他吗?我爸妈还总说我哥对我好,我就没看出来。不就是看他没爸没妈的,可怜……” 话题转到陈怀瑾的父母身上,似乎触碰到禁区,陈思瑜吐吐舌头,赶忙用橘子塞住自己的嘴。 徐悠敏锐地察觉到陈思瑜的反常和话题的禁忌点,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可陈思瑜此时的嘴像紧闭的贝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透露分毫,所以她装作毫不在意,把游戏机一关。 “我要看会书,你论文写完没,作伴好不好。” 陈思瑜含着橘子,小鸡啄米般点头。 太好了,终于有个女孩儿陪自己做一件事了。 祖奉珍刚和安平慈善基金的秘书长确定年中慈善晚宴的地点,又把相关人员名单敲定才走出书房。 两个女孩儿蜷腿在沙发上,笼罩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膝盖相对,一人一个笔记本电脑。 徐悠读文献,陈思瑜修改论文。 偶尔一个小声嘀咕着什么,另一个眼看屏幕却轻笑声回应。 祖奉珍立刻捻轻脚步进了厨房,暗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随后查看午餐准备情况。 最安静的时候,徐悠的手机偏不合时宜地震了下。 她偷瞄陈思瑜,女孩儿还在拨弄手机,估计是和师姐妹们吐槽论文选题之类的。 这事她也干过。目光一转,就看见手机里陈怀瑾发来一张图片——居然是她今早趴在男人前胸没睡醒的样子。 【我饿了。】 徐悠撇撇嘴,这就是陈怀瑾的处置,还真的别出心裁。看来要买个抱枕才行。 这样才能避免与陈怀瑾合体露面,演戏太累。 她颠颠跑去厨房,告诉祖奉珍自己不在家吃,给陈怀瑾送饭顺便两人一起用餐。 祖奉珍笑得脸上都浮出花纹,立刻让佣人多备两个陈怀瑾爱吃的,又张罗司机备车,好送徐悠过去。 等徐悠回到客厅,陈思瑜正盯着手机愣愣出神。 难道又犯病了? 她蹑手蹑脚坐到一旁,陈思瑜的手机立刻怼在脸上。 是熟悉的芭蕾剪影头像,发了一条朋友圈——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后附一张照片。 眉眼低垂的女孩儿脸颊贴着手掌微微后仰,另一只手向前延伸,与身体对抗,形成舒展而优雅的曲线。 一看就是多年严苛训练得来的。 这哀怨忧愁的语气和精修过的照片,大有强势回归的意图。 徐悠眨眨眼,“你哥有她微信吗?” 陈思瑜点点头。 “这么多年都没删,我确定。” 徐悠暗笑,眼前仿佛有半个陈怀瑾的身家在向她招手。 “帮我留意,你哥有没有点赞或留言。” “我保证!” 察觉到她浑身散发不同寻常的气息,陈思瑜也被感染得神情庄重,差点儿伸出四指,对天发誓。 她揉揉陈思瑜脑袋转身进屋换衣服,暗笑:真是个小傻子! 23. 修复夫妻关系 徐悠提着饭盒出现在华济总部时,着实引起不小的轰动。 接待处的女孩儿们先是把她打量个遍,再暗自唏嘘:难怪迟迟不举行婚礼。 姿色尚可,可惜并无身价背景。在京市社交圈中根本排不上数。 这种形式的婚姻对集团目前的状况没有任何促进,不过是一纸苍白的信息披露公告,不需要大肆宣扬。 这些微小的暗语,徐悠看一眼便知道。 倒不是她善于察言观色。 华济连接待处的员工都是才貌俱佳的女孩子,随机应变更是最基本的待人之道。 可面对徐悠一脸懵懂无害的表情,警惕性直线下降。 因此那浅白的敷衍和细微的怠慢像鱼肉中的刺,轻轻挑,就看见了。 她遵照前台叮嘱在楼下等着,陈怀瑾的会还没结束,没人敢打扰。 明亮的玻璃上正好映出徐悠的影子,她左右转转,觉得今天的白色A字斗篷大衣十分可爱,还有祖奉珍给她买的白色贝雷帽,不要太漂亮啊。 这段时间既有人疼又有人照顾,两颊上不光肉肉多了,气色都红润起来。 想起陈思瑜还在家里傻呵呵的给她削苹果,心里更是美美的。 如果没有联姻这档子事,日子就完美了。 她正想着,专梯里走出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其中一个是陈怀瑾。他旁边站着助理郑北疆,俯首帖耳的样子比香江初见成熟稳妥不少。 另一个男人身后也带三个人。 从口型和神态判断,正在进行交谈的最后一部分,完美收官再见。 徐悠等两个男人再次松开手的一刻,大喊一声陈怀瑾的名字。 干净脆亮的女声让两个男人侧目。大厅零星来往之人也有驻足回首。 陈怀瑾嘴角立刻挂起笑容朝她招招手,并示意另一位稍等。 她飞扑过去撞进男人怀里,一股熟悉的木质香味化入肺腑,莫名心安。 “怀瑾,这是弟妹吧。” “嗯,徐悠,她刚到京市,还不熟悉,过段时间咱们聚聚,带上你夫人。” 两人简单约定就此告辞。 徐悠靠在陈怀瑾臂弯里与人挥别,暗笑:果然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接待处的几个女孩儿但凡有她一半胆量敢亲陈怀瑾,也不至于眼红到这地步。 她和陈怀瑾牵手往专梯走。 郑北疆去前台取饭盒,严厉地警醒几个女孩儿的慢待,落后一步跟着两人进了电梯。 “昨天……压疼你没。” 她一开口,郑北疆就紧贴电梯,降低存在感。 但他个子太高,稍微一动都很惹眼,陈怀瑾不耐烦一瞥,他又不动了,连胸口的起伏都尽力控制。 可徐悠装作看不见,只盯着陈怀瑾微红的耳朵尖故作关切,“问你呢,疼不疼。一会儿帮你看看。” 咳…… 幸亏专梯直达,否则郑北疆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即将终结。 只有两个人的总裁办公室,帽子大衣都扔在一边,徐悠的半高筒羊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吃饭吧,别让我白跑一趟。” 祖奉珍特意让佣人准备的饭菜,果然荤素搭配,连颜色都赏心悦目。 不过陈怀瑾显然还记挂着电梯里的口无遮拦。 长臂环在她腰身,掌心贴在肉肉饱满但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质感温暖的羊绒衫,指尖轻轻打个转。 “不是要帮我看看吗?” 灼热的鼻息喷吐在耳后,她下意识地缩缩脖子,突然想起个已经有些过时,此刻却颇为恰当的词贴在陈怀瑾的标签里——闷骚。 陈?纯情大扔撒谎闷骚?怀瑾。 这张俊朗到过分的脸后面还有多少复杂、隐匿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徐悠拍他手背,嗔怪声“吃饭”就坐到椅子上。 陈怀瑾眸色一沉,果然没了第三个人在场,都懒得敷衍。 徐悠自然不知道陈怀瑾的失落,这本就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她没做错。 这会儿正饿着,把饭盒推了推,就开始往自己嘴里填。 见陈怀瑾默默地把一盒红烧肉推出很远,她立刻把筷子插进里面,拦下。 “不能挑食,都吃光,阿姨们辛辛苦苦做的。” 陈怀瑾脸一冷,“快吃,吃完让司机送你回去。” 徐悠丝毫不觉得有任何冒犯。突然的冷脸,让她莫名其妙,狠狠塞一口米饭进嘴里,嘟囔着,“又不是我要来的。” 感受到一抹凌厉的杀气,她才闭嘴。 一边嚼饭,一边打量布置简洁的总裁办公室。 与枫麓公馆不同,这里大多采用黑色和棕色装饰,压抑沉闷,让本就不爱说话的陈怀瑾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回想初见时的情景,如果时间地点都换作今时今日……她忍不住打个机灵,鬼才会亲他。 “想什么呢?” 陈怀瑾挑起一根菜心放到她面前。 “没有啊,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爸爸妈妈,要不要提前准备礼物。毕竟见爷爷奶奶就很唐突,幸亏他们不计较。” 突然的懂事让男人眼眸低垂。 因为咀嚼两腮一鼓一鼓,紧实的皮相仍贴合颧骨,看上去扎实又稳当。 “不急,等我问问他们吧。” 她再次凭借超强直觉捕捉到一丝失落。也许见父母这件事永远遥遥无期,侧面印证了陈思瑜的话。 但看对方落寞的神色,徐悠心头一动,想说点什么来安慰时,男人的手机响了。 可陈怀瑾并没接起,只是瞄了眼就挂断。 这反常的举动令徐悠警铃大作,立刻凑过去,会不会是刚发过朋友圈的那位准白月光。 “你不吃饭了?” 陈怀瑾稍微往后靠了靠,给她伸长的脖子留个空隙。 可手机已经锁屏,没得到任何有效信息,不能就此善罢甘休,于是她又靠到他怀里,下巴朝桌上扬了扬。 “怎么不接呢,不怕错过重要的事?” 陈怀瑾压着眼皮,斜睨着她,鼻子哼了声。 这震慑显然过于轻微,对徐悠这种不屈不挠的性子起不到一点儿作用。 她扔下筷子,搂住陈怀瑾胳膊,哀求道,“我要看看是谁。” 男人肩膀依旧给她靠着,头却歪向另一侧,目光深邃而疏离,没拒绝也没同意。 徐悠只能再进一步,下巴磕在陈怀瑾肩头,热切而期盼。 “我们彼此多一点了解,有助于修补脆弱的夫妻关系。你说呢。” 纤长的睫毛扑闪着,仿佛快要触到男人颈侧动脉,可还嫌不够,又往前凑了凑。 她眼巴巴的渴求,令陈怀瑾喉结滑了滑。手机扔给她,男人就负气地扭过头,真是没办法。 徐悠乐呵呵地摆弄手机。 来电是陌生号码。 未接通即挂断是种更残酷的拒绝,这个号码再未响起。 徐悠点开微信,可陈怀瑾的通讯录实在太过无聊,没有任何可供想象的空间,全都是XX公司XXX,连职位都不带,太无趣了。 朋友圈翻了好几页都不见那个条消息。 就算陈怀瑾朋友再多,也不会这么快就刷过去啊。 一群企业高管,谁能没事发朋友圈玩,况且那条是中午前刚刚上传的。 她不死心地又下滑几页,看来没希望了,又返回通讯录。 这次倒是在最后看到了几个没有备注的微信联系人,看着就像堆在角落的尘封往事。 有的头像是自拍,有的是风景,而其中一个就是芭蕾剪影,名字叫云逸。 听上去就自由缥缈,符合白月光 气质。 徐悠心里一喜,有戏。 单独的分类,特殊的位置都代表这人在陈怀瑾心中占据一定地位。她仿佛看见陈怀瑾的半个身家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得裂开嘴。 “我手机就这么好笑?” 陈怀瑾清澈的眉眼凑近,徐悠立刻回神,谨慎地摇摇头。 “看完了?” 她点点头。其实还想看看自己的微信名称备注是什么,但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于是把手机交了回去。 没想到,陈怀瑾随手一扔,又摊手在面前。她只能乖乖奉上自己的手机,脑海里快速搜索有没有不适宜展出的内容。 应该……没有。 起码微信里没有。 可从陈怀瑾不断变化的眉毛来看,手机里的内容显然超过了他的预期。 但徐悠死活想不起来,能有什么东西把他眉毛震得一跳一跳的,除了联系人奇奇怪怪的名字和朋友圈一堆放飞自我的人时不时抽风,真没什么了。 这人就是太死板。 没多久,手机怼在徐悠脸上,陈怀瑾的超长备注名称马上就要穿出视野范围,她这才甜憨憨地笑笑。 “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待遇呢。” 嘴上硬撑着反驳,心里却庆幸还好最后一个标签没来得及加上。否则很难想象陈怀瑾会不会因为“闷骚”两个字翻脸。 在陈怀瑾的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机,头低低垂着,仿佛做错了事,轻手蹑脚地熄灭屏幕准备放回口袋。 可刚塞好,手机铃声就蹦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实在难以忽略。 “打开吧,正好一起看看,增进夫妻感情。” 陈怀瑾半嘲讽半调侃道。 徐悠故意放慢动作,找个角度偷瞄一眼,是安安发来的微信,内容不详,应该……不会有问题,心里踏实一些。 一段灯光昏暗,音乐与欢呼交错的视频,不用猜都知道是在酒吧拍的。 配上安安独有的性感嚎叫,她恨不得伸手进去把闺蜜锁喉,再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塌房了。 屏幕中,一排男人逐个脱掉上衣,引发台下海浪般的尖叫和口哨。 安安还在一旁扯着嗓子解说。 “悠悠,看中间,你最爱的Vic之前被挖去Vegas巡演……他回来了。” 不等播放完,徐悠直接关上手机,心虚地望着眼神讳莫如深的陈怀瑾。 “我能解释的。” 陈怀瑾神色不明的眨眨眼皮,动作缓慢,仿佛要深刻记录下她因为愧疚而皱皱巴巴的脸。 “我就是喜欢看看,不过分吧。又没有男朋友,而且自从同意联姻后,再没去过。最后一次去还是回香江前,那时还在学校呢,酒吧那么远,以后也不会再去了。这类酒吧我都不去了,行吗。” 要不是贪图男色去看Vic的告别演出,也不会被徐文斌一伙轻易盯上。 她嘴上道歉,满脑子都是等那个叫云逸的白月光出现后,好好报复一下陈怀瑾。 谁还没年少轻狂过。 陈怀瑾长长吸了口气,在原谅与否的边缘徘徊。 她立刻搂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嘟着亮晶晶的嘴唇开始撒娇。 “亲一下,不生气了好不好。” 陈怀瑾不肯轻易被亲到,故作嫌弃地往后仰。 徐悠势必要亲到,贴着他凑过去。 眼看陈怀瑾快要屈服,她偷笑,果然狗男人扛不住撒娇。 可马上就要亲到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敲…… 一张餐巾迅速盖到她嘴上,“太油了。”然后男人清冷地说声“请进。” 虽然轻飘飘一张纸,徐悠却要爆炸了。 谁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陈怀瑾马上就要被哄好了吗? “陈总,前台有个叫孔云逸的女人……” 24. 拉钩钩 安静的下行电梯里,徐悠偷偷瞄着陈怀瑾冷峻的侧颜,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见孔云逸,却送自己下来。 这不是摆明了等她走后,两人再偷偷见吗?真拿她当傻子。 她小指一勾,挂着陈怀瑾衣襟,嘟囔着,“那么忙不用送我的,我又不是没有腿。” 郑北疆很不幸又在电梯里,他拼命朝徐悠使眼色,但都是徒劳。 徐悠根本不理会,弯腰从下往上看男人阴沉沉的脸。 “你能笑笑吗?别总板着个脸,我又不欠你的,再这样以后我都不来了。” 她说完直起腰,小靴子不安分地跺着,仿佛也没什么耐心。 这一瞬,郑北疆觉得自己还是晕过去好。 可陈怀瑾却缓缓抬起头,认真地注视她,仿佛就准备这样一直看下去,直到电梯门开了,才淡淡道,“你不来,想饿死我?” “饿死正好守寡。” 徐悠恶狠狠地打趣,陈怀瑾居然笑了。 如果没看错,那笑里满满的宠溺。 郑北疆慢一步走出电梯,拍着乱蓬蓬的胸口,长叹一声,也是吃到顶头上司的狗粮了。 两人牵手穿过大厅,丝毫不在意周遭诧异的目光。 华济陈总,很少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堂。 一般只有接见重要客人才会亲自下来,可今天居然被人看见三次,还是和妻子十指相扣。 夫妻感情之好可见一斑。 看来,外界所传联姻一事,都是道听途说。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 京市春风不暖,陈怀瑾只穿西装,没披大衣,徐悠推他在大厅等着。 可男人一定要陪她走下台阶,送她上车。 车门打开,陈怀瑾拉了拉她,低声道,“刚刚在楼上你原本要干什么?” 徐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男人在撒娇。 她大方地在陈怀瑾脸上亲了一下,“这样行吗,我擦过嘴了。” 分开的一刻,陈怀瑾被逗笑了,但很快追过来又含住她的唇,加深这一吻。 “这样才可以。” 阵阵春风中,徐悠分明觉得脸颊发烫。 明知道这是合同中的义务,可她却在这一吻里察觉到陈怀瑾前所未有的动情。 而她的心也被料峭的春风掀开一道缝隙。 车门关上,车窗却摇下,陈怀瑾手搭车棚,俯身过来,“在家等我,我想一进门就看见你。” “别像个小孩似的黏人。” 她嘴上说着,伸出小手指,像刚刚勾他衣襟般勾住男人的尾指。 拉拉勾,车走远了。 陈怀瑾转身走上台阶时,郑北疆才转回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堂,一下午再未出现。 与华济总部只隔一条马路的杨树下,一道倩影迟迟未动。 身侧女孩儿叹息一声,“云逸,咱们走吧。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他都没看见……而且,他已经结婚了。” 孔云逸迎着风,却觉得胸口憋闷,深深呼吸,才察觉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拢拢松开的衣领,说,“走吧,风大。” 回程的车上,徐悠好好警告了闺蜜一顿,搞得安安很委屈。 “我是向你汇报一下研究对象的现状,好不好。他怎么那么封建啊。” 徐悠大学主修社会学,完成调研题目和学年作业时总要与不同的人打交道。调研范围越广,样本越多,信息越可靠。 酒吧就变成两人的常驻调研所,慢慢和服务生都混熟了。 徐悠对生活处在边缘的人十分感同身受,因此也帮了不少人。 她没有家了,可希望这些人有。 “Vic下个月就和法国女友订婚。Jac还问你怎么没来,他送了杯新调的PeachBlush给我,实在太普通了,我都懒得说他。” “他和奶奶怎么样了?还住在公屋吗?” “没有没有,已经申请到居屋,再也不用七八口人挤在一起。他还要谢谢你呢,多亏你又介绍工作给他,生活好了不少。他说下次做LavenderMeringuePie给你,老板很喜欢他,薪水也涨了呢……小朋友们的书包和文具都买好,已经快递到家。你要是还回不来,开学式我替你去。” 午后暖暖的阳光里,听着安安讲述已经很遥远的人和事,她心里突然有难以言说的感动。 不为自己,为这些曾经同样经历过苦难的人,为他们永远告别生活赠与的痛苦。 “悠悠,他没欺负你吧。” 安安是知道两人联姻有婚前协议的事,生怕她一个人背井离乡,矮人一截。 徐悠简短汇报了家里目前的状况,还是蛮受宠的。 “那他呢?”怕她报喜不报忧,安安的问题总是尖锐而不可回避。 “也好啊,我刚才就和他一起吃午饭呢,你的消息就到了。不过稍微哄哄就没事了。他很……大度。” 徐悠顿了顿才慎重地用了这个词。 其实,从相识以来,还是自己的小脾气多一些。客观公正地来说,陈怀瑾除了对合同锱铢必较外,还算是个宽容的人。 “那就好。”安安总算放下心,“他要是敢欺负人,搞什么白月光朱砂痣那一套,打飞机过去弄死他。” 临挂断前,安安告诉她,两个人大半身家都投到Amrx里。 徐悠下巴都要掉出来了。 “你疯了吗?万一退市了怎么办?” 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弄到陈怀瑾半个身家,把自己全赔进去。 “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公。” 安安甩出一句后就挂了电话。 那边分明有男人向她打招呼,徐悠轻嗤了声“重色轻友”才挂掉。 她前脚刚进家门,后脚陈怀瑾的微信就到了,询问到家没有。 她暗自忖度要不要把“闷骚”标签改成“黏人”加上去,顺便回了个可爱小兔子后,才发现,狗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名字备注改成“陈?i7?怀瑾”。 而徐悠的微信名字是花体字“7lo.e”,看来看去总有点莫名其妙的关联让人怦然心动。 还没来得及换鞋,佣人就已经过来接走饭盒,帮她提手袋。 徐悠礼貌地表示谢谢,中年女儿则笑着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在月影山庄是不会出现的。 那里的女仆成天低着头,十足的唯命是从。而陈君和祖奉珍从不把家庭服务员视作低人一等。 就连陈怀瑾进门或离开时,都把她们当作颇为敬重的长辈对待。 徐悠只觉得突然多出许多温柔又宽厚的爱包围着自己。 她们像北方春季的风赶走香江跗骨的潮湿。 徐悠脱下外衣交给佣人, 扫视一圈才发现家里太过安静。佣人压在衣服下的手悄悄指了指书房,她便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 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十分压抑。 紧接着是祖奉珍的声音。 她很少用这样低沉的嗓音说话,听起来事情很严重。 “小瑜,你多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你不怕徐悠笑话吗?” “那是我嫂子,怕什么。再说了,我哥不爱吃就不吃呗,他又不傻。” 徐悠想起刚刚有一盒十分油腻的红烧肉,难道陈怀瑾不能吃?可没见他说什么,吃了也没反应啊。 “你明知道小瑾一沾肥肉就吐,你们是兄妹,除了父母和我们之外,你们两个该是最亲的呀。” “我才不和他亲,他凭什么限制我行动,不让我去找杨天厚,嫂子和我一样大,都结婚了。” “你们两个一样吗?哪家幸福的姑娘这么早就被推出来。我们是为你好。” “不用你们为我好,我成年了,知道是非曲直,我现在就搬回学校住,谁也别想管!” 徐悠还犹豫要不要远离祖孙争吵,门就被推开,陈思瑜像一股风似的擦过身侧。 不等她反应,人已经冲出去,紧随其后的祖奉珍踉踉跄跄地奔出来,与她撞个正着。 大抵是没想到她会出现,祖奉珍愣了下。 “我去陪陪她。” 徐悠忽略奶奶眼里的羞愧,拿过刚扔给佣人的衣服,跟了出去。 阴云遮住暖阳,为春风加码。 徐悠裹着外衣艰难前行,转了三条马路才在一座小学校旁边看到陈思瑜。 因为太冲动,她只穿衬衫,狂风中瑟瑟发抖。 断断续续的呼喊夹在风里,陈思瑜回头,见徐悠本就不高的个子缩在风里,心下一软,往回走。 徐悠眯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人影越来越近,她解开大衣无奈地把高自己半头的陈思瑜包进怀里。 陈家司机找到时,徐悠刚给祖奉珍报过平安。 按照她的经验,这时候最好不回家,于是擅自做主带陈思瑜去咖啡馆坐坐。 陈怀瑾上次带她去过,也是唯一一家徐悠印象中可以好好聊聊的地方。 一人一杯咖啡,看窗外行人如她们刚刚一样在风里穿梭。 勺子轻碰瓷碟,徐悠望着已经不哭的陈思瑜,淡淡道,“现在能说说为什么怂恿我和你哥离婚了吗?” 就算兄妹俩关系再难处,也不至于劝新婚的小两口离婚,徐悠觉得一定与叫杨天厚的人有关。 果然,陈思瑜羞愧地瘪了下去。 “我哥不让我和杨天厚在一起。” “可……这也不是他单方面能做到的呀。”徐悠十分纳闷。 陈怀瑾就算再霸道,再强权,也管不到那个叫杨天厚的人身上吧。 再退一万步,真是陈怀瑾用了手段。还是杨天厚对陈思瑜不够坚定,否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拆散。 “可他就是做到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杨天厚就是不理我。” 陈思瑜双手托着腮帮子。她本来眼睛就细长,这下被两颊堆起的肉一挤,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徐悠也纳闷,难道陈怀瑾真有这么大本事。用了什么方法威胁对方,远离自己妹妹? “你说有没有可能因为他是我哥死对头啊。” ……徐悠,微猝。 25. 很渣的徐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徐悠聆听陈思瑜细数杨天厚对她的种种爱护,包括但不限于接送上下学,胃疼了送药,中暑了急救还有额外辅导作业。 “总之,就是很贴心。” 陈思瑜一脸崇拜地望着两人头顶那个像鸟巢一样的吊灯,傻呆呆地双手合十。 “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啊。” 徐悠不忍打断女孩儿对爱情的美好遐想,但逻辑实在不通,她斟酌道,“既然他们是死对头,他怎么可能对死敌的妹妹这么关心,。但反过来,说明他并不在意你是陈怀瑾妹妹。又怎么会因为你哥哥做了什么而不理你呢。” 陈思瑜仿佛也被这句话拉回现实,勾着下巴皱眉。 “他们以前关系挺好的,我哥回来后就……不让我见。他也不来找我。” 其实说穿了,只是两情相悦的默许,还没点透这层关系。 但陈思瑜是真心喜欢杨天厚。 从十岁起,她就是杨天厚的小尾巴。可自从陈怀瑾退伍后,这条尾巴就被生生切断。 杨天厚似乎也生气,双方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哪怕是一句“不喜欢,抱歉”陈思瑜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她一把握住徐悠。 “你帮我吧。” 徐悠警醒地撤回手,这丫头一开口准没好事。上次让她离婚,这次指不定是什么招数。 “帮我追杨天厚。” “你还是换个愿望吧。要不我跟你哥离婚,这个能快点儿。”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想拆散你的婚姻。只是我哥太霸道了,我就想让他也尝一下痛失所爱的滋味。” 徐悠很想告诉陈思瑜,高估她了。 陈怀瑾会失去,但不会痛。 但不等她细说,陈思瑜就开始软磨硬泡。 徐悠觉得头疼,她想把已经游离在外的灵魂抓回来拷问,刚才为什么要追出来,有司机和佣人,用得找你在这儿瞎搅和吗。 陈思瑜和陈怀瑾的死对头谈恋爱——光是想想都一身冷汗。 单看厉锦城和孟庆余的下场,就知道陈怀瑾多记仇、多狠辣。 她使劲儿抽出手,艰难地抓起杯子,咖啡已经失掉口感,只能试着曲线救国。 “要不先确定他们两个是因为什么闹僵的。” 按照陈思瑜的说法,两个人之前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关系急转直下一定有原因。 找到原因就能想办法调解,矛盾解除了,追个男人还不跟玩一样。 至少在徐悠看来可行。 夕阳西沉,风也跟着收敛,渐变蓝的天空中,树枝不那么摇晃了。 陈思瑜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在徐悠的劝说下偏了回来。 两人进家门时,热腾腾的饭菜刚上桌。 陈怀瑾冷眼瞥着正换鞋的两人,陈思瑜一抬眼就对上那不友善的视线。 她后背一凉,想起小时候贪玩,被哥哥拎着脖领子一路拖回家的场景,本能地软下来,“哥,我们回来了。” 陈怀瑾淡淡嗯了声。 祖奉珍和陈君则沉默不言。 陈怀瑾气起来,没人能劝。 徐悠则完全没看到兄妹的眼神互动,只当陈思瑜想明白了,先修复关系,再谋后路。 饭桌上陈君时不时问陈怀瑾些关于白天例会的情况,看来整个公司的重担还是压在陈怀瑾肩上,陈君退居二线是迟早的事。 但他依旧不放心地提点陈怀瑾不要急躁,对待董事们要耐心,别冲动。 徐悠一边吃一边听着祖孙俩的对话,希望能从中找出关于Amrx的利好消息。 安安这个死丫头,把两人大半积蓄都投进去了,逼得她不得不上心。 可她听了半天都没得到有用的消息。 徐悠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换作安安,一定能把专业术语转换成投资信号。 虽然她不能解读陈怀瑾与陈君的暗语,却看得懂祖奉珍的谨小慎微。 祖奉珍本来有着与这个年纪的女人不相符的优雅与清丽。因为一直打理慈善基金,与年轻人相处得多,心态也好。 可此时,她看徐悠的眼神让人心疼。 那种想靠近又怕被拒绝的犹疑。 尽管那句话很有可能是为开解陈思瑜的无心之失,但无疑也伤了徐悠。 兄妹最亲和原生家庭不幸,是事实,但若说出来就变得血淋淋。 徐悠也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不需比较都可以断定,祖奉珍对她是一等一的好。 自从搬过来,衣食住行照顾得尽心尽力。 就算这其中有陈怀瑾叮嘱,但在处理繁杂事务之余分出心力去照拂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菜品口味,衣服颜色,出行安全这些连徐文斌都想不到的地方,祖奉珍都提前安排到。 也正是因为这样。 她觉得如果因为这件事生了怨念,于心不忍。可那伤害又实实在在的发生过。 这是第一次她在受伤时犹豫,比反抗回去要难受得多,也委屈得多。 于是,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 饭后,两个女孩儿本来要找机会再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在陈怀瑾身上突破时。男人已经先一步把徐悠夹在腋下,屋里所有人自觉地背过身去。 只有陈思瑜想追过去,却被祖奉珍拉住,示意夫妻的事情少插手,卧室沉闷一声,完了。 徐悠被丢到软榻上时,头晕了一下,然后迅速坐起来,反手丢个靠枕出去。陈怀瑾抓住直接把刚起来的她压在墙角,冷冰冰的目光下有一丝执拗的渴望。 “为什么不等我。” “我去追思瑜,她闹脾气了。” 她简要地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过陈思瑜的诉苦和抱怨。只说祖奉珍训斥她不该偷换餐食,害得陈怀瑾午餐吃了一盒红烧肥肉。 那本来是老爷子的最爱。 “你下午有没有呕吐或者不舒服?” 尽管被陈怀瑾死死压着,徐悠还是努力假扮懵懂,上下打量男人,试图用扑闪睫毛博得一些好感和怜惜。 可男人根本没有回答,反而压过来。 额头相抵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像大型食肉动物通过气味辨别同伴。 陈怀瑾高挺的鼻梁紧贴着她脸颊,一呼一吸的每一瞬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甚至那点微微的颤抖让人有了错觉——他在意她。 “徐悠,我警告你。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先确保自己的安 全。不管陈思瑜要死要活,随她去。你要是再敢擅自出去,人生地不熟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人知道,接到祖奉珍电话,说徐悠追着陈思瑜出去而司机又没找到人时,陈怀瑾差点儿扔下一众下属冲出总部。 好在三分钟后,司机就打来电话,解除警报。 但那三分钟,是陈怀瑾生命中最长的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把下午所有后续工作都快交代好;马上就要集结出动整个华济安保部;接通京市公安分局局长的电话还差两个数字就要拨出去…… 此时陈怀瑾被愤怒与后怕包裹着,急切地呼吸着徐悠身上淡淡的玫瑰味儿缓解惊慌失措。 感受到他胸膛痛苦的震颤,徐悠心头一软,但嘴还是硬的。 “我都多大了,门前那几条路走两遍就有印象了。” 别说京市街路极为端正,港城和香江的道路复杂得多,可她几天就熟悉了。 “顶嘴!”陈怀瑾惩罚地咬了下她嘴唇。 “没有啊,我说的是事……” 她捂着有些疼的唇含糊辩解,可陈怀瑾根本没心思听。 “徐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越秀堂搞破产,牌匾烧给你爸妈。” “陈,怀……” 余下的话尽数被吞没。 陈怀瑾以为再见徐悠,不过是点浅薄的缘分使然;他找遍大半个中国,没想到那人就在对岸。 女孩儿想走入火场的一刻,让他回忆起当年也是这样奋不顾身地想放弃自己。 而把徐悠从孟庆余山庄救出的那天,他就知道,不管徐悠记不记得,他都放不下她。 他吻着她,继续雨天的那个吻,主动热烈。 她不记得不要紧,他会记得所有,但绝不告诉对方。这是最后的骄傲和执着。 凭着这份单纯的勇敢和为数不多的经验,陈怀瑾挑动着她,把柔软灵活的舌头引渡到己方。 徐悠觉得被夺走的不只是最柔软的部分,还有些许理智和抗拒。 本以为只是合约婚姻,她不该放任陈怀瑾在这样的时刻肆意妄为。 可她偏做不来。于是无奈地接受现实——她就是渣。 她爱死了陈怀瑾的主动与霸道。 她喜欢他因为动情而滑动的喉结和烈烈跳动的血管。男人的呼吸像傍晚沉醉的春风吹得人意乱情迷。 而脑海中另一个影子逐渐模糊不清。 她索性主动住勾陈怀瑾脖子,往上攀了攀。 宽厚的胸膛可比抱枕有手感,她一把抽出扔在一边。 男人胳膊穿过腰与墙壁缝隙,把她往上带。 徐悠趁机分开,气喘吁吁地抗辩道,“陈怀瑾,你要是在意一个人就好好说话,不然……” “不然怎样?”男人结实的大腿抵住她不断下滑的身躯。 朦胧中有被侵入的错觉,她不自觉地后仰又被男人拉回来,差点儿又被他含|住。 本想认真提点对方该如何取悦女人的徐悠被这充满侵略性的动作刺激得羞愤难当。 她原是搂着男人,现下直接穿过腋窝巴住肩膀。 另一只手在陈怀瑾脑后一掰,顺着颈肩敞开的缝隙直接下口。 不然就……咬死你! 26. 想把你怎么滴都成 陈怀瑾连声都不吭,抓过她胳膊背在墙与腰间,顺势欺身,含住耳垂。 一股温热酥麻的电流窜遍全身,徐悠瞬间就怂了。 耳朵是她最敏感的部位。就因为这点,她不扎耳洞,不戴耳饰。 此时被男人摁在墙上,困守在炙热气息间,全身像过电似的没有任何力气。 她想走却逃不掉,想哭却再次被夺走呼吸。 她痛苦地嘤咛着,男人的吻软下来,但胳膊依旧紧箍着。 不甘心处于劣势,徐悠尖牙用力,一股血腥蔓延开。 陈怀瑾撤回,狠狠地盯着倔强不服输的女孩儿。 “技不如人就下死口。” “有话不会好好说。” 她使劲儿挣出胳膊,陈怀瑾才察觉刚刚用力过猛,白皙的胳膊上已现红痕。 他轻轻揽过徐悠,把掉到肩膀下的领口往上挪了挪,眼神彻底柔和下来。 距离拉开一些,气氛没那么紧张,可还是额头相抵,男人认真专注,仿佛正在做的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而接下里的问题也很重要。 “还想着他吗?” 徐悠一愣。 他们的距离太近,男人的每一次呼吸无孔不入地侵占她。 但心里那堵高高的围墙始终密不透风。 她只能确定不讨厌陈怀瑾,甚至偶尔很想占有他。 于是,懵懂地点点头,愧疚地挪挪肩膀,光洁的肩头不小心又钻出领口。 昭然若揭的答案击溃汹涌而来的情|欲。 徐悠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把不听话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以后不许乱跑!” 他松开她,进了浴室。 细密冰冷的水流顺着光滑脊背没入肌肉交错的沟壑,熄灭了所有不甘。 陈怀瑾清醒而痛苦着。 明知道徐悠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一切都是合约婚姻下的海市蜃楼,说不定哪天真命天子冒出来,他的生活又回到乏味无趣的本来面目。 可他就是贪恋着她。 贪恋每天睡前都被她若有似无的气息萦绕,贪恋每天都能看见她无忧无虑的笑颜,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也只有这点卑微到尘埃的念头,让他觉得回到京市后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一身寒意躺回床上,陈怀瑾伸过胳膊,把另一侧的徐悠揽在怀里。 得不到心就先占着人。早晚有一天,心和人都是他的。 徐悠还沉浸在欲望与自责的纠缠中,没转身,搂着陈怀瑾胳膊,背贴过去。 “思瑜说她知道错了。” 知她说那碗肥肉,陈怀瑾冷哼一声,这不是他想听的。 “你为什么吃肥肉会呕吐?” “那是很久以前,现在好了,我只是讨厌那味道,没什么吃不得。” 陈怀瑾六岁时,华济还没坐到北方药业巨头的位置,家人整天整天忙着,也不像现在佣人司机都齐全。 年幼的陈怀瑾经常放学回家要自己做饭,大多也是清汤寡水的,打荷包蛋被烫过几次就不敢了。 有一次去同学家蹭饭,那家有红烧肉,他嘴馋吃了好多,结果回到家没多久就吐了。 小朋友间的恶很直接,有人故意从家带肥肉来恶心他。 “太可恶了,你就应该把他们摁在地上打,多打几顿才行。” 徐悠脸颊压在他胳膊内侧最柔软的地方,一呼一吸,像羽毛轻轻地挠痒了他。 但他没动,笑道,“都是小学的事了,我又不记仇。” 徐悠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眨眨眼。陈怀瑾居然说自己不记仇。 那厉锦城和孟庆余是被谁收拾的。 怎么就和最好的兄弟决裂了呢? “可思瑜说你和杨天厚……” 模糊的月光中,男人的神色冷下来,徐悠一顿,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索性全说开。 “思瑜其实不想拆散我们。就是气不过你不让她和杨天厚联系。” 她趴在男人身侧,胳膊支着,手托下巴,仰慕地望着陈怀瑾,脚丫不自觉地从被子里翘起。 那点刚刚熄灭的欲望又蠢蠢欲动。 昏暗中,女孩儿的鼻息越来越近,陈怀瑾闭了闭眼睛,强压下来。 “那是我和他的事,别插手。” 徐悠嘴撅得老高。 “是不是你们两个喜欢过同一个女孩儿?然后你被绿了,不仅为兄弟两肋插刀,还被兄弟插……” 她还自顾自地编排陈怀瑾,圈在脖子上的胳膊一紧,两人完全贴在一起,黑暗中甚至能看清男人眼底闪烁着狩猎的光。 “你心里有鬼,被我说中了吧。躲着孔云逸,又避开杨天厚,你们三个肯定有事。” “口口声声没有白月光,我看孔云逸就是,都找到你公司去了,还不承认。合同上都写了,你出轨就要分我一半,别想赖账。” “再说一遍,没有白月光。” “你说没有就没有?”徐悠不甘心地哼了声。 陈怀瑾就是死要面子,为了一纸合同居然不承认与孔云逸的过去。 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徐悠连掐带拧地从男人怀里逃出来,把所有被子都裹到自己身上,贴着床边躺下。 扔下陈怀瑾孤零零地躺在月光下。 不说实话就冻着。 可没过多久,她又带着被子靠过来。 陈怀瑾瞥了眼,没动。 被子铺开盖住两个人。 徐悠手脚并用地压过来。 她才不会承认不骑个人就睡不着呢。反正陈怀瑾也知道她的癖好,不需要遮遮掩掩。 什么狗屁小连长,看不见摸不着的,都不如胸肌实在。 她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避开男人的主要部位,把脸颊狠狠压在宽厚紧实的胸口。 “不管心里有没有人,我们可是领过证的,想把你怎么滴就怎么滴。” 说完,她又下意识地抱了抱。 陈怀瑾一只胳膊压在她后背,轻轻拍拍肩膀,像在哄睡似的,只有嘴角无奈地勾了勾。 他想要的,不就是现在这样。管它什么狗屁男人,趁早滚蛋。 这一夜,比以往睡得都快,但半夜陈怀瑾又被徐悠弄醒。 女孩儿额头滚烫,皱着眉,嘴唇发白。 她迷迷糊糊地梦到在江边,带着一群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然后江水漫上来,孩子们不见了。 而自己仿佛坐上一艘小船又像被扔到过山车上,一路颠簸…… 她浑身酸疼醒来,入目一片白,消毒水刺得鼻子痒。刚要抬手揉揉,就被一双大手狠狠压住。 这才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逆 流而上。 陈怀瑾正双目猩红地望着她。 “陈怀瑾,你要弄死我?合约夫妻也不是这么玩的。” 她嗓子像风化的岩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痛觉神经,但还是强忍着抗辩几声,又开始咳嗽。 不就是昨天压着他睡觉吗?至于记仇到这种程度吗? 陈怀瑾无奈地替她拉拉被子。 “高烧39.8℃,不用我出手,再多等几分钟自己就噶了。” 徐悠撇撇嘴。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扎我啊,我最怕针了。” “扎完睡得更香。” 被她一闹,紧张一夜的陈怀瑾终于松口气。 还有力气犟嘴,说明没事。 他抬头看看所剩不多的药液,摁下床头呼叫器,里面回应一声就安静下来。 “我不想打针,吃药不行吗?” “你当时昏得像猪一样,怎么吃药。” 说到这里他就后怕。要不是发现及时,真怕把徐悠脑子烧坏了。 徐悠看出陈怀瑾脸色不好,知道很严重,就闭嘴了。 扎都扎了,还能怎么滴。 她就是想抗争一下,没结果也要做,习惯了。 只是回旋镖来得很快,睡个觉的功夫就被拿捏了。 单人病房比普通医院装饰得要温馨华丽些。 床头还摆着水果和牛奶。 徐悠舔舔嘴唇,“我饿了。给我盒牛奶。” “空腹,不行。”陈怀瑾一口回绝。 护士推着手推车进来,确认一遍姓名,病床号后换了一瓶新药,又调整一下流速,叮嘱这瓶药结束就可以封针,然后才红着脸出去。 昨夜刚办理入院,夜班护士们就传开了,病患家属实在太过优秀,简直是二十四孝男友典范。 公主抱,考拉抱,章鱼抱都不在话下;而明明病人还昏睡着呢,护士扎针时,家属却又拍又哄的,比扎在他自己身上还难受。 这流言从夜班护士口中传到早班护士耳朵里,徐悠的病房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小护士有幸抢到名额,出门的一刻感叹,好男人都是别人的。 而徐悠眼里的陈怀瑾简直是这世界上最恶毒的人。 “我吃个水果再喝总行吧,这就不算空腹了。” “蛋白质加果酸,你想再去消化科住几天?” 徐悠头往侧面赌气地一歪,拒绝沟通。再说下去,她怕会忍不住爆粗口。 床头缓缓摇起,陈怀瑾在她后背加了个枕头,坐起来会舒服些。又把桌上的牛奶和水果都装进袋子里,塞在柜子下面,生怕她偷吃似的。 等再起身,徐悠依旧用后脑勺对着他。 眼看时间差不多,陈怀瑾拎起一旁的外套穿上,给司机发消息,到楼下接他直接去总部开会。 一大早还要和一群老家伙唇枪舌战,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有用了武之地。 祖奉珍推开门时,病房里的场景诡异而冰冷。 陈怀瑾低头自顾忙着回复工作消息,嘴里却叮嘱徐悠注意事项,一副不管听不听都要说的势头。 而徐悠则任由他说,连个眼神都不分出来,爱搭不理。 见祖奉珍来了,两人才收敛起架势,陈怀瑾按照护士和医生嘱咐原样复述一遍就走。 徐悠这才回头,门口黑洞洞的,莫名心酸。 27. 脾气很像的两个人 她像朵禁不起日晒的花,蔫头耷脑地靠回床头。 祖奉珍刚好端过红枣山药粥,瓷勺轻轻搅拌着,语气也缓缓得如那一团热气腾腾的薄雾。 “小瑾脾气急,别和他一样。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谁守着他都不放心。熬夜的人,容易上火。” 祖奉珍盛出一勺,递到她嘴边。 “药还没点完,奶奶喂你。小瑾特意嘱咐让我做好了送来……” 入口软糯香甜,她喉咙不哑了,瘫软在心头的酸涩却冲上鼻子和眼眶…… 她可真渣,而且只渣陈怀瑾。 男人大半夜潜入山庄救自己,被她用刀逼着;费尽心机从厉锦城那夺回钻石耳坠送给她,却又被退回去。 他把她从破烂不堪的香江移回京市,远离漫天纷飞的谣言,可她只会气他,想着离开;他半夜抱着自己打针,但一醒过来就吵。 徐悠,你真渣。 只会欺负对你好的人。 你就应该烧死厉锦城然后在看守所里安度余生或者一刀捅死孟庆余那个老王八蛋再回疯人院养老。 祖奉珍只静静地替她拭去泪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大概是从见面以来,祖奉珍最像老人的一次。一边喂她饭,一边絮叨着从前。 陈怀瑾的爸爸妈妈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的,一个博士生导师,一个手握国家级重点实验项目。 陈怀瑾出生后,两人依旧忙着事业,比着看谁更出色。后来兰芷也就是陈怀瑾的妈妈移民去了美国,那边实验和教学条件都比这边要好很多,异地久了,婚姻破裂就顺其自然。 爸爸陈枫经此一事,备受打击,索性把孩子扔给长辈带,自己整天呆在学校。 所以陈怀瑾自小就在陈君身边养大。 这一点徐悠倒不奇怪。 她自己也是5岁就跟着外公生活,这没什么。 说苦不苦,被老师或同学问到时,只要自在点,坦然点。 不过陈怀瑾似乎更难堪一些。 因为死亡是不可抗力,它会帮徐悠收获同情;但还健在的父母迟迟不出现,要么陈怀瑾撒谎、要么他们不爱陈怀瑾。 无论哪一点,对尚且年幼的男孩儿来说都是致命的。 “他那时候脾气可急了,谁要是说一点他爸爸妈妈的坏话,就动手。” 那当然。 换作是她也会打回去。 外公不止一次告诉她,倘若自己都不能捍卫尊严,那它就只配埋在土里。 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没有安全感。 “所以他总是习惯紧紧抓住拥有的一切,无论人或事。做起事来也急躁些,少谋划。”祖奉珍笑着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声,“你们俩有时候脾气真像,我都担心这太像了会不会相处不来,磕磕绊绊的总不好。” 但昨晚,祖奉珍彻底认清徐悠在陈怀瑾心里的地位。 她握着徐悠的手。 “昨天下午,我的话不妥当,跟你道歉。” 徐悠恭谨地垂下头。小心思在祖奉珍面前无所遁形。 “倘若我现在承诺把你当成一家人看待更像是敷衍而非真心。”毕竟相处也不过半个月。 “所以,奶奶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看我的实际行动,我会把你当做自己一样来爱护,好不好。” 她半懵懂半清醒地望着祖奉珍。 当做自己,未免太过了吧。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祖奉珍说,“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来日方长,我们以心换心。” “日久见人心。” 她又喃喃一声,祖奉珍欣慰地点点头。过去的时光在她身上闪着金色。 徐悠仿佛看见一脸稚气的陈怀瑾和一群欺负他的男生扭打在一起,又看见他被爷爷奶奶牵着,走进温暖的家里。 “他比我幸福……一点。” 徐悠想,他还有爷爷奶奶和妹妹。 自从落地京市,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陈怀瑾。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面对男人时心头总是溢满许多依赖和不舍。 可她又倔强地不肯承认、不肯服输,所以两人相处下来,始终是他迁就她多一点。 这样想,陈怀瑾的幸福中又因为她而掺杂些许不幸。 祖奉珍把吃完的饭盒装好,陪她说会话就要去理事会,病房又剩下她一个人。 走的时候祖奉珍满含歉疚,一再声明中午一定会有司机和佣人过来照看。 徐悠懂事地笑笑。 陈怀瑾忙着Amrx与国内临床试验授权的事,每天焦头烂额,她自然看得到。 况且她又不是生来就有许多人陪着。 一个人做手术也经历过,如今住高等病房,有专人护理,比那时不知道好多少倍。 只是没有手机和平板,只能靠数着点滴液挨过一分一秒,无聊至极。 中途护士来过两次查看病人状况。 一个圆圆脸,穿粉色护士服的女孩儿还怯生生问,“听说你还没毕业呢?” 徐悠想澄清,但哑口无言。 虽然已经保研,但确实大学还没毕业。 北方大多晚婚,不比南方,女孩儿早早嫁人。 她正难为情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挤进来。 查房护士惊呼“杨主任。” 难道这是她的主治医生? 她忍不住又打量对方一番。 淡蓝色衬衫严谨地只留一颗扣子,白大褂被肩膀撑得饱满有型。尽管双手插在口袋里,但也挡不住周身的威严冷峻。 最主要的是鼻子挺高的。 徐悠八卦地看看小护士微红的脸蛋,这俩人在交往吗。 “她,病人怎么样。” 医生显然没料到病房里只有徐悠和护士,目光有些许闪烁,强装镇定地问。 护士依照原样复述一遍,和徐悠听到的大差不差。 无非是换季过敏,再加上外感风寒,最近又吃得油腻些才导致发烧。 “观察三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护士说完,医生礼貌地点点头就走了。 屋里又剩两人,这下轮到徐悠八卦了。 “那是你男朋友?他一出现,你脸都红了。” “别瞎说,那是精神科的杨主任,全院最有型的医生。” 精神科怎么跑到急诊科来。 “他追你?”徐悠继续八卦。可看这样子又不对。那医生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又不认识人家。 “杨医生是不需要追女孩儿的,每天都有人因为约不到他而失望呢。” 护士说完,替徐悠封针,撤下药瓶就笑盈盈地走了。 这病房真好,不仅有帅气男家属还能看到楼上科室的英俊医生,果然美好的事物总会互相吸引。 于是,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徐悠又被迫见了一位更美丽的访客。 徐悠不会傻到认为凭她们的关系值 得孔云逸特意跑趟医院。而她更不想以病中的憔悴面貌会见这位所谓的白月光。 太丢人了。 她垂眸捏着粉嫩发亮的指甲,淡淡道,“我不认识你,你要找的人也不在这儿。” 孔云逸优雅挪步,两盒中式点心轻轻放在桌上,丝毫不在意她的无礼抗拒,白皙手指搭在床沿,亲厚地笑笑。 “可我认识你。我比你大,可以叫我云逸姐,我能叫你小悠吗?” “不行。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称得上亲近。” 她云淡风轻的话里藏着深深的厌恶。 这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举动。 换做平常,她从不会对陌生的女孩儿如此刻薄,尤其是在对方没有表现恶意的情况下。 徐悠虽然讨厌自己的狭隘,但更愿意遵从直觉。 她用侧脸对着孔云逸,不想过多眼神接触。 到底是年长几岁,孔云逸很快压下眼底的翻涌的晦暗,依旧明媚和煦地笑着说,“可我和怀瑾从小就认识,按理咱们两个关系自然近些。当然,再近也比不过你和他,但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她把“真的”两个字加重,仿佛只为关系清白,但故意下垂的目光却暗示两人并不简单。 徐悠冷嗤。 她还没问呢,孔云逸就自己把话题往两人关系上引,妥妥的大绿茶。还要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唬谁呢。 “真的吗?” 她的眼睛本就漆黑,深邃中带着一抹光亮。配合眉头微微皱起和无辜耷拉下来的嘴角,活脱脱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是他从没提起过你呢。至少没和我说过。” 忧愁的一瞥后,眼底迸发出笑意让孔云逸差点儿捏碎指甲。 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嘴角无意识地僵了下,再次恢复笑容,“可能他觉得还不到时候吧。” “这样说来,你的出现就更不是时候。至少应该在他提起之后才来见我。现在来是什么目的,不觉得冒昧吗。” 没想到徐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完全跳出套路,直接下逐客令。 孔云逸只能站起身,用整理浅驼色羊绒大衣缓解尴尬。 “我先走了,你说得对。这些点心特意送你的,好好养病。” “谢啦,但我不能吃,这几天清淡饮食。” 她圆圆的眼睛一直满含笑意。 虽是拒绝的话,但孔云逸根本无法面对这样一张笑脸骂出来。 最尴尬的时刻,走廊里脚步声混乱,夹杂着陈思瑜独有的颐指气使。 模糊中能辨别出是指挥佣人往病房搬东西。 没一会儿,门就推开。 两个佣人扛着两厢书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的长方形箱子涌进来。 紧随其后的陈思瑜还没进屋就大叫,“嫂子,我来了,你看我给你带……” “孔云逸!” 陈思瑜愣在门口,脸色瞬间沉下来。 还是放下东西的佣人返身出门被堵在门口,她才觉得自己碍事,走到床边。 “你们两个……见过了。” 徐悠点点头,孔云逸接过来说,“见过了,我们之间很愉快,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 仓皇地理理头发,孔云逸抓起背包就走。 陈思瑜一直盯着那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才看看徐悠。 “你没事吧,她说什么你都别信啊。” 28. 被保护的温暖 “她和你哥其实不认识?” “还是说她们俩……真有事?” 陈思瑜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中漫长而曲折的缘由,紧张无措的目光落在桌上。 “这什么?” “孔云逸带来的……慰问品。” 虽然探病可能只是个借口,但人家确实礼数周到。 陈思瑜却一把抓过来,还在手里掂了掂,“恶心谁呢。”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刚才还满满当当的病房,瞬间只剩一个人,徐悠砸砸嘴,下床走到窗边,正看见陈思瑜和孔云逸争执。 两人身高差不多,只是陈思瑜骨架稍微大些,气势更强。孔云逸被她拽着,生动上演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 街边闹剧最终以两盒点心天女散花般砸在保时捷上收尾,陈思瑜还补了一脚,才气哼哼上楼。 “火气够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过节呢。” 她剥个橘子递给刚落坐的陈思瑜。 “那点心是我哥最喜欢吃的,她刚回来就闹这一出,摆明了示威呢。你可长点心眼吧。” 一种突然被保护的甜蜜随着橘瓣的幽香弥漫开。 徐悠眼睛弯弯地握住陈思瑜还冰凉的手背,说了声谢谢。 而陈思瑜也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朝她笑。 “嫂子,你知道我哥昨晚急成什么样吗……我第一次看他这么在意一个人。” 确切地说,自从陈怀瑾得知父母离婚的消息后,家人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生动的悲喜。 只有些许愤怒,证明他还有七情六欲。 陈思瑜居然隐隐期待,徐悠能唤回真正的陈怀瑾,她从前的哥哥。 “你是我嫂子,等于是我家人。谁欺负我家人,我必须对付她。” 被保护的温暖再次覆盖心头,徐悠突然心里酸酸的。 一直以来,她都只能依靠自己,活得像个孤儿。对自己好的人三根手指就数过来了。 如今摆弄着,好像又多了几个。 她数学不赖,却有点数不清了。 这段时间,她和陈思瑜白天经常泡在一起看书打游戏,即使没有姑嫂关系,也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于是,打听过杨天厚的家世背景,确认他对陈怀瑾不构成利益或人身上的损害后,徐悠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我帮你追杨天厚。” 陈思瑜差点儿被噎到,喉咙明显梗了下后激动地抓住她疯了似的嚎叫。 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确认不是病人被袭击了,才讪讪地退出去。 “你确定有把握吗?” 她当然不是质疑徐悠的实力,但还有个小小疑问,“我哥那边怎么办?” 脑海中闪过昨晚陈怀瑾因为心疼而双眼猩红的样子,陈思瑜又觉得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 于是控制不住地抱着徐悠使劲儿摇晃。 徐悠自然不怕陈怀瑾,只淡淡道,“有空去搜搜港中大的表白墙吧。” 好不容易从陈思瑜的怀里挣脱出来,她嘶哈嘶哈地缩回被子里,准备躺下休息。 陈思瑜有眼力地替她放下床头,又把枕头摆了个合适的位置。 “可是你都没见过杨天厚,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什么意见,我还指望你帮我把把关呢?” “你们俩谈恋爱,关我什么事。我只负责帮你追。真不行,甩掉再换。男人有的是。” 顾虑全消,陈思瑜一拍床,“我现在就上楼找他去。” “Holdon.你说他在楼上?这个楼上?” 陈思瑜忙不迭地点点头,丹凤眼因为兴奋弯折成明媚的弧度。 徐悠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她闭上眼睛,把影子短暂地过滤一遍。 “身高188cm,体重在75—88kg之间,黑棕色眼睛,肩宽45cm……紧张时双手插口袋。” 陈思瑜惊讶。 “你们已经见过了?是不是很帅,惊为天人对不对。” 看着臭美到快要上天的陈思瑜,她尴尬地戳了戳。 原来真是那个神情怪怪的医生。 “首先,你喜欢的我尊重,但不要强迫我接受。把自己的审美凌驾于她人之上,太自私了点。其次,你可以上楼找他去了,使劲儿闹他作他,别让他闲着。我要休息了。” 陈思瑜却不以为然。 反正情人眼里出西施,杨天厚就是她的西施。 遵照指示撩男前,陈思瑜交代两箱书是托运来的,巨型纸箱没人敢打开。因为收件人都是徐悠就一并带了来。 这些东西本也不急着拆。但人是为了追她才外感风寒,所以,下了课就急忙过来表忠心。 陈思瑜可是记得昨晚陈怀瑾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幸好,需要的东西带来了,讨厌的人也赶走了,就差一个主动示好的电话。 可真拨通了,陈怀瑾的声音又听不出来多高兴,仿佛并不关心徐悠的状况。 陈思瑜只是稍微感慨下男人多变的心思,就挂断电话,脚步轻快地上楼去了。 明明昨晚急得眼睛都红了,现下又强装不在意。 巴不得徐悠好好整治一下性格阴郁多变的陈怀瑾。 华济总部董事长办公室里,陈君依旧侍弄着刚冒出的花骨朵。 “人和花一样,水土不服就得慢慢养,急不来。” 昨晚陈怀瑾几近疯狂的样子着实也把老爷子吓了一跳,今早例会上又发了通火,想也知道因为谁。 虽然他预料到,能让孙子放弃几十亿合作意向的女孩儿一定与众不同,但有些事作为过来人不得不提点。 华济倒了,徐悠就没有靠山了。 陈怀瑾半眯着眼睛,早上被气得那股劲儿还没缓过来。知道徐悠年纪小,毕竟差着八岁。 自己上初中时,徐悠可能还穿纸尿裤呢。 “脾气急,人不坏。从小没了爸妈,和我一样。” “嗯,同病相怜,性情相近。” 陈君若有所思地拆解。 “但这些不够啊。你是以联姻的名义把人掳劫回来的,这可瞒不了我。还骗我要嫁妆,就说想给你媳妇要点东西防身得了。” 被戳穿的陈怀瑾笑呵呵掂量着茶具,像小时候摆弄玩具一样,绕过来绕过去。 陈君一把按住,声音也沉下来。 “小子,爷爷扛不了多久,让我这老头子早点儿退休吧。你和悠悠要好好的。更何况……” 孔家向华济提议联合开发治疗CD70阳性肿瘤的ADC。 “这件事你怎么看?” 陈孔两家的友情从建国初期到现在,相安无事地经历了四代人。 唯独到陈怀瑾这一辈,因为单方面拒绝联姻的要求,两家略显生疏,来往不似从前亲密。 “就当还个人情吧。这么多年了不能总僵着。” 陈怀瑾忽略爷爷的求情。 “我造的孽我来收,其他的您就别操心了。” 陈君竖起食指,郑重地点点桌面。 “尽早和徐悠坦白,臭面子比谁都金贵,到时候腹背受敌,别像你爸一样,让我操心。” 陈怀瑾暗道,自己早过了那个年纪。 要说整个家里最让人操心的,应该是徐悠。 夜晚的病房,和清晨一样,只有两个人。 她一会儿指挥陈怀瑾切苹果,一会儿又要一本书……自己则靠在床上当指挥,时不时抱怨陈怀瑾没把平板带来,害得她无聊得要死。 其实也不愿徐悠。 她若不开口,陈怀瑾就闷头在一边工作,连话都不说,仿佛还在为早上离开的事生气。 本来整整一天都闷在病房里,再不说话,她真的要疯了。 而在这一刻,徐悠突然意识到陈怀瑾在自己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分量的,但不多。 离乡背井,对唯一值得信赖的人有些许依赖,是情有可原的。 但为什么是唯一值得信赖呢。 陈怀瑾把两箱书翻了个遍,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本书脊有些开裂的,正是徐悠要的,转身无声替了过来。 徐悠没接书,一把握住陈怀瑾手腕儿,强迫他坐到床边。 她没怎么用力,男人就顺着力道过来,但脸色却僵着。 “还生气呢?” 她歪着头凑过去,顺势把男人胳膊抱在怀里,下巴压在肩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结实弹性的肌肉。笑容爬上嘴角,是她精心练习过的角度。 果然,陈怀瑾抵抗不了两秒。把书放在床边,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揽住她。 “我可没那么小气。忙着呢。” 看着男人故作傲娇,徐悠心里窃喜。 原来哪怕陈怀瑾生气,也还是在意自己的。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衬衫扣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我以后都听话,但你不可以连再见都不说就离开。我害怕。” 仅存的记忆中,那些离去的人像被一阵风吹走,凭空消失。 男人喉结滚了滚,像吞咽下难言的苦涩,闷闷地嗯了声。 徐悠到京市已经快一个月了。 起初,担心她对陌生环境抵触,陈怀瑾把她带回家。 后来又怕她无聊,就转战到爷爷奶奶家。 “出院后,咱们回家。安排一个司机,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我能去哪儿!” 徐悠不甘心地反驳。 陈怀瑾一愣,他倒是没想这么多。 “女孩子应该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健身、美容……反正你休病假。” 关于徐悠上学这件事,陈怀瑾认真思考过,答案依旧是尊重。 “可以随时申请复课,回港中大,我来办。但……身体要养好。” 他说这话时,下颌贴着徐悠额头,蠕动的唇惹她痒。 高烧已经退下,她体温比正常只高一点点,贴久了那浅浅的热就破土而出,令人忧心。 陈怀瑾偏过头,再用嘴唇去试,反复确认几次,徐悠有些烦。 “有体温枪,你干嘛不用。” 不耐烦地抬眼就撞上陈怀瑾清澈的眼睛,鸦羽般的睫毛缓缓抖了抖,她立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高科技准一些。” “不用测我都知道你发烧。” 说着把她塞回被子里,拨弄着乱糟糟的头发。 徐悠下意识躲。 她才想起来,因为生病,已经一天没洗头没洗脸,牙都没刷。刚刚怎么好意思主动把陈怀瑾拉过来的。 好在男人不介意。 “睡吧,我守着。”然后就关掉床头灯,又埋头在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透出的蓝光把棱角分明的侧颜清晰地投影在她对面的白墙上。 只要稍稍睁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折叠度极高的面部轮廓,哪怕只是个影子也赏心悦目。 闭上眼睛,额头还残留着男人嘴唇的温热,仿佛比体温更高。 他原来很在意自己。 可接下来的话却不得不说。 徐悠艰难地抿抿嘴唇,手指从被子缝隙里伸出去,勾住男人小指。 “其实有思瑜陪我就行,也不用多麻烦,她都那么大了,不该总被看管着?” 陈怀瑾拇指搓搓圆润的指甲盖,另一只手停下,淡淡地嗯了声又继续轻敲键盘。 徐悠高兴得脚丫在被子里乱晃,“就这么说定了。” 陈怀瑾一把按住她小腿,低声道,“睡觉!” 29. 他第一次问那个人 想回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顾念徐悠大病初愈,陈怀瑾又要去南方出差,祖奉珍和陈君强烈要求她在桑荫公园又住了一个星期,才算放心。 老两口对徐悠用心,陈怀瑾高兴之余难免打趣起来。 “真不知道哪个是亲生的。” 祖奉珍一愣,陈怀瑾居然会开玩笑了! 她像从未见过孙子一样,从上打下使劲儿打量个遍,温热的手掌压在陈怀瑾肩头。 “亲生的可不够,我要对悠悠更亲才行,比对我自己要好。” 奶奶眼里的惊喜和欣慰也感染了陈怀瑾。 他确实许久没有用这样轻松温和的语气说话了。 这让他更像一个人,一个冰封许久再次被生活解冻的人。 “还怕她太闹太吵,您和爷爷会烦。” 他手下动作不自觉地轻了,和祖奉珍一起把佣人从厨房小仓库里搬出的保养品按照一天量封好,带回去给徐悠补补身体。 听他说这样见外的话,祖奉珍笑容更深。 “说起来和思瑜年纪差不多,还是个小孩儿呢。倒是你,耐心点儿,别总拌嘴。” 陈怀瑾听得认真,祖奉珍只觉得更宽慰。 许久没有像叮嘱孩子一样与孙子说话。好不容易有机会,她只想多说些。 陈怀瑾一边帮忙封装,一边点头应着,画面少有的和谐。 而徐悠突然地加入,为这和谐的画面增添了更灵动的音符。 如今已经灵活掌握第三人在场情况下的相处尺度。 无论如何冒犯,陈怀瑾都不会生气,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她飞冲过来,从背后搂着陈怀瑾,“干嘛呢。”目光落在桌上,立刻瘪起嘴,“不想吃药,太苦了。” 一堆堆摊开,干巴巴的药材唤醒了她幼年的记忆。 小时候一生病就喝中药,那中药汤又辣又苦,勾得人想吐,喝完舌头都没知觉。 她把脸埋在陈怀瑾宽阔的后背中嘟囔不喝不喝。 陈怀瑾叹口气,把她拽到身前,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这是京市最有名的中医给祖奉珍配的中药茶饮,全家老小都能喝。又根据徐悠的体质特意调换了两味。 “带回去每天煮着,像喝茶一样。” 他拎着透明袋子给她看,“你看,里面有冰糖,不苦的。” 徐悠瞄了瞄,才松口气,蹦到祖奉珍旁边,毫不顾忌地搂着就亲,亲了就跑。 一边跑一边开心地叫,“不吃药太好啦。”钻进卧室收拾东西。 “这样够耐心了吧。” 陈怀瑾挑眉看笑得一脸皱纹的奶奶。 祖奉珍则拍拍他,用更耐心的语气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她了。” 没人能抗拒这样一个热烈如太阳的女孩儿。 陈怀瑾讳莫如深地瞟了眼徐悠刚离开的方向,正爆发隐隐约约的笑声,无奈地勾勾唇。 何止活泼,简直是顽劣。 比二十三岁的陈怀瑾,不相上下。 两人本就是打着小住的名义过来的,东西不多。但祖奉珍着意添了许多,大部分都是送徐悠的衣服、鞋子和包包。 虽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老人家朴素的想法很真诚。都是按照徐悠尺码选的,颜色多以白、米色为主,很衬肤色,她都照例收下。 再算上两厢书和一个巨型抱枕,东西还真不少。 这次是二人生活的开始,短期之内不会回来,所以都要带走。 陈思瑜帮忙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放进整理箱时,抄起一旁的长颈鹿抱枕纳闷地问,“这……你睡觉用这个?” 她红着脸抢过来,三两下折吧折吧就塞进箱子里。 “我睡觉喜欢骑着……东西,有它能睡得好些。” 也幸亏安安快递了这个安抚抱枕,否则陈怀瑾出差这一周,她不知道要骑多少床被子。 陈思瑜哦了声,惊讶过后也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 “这没必要带了吧。这么大,不好拿,也不方便啊,再说我哥都回来了。” 徐悠脸色更难看。 就是因为陈怀瑾回来了,这抱枕才更要带回去。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两个人的关系明显往超出合同方向发展。而她对搬回去的生活既害怕又期待。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带走,她害怕再抱着陈怀瑾入睡。 合约婚姻,不掺杂情感,这是所有联姻对象都必须具备的心理素质。只有达成共识,联姻才牢不可破,才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损害双方利益。 她要装作很爱陈怀瑾,但不能真的爱上他。否则,再有孔云逸这样的女孩儿出现,难保她不会冲动。病房那匆匆一面,如今想来都嫌自己刻薄。 如果孔云逸真的喜欢陈怀瑾怎么办,自己不成了个合法第三者。 徐悠,你要克制。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只属于你的,能抱紧的只有自己。 心怀忐忑的收拾好行李,在桑荫公园用过最后一顿晚饭,两人准备回家。 京市的天气已经比一个月前暖了不少,陈怀瑾已经换了黑色风衣。可徐悠大病初愈,祖奉珍总怕她冷,执意要她加个薄些的羊绒披肩。 怀抱徐意送的小兔子,一只手拢着披肩,刚踩上鞋子的徐悠有些不知所措。 她刚要俯身,陈怀瑾就先一步扶她坐下,又蹲下系鞋带。 原本有说有笑的一群人突然没了声音,陈思瑜更是瞪大了眼睛。而徐悠只觉得陷入莫名诡异的沉默。 她不敢抬头,怕被长辈责怪,只想挣开,脚往回缩,却又被陈怀瑾一把拉过去。 男人单膝跪下,宽厚的肩膀却依然不能忽视的挡在面前,淡蓝色衬衫撑出紧绷的褶皱。 他系鞋带的动作优雅利落,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看得出这样俯身的动作对他有多难。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 陈怀瑾起身捞过她,直接夹在怀里。 两人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后面跟着司机和佣人,拉着箱子,提着包裹。 从家门到电梯只有几步路,可徐悠却觉得无比艰难。 她不能回头。 其实回头也不一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追出来,没有人会流泪,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依依不舍。 她强逼着自己,把头靠在陈怀瑾的臂弯里,直到进了电梯还不愿分开。 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门关上后,祖奉珍擦着湿漉漉眼角,呵斥还傻愣愣的陈思瑜赶紧回屋看书,丢下陈君一个人进了书房。 进了小区,陈怀瑾让司机先停下,拉着徐悠下车,然后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 两人借着月色在小区散步。 徐悠小小的影子缀在一道又长又高的影子旁边,陈怀瑾独有的磁性男声在头顶传来。 “小区有健身房、游泳馆……配套很齐全,我会把司机联系方式发给你,除非想安心读书,否则不必一直闷在家里。” 这比初到那晚,待遇好不少,连专职司机都配上了。徐悠腹诽,但脸上依旧笑着,“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嘴上说着,脚下不停,执拗地踩在陈怀瑾的影子上。 陈怀瑾停了下,仿佛为了让她踩得更结实,仿佛马上就要说出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样子。 但细想,十六岁,也不算小孩儿了吧,都知道主动搭讪。 她一直……都这样。 “你心里还有那个人吗?” 徐悠离开他的影子往铺满月光的湖面走去,背后的男人沉声问道。 她转身,莹亮的湖水勾勒出轻盈的身姿,陈怀瑾走近,俯身追问,“还想吗?”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起,徐悠一瞬慌乱。 会不会在命运的缺口有一条额外通道,可以去不一样的地方。 她有片刻的犹豫,随后坚定地点点头。 她不能骗陈怀瑾,尤其在受到他家人格外厚待时,更不能说谎。这是徐悠自认的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诚实。 兴冲冲的期待着,心中如同一列火车呼啸而过,也许陈怀瑾会在临近道岔的那一刻会放过她。 可她眼睁睁看着男人眼底如冰山汇聚,寒意森森。 “那抱歉了,合同还是要履行的。” 徐悠立刻瘪下去,嘴唇绷成一字,忿忿地盯着陈怀瑾。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 得逞的笑,随后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回去吧,太晚了着凉。” “那你还带我出来。” “医生说你吃过饭不能马上躺下,要运动半小时。” 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到湖边再走回去,时间刚刚好。 陈怀瑾仿佛心情很好,他就喜欢挑起别人的希望再亲手踩灭,连脚步都轻快,大长腿走起来,女孩儿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徐悠一边小碎步倒腾着,一边在心里骂。 这人有点善良,但不多。 而回到家,陈怀瑾残存的一点善良也没有了。 他居然要睡主卧。 徐悠死死抱着长颈鹿抱枕守住床边。但床太大,陈怀瑾又虎视眈眈地立在一旁,尽管没动作,可总让她有种阵地即将失守的危机。 “我亲你一下,就可以睡主卧,你说过的不能反悔。” “那是之前,今天我可没同意,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刚才好不容易够到那一下,算是白费劲了。 徐悠崩溃地哀嚎起来。 陈怀瑾拨弄下前额碎发,叹了声,“不久前某些人还信誓旦旦的问我睡不睡,原来是逞强。” “可是你说过要尊重我!”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俨然陈怀瑾犯了十恶不赦的错。 以为眼泪有用,没想到这次男人不吃这套。 陈怀瑾一根手指点着她鼻尖。 “尊重是相互的,你对我,做到了吗?” 徐悠别想用眼泪再让我心软,该换换了。 女孩儿哭声来的快,收得更快。 她眼珠相对看了下男人指尖,快速后退,很快划清界限。 “一人一半,不许越界哦!” 然后就搂着长颈鹿躺到靠窗更近的一侧。 窗帘缓缓闭合,像深夜困倦的眼睛。 可昏暗中仍能听到凌乱的呼吸和微微叹气。 “都抱那么多天了,还矫情什么?” 陈怀瑾一只胳膊压在脑后调侃。 徐悠特别识好歹地靠过来,长颈鹿扔在一边,但嘴上还不示弱。 “我才不矫情呢,这是识时务。你白月光都找我了。” “孔云逸去医院了。” 徐悠一顿。 黑暗中看不清陈怀瑾眼睛,但听语气很平淡。 “对呀,你也知道。” “我不喜欢她,更没什么狗屁白月光。” 就算有,那人到现在都认不出自己,陈怀瑾想想就气,压在她后背的胳膊下意识收紧。 徐悠跟着往前凑了凑,两人紧挨着,身体曲线更加严丝合缝,玲珑突出的部位抵得陈怀瑾心猿意马,但她还沉浸在关于孔云逸话题中。 这是陈怀瑾不知道第几次澄清自己没有白月光。 虽然每一次都认真,但她一直都不相信,可这次或许不得不信。 “万一她喜欢你呢。” “跟我有关系吗?跟你有关系吗?和咱们俩有什么关系?” 徐悠彻底哑口无言,好像也不能怪任何人,那是孔云逸自己的事情。 毕竟,陈怀瑾没有隐瞒婚姻。 她抱着男人劲瘦的腰身,后背因为有一条胳膊压着,逐渐温热踏实。 五岁被外公接回家,她就单独一张床。 每到夜晚,无边的黑暗就像大海般一浪接着一浪翻涌。只有紧紧抱着被子,假装自己是在海上漂流,才能获得安全感。 可如今抱着陈怀瑾,久违的熟悉并不是童年港湾,而是另一种莫名的让人心软的酸涩。 她只有一星期没抱过他,怎么就开始怀念了? 像戒烟失败的人,一旦再次捡起烟头,便会加倍报复回来。 而徐悠现在也正加倍用力抱着陈怀瑾,仅仅如此还嫌不够,把腿抬起来,使劲儿压着才能踏实。 她把这视作一种报复性的索取。 因为丢失陈怀瑾半个身家的报复。既然没有什么白月光,这辈子就绑定了。 可刚一挪动,大腿内侧就像被火刃劈开,她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抬眼望去…… “陈怀瑾……你……” 30. 徐悠没见过真的 “你什么你,没见过。” 陈怀瑾尽力压制的声音在黑暗中十分清晰。 “没,没见过真的。” 徐悠进退维谷,把腿收回身侧,尝试着把胳膊抽出来。还是躺回去吧,太危险了。 这里没有祖奉珍和陈君,没有陈思瑜,没人帮她。 谁料,陈怀瑾的胳膊用力一压,她像被浪花拍上岸的鱼似的,又贴了回去。 “我是个男人……” 陈怀瑾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细想,何必解释。 “……别乱蹭就行。” 他伸长胳膊,把床头徐悠那只小兔子拿过来塞到两人之间。试图用这纯真童稚的玩具熄灭熊熊燃烧的欲望。 窝在臂弯里的徐悠接过兔子,低声喃喃着,“我不动,但是你别压我啊。” 陈怀瑾这才放松下意识紧张起来的胳膊。 等到燥热褪去,呼吸平稳,肌肉松弛下来,被窝又变成甜蜜的,可以抵挡一切的港湾。 每天清晨,徐悠醒来时怀里压着的人都不见了,只剩长颈鹿暂时替代。 洗手间残留着潮湿香味,那是陈怀瑾晨跑后淋雨的痕迹,闻着就让人心安。 徐悠照惯例煮了些祖奉珍亲手包的三鲜馅儿饺子,充当早餐。 她很喜欢这种看不到里面,却裹着一整个虾仁的食物,比香江那种皮薄到可以看见芯儿的虾饺更有麦香味。 手工包的每个饺子上都有祖奉珍的指纹。而这些指纹封印着浓浓的香气,热水解封,瞬间飘满整个房间。 她忍不住又使劲儿闻了闻。 是心安的味道。 连续几天没有陈思瑜的消息,小姑娘终于赶在她回家三天后汇报成果。 陈思瑜已经成功运用徐悠教授的欲擒故纵,在骚扰杨天厚一段时间后彻底断绝联系。不出意外,男人追了过来,两人每周固定时间偷偷约会。今天,陈思瑜要去给正在上班的杨天厚一个惊喜,算是对男人这段时间辛苦的安慰。 但是怎么走成了问题。 陈思瑜最近浪得很,已经快露马脚了。 徐悠脑袋一转,下午没有课,也不需要找导师。 论文提纲已经修改完毕,她看了几篇硕士论文准备再找些核心期刊。 劳逸结合,去桑荫公园接陈思瑜,一起去找杨天厚。就算被陈怀瑾发现,也有自己做掩护。 司机是陈怀瑾特意从华济安保部抽调的一个小伙子,年纪比郑北疆还小,叫齐南辰,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很可爱。 徐悠忍不住多瞄两眼,他就耳尖通红。 怕明目张胆地去医院太显眼,齐南辰也不好做,于是徐悠报出医院附近商场的名字。 趁着买奶茶的时间,陈思瑜就消失不见了。 齐南辰惊讶了好一会儿,他可是不错眼珠地盯着,怎么就没了呢。 徐悠笑着拍拍他肩膀,递上一杯霸气葡萄。 “思瑜急着去洗手间,我们在这儿等她。” 齐南辰不傻,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不能挽回。况且,陈怀瑾叮嘱他看住徐悠,可没说一定要管住陈思瑜。 他只能客气地接过,还礼貌地鞠了一躬。 而徐悠则一边喝奶茶一边发挥最擅长的实地调研手段,好好和齐南辰沟通一番。 齐南辰有个妹妹成绩优异,在京大读书,明年毕业。她写了个电话,是京大的博士生导师。 “他可以指导你妹妹后续的考研读博,希望她能成功。这位老师和我的导师是同学” 结合之前得到的背景资料,齐南辰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支撑家庭,生活并不宽裕。 齐南辰退伍后就来到华济,工资也大部分用来供妹妹读书。 从明亮的眼睛里看得出,妹妹是生活的希望。 齐南辰本想推拒,但抵不过徐悠的热情,还是收下了。 徐悠看出他的尴尬,笑着说。 “不会牵连到你的,放心。” 齐南辰才到公司半年,跟着陈怀瑾的时间并不长,却颇得信任。 且不说华济安保部负责实验数据和项目文档加密等机密工作,负责她的安全这件事,陈怀瑾那样一个人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做,必定是稳妥的。 她忽然冒出个问题,齐南辰和陈怀瑾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但还没问出口,陈思瑜就红着小脸跑了回来。 齐南辰松口气,陪着两个女孩儿逛街、美甲、打电动。 两人守着幼稚的捞鱼游戏,一边玩一边交流收获。 “嫂子,我太开心了。以前只知道他谦和有礼,没想到还那么温柔。” “你开心就好,但是注意点儿,不是我腰疼腿疼,你哥至少会看见你们三次。” 陈思瑜的学校离桑荫公园不远,有几次两人从校园出来,差点儿被陈怀瑾撞上,幸好有她。 她瞄了眼不住点头的陈思瑜,好奇道,“他对你能有多好?可别是为了和你哥置气,要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徐悠好心提醒。 陈思瑜又乖乖点头。 “这么说吧,陈怀瑾对我多恶劣,他对我就多温柔。” 徐悠钓竿一扔,好吧,魔丸灵珠组合。 不幸她中大奖。 当晚,她就被魔丸堵在沙发上,盘了个遍。 陈怀瑾看似无意地坐在沙发边,左膝压右膝,身体往外侧倾斜,这样轻佻的姿态却显得脸色更阴沉。 徐悠坐在沙发另一边,朝齐南辰使个眼色,对方瞄着顶头上司迟迟不动。 直到雕像似的男人缓缓压了压眼皮,齐南辰才悄悄退出去。 徐悠终于松口气,没有外人在,她可以尽情施展。 这是两人婚姻中最可笑的一环。 陈怀瑾原本要求只要在公开场合表现得乖巧恩爱即可,可她私下里更得心应手。 比如此时,她已经放弃自己的角落,搂住陈怀瑾的腰身,崇拜地抬头仰视他。 陈怀瑾挪一寸,她近一寸。 男人实在没有办法,声音低沉地质问,“去哪儿了。” “说实话不应该受到惩罚。” 徐悠给自己争取保命符。 她皱皱鼻子,娇憨一笑。 陈怀瑾睨了一眼,被眉毛压住的瞳仁翻涌起晦暗,眼尾余光夹了下,算是允了。 “我和思瑜逛街去了。”说完,展示新做的指甲。 “最后的机会,少装傻。” 陈怀瑾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坐直,憨笑着说,“然后她去找杨天厚了……你,你,说过 不生气的。” 她死死扳过男人的脸,冰凉的小鼻子骄傲地蹭蹭他下巴。 陈怀瑾强压怒火,长出口气,“继续!” “她去找杨天厚说清楚,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陈怀瑾明显地顿了下,“不再见?” 可他怎么总能看见呢?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过难得徐悠主动又听话,他不愿挑明而已。 “确定说清楚了?” 徐悠频频点头,“本来以后也不打算有发展,正好趁今天说清楚。省得两个人都放不下,长痛不如短痛,你说呢。” 她说话时眼睛使劲儿睁着,眉毛欢快地挑起,一看就是隐瞒着不为人知且令人兴奋的事情。 陈怀瑾斜了一眼,编得还挺真,大度地又往后退了退。 “就为这事,回来这么晚?” 徐悠一口气撒完谎,已经把男人打量个遍。 见他退了,又往前凑了凑,“老公,你今天好香啊。”还腾出只手绞着蓝色丝质领带玩,越玩越起劲。 “我知道你没用香水。是那种香。” 她把“那”说得很重,鼻子在男人颈间嗅探,然后又重申道,“真的香。” 被她温热的鼻息打动,陈怀瑾勾了勾喉咙,明显的喉结在领带上滑动,徐悠也咽了下唾沫。 男人换了衣服,是比白天更精致的定制西装;领带扎得很紧,显得肩膀更宽…… “你今天要出席很重要的活动吗?” 可是都这个时间,月亮已经照亮半片湖水,能是什么重要的事值得陈怀瑾打扮得这么隆重且诱人呢! 被逼到角落的男人终于趁她纳闷的机会正回身子,轻轻兜了她下巴一下,示意她想想。 “结婚一个月纪念日?” 陈怀瑾轻笑,“会不会是你生日呢!” 徐悠脑子卡了一下,瞬间叫起来。 “对哦!我生日!今天我过生日。” 整天想着论文、陈思瑜和杨天厚,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生日仿佛是个开关,可以瞬间点亮一个人。 徐悠此时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在男人怀里扭着,眼里都笑出小星星。 纵使知道她的脾气,陈怀瑾也忍不住跟着笑。 “要不要看看礼物。” 说着牵起他,来到餐厅。 整个房间被餐厅完美地分割成两半,是房间的正中心。月光也不偏不倚地透进来。 洁白的餐桌上放着一块精致的生日蛋糕和一个比蛋糕大的蓝色锦盒。 陈怀瑾把她带到旁边,松开手,让她拆礼物。 天鹅绒礼盒的大小着实令徐悠吃惊。 但更让她吃惊的盒子里的首饰——LesediLaRona。 “我们的光。” 钻石把月光和灯光融合成耀眼光芒的一刻,两人异口同声。 “第一天分开后,我就拍下了。” 所以拍卖会上他才阴郁消沉,看谁都不顺眼。 私洽来礼物想送给她,结果她已有婚约在身。 男人淡淡的呼吸落在肩膀,她的心跟着呼吸的节拍一起跳动,手指爱惜地擦过钻石的每一个棱角。 四目相对,男人轻声问道,“喜欢吗?” 31. 谁会不喜欢2个小目标 “2个小目标呢。谁会不喜欢。” 徐悠头一偏,容不得他躲,一吻直接落在脸颊,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她的理由太过直白,不假掩饰,甚至都不谦让。 单纯到忍俊不禁。 陈怀瑾笑得无奈。 他听得出来徐悠在打趣,庆幸还好自己有准备。 他单手置于两人视线汇集的焦点上,指尖轻挑,一条钻石项链如流星般落于眼前。 徐悠又忍不住“哇”了一下。 如米粒般的水钻汇聚成四叶草型。 她喜欢钻石,因为每一颗的光芒都独一无二,再小的钻石也不会放弃发光的权利。 2亿的钻石谁都喜欢。 “这个我最喜欢。” 陈怀瑾听得出这次她是发自真心地赞美,拎起项链,要帮她戴上。 徐悠立刻溜进衣帽间,一边扒拉衣架一边叫他等等。 她身上还是和陈思瑜逛街时的运动套装,与那条项链实在搭不来。 借着投在地上的影子能看出女孩儿在脱衣服,套头卫衣脱掉的一瞬,陈怀瑾别过头,却听得清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觉得领带发紧,单手扯了扯,又低头摆弄项链细小的卡扣。 膝盖撞击地毯,一声闷哼。 陈怀瑾健步窜到衣帽间和握着一只高跟鞋单脚蹦出来的徐悠撞个正着。 她顺势趴在陈怀瑾胸口,艰难地穿好高跟鞋,才笑嘻嘻地抬头。 “我穿不惯。” 但有高跟鞋,她就够到陈怀瑾肩膀,感觉两个人距离都近了。 正为一点小小的进步而沾沾自喜,陈怀瑾一把抱起她走到穿衣镜前再放下。 “穿不惯就别穿,也高不到哪儿去。” 过生日心情好,徐悠懒得计较,撩起长发命令陈怀瑾替自己戴上项链。 她只负责美美地欣赏。 项链卡扣处还余出一截,恰好修饰后颈曲线,优雅而灵动。 她左看看右看看,把能想到的夸赞变着花样地说出来。 而一旁的陈怀瑾却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一次送出礼物时自己也感到高兴。 作为家中独子,继承华济神州在旁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只有陈怀瑾知道,这一切从集团诞生起就早已注定。 因此,他的奋斗、努力、打拼都成了不足为道的陪衬,是理所应当。 从未有人像夸赞新生儿的每一个变化般夸奖过他,连父母都是。 他没他们聪明,无心向学。 那句“实在不行就回来继承家业”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2亿不过是华济神州的九牛一毛。 那条项链对于他这样的身份也是举手之劳。 但在徐悠眼里,就是最好的,最美的,最适合的,最用心的,最喜欢的。 不会因为曾经的争吵而泯灭此刻的欢喜。 不像他仅有的一次失误至今还被董事会挂在嘴边。 他看着女孩儿在镜子前不停地转圈圈,比对各个角度钻石闪耀的光彩,宝蓝色真丝连衣裙勾勒出曼妙身子,比之初见那日轮廓更清晰分明。 而桌上还摆着LesediLaRona。 陈怀瑾本想跟着笑,可眼睛却不自觉地酸疼。 徐悠本也不需要如此高兴。 越秀堂与香江、柏广曾经是珠三角区域最负盛名的中药企业。 与香江和柏广被资本做局不同,越秀堂是因为掌门人意外身故,家族内斗导致颓败。 如果没有那次事故,徐悠本该和他一样,是千娇万宠的继承人。 何至于沦落到需要与厉锦城、孟庆余那些杂碎联姻的地步。 他双手奉上的这些,原本她可以轻易拥有。 而被命运裹挟玩弄的她,却仍旧欣然接受,不卑不亢。 她就像暴风中挣扎的蝴蝶,凭柔软的翅膀化解命运的蛮力。 陈怀瑾从背后拥住她,嗓音暗哑,像刚刚哭过。 徐悠很仔细才听出他在埋怨她是个小傻子。 她转回身,搂住他。 “那你现在要陪小傻子跳舞了,是不是更傻。” 客厅暖光关掉,音乐打开,陈怀瑾牵着她走进月光里。 裙摆随着旋律擦过小腿,高跟鞋有节奏地咔哒声时不时停顿一下。 陈怀瑾搂着站不稳的徐悠直皱眉,“大学舞会就这样往男孩儿怀里倒?” 徐悠听出他别有用意,故意转着眼珠不正面回答。 “要是有人排着队让我倒,你会不会吃醋啊。” “又不认识你,吃得着醋吗!” 陈怀瑾架着她胳膊,缓缓移动舞步,并不复杂,只为配合这美好的月色和美妙的音符。 可徐悠却感觉手指快被捏折了,但舞步不停,她就没办法挣脱,只能用嘴还击。 “你要是吃醋我可以适当安抚下,现在看来省了。” 陈怀瑾拎起她胳膊在头顶用力一带,女孩儿划了条优美的弧线又倒进怀里,音乐戛然而止,只有月光无度倾斜。 “怎么安抚。” 两人胸口相贴,心跳轻而易举击穿两层薄薄的布料。 徐悠喘不过气,那条项链还盘踞在锁骨,已经被身体温热。 “吃饱了再告诉你。” 话音刚落,徐悠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陈怀瑾抱起回到餐厅,直接放在饭桌上。 她双脚悬空,一边晃荡着一边看陈怀瑾打开蛋糕,插上蜡烛。 “许愿吧!” 啪的一下,火苗簇蔟地在两双漆黑的眼眸中跳跃。 “唱歌。” “什么歌。” “生日快乐歌。” “不唱,赶紧许愿。” 陈怀瑾是有点浪漫的,但不多。徐悠决定再发掘一下,不然浪费大好机会。 “你要不唱歌就端着吧。” 她干脆地扭过头,拒绝讨价还价。 房间很安静,没有水龙头的滴答声,没有鸟鸣没有风声,但陈怀瑾却烦躁。 因为他清楚徐悠的脾气和自己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就此妥协又违背原则。 空寂寂的房间,徐悠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那轮月亮,身后男人缓缓的呼吸听得清清楚楚。 连嘴唇的嗫喏和喉咙的滑动都清晰落进耳朵里。 “祝你生日……快乐……” 低沉磁性的男生唱什么都像在调|情,笑意立刻爬上她嘴角。 果然,当你停止哄一个人时,他会学着把自己哄好。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仔细聆听陈怀瑾只为她一个人唱的 歌。 因为兴奋,睫毛不停地抖。 陈怀瑾起初还有点拘束,但看徐悠高兴,他就没那么紧张,嗓子也放得更开些,声线逐渐柔软,音色柔和,融入些不属于夜晚的阳光。 一曲终了,徐悠睁开眼,笑着望向捧着蜡烛的陈怀瑾。 烛光模糊了棱角,但笑意清晰。 吹灭蜡烛后,徐悠就要兑现承诺,但她居然没想好。 这实在出乎意料。 她甚至来不及懊悔错过许愿的时间,白白浪费一次生日。 也许今天陈怀瑾安排得太过美妙,导致她现在还沉浸在不可言说的美好中;又或者,他的歌声太过认真动情,她不想草草敷衍,才一时难以抉择。 她想了想,用叉子挑起半个草莓送到陈怀瑾嘴边。男人居然学着她刚刚的样子偏过头,一脸不屑。 “如果这就是安抚,还是算了吧。” 陈怀瑾一只胳膊垂下,另一只手托着蛋糕,却像要马上扔掉似的晃悠着。 徐悠干脆地把草莓塞进嘴里,冲着黑乎乎的后脑勺皱了下鼻子,用叉子挑块奶油,然后脚尖踢踢结实的大腿,低低叫了声“老公”。 陈怀瑾回过头,就看见徐悠骄傲地仰起脸,闭眼擎着鼻尖上一点雪白的奶油,像落雪天里的小兔子,骄傲地迎着他。 陈怀瑾觉得喉咙痒,声道狭窄发热,但还是放下蛋糕,靠过来。 “咳,干嘛?” “喂你吃蛋糕啊。” 徐悠闭着眼睛有些不稳当,摸索到陈怀瑾,环住腰,眼睛和嘴角一下就勾出弧度。 静静的等待中,虽然没有第三人在场,但陈怀瑾还是四下看看,脸热心烫,一双手无处安放。 她们曾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可此时,他却迟迟不敢上前。 再三催促下,他快速利落地用舌尖带走一半,残留的部分像个搞笑的逗号停在那里。 徐悠睁开眼,眼珠相对一下,立刻在陈怀瑾后背抓了一把,“吃干净,不能浪费。” 被逼无奈的男人缓缓转过来。 这次她没闭眼睛,眼看着他耳尖红红地凑过来,那张人神共愤的脸靠得越来越近,浓浓的气息笼罩全身。 唇峰贴着鼻梁,舌尖擦过鼻尖。 再分开,她歪着头,细细观赏男人耳尖上的红逐渐蔓延到耳后、脖子和脸颊…… 目光追随那抹红,描摹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下颌,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已经在心里打过无数标签的男人。 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陈怀瑾就这样一动不动,任由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未给女孩儿庆祝过生日,更没给老婆庆祝过生日,这是第一次。 许久,徐悠舔舔嘴唇,没吃饱似地说,“该你喂我了。” 她的声音像从月光里飘出来,悠长而轻柔,大逆不道之言听起来却蛊惑人心。 陈怀瑾想了片刻,像下了狠心般,拿起叉子,学着她的样子却被打断。 “换一个,不能和我一样。” 徐悠娇嗔道。 很难伺候,陈怀瑾不知道该怎么做,转而求助地望着她。 居然有陈怀瑾犯难的事。 她知道机会来了,眼睛盯着男人干净的手指,眉毛一挑,下巴扬了扬。 “多简单啊。” 32. 她说不原谅 陈怀瑾修长的手指沾了些奶油,滑腻腻,冰凉凉。 这触感最初令人抗拒,可一旦沾染了就泥足深陷。 他生硬地把手凑到徐悠唇边,觉得这画面太过旖旎,顿了顿,手腕儿却被一把扳住,强拉过去。 徐悠心里暗笑,原来表面强硬的男人内心实则担得起纯情二字。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一味凭着本真与直觉将手掌翻过来。 掌心向上,原本垂下的手指扬起。 男人顿了下,仿佛要跑。徐悠一口含|住。 她们从未用这样的方式接触过,像一片羽毛划过心尖,陈怀瑾耳朵发热,手指快速抽出。 徐悠盯着还残留的奶油,抿了抿唇,意犹未尽地舔了下,舌尖一带而过,再含|住吮了|吮。 奶油本是滑腻的,融化的一瞬柔软的舌尖碰触到指纹,男人的腰僵住了。 仿佛有一只手撕开他,理智、清醒、克制都是惘然,尽数掏空。 部队半夜与战友说的那些荤话,都不及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来得挑逗。 他想把徐悠也撕|开。 徐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点柳絮似的奶油渣。 她本想问陈怀瑾还吃不吃蛋糕,男人高大的身躯就附过来。 她下意识地躲,后脑被撑住,逃脱不得。嘴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甜腻连着闷哼被带走,由一点温热的舌交还给她,才算完整。 而陈怀瑾没有离开,甜腻褪去,他尝到了她的味道,像草莓,酸得皱眉、甜得沉溺。 他越吻越深,深到喉咙再次发|紧。直到喘不过气,才惊觉一只手在胸前扑腾,领带被另一只手牵着,他像条狗一样还追着吻。 唇角刺痛,惊醒沉浸的他,徐悠正使劲儿捶他胸口。 “我喘不上气了!” 片刻分离,男人不依不饶地啄着她。 徐悠把奶油点在额头,很快换来一片冰凉。 她又在陈怀瑾喉结上点了些许,用舌尖一点点舔掉。一双大手在后背把裙子都揉皱了。 如果没看错,男人动脉跳得很快,那意味着心跳也快。 月光不过只偏移一度,墙角的阴影被拉长一分。 两个修长的人影融合在一起难舍难分。 衬衫下摆凌乱不堪,女孩儿一双手探|进衣服里肆意妄为。陈怀瑾根本顾不得阻挡,只一味强|压过来,牙尖撩过耳垂、颈侧、锁骨、前胸…… 他不知道该如何释放困守在身体里的野兽,仿佛只有那一个终点。 丝质裙摆层层叠叠堆起,像被月色晕染的昙花。 花茎逐渐温热柔软,在他怀中不断扭|曲。 理智即将崩裂的一刻,想起徐悠之前的拒绝,陈怀瑾停下喃喃着“……可以吗?” 他喉咙里仿佛有风沙,磁性低沉的嗓音催得人睁不开眼。 徐悠嘤咛一声,尽力展开双臂抱着他,手掌顺着裂开的领口探进后背,鱼似地游走。 所到之处,训练有素的肌肉尽数紧|绷。 她暗暗怪自己,守着这么好的材料不用,凭白耽误大好时光。 她努力索取。 自己老公,名正言顺,合理合法,想想就痛快。 当陈怀瑾以为她没听到,再次征询时,徐悠捧着这张让她第一眼就沦陷的脸,眼神迷离,叹息着,“陈怀瑾,你是不是傻。” 不等男人反驳,就吻了上去。 陈怀瑾皱眉接住她,尾指勾下细细肩带,手掌撑开,拖住光滑的脊背。 徐悠脖颈顺着力道后仰,前胸如月光照耀的开阔湖面,而陈怀瑾则成了湖边饮啜的野兽。 他学着徐悠吃蛋糕的样子,轻轻吮了|吮,含了|含,再用牙尖磨了磨。 徐悠颤抖的手指插在男人浓密的发丝间,指腹摩擦着坚硬的发丝,意识渐渐脱离掌控。 周遭属于现实的一切,像教堂穹顶的壁画,越来越远,触不可及。 她觉得大地在抖,伴随着身体的某一部分一起在抖。 飘散许久的意识终于回笼,她使劲儿拍陈怀瑾后背,语不成句地指着不远处,餐桌上一直闪烁的手机。 是郑北疆,这电话不能不接。 陈怀瑾像没吃饱又像跑累了似的,气喘吁吁地说了声喂。 那边一愣,迅速汇报情况。 徐悠软软地贴着男人汗津津的前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感受光滑肌肉的细微颤栗。 男人的衬衫从肩膀褪到胳膊肘,露出大半个后背;扣子被她故意系错,牙齿和舌尖配合着摩擦…… 陈怀瑾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急促,却还要专注听电话,不忘迎合她的吻。 让原本冷却下的气氛逐渐升温,回到温馨而不浓烈的刚刚好。 徐悠也认真吻着,眼睛时不时看一下他,怕他跑了似的,手扒着他后背。 陈怀瑾既要说话又要应付她,嘴唇偶尔碰到牙齿,或者鼻子撞在一起,旖旎中多了点小情趣,呼吸纠缠得更浓烈。 徐悠觉得周身还热着,还在准备着接下来的美好。 可听到陈怀瑾突然笃定地说,“马上出发。”她一巴掌拍在腹肌上。 陈怀瑾挂断电话,小心地搂住她。 “敢走,我绝不原谅你。”她都什么样了。 陈怀瑾把她抱回卧室,塞进被子里,整理凌乱不堪的衬衫,发现两颗扣子岌岌可危,遂扯开扑了过来。 徐悠一闭眼,以为改了主意,要继续,然而陈怀瑾低低的声音让她彻底清醒。 “公章丢了,江南子公司,得去!” “那你还不收拾一下?” 公章丢失造成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这点徐悠懂。 她乖乖窝回被子里,抱着长颈鹿,朝陈怀瑾摆摆手,“走吧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陈怀瑾眸色一暗。 今天已经到这种程度,确实不适合分开。 于是他弓起背,钻了进去…… 虚焦的视线逐渐清晰,缥缈的意识收紧,门关上,鸦雀无声。 徐悠才有力气抓个靠枕丢出去。 “糊弄谁呢!” 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只有她一个人羞涩地叼着指甲,再次埋进被窝里傻笑。 月影昏暗,去往机场的路上,陈怀瑾听郑北疆汇报子公司情况,思绪却总是不由得被快速后退的影子牵扯。 他刚刚嗅了朵花。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花蜜,旌旗摇摆的花蕊任由拨弄,他刚刚很温柔,应该伤不到她。 指尖末端还残留着皮肤滑腻的触感,细细闻闻,仿佛还有独属于她的清香。 满脑子都是低低浅浅的呻|吟,他想再听一次,却暗暗鄙夷自己的龌龊。 她们的第一次,不该是 这样,可他却沉溺其中。 明暗交替的光影像车轮,周而复始的碾压过来。 郑北疆盯着陈怀瑾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一遍。 毕竟对方神游在外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陈总,公章其实不是丢……是被抢了。” 陈怀瑾终于回过神,郑北疆松口气。 江南子公司也在这次整改合并范围内。 原公司股东沈国祥不满股权调整策略,带着几个亲信闯进公司,抢走了十几枚公章、财务章。 “还干什么了?” 郑北疆把具体情况又陈述一遍,包括争抢公章过程中大打出手,以及那莫须有的临时股东大会等等。 “我们已经报警……他还有掌控权。” 这也是最难办的一点。 然而等飞机落地,陈怀瑾凌晨赶到时,才察觉事情更严重。 玻璃大门上飘荡着几张已经撕碎的白纸。 陈怀瑾眯起眼睛,努力从残词断句中拼凑出个意思。 ……无视小股东利益;不当裁员…… 他冷笑声,这些话,自打上任以来,早都听腻了。 走廊还残留血迹,几扇窗子被打碎,凌乱的桌椅堆在门边,地板上划痕清晰可见…… 郑北疆赶忙指挥手下收拾残局,陈怀瑾立于一扇破败的窗边,脚下是一地玻璃残渣。 徐悠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扯着睡衣在阳光下不停旋转,可怎么都跳不出昨晚的羞赧。 她又暗骂陈怀瑾糊弄人。 糊弄到她现在还惦记呢。 冷水扑扑脸,她才回过神。吃了早饭,安静地在客厅里看书,那是即将开始的研究生课程。 中途陈思瑜发来消息,杨天厚居然主动找她了。 这简直就的里程碑似的进步,两个女孩儿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徐悠转头又给祖奉珍拨了通电话。 其实,祖奉珍和陈君算是长辈中极有分寸感的存在。从不过多介入她与陈怀瑾之间。 徐悠也看得出,陈怀瑾对爷爷奶奶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这是从小缺乏亲人陪伴导致的安全感缺失。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占有欲极强。 而想到昨晚陈怀瑾在关键时刻居然会顾及她的感受,徐悠连声音都柔下来。 祖奉珍听她说上次带回来的药膳茶饮很好喝,开心极了。商量好下次再送些过来,又问候两位老人身体,电话才挂断。 庆祝地点就选在夜市。 两人一盆麻辣小龙虾吃得不亦乐乎。 徐悠辣得直流眼泪,惹得旁边一桌男孩不住侧目。 陈思瑜更惨些,鼻涕眼泪一起流,不知道先该先擦哪个。 她喝口汽水,嘴一张,感觉要冒火。手背蹭蹭额头,对眼圈红红的徐悠说,“你知道他主动找我时,我心里怎么想的吗?” 徐悠叼着一根毛豆,嘶嘶哈哈地眨眨眼。 陈思瑜一指,“就这样。我心里住着一窝龙虾,各个张牙舞爪。可我还记着你说的,不能表现出来,要很平常很平常,把他当空气对待。现在终于可以喊出来……太爽了。” 徐悠也跟着笑。 陈思瑜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汽水,顶了个嗝出来。 “你说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正式交往了。” 徐悠摇摇头,“差得远呢。” 33. 徐悠说不要做别人 庆祝——自然要用酒。 徐悠隔着好几张桌子喊老板上啤酒,一人一瓶,边喝边说。 “接下来,要好好立规矩,然后再给点甜头。” 陈思瑜不明所以,什么规矩?不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一起甜蜜蜜吗? 她笑着把酒杯往桌上一掷。 “和他出来时,要时刻强调自己的喜好。比如不爱吃韭菜、喜欢吃酸的……” “可是,我不挑食啊。” “你傻呀。不是挑不挑食的问题,是要通过不同事物加深你在他心里的印象,让他在意你。” 陈思瑜不以为然。 “有必要吗?会不会显得矫情啊。”再说,她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如果这就嫌矫情,他可以滚蛋了。认识时间再长,也不是恋爱。” 陈思瑜闭嘴,细听徐悠慢慢说。 “比如,你们吵架了,怎么让他知道你很生气?” “我不理他,晾着他,或者大吵一架……” 徐悠看外星人的眼神,让陈思瑜再闭上嘴。 这些听上去好像不够体面。 “要不坐下来好好聊聊,讲讲道理?” 徐悠暗自感叹,这兄妹俩还真是,都不善于表达感情。 陈怀瑾是压抑克制,陈思瑜完全是一张白纸,有待启发。 她随手抓起一根毛豆,晃了晃。 “人的情绪是无形的,难以琢磨,要学会寄托在某一事物上,外化出来。比如,事先预设过你最爱吃毛豆,倘若你气到连最爱的毛豆都扔在一边没胃口,他是不是很轻松地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比冷暴力、讲道理、吵吵嚷嚷要强得多。” “以后他再看到毛豆就会想起你和他因为什么事,发生过怎样的争吵,从而能够克制自己,不再让你生气或烦恼,那就是爱。” 陈思瑜一皱眉,舔舔被辣得通红的嘴唇。 “这就是爱?”目光转而落在那盘毛豆上,“会不会太草率。” “随随便便说出口的才是草率好吗。能长年累月坚持下来,不是爱也成了爱。” 陈思瑜不置可否,继续举杯庆祝,离开大排档时下晚自习的学生刚好涌入夜市,为本就拥挤的街道再添一分热闹。 两个女孩儿搀扶着,在拥挤的人群中画弧线。 齐南辰在身后跟着着急,想搭把手又不敢,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呢。只能捏着两人后领,一路滴溜着往外挤。 迎面突然出现个身材魁梧的男生,躲闪不及,徐悠被撞了下。幸好齐南辰扶了下,才没倒。 男生也不好意思道歉,就这样短暂停留又擦肩而过。 徐悠不住回眸望了望,然后红着脸笑着说,“要是杨天厚不听话,我帮你追那个。那个好看!” 陈思瑜也迷迷糊糊地回头,瞥一眼那影子,呵呵两声,“是挺好。不过没有我哥好看。嫂子,你说我哥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徐悠皱着眉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 “排第二。”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 “你什么意思?还有比我哥更好的?” 陈思瑜瞬间酒醒了一半,被塞进车后座时还不依不饶的拉着她要问个清楚。 “徐悠你说清楚,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你不能这么对我哥……” 而此时徐悠两颊绯红,头晕晕的靠在车门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兄妹俩真像,连问题都一样。 陈思瑜尚存一丝理智,醉成这样回家一定要挨打的。她不再纠缠徐悠心里有人的问题,先要找个落脚地。 “嫂子,我要跟你回家睡。” “好啊,但别想和我一个床。” “为什么?我哥又不在家。”陈思瑜嘟囔着。 许多事旁人不提醒还好,一说起来就觉得还挺有趣的,比如她从没和一个女孩儿睡过同一张床。 小时候家里人根本顾不上她们兄妹俩。后来请了保姆和佣人,自然和亲人不能相提并论。 此时,怎么爬上徐悠的床成了陈思瑜心里的头等大事。 齐南辰把两人送回家确认一切妥当才离开。 陈思瑜穿着徐悠的睡衣总觉得浑身紧巴巴的。徐悠个子小,衣服也小,可她又没胆穿陈怀瑾的睡衣,只能委屈巴巴的站在床边。 “我要跟你睡一个床,我怕黑。” 徐悠酒醒了一半,头还晕晕的,懒得争。身子往里挪了挪,一把抓过小兔子放在两人中间。 “上来吧,先说好,后果自负!” 陈思瑜撩开被子就躺进去,撇撇嘴,能有什么后果。 从喧嚣的闹市到安静的房间,陈思瑜还未从杨天厚的深情告白中缓过劲儿,脑袋里都是兴奋的小龙虾,根本睡不着。 她回忆着徐悠刚刚传授的方法,突然萌生个念头。 “你这些方法都在我哥身上用过?” 快睡着的徐悠连眼睛都不睁,闷声道,“已婚未婚不一样好吧。” “可是你追我哥时候不也是未婚?” “谁跟你说是我追的他!” 徐悠终于转过身,眼神迷离地望着陈思瑜。 陈思瑜怔了下。 惯性思维导致,在她印象中,从来都是女孩儿追着陈怀瑾跑,哥哥好像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过心意。 “就是感觉嘛,我哥从没追过女孩儿。在他眼里,好像什么都不重要。自从得知舅舅和舅妈离婚好几年了还瞒着他,他就更不对劲儿。” 陈思瑜的嘴像上了膛的机关枪,问题不断。 “那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那张照片我也看见了,到底谁先亲的谁?” 这一点不容置喙,徐悠也大方承认,是自己先动嘴,“不过后面都是他来追我的。” 如果那些行动算的话。 陈思瑜越发不能相信了。 “你是怎么做到先亲了他,再让他主动追你的……问题是你怎么敢……” 陈怀瑾高中放学的路上被女孩塞情书,他居然当众撕了扔进垃圾桶。 “你不怕他生气或者动手吗?” “他生气关我什么事,动手我也能啊。只要亲到,爽到就行。” 徐悠说完一翻身,平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 “从五岁起我就知道,明天和意外不一定谁先到,既然这样,就俗气点,活在当下。” 陈思瑜心头一顿,没想到反而触动对方的伤心事,连忙道歉。 徐悠笑笑,搂着她拍了拍。 “你和我不一样,有外公外婆疼你,爸爸妈妈虽然忙,还是能照应的,还有哥哥护着,你对我的行为感觉匪夷所思是正常的。” “命运待我非比寻常,我必还它出其不意,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认输的。” 陈思瑜小心翼翼地歪过头,用额角碰了碰徐悠的脑袋,像一朵花照顾着另一朵花,渴望用自己的枝叶替对方遮挡阳光,笨拙而可 爱。 “我外婆说你外公一个人带大了你,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我们。我们可以做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许多事情在心中默默承认很容易,那是因为当面提及太过感性,容易泪崩。 徐悠不想流泪,可又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喉头哽咽了下,艰难地嗯了声。 陈思瑜一下就笑了。 “那可说好了,以后再有孔云逸这样的女人欺负你,我第一个上去弄死她。” 徐悠哂笑着拍她,又搂住。 “你的心意我知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勇猛。” “你在说我傻是吗?”陈思瑜灰心丧气地说,“我知道,我没我哥聪明,优秀,像只怎么努力也跳不出玻璃钢的□□。周围人都看我笑话,谈论我哥的锋芒……” 这才是陈思瑜苦恼的根源。 无论如何付出都不会像陈怀瑾一样出众,能够掌控华济神州这样一个庞大的集团。 “做你自己,别人已经有人做了。” 徐悠拍拍她后背。 “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陈思瑜,和陈怀瑾没有任何区别,是独立的人。” “所以,你永远都是陈思瑜,不论做什么,都带着独属于陈思瑜的标签,与陈怀瑾,杨天厚,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没有关系。世界那么大,不会因为你迎合别人而做出改变,但你会因为自己而好起来。” 一贯没心没肺的人突然说出这么一段富有哲理的话,陈思瑜觉得肯定是自己喝多了。 她晃晃头,确定是真的。 还是那个房间,旁边是徐悠。 还是那个小兔子,靠窗的位置躺着一只长颈鹿。 可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徐悠察觉到她异常的懵懂,抬手把她摁回枕头里。 “睡觉,再打扰我,就把你踢下去。” 陈思瑜立刻躺好,规规矩矩地盖上被子,然后缓缓地吐口气,“嫂子,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么优秀,那么多男生追,从来不需要考虑如何追别人,怎么有这么多……招数。” 徐悠刚消解下去酒意,被陈思瑜烦得又头疼。 但不说清楚,恐怕这一晚上她都睡不踏实,只能强撑着解释。 “首先,追你的和你喜欢的是两回事。其次,我喜欢的就要主动争取,不论结果,都要尝试,这也是我做事做人的准则。最后我能睡了吗,思瑜宝贝,你要是再不让我睡觉,我就给你哥哥打电话,说你拉着我去看帅哥。” 她半逗趣半威胁的眼神中,陈思瑜赶忙闭上眼睛,“睡了,睡了,马上睡。你看我都睡着了。” 徐悠眼皮耷拉下来,忍着笑也躺下了。 月光柔和地洒在湖面,两团月亮相映成趣,光线不甚明亮,反而更添柔和。 树梢偷偷发出嫩芽,那是前几日不可见的,也许明天就是一片崭新的绿叶。 陈思瑜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用最低的声音试探道。 “我就是想问问,杨天厚快过生日了,送什么礼物好些。你有没有送过男孩子特殊的礼物啊,说出来参考下……” 徐悠深吸口气,吐出两个字“没有。”随后闭上眼睛。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月光里,手指轻轻拢了拢,想从岁月流沙中捞起一串五彩手链。 但那五彩线早已被泥沙斑驳,连翠绿色的小粽子都磨掉光彩,还是扔了吧…… 34. 丝巾很好看 陈思瑜早上被压醒时,想起昨晚徐悠的警告,暗自后悔,嫂子诚不欺我。 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后十分想给哥哥陈怀瑾打个电话,每天都怎么应付过来的。 这是她六岁被小混混堵在胡同索要零花钱后再一次想向哥哥求助。 不过想想,又暗笑自己真傻。 人家是夫妻啊,喜欢还来不及呢。 她悄无声息的收拾好东西,打电话给司机到楼下等着。 齐南辰是陈怀瑾特意安排给徐悠的,陈思瑜不敢用。 徐悠睁开眼时,阳光刚好照亮小兔子的眼睛,她身下已经换成长颈鹿。 看来陈思瑜挺聪明,和陈怀瑾一样聪明,都知道金蝉脱壳,只有安安最傻,被她压得直叫唤。 这样想着,就给安安发了条消息,不知道她度假回来没有,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在她手上,可别一不留神全赔进去。 如今南方子公司又出了事,也不知道陈怀瑾有没有时间关注Amrx。 搞不好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怀瑾半个身家无望,自己钱没了,自由没了,人没找到。 妥妥的人财两空。 安安不回消息,徐悠越想越气。 凭什么陈怀瑾撩完她就走,一点儿责任感都没有。 那一点点旖旎的敷衍如今想来也太过轻而易举了。 只是碍于当时的情况又不得不放人走。 她当机立断要打个电话,好好撩拨一下陈怀瑾。 于是翻箱倒柜一番后在心里偷偷坏笑。 手机震动时,陈怀瑾正和华济安保部的十几个人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里盯梢。 他们找了一夜,确定抢了公章的沈国祥就在不远处破败的居民楼里,只能确认在顶层,具体房间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 女孩儿淡淡的一声“喂”划破车内紧张的死寂。 有人转过脸对着窗外,有人埋头摆弄手指或衣襟,但无一例外,耳朵都竖着。 不过好在徐悠电话里没说出格的事。 只是说了祖奉珍和陈君身体不错;药膳茶饮没有了,她要自己泡酸梅汤喝;还有和陈思瑜一起吃麻辣小龙虾,陈思瑜直淌眼泪和鼻涕,还好奇的问他能不能吃辣,吃辣后是不是也淌眼泪和鼻涕…… 他一样一样耐心地应和着,末了,徐悠声音低下来,很神秘地说,“你身边是不是有人监视啊。我怎么感觉不到你的呼吸呢。” 陈怀瑾扫视一圈车里脸色各异的小伙子,简单回复,“在办事。” 徐悠知道是公章的事情,于是用更低的声调说,“那我等你回来吃蛋糕。” 女孩儿声音轻得仿佛就在耳畔,连呼吸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夜难舍的纠缠和断断续续的呻|吟一下子冲破晨雾,直抵灵魂。 陈怀瑾喉咙一紧,咳了咳,用旁人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了个“好。” 电话挂断,车内长久地笼罩着安静。 陈怀瑾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行人,耳边渐渐响起低低的轻笑,随即此起彼伏的笑声再也压抑不住,转为大笑。 陈怀瑾也跟着笑起来,不过很快压下唇角,随手指着笑得最欢的两人。 “乔装一下,上楼摸情况。” 据事发当时员工回忆,沈国祥是带着号称是律师和助理的七八名壮汉闯进公司,硬生生抢走公章和财务章。保安锁门都没拦住,等警|察到场时,人已经走了。 这边后备箱拉开,两个人换上藏蓝色工装,戴好安全帽准备出发。 放下电话的徐悠觉得不过瘾。 有人在不好使劲儿撩,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从衣柜底层翻出一条几斤透明的橘粉色内|裤,对着阳光,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拍条视频给陈怀瑾发了过去。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音,她就知道一定忙,也不等,起床吃饭。 手机再一次震动时,陈怀瑾已经坐在阳光尚可,空间闭塞的客厅里。 对面沈国祥和一众手下总共七个人被一窝端,正一个挨一个地坐在挤在沙发上,手脚没处放地低着头。 陈怀瑾冷冷地瞥了一圈,叹口气,拿出手机,大概扫了眼徐悠发来的消息。 他以为是重要的叮嘱或有口难言的想念,结果…… 一抹半透明在阳光倾斜的窗前缓缓飘落,像一朵雨后的山荷叶。 缥缈虚幻的场景,勾得陈怀瑾心头一痒。他只当是太过想念,没深究。 【丝巾很好看。】 就是有点儿小了。 他收回手机,琢磨着从不曾见她戴过。 而另一边,正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徐悠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吓得祖奉珍赶忙过来替她拍背。 她心虚地收起手机。 等不咳了,祖奉珍转回身,亲自监视佣人把配好的药膳茶饮和其他食材装进厨房柜子里、冰箱里。 徐悠拿出手机,回复迟钝的陈怀瑾。 【你要不再好好看看呢。】 她想起第一次见过爷爷奶奶后,陈怀瑾捏着合同讽刺她眼神儿不好,忍不住讽刺回去。 “小瑾这孩子也是,沈国祥要怎么折腾随他去。既然已经报警,公章挂失,后续的让手下人处理,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 祖奉珍边指挥人做事,边埋怨着。 徐悠心头一热,来不及等回复,走过去,自然地搂住祖奉珍。 “没事,我自己也行的。昨晚和思瑜去吃小龙虾,可香了。” 祖奉珍慈爱的摸着她还没来得及梳的长发。 “还好你大度,不和她计较。” 知道祖奉珍意有所指,徐悠笑着摇摇头。 “计较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 祖奉珍眼睛明显一亮,看看徐悠,笑而不语。 自从这个女孩儿出现,家里正悄悄发生变化,一些令人心生愉悦和隐隐期待的变化。 “我要去慈善基金总部,和我一起。” 虽是询问,但语气不容质疑。 徐悠也点点头,总窝在家里看文献,写论文,也不是她性子。 佣人正把带来的滋补品和食材各归各位。 祖奉珍让司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让她换上。 不同于以往的休闲风格,这次是一套白色职业套装。 微微收拢的裤脚刚好衬托出小腿优美的线条,鞋子也是半高跟,不会崴脚。 祖奉珍亲自上手替她梳头。 女孩儿的头发乌黑油亮,披散过肩膀至腰际,即便不梳理也垂顺。 但若真挽起来才知道其中的韧性。 松松的发髻固定好的一刻,她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居然是自己。 祖奉珍也从镜子里欣赏着。 “好久没替女孩儿梳头了,手有点生。” 陈思瑜小时候都是祖奉珍梳头扎辫子,后来孩子大了,就和自己有些生疏。 陈怀瑾是个臭小子 ,根本用不上。 徐悠和祖奉珍一起看进镜子里,“好看,真好看。姐姐还没给我梳过这样的发髻,她眼里我还是小孩子。” 她摸着光滑的盘发感叹,祖奉珍有一双巧手。 如果小时候能有这样一双手,也没人敢嘲笑她头发乱蓬蓬的,像顶个鸡窝。 “今天比较特殊,以后有时间给你梳更漂亮的。” 祖奉珍说完,理理麻灰色套装前胸的香槟色丝巾,很有气场。拉着徐悠和司机先一步下楼,留下佣人将房间好好打扫一遍。 去慈善基金的路上,祖奉珍依旧拉着她的手,但什么也不说。 可气氛却莫名凝重。 徐悠想这大概就是陈家的规矩。 如同陈君在饭桌上会与陈怀瑾讨论集团决策与部署的对错,却从不参与到她们两人的生活中。 祖奉珍也只是尽力为她们增加诸多便利。 比如每三天送一次提前处理过的食材,稍微加工就能吃;比如这次茶饮又根据她的体质调整了配方;比如这次带她去慈善基金仿佛很隆重…… 她明明可以借机会询问更多小夫妻间的寻常事或从中斡旋调和,把陈怀瑾重重过往一一摊开,却闭口不谈。只在医院那天两人过分尴尬时说了些往事。 给足了缓冲与磨合的时间。 徐悠看祖奉珍拿出一副金丝眼镜擦了擦戴上,好奇地问。 祖奉珍的皱纹浅浅堆了堆。 “奶奶上年纪了,在家里,凭个声,看个影就知道是谁,都是自家人。可在外面,要心明眼亮。” 不等她点头,祖奉珍使劲儿握了握她,祖孙俩相视一笑,车子已经驶入停车场。 华济一年一度的慈善年中宴正式进入筹备阶段。 办公室里大家都各司其事。 祖奉珍到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问候理事长,然后好奇地打量一旁眉目明朗的女孩儿。 祖奉珍刚要开口介绍,理事长专属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 身穿暗红色套裙的女人也拉着个女孩儿走了出来。 那女孩儿徐悠认识——孔云逸。 女人笑容殷切地迎上来与祖奉珍寒暄,两人握着手迟迟不松开,旁人看了还以为是多年闺中好姐妹。 只有徐悠瞥见上年纪的女人眼底一抹阴狠的冷光。 “你身体不好,家里事情又多。都跟你说了这事我来就行,省得你劳心劳力的。” 孔云逸的母亲邵君梅,慈善基金的副理事长。 安平慈善基金由华济神州创立,京中几大集团掌门人的太太共同运作。 因为华济首屈一指的地位,祖奉珍顺理成章担任理事长。而邵君梅一直觊觎这个位置,却只能屈就副理事长。 祖奉珍不咸不淡地应着,算是给了对方颜面。 谁知道邵君梅话锋一转,朝向徐悠。 “这就是怀瑾的未婚妻吧,真好看。看着年岁也不大,你说把她带来干嘛,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到处玩的时候,何必牵扯在这儿呢。她不像云逸,别为难个孩子。” 说完,就一把拉过孔云逸,话头直接对准徐悠。 “这是孔云逸,我女儿,和怀瑾从小玩到大的,你们还没见过吧。云逸刚回国,有不懂的问问她。” 孔云逸脸色淡淡的,不见那日强装熟稔的神色。 徐悠眼神虚虚地,似看似不看,倒是先伸出手。 两人都默契地装作第一次见,似笑非笑地问了好。 35. 她可不是未婚妻 祖奉珍欣慰地拍拍孔云逸的手背,眼神明亮。 “我听你妈妈说想安排秘书长的职务给你,真是辛苦了,刚回家没多久,也不歇一歇。你还是像从前一样,那么愿意帮我们。看来,两家的交情在小一辈间也没有改变。” 邵君梅和孔云逸有点云里雾里,包括徐悠在内的其他人也不甚清楚。 这孔家和陈家本来就是世交,有必要再强调一遍吗? 一个个人的眼色神情祖奉珍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孔云逸,胳膊揽在徐悠肩膀上,另一只手托着徐悠的手,像献宝一样把她往前推了推,自己则站在侧后方,只隔一拳远。 一向不怯场的徐悠居然有些紧张,不由得用力握住那双已经有些苍老但十分有力的手。 “这可不是未婚妻。” 她嗔怪地看了眼邵君梅,这昔日凡事都要与自己一争高下的对手。 “这是我孙媳妇,徐悠,你们可以叫……悠悠。” 祖奉珍征询她一眼,再次把目光放向众人。 “他们已经领证,但是碍于悠悠的爷爷身体不好,所以婚礼延后再办,这可是他们两个自己商量的,足以见得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可不能因为没有那些世俗的礼节就看轻我们丫头。” “以后,她会经常来慈善基金会,学着打理事务,替我分担分担。”说完祖奉珍亲厚地搂着她,笑得慈爱。 围观人中除了孔云逸母女,都羡慕不已。 徐悠在祖奉珍的提点下向大家自我介绍,然后挨个见过。 她混在一群助理中间,除了着装比较成熟外,样貌和气质还是在校学生般单纯。 几个眉目和善的小姑娘很快就围过来,有说有笑。 其余人围观过一场短暂的交锋后也各忙各的。 祖奉珍把邵君梅拉进屋,随后关上门。 徐悠瞥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暖。 祖奉珍在给自己撑腰。 安平慈善基金一直是华济的重要部分。 企业能赚多少钱员工最关心,而拿出多少回馈社会政府最关心,也为企业争光。 孔云逸刚回国就进入慈善基金,陈怀瑾作为集团总裁,每次重要活动少不了打交道。 即使有心避开,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祖奉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带进来,就是昭告所有人,她在陈家的地位,以及和陈怀瑾的关系并非联姻那么简单。 而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即使没有婚礼,这段婚姻也并非外界所传,落魄千金攀高枝。 她可以代表陈家面对孔云逸,面对任何人,而陈家就是她的后盾和底气。 一个小姑娘正和她抱怨晚宴场地经理难相处,徐悠也笑着赞同。 大学期间每次迎新和校庆都碰到过类似情况,千人千面,她自认见过半数。 “徐悠,你来帮我梳理下慈善会流程和名单吧。” 孔云逸走过来假意示好。 小姑娘识趣地退下。 都知道孔云逸曾经与陈怀瑾关系不简单,甚至还曾传出两人即将订婚的传闻。不论真假,还是避一避好。 豪门恩怨不是她们这个阶层能沾染的。 徐悠把会场布置草图交给小姑娘,准备和孔云逸到办公室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细看。 结果对方没有停留,直接去了走廊。 这就是有话说,徐悠也没退却,进一步跟上。 “很高兴你能来。” 徐悠眨眨眼,“要是真高兴,你刚才不会是那个表情。” 她故意学了一下,孔云逸的脸就挂不住了。 “我知道你有手段,哄得厉锦城拍卖会上为你豪掷千金,哄得孟庆余不惜为你放弃十几亿的项目,哄得祖奉珍和陈君团团转,但也终究是协议婚姻,不用那么得意。” 孔云逸个子高,又有芭蕾功底,站在那儿就赏心悦目。如果可以忽略她的话,徐悠还真想多观赏一会儿。 她穿着4厘米高跟鞋也觉得矮人一头。只能后退一步,惊讶地望着对方,“你从哪儿听的这些……真相。” 似乎没料到她的态度,孔云逸眼里闪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光亮。 “既然做过,就要大方承认。” “我没不认啊。你说这些到底要干嘛?” 先有医院的冒昧探望,再有这话中的隐隐暗示,徐悠索性挑明了。 她知道,陈怀瑾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身边不会干干净净,只是对这三番五次的蓄意挑衅很恼火。 “从前我以为他真心喜欢你,所以决定放手。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哦!”徐悠使劲儿瞪着眼睛,等对方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你说,我洗耳恭听。” “陈怀瑾是我眼里最优秀的男人,站在他身边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 孔云逸的声线有一点点颤抖,听得出来发自真心。 徐悠认同的嗯了一声。 孔云逸调整下呼吸,“我要让陈怀瑾看清你的面目,但你要保证,分手后不能再缠着他。” 徐悠沉了片刻,就在孔云逸以为她不同意时,说,“你能保证离婚后他不缠着我就行。” 然后转身,快速离开。 走慢了怕自己也跟着降智。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办公室,祖奉珍和邵君梅也刚好从屋里出来。 祖奉珍提着包,下面还有别的事要做,准备离开。 她拉着徐悠,又叫过慈善基金的秘书长方小姐,交代以后所有关于慈善年中宴的备忘和流程都要报给徐悠。 “你报给我什么,复制一份给她。” 这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等于宣布徐悠虽然没有职位,但位置已经在秘书长之上。也变相否决了孔云逸顶替秘书长一职的提议。 当然,如果孔云逸想任职,就要承担向理事长和徐悠汇报的工作。 事情交代下去,祖奉珍又把慈善基金正在推进的日常工作叮嘱一番,才推推金丝眼镜,牵着徐悠离开。 身后邵君梅意味深长地瞥了孔云逸一眼,孔云逸回了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邵君梅恨恨地收敛神色,跟上队伍,把祖孙俩送出门。 回程的车上,不等徐悠开口,祖奉珍先问了两人去了哪里。徐悠倒不瞒着,把孔云逸的话又学了一遍。 “你怎么看?”祖奉珍笑够了才问。 徐悠沉了沉,总不能说离婚也挺好,她正等着陈怀瑾的半个身家周游世界呢。于是反问道,“奶奶觉得呢?” 祖奉珍没忍住又笑,这次笑得更深,眼角皱纹把阳光打成褶。 好不容易喘口气,祖奉珍拍拍她手背,“这孩子呀勤奋有余……”停了下,指指脑袋,“这儿不太灵,也是父母管教严,不像思瑜和怀瑾,散养惯了。” 然后望着徐悠期待的眼神,意味深长地逗她。 “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去吧。” “奶奶……您……什么也没说呀。”

她有些急也有些恼,祖奉珍摆明了开她玩笑。 “我怎么没说……日久见人心,你忘了。” 她想起病房里祖奉珍也这样说,还亲手喂她喝粥。 第一次在女性长辈身上体会到包容、慈爱与温暖,也有些小女孩儿被善意逗弄的羞赧。 她也半真半假地逗一下对方。 “奶奶,我要是和陈怀瑾离婚,分走他一半身家,你会同意吗?” “一半身家?”祖奉珍假装谨慎地思考了下,她装得实在不像,可徐悠就是笑着不戳穿,眼睛亮亮地等答案。 “用来干什么?” “周游世界,把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祖奉珍的思绪跟着徐悠一起跑远,随即点点头。 “我看行,就让他分你一半。等你玩够了,没钱了,再回来,再结婚,然后再分一半……” 眼看着对方煞有介事地糊弄,徐悠忍不住扑到祖奉珍怀里撒娇,脸都笑红了。 她怎么能这么傻,就这样把未来的计划脱口而出。 可祖奉珍为什么一边说她是傻孩子还一边笑,却不生气。 奶奶的手很软很光滑,落在头上暖暖的,比阳光更舒服。 可为什么她想笑又想哭,然后真就窝在柔软的怀抱里笑出了眼泪…… 一直到睡前刷牙,徐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还能看见眼底的泪花。 房间打扫得整洁而无痕,就像她第一次到这家里时一样温馨可爱。 其实物业提供管家服务,但陈怀瑾极重个人隐私,从不允许上门。 如今,那些随手搁置的香薰、电脑、写字笔都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怕她找不到似的。 陈怀瑾的电话打进来时,徐悠嘴角还像螃蟹一样冒着泡泡。 点开免提,含糊不清地应了句,就开始漱口。 那边就耐心地等着,直到没有哗啦啦流水声,陈怀瑾独特的磁性男嗓才穿透寂静,直达耳畔。 “徐悠,我回去时,你最好穿着它。” “老公你看错了,那是……手帕。” 虽然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别人,可她还是谨慎地抓起手机,缩到沙发角落,正好对着倒衬月影的湖面。 两轮明月交相辉映,像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深深望进来。 两人都沉默。 陈怀瑾满脑子都是视频里阳光中缓缓下落的,几乎透明的,橘粉色三角内|裤。 徐悠让他再看看,他真的就点开再看看。 结果一向稳重的人,差点儿在楼梯上崴了脚。 吓得一众助理都以为陈怀瑾被沈国祥气得站不稳。 “事情解决了吗?” 徐悠岔开话题。 陈怀瑾简单交代了经过,大致就是已经知会沈复生,华济这次不会手下留情。 凭沈国祥一个人不可能有胆子这样做,可拒不交代背后主使,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沈复生既是曾经的媒人,也是沈国祥的大伯,还与京市陈家有着多年交情,自然知道陈怀瑾决定的就无法改变。 况且,用这种非法且暴力的方式阻碍公司并组整改,他自然不能偏私。 多说无用,陈怀瑾在处置前能通个气,已经算是给面子了。换别人,这儿已经解决了。 “会是谁呢,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明知道你忙着Amrx的事正焦头烂额。” 徐悠的思路顺着陈怀瑾的话一直延伸,目光望向天空那轮皎洁的月亮。 36. 谁和你是朋友 陈怀瑾耐心地启发,让她试着猜猜。 他语气柔和,呼吸平稳,不像刚才急迫且带有责备。甚至透过电波能想象男人长腿一伸,斜倚着沙发,和她一样看月亮。 徐悠想了想。 “大概率是公司内部的人。而且一定是通过这次事件能捞到好处。倒不一定是钱,也许是既得利益者想巩固地位或谋求更多……” 陈怀瑾淡淡地嗯了声,肯定这个想法,她便说得更多。 如今陈君退居二线是早晚的事。下一任董事长大概率就是陈怀瑾。但要董事会表决通过才行。 可如果这期间陈怀瑾出了问题,董事会自然不会投票。 “还有谁和你竞争这个职位吗?” 董事长并非集团的拥有者,只是大船的掌舵人。 不过华济神州是陈家一手创立的,自然想这艘船仍由陈家人掌控。 陈怀瑾淡淡道,“很多……” 但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却是孔云逸的哥哥,孔云鸿。 华济神州股份制改革后,孔家的股权的占比仅次于陈家。 徐悠犯了难,“那就要看谁是这其中的最大获利者。” 倘若这次沈国祥阴谋得逞,说明陈怀瑾南下改革根本行不通;就算把背后主使挖出来,也非易事,更要通过非常手段,极易落人口实。 “老公,你要小心了。” 她忧心忡忡地猜测,陈怀瑾那边半天没有动静。 许久,还是淡淡的,但声音和呼吸都有细微的起伏,像克制某种冲动。 “我想看看你,悠悠。” 男人重重的叹息敲击着听筒,徐悠紧张地咬着指甲,艰难地说,“不给看。” 陈怀瑾…… “怕想你,睡不着。” 说到这儿,眼睛又有些潮热。她尽力往天上去看,还看那轮月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去了……给抱一下吗?” 男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车窗。 徐悠看不到,但那边周围的人都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部队里每次出任务或演戏前,陈怀瑾都习惯性地扣着什么。 贴身的人已经许久都没见到他这样了,最近一次还是在孟庆余的私人山庄。 “哪次没让抱啊,我可是严格遵守合同的。” 徐悠故意拿话顶他,眼底湿热终于散去,可临别前美好的吻和缠|绵都挥之不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陈怀瑾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悠悠,你喜欢我吗?不管别人怎么看我。” 从前对付背信忘义之人,他从不手软。但这次面对唾骂和诋毁,他突然想问问,徐悠到底怎么看自己。 倘若因为这一遭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怕别人轻视,只怕徐悠厌弃。 他脑子里都是月影山庄的阳台上,女孩笼在阳光里怯生生的眼睛,她还怕自己吗? 可刚刚一番分析入情入理,句句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她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些不一样了。 临别前的那晚,那些吻,那些情难自控,不只是气氛刚刚好,不只是她和他在夫妻框架内的合理合法,应该是她的情不自禁和他的蓄谋已久。 他沐浴在月光里,这里夜晚温度不低,指尖却冰凉。 过了许久,快要超出忍耐极限,他心里的那根弦眼看就要崩掉,徐悠才嗤笑一声,“不喜欢谁会吻你。” 如释重负,陈怀瑾嘴角勾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可还是尽量压低声音问,“那你……心里那个人呢。” 他们都知道,中间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徐悠坦白得彻底,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他只是想要比那个人重要一点,比那个人离徐悠更近一点,这越发得不像陈怀瑾。 徐悠曲着胳膊,侧脸压在小臂上,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出深深的痕迹。 “陈怀瑾,我不想骗你。可不可以不要碰他,等我慢慢忘掉,行吗?” 她说完自己都闭上眼睛,像等候审判似的,心跳若擂。 徐悠,你太渣了,可这是能给出的最负责任的答案。 只怪年少所识太过惊艳,惊扰余生不得安宁。 比之前更漫长的沉默。 这段空白里,徐悠甚至设想过陈怀瑾回来后毫不犹豫地办理离婚手续,和孔云逸迅速领证;又或者恨急了,变成另一个人,变着法地折磨她;又或者更坏的结果,她社会性死亡。 凭陈怀瑾的实力,办得到。 但没有,只是空白,空白后是男人深深的叹息,比刚才更长。 徐悠看不到颤抖的手指攥成拳头,看不到紧咬到变形的下颌,看不到斜压瞳仁的眉毛局促不安…… 她只听到一声淡淡的“好。” 眼泪却夺眶而出…… 这一晚,她第一次梦到真实的,完整的,不再模糊的陈怀瑾,但他不开心。 浑浑噩噩坐在办公桌旁的徐悠和方秘书长讨论慈善年中宴的邀请名单和嘉宾座次。 祖奉珍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她尽快熟悉京市的人脉关系网。 借着机会,方秘书长知无不言,带着她把与安平慈善基金相关的企业与人事疏离一遍。 不远处,孔云逸还在和其他工作人员核对布置会场所需的物料以及安排日常工作。 她时不时往角落瞥一眼,徐悠当看不见。 这世界那么大,总不能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既然对方不喜欢,徐悠自认也有讨厌对方的权利,不说话总可以吧。 就这样,陈怀瑾不在的日子里。 徐悠一点点融入安平慈善基金,一点点自学研究生课程,一点点地把对陈怀瑾的想念积攒起来。 平淡如水的日子,只有陈思瑜带来了好消息。 杨天厚已经正式表白,并明确在陈怀瑾回来后正式解决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不让陈思瑜夹在哥哥和男朋友中间为难。 【不错不错,还是有担当的。】 【嘻嘻,还要谢谢嫂子,不然真的糊里糊涂在一起。到时候被我哥发现就真惨了tvt】 徐悠也跟着捏把汗。 【你们两个约会最好挑在郊外,不然真的累死我。】 她就纳闷了。京市也不小,怎么陈思瑜和杨天厚约会总能被陈怀瑾看见。 幸好,她机灵,及时腿疼肚子疼,转移男人注意力。 否则爱情的小花还没开,就要被摧残。 但徐悠不善表功,只淡淡地回复。 【安啦安啦,你哥还要等一阵才回来呢,甜蜜几天,培养感情,到时候共同面对困难吧?つ????つ】 【嫂子,关键时刻你可要出现啊,我怕怕的?_?】 【放心吧!】 她又发了个骄傲拍胸脯的小兔子,才收起手机,缓步下楼梯。 已经是下班时间,身后一群人结伴走出,为首 的孔云逸叫住她。 “今天我请客聚餐,你要一起吗?”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几个人都停下了,大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眼看一场好戏就要上演。 徐悠转头,对上孔云逸略带挑衅的眼神,粲然一笑,“好啊,我正愁没地方去呢。” 她是不会给对方机会孤立自己的。 孔云逸和另外几名男士有车,她善意邀请,徐悠自然不扭捏,让齐南辰自己开车回去,权当放假。 出发前,她长了个心眼儿。 当着孔云逸的面给祖奉珍拨了电话,说清楚要去哪里聚餐,都有谁参加。 祖奉珍倒意外,孔云逸会先示好,低声叮嘱不能吃寒凉,以免和药膳茶饮相冲会闹肚子,然后就是告诉她好好玩儿。 一众人已经都安置到车上,徐悠回头才发现,只有她们两个。 孔云逸利落地系好安全带,笑着说,“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出事的,这也太明显了。” 徐悠睨了一眼,也绑上安全带,扣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补了个颜色更出挑的唇膏,上下唇抿了抿,觉得很满意。 “要不要试试,新颜色。” 孔云逸看也不看地推拒,“算了,我们还没好到共用一只唇膏的程度。” “你也知道啊。” 其实唇膏根本没递出去,徐悠早就收好,扔出一句后眼睛望向窗外,指尖挑着陈怀瑾送的那条项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安闲地享受孔云逸做自己的专属司机。 孔云逸还不能习惯这出其不意的攻击。但她也知道,徐悠不简单。若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怎么可能俘获陈家两个老人。 愤愤不平间,车子已经驶出停车场。 “你没必要和我针锋相对。就算没有我,他身边还会出现不同的女孩儿……”孔云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这话说的,我可从没看见别人主动贴上来,而你我之间从不是我先挑起战争。” 是谁把她堵在医院病床上说些有的没的,是谁把她叫到走廊信誓旦旦地承认贼心不死。 当然,徐悠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从一开始防御等级就飙升至最高,如今战斗力也快拉满。 孔云逸和车子都被红绿灯堵着。 周遭的车影在车窗上模糊起来,而她的侧脸却逐渐清晰,慢慢转过来。 “徐悠,你还小,对爱情、男人和未来还抱有不该有的幻想。等你慢慢了解我们所处的圈子,就会认同爱情虚无缥缈,婚姻是各方利益中最不重要,最容易被权衡的……” 她的侧影因为车流涌动变得更有光彩,仿佛这才是真的孔云逸,是初听名字时便让人心有所念的女孩儿。 孔云逸余光瞄到徐悠已经转过头,笑着说,“到那时,没准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原本跟随在后面的几个男士陆续超过两个女孩儿,经过时还摁了摁喇叭仿佛嫌她们太慢。 徐悠琢磨着孔云逸的话,坐正身子,头微微后仰在头枕上,喃喃着,“我该是多有病才能和觊觎自己老公的女人成为好朋友。别跟我玩英雄惺惺相惜那一套,从你惦记别人丈夫开始,你就不配用任何高尚的措辞。” 她越说越不甘心,转而又看向孔云逸,不解道,“你们这个圈子该不会是喜欢看清宫剧吧。” 这里是北京,但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在一个世纪前就已经灭亡。 “你们该不会还保留那种……思想吧。” 37. 你漂亮得很普通 “哪种思想?” 孔云逸说话带着颤音,是明知故问地调笑。 “就后宫啊。” 几个女人被困在狭窄的天地间,围着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用尽心机…… 她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凉。 而孔云逸的言论也一点点印证着她脑海中的猜想。 “权衡各方势力,联姻,赐婚,拉拢……” 她果断抬起手,打断自己,也打断孔云逸嘲弄的眼神。 “确实不是一个圈子的,也不想硬融,要不我走吧。” “想什么呢,今天的圈子一定适合你,放心吧。” 徐悠半信半疑地靠着座位往下滑了滑。 她想给陈怀瑾发个消息,把一肚子恶心好好往外吐一吐。这可都是陈怀瑾青梅竹马造的孽,必须他来承受。 但转念一想,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陈怀瑾不一定有时间,而她讨厌孔云逸听到陈怀瑾的声音,莫名的讨厌,可不是占有欲作祟。 于是给还在食堂吃饭的陈思瑜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十分、以及特别的恶心。】 如今爱情学业十分稳定的陈思瑜过上了简单而朴素的生活。 周末回桑荫公园,平时都呆在学校。偶尔一天会和不加班的杨天厚偷偷外出过夜,但男人老派得很,什么都不做。 陈思瑜窝火得很,连带着都质疑自己的性别和魅力。 正好徐悠来消息了,她一看内容差点儿把刚咽下去的鸡肉磕出来。 【你俩可以啊!我要当姑姑了?(☉x☉)】 这刚新婚一个月啊,妥妥的蜜月宝宝。 她已经开始构想要买什么样的婴儿车,婴儿服什么颜色,婴儿床头要挂带蓝色贝壳的小风铃,小宝宝肉嘟嘟的小脚丫踢来踢去…… 最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教小宝宝说:陈怀瑾,大笨蛋,大坏蛋。 一想肉嘟嘟的小嘴,咿咿呀呀地毒舌,哥哥还没办法的样子就爽。 憋在孔云逸车子里的徐悠手机差点儿摔出去。 她急忙否认三连。 【不是,没有,别瞎说。】 但陈思瑜迟迟没有回复,她感觉事情不妙,可又不能现在拨回去,告诉对方自己和陈怀瑾还只是同床室友,这会让孔云逸更加得意忘形。 于是回了个【等晚些告诉你。】就收起手机,准备下车。 聚餐地点定在烤鸭店,这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服务生引着众人往包房去。 走在最前面的孔云逸笑着说,“不知道怀瑾带你来过没有,这次算我尽地主之谊。” 徐悠翻个白眼,陈怀瑾早就带她吃过了,但她还是不咸不淡地笑笑,说声谢了,就随着众人落座。 好在饭桌上大家都很谦让,吃饭之余的闲聊中,徐悠知道他们都是大学即将毕业、或在读研究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难怪有那么多共同话题。 第一面就扯着她吐槽对方经理不好惹的小姑娘羡慕道,“你居然是港中大的,我也想去来着,可惜分数还差点儿。” 旁边人立刻逗她,“是差一点儿吗?” 小姑娘脸就红了。 徐悠赶忙解围。 “其实港中大也没有那么好。” 话一出口,就引得众人唏嘘。果然不同凡响,港中大都入不了眼。 徐悠自然知道他们怎么想。 人们常说婚姻是围城,大学何尝不是另一座。 没进来的人都看着好,只有真正入了校园才知道哪里好哪儿不好。 “港中大校区很美,但教授讲课时不会扩展很多,课业倒是蛮多的。我的许多课程资料和调研作业都是从师兄师姐那里学来的经验,单纯指望老师恐怕不行。说白了,港中大的好是人文关怀和校园环境,学习不功利,不急躁,重视应用。” 就像徐悠主修的社会学,大一就开始与政府各个部门联合作社会调研。到了大二,她的许多调研报告和意见就被采用,在小范围内试行。 “在那里,学有所成会促进你想继续往前走,然而这与他人无关,完全由内驱力促成。这也是为什么港中大毕业生都是月薪五位数起的原因。” 一番精辟入里的分析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那你英语一定很好喽,港中大好多课程都是纯英文的。” 徐悠笑笑,“一开始确实很难,应试英语和日常交流完全是两回事。每天二十四小时磨耳朵,也慢慢习惯了。” “磨耳朵真的有用吗?亲戚家的孩子五六岁就用英文儿歌磨耳朵,我们都这么大了,来得及吗?” 徐悠点点头,当然来得及。 在大家的追问下又推荐了几部适合作为素材积累的电视剧和电影。 一直冷眼旁观的孔云逸在菜上齐后,才打断聊得越来越热络的一群人。 可架不住大家意犹未尽,话题始终围绕着徐悠,孔云逸几次插话,不过两三句,又绕回徐悠身上,她也只能硬笑着随众人附和。 等到散去,孔云逸的脸色已经不像饭前那么轻松,愉快。 她留学英国中央舞蹈学院,和这些学生相比,她的生活过于虚浮缥缈。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关心更多的自然是如何改变眼下的境遇,相比之下,徐悠的经历看上去更容易复制,可操作性强。 徐悠假装看不见孔云逸难看的脸色,拍拍肩膀,语气关切道,“不舒服吗?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等孔云逸回答,席间话最多的一个男生凑过来插话。 他家中有两个还在上高一的妹妹,想拜托徐悠帮忙制定针对出国留学方面的规划,顺路送她回家。 徐悠只能抱歉一笑,“你自己走吧,我有着落了。拜拜!” 刚走下几步台阶,她想有没说完的话,立刻转回身。 “对了!你说的没错,今天的圈子确实适合我。” 孔云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上了车,直到车子驶出路口,转弯再也看不见了,还愣愣地站在台阶上。 徐悠应下了男生的要求,但告诉对方可能要等等。 既要按计划完成研究生课程,又要抽时间兼顾安平慈善基金,闲暇时间一下子就不闲暇了。 男生倒也不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唯有一句印象深刻。 “我们都以为你是个很高傲的人,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徐悠一愣,似乎不相信,追问了句“为什么?” 男生大抵也觉得说错了话,但就此打住也太过明显,笑着说,“我们一直都在揣测会是什么样的人做理事长的孙媳妇,毕竟在京市与陈家门第相当的就那么几个,且都眼高于顶。” 这样家庭养出的女孩儿可想而知。 两人互望一眼,都笑了。 “就是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女孩儿,不高傲,不做作,是个和我们差不多的……普通人。” 徐悠大笑,惹得男生赶忙澄清,“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漂亮的普通人,很漂亮。当然,也很有思想。” 大抵找不到更多说辞弥补,男生脸红了。 她替对方解围。 “我很喜欢普通这个词,非常简要,精妙。” 接下来谁都没再说,车子一路开到枫麓公馆门前。 徐悠下车时脑子里还转着“普通”这个词。 倘若当真泯然众生,她或许可以不受徐镇远的约束,不受婚姻约束,在世界哪个角落开飞机或驾驶热气球,又或许乘着小快艇去某个不知名的小岛探索。 然而世界仿佛永远和她作对。 正对人工湖的台阶前停着一辆车,车门边不安徘徊着一个女孩儿,正是 陈思瑜。 果然到晚些时候,这就找上门了。 徐悠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不好的想法,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陈思瑜直接跑向她。 司机拉开车门,祖奉珍和陈君也相继下车,迎接她。 场面太过震撼,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任由陈思瑜抱着连闹带笑。 祖奉珍握着她的手问冷不冷,陈君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徐悠搂着穿着单薄的陈思瑜,看向祖奉珍,“怎么不上楼等着,太晚了,这里风大,思瑜手都是凉的。” 祖奉珍知道密码也录了指纹,根本不必守着车子等在风里。 “别管她,太兴奋了。”祖奉珍嘴上说着,眼里却藏不住笑,“你和小瑾不在家,我们等一等是正常的。” 那毕竟是两个人的小家,尊重在陈家永远被看得很重要。 徐悠突然就很想哭。 她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懊悔自己什么都没和陈怀瑾发生。 一行人上楼,身后司机指挥佣人提着两个大箱子紧紧跟上。 一落座到沙发上,陈思瑜就在她后背塞了个靠枕,殷勤周到;祖奉珍看着姑嫂两人和睦,笑容更是深了几分。 只有陈君,发现客厅里都是女人,就在玄关看着几个人把东西放下,然后装作闲来无事地打量着房间,一点儿也没有董事长的架子,倒像个参观新房的客人。 满屋子的喧闹让徐悠更无所适从, 祖奉珍还拉着她嘘寒问暖。 “除了恶心,还有没有其他症状?要不奶奶带你去医院看看,以防万一。” 蹲在她膝盖前的陈思瑜赶忙点头。 “对呀,这可马虎不得。这咱们家第四辈第一个孩子,可得仔细点。嫂子你年轻,听奶奶的准备错。我和我哥都是她带大的。” 阵仗铺得越大,徐悠越不敢说真话,只能含糊应付着。去了医院还不全露馅儿了。 听她说不用去,脸色又谨慎得很,祖奉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无论有没有都不是压力和负担。一切听你的。” 徐悠又摇头。 她该怎么说和陈怀瑾什么都没发生,该怎么形容被孔云逸那套理论恶心到极点……不想让祖奉珍再因为自己与孔家针锋相对。 一贯肆意张扬的人,第一次被束住了手脚,挣脱不开。她像温水里的青蛙,舒服之下却有隐隐的危机。 要是陈怀瑾知道了该怎么办? 正想着,一直呱啦啦不停说话的陈思瑜突然开口。 “奶奶,你给我哥打电话了吗?我打他不接。” 祖奉珍摇摇头,“可能忙吧,我打也没通。” “嫂子,你们最近通话了吗?” 徐悠摇摇头,心里一沉,临别前那种莫名的担忧越来越重,随着时间积累,逐渐变成悬崖边的巨石,随时都有压垮一切的危险。 “他走之后的两三天里还聊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了。” 她不敢说自己没主动,现在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陈怀瑾会不会出事。 祖奉珍看出她忧心,出言宽慰。 大抵就是说三十好几的人了,出差也不是一次两次。徐悠养病期间走了一个星期也没个音信,除非有拿不定的才会来电话,否则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徐悠自然听出安慰中的不忍苛责,但作为妻子,她还是决定回拨一通电话。 不知道是陈怀瑾正巧有空还是对她特殊优待,电话嘟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 她刚喂了一声,陈思瑜就在这边大叫,“哥,我嫂子怀孕了,你要当爸……” 祖奉珍一把拽过陈思瑜,示意不要打扰小夫妻谈话,房间里一时只有玄关处还有陈君低低的说话声。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她只能深呼吸,轻叹一声,“你都听到了……” 38. 最漂亮的落汤鸡 月色浸润男人冰冷的嘴角,冷笑随着皮肤褶皱被抹平,陈怀瑾转过身,背对所有人,低声道,“身体不舒服。” 徐悠心虚地瞄了眼,喉咙里咕哝出个没有。 “把电话给奶奶。”陈怀瑾干脆道。 她听着那边没有任何感情的吩咐,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徐悠送别三个人时看得出他们的失落,确切地说是个人就看得出。 厨房餐桌上堆成山的滋补品和母婴用品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祖奉珍落寞神伤的背影,和一步三回头的陈思瑜,像做错了事般耷拉着脑袋。 她甚至不敢去看陈君。 这一点儿也不像她,不像那个敢点燃酒店包房,持|刀潜入山庄的徐悠。 手机再次响起时,徐悠更是哭得不像自己。 陈怀瑾很耐心,倒是等她抽搭够了,淡淡道,“想我想得泪流满面。” 徐悠噗一声,赶忙捂住鼻子,到处找纸。 “别自恋了,不回来才好呢。” “我不回去,就没人妨碍你吹内|裤了。” 他现在还能时常想起女孩儿轻轻的一声呼气,吹得心旌荡漾。 徐悠大叫一声陈怀瑾的名字,整个房间都有了回声。这人还真会破坏气氛,隔着漫长的距离,两人又沉默。 “不难受了。” 男人手撑在额头一侧,示意刚从门口探头的人把外面吵嚷的人控制住,再带上门。然后整个人陷入皮革沙发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动。 徐悠知道他为了让自己舒服些才那样说,鼻音重重地娇嗔道,“你怎么跟奶奶和爷爷说的?她们好像很难过,但不生气。” 祖奉珍离开前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道歉,陈君也脸色阴沉。 “你该不会实话实说了吧。” 但老人的愧疚又不像装的。 “我跟他们说我身体不好,暂时不能生……所以,委屈你了。” 徐悠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你不会是真的……” 那晚她已经极尽撩|拨,而陈怀瑾的克制隐忍却非常人所能比。 徐悠也没有这方面经验,不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到底有多大反应才算正常,于是试探道,“……要不你去看看吧,别耽误了。实在不行,好聚好散,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说话时,她下意识地弯下腰,手捂住话筒,生怕别人听到似的。 可陈怀瑾低低地呵出徐悠的名字时,她一下挺直后背,仿佛有一只大手捏住后颈。 “你真傻还是装傻。”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一团用过的纸巾,忘了丢下。 “我让奶奶失望了,害得他们白跑一趟,还让你背锅,对不起。” 她不能在装了,陈怀瑾都是为了她。 愧疚与自责再次袭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歉。 “有什么好失望的,是陈思瑜没问清楚。” 可她们都知道,所有羞愧懊悔的根源是有名无实的婚姻,是她迟迟未动的心。 “徐悠,别被任何情感裹挟。我希望还能看见雨天里那个拎着一只高跟鞋,光着脚却无比高傲的女孩儿。” “不一样,陈怀瑾。” 徐悠觉得喉咙黏黏的,轻轻咳了声。 “对着爷爷奶奶我做不出那种事,永远也做不出。” 他们比香江那一家子对她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只是莽撞、不是迟钝。 “再说,哪里高傲了,很丑,像落汤鸡似的。” “全世界最漂亮的落汤鸡。”陈怀瑾淡淡一笑,睫毛缓缓眨眨,“睡吧,很晚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怕对方挂断,徐悠抢话说。 这一点儿也不像她。 徐悠永远是先挂断电话的人,从不在男生要离开时挽留。 可今天破例了。 陈怀瑾瞄了眼微微开启的门口,一束光透进来,他笑着说,“清明前一定回去。” “那我去机场接你……” 说完这句话,徐悠自己都觉得酸,可还是强行辩驳道,“孔云逸总欺负我,还说了好多你们俩之前的事,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吧。” 然后哼的一声挂断电话。 终于找回一点颜面。 陈怀瑾捏着手机,嘴角的笑容迟迟不退,直到小女孩儿弱弱的叫了声“叔叔”才回神。 他打量着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刚吃过饭,嘴角还油汪汪的。 于是递上一张纸,“吃饱了吗?” 小女孩儿点点头,怕他不信似的又使劲儿点了点。 陈怀瑾才牵起一抹笑,也许牵强得过于明显,小女孩儿也跟着扯扯嘴角,好让局促的氛围缓和缓和。 “叫什么名字?” 陈怀瑾拉过一把小椅子。一把很小很小,专门给小孩子坐的椅子,让她坐下。 六七岁的女孩儿已经不是幼儿园小孩儿,坐上去显得狭窄。 老旧尘埃随着吱呀一声弥散开,陈怀瑾微微皱眉,就听小女孩儿依旧弱弱地说自己叫“朵朵。” 他嗫喏着两个字,眼皮抬了抬,真是个好名字。 女孩儿就该像花朵一样,精心培育。可显然沈国祥不这样认为。 朵朵的裤子尚且说得过去,是儿童款。外套衣角磨损得发白,T恤明显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花色,螺纹领口都松成木耳边,肩线垮垮地落在肩头下面三公分的地方。 大抵是察觉到陈怀瑾在审视自己,小女孩儿紧张地试探,“叔叔,你刚刚打电话时笑了。” 这一招真的有用,陈怀瑾果然又笑了。 小女孩儿也跟着笑,比刚才强牵嘴角要轻松许多。 这一间普通到简陋的小屋瞬间亮了。 许是这里安静太久,惹怒客厅等候的人,屋外响起男人愤怒的咆哮。 “陈怀瑾,M的,老子就是生十个八个你也管不着,老子有钱有能力,有女人愿意给我生,法律都不管,你管什么,你把她放了,有什么事冲……” 朵朵后背一僵,头深深垂下,男人的嘴被适时地堵上,两声闷哼后,房间再次归于安静。 陈怀瑾望着紧张到小脸煞白的朵朵,低声问,“你怕叔叔吗?” 朵朵明亮的眼睛晃了一下,迅速摇摇头。 她只是不敢面对陌生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叔叔很厉害,连爸爸都怕他。 他一出现,爸爸就慌了,而且再没动手打过自己,整整一天没挨过打,这是她几天来做梦都不敢想的。 面对孩子挚诚的眼神,陈怀瑾突然眉心一皱,接下的话会很残忍,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可又不得不问。 “妈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离开的,记得吗?” “上个星期五。因为星期五半天课,她没来接我。以前妈妈也走,但从没像这次……这么久没回来。” 只是没想到没等回来妈妈,却把爸爸等来了。 从前她很渴望见到爸爸,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和新衣服,这次什么都没有,爸爸又开始打她。 朵朵垂下头,妈妈是为了她才出去的。否则爸爸就不会给钱,生活的艰难超出了孩童语言的描述。 她想了想,说,“是我拖累妈妈,如果没有我,她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用隔三差五出差……我是个赔钱货,爸爸说得没错。” 陈怀瑾不忍再听,转过头去。 他轻视了小孩子,或者说一个小女孩儿的敏感。 再转回头, 那孩子依旧渴望地看着他。 陈怀瑾从未觉得平复内心的愤怒会这样艰难。 他见过太多家族内斗、尔虞我诈。 有人为了股权不惜雇|凶互相拆台;有人为了多分些遗产不惜把女人送进医院R工受惊;更有人为了自己日薄西山的寿命不惜伤害无辜幼子…… 但这一切都不及朵朵一个眼神的十万分之一。 他努力压制心口的怒火,硬生生挤个笑,“你愿意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的爷爷吗?” 朵朵眼神布满疑惑。 理解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和自己是血亲这件事,超出了想象力。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目光忽闪这期待,“你会陪我去吗?虽然我不认识他,但这样做妈妈就能回来对吗?” 陈怀瑾点点头。 他叫来助理,把朵朵带回小卧室休息。 门关好,一群男人在外面守着,没人敢再进。看来还要找个女人来才方便。 沈国祥抢过公章后就带着一群男人窝在这里,把房间搞得乌烟瘴气,还要个孩子替他们收拾。 陈怀瑾望着一地狼藉,拨通了沈复生的电话。 徐悠已经适应了定期去安平慈善基金报道。 她不会每天去,一周挑两到三天。而她去的时候,祖奉珍是不出席的,方秘书汇报的态度也恭恭敬敬,这明摆着就是按照未来理事长栽培。 孔云逸自然看不过,但她说什么,徐悠都或置之不理,逼急了偶尔回怼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话,大家也都笑笑就过去,计较多了反而显得小气。 高层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会过早选边站。但下面的办事员已经都被徐悠收服,风向明显偏到这一方。 三月末阳光明媚的星期五,方秘书长把徐悠堵在办公室汇报完年中宴主题方案后又把联合民政局举办的“安平福利院开门办园”活动和走访特殊家庭的名单给她看。 “这都是日常工作,方方姐姐,饶了我吧。” 她现在不光每天要自学课程,还要做升学规划。陈思瑜送她的游戏还没来得及玩呢,据说是内测版,明年才上市呢,她手痒。 可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签字笔敲敲额头,哂笑道,“这都是理事长吩咐我交代你的,必须学。” 她瞬间融化在桌子上,吭叽吭叽地求同情。 方秘书长起初会心软,但这招经常用后就免疫了。此时抱着胳膊看她还能趴到什么时候。 孔云逸推门而入,徐悠腾一下坐起,方秘书长忍着笑,接过孔云逸递上来的文件,看了看又交给徐悠。 这么长脸的事,她自然不能放过,像模像样地把文件过了一遍。 是孤儿助养项目,线上线下同时进行。申报条件,补助等级和标准认定都十分详细,看来花了心思。 文件推回去,徐悠郑重地表扬了一句“不错。”孔云逸面无表情地收起蓝色文件夹。 “电子版发送到邮箱了,有更改随时说。” 徐悠挑挑眉,这态度不错,比前两天好多了。就在她以为孔云逸要离开时,对方却握着门把手转回身,嘴角抿了抿,“你是港中大毕业的?” 散在肩头的乌亮长发轻轻撩了撩,嫣然一笑。 “是保研,研究生还没毕业呢。” 门关上的一刻,徐悠骄傲地撅着嘴向方秘书长抱怨,“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聚餐时提过好几次的事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拿出来问一遍。 “还说人家,什么时候了不知道?” “什么日子?” 她脑子转了转,倒是把最近几个即将上马的捐赠项目过了一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老公要回来了,还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有什么可收拾的,又不是没见过……” 39. 陈怀瑾带回个小女孩儿 雾气裹着雪松香轻轻飘散,徐悠双目微暇,享受技师按摩,一旁的陈思瑜却像条鱼一样不停翻腾。 “饶了我吧,真受不了,太痒了。” 眼看着陈思瑜要笑断气,徐悠摆摆手,真是山竹吃不了细糠。技术退下去,提小篮子的女孩儿上前换下一个项目。 脚趾被柔软的海绵分割开时,她和笑得快岔气的陈思瑜正吃水果。 “话说你要不要把头发也弄一下,皮肤这么白,什么颜色都适合。” 陈思瑜挑了快红润起沙的西瓜塞进嘴里。 因为好大一块,嘴角差点儿渗出汤汁,她赶忙抽张纸擦擦,惊呼道,“好甜,你尝尝。” 徐悠嫌弃地推开陈思瑜递过来的叉子。 “水肿,我才不吃呢。” 一块西瓜下去,全套紧致保养都白做了。 “而且我还在调理呢,寒凉要少吃。” 陈思瑜心虚地又塞了块给自己。 要不是那天她莽撞,也不会搞到亲哥顶锅承认自己不行,结果徐悠也要跟着吃药调理。 不过也侧面印证了,陈怀瑾对徐悠并非外界所传年纪到了,找个合适的定下来,而是用了心思。 连带着祖奉珍也不马虎,一应吃食都是顶顶好的。 要不是徐悠再三婉拒,保姆佣人都要配齐了才行,哪能只有一个司机草草了事。 “嫂子,我羡慕。” “羡慕我吃中药舌头头没味儿了是吗?” 徐悠回了个白眼。 “下次等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多尴尬。害得爷爷奶奶跟着瞎折腾。” 陈思瑜忙不迭地点头。 服务生示意她们看看指甲形状,如果可以就要下一步了。 徐悠左右晃晃脚丫,觉得还行,服务员继续给指甲上色。 “下次少拖累我,你哥回来也得喝药,都赖你。” 总不能一到家就坦白,两个人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纯属合伙诈骗。祖奉珍是真心疼爱自己,徐悠怕她伤心。 还有爷爷陈君,平时就严肃。得知陈怀瑾不能人道,脸色更是没晴过。 光是想想就愧疚。 陈思瑜还没心没肺地说“不怕,有你,我就不怕他。” 如今有徐悠做后盾,陈思瑜再也不是那个提起陈怀瑾就手心疼的小姑娘了,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勇猛。 徐悠白了她一眼,没办法,都怪孔云逸大老远跑到医院给自己添堵,一时气不过,才揽下破事。 现在推也推不掉,好在她知道陈怀瑾心里有她,生气不要紧。 男人生气就像炮仗,离远点就行。 航站楼出口,徐悠恨不得离孔云逸远远的。 陈怀瑾一次性解决了南方公司过度性改革,终于可以回家。偏邵君梅舔着脸拉上孔云逸,和陈家一起来接机。 邵君梅打着闲聊的名义坐进车里,徐悠和孔云逸就在出口处等着。等到机场播报提示航班降落,长辈们才从车里走下来。 “小瑾这孩子越大越成熟,明明有私人飞机却坐普通航班,还是你们两个会教……” 邵君梅一路不停地夸,航站楼的穿堂风也堵不上她的嘴,徐悠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撩起眼皮看孔云逸。 对方脸色也不好看。 彼此对立的两人,难得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她心里莫名轻松了些。 不断涌出的人群中,一个高高的影子格外显眼,在助理的簇拥下往外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四处搜寻。 不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徐悠已经小跑着扎进人流。 这是她第二次与所有人逆向,上次跑向大火,这一次跑向陈怀瑾,她的陈怀瑾。 咚的一下,陈怀瑾看清的一瞬,整个胸口被撞了下,心口空了多日的一块终于完整。 她们拥着彼此,鼻尖找寻属于对方的味道。 陈怀瑾克制地吻了下她额头,下巴压住毛茸茸的脑袋,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凿穿耳膜,徐悠只觉得风大,使劲儿往他怀里扎。 “我说的可不是这样抱,少敷衍我。” “只有这种,别的不给。” 离别多日,紧紧拥抱的两个人却在逗嘴。 陈怀瑾捧着徐悠的脸,不敢亲。 他怕控制不住,连日来的思念在被徐悠抱紧的那一刻就如藤蔓般纠缠着脆弱的神经。 他只能用目光描摹着日思夜想的面庞。 她胖了,脸颊有肉了,气色比离开前更好,甚至胳膊都圆润起来,不似香江再遇那般,瘦弱疲惫。 徐悠也回望着他。 目光痴缠在陈怀瑾的嘴唇,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再好好打量一遍。 眼睛有血丝,两颊微微凹陷,使本就凌厉的面部轮廓更显锋芒。 这锋芒却刺得她眼睛发酸,说不出的难过。 她不顾众目睽睽,深深地看进陈怀瑾眼睛里,意味深长。 男人无奈地低下头,唇峰擦过她唇的缝隙,灼热的气息滚滚而来。 他声音低低的,透着些许疲惫,但面对徐悠仍尽力放松下来。 “想我了?” 两人额头相抵,她再也绷不住了,不停地点头。 她不想再装了。 她就是想陈怀瑾,莫名其妙地想。 从何时开始的,她也说不清。她已经好久没想起来泥泞江岸边,那个人的背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是陈怀瑾的眼睛。 虽然与那人有九分相似,但她认得出,就是陈怀瑾。 “回家后我要抱抱你。” 两人都笑了,谁都知道这抱抱背后的含义。 而陈怀瑾背后突然响起嫩声嫩气的“叔叔。” 这一轮出站人流已经散得差不多,祖奉珍才拉着邵俊梅走到两人近前。 孔云逸也敢走过来打招呼。 徐悠的目光还停留在衣着朴素的朵朵身上。 既有心疼也有被欺骗的羞辱,虽然根本没人骗她,但仍挡不住剧烈的冲击像迎面而来的雪橇撞进心里。 女孩儿仍无辜地望着她,小手使劲儿攥了攥陈怀瑾的衣襟。 徐悠也宣示主权般,搂紧陈怀瑾。 一大一小僵持着,陈怀瑾无奈拍拍她。 “她叫朵朵,这次能处理沈国祥多亏了她。” “姐姐好。”朵朵撞着胆子向她打招呼。 徐悠知道不该和小孩子计较,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只能拉拉小姑娘的手,低声夸她。 孔云逸适时出现。 她对待孩子倒是和蔼,问朵朵几岁了,属什么,生日是哪天,看上去更好相处。 徐悠也不和她争,拉着陈怀瑾走在前面。 祖奉珍和邵俊梅落后一步在后 面。 为陈怀瑾接风的酒店早就预定好,爷爷陈君特意早到十分钟,就连一向爱迟到的陈思瑜都提前了半小时。等纷纷落座时,大家已经知道朵朵的妈妈在二十岁时就生下她。 沈国祥一直以生下儿子就移民为诱饵哄骗朵朵妈妈替自己往返M国,并借机携带大量现金,为自己在美国囤积资产。 像朵朵妈妈一样的女孩儿,沈国祥身边有六个,子女也多。 最后一次前往M国,也就是陈怀瑾整改南方公司时,沈国祥感受到危机,铤而走险,结果朵朵妈妈不幸被海关扣押。 陈怀瑾先把沈国祥押送到沈复生面前,朵朵等几个小孩作为人证一并送交沈家,然后又派律师前往海关交涉,但始终没有结果。 至于沈国祥的同党,只要愿意改过,陈怀瑾都给了个机会。 这是他人生中破例第一次。 事情详细经过确定后,其他小孩都由女方家属接回抚养,只有朵朵没人要,陈怀瑾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把人带回来,准备先送到安平慈善基金下属的福利院。 那里人手多,既能妥善照顾朵朵,又能确保人身安全。 “等家务事处理完,沈复生会给华济一个交代。” 南方子公司改组就这样被解决,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人敢违抗陈怀瑾的命令。 祖奉珍和陈君都赞许地望着陈怀瑾。 朵朵短暂而坎坷的一生引人唏嘘,徐悠也觉得方才的举动不妥当。 于是摘下银色链条包上的水晶兔子,递给小女孩儿。 “这个送给你,会有好运气,我试过的,有用。” 朵朵笑着接过,关节红肿的手指珍惜地摸了摸晶莹剔透的兔耳朵,拘谨地笑笑。 孔云逸亲厚地把朵朵揽进怀里,“晚上去阿姨家,明天买好看的裙子和好吃的,没人敢欺负你,放心。” 小女孩儿的脸上终于浮现灿烂的笑容。 陈思瑜也跟着逗朵朵,饭桌上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孔云逸和邵君梅的出现而破坏。 “看来云逸很喜欢小孩子。” 祖奉珍说着命人把提前炖好的甜品端上来。这是专门为徐悠配制的,滋阴清热。 当然不能她一个人吃,包括陈怀瑾每个人在内都有一个汤盅。 “云逸最喜欢小孩儿,可惜年纪到了也没个着落。怀瑾都结婚了,看来倒是你们比我先抱上孙子。” 邵君梅用白瓷勺拨弄着盅里的食材,笑着看向徐悠。 “不急不急,我们家悠悠还是小孩儿呢,慢慢来,不急。” 祖奉珍慈爱地看着徐悠。 连陈怀瑾也笑了笑,把红枣挑出来放进徐悠面前的汤盅,她爱吃甜的。 而这一餐都是甜甜的。 宴席散去,陈君和祖奉珍把朵朵带回家,陈思瑜已经和小姑娘混熟了,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 徐悠和陈怀瑾上了另一辆车回家。 而第三辆车迟迟未动。 孔云逸端坐后排,脊背挺直,只有眼帘低垂。 “这就是你回来后的成果。” 她眨眨眼,心虚道,“所有方法我都试过,可她什么都不怕,也不在乎。” 邵君梅冷笑。 “辛辛苦苦送你出国深造,到头来还抵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毛丫头。孔云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华济不能继续握在陈家人手里。” 40. 陈怀瑾不敷衍 浴室和煦的暖光把莹白皮肤照得透亮,可她还嫌不够。 匆匆厚涂一层保湿面霜,停留的时间刚好刷牙,洗掉后又是精华又是乳液,再左右照照才算满意。 细听,陈怀瑾那边的浴室还有哗啦啦的水声,看来还有时间。 徐悠松开毛巾包裹的头发,一边梳理一边瞄着抽屉口露出的卷发棒,思考要不要换个造型。 可上手卷了两下她就后悔了。 卷发把整个人显得老气横秋,赶忙弄湿又重新吹干,消耗不少时间。 馨香迷雾飘散开,她在其中往返穿梭两次,在颈间补了两下才算满意。 另一侧房间也安静下来时,她踩着拖鞋蹑手蹑脚地钻出浴室。一项重大疏忽——没有预防措施。 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可总不能自己去买小yusan,搞得好像她很期待陈怀瑾似的。 扫视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客厅与餐厅中间,立于墙边的行李箱,是陈怀瑾带回来的。 男人主动求抱抱,不该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她把行李箱拖到客厅沙发边,偏腿坐在地上,打开箱子一样样翻。 陈怀瑾外出时,贴身物品喜欢用自己的,所以剃须刀、沐浴露、洗发露都带着。不论酒店多么昂贵,他都嫌弃。 除了这些就是贴身衣服。 打开袋子还能闻到属于男人的味道,而徐悠却嗅到了特殊的,荷尔蒙的气息。 这气息虽淡,却有摄人心魄的能力,她不由得脸一热,加快翻找的速度。 眼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她正泄气,身后就被湿漉漉的温热包裹,特别像她们初见的那个雨天。 陈怀瑾的靠近永远给她带来温暖。 “找什么呢?”依旧是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陈怀瑾自后环抱住她,鼻息吹红耳垂。 徐悠后背一麻,酥软得差点儿坐不起身。 “没什么。你就带这几件?” 她把刚刚拎出来的衣服又塞回袋子,动作看似随意,但心跳却越来越快。 陈怀瑾握住她手腕儿,指尖滑过掌心,十指相扣。另一只小臂拦在腰上,手掌压在她身侧。 他的唇一点点擦过鬓角、耳畔、颈侧、肩头…… 逐渐热烈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一点点压弯了她。她顺着力量倒进结实的胸膛,热量一点点蔓延过来温暖她。 “不想看见我。” 陈怀瑾尾音上扬地嗯了下。轻佻傲慢的音节瞬间点燃忽明忽灭的心尖。 他说话时,唇依旧擦过光滑的皮肤,匀称规律的气息落在每一寸毛孔,烘干舌尖润湿的痕迹,偶尔牙尖轻含下,像对她思绪游离的惩罚。 “想什么呢?” 徐悠紧紧抿着唇,不敢吭声。 她能想什么,还不是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 平时小嘴叭叭的,教育陈思瑜和安安都能写套教材,结果一轮到自己就傻眼。 她闷哼声,嘟哝着说没什么,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 与临别前夜的情不知所起的鲁莽不同,这一次她们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因为知道,才犹豫踟蹰,才战战兢兢。 像第一次下水的孩子,任由海浪漫过脚边,陷阱沙滩,不能自拔。 她感觉得到陈怀瑾很谨慎。 这个外界所传,为扩张商业版图不择手段的男人,此时此刻卸下所有铠甲与防备,把最温柔的一面都给了她。 可心里还有一个阴暗的角落,不敢对任何人敞开。记忆中那个可能再也找不到的人也许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 忘了他会不会好过些。 这念头一旦产生,心比预想中要疼,甚至更难过。 她回应他的吻也带着小心翼翼。 睡裙高高卷起,像被烈日炙烤而失水的花瓣,掌心越来越烫,浅浅嘤咛将房间的温度推向更高。 她像站在悬崖边,片刻失神,推开陈怀瑾,低低问道,“朵朵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个刚出现的小女孩儿耿耿于怀,但这问题不吐不快。 她讨厌那孩子假装无辜地去揪陈怀瑾的衣服;假装开心地收下礼物;甚至蓄意逢迎地对孔云逸笑。 陈怀瑾停下来,手还压着,鸦羽般的睫毛缓缓垂下,一边勾着唇角一边继续往徐悠脖颈间吻去。 “有父母的孩子关我什么事。” 徐悠的心放下了。这短暂的停顿算作最后的准备。 雪白浴袍还在地上,她躺在男人臂弯圈出的一片天地,捧着不知何时起已经无法忽视的一张脸,努力吻着。 “好了吗?” 陈怀瑾依旧边吻边问,不等回答,大手已经探了过来。 隔着薄薄的,橘粉色半透明,触到一抹温润,兀自勾着唇角道,“好了。” 她脚顶在男人小腹上一撑,明显不想轻易放过。 陈怀瑾顺势起身,手搭在额头遮住半个眼眸。恐怕接来的话是这一辈子最难以启齿的,他眼里融着揉不尽的光彩。 “怕你疼。” 徐悠脚尖灵巧一转,压了压男人小腹,郑重道,“……那也不能敷衍我。” 圆润的脚尖如同鱼嘴,隔着T恤轻轻点在一块一块腹肌上,连肚脐下的两块也不放过。 执拗不屈的目光中,陈怀瑾提着衣领,一把拉起T恤,露出整个上身俯冲过来。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徐悠忍不住瞪大眼睛。她控制着没有惊呼出来,一只脚踩下刹车。 “还有呢。”她调皮地歪头。 陈怀瑾舌尖在顶了下腮边,手撑在两侧,仿佛把她与一切都隔绝。 她顺着陈怀瑾的视线伸出手,捏到清脆弹响的一枚,愤愤不平地质问道,“这还不是敷衍。” 只有一个,糊弄谁呢。 不由分说,巨大的黑影结结实实压下来。 淹没在汹涌的浪潮前夕,她只听到男人低低耳语,“说话要负责任。” 月光在薄薄云层后穿梭,湖面上的倒影更像一只眼睛,在阴影间挣扎流连。 男人随手扔出的T恤盖住毛绒兔子,一片月光顺着逐渐合拢的窗帘倾泻下来。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又被另一只手抓回去。 半晌,陈怀瑾探出 被子,调低空调,手机扔在一边又回去了。 临睡前徐悠只想负责任地说——哪怕只有一次,也不敷衍。 上午的咖啡店最清闲,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困在办公桌前,只有一位咖啡师在前台忙碌。 陈怀瑾坐在阳光里,手指摩擦质感光滑的白瓷杯,嘴唇轻轻勾了勾。 昨夜片段如附骨之疽,今日再回味依旧心生旖旎。 然而他的笑容在孔云逸落座后彻底消失。 似乎猜到对方会用那惯有的审视与探寻的目光回望,陈怀瑾收敛神色,端起咖啡品了品,放回桌上,眼皮都不抬。 “这么讨厌我干嘛还同意出来。” “你该知道我不擅长回避。” 陈怀瑾懒懒地靠回沙发,尽量离远一些。 他的厌恶与嫌弃孔云逸看在眼里,无奈地笑笑,认命似的点点头。 “不回避……你当年私自跑去当兵不算回避?我父母问你对我的意思你置之不理不算回避?” 孔云逸当年本可以留在京市读舞蹈学院。但父母有意考验陈怀瑾的心思,结果陈怀瑾却只字不提。 奈何孔家的话已经放出来,她不得不收拾行装,去英国皇家舞蹈学院。 声声质问中,陈怀瑾突然抬起眼眸,轻蔑一笑。 “当兵是因为我父母。你的去留自然也是你的家事。我为什么要参与,倒是你,出去走了一圈还不见长进。” 被生生噎住的孔云逸缓口气,讥讽道,“你倒是长进了,比以前还恶劣。” “谢谢你的认可,我不需要其他人的评价。”陈怀瑾倒不介意,依旧垂着眼睛,在微信里调出和徐悠的聊天框。 头像依旧是那只歪在床头的小兔子,名字在昨晚已经改成7?瑾后面是花体字,很漂亮,像女孩儿一样随性洒脱。 【起床了吗?】 他迅速编辑了一条发过去,那边迟迟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于是陈怀瑾不耐烦地收起手机,看向孔云逸。 “还有事吗?如果还是为了以前,连道歉都不会有,就更别指望我反思。出国是救你,谁知道你偏回来。” 见孔云逸迟迟不入正题,他起身整理下前襟,礼貌颔首。 这绅士般的动作在孔云逸看来却疏离而伤人。 她们之间,何至于此。 “你根本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徐悠,别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子。” 陈怀瑾离开的脚步定住,转回身凉薄地望着她,无奈地勾勾嘴唇。 “告诉你哥哥,想进董事会要凭实力,输了我认。” “陈怀瑾!” 孔云逸猛地站起身,想追过去。但大家闺秀的教养生生阻断她的脚步。可涵养却控制不住捏着桌沿的手指泛起青白,指甲嵌进掌心。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清所有人。” 陈怀瑾想笑,但目光冰冷,直直扎进孔云逸眼中,一丝嘲弄一丝不屑还有几分威慑。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耳边,唇角斜斜地勾起,声音低沉而磁性,含着温热与依恋,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睡醒了……” 41. 她们说的不一样 徐悠闷在被子里睁不开眼。 哪怕有窗帘遮挡最美的阳光,她也不愿伸出头。 “我鼻子难受。” 陈怀瑾以为她又流鼻血了,有些慌张。徐悠赶忙安慰,“不是,就是堵得不舒服,左边鼻孔不通气。” 她鼻音重重的,说起话来更委屈。 陈怀瑾想起昨夜女孩儿软软地挂在胸前不住啜泣的场景,大抵是着凉了。 “我现在回去。” 然后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 他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孔云逸,单手拎了下领子,本就随意的休闲西装被这个动作打磨得略显顽劣骄傲。 仿佛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个少年又回来了。 “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最后警告你,少挑拨离间,孔家那套少在我面前玩。再无缘无故惹我老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连个眼神都不再有,扔下眼含泪花的女孩儿独自离去。 孔云逸想起十七岁那年,邵君梅像开玩笑一样问陈怀瑾,以后她去英国留学,会不会想她。 陈怀瑾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那次,离开前笑了笑。 陈怀瑾回到家时,徐悠手搭额头,仰卧在床上,看上去不舒服。 他把早餐放到桌上,疾步到床边,摸摸微红的脸颊,担心手试得不准,又去拿体温枪。 连续照了几次都不发烧,陈怀瑾断定东西坏了,去找水银体温计。 徐悠眼睛眯个缝看他井然有序地忙着,忍不住去想,那天半夜发烧,男人是不是也这样。 直到水银体温计递到跟前,她才缩紧自己。 才不要呢,那么凉。 “我又没生病。” 陈怀瑾用手心捂了捂体温计冰凉的尖端,不那么凉了就直接塞进她腋下。 等候的五分钟里,徐悠一直抱怨,可陈怀瑾就那么郑重其事地搂着她胳膊,怕她动。 渐渐的,徐悠也不反抗了。 经历过昨夜温存后,她很难再把自己的目光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尤其当他这么专注认真地看着自己时,让徐悠觉得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自己。 “你是特意为我回来的吗?” 陈怀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南方问题解决后,华济高层风向对陈怀瑾有利。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把Amrx实验室推上正轨,起码股票价格要回稳。 这就要求近期能够提供有效的实验数据,激起二级市场反应才可以。 日常工作已经逐渐交接,近期的工作重心就放在实验上。 “等于短假期,实验室那边出了数据后,爷爷就准备退休了。” “这么快?” 徐悠一惊。 通常药物实验需要经历漫长曲折反复的过程。而陈怀瑾说得这样轻松,显然已经有眉目,或者说已经有结果,只是等待发布时机。 她一下子想到安安把全部身家都砸进那支股票里,此时满眼都是小钱钱朝自己招手。 不过她很快压抑住兴奋,抿了抿嘴唇。 “就说过,我老公最厉害,什么都难不倒。” 陈怀瑾忍不住捏捏她已经肉肉的脸颊,喟叹一声,“你不生病就更好了。” 徐悠又噘噘嘴。 和陈怀瑾在一起后,她越发地小孩子气。尤其是被祖奉珍那样疼爱过,她好像再也做不回大人。 当看到体温计上只有36.8℃的数值时,徐悠着实发了好大一会儿脾气。 可无论她如何撒泼,陈怀瑾都耐心地全盘接收,把胡乱挥舞的胳膊像捆大闸蟹一般固定,然后抱着她低低地笑。 笑着笑着两个人又滚到一起,唇舌相依时,她仍不忘提醒。陈怀瑾无奈地抽身出来,大长胳膊一伸,就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装,这次是金色的。 徐悠大惊失色。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居然从来没想过,那些小雨伞离自己这么近。就在小兔子坐的抽屉下方。 从陈怀瑾绵密的呼吸中挣脱出来,手撑在滚烫的胸膛,她轻喘着问什么时候买的。 “你说需要小雨伞那天。” 说话并不妨碍亲吻,尤其在此时此刻的陈怀瑾看来,浪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神圣婚姻的亵渎。 逐渐迷离消散的意识中,徐悠才想起来,就是她们搬去爷爷奶奶家的第一天! 狗男人面上不显,实际早就埋伏好了。 “你买了多少。” 她用力推开他,差点儿喊破音。 那抽屉不小啊。 陈怀瑾手在抽屉里随意翻腾着,给她听细小包装间摩擦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过年的糖果,但徐悠的脸却更红。 “这次为什么不用黑色的。” 徐悠抢过包装,英文下方用纤细字体标注了“隐feel”还有一根火红的羽毛。 那羽毛像要烧穿一切,她突然觉得烫手,赶忙塞回陈怀瑾手里。 可陈怀瑾并不打算放过,捏住她要抽出去的手,嗓音暗沉地说,“帮我带上。” 徐悠怔住了。 陈怀瑾弓下腰,嶙峋的腹肌挤压得沟壑分明,结实的背肌隆起显著轮廓。 他仿佛并不急着让她答应,耐心地从指尖吻到手腕儿,再到小臂又到肩膀,细致认真地像在尽力说服这只手,这只胳膊,摆脱主人的操纵,听从他的蛊惑。 本就松懈的意识在男人的怂恿下渐渐失去抵御。 她不记得如何费力撕开难拆的包装,不记得如何跟随他的引导接近力量核心。 只记得指尖滑过高挺的鼻子,从眉心一直到人中,因为面部折叠度高,轮廓起伏更加明显。 男人的鼻子是原始欲望的象征。鼻梁挺代表楼层高。 本以为都是师姐们的戏言和传说。 于是她每每笑谈起来都有故意作恶的成分掺杂其中。 可今天起,她再也不敢说那是子虚乌有的谣传。 火热的阳光铺在床上,徐悠还被陈怀瑾裹在被子里。 她伸出胳膊圈着他,喃喃着太热了。 陈怀瑾依旧充耳不闻,最后被咬疼了肩膀才把人放回床上。 “老公我饿了,出汗……” 徐悠像条快脱水的鱼,奄奄一息地仰在枕头上。 陈怀瑾还是怕她着凉,拢着被子圈起她。 “敷衍我。” “没有,老公,我已经很配合了,可是真饿呀,要不你快些好不 好。” 陈怀瑾一挑眉,“有点难为人。” 徐悠咬着下唇,两指在胸前一搭,点点头。 “等我吃饱喝足,再补偿你哈。” 陈怀瑾勉为其难地叹了声“好吧。”然后托着后背扶起她,像有什么大动作。徐悠下意识地搂紧他脖子,仿佛爬上一座高山四下望望。 陈怀瑾低低说了声“抓稳。” 她没懂,狐疑地看着陈怀瑾,对方又重复一次。 徐悠:唔…… 阳光扑进餐厅时,徐悠双腿正压在陈怀瑾腿上,侧身在桌边捧着碗喝粥。 火候适中,香甜软糯,再配上清淡爽口的白灼生菜,算是一顿美味。 如果能够忽略陈怀瑾在一旁若有似无地坏笑就更好了。 男人单手撑头架在桌上,看她塞满一嘴青菜,笑意更深。 徐悠压下眼睫,冷不防给了对方一脚。 正好踩中男人小腹,整个人被顺势带过去。 徐悠赶忙放下碗,抡起拳头转身就打。 “让你快,不是那个快。”她说话带着哑音,陈怀瑾笑得更深,捏着一对软绵绵的小拳头塞进怀里搂住她。 “哪个快?还不够?” “我说的是时间,时间……不是频率!” “这要求有些苛刻,看来我还要勤奋练习,有劳你配合。” 责难不成反被逗红脸,徐悠只能在男人肩头狠狠咬一口才解气。 不过陈怀瑾的电话适时想起,打断了又一轮的纠缠。 电话是祖奉珍打来的,她少有地言辞急切。 今天本该是送朵朵去福利院的日子,可出发前孩子突然大哭不止,死活不走,这种情况送进去华济和安平慈善基金难免被人诟病,对华济和陈怀瑾选任董事长都不利。 “思瑜回学校了,云逸过来帮忙和我一起带过去,可这孩子……我血压都高了。” 祖奉珍打理福利院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么难缠的孩子。 陈怀瑾放下电话就要走,被徐悠一把拉住。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简单收拾着装就出发了。 路上,徐悠给陈思瑜发了消息,了解到昨晚朵朵还有说有笑,早上精神状态也不错。 【我看那孩子没什么事才走的,要知道这样,请假也要留在家里。孔云逸怎么去了呢。】 徐悠没有回答一连串的疑问,回复了【我们正在路上。】就收起手机。 陈怀瑾开了自己的车。 事出紧急,选了辆最低调的ALPINAB4,一路疾驰到桑荫公园不过十分钟。 朵朵正抱着靠枕窝在沙发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陈怀瑾一进门,她立刻跳下沙发,蹬蹬跑过来,直接扑到陈怀瑾腿上,脏兮兮的小脸扬起,哭唧唧地喊叔叔。 陈怀瑾倒也不含糊,一把就将孩子报起来,拍拍后背,“朵朵怎么了?” 他后退一步远离跟上来的孔云逸,又朝坐在桌边捏眉心的祖奉珍笑笑,边拍边哄着。 朵朵死死搂着陈怀瑾,埋头抽泣着,一抬眼和陈怀瑾身后的徐悠对上了眼。 徐悠忽闪着比小姑娘还大的眼睛,笑着招招手,“你好呀,小朵朵!” 42. 她给孩子讲故事 朵朵显然没料到她会跟来,神色瞬间一怔。 徐悠趁机塞张纸巾到她手里,手指在脸颊两侧隔空画了画。 可朵朵捏着纸没擦,继续哭。 陈怀瑾已经进屋,想把朵朵放下问清楚,可孩子像八爪鱼一样扣在身上,他怕动作太重伤到孩子,又想尽快摆脱。 正纠结的档口,徐悠胳膊穿过陈怀瑾腋下,代替他的手抱住朵朵,“来吧,小朋友,叔叔抱累了。” 孔云逸见她上手,也过来抢,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瞬间纠缠在一起。 “徐悠,你不喜欢孩子,算了吧,还是我抱。” “谁说要抱。朵朵都八岁了,可以自己走,对不对。” 徐悠挡开孔云逸,从陈怀瑾手里接过朵朵,轻轻放在地上。 事情发展太快,朵朵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徐悠牵住,偏偏她还逃不掉,小手在徐悠温热的掌心翻来覆去,有一种被包围的安全感。 得到解脱的陈怀瑾走到祖奉珍身边,一旁的佣人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刚给祖奉珍服了应急降压药,状态已经平稳。 陈怀瑾第一次萌生愧疚。 从小到大,他惹过无数麻烦,每一次祖奉珍含泪训斥他时,陈怀瑾都拒不认错。 唯有这一次,看着祖奉珍鬓角花白的发根,觉得好像错了。 陈怀瑾手压着椅背,脸色暗沉地盯着孔云逸,气氛一时尴尬得朵朵都忘了哭。 祖奉珍抬手,拍拍陈怀瑾胳膊,陈怀瑾立刻递上手腕儿让她扶着,祖孙俩缓步往书房走去。 “云逸,你过来吧。” 三个人往里走时,徐悠蹲下来平视朵朵,反复揉捏着已经上过药膏的双手,“你怎么哭了?昨天还好好的呢,想家了吗?” 被徐悠突然打断,朵朵一时也哭不出来了,可还喃喃着要叔叔。 徐悠读港中大时经常到福利院做社工,孩子什么脾性,她第一眼就看了个八九成。 这孩子不只是哭一哭那么简单。 “叔叔在商量你该去哪儿,我们不打扰好吗?” 八岁的孩子,知道事关去留,便不闹了。 徐悠起身带她出去。 “去楼下散散步怎么样?我给你的礼物带了吗?” 朵朵谨慎地拍拍口袋,跟着她往电梯去。 阳光洒满草地,绿色鲜得晃眼。 因为不是休息日,大多都是老人带孩子。 突然出现一对像母女又像姐妹的女孩儿,不少人看过来。 朵朵敏感地察觉到好奇的目光,胳膊紧紧压在身侧,攥起小拳头。 徐悠松开她走到靠前几步的位置,转过身,与朵朵面对面,一边倒着走一边说,“我们跑跑步好不好,或者给你买个小风筝?” 朵朵沉默地摇摇头。 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越感觉到拘束,这是长期的孤独自卑导致个体缺乏认同感和归属感的表现。 显然这孩子把陈怀瑾当做唯一的依靠,所以才死活不走。 既然不愿运动,徐悠带她到公园旁边的冷饮店买了两盒冰淇淋,一人一个坐在靠窗的地方静静地吃。 这里人少些,她能看出朵朵的神色和肢体都逐渐放松下来。 “其实,家里人不让我吃冰淇淋。” 徐悠假装自顾自地挖着,每吃一勺都像偷到宝贝似的开心,眼睛笑得弯弯的。 朵朵疑惑地看过来。 尽管不喜欢,但姐姐笑起来很好看,又有冰淇淋吃,还送了那么漂亮的礼物,她就忍不住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许多事情都没有原因的。包括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 “就像我爸爸讨厌我一样?” “那是他的问题。”徐悠咽下一块巨大的冰淇淋,瞬间感觉脑仁有点儿疼,闭嘴缓了缓才说,“你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看法而否定自己。更不要认为只凭可怜就能得到一切” 朵朵显然不明白但很好奇,漆黑的眼仁打量着她。 徐悠抽出张纸耐心地擦擦她染白的嘴角。 “给你讲一个我认识的另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或许你能懂一些,想听吗?” 朵朵点点头,一双小手交叠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徐悠轻轻咳了咳,“她当时只有五岁,一场意外爸爸妈妈都死了。很可怜对不对。但她也很幸运,有个外公。那老头可倔了,天天逼着她跑步游泳,甚至在十二岁那年暑假还找人教她基本防身术。” 听到这些,朵朵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小声惊叹道,“真的吗?为什么要学这些。” “因为可怜不仅会带来同情也会施加更多苦难在她身上。毕竟欺负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儿没有任何风险,对不对?” 朵朵认同地点点头。 “同学打我,骂我是没爸爸的野种,老师都不帮我。” “对,因为同情与苦难就像天气,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可如果坚强起来,就会有另外一个选择握在手里——尊重……这种品质有一种魔力,有了它你就配得上一切。” “后来那个小女孩儿怎么样了?”朵朵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追着问。 后来…… 阳光均匀遍布城市每一个角落。不会因为某处塌了一块就格外恩厚,也不会因为哪个是刚竣工的而严苛薄待。 而有时恰恰相反,最光亮崭新的一面看上去阳光都比别地方要好。 人心即是太阳,永远朝着最有生命最有希望的那一面。 书房棕红色地板反射出的阳光更加刺眼。 祖奉珍扶着心口喝了几口茶才好了些。 孔云逸被邀请坐下,而陈怀瑾立在窗边,遥遥望向远方。 “云逸回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家里。改天我带着小瑾和悠悠登门拜访,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不能失了礼数。” 一番话说得孔云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倘若陈家真的到访,话一说开,孔家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她赶忙正过身子,解释冒昧前来是因为担心朵朵。 祖奉珍自然不信。任凭再好心,也不会对一个小女孩儿念念牵挂,孔家都是什么人她可太清楚了。 陈怀瑾父母离婚一事本来隐瞒得很好,等到时机成熟再公布。 就是被孔家人捅了出来,陈怀瑾正值叛逆期,因为这件事私自跑去应征入伍,一走就是七年。 那七年祖奉珍提心吊胆,陈君唉声叹气。 现在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坚决不能眼看着孔云逸在小两口间制造隔阂。 她没再细听孔云逸的辩解,笑着抬抬手。 “人老了,就希望看个儿女双全。你父母也一样。当然,你上面有哥哥,自然是不急的。不像小瑾,独生子,以前你们关系最好,现在看他成家了,有没有想法啊,我帮你留意着。” 这大抵是祖奉珍这辈子能说出口的最直接明了的,含有贬损意味的话了。 孔云逸自然听得出来,强壮镇定地说羡慕。 “放心,我会和你母亲说的,总不能因为哥哥耽误了妹妹,这不是让兄妹间结仇嘛。” 孔云逸诺诺地应了声是,然后说“听您的,毕竟您在这方面有经验。” 知道她讽刺陈怀瑾兄妹不和,祖奉珍也没辩解,不想多留她,就让佣人好好送出去,自己动都没动。 陈怀瑾更是眼睛都不抬,直勾勾盯着草坪,找寻徐悠的影子。 祖奉珍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老太太无奈地拍拍他肩膀。问他为什么不批孔家联合开发ADC的申请。 陈怀瑾想了想,才说,本来想批的 。祖奉珍又问为什么反悔。 他冷着脸说是因为孔云逸去医院找徐悠,幸好没因为这件事闹起来,徐悠只是小情趣地逗逗他,撒撒气。 不然陈怀瑾能断了所有与孔家的联合项目。 其实今天早上这个念头曾经出现过,可又觉得不是时候,还是压下去了。 混迹商界许多年,他还是学会了隐忍,但不多。 祖奉珍淡淡一笑。 “这孩子是个心明眼亮的。我不担心,倒是你,会心疼人了,不容易。和悠悠商量一下怎么办吧。这孩子不好送。” 两个人新婚不久,如果朵朵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轻则徐悠顶上未婚先孕的名头,重则变成陈怀瑾金屋藏娇,搞出个孩子还不认,不得不放在福利院。 就算澄清,也让他在即将到来的董事会换届上处于下风,甚至可能无法继任。 “小瑾,这么多年,公司上下对你看法不一。” 下属甚至基层员工对陈怀瑾都心怀感恩,毕竟慷慨大方的资本家这年头不多了;而因为手握高层把柄,华济股东们对陈怀瑾颇为忌惮,既恨又不得不依靠。 因为别人做不到的陈怀瑾都能做到。 但这次处理沈国祥释放了一个信号——诛除首恶,宽宥胁从。 这一举动让全体董事都松了口气,也说明陈怀瑾正在逐渐成熟,不再是上任总裁那年二十五岁的毛头小伙子。 “可以独当一面,凡事学会和悠悠商量,那孩子有韧劲儿,有主意。互相谦让着点儿,别……” 祖奉珍还要叮嘱,佣人已经去开门,一大一小拎着风筝就回来了。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祖奉珍牵过朵朵进餐厅喝果汁,徐悠和陈怀瑾落后一步商量接下来的流程。 虽然陈怀瑾犯难,但在徐悠看来好办。 “因为朵朵已经答应了。” 陈怀瑾一愣,这也太快了。 “明天走,她舍不得思瑜,说还没道别呢。想多呆一晚上。” 徐悠眨眨眼。 其实是朵朵说了实话。她喜欢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孔云逸说福利院里又小又暗,还有大孩子会欺负人,自己就害怕了。 但徐悠答应保守秘密,自然不能告诉陈怀瑾。 次日,徐悠和思瑜亲自把孩子送到安平福利院。 祖奉珍有临时会议,和福利院院长打了招呼,朵朵就顺利入院。三天后,陈怀瑾抽时间和徐悠一起去福利院慰问。 除了零食和日用品外,还有好多玩具。 男孩组队踢足球,女孩子们喜欢跳绳和打羽毛球。 不知道是谁,组织大家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徐悠兴冲冲地当起鸡妈妈,而陈怀瑾十分不情愿地当老鹰。 起初孩子们都有些紧张。 陈怀瑾看上去不太友善。虽然穿着和徐悠同款的休闲情侣套装,但他不笑,小孩子就以为他很难相处。 可玩了一会儿聪明的孩子们就发现了窍门。 这个游戏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陈怀瑾只是象征性扑过来吓唬吓唬他们。最后被抓的只有鸡妈妈。 而朵朵汇在孩子堆里,早就不是黏着大人哭唧唧不松手的当初,她在队伍中间,叫得最欢。 跑起来脸红红的,额头冒着汗珠。许是边说话边跑的缘故,她偶尔咳嗽。但老鹰一扑过来,她立刻带着一群小鸡飞快地跑走。把“鸡妈妈”留给老鹰享用。 春日和煦的阳光明媚如昨。 被当众揽在怀里的徐悠羞红了脸。 她捶他胸口,又埋怨肌肉太硬,打得手疼。 “按照规则玩,要抓小鸡,别总抓我。” “有母鸡还愁小鸡吗。” 徐悠顿足。 43. 男人的长处 福利院院长对徐悠的到来很满意,祖奉珍听着电话,看她在办公室里和方秘书长讨论年中晚宴流程,笑着在电话里聊了几句。 等她拿着商定好的讨论结果交过来时,祖奉珍挂断电话,倒杯茶。 “朵朵的事情处理得很好。” 徐悠笑着抿了一口,说起自己在港城读大学时,经常去福利院做义工。 “福利院的孩子总是被贴上可怜值得同情的标签。但要帮助他们首先就是撕掉自卑的根源。” 有的孩子会因为被遗弃而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需求,有的孩子靠卖惨就能收获一切。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最终目的是走向社会。但社会不会因为她们比其他人可怜而区别对待。相反,可能还会歧视她们。” 祖奉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徐悠接着说,“要让这些孩子们知道,她们与社会上的孩子没有不同。社会上的孩子也会受到责备与鼓励,奖励与惩罚。唯一的区别只是居住地点不同而已。只有这样,她们走上社会才不会产生心理落差。” “你的意思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要把他们当做真正的孩子,而不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爱护的同时要注意心理健康。” “对,抗打击能力,配得感,自尊心这些都需要慢慢建立。她们都很聪明,进入社会不比任何一个有家的孩子差。” 在这方面,祖孙俩达成共识。 祖奉珍直接交代下去,下一期“开门办园”活动交给徐悠策划。顺便接触一下与安平慈善基金有交集的人脉。 徐悠知道这是看重自己,欣然接受。 下班时,陈怀瑾照例来接,三个人一起回桑荫公园用过晚饭,小两口再回枫麓公馆。 回家次数多起来,陈君和祖奉珍自然是乐意的。 可陈思瑜却经常缺席,陈怀瑾新婚甜蜜,无暇顾及。 她抽空给陈思瑜发消息追问两人进展状况,对方回了个洪荒之力表情,徐悠差点儿没喷出来。 一旁正和爷爷讨论老两口周末度假的陈怀瑾赶忙替她拍拍。 徐悠心虚地笑笑,偷偷回复,【小心点儿,别被你哥发现了。】然后就把手机塞进包里,接上话茬。 “奶奶和爷爷要去度假?” 京市的四月飞絮暴起,陈君每年都带祖奉珍去山庄疗养,躲过烦人的季节。 这次不仅集团有陈怀瑾,安平慈善基金也有徐悠从旁协助,老两口打算多呆几日。 陈君邀请了董事会中几位至交好友同行,也算有个热闹,同时又为陈怀瑾继任董事长铺垫铺垫。 M国海关那边也有了消息,过不了多久,朵朵就可以和妈妈团聚。陈怀瑾知会沈复生冻结了沈国祥的财产,平均分给这几个孩子,到时候朵朵和妈妈也会拿到应得的一份。 一切都像春天里迅速生长的植物,悄无声息又井然有序。 不日,老两口收拾行李,带着两个佣人和一个司机就出发了。 山庄距离京市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还要进山里。祖奉珍心疼徐悠来回颠簸,免了小两口送行。 枫麓公馆客厅里,徐悠脚踩腹肌,趴在架着笔记本电脑的小边桌上哀嚎。 “太残忍了,我不想弄了。” 会议纪要,项目流程,财务报表,季度汇总…… “没完了,我还只是个学生,太不公平了。” 陈怀瑾目不转睛地敲打着自己腿上的笔记本,淡淡道,“交给别人做。” 徐悠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泪珠,抹了一把。 “才不要呢,我不做就是孔云逸,才不会让她得逞呢。” 陈怀瑾一挑眉,原来孔云逸还有这个用法——徐悠兴奋剂。 他微微眯起双眸,迎着阳光去看,女孩儿随意弯起的发髻闪着金色光泽,耳朵透红,盯着笔记本的眼里是不服输的光彩。 徐悠双臂压在白色小桌边缘,不依不饶地嘟囔,“以后我有孩子可不让他这么累,辛辛苦苦给股东打工,自由自在多开心……” 她兀自唠叨,发泄怨怼,没留意陈怀瑾上半截身子已经靠过来。 “老婆,你考虑得有点早。” 徐悠手停在键盘上,眼睛转过来,什么意义? “咳,前提得有孩子……” 没等说完,徐悠抡着抱枕就砸,虽然不重但陈怀瑾还是装作不堪承受。 “说说都不让,痛快痛快嘴不行吗,我要累死了懂不懂啊。” 陈怀瑾看准时机一把抢过抱枕丢在一边,顺势把人压在沙发上。 “累了就休息一下。脑力体力结合……” 炙热而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像一条被浪花抛上岸的鱼,喘不过气。四肢极尽舒展,大脑缺氧得厉害。 好不容易在窒息的掌控中夺了个空挡,徐悠喃喃着说饿了。 陈怀瑾只好停下,审视这话中几分真与假。 近日来,每次陈怀瑾索取无度,她都用这招,百试百灵。无非是吃定男人心软。 至于撒谎后如何弥补,她从不怯场。 夫妻间还能怎么样,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她抬头亲了下紧绷的唇,陈怀瑾没反应,只有眼神里细微的光在闪动。她再亲亲喉结,男人显然绷不住了,狠狠在她脸上咬一口,闷声问吃什么。 随后起身去了厨房。 陈怀瑾不经常去集团的日子,徐悠有了新发现——男人会做饭。 老公身上的任何长处作为妻子都有责任和义务好好利用。 她深深秉承这一点,把陈怀瑾送上灶台。 看着男人利落地解冻牛排和大虾,洗菜切菜。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手背青筋上。 青色血管隆起,被清水笼罩出一层旖旎的光彩。 湿漉漉的手沾满水珠,拨弄颤巍巍的菜叶,搓洗圆润的西红柿,修长而优雅,总有些令人羞涩的联想。 她走到男人身后,环抱住劲瘦的腰身,双手交叠在腹肌上,时不时戳一戳,偶尔往上摸摸轮廓更明显的地方,忍不住窃笑。 “你到底是哪种饿。” “都饿,先吃饱饭饭再说。” 她把脸埋在厚实的背肌上,哧哧地笑。 陈怀瑾转过身,擎着沾了水的手,用胳膊夹着她,艰难地放到身后干净的操作台上。 湿指尖点了下鼻子,说了声别捣乱就转过身,继续忙。 男人转回去前徐悠瞄了眼下半部分,眼睛笑成月牙。她双手撑在身侧,耳朵贴着肩膀,晃荡着脚丫看陈怀瑾。 从认识以来,每隔一段时间,陈怀瑾在她眼里的形象都会刷新。 起初是个好看的陌生人,值得托付一吻;之后出了厉锦城和孟庆余的事,虽然行事乖戾,但值得托付越秀堂和婚约;而如今,她这一生仿佛都可以托付给他。 不出意外,她们也许就这样相伴到老。 一想到这里,她不再唯唯诺诺, 反而充满期待。 “老公。”她轻唤着,陈怀瑾嗯了一声,牛排在锅里滋滋啦啦地响。男人回过头,“怎么了?” 她娇憨一笑,摇摇头,说没事。 陈怀瑾勾勾唇角,“一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徐悠使劲儿一蹬,拖鞋飞出去,只剩脚丫凭空晃荡着。 木铲把牛排翻了个面,男人看不到背后的空气组合拳。 他身上总有两种不可调和的东西交织着产生让人眩晕的魔力。 眼神清澈,但做事狠辣。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但任何事都能做好。貌似不食人间烟火,可做饭却意外好吃。 就如此时,黑椒牛排,盐焗虾,清炒时蔬和蛋炒饭把徐悠围在中间。最后两杯鲜榨果汁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人随后抱住她。 这一桌美味佳肴,只有她才是陈怀瑾的最爱。 耳鬓厮磨间,徐悠被食欲和肉|欲纠缠得快疯了。 头顶吊灯晃得她头晕,陈怀瑾的大手在衣间游走,她仿佛被撬开一道缝,灵魂顺着那缝隙被丢在一旁,任由对方摆布,宽松的家居服已经裹不住肩膀。 她从桌上滑下,手指插在男人头发间,另一只手垂在身前,沿着一张一合的下颌轻轻抚摸着,滚动的喉结有些烫手,而她坐在火炉上,成了一条鲜嫩可口美味的鱼。 她摸到男人冰凉的耳垂和灼热的耳根,指腹插进浓密发间,胡乱揉搓着。 “老公,你手机……手机好像在震。” “今天没事。” 陈怀瑾特意交代过,除了十分非常紧急必要的特殊情况,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他要和徐悠好好在家过一天。 目光从女孩儿颈侧的弧度望过去,果然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 他吻了下徐悠干渴的唇,胳膊一伸抓过手机,看清来电人后皱着眉接起来,没好气地喂了声。 对面连珠炮似地发问。 “再不接电话我Tm就要报警了,以为你熏死在家了呢。公司不见人,老头子那边也是空的……” 电话里的男人话很密,密到徐悠以为就算陈怀瑾不回答也要讲个十分八分钟。 她正好意识归位,搂住劲瘦腰身,把发热的脸颊贴在汗津津的胸肌上降温。 熟悉而幽怨的味道一瞬而过,烧得人脸热心跳。 陈怀瑾微微喘着气,揽着她肩膀,把掉下去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举着电话的胳膊弯曲着,用肘部把她往怀里又压了压。 一瞬间,耳边满是男人烈烈心跳和说话的回音。 “你有事没事,没事挂了。” 对方显然一怔。 “我艹,今天中午约好一起吃饭,陈怀瑾别说你不记得了。” 男人胸腔空白一片,连呼吸都听不到。 还没等徐悠抬头,陈怀瑾理直气壮道,“忘了,怎么了?” “还怎么了?都知道咱俩好到穿一条裤子,我接风宴,你不来,我面子往哪儿搁。” 男人喋喋不休地抱怨,陈怀瑾索性把手机放在旁边,任由对方输出,捧起她轻轻吻起来。 虽然隔着电话,但却像一双眼睛旁观两人亲昵,徐悠有些拘束,几次把陈怀瑾的舌||头推拒出来。 陈怀瑾索性狠狠咬了她一口,拿起电话说,“晚上我过去。” “不行,你现在就来,不然兄弟没得做。” “……也不是不可以。” 44. 徐悠说他封建 两人坐在车后座时,徐悠还在抱怨陈怀瑾下口太重,害她不能穿露肩膀的裙子。 “这件也挺好的。”陈怀瑾认真打量一遍,一点儿都不敷衍地说。 “奶奶说了,我这个年纪就要漂漂亮亮的,什么好看穿什么。可这袖子都要到手腕儿了。我又不是上岁数怕着凉,辛辛苦苦保持身材不就是为了展现出来嘛。” 徐悠气得离陈怀瑾远远的,后背马上就要靠上车门时却被一把拉到怀里。 “展现给谁看?” 徐悠倔强地抬眼,直接把陈怀瑾的脸推开,丢出两个字,“封建!” 陈怀瑾任由脸偏向窗子,望着窗外繁华夜景,天际的墨蓝色在他眼睛里很浅,浅到几乎只剩黑。 他轻轻笑两声。 封建,看来小姑娘还是不了解他。 徐悠不知道他这笑里的意味,指尖描着男人的眉骨,到鼻梁再到人中、唇峰和唇角。 她突然想起厨房里纵情的一幕。 男人忘|情地攫取甘露时的侧颜与此刻重叠,停驻的指尖仿佛被嘴唇烫了下,迅速缩回掌心。 那时候的陈怀瑾可一点儿都不保守。 陈怀瑾看回她,笑了笑,把她压进怀里。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 陈怀瑾一下车就转身挡开对方,俯首牵过徐悠,一只胳膊从身后环过,生怕她被别人看了去。 细想起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出席公众场合。 之前都是福利院、华济办公楼等地方。徐悠不像今天穿得这么隆重。 虽然裙子很保守,但白色十分衬她,肩薄背直,姿态优雅,在人来人往的酒店门前依然令人瞩目。 陈怀瑾护着她到贵宾电梯前,才安心。 两人并肩而立,瞄了眼反光镜,她赶忙侧过身,扳过陈怀瑾肩膀,领带结掉到第三颗扣子下方,衬衫扣子也开了两颗。 “领带松了都不知道系一下。” “反正不是我干的。” 陈怀瑾故意揶揄。 旁边穿青花瓷旗袍的服务员,想笑又不敢笑。 她脸一红,亲自上手帮他系。 一边系一边说,“领带越紧肩膀越宽。跟你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 手掌从领口抚到肩膀,没有一丝褶皱后她脸也不红了,才重新挽住陈怀瑾胳膊,一起进电梯。 顶楼贵宾包厢私密性极好。如果不是有服务员引导,徐悠大抵还以为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安静极了。 不过陈怀瑾像是常来似的,揽着她的胳膊松松地垂在身侧,若有似无地紧箍。 包房门推开的一瞬,还能听见房间里有人说笑,等徐悠看清在场人时,所有人都停止笑闹看过来。 吧嗒一声,有人的球杆掉了,大抵没人猜到陈怀瑾会来。 可能也没有预料到陈怀瑾会带新婚妻子来,角落里几个女孩儿明显瞪圆了眼睛。但人群里没有孔云逸,徐悠只瞄了一眼就和陈怀瑾看向同一个地方。 这次聚会的组织者——邹衍。 他自我介绍是陈怀瑾发小。刚从M国被老子抓回来相亲,拉着小两口问过好后就不住地吐槽。 一路往里走不断有人打招呼,陈怀瑾都好脾气地回应。无论认识与否,徐悠也向对方招招手,礼节上要过得去。 陈怀瑾笑着拍了邹衍肩膀,随意打趣的话张嘴就来,看上去确实是从小就一起混日子的兄弟。 邹衍看上去很高。确切地说是因为瘦才显得高。和陈怀瑾站在一起才能看出邹衍其实稍微矮一些。 他站在陈怀瑾另一侧,一边打量小两口一边啧啧赞叹。 “结了婚就是不一样。搞得我都想结。” 说完朝徐悠挑挑眉,“他怎么样?我跟你说,有些招数是我教……” 陈怀瑾一把拉开邹衍,差点儿扔到一旁台球桌上。 徐悠笑着看陈怀瑾脸色铁青地转过来,郑重而又尴尬地说,“别听他胡说。” 她笑着解围道,“我觉得可以暂时离开一下,给你点单独空间。” 随后,指指角落里一群女孩子的方向,“我去找她们玩了。” “我送你过去。” “又不远的。” 顺手拿起桌上一瓶啤酒,被陈怀瑾夺过去,换成果汁塞回来。她无奈地噘噘嘴。 来到女孩儿们身边,陈怀瑾绅士地托付一番,她才和其他人一起连笑带闹地把人推出去。 陈怀瑾不放心地看了几眼,才穿过两张台球桌和几把休闲椅,回到男人的区域。 顶层与酒店其他包厢风格大有不同,更像单独开辟出的休闲游乐室。 整整一层没有承重墙或立柱遮挡,视野开阔。周围用玻璃幕墙围起,正好俯瞰半个京市的繁华夜景。 女孩儿们的角落有软沙发和躺椅,水果、零食和饮品零散地摆在四周的小桌上,随手可取。 看上去倒像常年如此,并非为这次聚会单独布置。 她一到,女孩儿们纷纷让开位置,她迅速融入。 靠墙一侧一整排抓娃娃机,几个女孩儿正在抱怨邹衍把系数调得太低,她们根本抓不到。 大厅中间摆着两张台球桌。年纪小一些人已经开球,只是打得随意,手持球杆的男孩儿们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女孩儿们,仿佛打球连消遣都算不上。 房间另一端才是真正属于男人们的地方。 烟雾缭绕酒杯,看起来已经喝了好一会儿。 不过陈怀瑾迟迟没举杯,一直和夹着香烟的邹衍在角落单独聊天。 沙发上时不时有人叫两声,邹衍回头招招手,又转回来。 陈怀瑾偶尔回应旁人的呼唤,拿酒杯的样子和慈善拍卖那晚一样,再名贵的酒到他手里都像是grab-and-go,随性而洒脱。 “果然是新婚,如胶似漆,再看我就把你送回那边。” 听到打趣,她赶忙收回目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映入视线。 背后的城市灯火,天际云幕皆为陪衬,不及她眼中神采的万分之一。 徐悠对美好的一切都毫无抵抗力,尤其面前又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她暗怪自己,怎么刚才没有发现呢。 于是举起果汁道歉。 “缺少发现美好的眼睛,我该向你赔罪。” 一直慵懒倚在角落的女孩儿笑着和她碰杯,“我也发现了别样的美好,不虚此行,盛晴舟。” “你好,可以叫我悠悠。” 杯子一碰,两人的话题自动开启。 身边的女孩儿也时不时加入。从娱乐八卦到投资理财再到旅游健身。 这些人和陈怀瑾一样,家中大多经商,生意遍布全国甚至海外。但像陈家这般专注医药领域并率先收购M国高端实验室的凤毛麟角。 因此大家对这样出身的陈怀瑾到底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儿,更加好奇。 徐悠也没想隐瞒,直言不讳越秀堂快经营不下去,两人有联姻的成分。 在场除了盛晴舟,下巴都掉下来。 盛晴舟悠闲地晃晃酒杯,嫣然一笑。 “但看陈怀瑾的态度可不止联姻。从没见过他这么在意一个女孩儿。要知道,连圈内公认的白月光都没能把他拿下。” 围在一起的女孩儿们不住地点头。 徐悠大方承认。 < p>“是,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自己都不知道。”随即八卦道,“公认的白月光,是不是孔云逸呀。” 盛晴舟眼睛一亮,大抵是没想到她这么聪明,赞许地点点头。 “你见过?” 徐悠毫不避讳地把两人之前的种种都复述了一遍。 她尽量不添加私人感情,只从第一人称视角陈述事实。她相信,就算陈怀瑾的妻子另有其人,孔云逸也会这样做。 所以,被针对不是自己的错,是对方的问题。 另一边,陈怀瑾看着液体在杯中沿着杯壁盘旋,邹衍胳膊肘杵杵他心窝。 “我跟你说的往心里去,行不行。你和孔云逸当年闹得太僵了,现在好不容易有缓和的机会,就一个项目,给她算了。你吃肉,她喝汤,也不亏。” 陈怀瑾冷笑一声。 “亏你还是我兄弟。我要真给了,算什么。” 当年孔家做足声势,外界都以为孔云逸会在大学前就和他订婚,谁料一个当兵一个出国,沸沸扬扬的流言才告一段落。 “你不知道她回来惹了多少事。”陈怀瑾把孔云逸去病房骚扰徐悠,又到集团楼下苦等那些在其他男人听来很享受,可对他颇为困扰的事说了一遍。 邹衍也咂咂嘴。 “孔家确实……她一个女孩儿,也只能听父母摆布,谁让她家重男轻女呢。” “重男轻女可不止她们孔家。” 陈怀瑾说完瞄了瞄徐悠的方向。 女孩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只有徐悠和盛晴舟越坐越近。 没等她说完,盛晴舟拉着她走到玻璃幕墙边,叮嘱道,“孔家和陈家关系不比从前。” 自从陈怀瑾一句话把孔云逸流放到英国,彻底断了邵君梅结亲的念头,两家关系陷入冰点。 这两年,偶尔合作项目,算是缓解关系,也是为下一辈人的事业铺路。 “孔云逸哥哥一直觊觎华济董事长的位置,所以她不会轻易放弃的,你要小心,你们两个都是。” 徐悠点点头,感激地握了握对方。 她不明白仅有一面之缘,盛晴舟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用心,试探着问了句。 盛晴舟回以更明媚的笑容。 “我年幼时母亲一直重病,求遍各方名医都不见效,越秀堂有秘方,还是你父亲求越秀堂的老掌柜才给开了药,吃了果然有起色,但老掌柜去世,那药方就失传了。虽然母亲已经病逝,可我们盛家欠你父亲一个人情,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徐悠举起杯和对方碰了碰,收下这份善意。 盛晴舟喝的是酒,徐悠也想要。她一仰头,果汁就空了。放下杯子去拿啤酒。 做贼心虚,拿之前还要偷偷看陈怀瑾有没有盯着。 结果,两人四目相对,撞个正着。 可她还是壮着胆子抄起一瓶启开了。 冒着白烟的刺啦一声,特别带劲儿。 乖了太久,终于有一次可以挑战的机会,她喝了一口,擦擦嘴角,炫耀地朝陈怀瑾挑挑眉。 那边陈怀瑾扔下邹衍就往这边来。 徐悠缩缩肩膀,躲到盛晴舟身后,“一会儿你要帮我。” 盛晴舟依旧悠闲地摇晃着酒杯,说声没问题。目光却被不知什么时候敞开的门吸引。 门口一男一女正款款走来。 女孩儿是孔云逸,而同行的男人盛晴舟不认识,但风姿卓绝,她唇角勾了勾,今晚精彩了。 背后的徐悠也探出脑袋,问是不是有人来了。 盛晴舟指了指,“看不见吗?孔……” “师兄?!”徐悠惊呼一声,站出来。 45. 太亲热的称呼 男人听见脆生生的召唤,和上来问候的人匆匆打过招呼,就直奔这里。 看清角落都是女孩子时,男人拘谨地站在三米远的地方,推推金丝眼镜,笑着说,“没想到一回来就能看见你。真巧,我听说你结婚了。” 徐悠放下酒杯跑到男人面前,仰头望望。 “师兄,你还是那么高,每次跟你说话都脖子疼,想起你带我去走访孤寡老人,打伞都遮不到我。” “师父不在就打趣我。”男人笑着打量她,“怎么样,这里住得惯吗?” 徐悠忙不迭地点头,余光瞥见脸色阴沉的陈怀瑾正往这边走,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她恭维地引着男人往陈怀瑾那边走,双方在两张台球桌中间相遇。 她一把扑到陈怀瑾胸口,讨好地皱皱鼻子,亲昵地叫了声老公。 邹衍在一旁长出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他真怕陈怀瑾老毛病又犯了,和康俊泽杠起来。 可陈怀瑾压根没搭理康俊泽,反而居高临下地睨了徐悠一眼,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挑,“想起我了。” 徐悠知道这是还有得商量,赶忙给两人引荐。 “这是我师兄,康俊泽。”然后搂着陈怀瑾胳膊对着男人说,“这我老公,陈怀瑾。” 男人笑着伸出手,陈怀瑾却缓缓地搭了下对方手指,又迅速插回口袋,态度傲慢而敷衍。 孔云逸走到康俊泽身后,也加入到对话。 她惊讶地说,“想不到悠悠和康少认识?” 徐悠坦然地点点头。 孔云逸说的是事实,没必要因为讨厌一个人而陷入反驳一切的怪圈。 她只是好奇康俊泽为什么突然到京市,同时也好奇康少这个称呼。 “师兄,你不是去伦敦留学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康俊泽涵养极好地忽略陈怀瑾的不屑,目光澄澈地望着她。 “留学时认识了孔小姐,正好休假,她邀请我来逛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说完,康俊泽意味深长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怀瑾低垂的眼帘上,又转向徐悠笑了笑。 徐悠意识到陈怀瑾表现得过于失态,心里不舒服。 她和康俊泽是同一个导师。 大学期间,没少受对方照顾。 于是她扯扯陈怀瑾的袖子,小声说,“你别阴着脸了。喝酒是我不对,给你道歉了哈,别小孩子脾气。你笑笑啊。” 一群人把四个人围在中间,徐悠咬着牙艰难地挤出几句话,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谁料陈怀瑾竟好奇地问道,“师兄?他没名字吗?叫那么亲。” 他声音不小,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邹衍见势不妙,使劲儿咳,恨不得把肺掏出来。 “今天这酒谁准备的。” 他望了一圈,指着台球桌边一个男人说,“是不是你。下回换一个,这酒不行。” 然后揽过陈怀瑾,催着一群人吃饭。 “走走走,都饿了,为了等你,我中午就没吃。快点儿,一会儿弟妹也该饿了。” 徐悠提心吊胆地挎着陈怀瑾一起往餐厅去。 临转身前朝康俊泽抱歉地笑笑,好在对方不计较,还提醒她注意脚下。 不等徐悠提起裙摆,陈怀瑾先一步拢着她快步往前去,生怕被跟上似的。 落座后,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徐悠两边是陈怀瑾和盛晴舟,陈怀瑾另一边是邹衍。 康俊泽和孔云逸坐对面。 这样看下来,还是她和陈怀瑾坐在了主位。 所有目光投过来时,徐悠格外别扭。 一群人聊着两人留学时的趣闻,邹衍作为聚会主办人自然也要活跃气氛。陈怀瑾和盛晴舟都冷眼看着对面,只有徐悠尴尬得脚抠地。 她悄咪咪地凑到陈怀瑾肩膀上,小声道,“这么多人在呢,你给个面子吧,别阴着脸了。今天是给邹衍接风,就当看在你好哥们儿的面子上,好不好嘛。” 徐悠常年和外公生活,普通话比较标准。但南方人的舌头还在,儿化音说得十分有趣。 陈怀瑾一时没绷住,笑着纠正她,“跟我念,哥儿们儿,不是哥、儿、们、儿。” 徐悠学了个七八分,但还是逗笑了陈怀瑾,她赶忙追着恳求,“你都笑了,不许再生气。” 小下巴磕在男人宽阔地肩头,脸蛋红红的,说不上是因为害羞还是赌气。 陈怀瑾宠溺地瞥了眼,算是同意。 这亲昵的举动引得众人侧目,几个女孩儿窃窃私语,纷纷议论京市最混不吝的陈怀瑾终于被拴住了。 两人正沉浸在小情侣的笑闹中,康俊泽看过来,朗声道,“悠悠,明天我们要去烧香祈愿,你要不要一起。” 听到对方叫自己,徐悠立刻从陈怀瑾身上挪开,像大学被师兄抓到小组讨论开小差般,脸又红了一度。 康俊泽幽深的目光落在微红的脸颊上,“你来得早,应该比我熟悉,要不给我做个向导?” 他说话总带着与面貌相符的谦和礼貌,诚恳到他人不忍拒绝。 她本想说愿意,但一时拿不准称呼。陈怀瑾刚刚警告过,不让她喊师兄,所有的话因为不确定的称谓全部噎在喉咙,脸涨得更红。 “没关系,你要是没时间就改天,反正我也不急……” 徐悠双手压在桌子边缘徘徊着。 她想去,可背后有一道目光不容忽视。还没想好怎么说,就被陈怀瑾一把揽回去。 “她自己都不认路,你确定?旁边那个比较适合你。” 陈怀瑾说完扬扬下巴,不耐烦地瞥了眼孔云逸。 他不相信康俊泽无缘无故地出现会是巧合。 见此情景,孔云逸倒是好脾气地笑笑,不予争辩。 “悠悠是成年人,我认识的她很独立,你也该相信这一点。” 康俊泽循循善诱道,可陈怀瑾丝毫不买账。 眼看着僵持不下,邹衍刚忙接过话头,聊起几个人留学经历,算是把聚会的话题引入下一个。 邹衍在M国留学,三个人聊起两国人文、经济环境的差异,时不时有女孩儿提个问题。康俊泽都耐心解答,俨然成为聚会焦点。就连孔云逸也与有荣焉地自豪。 毕竟人是她带来的。 而陈怀瑾根本没有要加入对话的意思。 任由话题围着自己转来转去,都懒得接,一心一意地把老婆喂饱。 纵使私下聚会,陈怀瑾的随性敷衍也太过牵强。守着一桌山珍海味,大家却闻到隐隐的醋酸味。 有些人从前有过交集,知道陈怀瑾这态度只针对某个人,并不在意。而本来想借机会聊聊合作的人此时都识趣地闭嘴收声。 看来外界盛传华济陈怀瑾性格乖戾,并非空穴来风。 徐悠像被陈怀瑾单独从聚会剥离开,只能与旁边的盛晴舟闲聊以作消遣。 时不时应付陈怀瑾以爱为名填满的饭菜。她皱着眉低声抱怨,盛晴舟笑着数落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两个初见就互相吸引的女孩儿,即使偷偷说笑也十分引人注意。 聊天间隙,孔云逸投来淡淡一瞥,“看来悠悠和舟舟很投缘,果然人以群分,邹衍这次请对了。” 邹衍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心里一沉,暗骂自己今天就不该耍聪明,办 什么接风宴,凭白给自己添堵。 不等他斡旋,盛晴舟直接开腔。 “那是当然。我和悠悠一见如故。” 她把酒杯推了推,抽出一根细支点燃,一缕烟雾缥缈升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盛晴舟深吸一口,白烟过肺再吐出,嘴角噙着冷冰冰的笑。 “你想说我和悠悠都是家道中落。可别忘了,越秀堂再不济也曾经是南药之首,人家夫妻恩爱,有什么可质疑的。盛家再落寞,要和我联姻的从这儿排到巴黎。孔家怎么比,你怎么比?” “没记错的话,就是你假装半夜喝多了叫走我未婚夫,害得我住院都要自己叫司机,怎么没见你们办婚礼呢?还是……” 她说这话时,瞟了徐悠一眼。 “等着以旧换新?” 豆蔻色指甲轻轻敲敲,一抹烟灰弹落,饭桌上的气氛就像紧绷的琴弦,一拉即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两位当事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挑明孔云逸对陈怀瑾的心思。 暗恋是美好的,可一旦背负上别有用心的罪名就成了矫揉造作的纠缠。 从前人们只觉得孔云逸单方面付出十分可怜,如今被盛晴舟捅破一层窗户纸,人们再看向孔云逸的目光就十分复杂。 陈怀瑾反倒轻松起来。 他一直都保持与孔家和孔云逸清晰的界限,如今正好承了盛晴舟美意。 见风头不对,孔云逸笑着解释,“晴舟,你误会了,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飞过来……我更不知道……” “这件事你我心里最清楚。我不计较。这不是你常说的嘛,算了。” 盛晴舟学着孔云逸娇柔的语气扭捏了两个字。 徐悠差点儿绷不住,拉拉陈怀瑾胳膊,“老公我吃饱了。” 话音刚落,陈怀瑾二话不说拉着徐悠告辞,盛晴舟也摁灭烟头,拎着手包起身。 其余人正惊讶时,邹衍想拦,却被陈怀瑾一把按住。 “今天抱歉,改天到我那儿,老乔我会帮你接洽,其余的看你自己。” 邹衍眼睛一亮。 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成就一番事业,好把婚姻自主权握在手里。本以为闹成这样,陈怀瑾铁定不会帮忙牵线,没想到居然同意。 他要送几人出去,顺便感谢,被陈怀瑾谢绝。 “你是主人,今天我冒犯。你也知道我……” 邹衍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大度地把几个人送到门口。 三个人在服务生引导下等候电梯。 消防通道跑上来一名黑衣男子,身形利落,鸭舌帽低低的看不清脸,伸手为盛晴舟送上披肩。 “大小姐,起风了。” 盛晴舟接过披好,扬扬手,“我可不做电灯泡。”远离小两口,直接跟着男子走消防通道去了。 陈怀瑾揽着徐悠出了大厅时,司机早已经在门口候着。 夜晚风大,陈怀瑾把她摁在怀里,两人一起上了车。 转弯上了主路,徐悠才从男人衣襟里探出头,余光瞄见不远处红绿灯下两个人影,男人很模糊,但女孩儿她可太认识了——陈思瑜。 想不到两个人约会到大半夜还不回家,这要是被陈怀瑾看见了还不死得透透的。 哪天公开都行,唯独今天不可以。 陈怀瑾已经被康俊泽刺激到冒火,回到家指不定怎么惩罚自己,现在可没把握说服他接受陈思瑜和杨天厚在一起的事实。 于是她一把搂住陈怀瑾,捧着那张比天际乌云还阴的脸。 “老公,你吃饱了吗。” “晚了!” 她腰上一紧,不知道什么时候,隔音玻璃升起来…… 46. 你装喜欢还挺像 车进公馆地库后还停留许久,门才打开。 徐悠被陈怀瑾用衣服包着,横抱在怀里,进了电梯。 陈怀瑾表情轻松自在,细看甚至能从缓缓下压的眼帘中看到些许餍足。 而徐悠瘪着嘴瞪着男人下巴,眼角还残留水渍。 许是察觉到她愤愤不平,趁着电梯上行,陈怀瑾低低道,“有意见?” “凭什么撕我裙子!” 她预想过亲亲抱抱,甚至更过分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就没见过这种惩罚方式。 忍无可忍的徐悠瞬间高了一个声调,她甚至不怕惹急陈怀瑾,被扔下去。 “你是我见过的最龌龊最不要脸的男人。” 陈怀瑾像听不见一样径直走出电梯,回到家。 房门一关就把她摁在玄关上,连连逼问,“最不要脸?最龌龊?还有排行榜,徐悠,我在你心里是第几?” 一边问一边要拆开包裹她的外衣。 里面已经衣不蔽体,徐悠死死捏着外套领口,不让陈怀瑾扒开。挣扎中眼睛越来越红,倔强地回怼,“撕我衣服还没和你算账呢。” “算啊,多少钱,赔给你。” “你知道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衣服。” 是自尊。 陈怀瑾对康俊泽的傲慢无礼,等同于撕开两人平等的虚伪假象。 若是真心怎么会对她的朋友不屑一顾。 她想从陈怀瑾的控制中挣脱,可男人的手像钳子,她没办法,只能不停挠,抓,像被圈养的鸟渴望获得自由般在陈怀瑾手背留下一道道红痕。 陈怀瑾胳膊一拎,和她鼻尖相对。 “我告诉你,龌龊、不要脸这种字眼儿,以后用在你那个师兄身上。从他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你。我就是要撕掉衣服,只要被他看过,一件不留!” 两人还在对抗,但徐悠明显不是对手。 她被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笼罩,眼看着就要淹没在强大的威势下,她使劲儿一踢,正中陈怀瑾小腹。 男人吃痛,离远了些,但胳膊依旧捏着领口。 “被别人看过的就不要了,我要是和他睡了呢。” 她死死捏着衣领,一股力量圈着脖颈,脉搏每一次跳动都感受到窒息的威力。 仿佛被命运的大手桎梏在半空,只要一脚蹬开,就会被吊死。 她绝望凄然地望着诧异的男人,怕他听不懂,又重复一遍。 “如果我不是处|女,你还爱我吗?还是像你说的,一个不留。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是合约婚姻的影子,还是情难自已的写照。 陈怀瑾显然没有预料到徐悠会如此激愤。 “少偷换概念。他是他,你是你。还有,陈思瑜不是和杨天厚说清楚了吗?刚才路边是什么,别以为我没看见。” “看见就看见了,两个人自由恋爱,关你什么事,少转移话题。” “我问的是你。我和康俊泽面对的都是你。如果我走了弯路,再遇到,你还会接受我吗?” “我这里没有如果。” 陈怀瑾松了手,眉心艰难地抽搐着。 “那就是不会。”徐悠头微微歪向一边,下眼睫还噙着泪,冷眼端详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陈怀瑾。 “堂堂华济陈总,瑕眦必报,锱铢必较,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人曾经被别人拥有。不过是我幸运,干净而已。谢了陈怀瑾,你装喜欢还挺像的。” 她脸偏向一侧,躲开男人逐渐凌厉的目光。 “再说一次。我给你机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被以为我还会纵容你。” 陈怀瑾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在她听来却颇为过瘾。她就是要气他,把他气得和自己一样无处发泄才好呢。 于是,脸偏向一边,不再转回来。 陈怀瑾手指指转过去的侧脸,想说什么,都觉得是徒劳。 这么长时间,他为了她倾尽一切,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久未谋面的师兄。 “徐悠,我早就说过你眼神不好。现在看来,你是真瞎。” 身侧一空,她的心像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巨石失去支撑,塌了下来…… 没了遮挡,玄关的灯光亮得刺眼,像一团烈日,灼灼炙烤了许久。 可她看不清,眼前模糊一片,喉咙酸涩,嘴角抖得厉害。 她使劲儿往门的方向去看,那里只有一线黑暗,人早已经走了。 夜半风起,公寓门被敲得DuangDuang响,杨天厚披着睡衣迎来满身风尘的陈怀瑾。 单手撑开门,如入无人之境,陈怀瑾把房间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确认没有陈思瑜,也没有女孩儿的生活用品,才停在客厅,冷冷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悠打断之前,他早就注意到两个人。 一抹冰冷的余光擦过额角,青筋一鼓一鼓地掀起皮肉,叫嚣着不可遏制的愤怒。 杨天厚把门关好,回身淡淡道,“你回来后我就想去找你聊聊的,但是思瑜说再等等,怕你生气。” “我妹刚多大,别把责任往她身上推,你那么听她的怎么早不同意?” 陈思瑜对杨天厚的心思两家人都清楚。 但书香门第的家长嫌弃陈思瑜不够端庄聪慧,又忌惮陈家的财力和背景,迟迟不松口。 杨天厚希望和陈思瑜在一起能得到长辈祝福,所以一直没表白,拖拖拉拉,直到和陈怀瑾约好一起去当兵。 可临出发那天,杨天厚失约了。 两重原因叠加,陈怀瑾再难接受杨天厚和妹妹在一起。 “这么多年,我尝试过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都……止步于一顿饭一杯茶,我越来越能理解你说的——心里被一个人占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容不下旁人。所以,我和家里聊过……只有思瑜,没她不行。” 陈怀瑾深深看杨天厚一眼,鄙夷中带了些许赞赏。 杨天厚宽阔的后背挺了挺,继续道,“还没恭喜你,我见过她了,虽然很冒昧但她是你命里的人。” 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足以在男人心里留下烙印,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个外放不羁的性子,最适合折磨陈怀瑾。 杨天厚上下打量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有气,顺手拎起墙角健身器材上的两对手套,交给陈怀瑾。 “我换件衣服。” 拳击台上两个男人没带任何护具,赤膊上阵,拳拳到肉。 不到五分钟,杨天厚被压在尼龙围绳上,毫无还手之力。 陈怀瑾最后一拳收了力气,杨天厚腹部还是像被石头击中,手搭绳子,滑坐下来,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好受点儿没?最近坚持跑步了吗?” 陈怀瑾后仰着压在围绳上,汗水顺着鬓角、脖颈、前胸和后背往下淌,渗 进紧实的腰线。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几滴汗珠砸在脚边。 从前以为每天坚持运动就可以排遣困扰在心头的阴霾。 但面对那样一个女孩儿,起床很难、上班很难、甚至看她与除自己之外的男人交流都成了折磨。 “再给我开点儿药。” 陈怀瑾从围绳上抬起头,决然而孤注一掷。 “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你控制得很好,华济这几年势不可挡,都是你的功劳。况且轻度抑郁,非必要用药,你只需要从当下环境脱离出来。” 就像当年骤然得知父母隐瞒离婚八年之久的他,突然跑去当兵。 陈怀瑾瞄了杨天厚一眼,说得轻松。 怎么脱离,除非把康俊泽赶出京市,否则他不敢保证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只需要一个眼神,杨天厚就知道陈怀瑾的想法。 他坐直身子,一条腿收回,另一条腿伸出去,边拆拳击手套边调侃,“抗抑郁药治不了吃醋。而且,药吃多了,影响……X能力。” 话音刚落,陈怀瑾干脆地直起身,拳击手套一碰,“……继续!” 深夜,健身房里依旧是肌肉被重击的闷响和围绳一张一弛,有弹性的收缩声…… 徐悠还是答应了和康俊泽一起去祈愿。 陈怀瑾一走了之,彻夜未归,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看什么都不对劲儿。还不如跟着走走,散散心。 况且康俊泽言辞恳切,说自己不会久留,这次别过下次不知道何时再见。 孔云逸在前面边走边介绍,主要是说给康俊泽听。毕竟对方第一次来,地主之谊要尽到。 徐悠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跟着,满脑子都是陈怀瑾灰暗的眼神,和猩红的眼睛,直到康俊泽的大手在她眼前挥了几次才回过神。 “吵架了?” “……没,昨晚没睡好。” 徐悠笑笑着拢了拢匆忙扎好的马尾,鬓角一缕发丝不听话地乱摆,康俊泽刚要上手,她立刻后退一步。 “我自己来吧。” 康俊泽明亮的眼神瞬间暗下来,但她尽量把眼睛固定在右下方人们不停迈过的门槛上,利落地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康俊泽耐心地把粘在发间的毛绒柳絮一一捡走。 徐悠笑着说谢谢。 孔云逸退回几步埋怨两个人走得太慢,从包里拿出一对发夹塞到徐悠手里。 明晃晃的logo一看就不便宜,徐悠推拒,又被孔云逸再次塞过来。 “别逼我给你戴上,快点儿走。按你们俩这速度,后面行程都要泡汤,没看到前面排了多少人?” 孔云逸一指法物流通处那看不到头的队伍。 徐悠无奈地照办,然后使劲儿勾起唇角笑笑,说了声走吧,三个人才再次出发。 排队时,徐悠心不在焉的,康俊泽一直和她聊天,把孔云逸晾在一旁。 她心里过意不去,也无暇应付康俊泽的忆往昔,浅浅一笑,“师兄,我刚到这不久,对京市不了解。云逸比我清楚,她出生就在这儿。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让她带你多看看吧。还有昨天的事,很抱歉,我代他说对不起。” 她不想在孔云逸面前过多谈论私人生活,总感觉这人像一部摄影机,随时随地准备窥探隐私。 就像她打开手机准备给陈怀瑾发消息,对方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瞟过来。 47. 占有欲极强的陈怀瑾 其实她也没想好给陈怀瑾发什么,索性收起手机。 孔云逸丝毫不觉得过分,反而挑眉看看她。 “别往心里去,他这人我了解,占有欲极强,是该给点教训。” 徐悠压下眼皮,偏过头去不理会。 话已至此,康俊泽也不好多说,跟着队伍往前挪着,终于轮到他们了。 徐悠请了蓝色香灰琉璃手钏,小心地放进袋子里。旁边孔云逸在帮康俊泽拍照,发朋友圈。 排队一个半小时,腿都直了。 领了赠香跟随人群往里走,迈过门槛,她还记得工作人员叮嘱要左手上香,于是右手谨慎地捏在下方。 她没有随着康俊泽和孔云逸到很靠前的位置,只在角落双手奉香拜了拜。 等到两个人回来时,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你求了什么?” 康俊泽问她。 徐悠摇头说没什么。 “她能求什么,求夫妻恩爱和谐,感情和顺呗,已婚女人的通用愿望。” 本来兴趣缺缺的徐悠看向孔云逸,笑容更深。 “预祝你早日加入已婚行列。” 两人脸色都沉了沉后再次笑起来,像春季浮在河面上的冰,碎裂得明显。 谢绝了康俊泽的邀请,下午徐悠去了安平慈善基金会,直到晚上大家都走了,她才离开空荡荡的办公室,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想回家。 莫名其妙的那手钏也不见了。 她让齐南辰不要来接自己,一个人上了辆出租车,预付了二千元车费,让司机随便开。 原来,抛开陈怀瑾,她在这里依旧是孤身一人。 司机哪敢收,看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说打表计费,然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京市,怕她有个想不开的,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一路絮絮叨叨的,居然比孔云逸说得详细动听。 车在枫麓公馆停下时,司机谨慎地瞄了眼夜幕下泛着银光的玻璃幕墙,咽了咽喉咙。 “姑娘,你都住这地方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别说叔叔俗,这人和车一样,都有自己的道。什么车,跑什么道,别看我乐呵呵挺开心,烦心事不比你少。当然车不会停,就像日子总得过。年纪轻轻的遇事少,等以后你就知道,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说完,男人要把剩下的钱转回来,她摇头拒绝。 “就当做是导游的辛苦费吧。”然后下车,朝司机挥手再见。 出租车驶离,街对面的迈巴赫就格外显眼。 晚风里,徐悠愣愣地看着康俊泽下车走过来,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也这样谦和有礼。 “等你好久了。” 徐悠扯扯唇角,“我以为你们没这么早结束。” “她计划得太详细,严重限制我的自由和想象,所以吃过晚饭我就过来等了。” 康俊泽看出她对孔云逸的避讳,特意守在家门口。 “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没有你……老公,也没有其他人。” 康俊泽环顾四周,仿佛在确定这个想法。 徐悠无奈地撇撇嘴。 “你是我师兄,什么时候都能见面的。” 康俊泽摇摇头,下意识地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现在不一样了。悠悠,你没发现吗?” 徐悠低下头,她当然那发现了。 陈怀瑾的刻意针对不分时间地点,尖酸刻薄地指向康俊泽。 “师兄,对不起。他那天有些奇怪,认识这么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徐悠停了停,突然想到两人最初探讨合同时,陈怀瑾眼底也翻涌过相似的暗流。 康俊泽喟叹一声。 “悠悠,我在意的不是他,是你。你变了。”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辩解,但无力苍白。 说这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底气,擦身而过的风淹没了余下的话,似乎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康俊泽克制地靠近一点点,仿佛她是一只受伤的鸟,稍有惊吓就会飞走。 “悠悠,你忘记自己的志向了吗?” 她眼眶一热,抬眼说没有。 “在安平慈善基金,我一样能做很多事。” 康俊泽冷笑。 “安平慈善基金?悠悠,你想用慈善基金推进事业,我分分钟都可以筹备起来,任命你来做理事长。可一个小小的慈善基金就把你困住了?凭着在校期间的优秀表现,你可以进港城社会福利署,你的未来……” 他颓然地挥挥手,想描绘一幅美好愿景,但徐悠这么聪明的女孩儿,早该看到的。 “是不是我走后发生了很多事,你有困难就说出来。我用尽一切办法帮你,哪怕你要……离开这里,我也会倾尽所有。” 他说得越认真,徐悠的视线越模糊。 第一次,离开学校后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过往,在意她的未来,认真考虑她的想法。 她多希望这些话由陈怀瑾亲口问出,现在一切都不对。 “师兄,我必须走。爷爷和二叔替我办了休学手续。他们还说,如果我不同意回去,学校也不会容得下我,到时候就是开除,不如自己走,还有回去的可能。” “安安怎么没告诉我。” “是我不让说的,这件事张扬开对谁都不好。你只是我师兄,在学校有你照拂,可这是家事,不能给你添麻烦,反正就是合约婚姻,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接受,只要还能回去上学……” 康俊泽声调突然高起来。 “他不过分吗?悠悠,整整一晚上,他对你笑过吗,他有尊重你吗?” 一向谦逊有礼的康俊泽突然发怒,徐悠更觉难堪。 她艰难回想昨晚,每一幕都有陈怀瑾狠戾的眼神和暴虐的撕扯,不由得打个激灵。 “他说过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去上学,他和别人不一样,对我很好,虽然是合约婚姻,但作为丈夫很称职。” 徐悠不断重复着,仿佛为了反驳康俊泽,也为了和头脑中那个面目全非的陈怀瑾对抗,只有不断重复,才能安心。 月光渗透乌云,照不清男人的脸,康俊泽冷笑,嘴角勾着奇怪的弧度。 “称职?” “悠悠,你生来就该众星捧月,万众瞩目,何必在乎一个所谓的称职的丈夫,多少男生追着你,舍得为你付出一切……” 徐悠苦笑着摇摇头,“师兄,这都不是我要的,我……” 她该如何表达,才能让康俊泽明白。 她信任陈怀瑾,喜欢陈怀瑾,所以才被伤了。 可经历过昨天种种,她被视作男人的附属,联姻的棋子,懦弱无能却不思进取。 完全颠覆以往她给康俊泽留下的印象,就像一朵春风吹 不开的花,爱情让她固执蠢笨到极点。 她轻叹了一声,再也无力辩驳。 “多少男生我不知道,但有一个追过了江……” 她猛地抬头, 从金丝眼镜的反光里看清陈怀瑾阴沉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出现在身后。 徐悠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身。他就站在不过五米开外的位置,应该什么都听清了。 她想解释,面对陈怀瑾,她突然有了解释的勇气。可男人每一步都像一把刀,插在心头。 直到陈怀瑾走到身侧,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怀瑾睥睨着康俊泽,眉毛压着瞳仁,清澈的目光里翻腾着漆黑暗涌。 “不远万里来到京市,看来是念念不忘。” 陈怀瑾与徐悠并肩,这是今天以来两人最近的距离,却莫名的疏远。 “南山文库出版传媒有限公司CEO,短短两年,作到上市公司,孔云逸请你来是取经,还有别的意图吗?比如……把我老婆带走。” 徐悠不想再争执下去,扯了扯他袖子,轻声道,“我们回去说。” “三个人的事,怎么回去说。”陈怀瑾冷撇了徐悠一眼。 这一眼,比昨晚更可怕。 陈怀瑾推开她,挺着胸脯迎上康俊泽。 “我和徐悠是多年好友,坦坦荡荡,不需要你来置喙。” “坦荡?是谁左顾右盼,偷偷摸摸在我家门口和我老婆约会?” “这就算约会?你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也没安好心。” …… 一个上司公司CEO,一个药业巨头未来董事长,两人在枫麓公馆门前吵吵嚷嚷。 陈怀瑾揪住康俊泽衣领,马上就要把人拎起来。 康俊泽显然不是对手,整个人中心往上,只能死命攥着陈怀瑾手腕儿。 双方角力中,陈怀瑾一推,反握住康俊泽,眼里像燃了火。 她拽陈怀瑾,根本拉不动,男人像雕塑一样被定在原地。 她推康俊泽,却被陈怀瑾拉回来,“你要跟他走。” 康俊泽额头已经冒汗,伸手拉她…… 没有任何间隙,一声哀嚎划破夜幕。 徐悠几乎下意识地搂住陈怀瑾。 她察觉到男人不对,浑身散发着压迫与威慑,像换了个人。 厉锦城和孟庆余就是被这样的陈怀瑾制服的? 来不及细想,不能让事情再恶化下去。她埋在陈怀瑾胸口,呼唤他最后的理智。 她叫他名字,让他看自己。 慢慢的,火热的胸膛逐渐平息,一只手重重捏住肩膀,她听见胸膛美妙的回音,“回家。” 被陈怀瑾拽回家前,徐悠最后看了一眼康俊泽。 一贯傲气清高的师兄疼得摘掉眼镜,弯腰捂着胳膊,她心头涌上自责与愧疚。 电梯里,给孔云逸发了条微信,求她帮忙照顾一下,陈怀瑾抢过手机,见消息是发给孔云逸的,又冷冰冰地塞回给她。 玄关到客厅的暖灯次第亮起。回想第一次她被带到这里时欢呼雀跃,而现在,她被压着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陈怀瑾要吃了她。 她被迫迎着,泪水漫过面颊,满溢到男人脸上,纠缠的撕咬一滞,陈怀瑾才如梦初醒地停下…… 48. 全世界最傻的陈怀瑾 背靠玄关,徐悠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问,“还想撕什么?” 陈怀瑾拭泪的手停在半空。 他哽咽着,喉咙泛着血腥,想为刚刚一刻的失控道歉,为昨夜的失态赔罪,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眼底的暗涌瞬间恢复冰冻般的窒息。 徐悠装作看不见,拢着衣服转身去了洗手间。 祖奉珍的电话打进来时,她正对着镜子查看伤口,嘴唇内侧被咬开几个口子,丝丝渗血,说话要压着嘴唇才不疼。 所以祖奉珍问最近怎么样时,她都含糊着过去,应付说吃饭时咬到腮帮子,疼得厉害。 鉴于说话艰难,就不向祖奉珍汇报慈善基金的工作情况了。 “你的努力我都看见了,方秘书长都赞不绝口呢。办事风格沉稳,成熟,一点儿都不像还没毕业的学生。” 徐悠推说都是在港中大历练得好。 她又问祖奉珍在那边怎么样,山里冷不冷,京市这几日柳絮飞得厉害,幸好他们提前走了。 “就那么几日。年轻时候也不见你爷爷这么矫情,老了老了,反而事多起来。没关系,下几场雨就好了。” 徐悠淡淡地应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祖奉珍敏锐地察觉到徐悠的忐忑,叮嘱她早点休息,陈怀瑾要是敢欺负人一定不要瞒着。 徐悠诺诺地应着,眼角酸得发胀,草草挂了电话。 洗手台边,一瓶西瓜霜喷雾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原来他偷偷来过。 刷过牙,冰凉的喷雾剂渗入伤口,缓解了疼痛和焦灼,徐悠擦擦眼睛走出洗手间,瞥见书房的灯鲜少地亮起。 她走到暖光溢成的扇形区域,推开门,看见男人正端坐在电脑前,紧皱眉头。 没有刻意降低任何声音,但陈怀瑾就像听不到她似的,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紧紧盯着电脑。 淡蓝色光晕在脸上铺开,优越的轮廓折叠出明暗交错的层次,像夜幕下的冰雕,冷静威严。 “能聊聊吗?” 陈怀瑾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忙,像听到了又懒得回答。 徐悠耐着性子又问一遍。陈怀瑾才从放下手里的东西,冷冷地说,“聊什么,聊康俊泽陪你说的那些?”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悠刚咽下去的眼泪突然又控制不住。 “陈怀瑾,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确切地说我们之间了解得并不多。但康俊泽代表了我的过去,是我大学时期最美好的岁月,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 她说完用手背擦擦落到下巴上的泪珠。 徐悠不想博取同情,但那段融合女孩儿最美好最阳光,最充满希望的时光也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心头涌上悼念的沉痛,却无法言说。陈怀瑾拒绝交流,把两个人还未开始的谈心变成一个人的缅怀。 悲伤萦绕,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到陈怀瑾身边,问他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只能淡淡地说,“你先忙吧,等有时间再说。” 漫长的沉默,只有键盘的噼啪声。 她把房间留给陈怀瑾,转身出去。临关门前,听到轻缓的鼻息,她停了下,陈怀瑾低低地说,“康俊泽就是你一直放在心里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确定以及笃定的语气。 徐悠疑惑地转过身,她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陈怀瑾分明对着电脑,怎么不谈工作有多难,怎么不说个能谈心的时间,偏偏提起康俊泽,还说那人是她最喜欢的人。 她想澄清,说不是他。可心里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一股力量要把那石头掀开,顶得胸口闷闷的不舒服。 原来,陈怀瑾一直都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能忘掉那个人,即使她们已经做了所有夫妻该做的事,他依然不相信。 被羞辱的愤怒逼退泪水,徐悠咣地一声摔上门,捏着拳头喊道,“陈怀瑾,你这个傻子。你是全世界最蠢的大傻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一个人对着两个月亮愣愣地出神。 没有地方可去,这是最可悲的。 桑荫公园空着,可一旦住人,物业就会派管家来整理,用不了多久祖奉珍和陈君就会知道两个人吵架。 也不能去打扰思瑜,她正准备毕业答辩和出国留学的事情,不能分心。 更不能给安安和徐意打电话。远隔千里,除了多两个人伤心,帮不上任何忙。 去酒店更是下下策。凭陈怀瑾的背景,查出她在哪儿只是需要几分钟的问题。 两轮月亮模糊成一片,她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轻轻抖着。 她在怪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傻一点,为什么连吵架都要权衡,不能勇猛地一走了之。 康俊泽说她变了。这是事实。 从前她不傻但可以装傻,但现在,连装都没有力气,彻底变成一个真真实实的,狼狈不堪的女孩儿,再也不是那个莽撞而坚强的徐悠。 一片湖隔开两轮明月,一面墙隔开两颗心。 陈怀瑾克制着不去看手机上打开许久已经暗下去的图片。 可蓝色香灰琉璃手钏早已深深印在脑海里。 徐悠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请来送给康俊泽。 第一次,他带她去游古城,经过那里。他问她要不要去许愿,很灵的。 徐悠嫌人多。 如今看来,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让他陪着。 希望康俊泽健康平安,没有多余的暧昧祝福,是徐悠留给婚姻最后的体面。 可康俊泽依然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直到E2EE软件界面提示有新的加密邮件传来,陈怀瑾暂且放下手机,点开邮件。 自从Amrx裁员并与国内药企合作,新药研发一期数据十分积极,这对股价是利好消息,但不足以重振市场信心,想达到更好的效果Amrx实验室还需要再原始赛道拿出能够投入临床的成果药才行。 只是如何利用这个消息,既挽回损失又能成功赢得董事会,成了关键。 陈怀瑾给陈君拨了通电话,简单商量后,那边决定立刻返程。他最后看了眼手机里的图片,点了删除键,叫司机提前等着,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高速口接爷爷,一起回公司。 至于徐悠,他现在不敢想,但也不会放手。 他不会像父亲一样,窝在学校教书,连妻子和别人跑了都只会回避。 他要掌控一切,把华济做到药业第一,把孔家排挤在外,要华济神州牢牢窝在自己手里,越秀堂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答应徐悠的一切才能兑现。 素来雷厉风行的他在紧锁的卧室前徘徊许久,总能嗅到一股浓烈的烟味,他知道是心里作用,这时候不能再接触任何人,他怕自己失控,终是没有敲门便离开。 徐悠醒来,眼皮是肿的。 她把勺子放进冰箱冷藏室,洗个脸的时间再拿出来,一边一个扣在眼睛上冰敷,半分 钟过后,肿起来的地方消下一半。 康俊泽打来电话,她没接。 对方又发来消息,问她昨晚怎么样,陈怀瑾有没有过分的举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问徐悠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饭见个面。 【师兄,谢谢关心。但我这几天都很忙,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尽地主之谊。】 她不想让陈怀瑾继续误会。 男人再疯起来,她没把握控制住。 就算合约婚姻,更该守好体面的底线。 康俊泽没再回,徐悠以为已经说清楚,就收拾一下,准备去慈善基金。 车上,给陈思瑜拨了通电话,直觉告诉她,陈怀瑾不对劲,也许可以问问杨天厚。 “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了。”陈思瑜这会儿正在去导师办公室的路上,杨絮一飞,说话都不敢张嘴。 紧跑两步钻进图书馆,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瓶水,喝了口吐掉才算能说话。 “他出差了。” 上江市举办全球性学术研讨会,聚焦改善精神和心理健康的研究方法和技术探讨。 陈思瑜数着手指头,“昨天一早就走了。” 徐悠心头一沉,顾不了许多,把陈怀瑾这几天的反常一股脑都告诉了陈思瑜。 包括恶言恶语的讽刺、极端暴戾的举止和时而的情绪低落、反常回避,刻意疏离,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陈思瑜咬着牙,倒吸口气,思忖再三。 “嫂子,这事儿得当面说。你等我电话,快毕业了事情多。我哥确实有点儿……不正常。” 徐悠一愣,陈思瑜赶忙解释。 “不是那个不正常。他确实有些抑郁,但很轻。杨天厚说他一直控制得很好,都不需要服药。嗐,都是我舅舅和舅妈闹得。” 陈怀瑾爸爸陈枫和妈妈兰芷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结婚当年就有了陈怀瑾。兰芷一心搞技术研发,那时候国内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国外,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兰芷决定留美,半年后两人离婚。 “但是离婚这事吧,瞒了我哥好久。直到他十七岁,孔云逸哥哥那个王八蛋说漏了嘴,我哥消沉了好一阵。” 徐悠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直以为出国工作的母亲,其实早已经和父亲离婚,早就把他抛弃。而作为当事人的陈怀瑾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其中的难过可想而知。 “为什么要瞒着他?” “说是为了我哥考虑,父母离婚对孩子总是伤害嘛。而且那时候华济正面临一次股权变动,少披露一些负面消息总是好的。” 陈思瑜简短交代过往,又盘算着晚上去导师家聚餐要不要推掉。 徐悠觉得陈怀瑾的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 “你哥去公司了,应该是实验室那边有消息,他最近都会很忙。你先顾好自己,我这边不急的。而且杨天厚现在可能也没时间,这都急不来。” 陈思瑜觉得徐悠说得对,她可以先问问杨天厚该怎么应对,毕竟那可是专业的。 和陈思瑜聊过后,虽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但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 既然陈怀瑾有抑郁倾向,她就要陪着他走出来。 大雨瓢泼的夜晚,是陈怀瑾从山庄把她救出来;她也一样可以挽救陈怀瑾于无形黑暗。 她下车前瞟了眼手机气象预报,暴雨蓝色预警。 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有强降雨。 看来祖奉珍说得没错,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柳絮确实需要一场大雨好好压一压。 49. 徐悠的念念不忘 毛茸茸的白杨絮仿佛知道时日无多,借着狂风的威力在午后的天空狂舞。 徐悠在办公室里用平板看文献。 她不想回家,这里还有点人气。 方秘书长一边整理手头的日常工作,一边叹了声,“我看很快就要称呼你为理事长喽。” 莫名其妙的一句,徐悠还没反应过来,缓缓从平板里抬起头。 方秘书长笑着重复一遍,解释说安平慈善基金的理事长一定由华济神州董事长夫人担任。 “早年间集团股权变动过一次,陈君短暂退位,祖奉珍也称病由副理事长邵君梅暂行职权。” 虽然知道平淡无奇的一带而过,但她却从这里听出了血雨腥风。 董事会选举马上就要到来,面临巨大压力,也难怪陈怀瑾抑郁。 徐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谦虚显得假,应下又太过自信,只是笑笑,“还没定呢。” 方秘书长看看外面飘飞的柳絮,让她不必多呆,可以早点回家。 “你看那云,攒着一场大雨呢。” 徐悠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一团黑漆漆的云,印象中这里很少下雨,不知道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下雨好,柳絮就不飞了。” 文献看到一半,被打断她没有心思继续下去,翻出这几天找到的关于抑郁症和社会心理健康的材料翻了翻。 人在无助时需借助外力不断增强信心。而徐悠的方式就是不断翻看资料,告诉自己一定可以。 陈怀瑾一个人扛过来了,加上她,一定可以再一次坚持过来。 她越看,希望越大,忘记那团黑云滚滚压过半片天。 【悠悠,一起吃个晚饭吧。】 徐悠停在聊天界面许久。她多希望这是陈怀瑾发来的,但发件人是康俊泽,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要走了,有件事有必要告诉你,我有那个人的消息……你来,我们当面说。】 康俊泽低沉的声线如惊雷在半空劈开,唤醒沉寂已久的种子,徐悠犹豫了。 …… 孔云逸慢悠悠踱进陈怀瑾办公室时,天边刚响过一声雷。 陈怀瑾却像听不见似的,头也没抬。 “蹭你的车回家,可以吗?” 孔云逸的哥哥今天也在公司,就在隔壁办公室。陈怀瑾像听了笑话,眼尾夹了夹,调侃道,“怎么不坐你哥的车。” “我嫂子小气,不让我坐副驾驶,她可没悠悠大方。” 提到徐悠,陈怀瑾终于抬起眼睛。 “她心眼儿也不大。” 昨天还口口声声骂他是傻子,全世界最蠢的傻子。 当时他是气的,但现在他特别想。想听听她说话,哪怕再骂他一次也认了。 被康俊泽刺激后的抑郁反应消失得比以往迅速。 也许是抽离得较早,也许是忙着工作,积愤排遣得快,总之,他想忙完赶快回家和徐悠说对不起。 他不该撕她裙子,不该在车上折磨她到求饶,不该明知道康俊泽别有用心还吃飞醋,更不该深夜一走了之。 那晚,他好像捏疼了她,吻疼了她。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陈怀瑾妥协一步,赶快把孔云逸打发走,忙完手头工作就能回家。 窗外滚滚黑云加快了他的进程。 “也行吧。”孔云逸大方地一挥手,“我发夹还在她那儿呢。你问问她在哪儿,我去取总可以吧。” 陈怀瑾摸出手机,手指压着屏幕半天没动。 孔云逸歪头,“吵架了?看不出来呀,那天她挺开心。康俊泽很会迁就女生的,这点你得学学,她俩总有聊不完的话……” 陈怀瑾看着眉飞色舞的孔云逸,眼神逐渐冰冷,直至对方收声,才扔出一句,“东西多少钱,折现给你。” 说完,点开扫一扫,示意孔云逸亮出二维码。 “你不会是不敢给她打电话吧?” 陈怀瑾懒得再和孔云逸说话,已经消亡的抑郁又有复苏的苗头,鼻息重重呼出,直接拨通电话。 孔云逸就在一旁,他喉结艰涩滑动,却说不出更温柔的话,只短短地问,在哪儿。 他觉得喉咙干涩,只是简单几个字,嘴角就像撕裂似的疼。他咬她那晚,她该多疼。 “……回家的路上。” 徐悠那边很静,应该是在车上。他的心瞬间就踏实下来,说孔云逸想要回发夹。 “在我这儿,来取吧。你……回来吗?” 陈怀瑾警惕地看一眼孔云逸,背过身去,声音又低了几度,但明显柔和下来,“可能会晚些,别等我睡觉,留盏灯。” 这么明显的暗示,徐悠自然懂得。 “等你宵夜。” 然后电话挂断。 只剩嘟嘟的盲音,他还听了许久,真好听。 …… 放下电话,徐悠望着对面还笑着的康俊泽皱起眉头。 “师兄,有话快说吧,那个人你找到了没有,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咖啡厅离家十分钟,马上拿的结果再赶回去来得及。 从康俊泽说出有那人的消息开始,徐悠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她想自私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甚至不需要打扰那人的生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很好,没有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就可以转身离开,不再想起他。 从此,她的世界里不再有那模糊到昏暗的轮廓,不再念念不忘有人随时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只有陈怀瑾。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坐到咖啡厅里,和康俊泽面对面。 然而乌云压境,眼看一场大雨将至,可康俊泽还是没说出那人的下落。 他阴着脸,端着学长的架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像审视她每次提交的调研报告一样审视她这个人。 “悠悠,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从前徐悠不谈恋爱,大家都说她心里有个人,起初康俊泽是不信的,只当是借口,就默默等着,等徐悠发现自己的好。 直到出国前,借着醉酒表白,还是被徐悠嬉闹喝多了,他也只能假装醉酒,留个体面。 徐悠婚讯传出时,他还骗自己,不过是联姻,她有她的苦衷。 到今天,孔云逸怂恿他用这个拙劣的借口骗出徐悠,康俊泽才知道,原来真有一个人存在。 而她居然愿意为了陈怀瑾,放弃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陈怀瑾,凭什么是陈怀瑾。 “你们是合约婚姻,早晚会破裂的。” “师兄,你不了解我。认定的人,我是不会改的。” “认定?你认定的到底是哪个?” 徐悠知道,想说清楚这件事很难,转而问道,“师兄,其实你骗我的对吧。根本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就是想让我来见你。” 被戳穿的康俊泽下意识的推推眼镜,睫毛频繁眨动,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徐悠也不想拖泥带水,再待下去,只怕孔云逸就要到家门口了。 “师兄妹一场,老师告诫过你的,我也一直记得。其进锐者其退速,我们共勉吧。你后天的飞机,我就不送了。好好准备东西,祝你鸿图大展。” 她把瓷杯往前推了推,说了句告辞就抓起手包往外走。 天气不好,客人本就少。 徐悠的动作引得零散在四处的视线汇聚到一处。一向低调的康俊泽破例,毫无顾忌地追过来,一把拉住她。 “悠悠,你再陪陪我,这一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徐悠苦笑着转过身,单肩包链条硌在掌心,她使劲儿捏了捏,鼓足勇气说,“其实在我心里,你只是师兄,但撒过谎后,我们连同窗都不算了。” “那个人就那么重要?他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管。” “对,很重要!”徐悠几乎咆哮着吼道。 难以想象矮小的身躯会爆发如此巨大的能量,康俊泽害怕似的后退几步。 “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很爱笑,他看天空是淡蓝色还是灰蓝色,他闻到的花香还有没有烟灰的味道,他是不是已经结婚,生了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想看他开心幸福的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口气说完,徐悠像坐喷发后的火山,周身还散发着浓烈的烟火,可下一秒,康俊泽怪异的表情让她浑身冰冷。 她觉得背后有人,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近了又远。 外面明明还在刮风,但雨露的湿滑和黏腻已经攀上小腿,冰冷了四肢,像回到那个雨天,可转头看不到陈怀瑾,只有一个离去的背影,和一旁故作惊讶的孔云逸。 她想追过去,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终于花光所有力气,颓然跪下,像祈求又像祷告,却赎不清罪孽。 她忘不掉那个人,她推开了陈怀瑾…… 孔云逸跟上来时,电梯门还开着。 她以为陈怀瑾在等自己,紧一步到跟前,小声宽慰,“早知道我就在枫麓公馆等了,凭白撞见这一幕。不过也好,免得你当傻子。” 陈怀瑾没说话,头埋得很深,没人能看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耳边是什么声音在响,仿佛有千万个人围着自己,不断嘀咕着。 孔云逸提醒他关电梯门,他没动。 他终于听清了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是个被遗弃的人,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集团群狼环伺等着看他行差踏错…… 就连他的妻子,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妻子心里都装着另一个人。 甚至退而求其次都不能,拦不住她想那个人。 孔云逸抬手去按开关,被一把挡开。 陈怀瑾死死按下开门键。 他在等,等徐悠给他一个机会。 一分钟,一分钟之内,只要徐悠出现在电梯门口,他就愿意做那个其次,那个第二,那个她想过别人才能想到的人。 一秒,两秒……一分钟,电梯门关上。 大雨瓢泼的傍晚,陈怀瑾推开拦在身前的孔云逸一头扎进雨里。 顷刻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眼睛鼻子灌进来。 他屏住呼吸,一把扯掉领带丢进水洼,脱下沉重的外衣扔在路边。 淋湿的衬衫包裹着块垒分明的肌肉,雨丝如开叉的竹子扎在身上,不觉得疼,只有痛快。 他仰头长舒口气,穿过雨帘,跑向无尽的灰色里…… 50. 陈怀瑾的马甲 徐悠跑出大厅时,天地已经雨水连接,珍珠大小的雨滴随风倾斜,花瓣般的裙摆瞬间被打湿,紧紧桎梏着双腿,像那无用的自尊,把她拖出一段弯路。 冒雨追出的康俊泽拉着她,要送她回去,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满耳朵都是雨声和雷声,只能吼出一声“滚”,紧接着哭了出来。 不,该滚的是她。 是她心里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才把陈怀瑾气走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追出来,可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也被大雨淋透,他怎么可能还愿意等自己。 他是骄傲的陈怀瑾,他允许她慢慢忘记那个人已经是莫大的卑微,而今天,她把陈怀瑾的卑微彻底丢进水洼,他不会再等自己了。 雨水密密地斜插进眼睛和鼻子,她呼吸困难,使劲儿抹把脸,好像清醒了些,趟着没过鞋面的积水漫无目的前行。 康俊泽不敢再追,他知道徐悠的脾气,只远远跟着。 急匆匆路过的行人纷纷打量冒雨前行的女孩儿,风雨容不得迟疑,没人停下脚步。 拥挤的城市骤然宽敞得只有她和狂暴的雨,还有丢失的陈怀瑾。 一辆轿车压过路面,荡开波纹,车窗摇下,有人喊她上车。 徐悠以为幻听,转头,对上陈思瑜焦急的脸时才确认没有听错。 还傻愣愣的工夫,陈思瑜已经连拖带拽地把她塞回车上,翻出毛巾一人一条,边擦边抱怨。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淋雨,不怕感冒吗。” 她给陈怀瑾和徐悠打电话,没一个人接,幸好临时决定绕路过来看一眼,“否则你这样非淋出病不可。就算和我哥吵架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徐悠满耳朵都是陈思瑜的声音,但没有一句听得清,机械性擦头发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眉毛低低压着,整个人颓丧得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陈思瑜有眼色地没再多说,吩咐司机开到枫麓公馆。 她放下书包就把徐悠推进洗手间,冲个热水澡,别感冒。又拨了通陈怀瑾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这就是吵架了。 与杨天厚的感情走上正轨,陈思瑜如今沉稳了些,不像几个月前那么冲动,对未来的人生充满希望,思考得更周全。 她知道小两口吵架需要冷静,决定留下来陪着徐悠,于是给哥哥发了个消息,让他放心忙工作,不必担心。 就算电话接不到,消息总能在想看的时候看到吧。 发完消息,她去了客房的洗手间冲澡。 再出来时,徐悠已经睡下了。 酒店长包套房里,浑身尚未干透的陈怀瑾还埋在被子间,散发着灰尘的味道,仿佛被埋进土里。 暖黄色的吊灯像一只灰蒙蒙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无望失落。 他有爷爷、奶奶还有妹妹,却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因为他的徐悠不要他了。 她心心念念都是那个人过的好不好,却不管他的死活。 陈怀瑾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套房门被重重敲击着,夹杂着郑北疆特有的嘹亮嗓音,不断呼唤越飘越远的意识。 他缓缓闭了闭眼睛,说声进来,郑北疆才带着齐南辰冲到跟前。 “实验室有消息了。” 陈怀瑾眨眨眼,像台年久失修的机器,胸膛迟钝地起伏几下,才抬起手,“扶我起来。” 自从裁员并与国内药企合作后,Amrx实验室除了开发新赛道外,原始赛道也就是实验室的看家本领一直没有放弃——抗乳腺癌药物,对标M国最新上市的高端前沿抗癌药。 这次Amrx实验室的新药ARX507的实验剂量在3.4mg/kg时没有不良反应发生。 安全委员会准备投票将实验剂量递增至4.5mg/kg。 毒副作用小,意味着新药广阔的市场潜力。 陈怀瑾强撑着把一身雨水冲掉,换上助理带来的新衣服,开了一通漫长的越洋视频会议,随后决定飞往M国。 出发前,把已经没电的手机,交给齐南辰帮忙保管。 陈怀瑾怕这时接到徐悠分手的电话。 他害怕。 可他曾经连死都不怕。 他拍拍男生耷拉下去的肩膀,吩咐他最近都不用去枫麓公馆。 “她最近有没有提起过某个男人,或者去找过……” 齐南辰下意识立正,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陈怀瑾点点头,心里稍微舒服些。 “等回来再说。” 他只去一天,一天时间足够徐悠思考清楚。 她只是年纪小,受了康俊泽的蒙骗,那个男人就让他石沉大海吧。 作为丈夫,要守好底线,他愿意伏低做小,哭着求着换回徐悠对他笑笑。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很憋屈。 把哭着求着划掉,伏低做小他能做到的。 陈怀瑾整理行装,准备出发时,徐悠刚睁开眼睛。 陈思瑜意外地早起,还做了早饭。 清粥小菜,她勉强吃了点。 “哎呀,就是吵架了嘛,都过去一晚上了,我哥肯定不记仇,你别不开心了。” 徐悠扯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对满不在乎的陈思瑜诉说事情的严重性。 白瓷勺磕着骨瓷碗沿儿,发出清脆的声响,胳膊颓然地耷拉下来,她低声喃喃着,“这次不一样。” 陈思瑜手不停,粥有些烫嘴,吐出去又嫌太恶心,只能张着嘴左右摇晃着散热。 “他一直都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但我答应会慢慢忘掉,可事实上是我做不到,搞砸了。昨天他被我气走,可能以后都不会……” “所以那天你不是喝多了醉话……而是真话!你心里有别人还和我哥结婚。你把他当什么!” 陈思瑜脾气暴躁,差点儿把碗扔过来。 “知道我哥为了娶你花多大力气吗?” “最反对联姻的人,因为你,把孔家得罪个彻彻底底。他娶孔云逸,哪来这么多破事。为了娶你,半夜给家里来电话,说你就是他心里的人,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他都娶定了。越秀堂一堆烂摊子,他硬着头皮也撑下来。真以为华济那么多烂事需要他加班吗?” “思瑜,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 徐悠哽咽得泣不成声。 “仅仅对不起我吗?你对不起我哥。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不想好好说话。因为羡慕嫉妒。如果杨天厚当初有我哥一半决绝,也轮不到你来教我追他。” 陈思瑜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人哑口无言。 徐悠心头压了一块又一块石头,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 她起身过去抱陈思瑜,却被推开。 “你没有心,我们一家人怎么对你的。因为你在我哥心里最重要,所以,奶奶宠着你,爷爷惯着你,我没把你当嫂子,我当你是我姐,我朋友,我闺蜜……” “思瑜,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只是觉得我失言了,我答应他要忘掉,可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怕他失望,怕他不原谅我。” 陈思瑜推开再次靠近的徐悠,嘴角噙着嘲讽的笑。 “我哥会不原谅你?”陈思瑜的语气中透着质疑和轻蔑,“徐悠,你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吗?八年,他不想等你,这会儿孩子都打酱油了。” “他……为什么不早说。”八年前,难道陈怀瑾就是那个人? “是你,你会说吗?傻不傻,凭白等一个人八年。” 说完,陈思瑜到客厅拿起书包,把抽出一本旧旧的相册,扔给她。 “这是我哥所有的过去。我不知道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自己好好想想吧。” 徐悠眼前模糊不清,一张张照片像编织成的网,拆不开,混成片。她仅凭手指的触感去抚摸,仿佛这 样能在那张拇指大小的脸上辨别出男人青涩稚嫩的样子。 从出生到幼儿园,再到小学,中学,陈怀瑾的五官逐渐摆脱稚气,显露锋芒,像风化的岩石,磨砺出坚硬的棱角。 最后是一组军装照。 陈怀瑾留着三毫米卡尺,与现在的样貌截然不同,但依然俊朗不凡。只有一双眼睛,清澈而光彩。 徐悠定住了。 视线穿过泪水长久地停驻在那张脸上,那张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脸上。 原来陈怀瑾就是那年洪灾遇到的小连长。 八年的时光,把他锤烂成如今的样子,她居然只觉得眼睛相似,面貌和发型截然不同,所以迟迟认不出。 但就在刚落地京市时,陈怀瑾似乎调侃说她眼神不好。 她没在意。 徐悠狠狠擦掉眼泪,手掌在睡衣上来回蹭了蹭,才又重新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缓慢而珍惜。 陈怀瑾,你等着。 已经错过八年,如今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能使遗憾有增无减。 她快速利落地收拾好自己,换了套最方便奔跑的运动套装就急匆匆地下了楼。 被大雨洗刷过的城市散发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新鲜味道。洗礼过的天空透着湛蓝无边,阳光毫无顾及地洒遍全城,不知不觉,有了夏天的气息。 她顶着烈日在路边等车,一听去机场,都摇摇头走了。 一辆车牌号熟悉的商务车从远处驶来,还没停稳她就看清司机正是齐南辰。 瘦高个男孩儿跳下车,拉开后门,徐悠迫不及待地上车坐稳,才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齐南辰解释陈思瑜联系不到陈怀瑾,就打电话给他。 这种状况,他猜测徐悠可能想见到陈怀瑾,就立刻从机场往回赶。 徐悠感激地拍拍齐南辰肩膀,连声说谢谢。 她要去找陈怀瑾。 她要告诉他,分开后的每一天她都忘不掉他。 她也看过灰蓝色的天,闻到过带着烟味的花草香,可那都已成过去。 他们都奋力地从人生的阴霾中走出,以后要手牵手,坐在摇椅上,看淡蓝色的天。 车子上了主路,齐南辰有意把速度加快,徐悠紧张地直搓手。 她在心里反复试炼着该如果向陈怀瑾解释自己的愚蠢,笨拙,可笑。 她不怕他责难,甚至做好了故技重施,死缠烂打的准备。 反正已经是她老公了,就不信还能长翅膀飞了。 遥远的地平线不断后退,徐悠的心随着车子飞驰起来,心跳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天际鸟儿飞过,像是她也已经飞走。 飞过繁华而湿润的城市,飞过机场塔台,飞过无尽的天边…… 候机室正在播报航班消息。 郑北疆转了一圈又一圈,挠着后脑勺嘀嘀咕咕。陈怀瑾瞄他一眼,他才讪讪道,“小齐不见了。刚刚还在的,接通电话,怎么人没了。” 陈怀瑾没说话,兀自喝了口咖啡,望向远方,淡蓝色中依然有一抹不和谐的灰,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打个电话,大活人还能飞了。” 郑北疆这才敢拿出手机。 陈怀瑾胜任董事长后,集团下属公司要重新划分,郑北疆担任南方大区总裁。齐南辰顶替继续做董事长助理。 第一次出差,万一搞砸了,没人接,郑北疆就不能走。 他不耐烦地在联系人里找齐南辰的名字。 正讨厌这人为什么是Q打头,决定一会儿就把他置顶时,新闻头条突然蹦出最新消息。 《机场高速突发交通事故,两车相撞,死伤不明!》 凭着直觉,郑北疆点进新闻,第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被撞翻的车子。 他屏住呼吸,余光飘向垂眸不语的陈怀瑾。 心灵感应般,陈怀瑾抬头,对上郑北疆万念俱灰的眼神,心里一沉。 51. 亲一下听我的 距离车祸过去一周,距离徐悠出手术室过去了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月光笼罩在身上,如冬日霜雪冰凉刺骨。 陈怀瑾雕塑般守在病床边,目不转睛地凝视女孩儿沉沉的睡颜。 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可那阴影连动都不动。 如果不是监护器有规律地滴答着,他甚至怀疑徐悠丢下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 “胸椎受损,肋骨骨折,脾脏破裂,脑震荡……术后四十八小时如果没醒,可能……”手术室外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压在脆弱的神经上,时隔多年,他再次冒出抛弃自己的念头。 但徐悠没放弃,他就不能。 可生死关都过了,为什么迟迟不睁开眼睛看看他。 医生检查一番后离开,临关门前习惯性地又叮嘱他要休息,不能病人还没痊愈自己先垮掉。 他点点头,说知道,喉咙像咽下一把沙子般难受。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徐悠的话语。 “陈怀瑾,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 “以后我有孩子可不让他这么累,辛辛苦苦给股东打工,自由自在多开心……” “不管心里有没有人,我们可是领过证的,想把你怎么滴就怎么滴。” “你能笑笑吗?别总板着个脸,我又不欠你的,再这样以后我都不来了。” “老公,你很厉害,无论什么困难都不能把你打败。” “今天,我们要不要……睡呀。” “你……你要戴伞的,我还没毕业呢,不想这么早就……” “陈怀瑾,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我还没有遗产呢,你下手也未免太早了!” “你要对我好一点儿。” “你会像对待他们那样对我……吗?” “你亲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 像被层层迷雾包裹,女孩儿的面容透过薄雾越来越清晰,灵动的眼睛,倔强的睫毛,垂顺的发尾扫过手背…… 他不由得俯身,唇贴着冰凉凉的面颊,迟迟不分开。 悠悠,我亲一下,听我的好吗?回来…… 陈怀瑾觉得徐悠说得没错,他就是全世界最大最蠢的大傻子,她一定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所以才不想醒来。 泪水冲破屏障,溢进喉咙,呛得他想咳。怕吵醒徐悠,陈怀瑾强忍着,头压在枕边,深深陷下去对抗胸口剧烈的起伏。 低低的敲门声,他微微怔了下,收起眼泪和悲伤。 再抬头,门被推开,郑北疆轻声快步走到身旁。 事发当天,陈怀瑾就派出半个华济安保部驻守医院,确保徐悠安全。 他不相信,车祸是意外。 另一半人由郑北疆带队,散出去寻找线索。 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交到他手上。 陈怀瑾冷着脸翻了翻,眉心一紧,最后看了眼还沉睡的徐悠,示意出去说。 早两天从香江赶来的徐意和安安正巧要进门,四人撞个正着。 陈怀瑾微微颔首,徐意看不见似的侧身闪过,走到病床边,仿佛是一阵风恰巧吹开门,而她只是走了进来。 陈怀瑾知道徐意心里有气,病房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郑北疆先一步出去。 走廊尽头,陈怀瑾压着怒火看完所有资料,冷冰冰道,“J方知道多少?” 郑北疆摇摇头。 “J方还在调查那个货车司机,能查到他患有绝症就不错了。而且这么多封口费,他一个人扛下来也不是不可能。况且,还有悔过倾向……” 徐悠和齐南辰重伤,量刑在三年以下,自首情节有助于轻判。 这些陈怀瑾都懂,所以更不能轻易交出去。 J方会因为忌惮陈家全力以赴调查真相,同样也会因为顾及孔家而酌情,替罪羊是最好的结果。 陈怀瑾又问康俊泽,孔云逸和孔云鸿在哪儿。 “康俊泽已经回到港城。” 这人与整件事情最大的牵连就是引起陈怀瑾的妒忌,离间夫妻感情。 “孔家兄妹正在京郊温泉山庄宴请,据说是为朋友庆生,但有部分集团董事或其子女到场,车子都开到后门,人是悄悄进去的。我们一直守着,没被发现。” 郑北疆说到这,已经预感到陈怀瑾要做什么,连声音都放得很低很轻。 陈怀瑾轻轻敲了敲玻璃,顿了顿就掉头回病房。 病房关着灯,徐意说话声很轻,一切布置得都像徐悠随时会醒来的样子。 陈怀瑾轻轻推开门,徐意的笑凝在嘴角。 她直起身子,嗔怪地瞟一眼陈怀瑾。 拢了拢雪白的被子,温柔地拂过病人的额头、鬓角和耳朵,像是安慰徐悠,别被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到。 安安在一旁握着徐悠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这几天,所有人一直都在重复类似的事。仿佛把徐悠当做一个随时会被惊醒的人,她就真的会在下一刻醒来。 但陈怀瑾始终绷着唇角,紧张的神经快要被徐悠甜美的沉睡摧毁。 已经站起身的徐意朝门口扬扬下巴。 陈怀瑾颔首,跟上。 病房里,只有安安守着。 还是那个走廊,还是那个尽头。 徐意开门见山。 “一个星期,不管悠悠醒不醒,我都要带她回香江。” 陈怀瑾扯扯嘴角,一脸不屑,说了声“我是她丈夫。” “怎么结的婚你自己最清楚。要不是你口口声声承诺倾慕悠悠多年,会护她一世周全,我怎么会同意她跟你走。” 陈怀瑾从内侧口袋里抽出张照片。 那是二十四岁的他,身穿军装,飒爽英姿。 照片被鲜血染红,男人半张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枯萎的玫瑰,那是二十四岁的徐悠的血。 “这照片是医生抢救时交给我的。就在悠悠贴身口袋里。所以,她这么多年,也没忘掉我。” 陈怀瑾努力使自己平静,但每说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心脏,晾在烈日下,风干似的疼。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她,伤害她。谁都不行。” “陈怀瑾,你就是伤害她最深的人。那辆大货车为什么会撞上来,鬼才相信是意外,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人才会让悠悠落得如此下场。” 徐意缓了缓声调,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转回头脸上依旧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别以为你把徐镇远那些人赶出越秀堂我就会感谢你,这是作为悠悠丈夫的分内之事。” “今晚留给你,明天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会安排专机,准备启程,谁也不能拦着。” 徐意回到病房叫走安安,陈怀瑾才重新回到床边。 徐悠还睡着,嘴角安详而微微上翘。 他强迫性地又把白色被子 往上拉了拉,似是嗔怪方才两人对病人的疏忽,重新盖好又把被角掖了掖才放心。 他的手伸到被子下方,握着微微温热,柔弱无骨的手掌,一颗心像被藤蔓纠缠着,透不过气。 想起香江再遇,徐悠要扇他耳光。 那时的她满身都是冲破桎梏的生命力。 陈怀瑾索性拉出她的手,贴上脸颊。 虽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但微弱的脉搏仍宣告着她对着世界最后的一丝不舍。 陈怀瑾闭了闭眼睛,努力吞下眼泪,压着嗓子说,“凌晨我会离开一小会儿。别怕,有人守着。你若累了就睁开眼睛;如果有人抓着你不放,我去替你。” 他决绝地吻在徐悠眉心,这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吻,怕掌握不好力道,陈怀瑾居然有些抖。 把徐悠的手塞回被子下面的同时,他的唇也离开。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隐入黑暗,淡蓝色朦胧中只有女孩儿静静沉睡。 凌晨是整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刻,连京郊温泉山庄也陷入彻夜狂欢后的死寂。 陈怀瑾坐在后座,手里是那把曾经抵着他的匕|首。他一边用指尖挑着,一边冷静地回想。 虽然没有奔赴M国,但Amrx实验室的数据过关,后续的事相信爷爷陈君能够处理好,只是要辛苦他老人家再等等,等陈思瑜毕业才能退休。 自从徐悠出事后,陈思瑜变了个人,冷静沉稳了不少。陈怀瑾知道她终于看清了和谐表象下的暗流,不再是那个听不得说教的小姑娘。 陈怀瑾只敢想到这里。 爷爷已经不再挺拔的背影和奶奶鬓角仓皇一瞬的华发都在拖延此刻的决心。 他不能把整个华济拖下水,这正是孔家期待的。 唯有想到病床上徐悠沉静的睡颜,指尖摇摆平衡的匕首利落地滑入掌心。 他冷冷环顾四周,所有人严阵以待。 灰蓝色的天空只挂着片惨白的月牙,再不行动,等天光大亮就没机会了。 十几个人目光灼灼的望着他,没有人退缩,他们都自愿跟从陈怀瑾。 一行人来到山庄脚下。 郑北疆早就派人摸清前后门守卫人数。 陈怀瑾最后低声叮嘱一句,“集团董事全部带走后你们也离开。” 郑北疆心里一沉。 “瑾哥,你得和我们一起走。” 多年战友,他知道陈怀瑾会做什么。 当真做了,华济就完了,陈怀瑾也完了。 众人纷纷低声提醒,没必要,为了日薄西山的孔家搭上自己不值得。 陈怀瑾何尝不知道,可以运作资本,操纵股权报复回去。 可徐悠、齐南辰两条人命差点儿都没了,不亲手去做难解心头之恨。 他摆摆手,所有人跟上。 临近夏季,裹着草木香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可此时一股热量在心中催得胸怀激荡。 上次这样迫不及待还是军演中带人端了敌方指挥部时。 可这次,不是演习。 “我心里有数。” 正准备带人直接闯进去时,郑北疆突然低吼了声。 陈怀瑾没犹豫,率先往前走,眼看大门守卫已经迎上来,后面有人死命拉了他一把,在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陈怀瑾的脚步突然定住,仿佛听见小鸟在清晨欢快的鸣叫,抬头,天亮了。 52. 徐悠要走 陈怀瑾狂奔到病房门前时,看到祖奉珍和陈君正携手向里面张望,他心里一沉。 陈思瑜一脸焦灼地靠在墙上,见他来才疾步迎上。 除了徐意和安安,其他人都在外面。陈怀瑾心里一沉。 纵使徐意对自己再有意见,也绝不会怠慢长辈。 徐悠昏迷的这段时间,她的为人有目共睹。 想到这儿,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腾。 陈思瑜拉拉他袖子,“先别进去,她刚醒,状态不稳定。” 陈怀瑾抽出胳膊,来到门边,女孩儿的浅浅的笑声顺着门缝溜了出来。 “悠悠,记不记得参加冰桶挑战赛后你发烧,是我照顾你三天三夜。” “当然,这次你又破纪录。我昏了多久?” “一年,难道没发现醒来皱纹都多了。” …… 隔着玻璃,一个模糊的影子挥过,陈怀瑾心头一颤,迫不及待推开门。 半靠在床上的徐悠赶忙放下手,局促地望着他。 陈怀瑾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一丝陌生闪过。 这分明是他的妻子,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昏睡这么久,睁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怎么会不生气,不撒娇。 她怎么连名字都不叫。 也许是从未见过连续一个星期不睡觉的他,面目过于恐怖狰狞;也许是太过狼狈,他袖子上有污渍,裤脚上沾了红酒。 所以才这样疏离而防备的看着他。 一定是。 陈怀瑾干涩的唇嗫喏两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眼神热切得如傍晚的火烧云,恨不得把最后的温柔全部付诸。 徐悠觉得这样干看着不好。 这人一定认识自己,而且关系应该不错,担心得眼睛都红了。于是,扬起嘴角,问了声,“你好。” 你好! 多么客气、从容、冠冕的问候。 她可以对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说这两个字,但唯独不能对他。 这一瞬陈怀瑾很委屈,一股酸胀的暖流冲破眼眶,他使劲儿瞪着眼睛看向一旁的安安。 女孩儿无奈地耸耸肩膀,还能怎么样。 他又不甘地转回目光,望着徐悠。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还在生气,气自己撕了她的裙子,气自己不够大度,气自己不够尊重爱护。 徐悠惯会戏弄他。而他每次都上钩。 她一定是装的。 他心跳得没有节拍,想求她别逗自己,禁不起这惊吓,身后响起徐意冷冷的声音。 “陈怀瑾,出来一下。”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女孩儿。 徐悠的目光一直跟随陈怀瑾,直至门只剩一条黑缝儿,才收回来。 安安正手托腮帮,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徐悠一撇嘴。 “这就是我未婚……哦,不,领过证。” 安安嗯哼了一声,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看来,我昏过去前没怎么亏待自己嘛。” “要不看看我的理财成果,你的资产快翻番了。” 徐悠不会挣钱只会花,又资助了一批山区孩子。所以钱都交给闺蜜安安打理。到京市前,每个季度安安都要郑重地向她汇报投资进度和下一期目标。 亲兄弟都明算账,更何况是好闺蜜呢。 可徐悠的心思明显不在钱上。 “你能有点人性吗?我刚醒。” 她嗔怪着,倒是有点撒娇的意思。 “刚醒就看帅哥。” “谁不喜欢好看的。你看见他胳膊没,小臂的肌肉太性感了,还有喉结,哇塞,配上领带绝了……” 安安看着眉飞色舞的徐悠,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她从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跌倒两次,现在不得不信,因为眼前的女人即将第三次跌倒。 门外的陈怀瑾也站不住。 脑震荡最常见的后遗症就是失忆,狗血而普通,就这么被他赶上。 “可是我们明明之前也见过。她都记得安安。” 徐意无奈地抿了抿唇。 二十四岁的陈怀瑾存在于徐悠的长期记忆中,“而且长期记忆不是神经细胞活动的痕迹,是神经组织结构的痕迹,是一种神经组织结构上的永久性变化。” …… “有可能那部分受损。这都是推断,对于我们来说,悠悠醒了才是最主要的,不是吗?” 陈怀瑾眉头紧紧揪着,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都是徒劳的,一切已成定局。 从前徐悠认不出二十四岁的陈怀瑾。 而现在,她把两个陈怀瑾都忘了。 “哥,嫂子的身体最主要,她会慢慢想起你的。” “就是,小瑾,我们等等,给悠悠点时间。” …… 一人一句劝慰,可陈怀瑾仿佛又陷入嘈杂人群中,耳边嗡嗡响个不停。他想晃晃头甩掉,却对上徐意那双冰冷的眼睛。 “还是那句话,我会带悠悠离开。” 现在更方便,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木然转身的陈怀瑾无意识地挪动着脚步。 明亮的走廊像个黑漆漆的地下隧道,他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却唯独看不到徐悠,只有尽头那点光亮召唤着他。 那是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忧郁嘲讽地一眨不眨。 陈怀瑾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地方,跑错了时空。他应该还在温泉山庄面对孔云逸和孔云鸿。 摔碎无数瓶红酒,围住孔云鸿,让他选,自己还是妹妹,只有一个能走出山庄。 一定是太过激动,导致出现幻觉。 他现在就回山庄,把孔云鸿和孔云逸重新惩罚后,再回来时就能看见健康的清醒的徐悠。 他想跑,但脚步沉重,好不容易抬起来……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像月亮升到半空,依旧久久地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悲悯与怜惜,命运当真无情。 走廊又是一阵慌乱…… 徐悠听到叫嚷声忍不住起身,被安安一把压在床上。 “消停会儿吧,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一个月。” “是静养,不是静止。”她反驳道。 走廊安静下来,徐意推门而入,瞪了她一眼。 “姐,我饿了。”徐悠立刻蔫头耷脑地撇撇嘴。 徐意这次到京市随身带着佣人和保姆。起初安安觉得阵仗有些过分,现在看来还是周全些好。 毕竟徐悠的情况特殊,人多好照顾。 自然,也方便限制她自由。 陈怀瑾醒来时,身边只有陈思瑜一个人,递了杯温水给他。 “爷爷奶奶回去处理集团的事,医生说你是受凉后一直没有休息好,我陪着你。” 陈怀瑾瞟了眼门口,转过头去。 “哥,你不能自暴自弃,要是就这样让她走,你们才是真的分开。” 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不说。目前的徐悠只觉得自己是空降来到京市联姻的棋子,对陈怀瑾和周围的任何人没有半分留恋。 “得振作。拿出你们俩刚见面时候的劲头,把人追回来。” “放心吧,这次有我帮忙,事半功倍。我先接近她……” 咳,咳咳! “哥,你嗓子不舒服?喝点水。” 陈怀 瑾使劲儿摇头。 陈思瑜这才发现他眼神儿不对,举着水杯顺着视线缓缓转头,嘴角牵强地扯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了。” 她想喊嫂子,但徐悠已经不记得自己。医生又叮嘱不能太过心急,以免刺激病人,弄不好又晕过去。 她只能起身,在接收到一抹凌厉的眼神后识趣地退出去。 徐悠穿着粉色病号服,和陈怀瑾的蓝色是同款。 她笑着指指胸口上安平医院的标志,坐到陈思瑜刚坐过的椅子上,说“情侣款哦。” 陈怀瑾努力露出个完美的笑容,眼神贪恋地落在她的眉眼间。 虽然是夏季,但徐悠还穿着毛毛拖鞋。一场手术,全身上下的血换了一次,整个人看上去气色都差许多。 “还难受吗?”陈怀瑾指指肋骨。他也折过,知道那滋味。 徐悠摇摇头,“你呢,突然晕倒,睡了四十八小时,有没有忘记一些东西。” 陈怀瑾也笑着摇头。“你想让我忘掉吗?” 知道他委屈,徐悠低下头。 记不起来的事情就像从未拥有过一样,在脑海中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怀瑾摇摇头,如今并不在意这件事。 “……你会走吗?” 这个问题,几乎用光他所有力气,沉重得连徐悠都沉默。 “就是来和你说,我得回去。毕竟是联姻嘛,许多家族企业为利益捆绑婚姻,到头来两个当事人可能只是通过电话或软件交流,离婚时才见第二面。我们两个……” 徐悠斟酌再三,又说。 “我看过合同了,一年期限,我会遵守。所以还是先和姐姐回去。毕竟这里不安全,她担心。” 陈怀瑾内侧的手用力捏着被子,可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我知道,你还要回去上学……我,我可以去看你,陪着你,和从前一样。一年只是随口说说,我们不一样。” 徐悠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润,这次的笑很好看。 “谢谢你,陈怀瑾。可是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你,和我们的过去;如果我……又喜欢上别人,开始新的生活呢。” 她们都知道,关于过去的记忆并不存在于那一纸合同或一张证书。而在那被时光剪断的胶片,如今淹没在荒芜缥缈的时间里。 陈怀瑾不能凭一纸婚约把徐悠困在不属于她的地方。 徐悠同样不会仅凭那张红底双人合影就认定他是生命中的人。 离开的当天,除了陈怀瑾所有人都到场。 陈思瑜和安安火星撞地球般,吵着谁和徐悠更亲。 最后,安安以“至少她现在还记得我”赢得胜利。 陈思瑜憋得眼眶通红。 徐悠心软地抱了抱她,又忍不住和祖奉珍和抱了抱。本来还想抱陈君,老爷子转过身去摆手让她快走,免得血压高。 徐意拉着她,说时间来不及。可她看这些人就是莫名地不舍。 过了安检口再回头,几个人还像企鹅似的眺望。 徐意牵着她,语气也软下来。 “跟我回去是调养身体,完成学业,我从没逼着你离婚。一年只是合同的约定。约定不了人。”她就是气愤陈怀瑾居然没照顾好妹妹。 徐悠自然知道徐意是为自己好,软软地贴在姐姐胳膊上,另一只手拉着安安往VIP候机室走去。 香江的潮热比陈怀瑾上次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趟航班滑过城市的寂静夜空,尾巴拖着红点,像流星飞过。 然而陈怀瑾来不及许愿,加大马力向机场开去…… 53. 记忆中的蓝色连衣裙 人来人往的档口边,徐悠垫起脚尖,抻长脖子,越过热气腾腾的锅灶笑着看老板。 “可不可以多加个鱼蛋呐,我好久没来了。” 于是她收获了加量版咖喱鱼蛋。 安安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四下看看,低声催促道,“快点儿吃,一会儿被人看见告诉你姐,未来三天都别想出门。” 安安心里,闺蜜什么都好,但就是入了“食色性也”的道。 要不是为了去酒吧看T衣舞男,太过招摇被徐家人发现,也不会因为嘴馋一串鱼蛋被抓了去。 不过好在徐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印象仍旧停留在毕业前保研成功的快乐里。 对于徐家莫名不见的几位长辈,徐意只说身体不好,出国静养,家中一切事务都由姐妹俩照看。因此,对徐悠照看得格外严格。 徐悠舔着唇角的咖喱汁,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放心吧,参加夏令营的学生过几天就落地。我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外出。” 每年7月,港中大都会举办暑期夏校。 徐悠作为老师的得意门生,自然要负责部分工作还有发掘人才,引入师门。 之前一直是康俊泽来做。自从康俊泽荣升博导,这项工作就交到她手里。 鱼蛋刚吃完,两个高大的随身管家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徐悠坐在路边椅上,佯装游哉地扇着风,不屑地瞟了眼他们手里拎的东西。 安安还象征性地用纸巾替她沾沾额头,心疼道,“你们就不能快点儿回来,没看她都要中暑了。” 随身管家忙不迭地道歉。实在是徐悠要的书太生僻,附近几个书局都没有,他们跑过半个岛还没买齐。 徐悠摆摆手,“算了算了,快回家吧,我都饿了。” 一行人上车,依旧先回到两人在沙田的出租屋。 稀薄的日光斜斜地铺满阳台狭长的过道,穿过两侧颤颤巍巍的花朵,才能进屋。 安安总是引以为傲,徐悠不在的时候自己能把花朵照顾得很好,“换作是你,早都蔫掉了。” 徐悠不以为然地倒在拥挤的双人床上,叹口气,“太小看我了,我会全换新的。” 安安气得拧她一把,徐悠夸张得直叫。 “像你这么浪费,我们都得去睡桥洞。” “现在可以随便浪费,但这房子不能退啊,我还要住呢。” 她们可是跑遍半个沙田才找到既能放双人床,租金又便宜的房间。 徐悠没心没肺地在床上扑腾着。 安安交代两个管家把买好的东西安置到房间里,凑过来,小声道,“你还没想起来?” 她摇摇头。 过去的一切都像沉浸在浑浊河水中的小银鱼,一闪记过,根本抓不到。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咱们在那家档口买鱼蛋。” 为了准备论文,她两个星期没出屋。好不容易放松放松,结果鱼蛋没吃到,自己却被抓。 “害得你香江港城两头跑。” 安安搂住她,就像她们刚落脚在这里时一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 “没事的,谁让你是我好闺闺。” 忘记香江的经历并不遗憾,那本就是徐悠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两人搂着说了会话,随身管家已经杵天杵地地背对房间,立在门口。 这姿态很明显,徐悠得走。 徐意的丈夫蒋绍西如今接管银行大部分事务,两人远离家族纷争搬到跑马地居住,一心一意专注事业。 而周边豪宅林立,与港城豪门贵族毗邻而居,私交甚密。 徐悠本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少了烟火气,不过都是名利场上你来我往,但徐意坚持这里适合养病,她也没法反抗。 一进门,客厅里正巧坐着新闻上经常刷到的一位港圈富豪。本人比电视上更胖些,看向徐悠时却笑眯眯的,不见媒体上的冷脸。 徐悠也有礼貌地问过,随后上楼去。 回到房间刚躺下,徐意就敲门。 一串佣人捧着衣服首饰鱼贯而入,徐悠也不起来,偏个头笑着说,“哪家结婚需要伴娘了?” 徐意如今协助丈夫主持家族事务,越发有大家长的风范。听徐悠这样说,嗔怪地啧了声。 徐悠赶忙坐起来。 徐意挥挥手,让佣人退下后,她才重新倒回床上。 “还是以前好,自由。” 徐意挑挑眉,自由。她还是没想起来。 不想提过往伤心事。徐意拉起她试裙子。 两日后,港城慈善晚宴,富豪名流汇集。楼下那位就是专程来提醒徐意和丈夫不要忘记作为特约嘉宾出席,足见诚心。 换作以前,徐意也不大爱出风头。 可如今地位不同,不能只考虑个人喜好,还要顾全大局。 徐悠在镜子前左右晃了晃,裙摆就像被风推起的海浪,波纹荡漾。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恍惚地瞟了瞟一旁的徐意。 四目相对,徐意不由得攥紧拳头,试探地望着她。 “怎么没有蓝色裙子。” 她说着去拉腰侧拉链,徐意过来帮忙,低声问她想起来什么。 徐悠哭笑不得道,“你们每天都问,想起来我还会不说吗?就是奇怪,怎么都是白色、杏色和香槟这么寡淡的颜色。” “主办方儿的女儿会穿蓝色,她娇气些,不喜欢有人和她撞色……” 徐悠忙不迭地点头,拎起另外一件去试衣间。 徐意忐忑不安地望着隐入门后的背影。那女孩儿娇气是真的,但徐意也存了私心,怕徐悠被有心人盯上,惹来麻烦。 毕竟还有婚约在身,谁知道逼急了陈怀瑾会做出什么事来。 还是素净些好。 徐悠最终选了一条细吊带,腰部有不对称褶皱的长裙,衬托出天然去雕饰的纯真美。 这种美在自然界中十分常见,并不稀奇。但落到觥筹交错的名利场,这美就吸引万众目光,外圈媒体闪光灯晃得徐悠快要站不稳。 好在有姐夫蒋绍西,他礼节性地用手腕儿挂住徐悠,才免得难堪。 强闪的瞬间,她听到有人提起陈怀瑾,似乎他也应该出现,而且是和蒋绍西一起陪同主办方压轴出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未能到场。 徐悠一路坎坷地提着裙子,后悔该选个短些的才不至如此。 慈善晚宴内场的氛围比外面要好,过滤掉一部分媒体,人们也放松下起来。 全港的名媛美女云集于此,精美奢华的会场彻底沦为陪衬。 而徐悠趁着姐姐和姐夫社交的空挡,跑去自助餐,挖了点小零食回来解解馋。 自从出院后,徐意再不允许她吃零嘴,美其名曰对身体不好。 但徐悠认为,不吃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身体怎么能好呢。 这一套自洽逻辑让她填起肚子来毫无愧疚感可言。 “看你这么能吃就知道没事了。” 康俊泽拉开椅子,“我能坐吗?” 徐悠咬着叉子点点头。 < p>康俊泽稍稍靠近些,低声道,“怎么不和你姐姐一起过去聊聊。” 徐悠转过头,看姐姐和姐夫被围着,无奈勾勾唇角,“我还想再多休息休息。和那么多人说话,一定消耗精力和大脑,我还不具备这样的天赋,就不丢人了。” “怎么会。病了一场就这么不自信。” 她无奈地笑笑。 本以为遗失的那部分记忆无关紧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的过去像个无形的黑洞吞噬着她。整个人如时间长河中的一块浮萍,毫无根基,不知道如何成了今天的自己。 比如,换作以往,她一定会先和康俊泽打招呼。那可是最最疼爱她的师兄,等于半个老师。 可现在,她只想坐得离他远一些,但碍于对方的殷切,又不能挪开。 康俊泽察觉到她眼神中的异样,努力谦和地笑笑。 “还是要好好休息,放心,夏令营我也回来为母校出一份力,顺便帮你。” 他说这话时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她交不上调研作业,康俊泽总会说“没事,我帮你。” 还未来得及感谢,半边身子就都凉下来。 她赶忙捂住胸口,防止走光,站起身逃离这尴尬的境地。穿宝蓝色薄纱蓬蓬裙的女孩儿不停道歉,说自己是不小心。 但徐悠知道这就是故意的。 这女孩儿是就是主办方的千金,刚入场就围着康俊泽转,见两人相谈甚欢索性过来让她出丑。这是港城名媛惯会的伎俩,她看透了,但没防住。 康俊泽要陪着出去,被徐悠拦下。 这个时候两人一起离开,肯定留下风言风语。 她如今借助在姐姐和姐夫家,风评稍有差错,都会波及蒋绍西。 徐意也察觉到角落处的小风波。她想抽身出来,却看到徐悠示意已经有主办方的人陪同,小小的身影扭头快步往通道跑去。 徐悠觉得这是她第一次穿着高跟鞋跑这么快,忍不住想上次是什么时候,来推翻眼前的结论,好给自己增加点勇气,可居然是一片空白。 门上挂着贵宾休息室的牌子,她停下推推,门不动。身后两名安保人员跟上来,引着她往前走。 猩红地毯铺就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脚腕儿疼,徐悠强忍着又走几步,推另一扇门,还是不行。 她有些急,身后两个人却不紧不慢,像引着猎物的猎狗缀在身后。 “楼上也有房间。”听到他们这样说,徐悠打定主意,先离开,于是返身往出口走。 两人疾步跟上,不敢动用武力,但就是这样跟着也让她如芒在背。 终于还是敌不过身高腿长的男人,握住把手前,对方已经抵在门上。 隔着玻璃没能看到外面渐渐沉寂的天色,港城灯火辉煌,月亮不及香江那么圆那么亮。 “徐小姐,跟我们上楼。” 这语气已经不是请求而是执行。徐悠认命地点点头,手按在胸口,勉强维持最后的尊严。 等候电梯下行时,她脑海中蹦出无数个逃跑计划,最后都一一否决,逃不掉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她只能恢复正常生活,没把握靠体力或耐力挣脱这两个家伙。 她揪着裙子懊恼地踢掉高跟鞋。其中一个很识趣地捡起来,拎在手里,仿佛这样她就更跑不掉了。 走廊一侧传来说话声,距离不远,甚至能隐约看到投映到地毯上越来越长的影子。 她闻声而去,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进而是更熟悉的脸,但名字卡在喉咙,喊不出。 居然是陈怀瑾。 54. 她听说 她想起主办方说他有个临时视频会议,所以不能到场;听说他已经成功胜任华济神州董事长;听说他一改往日霸道狠厉的行事风格,博得董事会上下一致认同;听说他当初亏损2亿收购的Amrx实验室如今市值9亿,另有M国医药公司试图收购,正在商谈价格,届时股票即将大涨,她还听说…… 是的,都是听说。 她甚至不需要仔细打听,关于陈怀瑾的消息就从四面八方向她扑来。 可关于陈怀瑾的形象,徐悠还停留在那个守在机场出口,递上一只毛绒兔子玩偶的男人。 他淡淡地说,担心她找不到会难过。 而如今的陈怀瑾,眼里依旧关切如初,可气质沉稳内敛,如君临天下般,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本该转身去宴会厅,却在徐悠面前停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攥着裙摆的手,便不容置喙地转身。 两名随身助理拦下安保,无声化解一场对峙。 徐悠忐忑地跟着陈怀瑾迈步上台阶。 地毯刺得脚掌发麻,站不稳。 男人瞄到一双光着的脚,干脆俯身,横抱起她,几步上楼去,沉闷的脚步显得嗓音更加低沉,“别这样看我。” 徐悠双手捂着胸口,应声低垂眼帘,一个肩带掉下来都不知道。 男人不着痕迹地瞥一眼,喉结明显滑了滑,徐悠眼神飘起来又落下,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种感觉这场景莫名熟悉,像在一场梦里见过,但那梦已经忘记,只留缥缈不定的虚幻。 主办方为陈怀瑾安排了专属休息室,他放下徐悠,把门推开,默默递出捏在手心的裙摆,将人完整地送进去,“先清洗一下。”随后推上门。 走廊安静得只有月光。 能听到楼下不时传来闷响的音乐和说话声,应该是慈善义卖已经开始。 陈怀瑾倒不急,安心等助理从车上取来裙子后就让他们先下去,看看是谁搞鬼。 助理顺手送上来的高跟鞋被他丢在一边,换了鞋跟稍微矮一些的。 派出去的人没回来,康俊泽倒来了。 陈怀瑾压着愤怒,面无表情地问了声好。 他对康俊泽原本只是没有好感,现在彻头彻尾的厌恶。皆因康俊泽归是徐悠车祸的半个同谋。 纵使已经身为华济神州董事长,他也不想与这种人虚与委蛇。只是淡淡提醒,那边已经开始。 康俊泽笑着点点头,“我等悠悠。”礼貌而克制。 在旁人看来,毫不具备攻击性。 可陈怀瑾冷漠一瞥,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康俊泽安排好的。 这种场合,徐悠凭白换套衣服又和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公众场合,瞬间就会成为港城的谈资。 陈怀瑾决不允许自己的女人被狗仔盯梢。 他指尖压在对方领口,勾起唇角笑着说,“打狗看主人,今天放过你的狗,下次没那么容易。” 康俊泽后退一步,收敛笑容,眼神虚虚地瞄着他,“至少她记得我。” “我有合法身份。” 陈怀瑾手搭在门上,防御姿态极强。 康俊泽上下打量眼,考量片刻转身离开…… 陈怀瑾再次敲门时,徐悠已经脱下脏了的裙子,裹着浴袍接过一条意料之中的蓝色裙子。 其实她根本没锁门,总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信任告诉自己,可以放松,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做任何事。 但当她换好衣服,挽好头发站在陈怀瑾面前时,还是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只淡淡地问了句“好看吗?” 男人冷峻的容颜展现一抹笑。 她这才发现,陈怀瑾的领带和袖口都是与晚礼服相配的蓝色。而依旧是黑西装,黑衬衫。 为什么用又? 她不是已经忘记了吗? 是否有些痕迹已经深入骨血,难以剥离。可她们的婚姻只持续三个月而已,本不该留下如此难以磨灭的印记才对。 陈怀瑾正单膝跪着替她穿鞋。 她再次被强烈的熟悉感裹挟。 那记忆像风筝的尾巴,离远些能看到,离近了又抓不到,她懊恼地收回脚丫,却被男人握住,脚腕儿一热,牵着心头一紧,就不敢动了。 大腿把本就笔挺的西裤撑得饱满有型,男士手工皮鞋弯折得厉害,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脚掌塞进鞋子里,又不放心地问她是否舒服。 他偏头的角度刚好把凌厉的下颚显露出来,侧面看骨相优越,面部折叠度极高,尤其是鼻子,堪称点睛之笔。 徐悠不知不觉看出了神。陈怀瑾就这样侧头望着她,也不提醒。 从前连队里那些老兵说想媳妇,他不能共情。如今切身体会了,每一份每一秒都难熬。 更要命的是,穿着深V晚礼服的她根本不记得他。像看陌生人似的欣赏他。 脑海中又忍不住冒出恶毒的念头:不见面这段时间,她是不是又看别的男人,也用这种懵懂又好奇,不可抗拒的眼神打量吗? 徐悠似乎察觉到男人眼底一抹晦暗,喃喃着说了句“对不起。”又觉得太莫名其妙。好歹也是夫妻,久别重逢第一面就对不起,好像她真做了亏心事。 其实这两个月清心修养,烤肉、海鲜都很少吃,搞得她有种出家的错觉。 她懊悔地抿抿嘴唇,垂头等陈怀瑾嘲笑。 可男人温热的指尖将碎发挑至耳后,沿着耳朵的弧度向下,滑到下巴尖上,轻轻一抬,认真地望进她眼里。 “永远不必向我道歉。” 过去他就是太幼稚,把吃醋与懊悔都发泄在徐悠身上。 两个月过去,他知道要追回不记得自己的妻子十分艰难,但再难他也要追。 因为他忘不掉徐悠。 他第一次在她背后看到淡蓝色的天,闻到清新湿润的花香…… 幻想以后结婚成家,会有一个孩子,跑来跑去,不知道长得像她还是像自己。 不管徐悠能否记起过去,他不会给她再忘掉的机会。 伏低做小,磋磨一身傲骨,低到尘埃,从前的陈怀瑾做不到,但现在的陈怀瑾,在所不惜。 徐悠不知道陈怀瑾心里到底想什么,能让他眼里燃起一团火,仿佛整个房间都窜进暑热。 她缓缓靠回椅子,低头抚摸着指甲,躲开令人不安的眼神。 合约期三个月,她和陈怀瑾发展到什么程度?陈怀瑾这副严肃的表情是生气还是厌恶?她对他有没有动过感情…… 一片空白。 她讨厌一片空白。 如果人生是一条跑道,她一定经历过什么才能达到终点,总不能是飞过来的。 最郁闷时,陈怀瑾朝她伸出手,“我们入场吧。” 徐悠懵懵地抬起头,他居然说“我们。” 于是,整个人就这样飘忽忽地被男人牵着入了会场。 再次出现的两个人,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尤其是一身白裙的徐悠在外场已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毕竟港圈名媛太太们要时刻保持曝光度,而像徐悠这般姿色却被隐藏起来的甚少。 再次出现服装换了,人也仿佛焕然一新。星光蓝深V晚礼服如众星捧月般,把女孩儿别样的光彩呈现在众人面前。 从门口走到会场中央,徐悠仍不能适应周遭探寻、议论和讥讽的目光,她一只手遮住前胸,艰难蹒跚。 很奇怪。 面对陈怀瑾时她并不觉得难堪,可一旦暴露在陌生视线下,就无法从容自得。 她甚至来不及细听近在耳畔的窃窃私语。 无论是议论这段婚姻徒有虚名亦或是谈论她遭陈怀瑾厌弃又使了手段再获宠爱,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因为一直温暖的手,牵着她,无比坚定。 陈怀瑾凌厉的目光掠过半空,几个人像枝头嚼舌根的老鸹被雷劈了般瞬间闭嘴。 男人一只胳膊揽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捏住她垂下的手腕儿,护着她走向迎过来的徐意。 他向徐意微微颔首,但没放开徐悠。 徐意识趣地引着两人到蒋绍西身边。一圈人正谈论近期港股走势受美股影响,其中一人拍拍陈怀瑾肩膀,投来赞许的目光。 三人正式融入聊天群。至此,本次慈善晚宴的重要人物才全部聚齐。 投资是徐悠除记忆外的又一空白区域。她轻轻推推陈怀瑾,男人就放开胳膊,把她交给徐意,姐妹俩先男士一步落座。 正式拍卖开始前,徐悠简单汇报了经过。不过她口中这是次意外,不想节外生枝。 徐意也懂得。 本想低调却因为这意外出尽风头。 刚刚已经有人把徐悠和同样穿蓝色晚礼服的主办方比较一番,还是尽快息事宁人的好。 她不想徐悠攀升到何种高度。在她眼里,快乐,自由,平安一生才是最主要的。 陈怀瑾落座在徐悠旁边。 女孩儿面对主席台,把后背留给他。这感觉莫名熟悉,仿佛上一次她也如此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眸。 他让助理拿来披肩,亲手替她披上。 虽然轻薄,但足以遮挡淫|欲,贪婪的眼神。 康俊泽不甘地看过来时,一件拍品已经呈现在大家面前。 陈怀瑾看来对拍品兴趣都不大,目光淡淡地落在徐悠纤薄的肩背上。眼见着比出院时有点肉了,但气色总是差些,眼神也不如从前有光彩,看向他时有些空。 那是缺失的记忆漏出的黑洞。 他突然觉得,徐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想起自己。 正当绵密的忧愁如云团拥挤在心头时,台上主持人提醒大家注意前方。 “接下来的拍品是重达384.4克拉的钻石项链,五个月前层拍出2亿美元。主钻是全球最圆的钻石之一,重达104卡。项链上所有的钻石全部来自库里南遗产钻石原石。” 全场哗然,主持人很会把握时机,等议论如潮水般褪去后,才笑着说,“它有个美好的名字……” 55. 她凭本能做了选择 “LesediLaRona”——“我们的光。” 佣人上了安神茶离开后,陈怀瑾倨傲的目光落在徐悠紧紧捏在一起快要变形的手指上。 这很稀奇。 回想两人相处的过往,慌乱迷茫的女孩儿是他不曾见过的。 手足无措的徐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怀瑾会信吗? 她艰难地望了望二楼栏杆刚刚收回去的影子,只有姐夫蒋绍西鼓励地朝她笑笑。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转回头,认真地望着陈怀瑾。 “我知道,失忆不该是个借口,我愿意弥补过错。任何形式,只要我做得到。”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是陈怀瑾送的生日礼物,而且居然价值2亿。 不过反过来想,就算知道,她可能也会捐出去。只是害得他再次周折一番。 如此一来,愧疚更深。 听到“任何形式”四个字,陈怀瑾手指一紧,徐悠赶忙说,“不能太过分的。虽然是夫妻,但是……” 她越说声音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是啊,她们是夫妻。 纵使轻飘飘一纸婚约,也重于泰山。 “送我到门口。” 徐悠啊了一下。陈怀瑾已经站起身,指指,“从这儿,送到那儿。” 她本想起来跟在男人身后。 谁知陈怀瑾又牵起她,往外走。 徐悠低着头,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牵就牵吧,又不少块肉。 送到门口就值2亿。 不知是陈怀瑾太好糊弄还是她真有这么值钱。 她暗暗嘀咕着,甚至来不及探究被男人这样牵着,心头莫名涌出的暖流,踏实而窝心。 临别前,陈怀瑾向楼上假装品酒赏景的蒋绍西道别。两人相约过几日天气好一起爬山。 他们仿佛早就相熟似的,一点儿都不见外。 陈怀瑾推门往外走时也没松开徐悠,一直把她拉到车前。 徐悠赶忙抽出手,晚风荡走掌心一片温热。但没说什么,谁让自己理亏呢。 手背在身后,她握住陈怀瑾刚刚握过的地方,低着头说了声再见。 “安平慈善基金港城分会正在筹备,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帮我。”陈怀瑾根本不在乎她的疏离,胳膊压在敞开的车门上,清澈的眸子直视她,不容置喙。 她迟疑地含着下唇,停了停。 “我吗?夏令营要开始了……可能没时间帮你什么,我也不太懂。” “无妨,会有团队去做具体事情,帮着参谋下,之前你也做过,只是现下不记得了,相信很快能找回感觉。” 陈怀瑾想得周到,可她还是不想答应,推说身体吃不消。对方自然不再坚持。 山间晚风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像下过雨似的清新入肺。 陈怀瑾没有急着上车,徐悠也不好走开。 两人就那么站着,她偏头,视线落在折线排列的老石板上。 两个影子比主人更近些。 高一些的影子像被风吹动似的,逐渐靠了过来。 她脸一热,慌忙抬头,惊觉陈怀瑾近在咫尺,仿佛有话要说。 他好像在叫她的名字,只有两个叠字,含糊不清像倦鸟哀鸣。 徐悠探寻地扬起脸,等他继续。 耳畔一热,男人近了又远,只留下声叹息,“算了。” 他原想亲亲她,还是觉得冒昧。 徐悠一步一缓地回到大门口,隔着巨型落地窗看陈怀瑾长腿一收坐回车里,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悸动。 他们之间好像并非合约婚姻那么简单。 院子彻底空下来,徐意才从二楼走下。 徐悠怅然若失的影子有一半被灯光照亮,另一面几乎隐在迷茫的夜色中。 徐意叹了声,“收拾东西,过几天搬回沙田住吧。” 再转过身的徐悠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开心地直扑到徐意身上,朝紧随其后的蒋绍西摆摆手。 这是自离开京市后,徐悠第一次这么开心,开心到走路都飘飘的。 徐意不得不承认,蒋绍西说得对。 徐悠只是忘记了过去,不代表可以没有过去。 刚见陈怀瑾一面,就像丢了魂似的,以后想起来还不插上翅膀飞回去。 看她这么疯张,徐意有意打压道,“周末要回来的,在外面别那么疯。” 楼梯上的人哦了一声,然后噔噔噔地跑进房间。 港中大暑期夏校上午会进行两节课程,下午是小组活动时间。一般是带领学生探索港城,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必须参加。 这天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下午便飘起毛毛细雨。 几名有意申请社会学专业硕士的学生准备向老师请教,徐悠联系了导师后把学生送到办公室,返身出来时雨却大起来。 她没退回教学楼,只在透明门廊前欣赏晶莹透亮的雨滴。 失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她的情绪总是被某一个莫名的场景牵扯,突然变得开心或忧郁。 恰如此时,刚与同学们笑着道别,转头看到迷迷蒙蒙的雨,她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她知道,这和雨天使人忧愁的论调无关。 心头是被划开的疼,甚至萌生赎罪的念头。可为了什么,也许只有找回丢失的记忆才能找到原因。 她想走进雨里,真正淋一场会不会想起那天那人那个自己…… “悠悠!” 推门而出的康俊泽刚好一把拉住她。 “你干什么?淋雨要感冒的。” 徐悠尴尬地笑笑,指指天空。 “毛毛雨啦,再大的雨我都淋过。” 康俊泽神色一滞,试探道,“你想起什么了?” 如果想起那天的大雨,也就想起了一切。 他欺骗徐悠见面引起陈怀瑾误会的事自然也暴露。 徐悠那天已经扇过他一耳光,如果记忆复苏,他们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我送你回去。” 康俊泽说着撑起伞。 徐悠拉拉双肩背包的带子,退到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走,她要等一等。 等人还是等什么,连她也说不清,但此时出于本能地想远离康俊泽。 “安安那边结束后会来找我,她应该有伞。” 安安就读金融专业,商学院的小组活动尚未结束。 那里与社科院离得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 她刚要给安安打电话,台阶上有沉重的脚步踏着水声。 一顶黑伞慢慢升起,顶住蓬勃的雨滴,弥漫出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 遗世独立的清冷中,男人眼神清澈透亮,如雨夜中的星星,穿透乌云照耀着她。 徐悠手指一紧,嘴唇绷成一字,心跳得比雨声都大。 康俊泽 显然没料到陈怀瑾会突然出现,脸色一沉。 “这是学校,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不能重蹈覆辙,在徐悠面前失态。陈怀瑾强压怒火,维持笑容。 “我能来自然有允许。”说着,扬了扬眉毛,抬起一只手。 “悠悠我送你走,别管他。”康俊泽也撑开伞,朝她伸出手。 三个人呈三角形,徐悠夹在中间,左右看看。犹豫片刻,她微微鞠躬,说了声,“抱歉,师兄。” 就钻到陈怀瑾的巨型黑伞下。 “送我到商学院就行,谢谢。” 陈怀瑾最后瞄一眼留在原地的康俊泽,狠狠盯了盯男人撑伞的手腕儿,轻蔑地勾勾唇角,护着徐悠漫步走下台阶。 “我刚刚看到安安被一个男人接走了。” 徐悠一怔,重色轻友的家伙。 “我送你回去。” 徐悠不置可否。 虽然陈怀瑾压不住嘴角上扬,但还是不免问一句,“为什么选择跟我走。” 徐悠穿白T配牛仔短裤。风一斜,雨滴就打在小腿上,虽然不凉,可还是忍不住往伞里躲了躲。 以至于根本没留意陈怀瑾说了什么。 她狼狈地抬头,恳求他再说一次。 陈怀瑾无奈笑笑,靠她更近些,把伞移彻底移到徐悠正上方,又重复一次刚刚的问题。 男人持伞的指骨泛白,骨节凌厉清晰。靠近时有不容置喙的掠夺性。 徐悠目光一瞬,才回答道,“就是凭本能。我觉得应该跟你走。” “其实刚刚脑海中闪过一些东西,就像掉落的雨滴,很快,抓不住,接到手里已经变样。我想再看看,或许能想起更多。可你来了,我觉得就对了。” 你来了,就对了。 陈怀瑾咂摸着最后一句话,心里说不出的疼。但这疼里,带着一点点甜。 也许那天大雨里,再等一等,徐悠是会来找他的,终是自己太过心急。 眼看快到车前,陈怀瑾突然停下,说,“再看会儿雨,会不会想起更多。” 杨天厚说过,失去的记忆不能强行灌输,脆弱的脑神经会因为承受不住而爆缸。但可以尝试唤醒,通过相似的场景或事物让大脑逐渐找回遗失的感觉,或许记忆的片段会闪现,最终拼凑完整。 徐悠望着笃定的陈怀瑾,点点头。 两人面对面立在伞下,雨滴像听懂了话,噼里啪啦地砸在砖石路面上,节奏清脆而欢快。 她仰望巨型黑色,合金骨节如教堂穹顶般笼罩下来,恍惚地像坐进一艘船里,飘飘摇摇,脚下一个不稳。 陈怀瑾扶了下,手就一直搭在腰间,没松开。 她望着伞,他看着她。不催促,不急躁。 浑浊的河流中游过一条鱼,她眨眨眼,过去了。 好像见过这把伞,但印象更深刻的是,“我记得,上次好像淋了雨……” 话音刚落,黑伞凭空飞走,从天而降的雨滴直扑两人。 猝不及防,徐悠惊呼声,一把抱住陈怀瑾,埋在他胸口。 男人则张开双臂,擎受大自然不可反驳的降临。 他们就这样,站在雨里欣赏雨滴,感受雨滴。 陈怀瑾笑得胸膛直颤,至于为什么连他也不知道,大抵是因为徐悠骂他“疯子。” 他是疯了。 疯魔地想徐悠,疯魔地想回到过去,回到重逢的那天,冒着浓烟的酒店前,他会撑着伞,问她,“记得我吗?” 56. 徐悠不让他进屋 淋过雨的两人钻进车里,陈怀瑾递出两条干毛巾给徐悠。 一条擦干雨水,另一条盖在腿上,车里空调凉些,他看着那一双白皙修长的双腿恨不得找个东西严丝合缝地包起来。 徐悠眼睛还红着,一边擦一边抽抽,把用过的毛巾交回去。 陈怀瑾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又递来纸巾,低声道,“在车里,可以哭了。” 眼泪如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 原来他早就察觉,只是不点破而已。 徐悠抱着书包,像抱紧了整个世界般泣不成声。 油然而生的愧疚和自责让她既困惑又羞耻。 “我是不是犯了很严重的错,做了很恶劣的事,所以才这么难受……为什么一下雨就很伤心,我是不是伤害过你。” 她抽噎着,陈怀瑾想抱抱她,却只能艰难地压下眉心,摇摇头。 “没有,你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仅仅是合约吗?” 什么合约,可以让男人从京市追到香江再追到港城。 什么合约,让陈怀瑾亲自扶持即将倒闭的越秀堂。 什么合约,需要送2亿的生日礼物。 “我们之前见过,很久以前……” 陈怀瑾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娓娓道来。男人特有的磁性嗓音,语调低沉,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点一点解开她面前的迷雾。 “后来在香江重逢,再见倾心,我去求了你祖父。所以,合约是为了祖父能放人,但我们之间与联姻是两码事。” 他尽量把事情简化,只说徐悠想听的,不触碰其他关键。 这样更容易接受。 徐悠似信非信地抿抿嘴唇。 “可是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既难过又高兴。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为什么你看我师兄的眼神像要吃人。” 这一点,在慈善晚宴上徐悠就发现了。 不仅场景熟悉,而且她甚至从陈怀瑾的眼神里读出了“滚”字。尽管那已经是努力克制或经涵养处理的结果。 陈怀瑾哂笑。 “我们确实闹过矛盾。” 这一点不能回避。 “就是因为康俊泽。你叫他师兄,我吃醋,然后就吵架了。” 任何情侣都会有矛盾。徐悠终于点点头,算是相信了。 这一点似乎解开了她对康俊泽莫名的抗拒。 看来确实发生过,而她因为顾及陈怀瑾,才疏远康俊泽。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记忆缺失严重影响判断。 她只能从结果倒推出原因。 至于迷雾后的愧疚、自责和羞耻却始终说不清。 见她皱着眉,越来越往深处走。 陈怀瑾来开一瓶苏打水递给她。 徐悠抿了一口,捏着玻璃瓶的手没处放,车里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她能感觉到陈怀瑾很想靠过来,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挡。 相隔一段距离,这场景又莫名熟悉。 “开车吧,我得……回去。” 徐悠双手握着瓶子,垂眸不看陈怀瑾。 雨点打在车棚上,沉闷的声响把暑热也带进车里,徐悠觉得脸发热,透不过气。 她刚回想起来,刚才抱着男人,居然那么踏实、窝心。 陈怀瑾没出声,司机识趣地发动车子。 从港中大到徐悠的出租屋只要十几分钟。 下车穿过一片贴着马赛克瓷砖的老楼,顺着水泥台阶绕过陈旧的走廊,推开铁栅栏门就是五脏俱全的25平米出租屋。 房间被两个女孩儿精心改造过,也难怪徐悠舍不得退租。 陈怀瑾只瞄得一眼,就被拦在门外。 他手撑在门上,幽怨道,“不请我进去。” 态度强硬但语调柔和,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 徐悠咬咬牙说不行。 “什么时候行。” 他们是夫妻,也不是徐悠自认为的名义上的联姻,自然不能就这么分着。 “我没想好……”徐悠深呼吸口气,“但是你要保证以后不吃醋。” 既然之前有过矛盾,现下正好借机会摊开。 陈怀瑾点点头,胳膊放下来,手插进口袋,难得地痞相。 “我今天表现得不挺好,没动手。” 徐悠挑挑眉。 她对陈怀瑾仅有的印象始于病房初见,男人狼狈得像个逃荒者,她似乎成了他旅途的尽头。 刚下飞机时,男人已经候在机场,塞了个毛绒兔给她就再也没出现。 直到昨天,拍下全场最贵珠宝,流传佳话。 可这些,都与潜意识里那个人对不上。 不够具体,真实。 “等再互相了解一下吧,我累了。” 门关上后,陈怀瑾独自在楼道里站了会儿,四下看了看才走。 而另一边,徐悠后背紧贴着门,叹了声“还挺绅士。” 她刚才多怕陈怀瑾耍混,硬闯进来。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猜测?还是一片空白。 她像个闭着眼睛操纵机器的人。哪个场景触发哪个开关会引起怎样的情绪或反应,完全靠潜意识猜测,再根据结果推测出空白那一段发生过什么,自行弥补。 而今天,补全了陈怀瑾爱吃醋这块拼图。 次日,上午两节课都是康俊泽主讲,徐悠从旁协助。休息时间,她接到安平慈善基金港城分会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想要邮箱地址,准备把筹备初期的资料全部发了过来,还安慰她有时间慢慢看,不着急。 徐悠已经明确拒绝过陈怀瑾,自然是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对方好像没料到居然有陈怀瑾谈不妥的,讪讪地挂了电话。 投屏设备出了问题,康俊泽招她过去。 两人一起低头摆弄时,康俊泽低声问她陈怀瑾那天是否为难她。徐悠摇摇头,说“怎么会。”仿佛她已经十分了解陈怀瑾。 康俊泽淡淡地扯扯嘴角,提醒她别忘了下午小组活动准时到,徐悠自然记得。设备调试完毕,康俊泽继续下一节课。 夏校期间,陈怀瑾隔三差五就出现,校长和院办等一众领导在身边陪着参观。其中医学院的老师最多。 也难怪,华济是医药起家,自然更注重这方面的人才。 他见了徐悠倒也不急,微微颔首,即转过头去。免得引来过多探寻的目光。毕竟徐悠还是学生。 而对于康俊泽,他真是连看都懒得看。 校领导和老师们都心照不宣。 陈怀瑾的婚姻状况在接触初期就没有隐瞒过。因此,在华济与校方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后,校领导把徐悠请到办公室。 无非是希望她能利用这层关系促成华济与港中大的合作。毕业生可进入华济实习,而在校生可以在保密前提下共享华济的所有实验数据。 “可是我现在还在带一组学生,下午还有小组活动呢。” 她不是推脱,实在是手里工作太多。 谁知校长一个电话直接打到导师办公室。徐悠以后只要负责港中大与华济的合作事项,暑 期夏校的事都交给康俊泽带领其他人去做。 校长都开口了,徐悠只能点头。 她严重怀疑陈怀瑾假公济私。 于是,当她拿着校方草拟的合同出现在陈怀瑾面前时,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陈怀瑾却一点儿也不遮掩,打量着预料之中的人。 一袭白裙,恰如重逢之日。 但眼里都是不甘与倔强。 男人放下签字笔,抬手。 徐悠却没好气地把文件丢到桌上。 陈怀瑾空着的手依旧擎着,肘部压在桌上,淡淡一笑,看向已经落座的徐悠。 “下午还有活动?” 徐悠嗯了声。这不明知故问嘛。 “妨碍你和师兄见面了。” 话落,笑容凝结在嘴角。 察觉到男人并不是开玩笑,徐悠心头警铃大作,不由得挺直后背。 “我只是觉得你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陈怀瑾嘴角一斜,嗤笑声,“舞弊。有必要吗?港城不止一座大学,只能说你们校长懂事儿。” 他都两天去一次学校了,也只有徐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默默把儿化音在嘴里含糊了一遍,她才道歉,“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这点我不否认。” 陈怀瑾笑着看徐悠下巴一紧,“不愿意就把东西带走。” 说完,架在桌子上的胳膊就撤了下去,眼见着是真要赶她走。 徐悠缓了两个深呼吸,勉强挂上笑,声调刻意调整过,“陈总,论尽你睇一下,有意见可以喺旁边标注。” 她故意用粤语,声调婉转悠扬。 陈怀瑾眼睛一亮。到港城这段时间,听到有人说粤语就烦躁,可徐悠的粤语却格外好听。 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迷茫的山色,说了声“不看。” 这次态度不那么强硬。 徐悠起身,捡起文件,恭恭敬敬地递到陈怀瑾面前。 陈怀瑾依旧努力偏头。 偏向左,她就往左挪一挪。偏向右,她就往右靠一靠。嘴角挂着最明媚的笑,可陈怀瑾依旧爱理不理。 眼看着徐悠耐心快耗尽了,签字笔在手中旋转,啪地一声压在桌上,陈怀瑾勾勾手,等她凑到近前,低声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嗫喏了两个字。 “你应该叫我什么?” “应该”两个字特意加重,徐悠的嘴唇又绷成一字。 陈怀瑾用笔尖指指她手里的文件,挑挑眉,“失忆不是借口。” 失忆,不该是分开的借口,更不该是疏远的理由,也不应该是他们重新在一起的阻碍。 看来这家伙很记仇。 记恨医院里她说过一年到期就分开,记恨从重逢到现在的直呼姓名。 女孩儿本就低垂的眼帘压得更深。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闯进房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留下扇形阴影,那阴影扑了扑,缓缓的透出两个字。 “听不清。” 陈怀瑾尽力压着嘴角,绕到她旁边,捏着文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老公,你看一下吧,不然我没法交差的。” 既然校方已经放话,这件事由她从旁协助。只要文件不过陈怀瑾的眼,明天她还要再来。 徐悠妥协了。 但那两个字喊出口时,并没有预想的难堪,心里甚至有种轻松和释怀。 她抽出文件,往男人胸口上一拍,扭头要走,却被更强的力道拉了回去,撞进深不可测的温暖中…… 57. 徐悠还是晕碳 与港中大的合作一直纠结在要不要让渡Amrx实验室数据的使用权限。 自从新的抗癌药物获批上市,已经有三家公司来探过口风,最高出价22亿,收购实验室。 消息一经传出,华济股价也跟着水涨船高,Amrx股价更是暴涨1008%。 一时间,华济神州风头无两。 陈怀瑾也终于一雪前耻,狠狠打脸几个月前因为区区2亿亏损而嘲笑甚至妄图走他的那帮老董事们。 如今,Amrx这棵摇钱树的去留决定了能否与港中大合作成功。 陈怀瑾把文件又过了一遍,叫来秘书,把文件分发下去,要求明早汇总意见上来。他过目后才能再发给校方。 至于徐悠,他扭头去看,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怀瑾解开女孩儿鞋带,帆布鞋放在一边。棉质白袜的木耳边在脚踝压出一圈花纹,指腹心疼地揉了揉,双脚塞进毯子下,他才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刺眼的阳光逐渐温和,如同掺杂了金色和橘色的流沙缓缓涌进办公室,在影子边缘堆成明显的界限,随着风把男人的轮廓塑造得越来越悠长。 黑影最长的一端正指向女孩儿躺着的沙发。 毛毯下的人缓缓动了动,哼唧着伸出一只胳膊,不断延伸再延伸…… 陈怀瑾合拢文件走过去,握住一只手,蹲在沙发边把被角掖了掖。 女孩儿刚睡醒,眼神还很迷离,这场景与之前的多个清晨重叠。 以至于,徐悠在没看清陈怀瑾的情况下,还笑了笑。 视线对角,男人高挺的鼻梁闯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 “这就是你说的身体都养好了?” 陈怀瑾看文件时,徐悠直打哈欠。 男人一边看一边问她有没有按时复查,身体状况如何。徐悠敷衍地说都没事了。 陈怀瑾就让她到沙发上等。 谁想到,一沾沙发更困,直接睡过去。 她低头看看质感柔软的羊毛毯,觉得陈怀瑾就是故意的。 “我那是晕碳好吗。”边说边用手背擦擦嘴角,好像有口水。 陈怀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顺便送你回去。” 徐悠拒绝。陈怀瑾也没勉强,自己留在办公室继续工作,让司机和助理送她回到沙田的出租屋。 翻钥匙的工夫她才发现,一直放在包里发绳不见了。上面有个瓷质的小兔子,一定是落在陈怀瑾办公室了。 她睡觉喜欢散开头发,走得匆忙来不及扎起来,看来下次去时要记得拿回来。 助理拎着大包小裹快把出租屋填满,等人走后,她才挨个拆开。 有牛皮纸包的零食、点心,古朴的样式看着陌生,吃起来却熟悉。还有分装好的药膳茶饮,每一包都写好了对应哪个症状,有开胃解腻,清凉消暑还有降火安神的…… 褐色信笺上,一笔一划都透着祖奉珍的殷殷叮嘱。虽然她对陈家长辈连个印象都没有,只是机场匆匆一别,但他们眼里的担忧和不舍是真的。 徐悠突然萌生了想走回过去的冲动。 要不要试着回溯,试着撤掉蒙在心头那若有似无的白纱,看看真实的过去,哪怕会有些不堪…… 【下午活动怎么没来?】 康俊泽的消息打断思虑。 【我有些累了,不是还有其他人?】 导师已经知道自己不参与夏校的任何活动,康俊泽这是明知故问。徐悠不想撕破脸皮,搪塞过去。 【最后一天维港烟火,希望你能来,有话想跟你说。】 她又犯愁了。 其实康俊泽要说什么,再清楚不过。 只是,临行前那次告白尚且能用醉酒的借口蒙混过去;这次怎么办。 她不由得想到陈怀瑾。 原来,她心里一直有陈怀瑾。 这段时间对康俊泽的疏远,原以为是大病初愈,疲于应付的结果。没想到,潜意识里一直扎根一个人。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又被敲响。 徐悠以为是安安,这家伙好几天没回来住。于是颠颠跑过去开门,可陈思瑜抱着书包,兴冲冲地杵在门口,“Suprise!”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陈思瑜就强行挤进来,四下望望,“这是就是你的小屋?真好看。” 房间以暖白和淡粉色调为主,双人榻榻米一侧是直通天花板的书架,另一侧是衣柜。 两个卡通单人沙发一左一右摆在白色餐桌两侧。 稍微偏头,就能看到精致的厨房和阳台上挂着的衣服。 “我看到走廊里的花了,好漂亮,都是你养的?” 陈思瑜放下书包,选了个沙发坐下,又四下看看,才指着桌上一堆来不及收的零食和药材说,“这我外婆特意包的,都是你爱吃的。” 徐悠对陈思瑜的不请自来只是惊讶,并不觉得冒犯。她打量着相貌与陈怀瑾截然不同的女孩儿,心里暖暖的,甚至想抱抱她。 她们过去的关系一定很好。 “你怎么过来了?” 是不是陈怀瑾有话要带。想来想去,陈思瑜能找过来也只有这个原因。 谁知道对方却直摇头。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想你了还不行吗?咱们以前可好了,我男朋友还是你帮忙追的呢,但是你把我忘了,这可比分手难受多了。” 陈思瑜悠悠抱怨一通,徐悠心里的愧疚更甚,好像真是自己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你吃饭了吗?要不我带你去,楼下市场有石墨肠粉,榴莲菠萝包……” 陈思瑜忙不迭地点头。 徐悠掏出手机给安安拨了过去,问问要不要等她一起。 谁知,安安却冷冰冰地说不回来了。 “秦北最近没有案子吗?你好几天都不在,我一个人没意思。” 徐悠软糯糯地埋怨。 “没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好好想想吧。” 啪地一声,电话无情挂断。 想? 徐悠最怕想。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想。 只有虚无缥缈的感觉握在手里,像一触即断的琴弦,又像狂风中的风筝线。 “安安姐姐知道我来找你的。” 知道?难怪。 徐悠想起在商学院夏校名单中看到过陈思瑜的名字。 “其实也不用叫姐姐,我们三个年龄差不多。这几天,你们相处怎么样?” 该不会是陈思瑜说不该说的,惹安安生气了? “挺好的呀,你在京市发生的事情我都跟她说了,主要是咱们两个一起……” 医生提醒过,不能用过 去的事实强行刺激失忆的大脑。 陈思瑜用一个停顿略过,“总之,她都知道。” 这等于没说嘛。 徐悠放弃,“算了算了,下楼吃饭吧,吃完你早些回去。免得学校担心。” “不用,晚上我陪你。安安姐姐帮我向老师请假了。明天一早我再走。” “她没生气?” 陈思瑜摇摇头。 看来就是在和她别扭。 徐悠一时搞不懂,只能带着陈思瑜下楼,两人填饱肚子再休息。 本以为下午休息过,不会那么快睡着。 可她被陈思瑜抱着,很快就迷糊过去,连给安安发个睡前消息的机会都没有,简直有失好闺蜜的身份。 晨风摇动凤凰木的羽片叶时,她和陈思瑜吃过早饭一起步行去港中大。 校门口碰到陈怀瑾。 原来男人不下车,只是降下半个车窗,仅露侧颜也能吸引众多女孩驻足回望。 这一瞬徐悠心里有些醋。 陈思瑜先一步跑到车边,陈怀瑾才下车看向她。 “午饭一起?” 说着,男人递上文件。 崭新的文件袋一角还热着,这是握了一路。徐悠接过摇摇头,“中午要和学生们一起。” 撇下兄妹两个,先行进了校园。 女孩儿的背影决然、仓促,陈怀瑾笑笑,坐上车命令司机回公司。陈思瑜还扒着车窗,“哥,我,我能去。” “回去上课!” 车窗摇上,扔下一脸哭丧的陈思瑜直接开走。 陈思瑜紧跑两步,追上和几个同样参加暑期夏校的学生聊天的徐悠。等女生们散去,才拉着她说,“你怎么不去呢,特意定了最好的餐厅,排队要很久的。我还没去过呢。” “昨天我都说过,你们之前可好了,一点儿矛盾都没有,真的。你就是记不起来,我哥为了你……都什么样了。” 徐悠想起昨晚,陈思瑜迷迷糊糊中磨叨那些她根本记不起来的点点滴滴。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吗,我想不起来就不算。” “那你快点儿想啊!” 这是她能控制的吗? 徐悠烦躁而敷衍地点点头,和几个女孩儿一起往信和楼走去。陈思瑜在商学院上课,旁边就是了。 港中大依山而建,信和楼在学院深处。 徐悠和几个女孩儿的身影已经在坡上,有说有笑的样子仿佛根本不在意刚刚陈怀瑾的出现。 看来外婆说的没错,一切都要交给时间。 经历了多久走到今天,也许还要更多时间才能回到过去。 一进讲堂,居然看见自己导师,徐悠十分惊讶。 导师年近七十,身体不好,暑期夏校这种活动都是学院里年轻些的老师或是已经读博的师兄师姐们讲授课程。 今天是什么日子?导师居然亲自站在讲台上。幸亏她到得早,协助把设备调试好,又在讲桌后面放了把椅子,方便老人家疲累时可以休息。 毕竟一节大课九十分钟,坐着上课都累,更别说站着授课了。谁知导师挥挥手,徐悠识趣地把椅子又靠回墙边,再次凑到导师跟前。 “老师,您不舒服还来上课?康俊泽怎么了?” 导师捋捋鬓角斑白的头发,无奈地笑笑,“住院了。一会儿陪我去看看他吧。” 58. 第一次为失忆懊恼 上百人的讲堂里鸦雀无声,徐悠坐在第一排,像第一次上课一样专注而认真。 导师还是按照惯有流程,并没有因为教室里坐的是暑期夏校的学生而区别对待。 他先抛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社会学。 下面有人答社会学的定义,也有人从社会学的不同分支与流派阐述见解。 看得出每个人都做足功课。 导师欣慰地望着下面求知若渴的孩子们,点点头,“很好,都对,每一个人都是对的。” 年轻的目光灼灼闪耀着光芒。 怕辜负了这些孩子似的,导师尽力挺着背,双手撑在讲台上,努力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视线落在徐悠身上。 “你来说。” 坐在下面的徐悠没想到导师会突然点到自己,这不符合常理。但导师矍铄的眼神里满是鼓励,就像那年春天,突然问她要不要考虑做他的学生…… “社会学讨论的是正在发生的事,是关于人的智慧。它让我们在私欲横流的社会中做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 导师笑着点点头。 那笑里有欣慰,有慈爱,但还有一丝苦涩…… 病房外,暑热褪去,导师脸色由红转白,他拍拍徐悠,让她等在这儿。 徐悠就乖乖守着。 中途给安安发了个消息,问她知不知道康俊泽住院的事。 昨晚还两人还有联系,今天就突然住进医院,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安回了个“No.”看来还在生气。 直到导师出来,她也没想明白,赶忙上去扶住老人家。 导师抽出胳膊,轻轻拍拍徐悠肩膀。 “孩子,你刚刚说的是我第一次上课时用的课前引言。” 徐悠抿嘴笑了,“不敢班门弄斧,化用一下算是对您致敬”。 她懵懂的样子逗笑了导师,老人叹了声。 “从前以为得意门生中有两个明白我,现在只剩一个了。” 从她的搀扶中彻底解脱出来,导师像瞬间老了几岁似的扶着墙,下颌朝病房里指了指,“去看看他吧,如果你先生允许的话。” 目送越走越苍老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徐悠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推开门。 康俊泽的样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不过对方可能只是为了让他难堪,并没有内伤,也没有骨折,只是看上去惨一些。 眼镜碎了,左边颧骨肿得老高,右边脸颊一片淤青,额头也擦破了皮。就连鼻梁上还明晃晃地留着两道抓痕。 徐悠只粗瞄一眼便立刻低头。 顾念同窗一场,康俊泽没说是谁,她也没问,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出院。 临走前,还是康俊泽鼓起勇气,叫住她,“悠悠,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对于康俊泽来说很难。 不怕她看到狼狈的模样,却在说出这句话时眉心皱出川字。 没等她缓口,康俊泽接着解释,“公司出了点问题。你帮我这一次,过了这一关就好。” 新兴媒体崛起,传统出版业受到冲击。康俊泽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打个措手不及。 “昨天给我发消息就为了这事吗?” 徐悠淡然地望着对方,康俊泽点头很艰难,可见事实并非如此。 “这方面我不太懂。”徐悠说,“考虑一下行吗。“ “悠悠,我真的急用。你都帮了那么多人了,怎么……” 虽然平时徐悠花钱大手大脚,但真遇到朋友有难,会更大方。在社会福利署志愿期间,也因为心地善良帮了不少人。 但总有人硬件不达标,没能得到资助。这时候徐悠会去找一些企业进行一对一资助或贷款,有时候手里有钱就亲自上。 年初投资Amrx,如今身价直接翻了好几番,姐夫蒋绍西又是汇联银行董事长。 徐悠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康俊泽没想到徐悠会这么委婉地拒绝自己,脸色有些难看。 “难道那些人比我重要吗?” “我要看是否值得帮。”她没接着反驳康俊泽,问道,”具体要多少?” 他也不好一直追。只说了个她绝对拿得出的数字,让她慢慢考虑。 而徐悠更纳闷的是,康俊泽怎么知道她有这些钱。 Amrx股价大涨,当初对陈怀瑾的支持如今让她成了手握千万资产的小富婆。 可这事只有安安和她知道,况且股票还没变现,要六个月后才行。姐夫那边她是不打算麻烦的。 走出医院大楼时,导师还在树下乘凉,仿佛知道她有心结难解,专门守着。 两人上了同一辆出租车,一起回来学校。 师生两人相扶着,沿山路往上走。 一边走,导师一边和徐悠说了实话,“他私自挪用公司专项资金投资,结果……” 她点点头。 投资哪那么容易挣钱。真好赚,她也不会把财务大权交给安安。 康俊泽顾及面子,但导师不忍徐悠蒙在鼓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末了只要求保守秘密,至于是否帮忙全凭本心,他不参与。 可徐悠心里还有个疑问,是谁打了康俊泽。 导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拍拍她。 “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点点头,“心里空空的,什么事都悬着,不踏实。” 这也是这段时间最苦恼的事。从前她不怕决断,从京市回来后却有些畏首畏尾。 “空好啊。”导师仰头,眯着眼睛去看阳光,“空着说明以前装满过。” 两人又走了段距离,没再多说什么,导师就回办公室去了。 徐悠终于有时间抽空把文件给负责人送去。 对方翻阅文件时,笔锋凌厉的字体映入眼帘,她猛地想起雨天,陈怀瑾来接自己,曾自夸过没对康俊泽动手。 听他那语气,好像两人以前动过武。 瞬间,脑子里涌进一团浆糊。难过、羞愤、悲伤交织在一起。她来不及细想,急匆匆赶到陈怀瑾办公室。 这次秘书倒是有眼力。 虽然正主失忆,但身份地位还在,不能怠慢。紧赶着把人往里引。 里面一声“请进”后,徐悠走进办公室,陈怀瑾挥挥手,一众人忙退出去。桌上文件最后收拢时,露出“南山”两个字。 徐悠思绪断了下,来不及细想,先说正事。 “你打了康俊泽?” 这是第一次徐悠在他面前直呼情敌名字。 陈怀瑾开心的同时对泼过来的脏水表示愤怒。 签字笔直接扔到桌上,滚了几圈,舌尖不耐烦地顶顶腮帮子,“谁?打谁?” 徐悠觉得这样的陈怀瑾比较符合脑海中模糊的印象。 因为当对方脸上出现无解的表情时,她心里居然有一丝快感。 貌似曾经的那段时间,陈怀瑾经常被自己气得没有办法。 于是她郑重地点点头,把康俊泽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外伤挺严重的,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吧。” 陈怀瑾继续皱眉,像不认识徐悠一般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重新拿起笔夹在指尖,点着徐悠一字一顿道,“不是我,如果是我,下手不会这么轻。” 如果不是徐悠出事,就凭康俊泽在京市的嚣张德性,陈怀瑾有一百八十个法子对付他。 “而且……我已经很久不动手了。” 说完,他没好气地瞄一眼徐悠,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还有事吗?” “……没了。” “一起吃晚饭。” “我不!” 徐悠觉得出现在陈怀瑾办公室的想法既愚蠢又多余。就算是他做的,傻子才会承认呢。 她停了停,下意识地扫了眼,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大脑受损,根本想不起还有什么放不下,只能转身走。 手刚摸到门上才想一件事,回来抓起桌子正前方的那个小兔子发绳,连个再见都不说地走了。 算是找回半个颜面吧。 站在下行电梯里时,她 这样安慰自己。 陈怀瑾打进来的电话被她接二连三地挂断。直到走出电梯时,她不耐烦地接起,对面却是安安标志性的笑声。 “悠悠快到老地方来,Vic要结婚……” 赛博朋克风格的酒吧一改往日红蓝粉配色的科技感灯光,暖色调照灯把昏暗点个透亮。 酒吧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忙着铺设大屏幕,平时表演的舞台上铺满鲜花,搭设鲜花拱门。 安安正指挥陈思瑜把架好的摄像机挪个位置。 “人生大事,不能马虎。” 陈思瑜唯命是从地点点头,任劳任怨地把摄像机往前挪了挪。 徐悠走过去帮陈思瑜一起搬,这样更稳当。 安安和酒吧服务员确认大屏幕安装完毕也跑回她身边重重一拍,“来了也不找我,喜新厌旧。” 她笑着给了安安一个暖暖大大的拥抱,低声道,“你不生我气了?无论谁出现,都不会威胁天下第一好闺闺的地位。” 安安傲娇地一叉腰,“这还差不多,不枉费我收拾康俊泽那个王八蛋一回。” “是你打了他?” “我还以为是陈怀瑾……” “不,我哥下手不会那么轻。” 正摆弄摄像机的陈思瑜抽空补了句。 “你又知道?” 徐悠不敢置信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难怪康俊泽闭口不提,都没报警。 陈思瑜把京市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安安。 两人认定,徐悠现在的处境,康俊泽要负一半责任,而且这家伙居然有脸再约徐悠看烟火,“只有外伤,我们很克制的。” 陈思瑜附和着点点头,十分笃定,“就是,我都没上手呢。” “所以,我手里有钱也是你告诉他的?” “对呀。他要是敢开口,就说明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咱们以前都看错了。” 现在公司陷入僵局,又打起她的主意,还诋毁她帮助过的人。 徐悠没有生气,反而多出些庆幸。 被一种熟悉的甜蜜包裹着,她看着安安和印象中一样。 再看陈思瑜,觉得更亲切。她之前一定做过相同的事,只为自己。 这一刻,被温暖包裹着的徐悠觉得烦躁。 懊恼为什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曾经。 安安把拳头大的小盒子交到她手里,“不要再苦恼了。既然想不起更多,就先享受珍贵的当下吧。” 三个女孩儿抱在一起…… 酒吧充斥着甜蜜的热浪,这里比任何一场婚礼都更热烈更美好。 徐悠送上婚戒后就站在新娘旁边,顺手理理裙摆。 Vic和他的法国新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重宣誓,甜蜜拥吻。 人群再次掀起欢呼的浪潮时,她眼前只有模糊的两个影子,彼此依靠,紧紧不分。 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可咸咸的泪水没有任何征兆地夺眶而出,她却不想擦掉。 是否她也曾经沐浴爱河,而如今只在岸上? 来不及想通,她就被安安和思瑜一起拉进汹涌人潮。 台上伴郎团齐齐脱|掉西装,露出精|壮上身。台下女孩儿们尖叫、口哨不断。 被海浪般的气浪感染,徐悠找回一丝熟悉的感觉,打了两个响亮口哨。 安安笑得更开心,闺蜜终于回来了。 陈思瑜习惯性地过来抱徐悠,“教我,我不会呀。” 安安一把拉过陈思瑜压在自己怀里,“少碰我闺蜜。” “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嘛!” 徐悠一手一个女孩儿。三个人,六只手举起,随着音乐挥舞摇摆,每一个人都柔软得十分独特。 台上伴郎团们已经拿出椅子,准备正式表演。徐悠兴冲冲地拉拉两个人,“这可是独家演出……Vegas巡演后第一个……” 咳! “你们三个关系不错。” 一个低沉的男声穿过纷扰直抵耳畔。 刚刚活跃起来的徐悠浑身一凉…… 59. 如果徐悠想不起来 包房隔绝了大厅的喧闹,只有隆隆的模糊杂音还充斥耳膜。 徐悠把Jac新调的鸡尾酒往前推了推,“对不起,误会你打了康俊泽,我道歉。” 尽管不需要,但她还是要说。 这股决绝和坦诚打动了陈怀瑾。 他勾了勾唇角,“想清楚了就好。” 就在徐悠以为可以松口气时,男人环视一圈,“经常来这里?” 看徐悠和老板、服务生打招呼的态度,还有引他进包房时轻车熟路的样子,应该是熟客。 还有那几个勉强算得上“舞蹈演员”但说不清楚是什么血统来自哪个国家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陈怀瑾心里的醋坛子翻了扶,扶了再翻,终是没控制住。 徐悠倒是诚实,认真地点点头。 “都是我的朋友。以前经常和安安来这里,因为人多,可以了解很多认知外的世界。” 陈怀瑾眉头皱了皱。 作为华济神州董事长,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徐悠没说什么,走到门口,拉开门,新郎Vic搀着新娘Emma出现在房间里。 Vic和Emma因为一次武装暴乱冲突相识。 Emma曾经是法国驻摩洛哥的新闻记者。 “如果不是Vic挺身而出,Emma可能就没命了。” 陈怀瑾的目光这才落在新郎Vic身上。小麦色皮肤带着阳光海岸的味道,十分惹眼。唯独眼睛有一只不同寻常。 他很仔细地看了下。 怕他的注视得太过冒犯,徐悠赶忙小声说,“他是为了救emma眼睛才受伤的。一路跟着未婚妻从摩洛哥到埃及、也门、印度再到香港。一场暴乱,他家人都没了。” Emma也没了一条腿,不能继续做记者,现在做小语种家教。 对于陈怀瑾的瞩目,Vic没躲,甚至还笑笑,用英语问你好。 陈怀瑾也礼貌地用英语回应,还简单问候了两人蜜月计划。尽量忽略新娘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那条假肢。 可以说,在看到两人的那一刻,陈怀瑾就醋意全消。 原来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样,确实突破认知。 舞台上,只是Vic的一个侧面。脱离那份超出大部分人接受能力,不太体面的工作,他也有妻子、家庭和生活。 他摸摸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交到Vic手里,“新婚快乐。” 陈思瑜和安安玩够了,被陈怀瑾的人提前送回学校。 徐悠不想住学校,陈怀瑾送她沙田。 原来大家在酒吧里时,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湿了一层,月光照上去有种潮湿的毛绒感。 背街的小巷里,两个人的脚步稀疏,倒显得周围更安静。 “你……怎么会准备结婚礼物?” “你以为是谁告诉我去酒吧的?” 陈怀瑾好像没什么耐心,用一个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徐悠自然知道是陈思瑜,但还是替Vic谢谢陈怀瑾。 “你打算继续用自己的钱帮他们,或者再奔走于各个企业间……求助?” 陈怀瑾想说乞讨,临时改口让语气有些生涩。 她不解地望着陈怀瑾。以为他和康俊泽一样,也要横加指责。 可陈怀瑾根本没抬头,专注得仿佛这是个十分重要的项目。 “一个人能力有限,如果有慈善基金,你就可以帮更多处在社会边缘的人。” 任何社会都有一套淘汰机制。 “但慈善基金的规则是你来制定。” “那个调鸡尾酒的,凭你现在的能力,也只能帮他糊口。” “他叫Jac。”徐悠纠正道。 陈怀瑾认同地点点头,重复一遍名字。 “还有Emma,假肢磨损太严重了。还有渔村的孩子们,还有那些走不出大山的学生……这些,你都想好怎么做了吗?凭你的能力和人脉,能做到多少。” 每个积极努力生活的人,都应该值得更好的人生。 她想尽己所能,托她们一把——可能力有限。 “你都知道了……那应该怎么做。” 陈怀瑾终于抬起头,“有时间来我办公室,好好谈谈。这次不算假公济私吧。” 徐悠尴尬地移开目光。 想起这几天对陈怀瑾的态度确实算不上好,可男人没有像康俊泽一样看轻她微不足道的一切,心头不免涌上一丝感激。 一直以来,大脑都在强行忽略过去,她的生活只被那一条模糊到快看不清的感觉牵引。 而这感觉中大半源自陈怀瑾,她不能再装傻。 于是,徐悠抿抿唇,“陈怀瑾,你能帮我个忙吗?” 男人嗯了声,不知道女孩儿羞赧的神色源自何处,直直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走到今天的。想回忆起过去的一些事情,但很无力,你能明白吗?” 她渴求的目光如明月旁最亮的那颗星星。 陈怀瑾心头一颤,瞳孔微缩,轻轻嗯了声。他听见女孩儿不太均匀的呼吸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想记起那些过去,这样就能知道为什么你愿意陪着我淋雨,愿意蹲下来替我穿鞋。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时都既难过又高兴,既愧疚又心动。” 她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好在陈怀瑾没有过分地靠近或远离。 这静静的夜里,一切都还平衡着。 “如果想不起来呢。” “……如果想不起来,你愿意吗……” 回程的车上,陈怀瑾手撑车窗,半边脸陷入巴掌大的阴影中,那里冰凉潮湿。 上了年纪的司机听到异样的响动,看了看后视镜,低声说,“左边扶手里有纸,擦擦吧。” 陈怀瑾默不作声,滚烫的泪珠落在衣角。 他要记得此时此刻的感觉。 那种默默坚守,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开朗,原来可以美好到令人落泪。 他以为徐悠不愿再靠近自己。 哪怕有合约,哪怕有证书,哪怕周围的人都在说她和他的曾经多么难忘。 但再难忘,徐悠也已经忘记。 徐悠比他小八岁,正是青涩稚嫩的时候。 他本想就这样守着,直到她羽翼丰满。 五年后,会迎来女孩儿最美好,最灿烂的年华。而他呢。 到那时,倘若徐悠再记不起自己,倘若徐悠已经心有所属,他愿意放手,让她去过想要的生活。 从此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还记得那些过去。 而徐悠居然愿意在现实的路途中再次折返,走进那段回忆。 陈怀瑾,华济神州董事长,曾经的一切都靠铁血手腕、雷霆手段。但今天,他终于明白陪伴的珍贵。 也明白奶奶一直说的,给徐悠一点时间。 原来,她心里始终有个模糊的位置留给自己。 这一夜后,太阳照常升起,港城一切如旧。但却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在发生。 如同走廊上某一朵花谢了,旁边很快又开了一朵新的般,不易察觉却令人欣喜。 港中大同华济终于达成校企合作。关于Amrx实验数据的权限问题,陈怀瑾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只同意开放进入三期临床试验的数据。 校方自然应允。 夏令营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尾声,恋恋不舍的孩子们纷纷与老师和学长学姐们合影。 康俊泽已经出院,替与徐悠合影的学生拍照。他识趣地没再提任何关于金钱与友情的话题。 这段同窗情谊,终究还是走到终点。 【晚上去接你。】 陈怀瑾的消息依旧简短明了。 徐悠回复个小兔子比OK的手势,抬头不忘提醒大家,最后一天安排了维港焰火,一定不要缺席,注意安全。再次把建议行程路线发给大家。 安安过来约她晚饭后一起出发,被陈思瑜生生缠住。 哥哥今晚的浪漫计划不容有差,陈思瑜使出浑身解数,才把安安带走。 代价就是如果陈思瑜考不上港中大的金融硕士,就要在港城最大的商城里为安安和徐悠包下巨型LED闺蜜广告牌。 “思瑜牺牲有点大。” 车子正往尖沙咀方向,徐悠坐在陈怀瑾旁边低低抱怨。 “如果成功,广告牌会加上她。” “……何必呢。” 按照她和陈怀瑾的关系,陈思瑜是她小姑子,不是和闺蜜差不多。 陈怀瑾也察觉到徐悠意有所指。 他靠过来,胳膊揽在腰上,喃喃着,“何必什么?” 徐悠赌气地转过头去,后悔说了不该说的。她还没想起来呢,夫妻关系不作数,姑嫂关系更是无从谈起。 “晚上看烟火你真的不去?” 她故意用话激陈怀瑾。 “不去,有约。”陈怀瑾倒是干脆。 “也对,要去就早些答应。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交通管制,想去都难了。” 陈思瑜拖走安安,徐悠本以为陈怀瑾一定会陪自己。没想到,他还在装腔作势。 瞄了陈怀瑾一眼,她又说,“我坐地铁过去吧,免得耽误你行程。” 陈怀瑾胳膊一紧,她又被固定在后座。 车子一转,向远离市区的方向开去。 “陈怀瑾,你自己不看别耽误我。跨年烟火秀就没看到,这次不能再错过。” 陈怀瑾依旧不说话,但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里总有些隐隐约约不可触摸的东西,让她不敢再想。 直到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狂风大作,仿佛大雨前的征兆,她才顺着陈怀瑾兴奋的目光,看到停机坪上的大家伙。 “你约的人在哪儿啊!”这是去多远,才动用这东西。 徐悠还傻呵呵地问。 陈怀瑾把她带上直升机,依旧神秘地不说话。 “不说我走了。”徐悠作势要往下跳。 陈怀瑾一把拉住她,“胡闹!” 直升机起飞,停机坪越来越小,海峡也细长得如同一根玉带,徐悠逐渐不再挣扎。 慢慢地,陈怀瑾不拉着她,她也往人怀里钻。 “我怕高。陈怀瑾,带我去哪儿?” 60. 太平山焰火 维港焰火的最佳观测地点之一是太平山。凭栏远眺,整个港口尽收眼底。 虽然徐悠不是第一次来,但以这样独特的方式降落在山顶,还是初体验。 观景平台已经被清空,陈怀瑾扶着徐悠站稳,身后两个随行助理识趣地转过身。 落日在遥远的天际沉沉坠下,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徐悠缩缩肩膀,陈怀瑾拿来羊毛披肩围住她,隔着柔软织物摩挲着瘦弱的肩膀,“嫌冷可以去室内。” 夕阳在双颊擦上两抹绯红,徐悠晃晃脑袋,碎发尽数甩在身后。 “不,晚一点儿再说,我要看日落。” 自从决定走回过去,徐悠的勇气与果敢又回来了。 随着华济股价飙升,陈怀瑾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媒体纷纷猜测,这段只维持了几个月的婚姻还能持续多久。 毕竟拍卖会后,两人鲜少合体在公众场合露面,各方名媛也纷纷伺机而动,希望在徐悠地位不稳之时取而代之。 而陈怀瑾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刻动用直升机、包下观景平台的方式高调炫耀,徐悠当然不能放过机会,要好好享受。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共同望向太阳西沉的方向。距离烟火表演还有段时间,可谁都没说话,仿佛这就是她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 陈怀瑾从背后抱着她。 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侧,温热蓬勃地抵御越来越凉的山风。 最终还是顾念徐悠身体尚未痊愈,陈怀瑾硬拉着她到观景台室内看烟火。 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少不得听些抱怨。 徐悠一会儿嫌太远,看得不够真切;一会儿嫌只有两个人,不够热闹……简直与楼顶平台判若两人。 陈怀瑾笑着揽她在怀里,柔声道,“耐心点儿。”徐悠只能绷着唇,心不在焉地靠在男人怀里。 这次焰火比跨年那次持续的时间要长,但比春节要短。 眼看着接近尾声,徐悠讪讪地扯扯男人衣襟,说了声走吧。 谁知,陈怀瑾在她唇边吻了下,拉着她沿刚下来的楼梯返回到露天平台。 男人正面抱着她,抬头望着墨蓝色星空。 徐悠也好奇地打量,这是欣赏夜景吗? 突然,哨子般嘹亮的一声鸣响,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徐悠这一刻茫然又惊喜。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不断蹿升的火花,原来这才是属于她的焰火。 她看焰火,陈怀瑾看着她。 两人正面相拥,男人的目光比绚烂的烟火更夺目。 无数银花在头顶炸开,汇聚成美妙图案,簇拥碰撞和落下时变幻不同颜色,像无数颗星星穿越大气层只为拥抱她们而来。 她双臂环上住陈怀瑾肩膀,轻轻说了声谢谢。 陈怀瑾克制地吻了吻她面颊,低声说,“准备好了?” 徐悠看他,眼里还有飞火流转,缓缓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被遗忘的那段时光里不仅仅有美好烟火,还会有漆黑的夜晚。 但只要心中还亮着星星,就不怕迷路。 这是徐悠忘记陈怀瑾后的第一个吻。 很轻,他舍不得弄疼她。 很热,她的呼吸灼伤他鼻尖。 漫天星火还在闪耀,而忘我的两个人再也无心观赏。 她只吻着他,呼吸他的味道。 舌|尖引渡,陈怀瑾终于忍不住闯进来。 这一刻,悸动的心跳快要冲破胸膛,她模糊的意识中仿佛有一个人,有一个吻与此时此刻重叠。 原来她们曾经如此美好而难忘。 这,不该忘。 绵密的呼吸越来越胶着,如晚风纵着山势越来越汹涌。 陈怀瑾横抱起快要倒下的她,嗔道,“就这点儿出息。” 猫挠似的一掌扑过来,他只偏了下脖子就俯身再次吻上。 徐悠鼻尖太凉,陈怀瑾不敢停留太久,天际恢复暗沉时,就抱着她再次返回观景平台。 嫌直升机碍事,两人一落地陈怀瑾立刻命令飞走。两人坐缆车下山,再驱车回家。 沿着皇后大道东行驶一段,路口转弯绕上山路,在一幢古朴的法式庭院前停下。 管家打开门,陈怀瑾牵着徐悠,步行进入庄园。 窗上印着一抹高瘦的影子,有人盯着,徐悠没有车里放得开,任由陈怀瑾拉着手,乖乖地去踩老石板上的影子。 不久前,她对这影子还很模糊;现在,已经实实在在地牵在手里。 姐夫蒋绍西先一步迎出来,把陈怀瑾请进书房。 大姐徐意陪着徐悠上楼,招呼佣人把宵夜照着徐悠这一份的样子再送两份去给丈夫和客人。 男人聊起事来,不知道要多久。 吃饱喝足的徐悠瘫软在床边,哼哼唧唧的,不知是累了还是舒服。徐意轻轻压在床沿,手背贴贴她额头才放心。 “要走了?” 她腾地坐起,“你知道?” 不过想想也对。陈怀瑾那样一个办事妥帖的人,一定是征询过大姐的意见才带她回京的。 “不会去太久,你放心。开学前就回来。” 徐意不甚欣喜地点点头。 “陈怀瑾如今倒是稳重了。” 徐悠眼神透着懵懂。她对过去的陈怀瑾了解得太少。 徐意本想说说从前厉锦城和孟庆余的遭遇。可那段时光对徐悠来说算不得开心,只能改口说实验室已经被三家美国公司看好。 消息一出,股价再一轮飙升,有业内人士猜测如果交易成功,成交价最低都要在20亿。 “外界风言风语,但他依然……和低调,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当然,斥资2亿拍下妻子的慈善捐赠这件事除外。 “我知道,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看来,蒋绍西想借此机会与陈怀瑾共谋大事。 徐悠眨巴眨巴眼睛又躺回去。她还真是没有亏待自己。 莫名其妙给找了个能赚大方,稳重踏实,身材给力的老公。 想想车上陈怀瑾的隐忍克制,她突然冒出个念头,再次坐起来。 “姐,我俩到什么地步了,你知道吗?” “你问我?” 徐意的一个眼神让她有些后怕。 京市那段时光堪称最乐不思蜀的日子。不是有陈怀瑾隔三差五地报备,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香江还有个姐姐了。 不过妹妹失忆,徐意倒不好计较,淡淡地回了个不清楚。 徐意都不清楚,应该就是没发生过吧。 两人又聊聊最近哪个名媛抢了谁的风头,某集团千金去巴黎观秀坐在第一排,颜值秒杀一众明星……最后说到回程日期,徐意还要让她带着礼物回去给两位长辈,以示两家常来常往。 徐意父亲身体一直不佳。徐镇远和徐文斌被关在康复医院,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 与陈家 长辈沟通的事,自然只能由徐意出面。 姐姐离开后,徐悠脑海里依旧盘旋着那个问题,不死心地给陈思瑜发了消息过去。 之所以选择陈思瑜,是因为听陈怀瑾说那段时间两人关系不错,应该无话不谈。 而与安安的聊天记录显示根本没提到这方面内容。 陈思瑜变成了唯一知道真相的旁观者。 【我哥?没有,他不行的。】 不行! 徐悠眼睛几乎要掉出来。 那种身材,那种鼻子居然会不行? 【你确定?】 陈思瑜噼里啪啦地把两人当初的乌龙事件添油加醋地发了过去。放下手机和对面正喝酒的安安击掌欢呼。 “搞定!” “Yeah!让她瞒着我。” 举杯庆祝的两个人丝毫不管徐悠死活。 她人躺在床上,心却早已经飞到天上。 闭上眼睛就浮现车里的画面。 温柔缠绵的陈怀瑾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缺失都补回来,不停地吻她。 可关键时刻又总是停下。 徐悠以为那是隐忍克制,毕竟在车上。即便是贴身助理,男人也还顾及她的感受。 这多贴心。 现在却越想越不对劲。 男人滑动的喉结,颈侧绷起的血管……将近四个月没见面,不该…… 徐悠越想越难过。整个人陷进被子里,憋闷得喘不过气。 陈怀瑾走时,徐悠房里灯还亮着。他不敢贸然上去,只能请徐意去看看她睡着没。 徐意敲了半天门都无人应答,想来是睡着忘记关灯。返身下来就和蒋绍西一起把陈怀瑾送出门。 临别前,徐意对妹妹返回京市依旧担心。 “其实她记不起过去也没关系,爷爷和二伯对她算不上好。还不如让她认为自己还是自由的,快乐的。余下的事情有我来做。” 越秀堂已经步入正轨。如果不是孔家害得徐悠出车祸,徐意已经筹备嫁妆了。 “这次我承诺的一定做到。不会再让她出事。” 陈怀瑾少有地躬身垂首。 一向孤傲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徐意也不好反驳,“你也放心,悠悠的嫁妆不会比港城任何豪门逊色。” “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徐意还有什么不知道,她淡淡笑笑,“这些本也是徐家欠她的。” 如果不是徐镇远和徐文斌把越秀堂搞得一团糟。以徐悠的资质,怎么会只困在小小的港城。 飞机穿破云层时,徐悠抱着小兔子,半张脸陷在真皮椅背里。 陈怀瑾正和助理沟通落地后急需落实的工作安排。 男人磁性而低沉的声音像一只手,牢牢抓着她耳朵,怎么也忽略不掉。 徐悠越听越伤心,还偷偷瞄一眼。 手指修长,手背上筋脉绞缠着肌肉,力量感十足。肩宽腰窄,后背线条流畅收拢进腰线,脑补就很惹火。 这样的老公,居然不行! 简直是活受罪。 交待完毕,陈怀瑾过来坐下,捋捋她有些凌乱的头发,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 怕舟车劳顿,徐悠身体吃不消,这一次陈怀瑾动用了私人飞机。吃食一应齐全,还有私密性极好的休息区。 可徐悠四下看看,突然悲从中生,扑到陈怀瑾肩上哭起来,一边抽抽一边说,“你要对我好一点儿!” 陈怀瑾:!? 61. 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记忆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陈怀瑾搂着颤抖的肩膀,心跳得厉害。 隐秘的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徐悠只能扒着男人肩膀摇摇头,喃喃着说头疼。 陈怀瑾怕徐悠身体吃不消,叫来随行医生又是一通检查。 等确认没有问题,她那点不可说的心思也压了下去。 空乘端来餐食和水果,陈怀瑾剥虾壳,看起来是做惯了的样子。日光斜飞进来,把男人专注的侧颜映照出柔和的光辉。 她揉着小兔子的耳朵,好奇道,“我以前说过那样的话吗?” 眼睫下两片鸦羽般的轮廓颤了颤,陈怀瑾笑着说有。 “那你做到了吗?” “……不算,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剥好的虾递过来,徐悠咬进嘴里。目光移开的一瞬,瞥见男人眼角泛红。 她突然觉得陈怀瑾很可怜。 但这个男人一旦被扣上可怜的帽子,徐悠心里就很疼。 她搂着陈怀瑾胳膊整个人靠过去。 “不论以前如何,我们都过好以后。” 陈怀瑾下巴压她头顶。她看不到男人皱起的眉心和比她还心疼的眼神。 只感觉到剧烈跳动的脉搏和隆隆心声。 这声音盖过所有,莫名让人心安。 落地京市,祖奉珍和陈君早早在机场候着。 上次匆忙离开,徐悠对她们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总是觉得祖奉珍鬓角的头发更花白些,陈君的脸色比从前更苍老。 她松开陈怀瑾,直接扑到柔软干燥的怀里。 祖奉珍毫不犹豫地接住她。征询的眼神碰到陈怀瑾时有些失落,又因感念徐悠潜意识的亲昵而搂得更紧。 陈怀瑾要先回集团和下属碰头,许多事还是当面才能说得清。 徐悠和祖奉珍回桑荫公园,吃过晚饭再一起回家。 豪华平层的客厅全天都有阳光,徐悠被祖奉珍带进门时,着实被地板上的反光晃了下。 那张枣红色水牛皮沙发很显眼,看上去柔软而踏实,仿佛曾经坐过。 药膳茶饮的味道也熟悉。不是在港城喝过的那种熟悉。 是久违的,暖心的味道。 祖奉珍笑着带她每个屋子都走一遍。每一处都不陌生。 唯独推开两人曾经住过的房间时,她在门口愣了好久。隔着模糊薄纱是扑面而来的熟悉。 穿过圆拱形走廊后的每一步都像被磁铁吸引着。脚步跟随直觉,走过独立开间就是卧室。 她手撑墙壁探头进去,忽略室内一切,独独看着一面墙。 触手可及的感觉强烈到迷乱心跳。 她回身,看着独立开间里的祖奉珍愧疚地笑笑,“看来我忘了很多东西。” 祖奉珍努力保持微笑,牵着她,“欲速则不达,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的身体才是主要的。” 徐悠望着老人深邃而清澈的眼睛,心里暖暖的。这是香江与港城都给不了的归属感。 晚饭后,陈怀瑾带带徐悠回枫麓公馆。 推开门的一刻,陈怀瑾十分紧张。可当徐悠缓缓地走遍房间每个角落,驻足在巨型落地窗边,凝视镜月夜景时,陈怀瑾却迷茫了。 此时,描了银边的背影淡定优雅,不见当初的欢呼雀跃。 可他不再心疼与心急,缓缓走到徐悠身后,鼻尖埋在柔弱肩头,仔细嗅着淡淡的味道。 “悠悠,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也无所谓。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的话。” 徐悠喜欢过二十四岁的他,喜欢过三十二岁的他,为什么不能再有一次。 “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任何事,也不再喜欢你呢?” 她的目光从水中那轮清晰的月亮上移到陈怀瑾脸上,半是调侃半是郑重。 “……那,我们就……都听你的。” 本来信心满满,被徐悠一戳他就没了办法。 过去是,从前是,现在是,未来……更是。 “陈怀瑾,你是不是傻……” 她哭笑不得地去戳男人腰侧。 无论记忆是否复苏,可她们的婚姻关系是一直存在的。 没想到陈怀瑾居然把那段记忆看得如此深重。 她心里有甜也有酸。 “我会努力想起来,如果不行……你不能瞒着我。” 陈怀瑾不敢怠慢地嗯了声,一脸唯命是从。 “都要说哦。”她扯着陈怀瑾的衣领,“一点儿都不能遗漏。” 陈怀瑾慎重地点点头,她才作罢。 “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比如……” 她循循善诱,可陈怀瑾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中,目光明亮,紧锁着她的眉眼,慢慢靠过来。 虽然记不起过去,徐悠却觉得这是有生之年最温柔的吻。 陈怀瑾的小心翼翼比之太平山顶更甚。 八月已是秋季,微凉的晚风却还带着些许暑意。她只穿一件轻薄连衣裙,男人火热的手掌隔着衣料点燃了她。 他单手撑着她后背。 女孩儿胸|腰弯折的弧度紧密贴合着男人胸口。只有下巴相接再延伸到锁骨的空隙能透进半片月光。 月光的轮廓会随着两人的动作而改变。 但因为一方的克制,仍保持基本形状。 她紧紧扒着男人肩膀,使月光变得狭长局促,陈怀瑾却生生停下,“悠悠,该睡觉了。” “怎么睡?” 她不甘心地盯着陈怀瑾。 明明是他先挑起的,他心跳和自己一样快,体温也和自己一样,凭什么说停下就停下。 像有难言的苦衷,陈怀瑾嗫喏着说,“抱着你睡。” 她真想一脚把男人踹出落地窗。 完了,这看来是真有毛病。 但夜晚,她还是任由男人尚未干透的鬓角蹭着脸颊,像安抚一只大型犬一样,安慰躁动的心。 算了吧。他什么都不行,只能蹭蹭。 徐悠默默地在心里给两人画了个十字,才疲惫地睡去。 这次情况不同以往。祖奉珍忽略陈怀瑾的隐私要求,直接派了两个佣人过来,照顾徐悠的起居饮食。 白天陈怀瑾依旧要去集团。如今大权在握,更是分身乏术。徐悠有时去安平慈善基金会帮忙,下午回家去健身房有氧运动一番再回家洗澡吃饭。 通常,晚上睡前会看到陈怀瑾,互道晚安后再相拥而睡。 熟悉的环境,规律的作息带来的不只是安全感,还有对未来的笃定。 徐悠如今万分确信,她和陈怀瑾的过往甜蜜而美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对她来 说不算什么。 安安听到她的决定时下巴差点儿掉到地板上。 这还是她那个食色性也的闺蜜吗? “你确定?这可是一辈子啊。现在说得轻松,等你真的受不了……万一呢,别对人性太自信。” “当然想好了。再说,又不是一直不行,万一以后行了呢。况且……可以用小玩具。” “要不要我给你邮点过去,亲测过的。” 徐悠脸一红,正吞吞吐吐,那边已经听见佣人和陈怀瑾的说话声。 “不说了,他回来了,挂了。爱你!” 通常陈怀瑾一进门,要么第一眼就要看到徐悠,要么就是佣人汇报这一天的情况,包括食量、睡眠,细致到哪些菜吃得多些,哪些菜不爱动。 今天也一样。 陈怀瑾一边解扣子一边走到她旁边坐下,捏捏已经肉肉的脸颊。 “怎么不吃菠菜。” “味道不好。” 淡蓝色衬衫已经解开三颗扣子,缝隙中隐约露出紧实的蜜色胸肌,徐悠舔舔唇,“不爱吃蒜蓉炒的。” 陈怀瑾挑挑眉,还真难伺候。 “明天换小菠菜,嫩一些。加牛肉,不放蒜用黑胡椒。” 他一个人说,两个人听。 佣人收到吩咐,点头退下,徐悠这边撇撇嘴。 她是差那口菠菜吗? 陈怀瑾又捧着她脸,仔细端详一阵,“安平慈善基金年中宴筹备得很好,辛苦你了。” “我也没做什么,都有专人负责。就是看奶奶辛苦,我从旁协助而已。” “要是太累可以提前离开,不用等。爷爷奶奶能理解,一切交给思瑜处理就好。” “嗯!” 徐悠双手压在膝盖上,乖乖地昂起头。 陈怀瑾忍不住轻啄了下柔软的唇,却被攫住,无奈地把她搂到跟前,双手托着后背,认真地吻起来。 胶着的气泡音如针尖,刺破薄如蝉翼的面料,擦出炙热的火花。 她忘我而决绝地将自己投进男人怀里,像高台跳水般,闭着眼睛激起一阵悸动的浪花。 但男人却在关键时刻停下。 陈怀瑾半倚在卧榻上,前胸到小腹一览无遗,双手撑着徐悠肩膀,尴尬起身,拉过半边衬衫堪堪挡住,低声道,“我去洗澡。”然后钻进浴室。 徐悠一把薅下已经被揉皱的真丝披肩,狠狠丢在榻上,扭头就钻进更衣室。 还搞不定个男人了。 她重新换了几近透明的橘粉色套装。 虽然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心里却有沉甸甸的熟悉感。快速换好后钻进被子里。 陈怀瑾穿着灰色棉质家居服躺回被子里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凉意。 手刚摸到腹肌,徐悠心里也跟着一凉。这家伙居然冲冷水澡,太狠了吧。 男人搂着她,胳膊触到丝滑的一片时明显一顿。但什么都没说,徐悠也觉得如果陈怀瑾真的不行,一定是有难言苦衷,这样逼迫有些过分。 总不能再让他去冲个冷水澡。 于是,畏畏缩缩地抱住男人,低声道,“睡吧,那件衣服皱了,我才换的。” 陈怀瑾喉结明显动了动,艰难地嗯了声。她才愧疚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月光照透心底的凄凉与悲鸣。 62. 陈怀瑾不行 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在王朝酒店举办,二千五百平米的宴会中庭座无虚席。 身着象牙白挂脖晚礼服的徐悠和陈思瑜并肩穿梭在宾客间,协助祖奉珍以尽地主之谊。 本该在每年7月举行的晚宴,头一遭破例改在8月初,皆因徐悠身体不适。 擦身而过,不时听到有人在旁窃窃私语。 无非是没想到这名不副实的婚姻能走到今天。更想不到陈怀瑾居然追到港城再把人接回来。 也有人惋惜不知道孔家这次是否应邀出席。 徐悠听到“孔云逸”三个字时心头一动,油然而生一股可怜的悲悯之情。 想必从前和这姑娘也有过交集吧。 陈思瑜穿香槟色晚礼服,经过徐悠一事,整个人成熟不少。两个姑娘时不时交头接耳,把到场嘉宾的身家背景盘一遍,再适时出现,发自真心地恭维几句。 毕竟没有这些人鼎力相助,安平慈善基金很难做到全国最大规模。 宾客们纷纷落座,祖奉珍和陈君也找到老相识畅谈起来。徐悠才敢拉着陈思瑜到角落休息。 下面的流程有专人负责,她们只要保证自己不出错就行。 “给你带的东西看了吗?” 安安真是言出必行。好在她机警,不该出现的统统扔掉,只留下基本书和游戏,堆在书房。 徐悠拨弄着不太听话的习惯说,“怎么带那么多?” “怕你无聊嘛。” 陈思瑜眨眨眼,分明不怀好意。 可徐悠奔波了一大天,没力气细想,放下杯子嗔怪道,“我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好吗?” 资助的山区孩子马上就要开学。大学、高中、初中各个学段都有,分布在不同学校。又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经验,徐悠只能远程指导。好在暑期夏校时认识的几个人也在相同学校,可以拜托对方照顾一下,可总有些事情要亲力亲为。 比如,已经上大学的孩子要提醒她们专注学业,不要为了还清学费就急着打工,注重实习岗位;还在高中的要做好心理疏导和考前规划;上初中的几个倒是乖,但家里事多,父母隔三差五地不消停,女孩儿们心理压力很大,有两个甚至想过辍学。 每天为孩子们操心就已经分出去大半时间。 “真以为回来是休息吗?” “那我哥呢?” “他比我还忙呢,都好几天没见人了。” 她叹了声,“实验室收购势在必行,关系到下一步华济出海向北美市场挺进,当然要慎重些。” 自然也好过漫漫长夜相对无眠。 陈思瑜眼睛一转,难道徐悠把自己的玩笑话当真了。这么长时间都只看不动手啊。 本想澄清这个玩笑,入口处的媒体却骚动起来。 陈思瑜拉着她,脖子抻得老长,小声嘀咕道,“她还真敢来。” 纵使徐悠穿着高跟鞋,也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只在交错的人影中窥见淡棕色卷发,如丝绸般闪着光泽。 “名字和人一样漂亮。”她低声附和着。 可等女孩儿走出包围,来到祖奉珍身旁问好时,徐悠才惊觉失言。 一道扭曲的疤痕从锁骨蜿蜒至耳后,连带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也夹杂几分凄厉,笑起来狰狞得可怕。 孔云逸伸出手,徐悠才回过神,察觉到失礼,赶忙与对方握手,亲自把人带去座位。 孔云逸身后的中年女人正与祖奉珍携手揽腕。陈思瑜告诉她那是邵君梅。后面还有一个更像这中年女人的男子,年纪与陈怀瑾不相上下,脸色阴鸷。 那是孔云逸的哥哥——孔云鸿。 虽然记不起过去,但徐悠可以确定,孔云鸿这个人从未在生命中出现过。 那双眼睛像饥饿到绝境的鹰,她不敢看。瞥开视线与孔云逸相视一笑,慈善晚宴即将开始。 “孔云逸的伤疤怎么回事?” 舞台上主持人代表祖奉珍向来宾致谢时,徐悠低声问道。 “她亲哥弄的。” “……亲哥哥把她弄成这样?” 剩下的无论徐悠怎么问,陈思瑜都不松口。 总不能说是陈怀瑾把急于庆功的兄妹俩围堵在温泉山庄。 那天整个山庄的葡萄酒全被砸了。碎玻璃渣堆得像山,一地鲜红,兄妹俩被围在中间,场面极其惨烈。 陈怀瑾放出口风,两个人只能出去一个,谁是车祸的罪魁祸首,谁留下。 一众董事的亲属被华济安保部秘密转移,只能听天由命,谁也不敢说情。孔云逸的父母亲自上门认错,罕见地吃了闭门羹。 两家交情算是彻底断了。 最终结局,以孔云鸿亲手刺伤孔云逸,算是谢罪,陈怀瑾这才放过两个人。 徐悠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陈怀瑾不提,陈思瑜也觉得没必要。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陈怀瑾一直忙着与北美三家公司商谈出售Amrx实验室,看来慈善晚宴是不会来了。 徐悠等不到答案,等不到人,就盯着舞台发呆。可总感觉背后有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 她转头,那感觉就消失。如此往复多了,祖奉珍担心她身体吃不消,要让司机先送她回去。 她讪讪地摇摇头,突然又开始想念陈怀瑾。 最近总是在某个时刻莫名其妙地想起这男人。哪怕她被照顾得很好,哪怕心情也不错,哪怕只是简单地抬头,看到群星围绕的月亮,男人的印象突如其来地闯入,让她心头一暖。 宴会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徐悠回过神跟着拍手。身旁一热,男人靠着她坐下。 徐悠嘴角勾着却不看对方,“还知道回来。” “刚下飞机,家都没回呢。” 她这才转过身,调皮地在男人脸颊上亲了亲。潮水般的掌声落下,陈怀瑾旁若无人地回吻她。 虽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但徐悠还是怕被看了去。头侧压在男人肩膀上,看着前方,眼里有了神采。 像看电影似的,陈怀瑾单臂环住徐悠,指腹在裸|露的肩头一圈一圈画着,惹得她直躲。最终因为躲不掉而被搂得更紧,甚至忽略背后依旧存在的那抹阴冷。 “回家吗?” “不走!一年一次,还这么多人,不好。” 只要和陈怀瑾在一起,她看任何事物都多一抹亮彩,也忽略掉孔云逸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伤疤。 晚宴结束时,月色正浓。 徐悠被安置在休息室里,盖着毯子迷迷糊糊地想睡又不敢睡。 “嫂子,别睡,外面那几个走了就能回家了。” 徐悠睁开一只眼睛揉了揉,“还有人没走?” 陈思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Amrx收购在即。 华济的下一步就是整合现有研发通道,向北美挺进。 陈怀瑾此时就像一只打猎归来的狮子,周围 盘旋着趋之若鹜的秃鹫和鬣狗,妄图分一杯羹。 想到陈怀瑾连家都没回,徐悠就心疼。 她倒回沙发里,无奈地晃荡着脚丫。高跟鞋磨红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粘上了创可贴。 陈思瑜倒了两杯温热的柠檬水,一人一杯,无聊地等散场。 “我哥不一样了,换做以前,他才懒得应付这些人呢。” 徐悠很好奇。 自从她醒来,陈怀瑾就是个隐忍克制的人,仿佛生来如此。可她自己呢,生来如何呢? “他以前什么样?” 陈思瑜转转眼珠,“不好说。反正人前不爱说话,人后更沉默。好多女孩儿围着,他嫌烦就把人赶走。抽屉里的情书都不打开,直接撕了扔垃圾桶。” “为什么撕掉?” “他说是为对方考虑,免得被人当笑柄。” 还迷糊的徐悠醒了一半。这借口还真是冠冕堂皇,又无可指摘。 可暗恋陈怀瑾并不丢人。 徐悠甚至回想起港城慈善晚宴,她被陈怀瑾牵着入场。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女孩儿。 “后来你出现,我哥就不一样了。笑得多,做事有温度……”陈思瑜絮絮叨叨地说着两个人的过去。 也许,她们都默认,徐悠可能再也记不起从前。只能用这种方法一遍一遍植入过往的印象。 说到正兴头的陈思瑜突然压低声音,卟滋卟滋地把她目光引过去,“你和我哥……怎么样啊!” 徐悠眨眨眼,“还能怎么样。” “就是……哎呀,你没看见我哥看你的眼神吗?都拉丝了。你感觉不到?” “当然那感觉到了,但是他不是不行嘛。” 她说得很坦然,仿佛早已接受这一事实,就像花朵不会反驳雨滴,风筝不会与风抗衡一般。 “没关系,脸和身材能看,我就当每天晚上逛私人酒吧了。” 一想起陈怀瑾沾了水的下颌与鬓角还有湿漉漉的腹肌,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绯红。 她拿起被子喝了口,才察觉陈思瑜迟迟不说话。 正要抬眼,却从玻璃杯放光中看见男人冷冰冰的脸。 哑口无言的陈思瑜赶忙转过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陈怀瑾与门的缝隙中溜了出去。 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都是安安的错。对,没错,都安安的错。 陈怀瑾没理溜之大吉的陈思瑜,慢慢踱到徐悠跟前。 以往他会俯身摸摸她发顶,再贴贴额头试试体温,但今天没有。 男人居高临下睥睨着涨红脸的女孩儿,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不行?” “不是,老公,是思瑜问了我才说的。我没有抱怨。现在科技很发达……我们,我们多试试其他的,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你懂吧。” 她一边卖力讨好,一边低头找鞋。 陈怀瑾一声冷哼。 “你,你……你放我下来,陈怀瑾……” 天旋地转的一瞬,她像被扔进水里,全身失重,头发像海藻在模糊的视野中飘来荡去。 寂静的走廊,月光被窗子均匀地分割,一层一层铺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男人高大的轮廓被肩头柔软的影子和飘逸的裙摆衬托得更坚毅决然。手臂上青色血管十分明显,肌肉紧实而有力,但动作优雅,两根指头挑着高跟鞋,随着明暗更替,有节奏地晃动着…… 63. 重温 枫麓公馆的客厅没有开灯,月光把整个房间晕染成深蓝色,只有细微的唇瓣黏合的声响偶尔打断低低呻吟。 沙发角落里,陈怀瑾责难她诋毁自己名誉,眼睫下鸦羽般的阴影闪了闪,发了狠似的再次吻上来。 徐悠还在和理智作斗争。像风中一簇摇摆不定的火苗,既怕燃起又怕熄灭。 可她的身体本能地在回应对方,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被亲得头晕眼花,唇边像破了似的疼,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记得了。” 虽是惯用借口,陈怀瑾还是停下,眼神晦暗不明地笼罩着刚刚诋毁过自己的女孩儿。 裙摆堆叠在腰间,像夏夜盛放的昙花。她眼角还湿漉漉的,许是刚才吻得太用力,肩膀、脖颈和胸|脯上都是红痕。 自从回到京市,陈怀瑾就过得十分煎熬。 怕徐悠身体未愈,怕徐悠放弃过去,怕徐悠抛弃他。 如今,居然成了他不行。 陈怀瑾挑挑眉,抬起她下巴,凑到跟前,蛊惑道,“不记得没关系,帮你复习。” 徐悠眼看着比月光更冷峻的脸上居然出现调弄的笑意,朦胧的预感却始终如隔靴搔痒,更令人苦恼。 男人眼睛直视进她眼睛里,握着她的手,塞进衬衫。 其实领带已经松开,衬衫只剩最下面一颗扣子还系着,胸前都是她用力挣扎的痕迹,只要轻轻一放,就能感受到掌心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薄薄的皮肤裹着轮廓分明的肌肉,彰显不可遏制的力量。 她神思游离地跟着陈怀瑾,从胸大肌到腹肌再到腰线……像被烫了似的,她迅速缩回手。 陈怀瑾嘴角斜了斜。 “有胆子看别的男人,怎么不敢摸。” 她故意瞥过头去。 那怎么一样。 酒吧里那些男人在她眼中和橱窗里的衣服没什么区别,归其本质是商品。 而眼前的男人,总让她忍不住心神激荡,脸颊泛红。 陈怀瑾捏着她下巴,迫使她转过来。 他目光痴缠在她红到快透明的耳垂上,深而轻地含住。 “记得这个吗?” 一股电流直击头顶,如烟花盛开的瞬间,她紧咬嘴唇缩缩肩膀。 陈怀瑾笑了。继而把重复了千百次的吻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一次,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然后气喘吁吁地分开,目光依旧锁在唇上。 “这个呢,忘了吗?” 她再次点头,但又摇头。虽然意识已经遗忘,但身体记得。这场景不真实的像一场梦。 徐悠不敢出声,怕一说话,梦就醒了。 陈怀瑾看她。 尽管没有灯,但女孩儿漆黑的眼眸中有个虔诚的信徒。 这一刻,是那信徒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祈祷所得。 他期盼徐悠回忆起自己。 他想告诉她,看不见她的日子,天空永远是灰蓝色,花依旧是烟草味。 而和她在一起,才看清蓝的天闻到花的香。 一想到这里,陈怀瑾压抑已久的占有欲彻底占领高地。他索性扯下领带,扔到一边。甩开衬衫,俯下精壮的上身,像信徒受洗般投入唯一的信仰。 丝绸裙摆是光滑的,牛皮沙发也是光滑的,但两种光滑的东西互相碰撞却摩擦出悦耳的沙沙声。 徐悠感觉自己破了一层壳。 是一直以来束缚自己的外壳。 丢失的记忆让她迟疑、迷茫、彷徨,面对一切喜怒哀乐都患得患失,总去想这样对不对,甚至在面对陈怀瑾时都要刻意压制内心的欢喜,生怕行差踏错,败坏了合约。 但此时,随着陈怀瑾的动作,这层外壳剥落,变成筛子,最后风化成尘。 一场大雨熄灭飞扬的尘土,淋湿的脚印从浴室蜿蜒至卧室。 陈怀瑾含着她柔软的指尖,说,“这个也忘了?” 徐悠抽出手指,有气无力地给他一巴掌,“不要脸!” 男人挨了打也不恼,倒是暗怪她,怎么轮到他就是不要脸。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末了,笑着揉揉她后背,“还疼吗?” 刚刚力道过猛,被子把女孩儿细腻的皮肤蹭破,他有些懊悔,但不多。 再不展现实力,这黑锅就甩不掉了。 “好多了,就是……明天……明天不要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没脸,只能埋在陈怀瑾滑腻腻的胸肌上装睡。 男人心跳规律而有力,因为紧贴胸口连呼吸都放大,那若有似无的一声冷哼更是无法忽略。 “以后注意措辞。” “知道啦,知道啦。我老公很行,好吧。都凌晨了,我真要睡了。” 她mua了一口陈怀瑾,就压在男人胸上睡着了。 陈怀瑾也闭上眼睛。 这是重逢以来,或者说是有生以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也是枫麓公馆月色最美的一晚。 月亮比方才要淡了些,湖心那一轮反倒更透亮。 窗帘自动拉上最轻薄的一层,既透光又不会太过明亮,这一夜可以好好安眠。 小兔子依旧靠在床头柜上。 枕边徐悠的拳头压在陈怀瑾掌心一动不动,没人去管凌乱裙摆上的那条领带…… 徐悠早上醒来时,陈怀瑾已经坐在华济高层会议室里,聆听下属汇报了。 【坏人!】 只有两个字就能听出满满的怨气。 陈怀瑾抬手打断齐南辰的汇报,兀自走出会议室,把电话拨了回去。 别看消息发得理直气壮,电话里她就哼哼唧唧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陈怀瑾淡淡地问她是不是起不来。 徐悠冷哼一声,居然还有脸问。她像被浪花拍上岸的鱼,死死扣在床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佣人来敲过几次门,问什么时候备早饭。她都不好意思让人进门,扶她起来。 陈怀瑾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能控制住,笑出了声。 徐悠窝在被子里闷闷地问他笑什么。 男人眺望蔚蓝天际一抹轻飘飘的云彩,笑着说,“你要不要看看床头抽屉里放了什么,或许……能想起来。” 放下电话,陈怀瑾进入会议室,说了声“抱歉。”示意齐南辰可以继续汇报。 围坐一圈的华济高层面面相觑,纷纷用眼神确认没听错,男人确实道歉了。 既惊喜又惊讶地彼此眨眨眼,才跟上齐南辰的节奏。 齐南辰讲话时总透着拘谨,工作汇报一板一眼,像是抄了谁的,但陈怀瑾细听下来知道他用了心,只是还不够自信。 轮到郑北疆时,气氛就轻松多了。 在座的纷纷感叹,有一南一北两位得力干将,一个严谨一个幽默,且做事都认真负责,看得出陈怀瑾识人善任。 会议散场,齐南辰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跟在所有人身后,刚出门就被郑北疆拎到董事长办公室,喝茶。 新的董事长办公室就在原来陈君办公室的旁边。 虽然爷 爷陈君已经卸任董事长,但陈怀瑾还是把那间办公室保留下来,吩咐员工定期养护花草,以便爷爷回来看看。 仿佛只要房间还在,那花还开着,爷爷就会和他一起守着华济,护着华济神州这艘巨轮扬帆出海。 面前三盏茶,陈怀瑾推出两杯,自顾自抿了一口,微涩的口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 还是爷爷泡的茶好喝。 齐南辰坐下后,三个人就默默喝茶,谁也不说话。 一盏茶后,陈怀瑾看着立在扶手边的拐杖,夸奖道,“今天第一次,表现不错。” 齐南辰苦笑着摇头。 “你知道我的,我不适合。我还是走……” “你想去哪儿?” 陈怀瑾不等他说完,眼神锐利地扫过去。 “你就留在大本营给我看着。” “陈董,我不行。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齐南辰说着摊开双臂,努力展示残缺的下半身。 “我也知道集团那些人背后怎么议论。但陈董,我没想攀附,也不图什么,当时就是本能反应。你让我走吧,我回家也能照顾自己,省得给你添麻烦。” 陈怀瑾眼神冷下来,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的郑北疆推了齐南辰一把。 “你有病啊。别人说什么都往心里去。在医院里时,瑾哥怎么说的,养好身体,华济需要你。” 齐南辰脸色更难看,“我以为那是……” “以为我在敷衍你,安慰你。只是装装样子的鼓励,过后就忘记。” 没等齐南辰说话,陈怀瑾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再给郑北疆,却略过齐南辰。 放下紫砂壶,眼神缓和些,才叹口气,“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的人?” 齐南辰自知理亏地摇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陈怀瑾居然不顾众说纷纭,真的任用一个瘸子当北方大区总裁。 按照齐南辰现在的状况,不能给徐悠继续开车,安保部也回不去,顶多安排个清闲的行政内勤,养到退休。 “你希望我那样做吗?” 齐南辰这次郑重地摇摇头。 陈怀瑾这才给他也倒了杯茶。 “我确实感激你。” 如果不是千钧一发,齐南辰调转方向盘用驾驶位迎接撞击。以那辆大货车的吨位,撞到副驾驶上,徐悠怕是要从陈怀瑾生命中消失。 “因为感激,所以希望你活得更好。你的工作能力绝对没问题。最主要的是,我身边的人,能力仅仅是一方面,忠诚才最主要。” 能力可以锻炼,但人品可练不出来。 陈怀瑾总揽华济,身边人的品行必须经得起考验,才能保证在尔虞我诈的商战中有可以交出后背的队友。 “所以,陈董不是……可怜我。” 陈怀瑾扔出记白眼,靠回椅子。 郑北疆咂咂嘴,怜悯地拍拍齐南辰那条完好无损的腿,“我感觉你脑子受损程度和小嫂子差不多,但嫂子没傻到你这份儿上。” “也差不多了。” 陈怀瑾嗫喏一声,转回头,“总之,华济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加油吧。” 徐悠摸到一抽屉黑蓝红的小yu伞时,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像一个越鼓越大的气球,仿佛马上就要胀破,露出真相。 但越接近就越心急,越心急就越看不清。 手机嗡嗡地震动,提醒有消息进来,她才从焦炉中短暂抽离。 是陈怀瑾。 【傍晚姐姐落地,下午四点,我去接你。】 64. 曾经争吵 她才想起,今天是徐意到京市的日子。 京市寺庙灵验,她向姐姐说起过可以去试试。 徐意的肚子至今也没动静,便应允了。 虽然姐姐嘴上强调一切随缘,但自从姐夫蒋绍西正式接手家族银行后,姐姐脸上还是偶尔露出焦急。 那神色不亚于她想不起曾经甜蜜时的忧愁。 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不到六小时。 虽然年中晚宴告一段落,但即将到来的开学季可是慈善基金最忙碌的时候。 安平慈善基金在全国上百所山村小学开展助学扶贫项目,许多事情有待落实。 徐悠个人资助的孩子中有四个大学生也被祖奉珍纳入到这次活动中。 她得去帮忙。思瑜没准已经到了。 徐悠不想厚颜无耻地喊佣人把自己扶起来,只能一点点活动酸软的腰,慢慢从被窝挪到洗手间。 经历过昨晚,她已经无比确信,之前和陈怀瑾有过,而且这家伙是个狠角色。 以前都是怎么对付他的? 完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洗漱完毕,溜进书房,墙角放着个整理箱,里面都是安安拜托陈思瑜带回来的东西。 徐悠把游戏机、书和文创这些工艺品都留下了,其他的所谓助兴小玩意儿全装进黑塑料袋里一并扔掉。 赤手空拳她都吃不消,更别说还带道具。 她痊愈后的大脑终于想明白一点,安安和思瑜已经联盟,合伙坑她呢。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把两个臭丫头咒骂一顿,手腕本就没力气,一个小瓶子从袋子边滑落。 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上面都是法文,看上去像是护肤或沐浴用的。 随手丢回箱子里,继续装。 这箱子从她春季来京市时就一直有。攒了几个月,不知不觉已经放不下。 除了安安时不时邮寄过来的小东西还有陈思瑜搬运过来的小零食,越来越像个百宝箱。 她仓促整理,直到能合上盖子才作罢。 傍晚,蒋家的私人飞机划破京市的晚霞。 徐意刚一走出机场,徐悠就松开陈怀瑾直扑进姐姐怀里,然后甜甜地朝身后叫了声“姐夫。”扭头拉着徐意往车上走。 陈怀瑾识趣地落后一步,与蒋绍西并肩。 蒋绍西用胳膊肘推推他,双方交换个眼神,他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有没有想起过去,意义不大了。” 单看两人眉眼间的细微表情就知道,她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蒋绍西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换作别人,换作以往,陈怀瑾能有一百个方法对付。 可偏偏是徐悠,偏偏是现在。 来机场的路上,徐悠还因为后背擦伤的事连碰都不让他碰。 陈怀瑾眉毛挑了挑,下巴一扬,和蒋绍西并排跟在姐妹俩身后。 徐悠拉着徐意上了来时坐的车,陈怀瑾和蒋绍西自觉地往后面一辆车走去,刚拉开车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跟了过来。 陈怀瑾以为是蒋绍西的随从,慢一步转过身,和气喘吁吁的康俊泽撞个正着。 陈怀瑾刚挑起的眉毛立刻压下,先一步上车,助理立刻关上车门,小步回到副驾驶。 只剩康俊泽窘迫地立在车边。 见他铁青着脸,蒋绍西不得不低下身段,小声提醒,“我欠他个人情……” 陈怀瑾目光冷冰冰地转了一圈,冷哼一声,“上车吧。” 蒋绍西终于松口气,亲自拉开车门朝康俊泽招招手。 徐悠一直和徐意在前面聊的热闹,懒得看陈怀瑾。 一直到酒店门前下车,她才惊觉康俊泽也跟来了。 徐意在旁小声解释。 蒋绍西刚结婚时与康俊泽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康俊泽也还是个学生。在地铁上捡到个文件袋,按照公司名字找到蒋绍西交还,恰好避免一场交易事故。 事后,蒋绍西以失职为由开除了员工,承诺康俊泽他日有求必应。 “所以姐夫是在还人情喽。” “他只要求见陈怀瑾,至于成不成……”徐意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 徐悠慢吞吞地过去打招呼,康俊泽依旧斯文地推推金丝镜片,喊了声师妹。 可师兄两个字却卡在徐悠喉咙怎么也喊不出。 她只淡淡地打个招呼,“你怎么来了。” 一旁陈怀瑾不耐烦地撇下四个人先进了酒店。 身侧一阵凉风,徐悠一激灵,嘴角硬撑个弧度,“进去说吧。” 本来计划今晚由小两口为姐姐和姐夫接风,明天祖奉珍和陈君会正式邀请徐意和蒋绍西到桑荫公园做客,两人的婚礼即将提上日程。 这一餐原定四个人,陈怀瑾安排的包间私密性极好,适合好友小酌。 突然多了康俊泽,哪怕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陈怀瑾也依然觉得碍眼。 蒋绍西举起杯子,“以茶代酒,谢妹夫款待。” 一句话,陈怀瑾脸色缓和不少。 “应该的,悠悠在港城也没少叨扰。” 杯子落下,蒋绍西才转向康俊泽。 “你住哪里?有安排吗?” 康俊泽谦卑一笑,他创业所得第一桶金就在京市买了房子。 “在远洋。” 东五环,距离机场近一些,绿化极好,商圈成熟。海外归国的年轻人大多聚集在这里。 蒋绍西对京市楼盘了解不多。初听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重复一遍楼盘名字。 陈怀瑾耐心地剥虾,没好气地扔了句“在外面。” 一桌人面面相觑。 东五环,可不就是外面。陈怀瑾的印象里,就是如此,没什么好辩驳的。 可脚上被磕了下,他低头,徐悠的猫跟鞋刚离开。 虾仁放到徐悠碗里,陈怀瑾擦擦手,把纸丢在一边。 一点儿吃饭的氛围和心情都没有。 总领班有眼色地把酒撤下,换成茶,但菜品依然迁就徐悠的口味,海鲜居多。 徐意倒是对一道京味儿红烧肉赞不绝口。 “难怪悠悠几个月就胖了,看来原因在这儿呢。” 餐桌气氛因为这一句话稍有缓和。 徐悠就用筷子把陈怀瑾刚送到碗里的虾仁扔到骨碟里,嫌弃地说,“才没有呢,不爱吃。” 她腿上一热,一低头,是姐姐的手压过来。抬眼对上徐意警告的目光,撇撇嘴。 她就是讨厌陈怀瑾刻薄。 如果私下里,她能接受;但面对康俊泽,总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堪。 陈怀瑾也察觉到徐悠的脾气不似车上那般小打小闹,但有徐意和蒋绍西在,不方便询问。只能强行忽略,依旧捡她爱吃的送到碗里。 徐悠挑挑拣拣地吃了些。 她动筷子,陈怀瑾心里就舒服些,气氛自然缓和下来。 三个男人聊着有的没的。但大多是蒋绍西问,陈怀瑾答,康俊泽基本插不上话。 把亲手创立的公司引入岌岌可危边缘的人,旁人都默认他不配拥有话语权。 只是蒋绍西还顾念承诺,偶尔把话题引向康俊泽。 这时,陈怀瑾基本不接话。 徐悠的筷子刚放下,康俊泽就提起自己最近又发起个新项目,征询她有没有意愿参与进来。 自从上次无声拒绝了康俊泽的求助,徐悠自认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她对任何股票、基金等投资一窍不通,更不要提康俊泽口中的营销策划,也不想参与。 在她单纯的认知中,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而人 又不可能擅长所有事。 所以,总要学会放下一些。 但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辞拒绝,陈怀瑾就抢先一步说道,“她不擅长,花钱倒是在行,挣钱不行。” 安平慈善基金下半年上亿的扶贫款项被她花得头头是道。 纵使事实如此,徐悠也不愿意陈怀瑾独断地替自己做出回应。 徐意在桌子下紧紧抓住她,这才算是再一次平息风波。 然而表面风平浪静,并不能掩盖徐悠的愤怒。 一直到两人回到到枫麓公馆,小两口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其中还包括向徐意和蒋绍西道别。 明明刚入秋,立在窗边的徐悠却觉得风有些凉,比月色更凉。 刚洗过澡的陈怀瑾从背后环住她,炙热的体温隔着睡衣温暖上来。 但她下意识地躲开。 自从见过康俊泽,她心里就不踏实。 丢失的空白记忆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也许揭开真相的一刻就是剑刃落下的时候。 “我们因为康俊泽吵过,不,应该不止争吵,对吗?” 陈怀瑾摇摇头头,紧跟一步搂住她。 可愈这样,心头不安愈甚。她凭直觉问道,“既然没有,为什么那么刻薄吗?” 陈怀瑾苦笑着摇摇头。 “你要我怎么说?这种人厚颜无耻到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就是拒绝得不够狠,否则他怎么还有脸追过来。” “你怪我吗?” “我没有。” “为人处世,我有原则。我们毕竟是同窗……” 陈怀瑾的目光在斜上方滑了一圈,虽然听进去了,但傲慢又固执。 “我尊重你同窗,但作为你的丈夫,我有义务让你远离品行不端分子。” “什么叫品行不端?” “假借他人名义图谋不轨,就是品行不端。” 徐悠想不明白,懵懂地望着陈怀瑾。 鉴于这次,徐悠没像之前那样口口声声忆往昔,亲热的喊师兄,他倒愿意好好解释一番,免得彻夜难眠。 “今天晚上,他故意挤进私人饭局,用项目试探。如果你还像之前一样含糊过去,明天之后,他就能凭借你的态度打着华济神州和安平慈善基金的旗号招摇过市。他并不需要你同意,只要一个不反对的态度,就能引来更多投资意向。” 徐悠下巴抖了抖。 她承认,陈怀瑾说得有道理。 事到如今,她已经是个尚未毕业的港中大学生。身上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言一行,都在为集团背书。 华济神州的董事长能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私人饭局,完全是看在徐悠和蒋绍西面子上。 纵然这里徐悠的面子更大些,但鉴于陈怀瑾态度过于蛮横,她还是抗辩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不替你做决定行吗?你敢对康俊泽说不吗?” “怎么不敢?” “悠悠,你要是敢。他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挑衅,接近你,试图离间。他可是你的好师兄。” 徐悠望着陈怀瑾愤怒到狰狞的脸怔住了。 醒来后,她从未在陈怀瑾面前夸奖过康俊泽,这口吻显然来自出事前的徐悠。 她们确实因为康俊泽争吵过,而陈怀瑾一直记挂到现在。 “你……小心眼儿。” 她一把推开陈怀瑾,跑向门口,被陈怀瑾死死抱住。 “放手,我要找姐姐,今天晚上不想看到你。” “悠悠,我真累了。” “你累了就睡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陪我。” “不!” “……你再说一遍。” “我,徐悠,今天,晚上不想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听清楚没有。这算明确的拒绝了吧!” 65. 徐悠想做对的事 陈怀瑾立在窗边,无心观赏美丽的月色,目光紧紧锁着被月光拉得细长的影子,越来越远,倔强地漫过草地与树荫,终于连同车子一起消失。 男人拳头轻捶下玻璃。该死,司机也是他安排的。 他终是不能让徐悠一个人走在黑暗里。 无奈地叹口气转过身,佣人手足无措地立在身后,端着份手打鱼丸,现熬的咖喱酱汁辛辣扑鼻。 “以后晚上别弄这个,上火。” 佣人诺诺地退下,没有提醒刚刚是他吩咐做徐悠爱吃的咖喱鱼丸,就为了哄人家开心。 而并不开心的徐悠此时正抱着枕头蜷缩在姐姐床上。蒋绍西拎着笔记本电脑去隔壁前宠溺地吻了吻徐意的额头。 徐悠眨巴眨巴眼睛,等门关上一脑袋扎在枕头上。 “姐夫真好。” 徐意拢着睡衣把脚伸进被子里,又给徐悠盖上,才低声道,“臭脾气,倔得要死。” “我怎么了,他有话不会好好说。” “好好说你听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他拦不住了,才派司机送过来的,还撒谎说想我。” 在京市一呆三个月都不说想,分开一碗茶的时间就要死要活的。 “明天赶紧回去。” 徐悠死死抱着枕头,像颗种子,死死扎在床上。 “是他脾气不好,就算康俊泽别有用心,那样说话也太……没素质。都不顾及姐夫还在场呢。” 徐意忍着笑,看毛茸茸的小脑袋快气冒烟的样子,提醒道,“你姐夫可一点儿都不生气。是你心里过不去吧。” 徐悠背对着姐姐沉默了。 徐意侧卧,胳膊撑着头,另一只手捋着她乌黑长发,缓缓道,“人和人相遇,都是缘分。你的命数只有他能解。” 厉锦城、孟庆余、徐文斌、徐镇远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 蒋绍西有背景,但凡事循规蹈矩,不争不抢,否则也不会拖到这个年纪才掌管家族。 徐悠的困局,只有陈怀瑾能破。 “以前不说,是怕你因为感激或报恩,模糊了本心。毕竟是打着联姻旗号把你接回去的,你刚二十三,后面路还长……” 徐意察觉到对着窗子的肩膀不再起伏,以为徐悠睡熟了,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开,收回被子里。 她转过身,回想徐悠刚被接回来的样子。 就像一只拥有绝美羽毛的鸟,骤然被囚禁,她恨不得把羽毛啄光,伤害一切能伤害的事物来发泄心中的不满,愤恨。 酒店那场火,纵然让厉锦城颜面尽失。可一想到,徐悠差点儿被对方玷污,又或者可能伤到自己,徐意的心都揪着疼。 万不得已,她才托丈夫寻个可靠的人,只要把妹妹带离月影山庄,越秀堂的漏洞,徐意愿意自己出钱补上,但要以他人名义才行。 没想到,徐悠拒绝。 好在,后来陈怀瑾借还披肩的名义找上门。把两人的过往一一道明,又郑重承诺一定能护好徐悠。 徐意才稍稍放心。 本以为这段感情里,陈怀瑾用情最深,妹妹定能全身而退。直到在徐悠贴身衣物里发现陈怀瑾的照片,徐意才知道,时隔八年,她们为什么会再次走到一起。 因为命运再不忍辜负与玩弄。 迷迷糊糊的边缘,徐悠轻轻的声音像深夜撕开的信封,有点陈旧,有点疼。 “姐,我喜欢他。即使一切过往皆为空白也喜欢,即使他说了那么恶毒的话还是喜欢。所以,我不是讨厌他,是讨厌自己。讨厌无条件地喜欢一个人的自己。” 徐意没睁开眼睛,却问为什么。 “因为这很傻。” 徐悠感觉自己的心在抽动。肩膀一热,然后是缓慢而规律地摩挲。 “这是幸福。” 肩膀上像被大鸟的翅膀拍了拍,她终于闭上眼睛。 次日,徐悠陪姐姐和姐夫去上香,晚饭自然回到桑荫公园。 饭桌上,小两口安静又疏离。任谁看了都猜得到有事。 祖奉珍和徐意都默契地忽略。 两人热络地拉着手,只说婚礼的事,倒显得徐悠和陈怀瑾更像貌合神离的局外人。 晚饭时,徐悠故意坐到徐意和祖奉珍中间。 陈怀瑾和蒋绍西、陈君在书房聊了一下午,晚一步出来时座位已成定局。 眼看着所有人都护着徐悠,他只能瞥瞥嘴,挨着爷爷坐下。 和杨天厚浪漫一天的陈思瑜晚一步进门。 她瞄了一眼怪异的座次,才在祖奉珍的催促下,极不情愿地挨着徐意坐好。 “嫂子,你和我哥吵架了?” 隔着徐意,她还不忘探头八卦。结果被祖奉珍打断。 “小两口的事,外人别插手。” “我怎么就成外人了?” “怎么不是。关上门,就是一个小家,注意分寸。” 陈思瑜噘着嘴嘀咕着什么,赌气地偏过头不看徐悠。 徐悠捏着筷子的手一紧,看向祖奉珍,说,“奶奶,快开学了。我想和姐姐一起回去。” 徐意听到这话,恨不得扒开她脑袋看看到底哪儿短路了。 可没等她挽回,祖奉珍却点头说好。 “放心,婚礼有我们,你安心上学。” 说完拍拍她手背,陈君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到与汇联银行的合作上。 陈怀瑾眼底也只有些不甘和心痛,很快便掩盖过去。 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 徐悠不知道自己吃饱没,也不敢看陈怀瑾。 徐意夫妇离开桑荫公园时,她也想跟着走,可陈怀瑾就在车旁边站着。 她被姐姐推下车。 陈怀瑾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里是被抛弃的黯然。 “这就走了?” 徐悠背在身后的手使劲儿捏在一起,倔倔地点头,“什么都没想起来,不回去干什么,马上开学了。” 陈怀瑾被堵得哑口无言,准备好的一番话生生咽下,喉间酸得厉害。 “我送你!” “不用。”徐悠摇头,“那天你应该要飞M国的。” 她偷看了陈怀瑾的行程,每一天都满满的。 “我走了,不耽误你。” 徐悠扭头进车里,车子毫不犹豫地开走。 陈怀瑾望着那一骑绝尘,只剩长长的叹息。 徐悠再未回过枫麓公馆,连行李都是蒋绍西助理带着清单上门整理的。 陈怀瑾虽不在,但告诉佣人不必为难。 回港的飞机上,蒋绍西独自守着舷窗办公。 徐悠靠着姐姐徐意欣赏窗外渺渺白云,喃喃着说,“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终于肯说了?”徐意示意空乘放下水果,闸门关上,休息区只有姐妹俩,徐悠的眼泪才落下。 没有任何声音,徐意也没替她擦,等泪水冰冷后,她才说,“我想做点对的事,去上学,去做社工,去做以前没有他时经常做的事,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至少不像吵过架却离不开他那么傻。” 三十二岁的陈怀瑾,已经是华济神州董事长。 如果不是看过他的行程表,徐悠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他把原定的会议时间压缩,把拟好的行程安排更改。 她知道陈怀瑾是个只做不说的男人,像他在床上一样。 但她做 不到安安心心享受他的迁就。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原点——陈怀瑾为什么这么喜欢自己。 回到港中大,徐悠又变回学生,白天上课,偶尔溜号,放学后有时和安安一起逛街。 安安没时间,她就自己回沙田。 每周末在福利署做完义工,就回跑马地。 冲过澡后,泡杯茶,在布满鲜花的小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日落,偶尔回复一下陈怀瑾的关心。 正在M国为新实验室选址的陈怀瑾通常关注都很直接。 【要下雨,记得带伞,别不开心。D.C好久不下雨,但阳光也不好,我看天是灰蓝色的。】 【这几天湿度大,再也不用担心你流鼻血了。】 【西海岸风大,你那也是,别穿裙子。】 她通常回个好,或嗯,只觉得多一个字都是对对方的不负责任。 安安依旧分享给她一些投资消息。 她依旧看不太懂,只捕捉到孔云鸿的一篇专访。有记者刻薄地提问集团入资港城是否与北方业务遭受打压呈现疲态有关。 而孔云鸿的回答连不专业人士看来都称得上驴唇不对马嘴。 她突然想起孔云逸,想起那道疤,总觉得与陈怀瑾有关。 另一件让她觉得颇为奇怪的事,就是康俊泽回到港中大任教。徐悠偶尔会碰上,就从第一排挪到第三排,或直接坐在边上。 在校园里,康俊泽依旧是学生们喜欢的帅气学长,可徐悠始终保持敬而远之的距离。 有同学打趣她,“从前你和师兄最好,怎么如今变得生疏了。”她都只是笑笑。 “师妹如今结婚,自然要与异性保持距离,避嫌才好。” 手持讲义的康俊泽站在身后替她辩护。 徐悠回头,眼里的男人食指弯曲,推推金丝眼镜。 这一幕颇为熟悉。 在呼之欲出的画面即将重现时,康俊泽笑着问要不要一起走。 对方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这个时候不好拒绝,徐悠点头,两人一起去Coffee。 以往人多,都是康俊泽买单,这次徐悠抢先一步。 一杯柚子蜜一杯意式奶泡,徐悠吃沙茶乌冬面,康俊泽仍旧选三明治。 “记得带你和安安来这里,那是你到港中大吃的第一次餐。”康俊泽笑着回忆,“不知道该选什么,柚子蜜还是我推荐的。” 多年后,Coffee关闭,徐悠才记在这里的起最后一餐也是和康俊泽一起吃的。 只是现在的她看不见以后,莞尔一笑。 “挺好喝的,没必要换。我有选择困难症。” 徐悠笑着夹起跟面条递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遮阳棚外老旧红砖铺成的步道板。 这么热的天,很少有人出来。大家都躲在阴凉里。 “我也有。所以这么多年都换不掉。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徐悠怔了下,筷子挑起的面条顿了顿,又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大口。 康俊泽努力挑起嘴角,“那时你说有喜欢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抖,因为抖而变了声调,引得后座人频频回头。 徐悠放下筷子打断他。 “你从没正式说过喜欢我。”仅有的一次还是借醉酒。 “他说过吗?” “他做到了。” 她垂着眼睛,只看那碗面。尽快吃光就能尽快离开,还剩半碗,努力又塞一大口。 “你的作业,课内研究,课外调研,还有社会实践,哪一样不是我帮你,这些不算吗?我现在正式说喜……” “我会正式拒绝。” 66. 她胜过世间所有 “以前是,现在也是。” 徐悠放下筷子,望着合不上嘴的康俊泽补充说。 “我说有喜欢的人不是借口,直到现在我心里也始终有一个位置被填得满满的,塞不进任何人。” “是他吗?” 即便康俊泽素来隐忍,此时也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你。” 康俊泽父母和睦,家境优越,本科尚未毕业就已经申请到公派留学机会,去英国进修。学校里不少女孩儿都或明或暗地表达过喜欢。 但也有人看得出,他喜欢徐悠。 而康俊泽也用默默守护逐渐模糊普通好友的边界。 原来,徐悠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静静恪守这份边界。 康俊泽的嘴角再也撑不起来,丧气地低下头,自顾自地嘟囔着,“所以,你不帮我不是顾及他,只是不想对吗?” “也不是,是我帮不上,但我应该说得再清楚些,抱歉,让你误会还有希望。” 黏腻的风加重一丝暑热,徐悠尴尬地挑起腮边一缕碎发,想告辞,可撩起眼帘,却看到康俊泽背后的大屏幕上正播放一则突发消息。 餐厅里的食客,甚至老板的注意力都被这条消息吸引,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可徐悠,已经先一步读懂字幕,主持人流利的粤语播报如雷声,在这闷热的夏天响起…… 徐悠顾不得康俊泽的呼叫,顾不得冲出餐厅时撞倒了谁,也顾不得可以坐小巴出校园。 莽撞地一路狂奔,像当初渴望自由一般,渴望见到陈怀瑾。 她没回姐姐家,没回沙田,直奔汇联银行港城总行,哭着求蒋绍西送她去找陈怀瑾。 蒋绍西也看到了M国大学突发枪击案的消息,却不得不安慰她,“他未必在现场,等我联系那边确认一下。” “不!姐夫,我看过他的行程安排,今天早上还收到消息,他说加州阳光很好,可天是灰蓝色的。他一定在,他就在那儿……” 她抱着头缓缓蹲下,自责像海水漫过头顶,呼吸逐渐困难。 她只回了他一个字。 如果这就是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最后印记,不该只有那一个字。她想说的,明明有很多很多。 如今,却无人诉说。 她像一只即将高飞的蝴蝶,尚未扇动翅膀,就被大洋彼岸的风磋磨得筋断骨折。 徐悠疲累地守在接机口不肯离开。 蒋绍西没了办法,搬出徐意,她也不听。 最后还是徐意果断决绝,把徐悠打包直接送到陈怀瑾浅水湾的半山别墅。 “要等是吧,就在他家等。” 徐意把人推进房间,吩咐一众仆人,“把人给我看住了,出问题都别想好。” 然后又朝着不停拍响的门喊道,“你不是要做对的事吗?在这儿呆着就是对的事,他一回来就能看见你,少出去添乱。” 徐悠像只被关起来的鸟,不停啄笼子,拍门。 “姐,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他,看他好不好,我不能在这儿等着什么都不干……” 门被拍得砰砰响,一众仆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高个子管家笑着躬身送徐意下楼,楼梯转弯处蒋绍西搭了一把,不放心地瞄了眼楼上。 “能行吗?” 徐意瞪了蒋绍西一眼,迈步就下楼。 “小玩意儿,气死我了。” 蒋绍西小心地扶住徐意后腰,慎重地看了眼女人平坦的小腹,“你说的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M国那边联系了没有。到底人在哪儿?” 一向柔声细语的徐意突然发飙,蒋绍西不由得更加卑躬屈膝,看来这孕激素还真厉害。 “确认了,轻伤,正在医院治疗,很快啊,很快……” “一天天的不省心。养好了赶紧滚回来,没人帮他管媳妇,要管自己上……” “是,是,是!老婆说得都对。我这就跟他说,你轻点儿,别动了胎气。” 随着车子离开,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徐悠被困在别墅里,除了回房间,去哪儿都有人跟着。慢慢的,她也不愿意再走出屋子,只在书房和卧室间两点一线徘徊。 她给老师发了消息请假,又把情况和安安说了。 事到如今,她必须正视自己的内心—— 无论她躲得多远,心里永远都放不下陈怀瑾。 书房窗子对面的木柜上摆着一个巨型画板,用画布包着。她几次鼓起勇气想掀开,都失败了。 红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徐悠盘腿坐在上面,任由那幅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画像一只眼睛,盯着她,看她翻着一本老旧相册。 许久没见过底片冲洗的照片,每一张都带着岁月的瘢痕,陈怀瑾的军装照上染了血。 她想,一定是男人受伤时留下的。 那时他还是寸头,骨骼棱角不算突出,但眼中已有锋芒。 指腹轻轻摩擦过染了血的半张脸。呼吸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她又看看那米白色画布包裹的画框,泪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佣人敲门来问她晚饭在哪儿用。 她说不必了。然后翻遍整个屋子,找寻与陈怀瑾有关的东西。 每一样看上去都陌生而熟悉,最后,她捧着那张照片哭了。 她控制不住地喜欢陈怀瑾,却因为忘记过去而陷入前所未有的自责中。 原来爱与被爱都透着深深的无力。人不能轻易地去讨厌就像无法简单地爱上。 每天一个字的简短回复是她最后的倔强与自尊,如今可笑得一文不值。 她把自己困在书房,忘记时间更迭,忽略昼夜交替。佣人已经见识过这位董事长夫人的倔强,轮流守在门边,严格遵循徐意的教诲,不敢有任何差池。 国际机场出口,一群人簇拥下着男人急匆匆地上了车。 一坐下,陈怀瑾就迫不及待地撕开衬衫,拆下胳膊上的纱布。随行助理递上新的,被挡开。 “简单点儿就行。” 助理不安地送上小块敷料,收好被血洇透的纱布,“能行吗?还是先去医院吧。” 陈怀瑾睨了他一眼,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恢复正襟危坐。 助理早就听从上一任的交代,对董事长的性格也算摸透个七八分。 只是董事长对妻子的态度他还是没摸透。 尤其事发当天,陈董再三强调不要泄露任何自己受 伤的消息,整个团队都以为要等伤势痊愈才能出院。 没想到,刚过去四十八小时就急着往回赶。 到底是怕老婆知道还是生怕老婆不知道呢? 凌晨的港城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偶尔几声布谷鸟叫穿透薄雾,惊醒昨夜睡在书房的人。 她已经被属于陈怀瑾的一切包围,可还是想不起关于过往的任何片段。 徐悠把自己扔在书房的地毯上,自暴自弃了一夜。 木门与地板的缝隙透过的光线被脚步打乱,是佣人送早餐过来。 敲门声响了几下,徐悠喃喃着说不吃,之后便没了声音。她缓缓坐起,揉揉酸疼的肩膀,把这两天来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相册塞回书架。 一个精巧的檀香木盒摆在一排书的尽头,她随手抽出,打开,是蓝色香灰琉璃。 门又被敲响,她随手拨弄着串珠,不耐烦地说声不吃。 可这次不一样,敲门声很大,也格外笃定,仿佛她不出现就要一直敲下楼去。 徐悠捧着盒子走到门边。她光脚,走路那点细微的声响被敲门声盖住,对方大抵以为她还在负隅顽抗,所以敲得越发用力。 她一把拉开门,愤恨道,“都说了不吃,不吃,陈怀瑾不回来,我就……” 陈怀瑾得到蒋绍西的消息,徐意怕徐悠走漏消息,把人关在浅水湾,半山别墅二楼。 那是他在港城的居所,也是未来两人在港城的家。 于是下了飞机就急匆匆往回赶。 一进门,佣人就上报,从进门的四十八小时里,徐悠只喝了几杯水,就一个人窝在书房里。 他们正准备联系徐意,要不要采取强制措施,陈怀瑾就回来了。 男人顾不上脱衣服,跑到二楼书房,死命地砸门。他没什么耐心,怕徐悠出事,正要上脚踹,门却自己开了。 晨曦驱散迷雾,走廊尽头圆拱形窗子把柔软的光刻在地面上,斜斜地钻进房间的光束勾勒出两个影子,然后是一个。 像一滴雨,一片雪,一阵风,徐悠就这样渗透进他胸膛。 而他不能像拥抱雨滴,雪片和风一般什么都不做,因为徐悠胜过这世间所有。 陈怀瑾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属于自己的一切。 “你受伤了?”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男人左臂。 仅有的几次拥抱经验让她很轻松地判断出,陈怀瑾的伤在左上臂。 “给我看看。” 没等男人辩驳,她已经解开陈怀瑾扣子,外衣褪到肩膀下,衬衫下有隐隐血痕。 她嘴角耷拉着,忍了又忍,还是不争气地哭出来,光着脚跑回房间。 陈怀瑾追了进去。 男人不在的这几天,她已经把书房里探索得差不多。什么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一清二楚。 可翻出药箱时,她的手还是抖的。 陈怀瑾在她背后捂着胳膊,宽慰道,“没事的,如果有事就不能坐飞机。不相信我,还不信医生吗?他都同意我出院……” “脱衣服!” 徐悠一手棉签一手纱布,没了刚才的柔声细语。 陈怀瑾脱了衬衫,识趣地坐在沙发边,低声恳求道,“轻点……” 67. 小兔子回来了 疤痕猩红而狰狞,如一条痛苦挣扎的龙盘踞在二头肌上。 她一边上药一边流泪,陈怀瑾一边擦一边安慰。 收起药瓶,她用手背擦擦下巴残余的泪珠,拎起药箱回到书架边。 分隔许久,陈怀瑾不愿离开徐悠一分一秒,衣襟半敞着跟在身后,卑微而谄媚地安慰。 “小擦伤而已。” “擦伤要缝针,陈怀瑾,你当我真傻。” “医生严谨嘛,再说缝上长得快,我还能早点儿回来看你。” 她眼睛越红,陈怀瑾心越疼,可还是强撑着笑。他拿起檀香木盒中的手钏,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专门为我求的。这次忘记带,以后带着就没事了。” 徐悠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陈怀瑾一眼,随即在伤口上盖了块方形细纱,让陈怀瑾压住,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包好,才算作罢。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见。 本来有许多话要说的两个人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替陈怀瑾系好扣子,徐悠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狼狈的样子。她推陈怀瑾出去,陈怀瑾自然是不能让她如愿的,死死攥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我让你出去!” 没事时不露面,一露面就不省心。 陈怀瑾少有地没皮没脸起来。 一只胳膊不敢动,另一只手倒灵活,抓过她的手在唇上贴了下,“那幅画看了吗?” 徐悠明知故问地反诘,“什么画?我有不懂,不喜欢……看!” 陈怀瑾把她拉到那幅巨型画作前,随手扯掉画布。 将近两米的巨幅油画赫然出现在面前。 雨滴斑驳在灰蓝色的天空,穹顶般的黑伞下,一男一女,唇贴着唇。女孩闭着眼睛,只露侧脸。 虽然光脚,拎着一只白色高跟鞋,裙摆湿了一半,但眉眼间的决绝与忧伤在阴影下仍旧明显。 男人单手扶在女孩儿腰间,一如女孩儿般神色决然。 陈怀瑾从背后搂住她,像画里的男人一样。 她们靠在一起,像画中两个不受大雨干扰的人沐浴在清新的晨光中。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并不妨碍这三秒钟成为我人生中最温暖的时刻。” 陈怀瑾的下巴压在她肩上,轻轻的诉说就在耳畔。 “一直以来,我们都太执着于过去。” 徐悠执念于记忆,而他则纠结于曾经的错过。 “我们都不再想过去的事,有这幅画就够了。” 陈怀瑾深深吸口气,胸口疼得颤抖。 用这足以定格半生的片段作为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我们看以后,看未来。看还未发生,还有更多可能的事,好不好。我喜欢你,并不会因为丢失的记忆而减少分毫,我相信你也是。我们不再纠结了,好吗?” “可是,我怕……” “不怕,有我。” 陈怀瑾扳过她,以额头相抵,鼻子蹭上来,含了下嘴唇,征询地抬眼。 徐悠不敢点头。 她从灼热的目光读出更多陈怀瑾想说却未说尽的话。可她只能点头,因为陈怀瑾的话正中红心。 她不想再强装不在意,不想再故作高傲,不想再装傻。 点点头,迎接久违而热烈的一吻。 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轻轻的嘟囔。 “你哥可真恶心。” “你闺蜜才腻歪呢。” …… 她赶忙停下,诧异地望着门口。 门推开,一脸尴尬的蒋绍西身后杵着两个眉飞色舞的家伙——安安和陈思瑜。 “徐意不舒服,让我来看看悠悠。”正好碰到陈思瑜来找陈怀瑾,飞机刚落地,安安接应她。三人顺路就来了。 “佣人说你们在书房,我不放心就来看看。” 徐悠小脸红得像初升的太阳。蒋绍西尽力忽略,视线落在陈怀瑾身上,“怎么样,受伤没。” 陈怀瑾在努努嘴,手指在唇边竖起,示意蒋绍西进来说。 女孩儿们自觉地让出位置去了餐厅。 “一路过来饿了吧。” 她摸摸发烫的脸颊,吩咐佣人备早餐。 “No,no,no.狗粮吃得我饱饱的呀。” 陈思瑜故意拢着肚皮和安安凑在一起坏笑。 她嗔怪地瞥一眼,却无法反驳。 好在两人没再打趣她,一人一碗鱼片粥,陈思瑜说明来意。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陈君就把华济上下重新整顿。虽然已经卸任董事长,但威严还在,董事们都要卖个面子,看得出事情严重。 “你是说,这次可能不是意外?” 否则陈君怎么如此重视,陈怀瑾怎么对蒋绍西的询问置若罔闻。 陈思瑜眼睛一转,没明说,但三个人心里都有数。吃得差不多了,陈思瑜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是慈善基金的规章制度和运营手续。 “南山?” 她疑惑地捻开几张轻薄的纸。 陈怀瑾已经放弃在港建立安平慈善基金分会的念头,决定另立门户,为女孩子们设立一个专项扶持基金——南山慈善基金。 陈思瑜忙不迭地点头。 “我哥说安平太大,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没开展一个项目都要多重手续审批。但是南山不同,是属于你的。一切你说了算。” 安安在一旁附和。 “以后就能帮助更多大山里的女孩儿,学弟学妹们也有勤工俭学和暑期实习的地方。一举两得。” 她点点头。 因为陈怀瑾受伤而沉闷的心终于活了一些。因为期待未来而悸动的心又多了一份力量。 当决定放下一切时,总能迎来更多。 就像清空的书包,总有新的东西要装。 慈善基金的筹备运营,每天不间断的课程和时不时的作业、报告。当然,还有她们的婚礼。 陈怀瑾趁机休病假,徐悠没课时就在家。 婚礼项目负责人不定期会把需要选择的东西发过来。 因为港城和京市要分别举办婚礼,所以可选的东西还是蛮多的。 陈怀瑾忙完自己的工作就给她发消息。 【这两件不行,换一下。】 【我不!】 样图一早送来时,徐悠就忽略男人的暗示,选了一字肩鱼尾婚纱和一件深V领口,裙摆有重工刺绣的礼服。 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当然要选喜欢的,她才不妥协。 【别的都听你的,衣服不行。】 其实,婚礼的其他细节陈怀瑾都听从徐悠安排。 衣服是两人唯一纠结的矛盾。 她刚要把两件衣服的点睛之笔和精致细节作详细陈述,手机屏幕上闪过一个影子,接着伸过一只手,拿走了手机。 康俊泽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进口袋,望着一众学生,倒退着走到讲台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讲课。 可她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坐立不安。 下课后,她自觉地跟着康俊泽进了办公室。 手机扔在桌上,她拿起要走。 康俊泽叫住她。 “恭喜啊,好事将近。” “还早呢,他……” 猛地想起陈怀瑾最近都闭门不出,工作都是助理趁着夜晚上门汇报。她咽下后 面的话,只说了声谢谢,小心地离开办公室。 回到家,不出意外地,陈怀瑾在书房听助理汇报M国新建实验室的筹备进展。 徐悠在一旁默默听着,等助理微微鞠躬离开书房,她才替陈怀瑾上药。 疤痕表面已经缩紧,惨白中带着粉色的边缘十分刺眼。 平时下手都很轻,但鉴于刚刚消息中的争执,她故意用棉签点在伤口处。 反正下面已经长好,戳不坏。 陈怀瑾倒吸口气,咬牙看了她一眼。 “朵朵生病了,安平慈善基金安排她来香港就医。你要不要看看。” “我又不认识。” 今时今日的她已经很坦然地接受现在的自己。自然也包括那些遗失的过去,忘了就忘了。 “重新认识一下还不错。” 陈怀瑾宠溺地掐掐她脸颊,“朵朵说想你,所以才问问。” 她高傲地噘噘嘴,“她怎么不想你啊。” “不敢呗。想我怕你吃醋。” 她会吃一个小女孩儿的醋?才不会呢。 可真当小姑娘蹦着跳着出了机场,一头扎到陈怀瑾身上时,她心里的醋坛子还是倒了。 好在朵朵有眼色,略微抱抱就分开,又心疼地朝她扑来。 “姐姐,叔叔说你想不起来,先自我介绍,我是朵朵,很高兴认识你。” 她不由得惊讶。 可惊讶的来源是什么又无从探究。 大抵是,朵朵的开朗自信超出她的预料吧。 大手握住小手,大姑娘牵着小姑娘走出机场。 陈怀瑾跟在身后,助理和安平慈善基金的人一起推着行李往外走。 朵朵一个人的行李并不多,祖奉珍又夹带私货地给徐悠送来些小礼物和好吃的。 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都算不上珍贵,但祖奉珍时时牵挂的心却十分难得。 晚饭前,她拨通祖奉珍电话,两人聊了许久。 回到饭桌前,一大一小正襟危坐等着她,等人齐了才动筷子。 饭后,朵朵坚持回到慈善基金安排的酒店住。一来距离医院近,明早检查方便,二来不打扰小两口。 临走前,小姑娘偷偷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到她手里,“姐姐,这个送给你,会有好运气,我试过的,有用。” 她和陈怀瑾在门口与朵朵挥手道别,直到车子越来越远,她才摊开手掌——一只水晶兔子安静地躺着。 兔耳朵坚硬而透明,看来朵朵很爱惜,连划痕都没有。 她笑着皱眉,头倚在陈怀瑾肩上,“这孩子!” 银色月光穿透薄纱窗帘漫进卧房。 陈怀瑾搂着她,两个人都没睡,却都不敢说话。 还是徐悠先打破了沉默。 “这里没有京市好,只有一个月亮。” 陈怀瑾轻笑着吻吻她鬓角,“你愿意的话,我和你回去。” 她点点头,“寒暑假回去,等毕业,就不离开家了。” 一个决定让怀抱更紧,她有些喘不上气,却不敢反抗。 男人的声音在背后低低响起,“悠悠,我很……幸福,你呢。” 徐悠不敢回答。 因为她知道,回应这个问题,意味着要承受接下来的一切。 可男人的呼吸在身后徘徊,可怜而卑微。 只要陈怀瑾稍微示弱,徐悠便于心不忍。 她微微侧头,眼睫低垂地嗯了声。 像等了一个世纪般,男人迫不及待地吻上来。 自从陈怀瑾受伤归来,她便以养伤为由推脱。 今天逃不掉了,看来这一夜,注定漫长…… 68. 陈怀瑾只身前往 朵朵要进行一系列心脏检查,这期间需住院。 徐悠全程陪同,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医生那里听懂了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 朵朵的左心耳需要手术。 正常人的左心耳具有收缩能力,可以防止血栓形成。但朵朵的左心耳并不具备收缩能力,已经出现心律失常,心衰的现象。 医生建议做切除。 “风险大吗?有几成把握。” “放心吧,在儿童胸腔镜这方面我们的技术很成熟。” 任何医生都不会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能有这样的答复,已经心满意足。 她回到病房陪朵朵聊天。 可能住过福利院的原因,朵朵在各方面都表现得比较成熟。哪怕害怕手术,也只是克制地抿抿嘴唇,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 “你不怕吗?” 朵朵摇摇头,“我知道一个小女孩儿,她五岁就没了爸爸妈妈,很可怜对不对,但她没怕过……” 她笑着听朵朵绘声绘色地讲那熟悉的故事,末了刮刮女孩儿小鼻子,“我知道了,朵朵已经学着勇敢起来,这值得表扬。等你手术康复后,我请你吃冰淇淋……嗯,就吃咱们上次去的那家,怎么样。” 朵朵高兴地直拍手,点头如小鸡啄米。 正笑着,朵朵猛地停下动作,惊讶地望着她。 “姐姐,你……” 徐悠一根食指立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朵朵也学着她的样子,嘘了一下。 等待手术的日子,她依旧每日去看朵朵,有时带几本儿童或绘本,给小姑娘打发时间。 陈怀瑾有时顺路来医院,两个人一起离开。 傍晚,吃过饭的她们会沿着别墅外的小路散步。已是秋季,京市凉爽,而港城依旧炎热。 “你以前是怎么追我的?” 她一边问一边倒退着走。 陈怀瑾但手拉着她,嘴角的宠溺快溢出来。 “就那么追啊,什么招数都用。谁接近就赶走,谁欺负你,就打回去。” “太笼统了,不能详细点。” 她撒娇。陈怀瑾直摇头,唇角压得很低,没得商量。 “那之前呢。你说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候谁追的谁。” “……我追你。” “有人追过你吗?” 陈怀瑾不容分说地把她拉进怀里,直接扛起,“那么多问题,回家睡觉。” 她胳膊拄着男人后背,笑看地上男人高大的影子。 宽宽的肩膀上,有她的长发飘扬。 终于等来手术的日子,陈怀瑾和她先去医院打个招呼,之后一个去公司,另一个回学校。 等下了第一节课,徐悠再赶回医院。那时朵朵应该还在手术台上,麻醉醒来刚好可以看见他们。 今天是代课老师,没有压堂,也没有学生像围着康俊泽一样围着他问问题。 徐悠匆匆收拾了东西就走。 安安和陈思瑜还有第二节课。两个人让徐悠带话给朵朵,中午一起去看小姑娘。 看看时间快差不多了,她叫了辆车就赶往医院。 今天街上的人特别多,车也多,像回到维港焰火那天。 距离医院还有一公里,车子就开不动了。 心里隐隐不安,她付钱,跳下车。一路穿过人群往医院跑。 黄色警戒线把人群与医院隔开。 她心里一沉,抓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还是旁边大婶干脆利落地解释一遍。 有个男人携带Z弹潜入也医院,用整个医院做威胁,要求见一个人。 当大婶形容男人的长相时,她感觉天都塌了…… 早上八点半,陈怀瑾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港城J方的电话。 他来不及交代其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单独驱车前往医院。 到医院,穿过警戒线,镇定地听完警务署署长的简单介绍。 康俊泽身上绑了Z弹,就在手术室门口。 医院大部分病人已经撤离,但还有个孩子正在手术,这时候停下等于要了命。 康俊泽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提出要求——要陈怀瑾单独来见自己。 鉴于嫌疑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港城希望陈怀瑾不要露面。他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陈怀瑾摆摆手。 十几分钟尚可。但术前麻醉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医生这会儿可能刚刚开始为朵朵做手术,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孩子身体出现异常状况,时间可能会更长。 “我上去。” 陈怀瑾斩钉截铁道。 于是,在人们诧异的注视中,男人缓缓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不出意外,康俊泽就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见陈怀瑾来了,他示威般撩了下衣襟,露出几管红色的尾巴,十分刺眼。 陈怀瑾没有退缩,反而镇静地望着对方。 “你要的是我,我来了,咱们换个地方聊。” “少来这套,我离开这里就会被狙击手打死。”康俊泽瞄了眼外面,下巴一扬,命令道,“站到窗子那去。” 陈怀瑾慢慢踱步过去,背对窗子,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里面好歹是条命。有我做人质,楼顶聊,条件你随便开。” 他估算了下当量,隔一层楼不保险,还是到开阔地带更安全。楼顶视野好,方便狙击手行动。 康俊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我必须有双重保险。陈怀瑾,你太狡猾。厉锦城和孟庆余的事我早都听说。我看你是亏心事做太多,找个小姑娘积攒功德。要不这就是陈董私生女,少见你这么在意一个人。” 刺耳的话陈怀瑾听得太多,此时只是轻笑。 “我在意的人一直只有一个。” 康俊泽脸色冷下来。 陈怀瑾笑着又说,“其实你也在意,只不过不知道她的身份,有所保留,所以错过。” “把她庇护在翅膀下,却不表明心迹。” 陈怀瑾竖起一根手指,“唯一的一次,还要借醉酒才说得出。后来,得知她真实身份,不远万里赶来拆散我们,孔云逸给了你多少好处。” 向来清高的康俊泽骤然被讽刺,冷下了脸。 “陈怀瑾,你也未必坦荡。苦苦搜寻这么多年,怎么不敢当面承认呢。” “那是我和她的事。” 康俊泽嗤笑,“你和她?” 他想说什么,却仿佛被堵住喉咙,笑得很艰难。 陈怀瑾看了下地上的影子,短了些。 他半张脸被照亮,棱角分明的下颌如剃刀般锋利。 “当真喜欢她,怎么不在厉锦城羞辱她时候站出来,怎么不把她从海富山庄带离,怎么允许我把她带走。还是康少觉得娶一个落魄千金,有损颜面。” 康俊泽握着控制器的手有些抖。 陈怀瑾慎重地瞄了眼,又说,“你渴望通过金钱实现脱离家族掌控的愿望,结果失算,被家族赶了出来……” < p>康俊泽嘴角一斜。 “陈董亏掉2亿都能东山再起,我也行。” 像听了笑话,陈怀瑾压着唇角还要颇为认同地点头。 “你不信不要紧,我相信就行。” 陈怀瑾指指康俊泽右手。 “这样怎么东山再起。还不如我给你钱,你放下东西。怎么样,现在就可以打五千万到你户头。” 康俊泽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在陈怀瑾嘴角,像猜测这话有几分真假。 诚然,五千万对康俊泽这样的家庭来说并不算多。但对一个被家族遗弃,只能靠养老金过日子,并渴望重新跻身上流社会的人来说,确实有诱惑力。 人都有伪装。 有的用看似繁忙的生活掩盖内心的虚无和迷茫;有的用假意和善伪装勾心斗角;更有的用高傲清高掩饰对金钱的渴望。 康俊泽就是最后一种。 他的谦和、从容、淡定、优雅全部由金钱堆砌,失去经济支撑,便如一条丧家之犬。 尽管还有一份体面且薪资不菲的工作,但他依然不满足。 习惯俯瞰芸芸众生的人,怎么会愿意抬头仰望天空。 所以,当孔云逸提出要他拆散徐悠和陈怀瑾时,他只是略想想便同意了。 “五千万?陈怀瑾,你看得起我呀。” “都是男人,我知道你要什么。咱们开诚布公。只要你同意,我保证院方、J方和我本人,不会追究。” 阳光彻底照亮涌进走廊。 方形窗框刚好把陈怀瑾整个人框住,他身上染着金色光泽。而康俊泽则掩在墙壁的阴影中。 他笑得阴险,“你害怕了?陈怀瑾,你怕了。你怕失去好不容拼搏来的一切,但是要有诚意,你当我是要饭的,五千万就打发了?” “不。我知道你想要荣誉,地位,尊严,崇拜。这些曾经我也渴望。” 陈怀瑾停了停,看向那红鲜鲜的“手术中”三个字。 隔着厚重的墙壁,能听见一颗年轻而稚嫩的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 他眸光一闪,再看向康俊泽,“但这些都没有生命重要。”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姑娘要是没用处,你会帮?” “帮!”陈怀瑾毫不犹豫地说,并且态度突然诚恳起来,“安平慈善基金和南山慈善基金已经筹划了拯救童心项目,为所有和朵朵一样患病的儿童免费治疗先心病。” “所以,我说的一切你都可以相信。” 走廊寂静无声,手术室利医生还在熟练操作,全然忽略外面生死一决的对峙。 医院外围一公里都被封锁,所有人严阵以待却迟迟不敢贸然行动。 万一陈怀瑾受伤,整个港城警署都担待不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始终是个商人,谁会信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那你到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 成功拿捏陈怀瑾激起康俊泽膨胀的虚荣心,可他还嫌不满足,眼神往前递了递。 “我只要你站到窗边,替我挡住狙击手。” 随后,自己往墙边靠了靠。 这个位置十分隐蔽,射击角度不好掌握,只有一扇窗子,正好让陈怀瑾挡住。 森严紧张的气氛像即将拉断的弦。唯有自由的小鸟在树梢笨拙地采食嫩绿的叶子。 鸟儿叽的一下飞走时,寂静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怀瑾以为自己幻听。 只有康俊泽像早就料到般,笑着说了句,“我要的来了。” 69. 徐悠的决定 阳光仿佛格外喜爱突如其来的女孩儿,本来被树枝分隔得星星点点的光晕此时汇聚在一起,环在她头顶,像秋日皇冠。 她拢拢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头发,沉口气,缓步上台阶,在陈怀瑾诧异而愤怒的目光中走到两人身边。 徐悠也没好气地瞪了男人一眼。 三个人成夹角。 背对手术室的康俊泽轻蔑地瞥一眼陈怀瑾,“我要你放弃她。” 不等陈怀瑾反驳,康俊泽就抬起左手,“否则你知道后果……” “我跟你走。” 她顾不得陈怀瑾错愕的眼神,重申道,“我可以跟你走,前提是要离开这里,咱们去天台聊。”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一起死。你们可不一样。”康俊泽睥睨地指指面前夫妻俩。 因痛快的错觉膨胀而脸色稍显骄傲。 “如果你不死,就可以利用我狠敲陈怀瑾一笔,不对吗?或者你弄死他。” 徐悠手一指陈怀瑾,“我可以得到他一半身家,一举两得。” 这句话打消戒备。 康俊泽笑着看向已经惊诧到无语的陈怀瑾,“她可比你聪明。”随后下巴一扬,指挥两人上楼。 陈怀瑾和徐悠在前面走,康俊泽举着引爆器贴着墙边缓缓跟着。 安全通道内窗子更小,狙击手没有机会。 昏暗中,陈怀瑾使劲儿握了握她,她狠狠地回握下,就松开了。 康俊泽冷哼声,催着两人快走。 楼顶太阳大,风也大。 她没站稳,陈怀瑾扶了一把,就被推开。 康俊泽对这举动很满意,他打消把陈怀瑾推下去的念头。一把拉过徐悠退到天台边缘。 风呼呼的卷走他的话,也带走陈怀瑾的体温。 康俊泽要一架直升机,否则就和徐悠同归于尽。 陈怀瑾没办法拨通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直升机盘旋在医院上空。 康俊泽不让着陆,只能索降。一条飘飘摇摇的绳梯像鬣狗的舌头伸下来。 螺旋桨把本就剧烈的风搅得没有方向,她头发像海浪中的水草狂舞着。 她最后看一眼陈怀瑾。 男人短发同样被吹乱,但目光决然而愤恨。 他应该知道了吧。 很抱歉。没能最后亲亲这个她爱了两次的男人。 许多事情的发生在多年后回看都有重大意义,但决定的那一刻,却平淡寻常。 比如那复苏的记忆,就像从未离开过,在某个清晨醒来,她就是徐悠,一如往昔;她记起他们曾经的所有,却还是走到这里。 比如突然决定这样做的念头也只像鸟落在枝头,轻轻的,并没有多大负担,仿佛早就这样想了。 只是很难过。 因为,她没能再亲亲他。 风快吹裂眼角,她却不敢眨眼,这最后一眼,长一些吧。 拖延了这么久,手术应该已经完成,小丫头跑起来再也不会头晕,难受,真好。 她嘴角存着笑,深深地看进男人眼里。 康俊泽一只脚已经踩住悬索,使劲儿拉了她一把。 攀上悬索前,她瞥见陈怀瑾压在腰间的右手。 他终于决定,她很开心。 她单手抓紧,脚尚未踩稳,直升机就起飞,吓得她惊呼一声,后背立时冒起一层冷汗。 康俊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怕就抱着我。” 恐高的她配合地搂住康俊泽。 怕她在机舱里耍手段,康俊泽决定这样吊着飞往目的地,绳索在右臂上缠了几圈用于固定。 直升机逐渐升高,陈怀瑾久久注视着吊在半空的两个人,忘了呼吸。 他眯着眼睛,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右手死死按住在腰上,那是徐悠送上来的手qiang。 趁着扶那一把的时间,她交给自己。 只这一瞬,陈怀瑾就知道,那个徐悠回来了。 直升机仿佛在调整姿态,缓慢攀升,但始终在距离天台不远的地方徘徊。 康俊泽大喊一声,围观众人都知道,再不飞走就鱼死网破。 驾驶员无奈,拉高直升机,往远离天台的方向飞。 从高空俯瞰,医院平面呈“王”字。 直升机沿着中线反方向飞,陈怀瑾在下面跟着跑。 徐悠闭了闭眼睛,克制住往下看的冲动,轻轻喊了声“师兄。”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康俊泽还是听见了。 她许久未这样唤过他。 康俊泽眼神柔和下来,“放心,悠悠,我不怪你。只要你听话,帮我得到想要的,绝对不伤害你。” “但你不能替别人保证对吗?” 康俊泽迟疑,似乎想问她知道多少,又想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可又怕徐悠只是诓骗引诱他说出事情。 可徐悠似乎根本不在乎答案,自顾自地说着,像是为了克制对高度的恐惧。 “师兄,你可能不知道。从我被抓回去联姻的那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康俊泽一愣,但这犹疑的片刻,已经足够。 他手臂一凉,紧接着剧烈的疼痛,还未来得及按下警报器,一声清脆的鸣响划破长空。 康俊泽再要按,觉得手不听使唤,偏头去看,左臂鲜血淋淋。 视线触及鲜红时,那刺痛像藤蔓,从末梢蜿蜒至心脏,他怪异地嚎叫,右手死命掐着徐悠。 徐悠掰开手指,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围观人群不会相信有人真敢这样做。 女孩儿像秋季里被风掳走的一枚叶子,轻飘飘的坠落。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爸爸妈妈,她们托着她,问她怕不怕,值不值得。 她笑着点点头,闭上眼睛。 紧接着更急速的下落,像回到婴儿时期。 虽然对于那段时间记忆是空白的,但被抱住的一刻,她笃定,就是这种感觉。 后背重重跌到充气垫上时,她终于回到现实,还活着。她来不及拭泪,抱着男人泣不成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人们只看到悬索上两人挣扎,随后一声枪响,然后女孩儿落下,男人奋不顾身地从天台跳下在半空接住她。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两人下落的瞬间,直升机拉高,把炸弹和半死不活的人带到隔离区域,那里有拆弹专家和警署的人等着。 还没等相拥的两人从充气垫上挣扎起来,救援人员就一拥而上。 也幸好旁边就是医院,她被推进观察室做检查,门关上前,瞥到男人冷着脸红着眼。 唉,又生气了。 徐意和蒋绍西赶到医院时,陈怀瑾正阴着脸听医生汇报病情。 “留院观察三天,没有异常情况就可以走了。” 医生刚闪开,徐意就堵住陈怀瑾一通输出。 因为徐悠擅自行动,他本就有气,但蒋绍西隔着徐意的肩膀一个劲儿使眼色,也只能硬生生忍下,说了句“悠悠没事。” “没事为什么要观察三天。” “医生说的是朵朵。” 徐意…… “回房间说吧。” 陈怀瑾把两人让进特意为徐悠安排的高级病房。 下午的阳光橘色更浓,照在女孩儿侧颜上,对比度弱些,饱和度高。 要不是她正拧眉咬牙地摆弄游戏机,还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徐意走过去一把抢过Switch,“还玩,心怎么那么大呢。魂差点人让你吓没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 徐悠抬起头,望着叨叨个不停的徐意傻笑。 “哎呀,姐。我爸妈好得很,不会怪任何人的,放心吧。给我玩会儿, 等回学校就没时间玩了。最近课程忙得很。” 她求助地看向徐意背后的陈怀瑾。 可男人离得远远的,摆明了不想替自己求情。 姐夫蒋绍西不忍妻子和小姨子对峙,出面调停。 一个有孕在身,一个大病初愈,又都受了惊吓,哪个都不能再出问题。 好在姐妹俩给面子,一人吃掉半个苹果,结束战斗。 随后矛头指向陈怀瑾。 徐意正斥责陈怀瑾没照顾好妹妹时,祖奉珍和陈君在保姆搀扶下进了病房。 可徐意没看到,还在申斥。 “就这一个大活人你都照顾不好,我看这婚礼不要办了。再等等。” “我看行。” 陈君冷冷地接过话头,眼睛却看着陈怀瑾。 “对,不办婚礼了。让他去公司住,把悠悠接回家。” 老两口一唱一和的,徐意尴尬地不知所措。 教养和性格,以及两位老人对徐悠的关照,让她实在不能继续当面训斥陈怀瑾。 徐意刚要道歉,祖奉珍就拉着她的手先道歉,还关心她怀孕后胎像和身体如何。 陈君也在一旁打边鼓。 举手难打笑脸人。 末了,徐意红着脸搀着丈夫离开病房。 祖奉珍和陈君少不了又是一番关切。 尤其是祖奉珍,眼睛一直红着,徐悠这才有些自责。 安安和陈思瑜一起出现,欢笑声总算把惆怅的氛围冲淡不少。 探视的人散去,时间终于留给两个人。 陈怀瑾摊开笔记本电脑,在离病床最远的沙发上办公,但余光一直锁着徐悠。 距离事发过去四个小时。 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徐悠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实。 但看那双不屈不挠的眼睛和果断鲁莽的行事风格,分明是从前的人又回来了。 他不敢动,不敢碰。 怕触到某个机关,徐悠又忘了他。 亦或只是一场喜忧参半的梦里,时间一到,梦醒了,一切如常。 可床上的人影却动了。 陈怀瑾手一紧,差点儿删掉一份重要文件。 她掀开被子,挪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跟前,一屁股坐在旁边,下巴磕在肩膀上,“还生气呀!” 她睫毛快要挠到他脸上,可男人还是岿然不动。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关心一个人要说出来。” 她把男人的脸从电脑前移开,扳到和自己面对面,命令对方不许动,然后一把抱住。 陈怀瑾没有转回去,也没推开她。 她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 夕阳的余晖布满静谧无声的病房,仿佛她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一个病了,一个陪着。 没人知道刚刚一刻的惊心动魄。 陈怀瑾的心还揪着,徐悠掉下悬索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重复播放。随着不断重播放大的画面,他的呼吸一点点崩溃,终于把徐悠死死搂在怀里。 “你怎么敢的?” 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猜他一定哭了,闷头在温热的怀里说,“因为我不能任由他们打穿你。” 他已经摆脱军|衔,却还要做那个关键时刻愿意献身的人。 当J方透露陈怀瑾的计划时,她的大脑就不清醒。虽然J方不会这样做,但康俊泽身上是足以毁掉整座大楼的火药。 而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陈怀瑾不能受伤。 “那你呢!”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算还你。既能去找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顺便还能救朵朵,一举三得。” 她刚说完,脸就被陈怀瑾捏起。 男人猩红着眼睛,瞪着她,“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一个月不能出门。” 啵一声,她碰了下他的唇,“我愿意!” 70. 港中大悠悠 时光会潜移默化地改变许多东西。 开黄花的蒲葵快结出果子。港城的气温越来越清爽。朵朵术后状况稳定,留港观察半个月,即将启程回内地继续上学。 机场送别,小姑娘圆嘟嘟的胳膊搂着她,依依不舍。 “姐姐,下次听话些好不好,叔叔好担心。他偷偷哭了。” 徐悠看了眼正与祖奉珍、陈君道别的陈怀瑾,略微脑补了一下男人哭唧唧的画面,挺爽! “我知道了。回去要记得认真听课。身体不舒服及时告诉院长阿姨,不要瞒着。” 朵朵慎重地点点头。 “姐姐,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不能生气。” 她抿着唇角等。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救我。是不是因为叔叔,你喜欢他,所以爱屋及乌。” 女孩儿稚嫩的眼睛略带早熟的酸涩。 她笑着摸摸还没张开的额头,又把书包背带整理好,才郑重其事地说,“确切地说我不太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碰。这一点不能否认。但我誓死捍卫你活着的权利。” 语毕,她把水晶兔子挂件重新挂在朵朵书包上。 “这小东西确实很幸运,还给你。未来的路你比我长,要加油哦。” 朵朵不安地看着她,她晃晃左手无名指,“我有这个,更幸运。” 两个女孩儿挥手道别。 祖奉珍搂着她又是亲又是搂的,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带回京市,生怕再出差错。 另一边陈思瑜和安安也搂得难舍难分,全然忘了上一次初次见面在机场吵得不可开胶。 飞机划破云层时,三个人一起返回沙田出租屋。这里已经被买下,落上徐悠和安安的名字。 陈怀瑾陪两个女孩儿在楼下吃了晚饭,再上楼把日常用品拿走。 婚礼前,这里要闲置一段时间。 陈怀瑾约了设计公司,重新装修。以后她和安安可以定期回来小住。陈思瑜来港期间还可小聚。 婚礼筹备中期,康俊泽的案件一审结果已经公布。 那一刀已经斩断所有过往。她没关注进展,只知道康俊泽揽下所有罪责,死不承认背后有主使。 但她相信,陈怀瑾是有办法的。 多年过去,男人依旧可以一枪击中手掌,打掉引爆器。 京市婚礼定在夏季举办。港城婚礼在秋季,正好不耽误她回学校上课。 越是临近日期,京市的雨水越是连绵不绝。 好在婚礼这日晴空万里,天空蓝得像被洗透了。 一切按照流程进行。纵使排练过多次,她还是觉得疲惫不堪。 整个京市的豪门政客都到场,她脸都快笑裂了。 晚上回到枫麓公馆,躺在床上把鞋一扔再也不想动。 陈怀瑾慢条斯理地松开领结,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立在床边笑着看她。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行,今天不可以。太累了。” 打死她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会对相貌如此出众的男人说不行。 可陈怀瑾完全忽略,直接把人拎起来箍在怀里,“陪我跳舞。” “刚刚不是跳过了嘛。” 嘴上说着,但她心里知道,那不一样。 当着一众宾客,陈怀瑾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下颚紧紧贴着她鬓角。随着身体晃动,时不时吻吻额头,像一条守护财宝的巨龙,偶尔查看属于自己的宝藏,确认无虞才能放心。 夏日的月光也带了些温度。一切都与她生日那晚相似。 月亮依旧在湖面映照出清晰的轮廓。 暖光关掉,音乐打开,裙摆随着旋律擦过小腿。 不同的是,她如今光脚,也不会站不稳。 客厅里挂着那幅巨大的油画。画上男人黑衣,女人白裙。 婚礼这天,她们依旧如此。 她笑着打趣陈怀瑾为什么总穿黑色。 男人大臂用力,带她转出一圈完美的弧度后紧紧抱住,“怕你认不出。” 竟然敢打趣。 她狠捶了男人一拳。 这一拳像一个开关。一个让夜晚快速进入明媚的开关。 陈怀瑾把她举得高高地,往洗手间走去。 徐悠双手撑着男人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但语气却软下来。 哀求无用,礼服脱掉,只剩贴身的三片。 既然反抗无用,她索性揪着陈怀瑾领口发难。 “只有样貌过人,身材有料才能入我的眼,太平庸的看过就忘了。” 说着,指尖向下,停在第三颗扣子。 那里还系着。她轻佻一笑。 许是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陈怀瑾陷入死胡同。 他舌尖顶顶腮边,一把扯开衬衫。 看来最近集团事务根本没耽误这家伙锻炼。肌肉比港城那几日更紧实,线条更流畅,轮廓也更优越。 她抿着唇,手指从肩膀转到前胸,再到肋骨和腰腹一直向下…… 还没等她惊叹出声,双手就被高高束起…… 浴室昏黄的灯光融在绵密的水雾中,她像个潜泳者没了氧气般憋闷。 男人的吻带着惩罚的力道,与以往都不同。 镜子上的水雾抹了盖,盖了抹。重叠了多少个掌心已经数不清。 “还认不认得我。” “是你先装傻的。” 香江重逢就可以澄清,偏死要面子。 她气得踢他小腿。 “是谁先有男人的。” 陈怀瑾停下动作,两人尴尬地僵持着。 她闭了嘴。 带着婚约强吻未婚夫以外的男人,听上去好像更不占理。 说不过对方,徐悠只能把愤怒发泄在男人身上。但很快,就没了力气,需要扶着,才勉强站稳。 “你慢点儿!” “还是快点儿吧。” “手放哪儿呢。” “陈怀瑾,别太过分啊。” …… 许久,男人沉闷的一声“就这点儿出息。” 浴室终于回归安静,两个人有了同一个声音。 港城媒体的八卦程度堪称国内第一。 早在京市婚礼举办前夕,港城婚礼的举办地点,新娘婚纱,宾客名单、甚至晚宴菜品都细节被尽数扒出。 有媒体号称这是本世纪最隆重的三大婚礼之一。 毕竟单单主婚纱就价值千万美金,全球仅此一件。设计细节甚至手稿全部保密,耗时一千小时纯手工打造,且仅在婚礼当天露面,不对外展出。 而此时,新娘正在设计师们的簇拥下试穿这件私人订制。 另一边,陈怀瑾一身黑衣走过来。像骑士守护公主,他一出现,所有人自动退避。 徐悠照着镜子转转,娇嗔道,“原来你之前是骗我的。” 陈怀瑾宠溺地刮了下她鼻子。 狗男人给了一堆效果图让她选,实则已经早有安排。而且,这件男人亲自挑选的婚纱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巴洛克式的奢华把女孩儿热烈活力的一双眼睛衬托得如城堡上空的星星。 另一件则贯彻极简风格。零钉珠零钻石零珍珠,象牙白丝绸在肩部做设计性剪裁,非常适合夜晚共舞。 这场世纪婚礼把港城搅得沸沸扬扬,在舆论不断接力的时刻,港中大迎来六十周年校庆。 草坪上成排的椅子面对舞台,不到傍晚已经坐满人。 陈怀瑾作为特约嘉宾在校方人员陪同下,和一些港城政要最后到场。 这一天,他都没看到徐悠,心里始终不踏实。 环顾四周,也不见人影。连自己拿个傻妹子都藏起来了。倒是在角落看到杨天厚和另一个黑高个男人聊天。估计是安安的未婚夫。 两人笑着招招手,陈怀瑾颔首微笑。 郑北疆满场划拉一圈,也有点儿懵,小声凑近嘀咕道,“嫂子不会出事儿吧。派人去找找。” 陈怀瑾摇摇头。 徐悠这时应该在后台。 关于校庆排练的一切事宜,徐悠都闭口不谈。颇有针对婚纱事件报复的心理。 他等着。 太阳彻底落回地平线,墨蓝色天空被灯光照亮。 常规致辞流程结束后,文艺节目才开始。 夜色越来越沉,眼看着整场节目要接近尾声,还没看到徐悠,陈怀瑾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他刚要起身告辞去后台,幕布伴随着前奏缓缓拉开。 一身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儿从花瓣中款款走出,像春天的仙子。 全场旋即爆发热烈的欢呼。 可以听清人们喊的不是名字,而是“港中大悠悠”。 “Ireally.ButIjustgottatasteforit.” 她淡定地边走边唱,淡粉色亮片裙下摆缀着同色系流苏,恰到好处展现修长笔直的双腿。头发未经修饰,松松懒懒地披在肩上。 女孩儿目光扫过,陈怀瑾手心居然有些出汗。 他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徐悠。 视线穿过舞台相撞,她的笑容是十六岁那年的样子。 听到“Whogaveyoueyeslikethat?”本以为是唱给他听,陈怀瑾还暗自高兴。 他的妻子,在台上,为他唱歌。 但当女孩儿充满活力和穿透性的嗓音把歌曲和整个会场推向高潮,“Ireallyreallyreallyreallyreallyreallylikeyou……”② 粉红色灯光把天映成紫色。欢呼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女孩儿手指所到之处,人们都站起来,用荧光棒和口哨回应明媚灿烂的微笑。 这一刻,这首歌不仅仅为他一个人。 整个会场翻起五彩泡泡,全世界都为她的到来欢呼。 她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深深爱着她。 两个女孩儿经常去的酒吧今天破例暂停表演,实况直播港中大校庆。 播主是个叫“And&you”的女孩儿。账号下都是财经时政分析。看上去与这场直播并不搭边,更不搭边的是画外音解说,经常口误喊嫂子。 而酒吧里的观众也与平常的客人不同。 Jac,Vic和Emma,还有一些看上去被生活磋磨得失去光泽的人。 但她们看向屏幕时,眼里却有着异样的光彩。 舞台上突然绽放烟花时,京市安平福利院的女生宿舍里,朵朵捧着院长阿姨的手机骄傲地拍胸脯,“这是我姐姐。” 近距离拍摄的画面中,唱歌的女孩儿正对着屏幕微笑,随后冲向舞台正前方,镜头追过去,在一旁跟拍。 这些都是无人机拍摄。 另外再香江市偏远的一些小山村,孩子们凑在镇政府或乡政府,看着同一个画面。 而这些是陈怀瑾策划的。 当你知道一个女孩儿用积蓄资助了三十个贫困孩子时,很难不骄傲。 更难得的是,徐悠没见过这些孩子,一切联系都通过监护人和机构来做。 她默默地爱着这个世界,那么就让这些人默默地关注她吧。 让这些孩子们知道,曾经有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孩儿,依然活出生命最美的样子。 陈怀瑾不错目地盯着舞台。 任何灯光、焰火都无法与舞台中央的女孩儿争辉。 他身边的校长笑着点点头说,“佢系港中大之光。” 而陈怀瑾呢喃着,她是我生命里的光。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