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 1、S级 落日垂沉,第一军校塔楼的钟声奏响黄昏,傍晚时分,桑落站在林荫树下等人,被动地听着不远凉亭里一群常规生议论今年入学的新生。 “听说了么,我们学校今年的特招生里有个s级!” “特招生s级?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说是实力很强,而且啊,长得还特漂亮,入学那天都传开了,不知道多少人私下都在盯着……” “嘁,特招生能有多好看?” “不骗你,据说真不是一般的漂亮,好多人都见过……” 桑落长睫颤了下,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下,衬得她脸颊越发白皙透明。 凉亭里嘻嘻哈哈的声音胡乱进行着,忽然,不知谁注意到她:“诶?你们看那边树下那个怎么样?”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话题也随之而来。 “侧脸好像挺不赖?也是个特招生?那个s级有这么漂亮没……” “你喜欢?喜欢就上呗!你搞过的特招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这不专业对口,手拿把掐……” “哈哈……” 大概见她穿的是特招生制服,那群人调笑得肆无忌惮,丝毫不控制音量,完全无所谓会不会被她听见。 桑落忍不住偏头朝他们扫去一眼。 风恰时轻抚穿过,吹起她颊边长发。 凉亭里的人看见她露出的正脸,纷纷怔了一下,随后陡然兴奋起来:“我去!这颜值!长得还真——” 话还没说完,瞥见她衣襟前别着的铭牌,一群人的声音蓦地又一下戛然而止,像被人瞬间掐住了喉咙。 空气死寂地安静下来,好几秒,一众傻眼的人中才有人干巴巴地挤出声音。 “……s、s级?” 特招生制服,s级精神力,除此之外铭牌上还写着一年级。 除了今年新生里那个大名鼎鼎的s级特招生,再没有别人。 巧得不能再巧。 刚刚才在口头上拿人嬉笑了半天,这会儿,一群人面对着正主,却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觑起来。 自大灾变后,人类进化出精神力,几百年发展下来至今,精神力等级早已有了规范的划分。 在如今这个星际时代,即使是最无知的人也知道,踏入s级就代表着踏入了真正的强者领域。 凉亭这一群人家世不过中等,其中等级最高的也就只有b-,在第一军校这样名流贵胄如云的地方根本不算什么。 方才嘴上说得起劲,不过是私下背着人,这会儿真的面对面了,反倒没一个人敢出声。 哪怕她看起来温和无害极了。 桑落不知道他们所想,也并不是很感兴趣,见他们安静下来便不再关注,扫过去的目光轻飘飘地收回。 她恬静地任林荫笼罩,并不分神于不在意的外物。 凉亭里的人没了调笑的心思,静默片刻,纷纷鹌鹑般缩起脖子噤声,不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树荫摇晃着落下斑驳闪烁的碎光,桑落出着神,被课业消耗过度的脑子里,慢吞吞地想着等会的晚饭要吃点什么,那张远山青黛一般的脸庞平和温柔,背脊又犹如挺拔小松,沐浴在清澈和光之下,干净得像一幅画。 不多时,和她同为特招生的瑞吉就从小道上跑来,气喘吁吁奔到她面前,不住地道歉:“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桑落安安静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温柔笑笑,“没事。” 她们都是今年入学的,关系不错,开学后渐渐熟悉起来,两人经常约着一起上课吃饭。 小径曲折,她俩并肩往学校餐厅走,瑞吉说了几句琐事,忽然问她:“对了,你打算报双人战斗课吗?” 为了配合第一军的新型双人机甲,第一军校近几年新开了一门双人课程。 两两搭档,完成考核内容毕业时就能额外加分,对以后进入第一军有很大助益。 桑落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闻言摇头,轻声说:“不了,我不报这个。” “你不报?你等级这么高,不报多可惜!他们说学校和第一军都很重视这个,等级不够都不一定能报上,每年校方还会游说高等级的选这门课……” 瑞吉诧异地感叹,但并未多加干涉。她话题换的快,不过几句,很快又说起别的。 桑落耐心地听她从南扯到北。 说话间,行至学校中庭花园。 喷泉池四周聚集了许多人,基本都是和她们一样的一年级新生,一个个都正仰着脖子望向喷泉上的全息投影。 “是原骋烈!!!” “我去!好牛逼啊,不愧是3s……” “去年那场比赛我看了好多遍,好可惜没去现场,我是他的战斗粉!!” “太吊了,这就是3s吗啊啊啊,我的天!” “……” 投影播放的是去年首都星域校际表演赛的画面,名为精彩集锦,实则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原骋烈。 第一军校首席战力,顶级门阀原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也是首都星域唯一一位sss级精神力强者。 瑞吉见状立刻也来劲了,兴冲冲拉着桑落往里凑,“啊啊啊是原骋烈!我们也去看!” 桑落刚站稳就被她拽到人群里。 上空投影中的那道身影穿着专属的黑色战甲,局势正进展到他突入对手阵营中央,雷厉风行,完全势不可挡。对手节节败退,队友被他甩在身后,整个场上竟无一人跟得上他的节奏。 无论画面里还是画面外,俨然都是彻彻底底的焦点和中心。 新生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明明只是一道全息投影,众人却仍控制不住为此激动。 “好强啊啊啊!我就是因为他才报第一军校的!” “谁不是啊,至少一半的新生都是因为他来的好吧……” “好羡慕他的队友哦,我也想跟他并肩作战!” “不知道进了第一军校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和原骋烈近距离接触……” “少做梦了你……” 旁边的一群女生七嘴八舌,声音难掩兴奋。 瑞吉也啧声感慨,“不愧是首都星域的力量图腾,瞧这影响力。” 现今时代,军校生中最受瞩目的风云人物,原骋烈当属其一,能跟他比肩的没几个,不知有多少军校生以他为目标和偶像,在军校体系外的民众之中,他也有着相当大的知名度,拥趸众多。 毕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3s。 桑落对这些八卦逸闻向来听得多说的少,瑞吉随口感叹,也没想着她会附和,看够了热闹正想拉着她离开,谁知素来不爱八卦的人却忽然开口应了一声:“是啊。” 瑞吉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桑落盯着变换不停的画面,视线一瞬未移,那浓密长睫轻眨了一下,轻柔的话语赞叹着,夸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他真厉害。” …… 喷泉花园的全息投影点燃了新生们的热情,尽管那位被热议的主人公开学后一次都还没来过学校,也不妨碍用餐时间,食堂里到处都是议论他的声音。 吃过午饭,桑落忽然收到老师让她去办公室一趟的讯息。 瑞吉见她皱眉,不由问:“怎么了?” 桑落摇头,脸上闪过轻浅却分明的疑惑:“老师说有事要跟我谈谈。” 正好瑞吉要回寝室拿东西,两人便在餐厅外分开。 办公楼在食堂相反方向,距离不远,桑落到的时候,负责带他们班的指导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指导老师人很和蔼,一见她,笑着招呼她坐下,没多废话,寒暄两句就进入了正题。 “这次叫你来呢,是有关于双人战斗课的事要跟你聊一下。我看你没有报这门课,是不想找搭档,还是觉得双人课结业考核麻烦?” 桑落不料被问及这个,略一思忖,老实地回答:“我对这门课没什么兴趣。” 老师定定看她一会儿,“这门课除了是双人的,大致上还是跟其它战斗课差不多嘛,我看你战斗课都报满了,不如也报一个这个?” “我不太想……” “你先听我说——”老师连忙打断她,“是这样的,学校呢,想给你安排一个搭档。” 见她又要开口,老师忙不迭抢先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先看看资料再做决定好吗?” 言毕,像是怕她会跑一样,立刻把资料发到了她的智脑上。 “……” 桑落无奈闭上嘴,沉默地打开,拒绝的话还在喉咙里没组织好,看清资料内容,瞬间愣了住。 资料的左上角,附带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神采桀骜,眉眼无比精致,眼角眉梢却带着股藏不住的野性和狠劲,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锋利又张扬的劲儿,帅得棱角分明。 再加上大家族养出来的通身气派,光是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 旁边的姓名栏,清楚地标注着他的名字: 【原骋烈】 “校方经过评估,一致认为你是现阶段最适合他的搭档人选。”老师倚着长桌,认真地看着桑落。 桑落愕然抬眸,对上老师再正经不过的眼神,半晌没有返过神来。 许久才憋出一句:“老师,您说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的吧。”老师叹了口气,“前几年第一军推出了大型双人机甲。为了配合军方,我们学校新增的双人课一直是这几年的重点课程,第一军对此也非常重视。” “原骋烈作为首都星域唯一的3s,是目前的最高战力之一,但他的双人课程推进得很不顺利,校方一直挺苦恼的……” 像原骋烈这样的天之骄子,又是名声在外的刺头暴脾气,生来不驯惯了,最不喜束缚,要他和别人配合本来就难度不小,偏偏给他安排过的那些搭档又没一个能入他眼的,是以他的双人课至今没有进展。 老师话匣子一开,滔滔不绝,简直有诉不完的苦,越说越苦大仇深,直把桑落从怔愣说得发懵。 好不容易阐述完那些有的没的,他停了下来,又将晓之以情转为利诱。 “其实不论对他还是对你,都是有很大助益的。以后你要是进入第一军,这将会是非常好的履历。” 老师殷切地看着她,劝说道:“做原骋烈搭档这件事,我们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 从办公室出来,桑落沿着校园小径走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和老师游说她的话相互交织,一时间思绪纷杂。 走到半道,正想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忽地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一抬头,就见旁边一栋楼的某个窗户边,几个女生正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桑落一愣。 那几个女生穿的是常规生制服,似乎是二年级的,她都不认识。 唯独其中一个女生看着有点眼熟,刚入学时她在学校官网优秀学生表彰里看到过,等级高,家世也好,是星域某个集团的大小姐。 没等她做出反应,智脑跳出瑞吉的消息,问她去不去上晚修。 她正准备去实战楼进行模拟训练,简洁地婉拒,待回完消息再抬头,已经不见方才那几个女生的身影。 那一层窗户的光屏亮起,变成了隔绝外界的状态。 “……”桑落心下有些莫名,想到刚刚那些直勾勾的不善眼神,不是很自在。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能带着不解拐道走向另一边。 到达实战楼外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桑落在光屏上输入编号,随意选了一个最靠前的训练室,系统扫描过她的生物信息,门“滴”地一声打开,待她入内后又自动关上。 一应准备妥当,她在操作器前调试,启动到一半,整个对战室忽然“啪”地一下全黑了。 猝不及防陷进黑暗之中,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人类如今使用的都是从宇宙中提炼的“星源”,各行各业早已熟练应用,这种突然“断电”的事情,简直像几百年前古蓝星时代才会发生的古老故事。 回过神,她在全黑环境中摸索着走到门边,伸手探了好几处,感应系统却都失灵。又试着用力推门,同样毫无反应。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不像话。 智脑的信号也消失,不一会,出现了一个被屏蔽的标志。 桑落看着那个“被屏蔽”的标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人故意关在了这里。 沉默地站了会儿,她借着智脑的光挪回操作器旁。 瑞吉下晚修回宿舍发现她不在至少要十点半以后了,除此之外就只能期待中途有人察觉她被关在这。 不想浪费智脑剩下的能量,她靠着操作器坐下,闭上眼沉进黑暗中。 没有光亮的时刻,每一秒都变得很漫长。 她一边在脑海里做意识训练,一边捱过无声的时间。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桑落循声看向门的方向,才抬眸,大门“砰”的一声被一股力量猛地破坏开,刺目的光一刹照进来,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操!”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谁特么把一号室关了,不知道本少爷爱用啊?” 骂完才注意到她,“……嗯?这还有个人?” 桑落半挡着眼看过去。 门外是一行八九个男生,个子都很高,全都穿着第一军校的制服,脚下踩着利落笔挺的军靴。 破门骂骂咧咧的男生站得很前,因他的话,其他人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她身上。 “……哟,特招生?” 后排不知哪一位又接了一句,语气难辨。 被这些人打量着,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眼神,桑落当即想要起身。她连忙手撑着地站起来,却在看清最中间的那个人时一下顿了住。 被这群人拱卫在最中间的那个男生,身高最优越,长腿被军裤和军靴包裹,身形高挑却不薄弱,整个人颀长精悍,充满了凌厉的力量感。 他全程没说话,拎着外套搭在肩上,衬衣纽扣倒是扣得严谨,由上而下却是一副不羁姿态。 一张脸英俊得盛气凌人,精致的眉眼一派漠然,在其他人的话语中,不做声地垂着眸,不动如山的,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着她。 ——原骋烈。 今天在她耳边被提了好多遍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2、SSS级 他们一群人似乎是来使用这间训练室的,这样的场景显然不适合她发呆或是思考其它有的没的,桑落回过神,立刻站直身。 莫名其妙被关了大半天,原本的练习计划早就被打乱,她不想再在这待下去,没去接那些调侃的话,起身后微垂着头就往外走。 门口这一群男生倒是都没拦,也没做其它多余动作。 只是没几步,忽地被人叫住。 “喂——” 桑落下意识抬眸,视线撞进一双幽微的眼里,一愣。 原骋烈一手拎外套一手插兜站在门边,气势十足,那张英俊的脸明明很好看,但眉间微蹙的弧度让他看起来似乎很不爽,也显得分外不好接近。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他下巴微抬,扫了眼她身后,语气不耐:“把你的东西带走。” 命令口吻丝毫不加以客气。 桑落回头,才发现先前放在操作台的校对器忘记拿了,她没说话,快步过去把东西收好。 这一回,再从原骋烈面前走过,他没再阻拦。 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闻到一股好闻的特殊香味,淡淡的若有似无,又挥之不去,如同炽烈的阳光,只是一缕,就仿佛要将人强势地包围。 …… 回到寝室的时间比预想的早,桑落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承想闭上眼很快就入睡了。 只不过睡得不是很安稳,一整晚都在做梦。 梦里,全是以前的事情,醒来后,她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了好一会。 瑞吉如往常一般来找她一起去上课,去教室的途中,格外精神地同她八卦:“听说昨天晚上原骋烈他们来学校了,就在实战楼那边!校内论坛聊了一晚上,还有人说今天要去蹲,不知道能蹲到不……” 第一军校的常规生并不住校,大少爷大小姐们在星域各处都有房产,即使是家世一般的普通常规生,也不大愿意和特招生们挤在宿舍。 像原骋烈这种出身的就更不必说。 别人不住校还会来上课,但他自开学后一节课都没来上过,是以不怪其他人看见他会这么激动。 “还有哦——”瑞吉说完这个,换了副更八卦的语气,“我听说学校要给他安排搭档了!就那个双人课,二三年级的私下都快吵翻天了!” 桑落步子稍停,很快接上,轻声问:“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吵他搭档的人选呗!听说原骋烈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就想给他安排搭档,前前后后选了好多人,但是没哪个成功过,每个都坚持不了几天就放弃了……” “现在学校又说要给他安排搭档,就他那样的实力那样的家世,还长成那样——”瑞吉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争一争,这可不就有得掰扯了。” 桑落注意到她话里的重点,不禁疑惑:“……为什么都坚持不了几天?” 她问得多,瑞吉也不觉得奇怪,只当她是好奇,二话不说给她分享自己了解来的八卦:“因为原骋烈不太配合吧好像,我听人说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学校给他安排搭档,他根本理都不理的!而且据说以前被安排做他搭档的人里,有过私下去找他想要努力一把的,但他压根没给好脸……他那样的脾气能给谁好脸……反正最后那些搭档全都‘自愿’退出了双人课程……” 瑞吉啧了啧声,转而又说起二三年级怎样吵,怎样闹,各种八卦齐飞,末了忍不住感叹:“学校这一弄又有得热闹了,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勇士才能胜任这么艰巨的任务……” 简直令人万分期待。 桑落一时默然,没再说话。 …… 办公室那天的谈话,桑落并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几天过去,老师终于忍不住发来消息询问。 指导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日光恰好,桑落正在宿舍书桌前看书,犹豫片刻回了一条,却是反问:【老师,为什么会找我?】 原骋烈作为首都星域唯一的3s,又加入了第一军当做预备力量的军备队,基本等于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第一军。 第一军对他寄予厚望,将他作为新双人机甲的第一首选无可厚非。 但要给他找搭档,即使他不配合,在人选上,也有很多可选择的余地才对。 那边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来。 指导老师:【不瞒你说,其实你还在中等校的时候,校方就注意到你了】 指导老师:【你虽然是防御型s级,但难得的是战斗能力也很强,并且在团队作战中配合能力极其优秀。我们翻遍了你在中等校参与的所有团体战斗影像记录,无论是比赛还是考核,几乎没有一个队友是你不能配合不能托底的】 指导老师:【就像原骋烈的3s精神力是稀世罕见的一样,你这种“完全适配所有”的类型,也是我们从没见过的】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也绝对诚恳。 桑落心道难怪当初第一军校主动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她进入第一军校,和其他需要过五关斩六将自主争取的特招生不太一样,她的入学名额是学校主动发放的,当时为了邀请她来就读,校方还额外附加了许多优渥条件。 桑落安静地看着老师说了一句又一句,一直没有作答。 直到最后。 指导老师:【我知道你可能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会有担忧。但是这个项目,对原骋烈是不容忽视的,他现在年轻气盛考虑不到那么多,不肯配合,我们会尽量做通他的工作。同样的,这对你也有很大好处,有这个经历,将来你要进军部哪个部门都能加分,如果选择第一军,加成作用就更大了。虽然你才刚入学,但可以多为将来想想。】 指导老师:【桑落同学,我们真的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学校需要你】 指导老师:【原骋烈也需要你】 “……” 光屏的光映照在她脸上,半晌,桑落犹豫的指尖终于有了动作:【我明白了,老师。】 视线在老师最后的那两句话上停了许久,她的神色沉静下来,显得格外的柔和: 【搭档的事,我答应了。】 …… 首都星上城区天御会所,顶层的特级包厢里聚了一群人。 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透过光屏欣赏楼下擂台比赛的,边看边兴致勃勃开起了赌局,各种能源石和昂贵星兽材料不要钱一样被拿来下注。 还有的和带来的女伴搂作一块,全无顾忌地亲昵,就差当场来个活春|宫。 周围吵吵闹闹,千彻真笑眯眯端坐在沙发上,和对面走三步悔一步的路则铭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星际斗兽棋。 忽地,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满屋子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原骋烈高挑身影从外进来,那张脸上阴云密布,周身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怒气。 玩闹的人纷纷停下动静,一瞬间乖巧得不能再乖巧地和他打招呼。 他没理会,板着脸走到千彻真和路则铭面前,气压沉沉地往沙发上一坐。 今天是他们三个人的局。 下棋的两个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由停了手中的游戏。 千彻真朝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离远些,免得招了原骋烈的眼。路则铭边打量他的神色边往后一靠,猜测道,“怎么,又回去见你爹了?” 原骋烈和他爹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这些和他亲近的朋友哪个不知道,每次只要他一回原家,再出来必定跟个炸|药桶似得,一点就炸。 被问话的人冷着张脸,没回答,算是默认。 路则铭早习惯他这副时而暴躁时而死人相的做派,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要我说你们少见几面得了,别哪天真把你爹给气死了。” “他?”原骋烈嗤笑一声,“那最好。” 只这一句又不再言语,他端起酒杯只喝不说话,足见心情之差。 路则铭摇摇头,也懒得再多说,和噙着笑的千彻真一起提杯同他轻碰。 酒过三巡,话题换了几个,包厢里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下来。 周围玩闹的声响还在,但小了许多,其他人都很谨慎地克制着动静,生怕吵到他们,正好给他们当做背景音。 千彻真端着酒杯,忽地想到什么,满脸兴味地开口:“对了,我听说了一件事。” 他笑眯眯看向原骋烈,道:“学校已经定好你的搭档了。” “嗯?”路则铭咽下酒,一听来了兴趣,“又来?谁啊?” 给原骋烈找搭档是学校的老黄历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成功,一直在坚持。 和他俩的饶有兴致相比,当事人可以算是兴致缺缺。原骋烈没有半点反应,表情不变,连嗤笑都欠奉,全然不屑一顾。 千彻真犹自说着:“还记得那天在学校训练室遇见的特招生吗?” “那个啊……长得挺漂亮来着……怎么了突然提这个?” 那天的门是路则铭暴力破开的,他想了下就记起,当时坐在地上的那个女生温温柔柔的,一张脸生得特别好看,是那种看一眼就容易移不开目光的美。 人瞧着软和,还有种无害气质,尤其看人的时候,眼里清凌凌,干净得过分。 招人倒是蛮招人。 “是很漂亮。”千彻真重复一遍,却没答路则铭,反而对着原骋烈问,“对吧,阿烈?” “……” 莫名其妙被追着问,原骋烈蹙眉扫了眼千彻真,而后轻轻别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语气不爽,倒是难得开了口:“……没印象。” 千彻真笑意更深了,他直直看着原骋烈,眉头一挑: “她就是你的新搭档。” 3、S级 “……不是!” 几个人里最惊讶的明显要属路则铭,“阿烈的新搭档?那天那个……她?!” 一时不知是该从她的外表说起,还是该从特招生的身份说起。 千彻真微笑着加了一句:“你那天没看清她的铭牌吗?她是s级。” “……” 路则铭沉默了,他是没看清来着。s级的话,好像又没什么不可能。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了另一个消息。” 千彻真笑眯眯的,再度扔下一句不亚于炸|弹的话:“拍板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原先生。” 路则铭一顿,立刻看向身侧。 果不其然,原骋烈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脸色,再度阴沉了下来。 千彻真话里的原先生,自然是原骋烈的父亲原正初。 “第一军校原本一共挑了几个备选人员,本来在她和其他人之间还有一点点犹豫,原先生认为她很适合做阿烈的搭档,所以第一军校最后选了她。” “不是……这个事情不是应该学校和第一军拿主意就行吗?怎么他爹也插手了?去年给阿烈找搭档也没参考他爹的意见啊?”路则铭不解,原骋烈和他爹的关系都差成这样了,学校找他掺和什么? 千彻真耸肩:“可能是看阿烈的搭档一直定不下来,学校想多方联合,给阿烈点压力吧。” 病急乱投医。 原骋烈他爹毕竟是原家现任掌权人,父子关系再差,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事儿要是换做别人,路则铭这会已经看起热闹来了,但发生在自己人身上……他看了眼原骋烈糟糕的脸色,决定还是闭上嘴。 他老实,千彻真却偏要点这个炸|药桶,仿佛一点都不会看气氛,笑眯眯地调侃:“怎么办呢,本来还想说这次这个搭档似乎还不错,但是这样看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那天在训练室遇见的时候真没看出来,她胆子还挺大呢。” 原骋烈对这件事有多抗拒,单看他过往态度就知道。且他向来名声在外,哪怕是新生,稍微去打听打听也知道他有多难伺候。 搭档的事情能定下来必定是她本人同意了的,就这都还敢答应,可不是胆子大么。 “搭档?” 原骋烈冷着张脸,眼里跃动着火焰,脸色阴沉地嗤道:“有这个本事,她尽管来试试。” …… 一场局没多久就散了。 原骋烈沉着七分的脸来,沉着十分的脸走。 其他人大气不敢出,唯独路则铭,散场时扯着千彻真一通抱怨:“你搞什么?明知道他火气大,还非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这些?” 原骋烈最后那一身低气压,都快把这间包厢给炸了。 “我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呀。”千彻真完全不辩解,甚至还嫌火点的不够,“多有意思的事,还挑什么时候。” 路则铭对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无语,“你真的是……” 千彻真兀自笑得开心。 训练室那天他就觉得很有趣。 门一开地上坐着个人。 要说那张脸,确实美得过于出众了。但他们这样出身的人什么没见过?美貌这东西,在他们这个阶层早已不是稀缺资源。 偏偏令人意外的是,原骋烈这种无关的人死在面前都未必会多看一眼的狗脾气,竟然有兴趣开口。 他让那个特招生把遗落的东西拿走,语气满是不耐烦,可就那么短暂几秒,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那分明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现在这个走向多有意思,后头不知得有多热闹。 千彻真眉眼弯弯,顶着路则铭“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的谴责目光,耸耸肩,优哉游哉离开。 …… 不得不说校方的动作还是很快的,桑落应下老师没多久,她个人课表里的“双人课”就显示为“已选修”状态。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了学校发给她的邮件,提醒她有哪些课是重点,让她尽早在毕业前完成双人课程的学习。 她和原骋烈一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以第一军和学校对原骋烈的看重,他们的双人考核八|成得在他毕业前完成才行。 指导老师也给她发来消息: 【你们先联系一下,之后有些课需要两人一起上,最好是彼此先熟悉熟悉,学校这边也会继续和他沟通做他的工作】 【要是实在联系不上你再找我】 看这意思,校方明显还没完全搞定原骋烈。 桑落心下有些许无奈,也只能登上星网,试着添加原骋烈的好友。 他的个人账号头像是全黑的,id是一个词:【liar】 ——说谎者。 明明名字和性格都是那么炽烈的一个人,这账号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疏离。 桑落斟酌用词,给他发送添加申请:【你好,我是第一军校一年a班编号ses6530362的桑落。】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的新搭档。】 消息发出后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动静。 桑落叹了口气。 智脑完全跟死了一样。 没等她想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半天时间不到,过午时分,那条申请却忽然通过了。 点开的时候桑落还以为自己眼花,但很快就看清了随之而来的消息。 liar:【明天晚上7点,天御c区106战斗场】 她没理解他的意思,慢吞吞回复:【什么?】 那边只弹出一句话:【赢了再跟我说搭档两个字。】 之后她便被放置,无论再问什么都没有回应。 桑落对首都星不太了解,查了一下才知道,天御是首都星非常有名的一个会所,坐落于上城区边际,是地标之一,规模巨大。 里面有不同类型的拟态庄园,分区域,吃喝玩乐、演出、拍卖会以及各式各样的战斗场都囊括其中。 实打实的销金窟。 被特招进首都星第一军校的时候,她的朋友曾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在外要多加小心。 像这样陌生不知底细又和她格格不入的地方不是她该踏足的,然而没等她答复,那边突然给她发来了一张电子通行卡。 淡金色的卡片一跳出来,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光屏。 卡片四周镌刻着代表原家的纹路花样,右下角是一个“原”字,中间透出浅浅的字样,写着使用额度为一次,权限开放地点为天域106战斗场。 桑落愣在当场。 她看着那张淡金色的电子卡片,原本的考量,一瞬间突然都消散了。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知道的,会很麻烦。 她应该要想得更清楚才对。 但在十几秒的呆怔后,她还是点下了接收,也意味着她应下了这件事。 这张卡片好亮。 桑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投影,指尖交触的瞬间,就像真的触摸到了那张虚拟的通行卡一样。 太亮了。 她愣愣出神,不合时宜地想,它的花纹还是那样,也还是一样地漂亮。 …… 周六晚上,桑落准时到达天御会所c区外。 天上地上到处都是停靠和起飞的交通工具,她差点找不到路。 好在入口有人指引,她亮出那张通行卡,立刻有人殷勤地将她一路带到里面。 会所很大,即使只是c区域,依然像迷宫一样弯弯绕绕。 露天庭院几步一个水池,路边种满了各个星球的特色植物。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嬉笑声萦绕不断。 喧闹过后,又走过好长一段安静的长廊才抵达106战斗场。 战斗场并非露天,而是一个很大的密闭式场所。 门一开,引路的侍应生就退到一边,把入口让给她。 桑落提步入内,入目先是一层空旷宽阔的战斗平台,除了她没有别人。 站了几秒,左边传来一阵声响,她抬头一看,二楼的屏障缓缓打开,露出了观景台和观景台栏杆边站着的一群人。 原骋烈被簇拥在中间,他个子高,手臂倚在栏杆上,半弯腰,从上往下俯视着她。 这场景和上回属实有些像。 那时她坐在地上,他们一群人站着。 这次她站着,他们却在更高的地方,仍旧居高临下。 “啧,真敢来呀?”站在原骋烈左边的男生像是觉得有趣,探出脑袋朝她看。 桑落认出来,是那天在训练室暴力破门的人,似乎叫路则铭。右边那个笑眯眯的男生大概就是千彻真,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俩和原骋烈关系最亲近。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圈人围着。 被人调侃,审视,桑落没做声,只安静地站着。 原骋烈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遍,宛如大型猛兽盯上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 许久,他才开口:“喂——” 桑落眨了下眼。 栏杆边的他表情难测,眼里沉沉看不出情绪:“是谁准你说,你是我搭档的?” 桑落默了默,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轻声道:“……学校安排的。” “学校?”他讽刺一笑。 桑落动了动唇,还没等再说什么,他脸上讽笑的表情倏忽又收回,一瞬间变得格外森冷:“行啊,想做我搭档,那就先赢给我看。” 他欣然站直身,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身形修长,目光变成了全然的俯视,他不再多说,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层战斗台四周立刻升起完整的透明屏障,将二楼完全隔绝开。 桑落正对面墙上那扇巨大的门也“轰隆隆”打开,一阵刺耳的鸣叫声突兀响起,震得人耳膜作疼,音波冲击之下,一只巨大的异翅兽跳上了战斗台。 她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堪堪站定。 那只异翅兽的音波朝周围冲撞一圈,被屏障挡回来,发现没有作用后很快注意到场上唯一站着的她,鸣叫着朝她冲来。 情况发生得突然,屏障关着,根本跑不掉。 桑落战斗本能上线,敏捷地跳到旁边的柱子上避开攻击。异翅兽又奔向她,她再度躲开,但柱子光滑无法着力,她落脚一秒就只能立刻又跳向下一个柱子。 异翅兽,a级星兽,长得像螳螂和蝎子的结合体,很丑,外壳坚硬,擅长音波攻击,尾部有毒。 面前的这一只高两米,长三米半。 桑落飞快环顾一圈,没有发现能用的战斗工具。 有武器好说,没有武器情况就变得棘手。很难讲是不是故意的,或许这正是他们想给她的下马威。 桑落在柱子上来回跳跃,一边躲避,一边思考。 二层一群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身影在巨大星兽的对比之下更显孱弱,见她一路都在避让,像是没法子了一般被追得绕了一圈又一圈,刚有人想说几句,就见她陡然加快了身形,一个须臾间,突然找准时机一下跳到了异翅兽背上。 有人因她这大胆的举动吓到,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下一秒她又跳回柱子上,随后,一边避开异翅兽挥动的触肢和坚硬长尾,一边在柱子和它背部来回切换落脚点。 每落到异翅兽身上一下,她都用凝聚的精神力攻击它外壳和肢体连接处。异翅兽的叫声逐渐惨烈,伴随着越发剧烈的音波,动作也开始狂躁。 音波攻击连续不断,桑落却丝毫不为所动,那张美得过分也柔和得过分的脸肃着表情,反倒显出一股反差的认真。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仅在它背上落脚越来越稳当,精神力攻击的落点也越来越精准,主打一个干脆利落。 二层有些人都看懵了。 路则铭嘶了声,啧道:“我去……她不是防御型吗?攻击力怎么这么强?看着柔柔弱弱的,还挺生猛哈。” 不愧是s级。 他们站得高看得也清楚,在和异翅兽周旋几圈后,她脸上就没有表情了。 但并非冰冷,而是一种板正感,眼里全是专注。 是一种摒弃了一切,心无旁骛不受外物干扰的投入。 认真得发亮。 桑落不知道楼上的人在想什么,只一门心思专注着眼前。 她成绩一直很好,无论笔试还是实战门门都是高分,起初的为难过后,很快就思考出了对策。 一遍一遍绕,一次一次落下攻击,周旋许久时机终于成熟,她跳到异翅兽背部,用精神力切断它两只触肢,准备给它最后一击。 异翅兽剧痛地震颤,挣扎不已,她积蓄的力量正要落下,意外突生—— 看台侧边的屏障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异翅兽的音波感受到漏洞,求生欲作祟,须臾间,发狂地颤动身体昂扬立起来,一边剧烈地嘶鸣着试图甩开背上的危险存在,一边朝那边冲去。 桑落连忙用精神力往它背部深深刃进去,仓促间扎得不够深,它痛鸣着挣扎一甩,将桑落甩开在地,直奔二楼而去。 “卧槽!” “小心——” “……” 更多的屏障碎裂声,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异翅兽嘶鸣的声音。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没了屏障保护,二楼观景台的天花板被音波冲击,吊灯和许多装饰纷纷被震落。 一片慌乱中,唯独原骋烈岿然不动。 异翅兽直冲向他,他眸一沉刚要动作,下一秒,一道身影蓦地就出现在他身前,直直挡下了冲上来的异翅兽和它前肢落下的一击。 坚硬的触肢划破了桑落的衣袖。 原骋烈瞳孔微微放大一瞬,几乎是同一刹,猛地抬手释放出精神力将异翅兽钉在了对面墙上,一声高昂的嘶鸣后,它“啪”地一声,爆开了一地血花和碎肉。 满地狼藉,除原骋烈和路则铭、千彻真几个以外,二层的人里也有等级不高的,避闪不及被音波冲击倒,又被震落的各种重物砸了个正着,好几个受了伤的正满地“哎哟”。 警|报大响,会所经理满头大汗地带着人跑进来,叫医生的叫医生,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乱糟糟一片。 桑落跪坐在地,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袖子,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无奈。 刚领的新校服,一个月没到就破了。 她正发愁,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一抬头,就见原骋烈站在面前,正一脸神色不明地盯着她。 “……?”桑落满脸不解。 原骋烈眸色沉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刚才她原本被甩落在一层,异翅兽冲上来的时候,却突然飞身冲到他面前挡住了那一击。几乎就是一瞬间,那速度比她自己先前被追着攻击时还要快得多。 迅速到甚至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她哪来那么强的爆发力。 吵吵闹闹间,医生来了。 周围一片狼藉,不等桑落有动作,原骋烈突然沉声吩咐医生:“给她检查一下伤。” 她一愣,站起身婉拒:“不用的,我没事。” 她没受伤,只是手臂衣服被划破了。 刚才战斗时智脑提示,成承给她发了消息,她没回复,等会他八|成会联系她。这里搞成这样,想来不管他们要折腾什么,今晚大概也是不能行了。 桑落想回去,趁机会轻声问原骋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先走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一出口,原骋烈的脸色好似又更沉了几分。 她不明所以,轻轻眨眨眼,没敢再作声。 旁边没被波及的路则铭和千彻真注意到这边,正要凑过来。 原骋烈抿了下唇,他扫了眼她的手臂,没再多留,扭头走人之前,满脸不爽地扔下一句:“随便你。” 4、SSS级 走出天御,桑落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里面香味太重,实在让人很不习惯。 城际列车尚在运营时间,不过距离天御稍有距离,她步行到站点,搭乘空中疾驰的列车返回学校。 回到寝室没多久,成承的视频通话就来了。 桑落在书桌前坐好,一接通,光屏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消息?”清俊的少年穿着中等校的制服,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刚刚出去了一趟。”桑落柔声问,“成恩呢?” 成承和成恩是两兄妹,跟桑落一同长大,她来首都星就读第一军校之前,三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们班校外活动,她过几天才回来。” “这样啊。” 桑落点点头,正想问他们近来如何,没等张口,成承先瞥见她的衣袖,表情立时一变,“你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连忙捂住破开的地方,找了个含糊其辞的借口,“没有,是……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 “真的?”成承一脸狐疑。 她点头,连说了许多遍他才勉强信了。 桑落来第一军校之前,成承就再三叮嘱过,让她谨慎小心,千万别被欺负了。这学期一开学他就去参加特训了,一直待在封闭环境里无法和外界联系,今天特训一结束立刻就联系她,挂心程度可见一斑。 分隔两地,桑落不想他和成恩担忧,当即岔开话题,专门拣了些学校里有趣的琐事和他说。 成承听得耐心,也不怎么插话,就像以往听她和成恩闲聊那样。 许久,在她一个话题结束的空档,他才问:“开学这段时间,你见到他了么?” 桑落一顿,片刻后慢慢放松身体,轻声说:“……嗯,见到了。” 成承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半晌,他微微抿唇,“那种有权有势家族出身的大少爷大多不好相处,以后不管有交集没交集,你都多注意点,反正你都和他在一个学校了……其他的人也是,和人来往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 见他又开始絮叨上,桑落弯唇笑了笑,点头应下。 时间不早,他们第二天都有课要上。 互相道过别,挂断通话前,成承突然又叫她:“阿扶。” “嗯?” “不要让自己陷入无谓的危险境地。”他再一次叮嘱,眸色沉沉,是真的放心不下她,“成恩知道会哭的,我也会难过。” 至少,现在不要。 …… 桑落和原骋烈“搭档”这件事,校方暂时并未对外公布。 对于校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让他真正投入到训练之中,目前大概处于一种观望状态。 桑落明白学校的期待,同样也很无奈。 大家族都有自己的高级私人教师,各种顶级设备和训练室应有尽有,加之原骋烈还是第一军设立的军备队的成员,时不时会带队外出执行任务,他根本就不怎么来学校,连人都见不到,更别谈上双人课。 指导老师半分也体会不到她的为难,冷不丁就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校方要她和原骋烈的双人战斗数据,他们——或者说她——至少要上传一份双人作战影像到军校系统。 桑落把“双人作战影像”几个字看了又看,总有种掉进贼窝的感觉。 无奈之下,试探着给原骋烈发消息。 阿扶:【你这几天有空吗?】 简短的一句话发送成功,她没被拉黑,但发归发,始终没有回复。 一直等啊等,等了两天,到第三天,见他仍然没动静,桑落没办法,只能自己开始琢磨。 好在这个任务还是有可操作的余地的。 桑落看了几遍,发现校方允许他们使用训练室的模拟系统,即其中一方用数据生成的模拟人物代替,但也有条件:模拟生成的人物和本尊的数据误差不能超过0.2。 也就是说,在请动原骋烈本人和拿到他的准确战斗数据里,二选一。 看起来好像不难,但实际上概率几乎都为0。 思索之下,桑落决定自力更生。 她打开星网,将原骋烈所有的战斗影像全都下载了一遍,有他参加各种比赛的、有原氏集团当做招牌展示放出的、还有他加入第一军预备队后外出执行任务流露出来的……这些她其实都看过,但为了严谨起见,她还是在寝室里窝了整整三天,翻来覆去地仔细研究了个遍。 待推导出一组大概的数据后,便预约了一间训练室。 根据推导出的数据,桑落用模拟系统生成了一个虚拟的“原骋烈”,一起在模拟器中或为战友或为对手,战斗了一遍又一遍。 虚拟人物并不长着他的脸,只有一个不具象的身影,她也不觉得别扭或是有所懈怠,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调试,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十次,直至真正结束战斗从模拟器出来,整个人已经汗湿得像被水泡过。 一整个下午,除了战斗还是战斗,她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影像上传到系统,任务完成,桑落这才歇息了一小会,顶着星子罗布的夜幕收工回宿舍。 …… 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任务”,桑落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课程不忙的时候,闲下来,她最常去的地方除了电子自习室,就是第一军校的资料馆。 星际时代,所有资料都被信息化,但有些并不面向大众随意公开的内容,在星网上并不能找到。 第一军校的资料馆里就有许多“不随意对外公开”的内容,在校生有阅读权限,可以在资料馆里阅读特意做成纸质书目的资料,也可以将其扫描录入智脑,加载回去慢慢看。 桑落入学后来了好几次,她驾轻就熟地走到自己常去的那一柜,如往常一样,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就在原地进入阅读状态。 沉浸在事物中时,时间过得很快。 看着看着,天不知不觉就黑了下来。 桑落给自己限定了时长,见时间差不多,用智脑扫描书目加载下来,打算回去再看。 刚把书目合上放回原位,她正要离开,忽地听见书柜后传来一阵说话声。 “……真是闹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我看悬,人选一天没定下来,一天别想安生……” “听说现在都快闹到原家去了……” 桑落脚步一顿。 这架书柜后坐着一桌二年级的常规生,家世不错,但又算不上特别出众。一群人声音并不大,因为她就站在书柜后,离得近,正好能听见。 “我们年级里那些人也真的是,争成这样有什么屁用,去年原骋烈什么态度又不是没看见……” “要我说他也挺惨的,都抗拒成那样了学校还要强摁头,就非得给他安排个搭档不可吗?我记得去年就是搭档的事一直闹,搞得他连学校都不愿意来了……我还想看他比赛呢,照这样,以后会不会参加校际赛都难说……” “我听说原家最近就闹得挺厉害……” “是吗?” “好像,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了一点……原家是希望原骋烈配合学校的,原骋烈本人去年跟学校对着干,今年还得顶住家里的压力……” 那桌男生在聊原骋烈搭档的事,最近因着“学校要给原骋烈安排搭档”的消息冒出来,二年级的氛围十分躁动,跃跃欲试的人不少,摩擦也多了,总有争执事件发生。 几个人语带感慨地说了一会儿,这个班上一件鸡飞狗跳的矛盾,那个交际圈里一件无语至极的冲突,都和“给原骋烈安排搭档”撇不开关系。 “烦死了。” 那个说想看原骋烈参加比赛的男生算是原骋烈的“粉丝”,言毕忍不住骂了一句,吐槽道,”最近吃个饭都不得安生,昨天在餐厅遇上两个因为这事儿吵起来的,差点把我餐桌撞翻。要我说都怪学校,什么脑残主意,3s根本就不需要搭档!” “就是,3s不需要搭档!” “3s不需要搭档!” “……” 其他人边说着“好啦好啦”边拍他的肩膀,半是宽慰他半是玩笑地跟着附和,语气里或多或少也带着点赞同。 桑落站在原地,有点呆怔地,肩膀倚着书柜,半晌没动弹。 一时间,满耳朵都是他们说的那些,搭档这一事给原骋烈造成了多少麻烦、他又有多抗拒的话。 最后,汇聚成同一句。 ——3s不需要搭档。 …… 从资料馆回到寝室,桑落洗漱完靠坐在床头,又怔怔发起呆来。 脑海里回响着那几个男生的对话,她愣了半天,默默点开了原骋烈的头像。 和他的对话框里,都是她单方面发的消息,上次双人战斗影像提交后,她给他发了一句:【老师要求的双人作业我完成了。】 对面至今无回复。 桑落没有再给他发任何内容,只是对着空气出神。 思绪没着落地走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放空之间没留神,一不小心误触弹了个视频邀请给他。 她被提示音吓了一跳,终端没扣紧,表盘大小的智脑被甩飞在被子上,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关视频邀请。 没等她扣好智脑,视频猝不及防地通了。 原骋烈的脸一瞬出现在光屏上。 张扬,傲气,不可一世。 让人措手不及。 桑落傻眼,整个人僵住呆在了床上。 那边的背景似乎是在房间,原骋烈穿的是外出的衣服,一身刚回到家的风尘仆仆。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背青筋显露,压迫性的气势,姿态却是全然的混不吝。 桑落则恰好相反,她才洗漱完,一身乳|白色睡衣,衣服上绣着卡通小羊花纹,扣子有点松垮,领口露出一大片白嫩肌肤和些许沟壑,完全是有点私人的状态。 两边静默几秒。 原骋烈眸光微凝,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一副又拽又欠的大少爷模样,眉头轻挑。 “怎么。大半夜找我,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5、S级 察觉到他眼神的落点,那目光有如实质一般落在她身上,桑落忙不迭抓着领口理好衣服,一向迟钝的她难得迅速,耳根微热地解释:“不是、我不小心点到……” 并没有大晚上要打扰他的意思。 原骋烈哼了声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是不是她猝不及防又手忙脚乱的样子取悦了他,他看上去倒是心情好了点。 大少爷难得发善心,没计较她磕巴,拧着眉接过话题:“有话就快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桑落扣好智脑,镇定下来,半拢着薄被换了个坐姿。 她看着光屏那一边的他,轻声开口:“学长。” “……” 原骋烈眼皮一跳,视线唰地扫向她。 她斟酌几秒,轻声问:“我做你搭档这件事,给你造成困扰了,是吗?” 原骋烈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打量她片刻,下巴不屑地微抬,嗤笑:“你大晚上给我做心灵访谈来了?” 桑落面色柔和,没有在意他话里的刺,语气温和诚恳:“如果这件事实在造成了你的困扰……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是她考虑不周了。 桑落垂下眼眸。 她对驾驶双人机甲其实并不感兴趣,毕业后的打算也和这方面无关,当时会动摇答应,只是因为指导老师的那番话。 老师说,原骋烈也需要她。 但现在想来,可能并不是这样,也确实不太妥当。 至少,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他究竟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我可以向学校申请,就说实在没办法继续了,中止双人战斗课……” 和原骋烈搭档,无论谁来,基本都是“弱势”的一方。作为弱势一方的搭档实在坚持不下去,校方也不可能真的强行摁头到底,就像之前安排给他都没成的那些人。 桑落兀自轻声细语地说着,光屏那边的原骋烈却忽地出声:“一年生。” “嗯?” “你以为你是谁?”他看着她,不悦道。 桑落一僵。 他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脸色实在不好看,看着她的眸光幽暗,语气冷硬:“我要不要搭档,轮得到你做主?” 方才的几分松快,在他讽刺的话语里仿佛错觉般消散。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不好相处。 桑落没有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动了动唇,哑然闭上嘴,脸色黯然下来。 原骋烈似是没了和她交谈的兴致,冷着脸正要关视频,光屏两边忽地同时响起两道清脆的提示音。 眼神一扫,他动作顿住,再看向她时眉头蹙起:“我和你的双人战斗影像是你提交的?” 他咬重了“我”这个字。 桑落这边也收到了系统审核通过的提示,低低“嗯”了声,顺手打开,“……我发消息给你说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完成了。” 原骋烈也点开,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先前要结束视频的事好似忘了,他凝眸看向她问:“我的数据谁给你的?” “我自己填的。”桑落小声回答,没和他对视。 “自己填的?” 听出他话里的疑问,她解释:“学校要求模拟出的人物误差不能超过0.2,所以我找了你在星网上的战斗视频研究了三天。” “三天?”他眉头又拧了一下,仿佛变成了只会发问的机器。 “……嗯,那些视频我以前看过很多遍。”桑落轻声说,“只是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保险起见多确认了几次。” 她语气平静,说得也寻常,完全没有丝毫的别扭。 原骋烈看她的眼神却变得有点复杂。 个人数据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即使是各大家族的专业团队,也需要许多分析师不停地观测记录,才能随时掌握一个人的最新数据。 这不仅需要极强的观测推导能力,关键是她提到“看过很多遍”时,话里话外自然得好像本就该如此。 “……哪些视频?” 话一出口原骋烈自己都诧了一瞬,但已经收不回来,只好抿了下唇。 桑落以为他是在询问自己具体的参考内容,如实回答:“初等校新生训练赛、年级团队对抗赛、日常训练战斗记录1至135、初等校毕业考核、星域联盟中等校校际表演赛、星域联盟少年赛、中等校挑战赛……” 她一一细数,从他读初等校到进入第一军校,几乎囊括了他对外公布的整个成长历程,甚至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在她数完一轮后,原骋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看这些干什么?” 桑落顿了一下,有点愣地看向他,语气一如既往的轻,诚恳中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不能看吗?” “……” 他一下被问住,没说话。 是,星网那些视频也没有哪个标注了【不准姓桑名落id叫阿扶的人观看】。 他的问题问的好没道理。 可能是因为先前他冲她发了脾气,桑落脸上明显带上了一丁点这样的意思,清凌凌的眼神一和他对上,立马就触电般移开。 原骋烈看在眼里,莫名烦躁地“啧”了声。 话题也是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这儿。 分明他几分钟前还火气上头想关视频来着。 桑落今晚给他弹视频着实是意外,但想说的话确如先前所说,只他反应如此大,她想好好谈的事也没法多谈。 明天还要上课,他可以不来学校,她却得按时到堂。 她正想着这视频要不还是挂了算了,省得不小心再惹到他,光屏对面的原骋烈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一年生。” 她警醒又小心地抬眸,“……嗯?” 原骋烈在沙发上的坐姿有够懒散,他生来高高在上惯了,生的又好,什么都好,总有种招人恨的欠劲。 此刻没表情地看着她,倒是看不出什么恶意,只是让人更难以捉摸。 “明天下午两点半,1号训练室等着。” “……” 见她一脸不明,他不耐烦道:“听见没?” 桑落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半怔愣半诧异地唇瓣微张。 “……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原骋烈啧了声,一脸嫌弃,“我只是看不惯瑕疵品,误差不超过0.2也是误差,提交的这份影像打上我的名字,我嫌丢人。”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直接道:“行了,别跟我废话。” 原骋烈已经没耐心多说,干脆利落地要结束对话。 只是关视频前,他动作又停了一瞬,眸色深深地瞥她,一字一句: “你最好别迟到,我不等人。” …… 原骋烈提时间地点的时候,桑落还以为他又想起了那中道崩阻的下马威计划,好在他并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不明白他松口的原因,但不管怎么样,他愿意配合都是好事。 第二天早早收拾好去到训练室,桑落比他要求的时间早了十几分钟到达。 原骋烈到的更准时,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他身形高大,本就极具压迫感,进门时手半插着兜,眉头微蹙着,不知在不高兴什么,一脸的傲慢,就差在脸上写“本大少爷不好惹”几个大字。 所幸处理起正事来还是十分可靠的,他没有一句废话,走到操作台前输好数值,便用眼神示意她进模拟器里试试。 桑落把对手和队友模式都试了一遍,和她先前分析的有细微的差别。 她将数据记录下来,又来来回回核对了几遍。 原骋烈坐在椅子上没说话,等她弄完才起身走到她身边,在操作台上又点了几下。 他把作战模式从智能ai辅助真人切换成了双真人。 桑落诧异地抬眸。 “看什么?”原骋烈瞥她一眼,站得近,他的个头在她面前看她完全是俯视。他率先走向另一台模拟器,半命令地扔下一句,“进去。” 本以为他至多给出数据,没想到他竟然愿意真身上阵,桑落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跟上。 这一次双人作战,出现在她身边的队友不再是系统生成的虚拟人影。 模拟战场的背景是他选的,一个满是星兽的外星球。 海水火焰交织涌动,不时剧烈运动的地壳,难度不小。 飞悬在空中,原骋烈微睨身旁的她一眼,扔下一句:“害怕可别哭。” 桑落不跟他斗嘴,只在心里悄悄说,才不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投入汹涌的星兽潮中。 眼花缭乱的一场战斗,桑落全程紧跟原骋烈,他的速度极快,但她几乎没有被甩开过多少次。 她缀在他身后也不是为了躲避攻击,反而是在他暴烈的进攻之下,准确无误地补上了一击又一击。 明明是第一次配合,却好像了解了他很久,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下一击在什么时候,下一个落点会是哪里,然后及时地出现,补全他遗漏的攻击范围。 而她每一次出手,命中率都是百分百,没有丝毫误差。 堪称完美的一场配合战。 最后落脚在战场一处山崖,桑落脸色略白,喘着气平复气息。 夕阳和纷扬的尘灰中,她那张柔和貌美的脸明明苍白,却显露出一种坚韧的生机。 原骋烈侧眸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无声间,光影逐渐变淡,战场褪去,重新显现出模拟器内的空间。 桑落扶着墙壁走出模拟器,因强度过大,需要缓一缓。 原骋烈比她更早脱离机器,见她出来,他没再去摆弄操作台,站在那,神色难辨地看她,和最后在山崖时的眼神一样。 “就拿这遍重新交差吧。”半晌,他收回目光,不等桑落说什么,把帽子一戴,提步走人,只扔下一句也不知算不算赞扬,“……你倒是勉强撑住了。” …… 飞行器上,机器人将咖啡和甜点端到桌上,随后移动着胖胖的身躯缓缓离开。 原骋烈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星网上的讯息。 最新的实时资讯飘过: 【军事聚焦>>>西南星域军区人事变动!西南几大家族均参与会议,军部对西南星域军事调整做出回应。擎行者军团执行长久违露面,外界猜测不知是否会有新动向……<<<】 他目光一顿,视线停在“西南”几个字上。 空气停滞片刻,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握住智脑,整个光屏刷地一下关闭。 直至飞行器抵达目的地,放凉了的咖啡才被他一口气灌下去。 原骋烈带着一身陡然转低的气压回到住所,刚冲了个澡,就收到千彻真的消息。 white:【你今天去学校了?论坛里都在聊你们。】 后边还跟着一个链接。 点开一看,第一军校校内论坛最新的热门贴讨论的赫然是原骋烈下午去训练楼的事。 他和桑落在01室待了近两个小时,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他的新搭档,已经吵翻了天。 white:【你不是不乐意她做你搭档么,改主意了?看论坛里的舆论风向,学校里的人好像都不太希望她是呢。】 原骋烈没理会他的前半句问题,只回答他的后半句: 【我的事轮得到别人管?】 大少爷心情不好,谁的面子都懒得给,脸色不虞地点开帖子,挑了一条回复。 …… 瑞吉小跑着冲进她宿舍时,桑落才知道自己在校内论坛出名了。 原本入学初就因为“s级特招生”小有名气,但和这次比完全不一样。 那帖子回复了近千楼,眼看着还要越盖越高。 瑞吉一脸惊奇,半天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真的、你真的是……你是他搭档……?” 桑落点头,轻声对她道了句抱歉,“之前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一开始没定下在考虑,后来实在是纠结。 瑞吉连忙摆手说没事,但怎么都有点不真实感,盯着桑落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看完她意识到现状,一惊:“糟了!论坛里现在都在议论你,原骋烈本来就够吓人的,还有那么多追随者虎视眈眈……”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帖子,想要关注一下现在的情况。 桑落倒是不太在意这些,想说不用管,但见瑞吉满心记挂着她,也不好阻拦,只能起身去倒了两杯喝的。 端着杯子刚回来,瑞吉突然“卧槽”一声,吓了她一跳。 “怎么了?” “你看——”瑞吉把光屏权限打开,展示给她看,“原骋烈回了!” 桑落看清楚内容,一愣。 帖子后面的楼层,几乎都在讨论她到底是不是原骋烈的搭档,又为什么两个人一起待在训练室。 许多人都说不可能,说她虽然是s级但只是特招生,常规生里s级也不少,总之从她的出身开始,林林总总批判了个遍。 其中有个人,回帖的话说得笃定又难听: 【不过是个特招生,就算是s级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贫民窟里来的贱民想攀上原骋烈,做什么美梦呢?别搞笑了好吧!那个叫桑落的要真能做原骋烈搭档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原骋烈的id出现在帖子里,校内众人都不陌生,点开就能确认是他本人。 那个叫【liar】的账号回复了这条评论: 【你现在就可以拧了,傻逼】 6、SSS级 因论坛的帖子和原骋烈的回复,桑落彻底在第一军校出名了。 只要一出宿舍,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随之而来的议论也变多。 但有论坛那一出摆在那儿,就像蹭蹭燃烧的火焰被陡然浇了捧凉水,朝向她的那些善意恶意情绪,无一都被暂时摁了下去,没人敢在这时候上赶着找事。 毕竟被原骋烈回复的那个人就是例子。 那人哪想到正主会真的现身还怼得那么不留情面,本想删掉评论,奈何被看热闹的贴主锁定不让删。 现如今多了一堆嘲笑的言论让他赶紧拧脑袋,他一下变成了哑巴装死,再没回复过。 这样的热闹中,指导老师闻风而来,提醒桑落别忘了去上课。 指导老师: 【双人课有一些重点课程千万别漏啊,任课老师都是目前对新机甲最熟悉的那一批,他们的双人经验非常有价值!】 【当然要是所有课都能不漏就最好了!】 桑落应下了,但也没全应。毕竟老师可不是要她一个人去,有原骋烈这个不定数在她哪敢打包票。他纡尊降贵了一次,谁晓得他下一次还会不会那么配合。 话聊到这,桑落便顺手翻出课表,见下一场双人课的重点课程在明天下午,截图给原骋烈询问。 阿扶:【明天这节课你方便上吗?】 liar:【。】 桑落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好继续问。 阿扶:【去上吗?还是不去?】 阿扶:【下下节呢?】 阿扶:【是不是下午的课会好一点】 阿扶:【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liar:【你很吵】 阿扶:【...】 阿扶:【我只是问问】 liar:【。】 “……” 他答得有够莫名其妙,她苦恼地蹙了下眉,有点没辙了,眼见约课就要失败,他忽地扔来一句。 liar:【知道了。】 桑落先是一愣,意识到他答应后,迟缓地生出了一丝喜悦,犹豫一会儿,又小心试探。 阿扶:【那,下下节也去上吧?】 阿扶:【或者新机甲演习】 阿扶:【下周末的经验讲座其实也很不错的】 阿扶:【那个双人协调训练和课后加训你考虑吗?】 阿扶:【要不然观摩课也挺好的】 liar:【你看清楚地方】 阿扶:【什么?】 liar:【这里是对话框,不是许愿池】 “……” 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太贪心果然不好,欸。桑落识相地打住,将课表的时间地点再度圈了几遍发给他,在他发飙之前,老实地结束了对话。 …… 双人课的大课教室在学校西南向阳的一栋楼里。 除了他们外,还有其他报了这门课的学生一起,各自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一对一对错落坐开。 桑落到的时候,原骋烈已经在教室里落座。 不止他,他身边那群朋友也来个六七个,陪大少爷读书似得,在他旁边围坐成一圈。 进门看清情况,她脚步停顿了一瞬,而后,在教室四周若有似无的注视下,慢慢走到原骋烈面前。 原骋烈没说话,只微抬视线,不咸不淡睨了她一眼。 倒是他旁边的千彻真率先跟她打招呼:“又见面了,桑落同学。” 桑落轻轻点头,柔声应了句:“你好。” 视线一转和原骋烈对上,他不开口,她也没出声,短短交汇片刻,她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的座位。 千彻真笑眯眯发问:“要不要给你腾个位子?” 人家搭档都两两坐在一块,方便交流,他们一圈人把原骋烈身边都占满了。 桑落闻言看了看,摇摇头,轻声说:“不用。” 她目光巡视一圈,扫向原骋烈前面一排,然后又前一排,再前一排……最后,停在了三排开外的地方。 目光有了落点,她一秒都没犹豫,转身就走过去坐下。 她走得毫不留恋,千彻真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看向身旁。 原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 桑落刚坐好,正整理要用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阴恻恻的一声熟悉语调。 “喂——” 一回头,对上原骋烈那张满是不爽的脸,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你搭档是你身边那团空气么,怎么不介绍一下?” 桑落愣愣张了张唇:“……啊。”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不满,她扭身转向他一些,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温声解释:“我上课习惯了坐前面一些,周围人少比较好集中注意力,而且这里能晒到太阳,这个座位是这一片最适合我听课的。” 她自觉坐在这的理由给的很到位,但说完,他还是黑着脸。桑落不太明白他在不高兴什么,沉默片刻,小心地左右看了看,猜测:“是……我挡到你了吗?” “……” 一群人静默了几秒。 “噗嗤——” 千彻真最先转过头去,禁不住笑出了声。 路则铭也乐得冲她直竖大拇指。 除了黑着脸的原骋烈,一帮人全都被她正儿八经的认真语气给逗乐了。笑的笑,不敢笑的偷着笑。 她的理由确实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唯独半点都没有在意原骋烈。 他们今天会在这儿,除了陪大少爷读书,多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原骋烈在论坛怼人那一出可谓超出了所有人意料。问他,他也只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却始终没有否认这位贫民窟新搭档的身份,这态度已经足够教人惊讶。 现下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这位贫民窟来的新搭档会怎么攀附原家大少爷。 却不想,人家第一节双人课,这一照面,上来就“攀附”到三排开外去了。 桑落茫然地看着他们,柔白的脸上一片疑惑,不明白他们在乐什么。 恰好老师进来,她想不通只能不去想,转回头认真听课。 一堂课下来,收获不少。 虽然刚开始,老师可能是看见原骋烈坐在教室里有些紧张,但见他没有起来掀桌砸场子,之后便越讲越顺畅。 桑落听得也投入,不仅做好了自己的笔记,离堂时还给原骋烈发了一份。 收到提醒的原骋烈瞥了一眼智脑,略带不爽地叫住她:“你给我发了什么?” “课堂笔记。”她收拾东西正要走,停下说,“这份是你的。” 虽然他是3s,学业优秀,但他本来就是半推半就来上这个课的,很有可能不乐意听。 桑落做笔记的时候干脆做了两份,新机甲的双人操作有分主控制和副控制,两份笔记依照这个,略有不同。 原骋烈望着她一时没说话。 这堂课她实在是专注得很,一下都没开小差,完全心无旁骛,就仿佛他们后面这些人不存在似得。 见她说完又要提步,原骋烈再一次开口阻止:“站住。” 桑落迟疑地停住,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怎么了吗?” “我让你走了么?”他眼风一睇,命令的话说得不容置疑,“晚上有个宴会,你一起去。” “我?”她一愣,为难道,“可是我还要去吃饭……” “少废话。”她话没说完,原骋烈已经转身,只扔下一句,“跟上。” 桑落不是很想去,但又不敢惹毛他,原地站了片刻,踟躇又无可奈何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帮少爷们搭乘的飞行器很大,全自动驾驶,还有机器人忙前忙后提供服务。 桑落不习惯出行工具这么奢华,上了飞行器后就安静坐在一旁。 被带到宴会现场后,更没她什么事儿。 她全程跟在原骋烈身边,不用说话也不用交际,连衣服都没换一身。 有人问起她,原骋烈愿意理会的就答一声。没那个资格要他给脸的,自己问完自己答,然后又继续新的话题,对着他赔笑赔得无比热络。 桑落不知道他带她出来干什么,她就像个被人心血来潮随手带在身上的挂件,可有可无。 在宴会上待到一半,他们一群人又离场换地方,去了庄园。 搭乘的工具变成了飞艇,人太多,桑落没找到拒绝和离开的机会,就这么被裹挟着从一个聚会带到了另一个聚会。 巨大的飞艇停泊在庄园上空的起降平台。 除了他们,还有许多中途加入的公子哥,陆陆续续乘着自己的飞行器来了。 夜色之下,整座庄园亮如白昼。 有人一头扎进泳池,有人在斗兽台围观饲养的星兽对战,小台子上表演的金发女郎被人从乳|沟塞钱,轻呼一声又笑嘻嘻娇俏地抛起媚眼,旁边开起的赌局赌注一次比一次刺激,喝酒、聊天、找乐子……干什么的都有。 家世最显赫的一群少爷们聚坐在一起,簇拥着原骋烈,俨然是整个庄园的中心。 桑落早在一下飞艇时就被围着原骋烈的各色人群挤开了,她一身军校校服,和这里格格不入,被越挤越远,后来干脆自己走开。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走累了,她在清净的地方找了个长椅躺下,看着星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 “……塔尼少爷喝了那么多,刚才那局他又输了,我还以为他会发脾气呢,吓死我了……” “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局,原大少爷面前谁敢掀桌子?” “也是,我就没见过塔尼少爷他们这么和颜悦色好说话的时候……” 是一群今晚场上的女伴,大概是出来透气,停在不远的地方闲聊。 桑落被一旁的装饰物挡得正好,没人注意到她。 女伴们说得起劲,话题自然而然又到了原骋烈身上。 “我跟你们说哦……费昂妮好像在打原少爷的主意,今晚她一直在看原少爷,好几次都想过去……” “真的假的?!她也太敢了吧!原少爷从来不带女伴的,之前那些例子还不够,她不怕被丢出去啊?” “不试一试她哪会甘心啊……” “原少爷不是带了伴吗?”一道声音突然发问,“晚上宴会的时候就在了,那个他学校里的搭档……?” “嗨呀,原少爷对安排给他的搭档态度一直都很冷淡,以前又不是没听说过。” “就是说啊,虽然不知道今年这个为什么会带来宴会上,但这大半天也没见她在原少爷身边出现,我看也没多上心。” “八|成就跟以前一样,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呢……” 她们扯七扯八,说着说着有人开始逮着同伴促狭:“我看你也对原少爷挺上心的,你不会也想……?” “哪有!我、我只是想多看两眼而已!”被打趣的女声磕绊起来,反闹回去,“看看怎么了……你还笑!再笑!” “这还不简单,你看谁离原少爷近,你就坐他旁边呗,这不就能近距离看看原少爷了?你要是胆子大,你就去塔尼少爷旁边坐!” “那我得喝多少酒啊?塔尼少爷太能灌酒了……” “哈哈,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嘛……” “好哇,你取笑我……” “……” 桑落脸上带着小憩刚醒后的懵然,静静听着她们嬉闹,直至那些声音随着她们走远而消失,她还迟钝地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 她们的话好像过耳又没过耳,但却真切地留下了一串嗡嗡吵杂的余韵。 天真的很晚了。 她揉了把脸,突然不想再待在这。 不知道回去是怎么安排的,桑落想给原骋烈发消息问问,打开智脑,动作又停住。 她望向庄园的中心,灯火通明,热闹一片,也是原骋烈所在之处,距离她很远。 身在寂静之处却要去搅扰别人,很突兀也很不识趣。 下意识地抬头看星空,桑落在微凉夜风中发怔片刻,随后站起身。 没往热闹处去,而是走向了更僻静的起降台。 飞艇半悬浮在空中,静静停泊着。 安静得像她一样。 桑落在平台边缘找了块视野好的地方坐下。 夜风过野,一片喧嚣都在脚下,她靠住旁边墙面,有些烦闷的心渐渐归于平静。 她抬头望向星空,像是终于找回了心安的方式。 …… 原骋烈来到起降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坐在边缘,双腿悬空在外,出神地呆呆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这干什么?” 他的声音落进风里,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桑落诧异地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你怎么……” 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那白得透明的脸颊被夜色照得朦胧不清,有种薄如蝉翼的模糊美感。夜色下,她明眸皓齿,清凌凌眼睛星子一般,秾丽五官如同在纯白纸上浓墨重彩勾勒而成,美得直观分明。 原骋烈眼睫颤了一瞬。 他提步走到她旁边,一个坐一个站,都在一脚就能踩空的边缘,偏偏没一个人害怕。 “你倒是有兴致,在这看星星。” “……不是。”她停顿一下,小声纠正,“是星空。” “有区别?” “……”桑落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他也并未追问。 空气安静下来。 一个站一个坐,谈话姿态不是很舒适。 桑落还没搞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肚子突然发出饥饿的声响。 安静的夜空下,她饿得有点大声,表情尴尬一瞬,刚要说话,原骋烈瞥她一眼,率先转身提步,“过来。” 她愣愣看他走出去一段,这才起身跟上。 原骋烈带着她进了飞艇,操作几下,不一会,一排送餐机器人端着食物上来,转眼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桑落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视线先下意识跟着转。 她确实有些饿了,从学校出来她就没正经吃上饭,宴会上她一直待在原骋烈身边,连一口水都没喝。 到了庄园,机器人又总是将食物一盘盘往人多的地方送,那些人成群地聚在一起有自己的氛围,半点缝隙都不给。她本来就不适应这种场合,更不想往里挤。 见她发呆,原骋烈啧声,“发什么愣,不饿?” 桑落回过神,在他的催促下,和他面对面落座,拿起餐具。 几个世纪前,大灾变时期,因星潮过境,蓝星人类十不存一。幸存下来的人受星潮影响,渐渐进化出了精神力,又随着科技的再次发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曾一度“戒掉”了食物,只靠营养液维持机能。 但后来慢慢发现,这样或多或少会对人体和精神力产生负面影响,食物才又重新回到了人类的生活中。 如今越是上层的人,吃得就越是精致讲究。 桑落是贫民出身,没吃过什么太好的东西,但对食物的态度向来很虔诚,她吃东西比一般人慢,进食的时候细嚼慢咽,就好像一株半枯不枯的植物在感受滋养,咀嚼的时候甚至有些呆呆的,很是乖巧。 专心吃了一会儿,才发现原骋烈没动,他就只是坐在对面,随手拿着一柄餐刀把玩,一边看着她。 她迟疑地停下来,轻轻问:“……你不吃吗?” “吃什么吃,我又不饿。”原骋烈嘴角轻撇,“不是你下课的时候一直念着要吃饭?饿了就吃你的。” “……你听见了啊?”她眼里闪过诧异。 原骋烈没好气:“不然呢,我聋了吗?!” 桑落:“……” 不等她再说,他指节用力敲了下桌,“少废话,专心吃你的。” 桑落默默收声,继续进食。 舱里只剩她吃东西的轻微动静。 原骋烈在她对面坐着,表情说不上多好。 待吃到八分饱,她停下,端起薄荷水喝了小半杯。 “吃好了?”他抬眸问。 “嗯。” “那行吧。”他不欲多留,像终于完成了一件记挂烦心的事,将把玩的餐刀随手一扔,提步就走。 机器人上前收拾餐桌。 转眼他已行至门边,桑落捧着水杯犹豫几瞬,忍不住出声:“学长——” 原骋烈在飞艇舱门口停下,回身看过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干什么?”他不高兴地皱眉,“有话就说。” 桑落沉默片刻,看着他轻声问:“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他眸色沉下来,这回没立刻作答的人换成了他。 并没有真的要他回答,桑落垂了垂眼,在他将要开口之前,又抢先打断:“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说着,她弯唇,冲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原骋烈一怔。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不设防的柔软表情。 她平常总是轻声细语,总是温柔和缓,即使比起别人她好像并不那么怕他,但也从未对他如此。 像这样的神态,还是第一次。 机器人忙进忙出弄出了一阵细微动静,舱壁窗外的景象也根本算不上什么风景,分明是毫无画面感可言的场景,却衬得她如此美好。 月色皓然。 她轻轻弯着唇。 外间微凉的夜风似有回温。 “我很感激……”像是为了这餐饭,又好像不止于此,桑落温和地看着他,用一种全然的真心和感谢,郑重而认真地对他说,“谢谢你,学长。” 7、S级 灯火通明下的热闹经久不歇。 泳池里水波荡漾,一群人在池边用水枪装满酒水嬉笑着互相攻击。 岸边几个浑身湿漉漉的男生正拿着水枪互喷,注意到回来的原骋烈,齐齐停下打招呼。 原骋烈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回到卡座边,没下场的几个大少爷都在座位上,见他回来,笑道:“瞧,终于舍得回来了!” 早在他离席不久,这些人就知道他似乎是去找他那搭档了,这会儿纷纷打趣:“还以为你要再晚点回来呢,怎么不把人带来看看?” 有好些人都是后半程来的,没参加前面的宴会,还没见过他那传闻中的搭档,好奇得很。 原骋烈没理会他们的调侃,接过递来的酒,径自坐下。 有个离得近的凑到他身边,满脸兴趣地发问:“诶烈哥,听说你搭档长得特漂亮,真的假的?” 原骋烈抬眸瞥去,语气不满:“关你屁事。” “我这不是好奇嘛。”问话的人笑嘻嘻的。 其他人也接话:“就是啊,怎么还藏着掖着?整得我们怪想看的。” “刚刚那谁……戴林他们,说他们刚下飞行器碰见,都看愣神了。” “真的假的,这么夸张?他搭档不是贫民窟来的么?” “你这话说的,人贫民窟来的也不妨碍人家长得好看啊!” “也是……” 一群公子哥七嘴八舌,调笑不断,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语气中无不带着一种轻慢。 这氛围和以往聚会没什么不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原骋烈却莫名烦躁起来。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桑落坐在餐桌前冲他笑的模样。 今天带她来宴会是心血来潮,下课那会儿她二话不说就急着要走,好似比他还忙些,他一个不爽,鬼使神差就开了口。 后头在宴会上,他便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也没多管她,到了庄园更是半天没看见她人影。 原骋烈自己也说不上来刚刚又为什么要去找她。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种场合,不现身很正常。 可能是喝了点酒,情绪本就有点不大痛快,现下听他们在这聒噪这些有的没的,一时间更觉得烦闷。 原骋烈懒得再待下去,杯子一撂,皱眉起身。 一众人见他才坐下又要离席,止了话题唰唰扭头:“你去哪?” “斗兽园。”他头也不回,拧着眉说,“你们吵死了。” “不是!我们怎么了我们……” 他们不服气地嚷嚷,一边说一边也来了兴趣,嬉笑着跟上他。 先前闲聊的和他搭档有关的内容,被这么一打岔,一下全抛到了脑后。 …… 桑落在聚会上并没待到最后。 她那句谢谢大概让原骋烈倍感莫名,只不过他们没来得及再聊下去,他就接到智脑消息被人叫走,于是对话就那样没头没脑地结束了。 得知庄园准备好了送客飞行器,桑落立刻披戴着夜色,回到了第一军校。 之后的时日,原骋烈又没来学校,她按部就班地上课,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他。 没有双人课的时候桑落不会主动骚扰他,就这么维持着一个相对舒适的状态。 好消息是,成恩繁忙的中等校日程终于告一段落,一闲下来,他们两兄妹便一起给她打来视频。 他们三个中桑落最年长,成承比她小一岁,成恩再比成承小两岁。 桑落不想他们俩担心,不论被问到什么都说好。学校好,同学好,生活环境好,哪哪都好。 整个第一军校都是大善人。 成恩性格沉默,话本来就少,只有对着桑落才会多说。 成承听她们像往常那样你一句我一句慢吞吞地聊了一会儿,然后才找了个理由把成恩打发出去,单独和桑落对话。 “我听说第一军校让他当你搭档了。” 他单刀直入,没提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他好相处吗?” 桑落沉默两秒,点头,柔声说:“你不用担心,没什么问题。” 原骋烈发起脾气来确实让人不好受,而且还喜怒不定,时好时坏的脾气谁都拿不准,可能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翻脸了。但这话她不会对成承说,不然他指定又要担忧。 成承没费时间追问,只再三提醒:“你要记住,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不管怎样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老生常谈得她都能背了,桑落听话地点头再点头。 他一番叮嘱后,稍作停顿,“……最近,还看星空吗?” 桑落眼睫轻颤,沉默得比先前更久更明显,随后,应得也比先前更轻:“嗯。” 成承跟着沉默下来,他们在这个话题停下,谁都不言语。大概十几秒,他又仿若无事般直接跳过了这一段,换了个话题,“就要降温了,别总待在风大的地方,身体不舒服容易引起精神力波动。”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问。 “我知道的。”她说。 他又叮嘱了几句别的,不一会,被打发出去买东西的成恩回来,桑落和成承默契地打住,谁都不再聊任何不合适的话题。 …… 特招生的每科考核快到了,再过不久又将迎来第一次测验考试,桑落每天的课业任务变得繁重起来。 瑞吉同样忙着复习,两人时常结伴一起去电子自习室,有桑落带着,瑞吉的进度快了不少,遇到不会的,桑落也都耐心十足地教她。 瑞吉心下感激,便主动请了桑落好几次晚餐。 这天吃过晚饭,她们回到电子自习室继续复习,却发现她们常坐的位子被人弄脏了。 准确地说,是桑落常坐的那个座位,桌面上多了一堆丑陋涂鸦和垃圾。 这段时间她们每天都坐在这里,几乎都快成固定座了,刚才吃饭前还好好的。 说没有针对的意思就是自欺欺人了。 自从上次桑落被原骋烈带去宴会和庄园以后,学校里又多了些关于她的非议。无非是说她厚脸皮,以她的出身也配进那种地方,仗着搭档的身份攀附那些大少爷等等。 瑞吉擅长八卦,听到的自然不会少。一见她常坐的座位桌子遭殃成这样,顿时来气:“刚才还好好的,这肯定是故意的!” 她左右看看,气急地想要找出“凶手”。 桑落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算了。” 电子自习室人这么多,即使找出来了,八|成对方也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再者,虽然这恶意是冲她来的,但也并没落实在她身上,准确点讲,属于破坏公物。 就是有点膈应人。 桑落沉默地拉着瑞吉换了个位子。 她专心看书,瑞吉却耿耿于怀,中途实在坐不住,偷溜到那边,对着那张桌子研究了好一会。 很快,瑞吉带着一股气回来,对她道:“是二年级的干的!” 桑落被她笃定的语气弄得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检查了那张桌子上的涂鸦,那个颜料,是这周二年级机甲改装课发的涂装颜料!”瑞吉气哼哼,“上次我们班上大课,正好那间教室是二年级刚用过的,他们上的就是改装课,我见过那颜料,一模一样,不会错!” 她愤愤不平:“那些二年级的真是无语,自从你做了原骋烈搭档以后,就属他们意见最多!我上次还听到几个二年级的在那说什么你不合适,杜知遥才合适……笑死人了,同样都是s级,杜知遥还是二年级的,真那么合适自己怎么不争取啊?莫名其妙针对别人,不就是看我们是新生……” 而且还是特招生。 被瑞吉撞见的那些二年级常规生家世并没有多好,等级也不算高。 好些常规生都这样,尤其是出身不够等级也不够的,一边看不起她一边又怕她,常常在背后说她。 桑落感激于瑞吉对她的维护,不过从小看多了世情百态,已经练就了平静心态,她微垂眼眸,反倒反过来柔声劝瑞吉:“你别气了,自己的身体最重要,随她们说吧。” 她边说,点触光屏将复习资料翻了一页,动作忽地又一顿。 瑞吉看她,“怎么了?” 桑落停了一秒,摇了下头,复又重新将目光落到光屏上,“……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杜知遥是谁了。 刚入学时她在学校官网优秀学生栏里看到过,就是之前在窗户边盯着她的那群女生里领头的那个。 她当时就觉得那人眼熟,这下想起了名字。 桑落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二年级的觉得杜知遥合适,杜知遥想做原骋烈的搭档?” “是啊。所以我才说好笑嘛,去年学校给原骋烈安排了那么搭档,一个接一个,都没有她。要么就是她不敢争取,要么就是学校觉得不合适。今年见学校给原骋烈安排的搭档是你这样的一年级新生,她倒是来劲了……” 瑞吉撇嘴,嘀咕道:“杜知遥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她喜欢原骋烈在二年级都不是秘密了,被她收拾过的人可不少,你以后小心点她。” 桑落“嗯”了声,谢过她的好意,没多说。 那天走在路上发现杜知遥一群人在楼上表情不善地盯着她后,紧接着,她就被关在了训练室里,门故障得不早不晚。 巧合到这种程度,谁都不是傻子。 桑落想起那天她们看她的眼神,无声吐了口气。 她心下疲惫,瓷白的脸上眼眸微垂,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烦心的事。 …… 复习完回到寝室已经很晚。 桑落正要休息,智脑上突然多了一条新的添加请求。 是一个不认识的id,上来就问:【你是原骋烈的搭档吗?】 莫名其妙的内容,突兀得很。 她不打算理会,刚要去浴室洗漱,那人又接连弹来好几条新消息: 【原骋烈喝醉了,你来接他不?】 【我是他朋友,不是坏人】 【真的不骗你】 【[图]】 【[视频]】 桑落本想把这个烦人的陌生人拉黑,看清对方发来的图和视频,动作不由停住。 那一张照片和那一段几秒的视频里,赫然是原骋烈本人。 昏暗的包厢中,周围散落着酒瓶,满是玩闹后的狼藉。他脸上带着酒意闭目靠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燃烧到一半已经熄灭的烟,像是睡着了,很是疲惫,眉头还带一点轻皱的弧度。 上一次见面后,他们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桑落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照片里原骋烈那张疲惫困倦的脸,犹豫片刻,迟疑地通过了对方的添加申请。 那边立刻就给她弹来了视频请求,吓了她一跳。 桑落点下单向视频,光屏上立刻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男生,长得倒挺好看,一身打扮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俨然是个富贵公子哥的模样,只是瞪着一对大眼睛,像是想看清她,一接通就往前凑了下,十分没有边界感。 “……咦?人呢?” 见她不开镜头,男生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桑落没出声。 男生身边还有别的人,但不多,就那么一两个,包厢显得空荡荡的,有种热闹过后的寂寥。 他在镜头前捣鼓了几下,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很快就对准了沙发上的人:“没骗你,真的真的,原骋烈在这呢!” 他说话声音放得比较轻,似乎是怕吵醒原骋烈,又道:“我发地址给你,你来接他呗?” “……千彻真和路则铭呢?”桑落忍不住出声。 “千彻真没来,路则铭有事早就回去了。”男生说,“原骋烈前面坐路则铭的飞行器一起来的,你要是方便的话过来一下,送他回去呗。” 桑落微微抿唇,轻声拒绝:“太晚了,你送他吧。” “不是!你也不管啊?我还有事儿呢我得走了!刚才叫他他不耐烦还骂我让我滚呢,你要不管我可真把他丢这了啊?!” 桑落面上露出纠结之色。 察觉出她犹豫,男生连忙添柴加火:“我给你发地址,你等会乘会所飞行器送他!谁伺候得了他这少爷脾气啊,我反正照顾不了!你是他搭档,这不就是搭档该做的么?快点的啊!” 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也露了脸,倒是不脸生,桑落有点印象,上次在宴会和庄园打过照面。 他们帮着附和:“就是啊,我们可招架不了烈哥,你自己来吧!” 加她的男生又催了两句,连个说话的缝隙都没给她留,自顾自就把事情定下,然后挂了视频给她发来定位。 桑落站在寝室里,看看天色又看看时间,微皱起脸犹豫不决。 智脑的消息一直不停,那男生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她纠结地站了半天,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穿戴整齐,顶着夜色出了门。 还好学校没有门禁,不然也不知道她要被扣多少分。 桑落搭乘晚班城际列车到达男生发的地址,又是一个会所。对方大概打过招呼,她刚道明来意,就被放进去了。 一到包厢门口,就见给她打视频的男生站在那儿,吊儿郎当地靠着门刷星网,个高腿长,生着一双风流眼,抬眸看见她,男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提步就走到她面前。 “骋烈哥的搭档?” 桑落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他眼神直勾勾黏在她脸上,移都不移。 桑落不喜欢这种感觉,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谁知他也马上跟过来,自顾自道:“你刚才怎么不接视频呢?我听他们说你……” “原骋烈在里面?”桑落避开他的视线,出声打断他。 “啊?啊,对,你……” 不等他继续说,她提步就要往里走,男生见状,连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欸,别走啊!你急什么……” 桑落猝不及防被拽住,挣了下,没能挣开。 “你让他睡会儿呗。”刚才急着要她接人的仿佛又不是他了,他拽着桑落不放,“你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我跟你一起送他吧,你看他……” “你把手松开……” 桑落微微皱眉,一边说一边挣。 男生拽着她不放,狗皮膏药似得纠缠不休,桑落烦了,正要动真格的,没等她动手,握着她手腕的男生突然被一股大力扯开,“砰”地一下甩到了墙边,砸得结结实实。 “我操!疼疼疼——” 他闷哼一声,止不住地叫唤。 不陌生的高大身影闯进视线,桑落一愣。 原骋烈眉头紧皱着,挡在了她身前。 他身上的酒气还未完全散去,人也并不十分清醒,半醉得有点潦草,唯独皱眉的弧度和以往无二,甚至还更深些,那架势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加暴躁混不吝。 他面色不虞地盯着男生,语气阴沉:“你要干什么?” 8、SSS级 “不是!哥你下这么重的手……我去……!” 男生躬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他一边吃痛一边趔趄朝他们走近,靠近了,一看原骋烈的表情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别动手啊骋烈哥!我可经不住你几下……” 瞥了眼被他半护着的桑落,男生试图解释:“我真没干嘛,就跟她说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男生名叫伊尔奇,是维里家这一辈最小的儿子。维里家和原家一向有些交情,伊尔奇这趟来首都星,组了个熟人局,听他们说起原骋烈的新搭档,心里好奇,这才想着把人叫来看看。 谁知这就挨了一顿打。 原骋烈听见他的话,带着醉意瞥他一眼,仍旧阴沉着脸。 见他油盐不进,伊尔奇心下叫苦。原骋烈清醒的时候脾气就有够吓人的,现下半醉不醉的状态,伊尔奇更不敢惹他,当即皱巴着脸退让:“得得得,我还是先回吧!你有伴我就不管了,有事儿明天再说。” 其它几个还没走的人早就听见动静,这会儿赶忙上前来扶他。 几个人和原骋烈匆匆道别,一溜烟就撤了。 吵杂散去。 热闹过后的包间门口,隐约传来别处的悠远动静,更显得这里有种别样的寂寥和安静。 原骋烈转身面向桑落,脸色不大好看,“你来这干什么?” “他说你醉了,让我来接你回……” “我用你接?” 他毫不留情地抢白,桑落一僵,垂下眼不再吭声。 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原骋烈抿了下唇,又拧眉:“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 “那他让你来你就来?” “……”桑落默了默,轻声说,“抱歉。” 她这幅样子就好像被他欺负了似得。 原骋烈心里陡然火大,想说点什么,瞥见她表情又生生憋了回去,最后烦躁地啧了声,转身。 走了几步,见她没动静,他回头催促,“还站着干什么?” 桑落提步跟上他。 回程的飞行器是会所准备的,进了内里落座,谁都没说话。 原骋烈酒意还没消散,靠着座位仰头闭目休憩。桑落坐在一旁不远不近的位置,也沉默了一路。 无声的行程结束,飞行器抵达他的住所。 桑落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他进了门,她在门外停下。 察觉她动作,原骋烈停住脚回身,带着醉意皱眉看她,“又怎么?” “你到了,那我就先回学校了……”她小声说。 “我没空送你。”他打断她,“现在这个时间,你怎么回去?” 桑落看了眼智脑,后知后觉发现,从会所到他的这个住处花费的时间比她预想的多得多,确实很难再赶上晚班城际列车。 “我……” 原骋烈没了耐心,不跟她废话,“进来,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言毕,他径自往里走,没再管身后。 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桑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默着提步入内。 他的住处很大,地处首都星最繁华的区域,距离联邦政|府不到一个街区,一望出去就能俯瞰整个星球最中心的位置。整面透明墙外遍布光怪陆离的璀璨夜景,能看到同样高耸入云的各色奇形怪状的大厦。 最显眼的那一处景观更是造价不菲,据说除了这儿,只在新都星的天空城才有。 他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头也不回扔下一句,“那边一排是客房,自己选。” 不一会,远远传来房门闭合的声音。 桑落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在厅里站了许久,半晌,挪动脚走向客房。 她从一众卧室里随便选了一间,待机器人收拾好后,拘谨地躺下。 薄被柔软适中,室内温度恒定,始终在体感最适宜的区间,空气还有净化疲惫和镇静的功能。 明明是很舒适的休息环境,她却迟迟没能睡着。 左右辗转几圈,她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想起原骋烈方才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 思绪有一搭没一搭,直到后半夜困意来袭。 入睡前,她蜷缩在薄被中迷迷糊糊地想…… 她好像,惹他生气了。 …… 桑落醒的很早,洗漱完出了客房,因上午没课不用太着急赶回去,略一思忖,走向厨房。 机器人在她起来后便开始做早餐。 这是别人家,她不好乱动东西,试探着问:“我可以点菜吗?” “可以的,客人。” “那我说食谱,你能做吗?” “可以的,客人。” 桑落闻言高兴了些,“那麻烦你做一个醒酒的粥吧,食材大概要用到碧苓花、百根菜、灼肉丁……” 食材都是些星际时代常见的东西,机器人很快就备齐。 这是她生活的那个星球的食谱,食材虽然普通,零零总总也有七八样,煮好的粥味道十分丰富。不仅美味,宿醉和生病吃了身体会舒服一些,在她长大的很多年里,每次病了或身体不适的时候都会尽可能地弄这个吃。 桑落全程看着机器人操作,做好后尝了尝,味道比她平常吃的还更好。 食物能保持恒温,让机器人盛好送到餐桌上,她便坐在一旁等原骋烈起床。 …… 原骋烈醒得比平常略晚,光线刺目地照室内,他抬手覆上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睁开眼。 整个卧室已经按他往常的起床时间到了白天模式,这才让外间的日光大喇喇铺满了整个房间。 意识回笼,想起昨天晚上喝的那一场酒,未能消解的烦闷情绪再度涌上来,他缓了一会儿,顶着头痛起身披上松垮衣袍走向浴室。 刚冲了个澡,私助的语音通讯就接进来。 原骋烈语气低沉,言简意赅:“说。” 那边停了一瞬,公事公办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小心翼翼:“少爷,兰家宴会的时间敲定了,给您发了邀请函,要去吗?” 每逢“兰家”宴会这个期间,原骋烈的情绪都很糟糕,就像这段时间,他已经喝了好几场酒。私助跟在他身边多年,对此再清楚不过,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几息的等待漫长得度日如年。 原骋烈冰冷的声音不出意料地响起:“不去。” “……好的。”私助得了答复终于喘了口气,被大赦似得飞快应下,“那我马上帮您回绝,不打扰您了,祝您今天愉快!” 话音一落,下一秒立刻就结束了通话。 一切恢复宁静,浴室里水声滴答,显出别样的湿漉压抑。 原骋烈看向镜中自己没表情的脸,对视片刻,握着智脑的手一用力,霎时将它捏成了齑粉。 …… 桑落在客厅里等了许久,机器人怕她无聊,还给她开起了光屏看节目。 早间新闻播报的内容一大半都和军部有关,近来军部动作频频,几大军区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 说完军部总部动向,接着是地方,端方的主持人语调匀速,咬字清晰地报道:“接下来是一条西南军区的快讯。西南军区前日会议,已通过试炼场扩区计划,第一季度预计将增加两百个小星球试炼场,有关于伴生星捕捉的规划,将由兰氏集团、黎氏集团、肯麦尔集团配合军部进行,其中兰氏集团……” 她正看着打发时间,背后冷不丁响起原骋烈低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一惊,回头,见原骋烈从卧室出来,立刻起身。 “你醒了?我让机器人做了粥,你……” 他没理会她,冰冷地命令:“关掉。” 智能系统立刻响应,光屏唰地一下黑了。 他看也没看桑落,大步往外走,“我安排了飞行器,一会你自己回去。” 桑落一顿,连忙跟上他:“你不吃早饭吗?”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醉酒怕是很难受。 “我让机器人煮了粥,是我们那里的特色,对宿醉很有效果,你要不要喝一……” “倒掉。”原骋烈语气不耐。 她一滞,剩下所有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头也不回,高大的身影如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门一刹关上。 桑落停在原地,定定站住。 来去匆匆的,只余满室寂静。 …… 科目考核结束,第一军校的特招生们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不久后就是测验考试,但好歹有一段能休息的日子。 桑落每天忙碌得井井有条,自从上次从原骋烈住所回来以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他。 那天的粥是她自己喝完的,她舍不得浪费,或许是做得太多,吃到后面,那样好吃的、抚平过她许多不适的粥,竟也让她吃出了噎得慌的难受感。 后来回学校时,她也并未坐他安排好的飞行器,而是步行到最近的站点,像往常一样搭乘城际列车。 校园生活一切如常。 这天傍晚,桑落在学校中庭小花园处等瑞吉一起去电子自习室。 四下寂静,她一边等一边用智脑看资料打发时间,偶尔有人从小道上经过,或是传来再远些地方的声响,氛围格外悠远平和。 看得正认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眸一看,目光立时一顿。 一群二年级的女生说着话走向这边,正是上次在窗户旁眼神不善盯着她的那群人,走在最中间的也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她有点印象的杜知遥。 她们一群人也看见了她,眼神齐刷刷地瞬间微妙起来,脚步也放缓了些。 桑落长睫轻眨,垂下眼,默默收回目光。 她本就在看书没作声,那一群人从这条小道路过,原本说笑的,一时间也不出声了。 两边就这么沉默着。 经过桑落身旁,杜知遥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一年级特招生。” 桑落抬眸。 “……又或者该叫你,原骋烈的搭档?”杜知遥冲她挑眉,接上了上一句。 桑落没什么情绪,表情仍旧温和,不急不缓轻声说:“学姐想怎么叫都行,随你高兴。” 杜知遥嗤笑了下,开口:“昨天,第一军在耀都星举办了交流会,第一军驾驶双人新机甲的中高层到场了一大半,都是和搭档两两出席。” “原骋烈也去了,你知道吗?” “……”桑落没有说话,她并不清楚这件事。 “你不知道。”杜知遥笑意更深了,她玩味道,“你说,他怎么没带你一起呀?” 很明确的恶意,桑落感受到了,她默然着,闭口未言。 杜知遥也不需要她回答,她朝桑落走近,毫不遮掩眼里的暗芒,“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而已,贫民窟来的可怜虫,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她的敌意深的有些过了,莫名让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情绪这么重。 扔下这句话,她转身带着那群人就要走开。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桑落忽然开口:“学姐如果真的有意见——” 她声音轻轻,突如其来的一句,温柔却不孱弱,教一群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桑落眼神平和,认真地看着她们说:“我们可以决斗台上见。” 杜知遥脸色一变,“你在给我下战书?” “我只是觉得那些弯弯绕绕太没意思了。”桑落仍旧语气温柔。 科技和文明的发展让世界进入了星际时代,但精神力的出现,也让人类对武力和暴力的推崇达到巅峰。 她不崇尚暴力,只是她也明白,有的时候光靠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认真较个高下,不管输赢,总比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好。 “毕竟。”桑落看着她,“有些事情真的很不入流不是吗?” 没有谴责和多余情绪,只是阐述。她并未具体指明什么,但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那天她被关在训练室里的事。 杜知遥闻言,蓦地笑了,她轻挑眉头,丝毫不以为意:“就算是我做的,你有证据吗?” 她眼色沉下来,逼近一步,语气锐利难掩,“别以为你也是s级就有资格跟我叫板,运气好攀上了原骋烈,能多攀几天就多攀几天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在他身边待多久!” 9、S级 小道上的这一场口舌之争并没得出什么结论,杜知遥扔下狠话就满脸不虞地带着人离开了。 而原骋烈出席第一军交流会的事情,没多久,也在第一军校内传开。 他和一群公子哥们同行,不仅出席了第一军的交流会,还去了好几个星球游玩。 那些人发了动态,有的发在社交媒体上,有的发在自己朋友圈子里,被学校里关注着他们的人搬到了论坛上,每一张图都鲜活又热闹。 桑落也看到了那些照片。 在热带星球上,他们狩猎捕捉到了当地的巨型生物,习性各异,看着倒是比被星潮影响的星兽要顺眼许多。 在海滨星球上,他们开了几天冲浪趴,还驾驶小型飞行器比谁更能贴浪飞行。 到了势蟠龙蛇连峰竞起的山丘星球,他们和融入了环境的蛮兽战斗,一群人兴致勃勃,收获颇丰。 还有其它各种不同地方…… 如此总总不一而足,总归是精彩又刺激。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要属耀都星交流会相关内容。 如杜知遥所说那样,第一军不少参与了新机甲项目的军官都和搭档一同到场,原骋烈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还未正式毕业,但他是第一军那支军备队的负责人,可以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第一军。 所有的这些人中,唯独只有他没带搭档。 学校众人看向桑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其实除了原骋烈,校内其余参与了双人课程的学生都没去。他能出席,完全是个特例。但没办法,3s的光芒非同一般,所有人都只盯着他,自然而然也盯着他的搭档,什么解释的话,想看热闹的人根本不会去听。 连瑞吉都有点担忧,一起复习的时候,欲言又止地朝桑落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她:“……你最近有联系原骋烈学长吗?” “没有。”被问到话的桑落专注看着光屏,头也没抬一下。 原骋烈也没有联系她。 “昨天有一节双人课吧?你一个人去上的吗?你没找他……” 瑞吉凑近了还想问,桑落轻轻点了点她的光屏,半是提醒半是打断地温声说:“这一部分要重点记一下,百分之九十会考。” “欸?哪里?”瑞吉下意识应声,等圈完重点,见桑落重新低头一脸屏蔽外界的状态,没说完的话也不好再提。 四周安静下来。 瑞吉不再探听,桑落本该轻松的,她面上看不出丝毫分神,然而写完一整页,要到下一个界面时,就像长长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到底,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住,一瞬间忘记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思绪像被切断,然后杜知遥那些话清晰又聒噪地在耳边响起。 长久的茫然,久到她发怔快被瑞吉察觉,她才强迫自己敛回思绪,抿住唇低下头继续往下写。 …… 是夜。 桑落躺在薄被里,对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儿,点开智脑,给成承发了条消息。 一个小表情,呆呆的,看不出喜怒。 那边回得很快:【心情不好?】 桑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没头没脑地说:【前段时间我去了一个会所】 成承:【?】 成承:【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阿扶:【是晚上,很晚的时候】 阿扶:【后来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拉着我纠缠了一会】 成承的视频请求立刻跳了出来。 桑落没有接,点了挂断。 阿扶:【没有出什么事,已经是前段时间的事情了】 见她不愿意,成承没有强行再打视频,顺着她问:【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心情不好?】 阿扶:【我是觉得,我太不谨慎了】 没有提具体的情况,那天的前因后果,和原骋烈相关的部分,她全都没有提及。 她好像就只是想说这一句。 不知道该跟谁讲,只能跟成承倾诉。 她太不谨慎了,做了多余的事。 桑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情绪,心里闷闷的。 原骋烈发脾气,她心情不好,一切糟糕的感受都是从那一天开始。 像是看出她又泛起了一点自厌情绪,成承不再提平时老生常谈的那些要她小心谨慎的话,反而不住地让她不要多想。 桑落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只回了一句:【我不应该这样的。】 仿佛是对他说,又仿佛叮嘱自己。 智脑的光暗下去,她停止话题,轻轻叹了口气,蜷缩进薄被里。 …… 除了爱八卦,瑞吉的另一个爱好是吃饭,作为同样的吃饭至上主义,一到饭点,桑落和她两个人就结伴去往餐厅,无事绝不缺席。 这阵子因着耀都星交流会的事,桑落被人打量的次数又变多,就连在餐厅这种地方也是,有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在窃窃私语议论她。 桑落只当没看到没听到,进了餐厅的门,除开吃饭什么都不想。 但她想清净,有些人却偏不让她清净。 这天午餐时分,桑落和瑞吉刚打好餐,还没坐下,一个s级的二年级男生就带着一群人挡在了她们面前。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s级特招生吗?”为首的s级男生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他们都是常规生,按理说不应该会来一楼这样的地方,桑落不认识他,听出对方找茬的意思,不欲理会,只轻声道:“让一让,你们挡路了。” 男生嗤笑:“瞧这说话语气,真有底气。能进大少爷庄园聚会的人果然不一样。” 桑落没接茬。 周围的目光朝这边聚集过来,男生继续嘲讽:“不过你这么有底气,怎么没去耀都星呢?大腿抱一半抱不动了?” 他啧啧几声,扫了眼她的餐盘,“你就吃这种东西?贫民窟来的也用不着这么节俭吧,要不这样,你说几句好听的求求我,本少爷开心了,赏你点也不是不行。” 他目光玩味地掠过桑落的脸,身后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瑞吉脸气得发白,桑落怕她冲动用身体别住她,自己挡在最前面,仍旧淡声重复:“让一下。” 她越是这样说,他们越是不让。 桑落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拉着瑞吉就要绕开他们。 见她要走,拦着她的男生脸一沉,伸手“啪”地一下就将她的餐盘打翻在地。 “哐当”一声,食物滩了一地,桑落和瑞吉身上都溅到了些许汤汁。 “哎呀。”他满不在意地笑,“不好意思啊,手滑。” 瑞吉气得发抖,桑落抿抿唇,看了眼地上的食物,好半晌,又看向面前那群肆无忌惮嘲笑她的男生。 在周围各色目光中,她沉默地上前一步。 “干什么?都说了手滑,你想……” 她打开智脑操作几下,对着他胸前的铭牌扫描。 男生脸色一变,“你……” 军校生佩戴的铭牌都是由军部特殊材料统一制作的,包含了个人信息,为的就是方便识别。 “嘀”地一声,伴随着她指尖轻点,很快响起一道电子提示音: “第一军校一年a班编号ses6530362,向第一军校二年b班编号rs6525723,发起决斗挑战。” “挑战准许,已分配场馆与决斗台,请仔细查看——” 四周一静,旋即,窃窃私语的声音霎时浪潮一样响起,楼上几层的目光全都聚集而来。 决斗挑战是军校制度中的一项,在这个实力至上的时代,军校生之间互相发起决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男生显然没预料到桑落的举动,脸色变了几变。 桑落关上智脑,平静地看着他说:“你输了就道歉。” 被人当众发起决斗,男生有点下不来台,恨恨道:“你以为你一定能赢?都是s,你不过是个防御型,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到时候你别哭着求饶!” 桑落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那平静的表情中显露出几分无所谓,让她的“柔弱好欺”看起来多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她仍旧轻声慢语:“周六下午五点,决斗台上见。” 也还是那句话,“输了就道歉。” 不管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谁,她都会发起这个决斗。 不管是输是赢,她都会上这个决斗台。 因为对方打翻了她的餐盘,因为他们在直白地,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男生被她那温软却又丝毫不为外物所动的态度吓到,嗓子一下堵住。 好平和好恬静好温柔,却又……好疯。 他一时无言,四周也因他们之间的气氛静了下来。 桑落不再理会他们,捡起地上弄脏的餐盘,交给路过的机器人,又取了盘子重新打了一份餐。 这一次,她拉着瑞吉坐下,再没有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她。 …… 旅程结束。 巨大的星舰返航。 出来玩了好些天的公子哥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在座一位看了眼主座上的人,嬉笑着开口:“也就是跟着烈哥,不然这个时间,这条航道可不好过。” 这趟回程,他们走的是pxf8346区域89°65d航道,pxf区域这段时间正在禁航期,等闲是不能过的,但凡事都有例外。 毕竟原家的航行权限在联盟是顶级,原骋烈的权限又是原家最顶级,算上原氏那些私人航道,整个联盟就没有他的星舰过不了的地方。 “可不是。”旁边的人接话,“省了不知道多少功夫。” 换做走别的航道,不知要多迁跃几次。 闲话间有人想起什么,朝一旁的原骋烈问:“对了烈哥,这回怎么没叫上伊尔奇?那天不是给他组接风局了吗?他人在首都星,这些天见天在智脑上跟我抱怨,说我们出来玩也不带上他。” 原骋烈还没吭声,先有人答了:“我听说接风局那天晚上,伊尔奇跟烈哥起冲突了不是?” “真的假的?跟烈哥?!” “什么情况,他胆这么肥了?” 被他们好奇打量,原骋烈眼皮微掀,略带不耐烦地说:“没什么情况,他太烦了,懒得叫他。” 伊尔奇被维里家宠出了一身骄纵德行,尤其有个坏毛病,特别爱俏爱美人,看见漂亮的就走不动道,身边女伴换了一个接一个,整个就和他那双眼睛一样风流成性,偏偏生得又俊俏,拈花惹草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在座有知道详情的,晓得那天伊尔奇和原骋烈起冲突似乎是和原骋烈那搭档有关,但见他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便也装作不知道,没有多嘴。 一众人围绕着伊尔奇开始闲聊。 最先提起话头的那个却端着杯酒,凑到原骋烈身边,小声问:“烈哥,你这回怎么没带上你那搭档啊?” 原骋烈眸色一沉,锐利视线顿时瞥向他,语气也冲了些,“我带不带关你屁事?” “不是,我就问问……前些天耀都星交流会,第一军那么多人都出席了,参与新机甲项目的都带了搭档一块,就你一个人去……我就觉得带上你搭档挺热闹的,这不好一阵都没见到她了……” 上次在首都星会所,伊尔奇缠着她不放,今天又来个问东问西。每次聚会都有人揪着她问,这些人对她的好奇心过于旺盛了,简直没完没了。 原骋烈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悦:“她是什么装饰品吗我要整天带在身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男生想解释他只是对桑落印象不错有点正常的好感,但见原骋烈面色不佳,顿了顿,自打了下嘴巴,不敢再往下说,“……算了,哥你当我没说。” 原骋烈一身低气压,不再跟他废话,也懒得听他们聒噪的声音,转向舱壁外浩瀚的星海,黑着脸闭目养神。 …… 星舰在途中休整了一次,停靠星球正好在航程的中间。路则铭和千彻真因为有事和他们分开了一阵,这会儿才上来,跟大部队一道返程。 他俩一个话唠一个交际花,有了他们在场,气氛更是热闹得跟什么似的。 闹了一路,即将抵达首都星时,先前还说笑得开心的路则铭看了眼智脑消息,脸上登时就没了笑意。 旁边人见他表情跟阴雨天一样变得快,纳闷:“铭哥怎么了这是?” “老师让我滚回学校上课。”路则铭一脸郁郁,“他说我再不去那科就给我挂了,后面补多少节都不行。” “哪个老师啊,这么横?” “我表叔。” “……那难怪。” 第一军校任教的部分老师也有背景,路则铭的这位表叔就是,好巧不巧,还成了他今年的主课老师之一。 别的老师不敢管,自己亲戚没什么不敢的,每回逮着他就跟训孙子似得。 路则铭心知那门课翘得确实有点过,开学到现在他好像就去上了三四节,无奈地点开课表,见最近的一节就在今天下午,时间来得及,决定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回去上一节。 这样想着,他顺手打开了论坛,想看看学校有没什么新鲜事。 本是随意一瞥,帖子一刷出来,他眼顿时瞪圆,惊讶出声:“我去!” 原骋烈这些天心情不好话也少了,返程嫌他们吵,大半时间都在小憩。听见路则铭咋咋呼呼的声音,他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结果没等说话,下一秒,路则铭就冲他嚷嚷上了:“阿烈,你搭档可真能搞事!决斗台都上了,真行啊!” 原骋烈一顿,清醒了些,皱眉,“决斗台?” 路则铭的光屏是私人模式,他一边翻一边给他们念:“我看看啊……” 整个论坛几乎都被这一件事刷屏了。 一年级的s级特招生向二年级的某位s级常规生发起了决斗挑战。 决斗的起因是常规生在食堂故意打翻了特招生的餐盘。 输了的人要道歉。 二年级s级放话要让一年级s级好看。 二年级s级正在私下搜罗装备,给自己准备了很多厉害的东西。 一年级s级……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一页都刷不完,还有人开押谁输谁赢。 “咦?决斗日期就是今天?”路则铭凑近,看清了时间。 千彻真闻言也来了兴趣:“这么有趣?那我跟你……” “什么时候?”原骋烈低沉的声音打断他们。 众人一顿,不由齐齐看向他。 闭目养神的原骋烈早已坐直了身,脸上阴云密布。他一瞬不移地看着路则铭,眉头紧拧,沉声重复:“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10、SSS级 这场久违的“决斗”在第一军校内掀起了热烈讨论,毕竟校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热闹看了。 到决斗这天,气氛更是到达顶峰,观战席上人满为患,中等大的一个场馆全都挤满。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凑这样的热闹,但即使没去现场观看,其他人或多或少也会聊起几句,要么看看论坛内相关的消息。 原骋烈一行人抵达首都星后,一下星舰就直奔第一军校。 在这样的氛围中,听着周围的讨论,基本已经把整个事情经过了解了个清楚。 场馆里无比热烈,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对战已经开始。 最靠近大门的部分观众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们,脸色俱是一变。没等说话,千彻真先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被示意的人便纷纷噤声。 除此外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个皆都观战观得认真,对着台上的战况议论不休。 “她行不行啊?怎么一直在躲,就没见她进攻……” “完全被压制住了都……” “不是说她挺厉害的吗?” “我看也就那样,厉害就厉害在等级高,遇到个同样都是s级的就没了优势,要我说她这水平完全没看头……” “……” 台上对战的两人,一个是桑落,另一个,便是那个二年级s级常规生。 千彻真朝身旁的人看了眼,原骋烈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那些声音置若罔闻,只眉心像平时一样蹙起,但弧度又似乎比以往更深。 台上的屏障隔绝了周遭声响。 桑落不知道,也并不在乎观战的人怎么想,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对局之中。 和她对战的这个二年级s级实力不差,穿上战斗服更显得体格壮硕,整个人比她大了几圈。不仅如此,他还在战斗服外套了一身的装备,随手就能取用,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准备得可谓充分十足。 场下的观战人群似乎都觉得战况对她不利,就连瑞吉也满脸担忧。 但除了桑落以外,就只有对面的二年级s级常规生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作为她的对手,那个二年级s级常规生一开始也和观战群众一样,觉得她只躲不攻是被他压制住了,可满怀欣喜地和她周旋了这小半天下来,他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异样——他已经有些气喘不平,但她的呼吸、动作、状态,却和刚开始时分毫不差,完全游刃有余。 看似是他追着她跑,实际上更像是她在遛着他。 心下着急,二年级s级动作渐渐乱了章法,节奏也被打乱,出招一下更比一下重,身上的装备,各种功能更是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上招呼。 然而还是没有一下真正打中她。 他逐渐失了冷静,几招格挡都被她拆解压制,狠狠一咬牙,将力集中在拳头上,一个飞身跃起冲着她猛然砸下。 桑落没再避让,侧身踢腿迎上,柔韧身段轻而易举将他的千钧之力挡下,旋身一踢,另一只脚随即将他猛踹出去,不等他反应就欺身至他面前,肘尖抵住他脖子,用力将他卡在了决斗台的柱子上。 她看起来那样纤细,块头比他小得多,可他背靠着柱子,喉咙被她卡住,脸涨得通红,却动弹不得。那双澄澈分明的眼睛直视着他,那么平和,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着用手去掰她的胳膊,始终撼动不了她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瞬息之间,场下随着陡变的形式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桑落卡着他的脖子足足十几秒,二年级s级的脸已经涨红到极致,见他胡乱放出的精神力全然没了章法,她这才收了胳膊,在他摔跪在地前,一个蓄力将他猛然踹至另一侧。 “砰——”的一声,他重重砸在屏障上。 满场死寂,这片寂静彻底落实。 二年级s级跌落在地,才挣扎着爬起来,桑落又像是带刃的风一样闪现到他面前,体术迅捷灵敏,招招精准落在他身上,中途毫不留情地用精神力作刃,将他的装备一件件击裂,她的每一招落在他身上,他的骨头都会发出一声“咔哒”,一下比一下重,听得人头皮发麻。 场下开始响起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砰”、“砰”、“砰”……看似柔韧的动作落到实处却充满了力量,她以精神力作为辅助,将他压制得动作和反应都越来越迟钝。 在第不知多少次砸上屏障摔落在地后,他终于奄奄一息再爬不起来,扛不住地颤巍巍举手。 “不、不打了,我认输……” 他喘着气,嘴角沁出血丝,被她的精神力压制到了极致,头疼欲裂,用尽力气说完这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再打下去他怕是都走不出这个场馆。 这全然不像是s级对s级,满场的人从没见过哪个s级碾压同级能碾压得这么彻底,尤其还是个防御型,却硬是把战斗场面打成了单方面吊锤。 尤其对比她先前的躲避,更显得后面这番攻击游刃有余。 桑落站在台中,看了他两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道歉。” 二年级s级动了动唇,脸上白得毫无血色,周围如潮水一般响起的议论声,涌向他耳中,精神和身体的痛楚齐齐涌上来,他颤抖地挤出声音:“……对不起。” 见她不说话,像是怕她不满意,他趴在地上,颤颤加大音量:“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翻你的餐盘……” 桑落未发一言地看着他,待他说完,转身朝台下走。 没说原谅或是不原谅,就只是简简单单地结束这件事。 台下担心了大半场的瑞吉满脸都被喜色取代,一个劲冲她招手。 桑落正要下台,人群突然让开一条道。 原骋烈一群人从大门处走了过来。 她一愣。 场馆里的窃窃私语因这群人的出现变得更加汹涌。 原骋烈在离决斗台不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她的战斗服完好无损,皮肤带着运动过后的莹润光泽,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吃力和不适,连薄汗都没有。 完全在她掌握之中。 这一场对战,很精彩。 光从外表看,她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为依附而生的花,澄澈,温柔,无害,只是她的长相美得太直观,是那种淡极更生艳的类型,存在感过于强烈,因而不会被忽视。 却免不了被误解。 但她这样,像这样站在台上,有很轻易就能推翻那些误会的假想。 她的柔软带着一股韧劲,有着难以言喻的别样生命力。 在会所和星兽对战的擂台上,在实战楼和他并肩的模拟器里,还有现如今在这里,她都是很难被轻易击倒的存在。 原骋烈定定看着她了半晌,开口:“过来。” 屏障已经打开,桑落默了下,因突然见到他而涌起的那股情绪很快就压了下去,她没有多话,听从地从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表情看不出好或不好,但总归是不太高兴。他转向那个奄奄一息趴在决斗台上的二年级s级常规生,脸色更难看了,语气不悦:“打翻你餐盘的就是他?” 不等人回答,他近前将趴在决斗台边缘的男生一把拽下来,一脚就将对方踢飞,凶狠地砸到了最近一排座位下。 周围响起惊呼。 原骋烈脸上风雨欲来,黑沉着脸朝对方走去,那个二年级s级刚挨完打又挨了这么一脚,整个人蜷缩在地起都起不来,见他朝自己走来,脸色更是唰白。 其他人早已大气不敢出。 桑落回过神,连忙冲上去拽住原骋烈的手臂。 “……他已经道歉了!” 决斗台上恩怨已了,他道了歉,他们的纠纷就已结束。 原骋烈被拉住,见她一脸执拗的坚持,不大痛快地鼓了鼓腮,只能作罢,转头阴沉着脸对趴在地上的二年级s级警告:“这回算你走运,再有下一次,自己从大门口爬出去。” 那个二年级s级疼得蜷缩还不敢大声喘气,闻言瑟缩着低下了头,脸上有惧怕,也有一丝一闪而逝的羞愧。 桑落阻拦原骋烈的动作和她的那句话,莫名让他生出了一股无地自容的感觉。 在决斗台上他用尽全力,招式甚至可以说是阴险,连装备都用上了,铆足了劲不让她好过,也曾在心里想过赢了之后要如何嘲讽羞辱让她没脸。 可易地而处,她却如此坦荡。 磊落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原骋烈没再理会他,也没管周围噤若寒蝉的围观群众和那些陪着来看好戏的公子哥们,抿了下唇,对桑落道:“跟我来。” 桑落不明所以,来不及多问,他已朝外走,她只能提步跟上。 满场馆的人都被他们甩下,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小径,一路来到餐厅。 这个点正是开始用餐的时间,一楼也坐着些人。 见原骋烈的身影走进来,在座皆是一愣。 他随手扯了张椅子就近坐下,又示意桑落在对面落座。 不多时,餐厅的主事就小跑着过来。 “原少爷,您……”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么?” 满脸堆笑的主事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原骋烈不客气地甩他一眼,面色十分不虞。 主事一愣,硬着头皮道:“当然!餐厅当然是吃饭……” “是吃饭的地方还是摔盘子的地方?有人在餐厅闹事你看不见?!” 原骋烈说着一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原少爷原少爷!”主事满脸惶恐,“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是……” “校内的规章制度我不管。”原骋烈压抑着火气,强忍着没掀桌,“校董会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情,再有下一次,你们就不用干了,这点地方你们要是都管不好,那就让别人来管。” 主事不住地点头哈腰。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 他语气森冷,眼里却冒火,扫了眼四周,被他视线触及的人纷纷低头,“谁喜欢挑事,就到我面前挑个够!” 不止是对一层的人说,这些话,更是讲给包括楼上的所有人听。 他这么发作一通,主事大概也明白是什么事情了,抹了抹脑门的汗,连连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让人在餐厅乱来。 桑落坐在原骋烈对面,连眼都忘了眨,从他把主事叫来发脾气开始,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呆怔的状态。 今天他出现得如此突然,一直到这一通发作,她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原骋烈发完脾气,赶走赔笑的主事,还是气不顺,转回头见她在对面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蹙眉,“你发什么愣?”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没有。” 她只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又或是寒暄? 好像都不合适。 一段时间不见,似乎又生疏了起来。 也不对。 ……其实他们之前也算不上多熟稔。 餐厅本是吃饭的地方,原骋烈这通火一发,周围静得跟什么似得,还没吃完的那些人如坐针毡,走又不敢走,宛如受刑。 桑落有点受不住这让人难以招架的氛围,他冷不丁又开口:“上一节双人课你去上了?” 她愣了愣,抬眸,应声:“……嗯。” 他竟然还记得双人课的事,还以为他根本不会看课表的。 “为什么没发消息给我?” 桑落抿抿唇,说:“那堂不是很重要的课,我一个人上也可以,所以没吵你。” 那时候他不在首都星,即使给他发消息,他也是赶不到的。 沉默几秒,他又问:“我的笔记呢?” “……那天没做笔记。” 原骋烈眉头皱起,视线钉在她身上。 桑落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的落点落在桌面上,落在空气里,就是不曾直视他。 气氛怪异。 谁都没说话。 无言片刻,原骋烈板着脸先站起身。 桑落以为他要走了,心里说不上是失落更多,还是松了口气更多,没等她放松下来,就见他又望向她,“你还坐着干吗?” “嗯?”她一愣,见他一副要她起身的架势,“……去哪?” “训练室,上节双人课不是实战课么。”他瞥她一眼,“走吧。” 在他的催促之下,桑落愣愣跟上。 到了实战楼,他选的还是01号训练室。 桑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来这,过来的一路上他们也没说话,她有点抗拒这样尴尬的氛围,进了门,下意识走到操作器旁,借着调试参数的动作避开他。 原骋烈气不顺地坐了一会儿,见她捣鼓了半天还没完,终于忍不住:“你给我转过来。” 桑落顿了下,慢悠悠转向他,不是很情愿。 她躲避的姿态简直不要太明显,原骋烈盯着她,问:“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 桑落拒不承认,回答完又立刻垂下眼。 原骋烈一看她这幅模样就忍不住火气翻涌起来,想说点什么,不客气的话语才到嘴边,瞥见她垂眼的样子,一下又想起前阵子在他住所的事。 ……那天似乎不太愉快。 然后,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面了。 沉默几息,想起当时的情况,他后知后觉有那么点理亏,忍下脾气,尽量放缓了声音:“你有意见可以直说。” 桑落瞥他一眼,不到两秒又移开。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仍旧不吭声。 她指尖在操作器上戳个不停,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参数要调试,满屋子只余她操作仪器的细微动静。 原骋烈心里烦躁,脾气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按捺不住正想过去把她揪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如果你不想让我做你搭档,那次为什么不让我和学校说。” 她明明已经说过了,可以让这件事作罢的。 他一顿,“什么?” 桑落没看他,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很轻,也没再重复。 手里动作不停,像是有意要把时间填满,好将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藏入其中。 原骋烈蹙起眉盯着她:“你刚刚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低低出声:“我都明白。” 莫名其妙答非所问,配着谦和口吻,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又像是想要说服什么。 “……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搭档。”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话终于长了,轻飘飘的,偏又让人难受至极,“对你来说,我是强加给你的负累。” 语气淡得让人发慌,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光线不够亮,连同她的身影也像是要跟着一起模糊地抽身淡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原骋烈心头一阵火起。 她不言语了。 也不争辩,好似已然认定了没有什么再沟通的必要。 心口像是被人极轻极隐秘地刺了下,原骋烈越看她躲避的姿态火气就越旺盛,几次想说话,想发脾气,都强行忍了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 生生给自己气得难受。 僵滞的气氛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半晌,他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桑落还是没有看他,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这样的氛围让她很想离开,她敛着眸腹诽,他为什么不发个脾气摔门走人呢?这样他走了,她也能走了。 正胡思乱想着,智脑忽地响起提示音,在寂静的室内分外突兀。 她随手点开,瞥了眼,却一下子愣住。 大概有七八秒时间。 她抬起眼,怔愣地看向坐着的原骋烈。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就在等着她看过来。 “这下行了?” 他板着脸,视线一寸不移地停在她脸上,像是想要看清她的每个情绪。 桑落一时忘了说话。 原骋烈给她发送了搭档申请。 报了双人课的学生,互相申请,再通过军校系统认证,个人账号就会有一个对外展示的搭档标志。 他们之前是没有的。 说她不是原骋烈搭档吧,双人课他们上了,她也是第一个没被原骋烈抗拒赶走的。说她是原骋烈的搭档吧,他好像也没正式地完全承认过。 就连这样基础的步骤都没有,桩桩件件加起来,也不怪学校其他人看她微妙。 而此刻,这个功能仿佛成了证明什么的工具。 原骋烈见她一副发怔的模样,嘴角撇了下,“愣什么?还不通过?”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个状态,但他能听得出她不太愉快。他一向没耐心掰扯那些,更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哄着谁,但她的反应,还有这样的氛围,都让他很不喜欢。 什么搭档不搭档的标志他根本无所谓。 但既然她在意,她想要一个态度,那就解决。 每个军校生都只能认证一个星网账号。 这个申请只要通过,无论是首都星域还是新都星域,无论哪个星球,无论是谁,点开他的账号,都能在他的搭档那一栏看到她的名字。 反之亦然。 原骋烈和桑落这两个名字,将正大光明产生关联。 以后他们进入军部,进入军队,这一行信息或许会被覆盖,或许会成为履历里随意的一条。 但至少在此刻,清晰而明了。 搭档,搭档。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清楚。 一片安静的训练室里,桑落失了言语愣愣看着他。 最终。 在他的催促声中,她像一台不太灵敏的机器,迟钝又呆滞地按下了确认。 未关闭的系统音效响彻四周。 如同一条长长的线,就此将他们串联: ——“第一军校二年a班编号r3s6526201原骋烈,请求成为您的搭档。” ——“第一军校一年a班编号ses6530362桑落,接受您的请求。” 11、S级 原骋烈这一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群人就这么在军校里出现了一会儿又离开。 他在餐厅说的话自然也传开,再一次闹得校内沸沸扬扬。 旁人的眼光和议论桑落顾及不上,她尚且还在消化原骋烈这番举动。 哪怕回到寝室睡下时,人还是有点茫然的。 没过几天,又是一节双人课。 上课地点还是之前的那个大教室,桑落这回老实地向原骋烈发出了邀请,不出意外得到他首肯的答复。 虽然不赶时间,她还是提早了些出门,自觉到的并不晚,不想却在进门时和原骋烈碰上。 桑落诧异他来的这么早,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居高临下地睨她,“看什么看?” 她摇摇头说没有,也不敢说看他来得太早觉得惊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相差半步进门。 整个大教室霎时一静。 原骋烈向来被瞩目惯了,桑落经过这几次锻炼,也开始学会忽视那些无关紧要的目光 她径自朝上次坐过的区域走,经过之前坐的那排,脚下一拐,很自然地就要跟原骋烈分开。 坐下正放东西,一扭头,却发现原骋烈站在旁边过道停住不动。 桑落眼露疑惑,被原骋烈不客气地盯回来,他抿住的唇角写满了无语,命令:“坐进去。” “什么?” “你不坐进去我坐哪?”他拧眉。 桑落人还愣着,动作比大脑先行,下意识就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他一脸拽样在她身边坐下,她还没说点什么,他嘴角一抿就先挑剔:“我看这里也没什么不一样。” “……” 上回她说“这里是最好的座位”,他好像对此很有意见。桑落张了张唇,怕反驳惹着他,最后还是闭上。 随着任课老师到来,一堂课正式开始。 桑落收了旁的心思专心听讲,一边做笔记,偶尔跟着老师的讲解查阅资料。 原骋烈在她身旁,靠着椅背,姿态随意,气势却凌人,看台上时下巴微抬,也说不上不开心,只是习惯性地轻蹙着眉,好好一张椅子愣是被他坐出了一股王座的架势。 桑落认真记了一会儿,见他半天了连根手指都没抬,侧头小声问:“学长,你在听吗?” “嗯哼。”他不咸不淡发出声音。 搞不懂这到底是在听还是没在听,桑落沉默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自己忙自己的。 没一会儿,察觉到他的目光扫来。 那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是她的光屏和她的笔记,来来回回好几遍,扰人得很。 她被盯得不自在,不知第几遍后,忍不住轻声问:“学长,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看?”他一脸理直气壮。 “……” 桑落拿他没办法,才刚一重新低下头,他的视线又扫过来。 动作顿了顿,她无奈地把当下那页光屏写满,在他紧跟的视线中,另切出一页,从第一行开始写起。 相似又不同的内容,一看就是给主控制的,或者说是给他的。 身旁那道视线缓了一刹,随即气压明显降了下来。 一堂课结束,桑落把笔记发给原骋烈。明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记的东西,他不知在检查些什么,审阅得格外认真。 他坐在外侧,他不走,桑落也没法动,只能耐心等他看完。 原骋烈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将笔记关上,一副勉为其难的语气:“差不多吧……”停顿一下,又加上一句,“这里坐久了也还行,听课效率马马虎虎。” 他哪里听课了……桑落在心里嘀咕,他冷不丁又换了个话题:“这周末时间空出来。” “什么?”有点突然,她微愣。 “我说,让你这周末时间空出来。”他不满地重复,“听不清?” 听是听的清,但不是很理解,桑落犹豫着问:“是有什么事吗?” 讲座也好训练也好,没有什么双人课程相关的内容是安排在这周末的。 “一定要有事?”原骋烈不爽地拧眉,片刻后,才好似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我生日。” “你生日?”桑落一愣,疑惑得更加明显,“不是半个月以后吗?” 她说得毫不迟疑,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原骋烈眉头就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看着她的眸光陡然幽微。 气氛微妙了一瞬。 桑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回答,快得有些不合适,没等她深究这一刻,他别开眼,语气佯装平静又把话题岔回来:“生日前夜趴,办个聚会,到时候生日再去其它星球过,你一起来。” “我可能和你邀请的人不太相处得来……”桑落想了想,委婉开口,“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人一多就想待在角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你……” “你能影响到我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打断,“你爱待在哪都行,地方够大,用不着你担心。” 那一定要她去意义是……? 桑落动了动唇,到底还是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事情说定,他终于舍得从座位上起身。 大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还剩的几个也在偷偷打量他们,见他俩动了,忙不迭收回目光闪人。 待离开教学楼,桑落走回宿舍的路上,慢了半天才开始苦恼。 他的生日,她是不是该给他准备礼物……? …… 原骋烈生日前夜的聚会场地,比上一次去过的庄园还要更大。 桑落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基本全是不认识的,多看两眼都要晕人了。 她被引到露天宴会上,来来往往,热闹气氛已然蓄势待发。 作为主人公的原骋烈正端着杯酒在草坪前和人说话,手里的酒要喝不喝,修长手指捏着一圈杯沿轻轻轻地晃,眉眼疏朗,比平时看起来更张扬更意气风发。 不知对面的人说到什么,他把酒往旁边一放,微侧低头,像在听又像没在听,脸上不以为然地笑起来,又恣意又轻狂,好看得直接粗暴。 桑落停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身影眼睫轻颤了几下,忽然有点不敢靠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怯什么,可能是因为没有礼物要送,也可能是因为没到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并没有一定要近前的理由……但又好像都不是。 她呆怔的片刻,原骋烈转头瞧见她,他高大身子半靠着桌边,回头望见她身影后,一双眼像陡然锁定了瞄点。 好几秒钟,盯着她没说话也没别的动作,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桑落只能在他的注视下乖乖提步走向他,不长的一小段路,她慢悠悠挪了半天。 “站在那发什么呆?”他既满意她走近,又不满意她磨蹭,她一靠近停在面前,忍不住开始挑刺。 桑落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 这人个子真的很高,高大挺拔,腿更是长,肩宽腰却窄,手臂遒劲有力,是肌肉很紧实的类型,却并不壮,只穿衬衣看起来显得有那么一点文质彬彬,但只要看见他凌厉眉眼和不好惹的表情,又会立刻打破这种错觉。 尤其那有力的腰身臂弯,从星际战场厮杀出来的人,不用使什么力就能轻易捞起她来。 桑落突然意识到他的“力量感”和“强壮”,不知怎么有点不自在起来。 风顺来了他身上的淡香,带着点酒味,仿佛还有一种和她截然不同的,属于异性的荷尔蒙。 “……太阳太大了。”她随意扯了个借口,微垂着眼说,“那,我去转一转……” 然后找个地方歇一歇。 “一个人待着也别跑太远。”原骋烈盯着她,见她不看自己,不满地啧声,“听见没?” 桑落含糊应下,忙不迭把出神的视线从他青筋微显的手背上移开,轻声又说了句“我去逛了”,而后再没多留,转身快步走开。 原骋烈没拦她,他是全场的焦点,视线才从桑落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立刻就被相熟的人拽着拉回热闹中心。 桑落走出去好远,拐了几道弯,等身后的视线感觉不到,嬉笑喧闹声也离得远了,她才停下。 抬头看了看天。 她忍不住碰了下自己的脸颊,有一点点……一点点的热。 莫名其妙的。 刚才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敢再想,她轻抿嘴唇,找了个一看就很凉快的方向往那边走。 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两分。 ……都怪太阳太大了。 …… 露天卡座临近泳池,一群人早玩得忘我。 带了女伴的大少爷们围坐成一圈,路则铭一个猛子扎下去,溅了座上的人一身水,气得他们破口大骂,纷纷上前要扯他上岸灌酒。 千彻真端着酒杯笑吟吟坐在那,不知第几个女人上前和他搭话,他全程笑意不减,一副绅士温和模样,实则眼底一派疏离。 原骋烈被拉着玩了几局牌,嫌没劲,回卡座上喝酒。 香槟塔垒了一座又一座,泳池里混合的都是酒液。 闹了半天,一众人终于闲下来说话。 能在这坐下的都是有身份的,旁边簇拥着各自带来的跟班玩伴,至于其它暖场凑数的则都离得更远,根本没有靠近的资格。 林家大少爷林漓也在场,他一向是最喜欢热闹八卦的,上回他们一帮人去耀都星他没在,这回赶上原骋烈的局,拉着其他人喝了好几杯,话题几转想起还有热闹没凑,对着原骋烈就问:“诶,你搭档今天来了不?” 原骋烈眼皮一跳,这句话他听得都快烦了,鼻腔里不咸不淡地应声,“嗯。” “能做你搭档,应该挺厉害的吧?s级?是首都星的吗?”林漓八卦心上线,兴致勃勃地追问。 原骋烈应了那一句就不说话了,林漓兀自说个不停:“你们都见过了是不?不会就我一个没见过吧?听说是特招生?首都星哪个中等校上来的呀,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话很多。” 原骋烈有点不爽,摆出一副死人相,瞥他一眼,沉下脸喝酒。 每回聚会总有人要问起她,跟刷怪一样。 “说说呗,说说又不会怎么样……刚你们在草坪那边说话?诶,我都没看见……要不你就说是首都星哪个中等校的,说不定我见过呢……帝澜?皇汀?不对特招生应该上不起……嘉兰?” 林漓还要缠着问,旁边一个作陪的男生忽然小声开口:“……是逸都星的。” 在场众人唰地一下都看过去,就连原骋烈也捏着酒杯,朝他投去眼神。 林漓诧异:“你怎么知道?” 说话的男生是林漓带来的,算是他身边的跟班。一下子被这么多目光包围,尤其是对面的原骋烈,那审视的眼神让人压力倍增,男生心下讪讪,暗怪自己嘴快。 他尴尬地扯了下嘴角,解释:“以前去逸都星的时候见过……已经很久了,我们是参加公益活动去她们学校访问,她那时候成绩就很好,当时还是学生代表,就是……嗯。” 他说着噎了一下,林漓不满,“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没有,就……”男生又恨自己闭嘴不及时,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少算别人的隐私,他难免有一点不自在,“她是学生代表,也是公益项目的受助人,那次因为营养不良当场晕倒了,搞得学校很尴尬……” “项目负责人当场就追责,问了才知道学校有给她补助,只是她把补助都带回孤儿院分给了其他人,又因为自身等级太高正常的营养消耗跟不上,所以才晕了……” 空气静了一刹。 “孤儿院?” 男生尴尬地无以复加,“嗯,听说她好像是在那长大的。” “……” 话题一下尬住,林漓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怎么说呢,这世上过得惨的人不少,对于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都是模糊的符号。 但当一个人具体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成为他们认识的人,然后“痛点”被展开在他们这些出身高贵、家世优渥、高高在上的人面前,好像就显得有那么点可怜。 尤其这人还是原骋烈的搭档。 话是林漓起的头,他打量原骋烈的脸色,见后者表情沉了下来,正想说点什么补救。 却不想,他带来的另一个跟班着实没眼色,见没人说话,哈哈笑了几声,自以为有趣地拍马屁:“这么说她还是命好哦,能做原少的搭档,她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然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孤儿,这样的贱民出身,哪能……” 话音没落,上首的原骋烈脸陡然一寒,突然发难,抄起酒杯“砰”地一下就砸破他的脑袋。 杯子碎片混杂着酒水和血飞溅,吓得周围女伴们一阵惊呼,又连忙捂住嘴。 那跟班被砸得僵在原地,生受了那一下,身体发颤,浑身湿淋淋,额头泊泊鲜血淌了满脸,却一动不敢动。 满场死寂。 众人看着面色冰冷的原骋烈不敢说话。 原骋烈坐在卡座上,睨着地上的人,语气森冷,“说啊,怎么不说了?”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 原本高兴的情绪全都被迫收起,太快太突兀,热闹的聚会一下子变成了只有嘈杂背景音没有人气儿的荒诞戏剧。 跟班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恐惧,不敢叫痛,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存在感,顶着满脸血和酒颤巍巍往前一扑跪在地上,摆出求饶的姿态。 再不复先前嘲笑桑落时的自以为是。 原骋烈脸色阴沉至极,周身都泛着冷意,胸腔里的怒火和更多细微的情绪分不清来源,他也不知道此刻的不痛快,是因为听见她的出身觉得难受,还是因为听见她被人贬低说嘴而不悦。 分不清楚,也懒得去分,只发泄满腔怒火。 他看着地上的人,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狗叫?” 12、SSS级 这场聚会的场地实在大得骇人,若不是满场穿梭的机器人和四周随时都能找到的侍应生,一不留神还真容易迷路。 青天白日,光线太过晃眼,桑落不想待在露天处,逛了一圈行至一处三面环水的屋子,停下歇息。 这间“水屋”的三面墙都是透明的,池子旁栽种了大片蓊郁花草,环境安静得正好,桑落在这份怡然自得中,头一次体会到了类似度假的感觉。 她在长椅上躺了一会儿,小机器人送来酒水和点心,她赏花喂鱼自得其乐,见屋里有一堆新鲜蔬果食材,来了兴致,又进屋自己动手下厨。 厨房是开放式的,一面大岛台上工具齐全。 没什么事做,下厨也是打发时间,桑落慢条斯理一样样动手,岛台摆得满满当当,她做了几小碟分量非常少的吃食,还很有心情地摆得特别漂亮。 正听着音乐准备料理下一项,一转身,差点被门边熟悉的身影吓了一跳。 原骋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倚着门框站在那,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桑落缓了一缓,不待开口,他提步进来,直直走到她身边。 她退了一步,他又近前,面对着面,鞋尖快要贴着鞋尖,一下被他突入安全距离内,她有点不适应,手里拿着厨具身子下意识想向后仰,强行忍了住。 这个距离,他只要一抬起手,她几乎就跟在他怀里没区别。 那股异性荷尔蒙更加强烈了,桑落忍住了退后的冲动,强行站住不动,“……学长?” 她微抬眸去看他,他也全然没有要退后的意思,好像没察觉出这距离有什么不对,只顾垂眸睨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 桑落忍了一会儿坚持不住,皮肤下升起一瞬不为人知的热意,实在撑不住动了一只脚,往后挪了半步,身子也悄悄向后倾了些。 原骋烈终于说话了,他低睨的视线在她头顶扫过,一副衡量完很是不满的模样,皱起眉啧了声,“这么矮。” “?”好好的突然被人身攻击,桑落又不自在又一脸莫名。 他视线落向案板上的东西,挑剔溢于言表:“你就吃这个?” 桑落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下意识解释:“还有别的……” 指了指已经做好的几碟东西。 他嫌弃的脸色仍然没有变化,重复一遍:“难怪你这么矮。” 桑落顿了瞬,辩解,“我已经吃过了才做这些的。” 她今天不饿,下厨是为了动手的乐趣,并不全然是为了吃,做一大桌出来反而浪费。 看看他,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而且我也不矮。” 她的身高明明很正常,只是不算高而已。 原骋烈闻言,报以一声嗤笑,他没纠结这个话题,催促:“还要弄什么?快点。” 在他盯梢一样的注视中,桑落将案板上剩余的一点水果切好,而后端着拌好的沙拉碗到餐桌边坐下。 其它几碟吃食也一一上桌。 原骋烈在她对面落座,像上次在飞艇上一样,他不知是有什么爱好,坐在她对面不说话也不做别的,就只看着她进食。 他的视线倒还好,没有让人头皮发紧的感觉,但被这么看着,实在很不开胃。 桑落本来就不怎么饿,将小碟的吃食分别尝了些,沙拉碗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她不挑食,像这种吃饱的情况下,也有少许自己的偏好,像那碗沙拉碗里别的没多吃,最后加进去的莎乐果,酸酸甜甜带着特有的清香,她很喜欢,倒是都吃了个干净。 这一桌就这么几样东西,分量还少,原骋烈见她连这都吃不下,眉头紧皱,“你就吃这么点?” “我吃饱了……是不是太浪费了?要不然剩下的我打包回去可以吗……”她本来就打算做了吃不完的东西带回去,但这话一出,又显得她脸皮有点厚,她不好意思起来。 “有什么好打包的,本大少爷难道还供不起你这几口吃的,吃不下就别硬撑。”原骋烈瞥她一眼,一脸不满意,但不满意的并非她这句话。他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是在挑剔什么,总之就是不满意。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上嘴。 没有机器人忙进忙出收拾桌面,气氛稍显安静。小半晌没说话,桑落端起冰水小小喝了两口,瞄见他一直坐着不动,斟酌着问:“你不用招待客人吗?其他人……” “我又不是谁的爹。”原骋烈满不在乎,“他们玩我还得在旁边看着?” “……”确实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这话多余了。 他在桌对面看她一会,忽然问:“你喝过补充剂么?” “什么?”他问得没头没脑,桑落倍感莫名,反应过来老实回答,“没有。” 补充剂和营养液是相似的东西,区别在于,营养液是食物的代替,所有人都可以喝,而补充剂一般是给有精神力或需要战斗的人喝的,补充的是精神力所消耗的身体能量。 就像是一种补品,有那么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效。 她说:“我平时不喝这些。” 原骋烈指尖“笃”地敲了下桌面,立刻道:“那正好。” 指令一下,很快,接到命令的机器人就端着补充剂进来,送到桑落面前。 他没跟她废话,直接示意,“喝了。” 桑落微微愣住,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又闹哪一出,“为什么突然要喝这个……” 他答非所问地嫌弃:“连补充剂都不喝,难怪你这么矮。” “……这没必然的联系。”桑落觉得逻辑不对,小声反问,“你平时喝这些?” “不喝。” “那你还……” “我跟你一样吗?”原骋烈说得理直气壮,就差在桌对面翘起二郎腿,“我什么状态,你什么状态?体质这么差,不老老实实补一下,想什么呢在?” 桑落憋了一瞬,不服气,“我体质哪里差了?” “不差?在模拟器里战斗的时候,你不是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 “那是等级差距的问题,不是体质……”他分明强词夺理,她少见地脸都憋红了些。 “别废话。”原骋烈打断,不和她来据理力争那一套,独|裁地拍板,“让你喝你就喝。” “……一定要喝吗?” ”一定。” “……” 和他对视几秒,桑落萎靡地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拿起面前的营养剂,然后一仰头壮士就义般喝了下去。 哕—— 好别扭的味道。 她皱巴着脸咽进肚子里。 “有那么难喝?”原骋烈见她表情纠成一团,面露狐疑。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她说。 不是补充剂难喝,是她口味的问题。以前卖场做促销的时候,她也买过,但不管哪个牌子的补充剂,她都觉得味道奇怪。 他这样的出身家底,他这里的肯定不会是便宜货,可喝起来还是一样的让她不喜欢。 原骋烈看着她似是在思索什么,考量了片刻,还是说:“身体重要。” 桑落还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又命令:“把另外几支也喝了。” “……?” 她闻言苦起了一张脸。 一回生二回熟,桑落知道跟他没道理可讲,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咬咬牙,把剩下的一口气全干了。 喝完,猛灌了一杯冰水。 刚放下杯子喘了口气,就听到下一个晴天霹雳。 “以后我让人定期给你送补充剂。”原骋烈在桌对面发话,“你每天按时喝,把体质给我提上去。” 桑落一顿,真的急了,“等一下、这……” “等不了。”他道,“你是我搭档,跟不上我的强度,双人课还上不上了?” 这一句话堵住了桑落所有的理由。 她哑口无言。 跟不上他确实是事实,虽然根源是等级问题……但他要她强身健体补充营养,怎么也不能说是为她坏。 她小声地试探,试图让他要求放宽松些:“……每天都要喝吗?隔几天喝行不行?” “不行。每天都要喝。”原骋烈睨她,“别想阳奉阴违,我随时可以让医生给你检查,敢糊弄我你就死定了。” “……” 桑落泄气地闭上嘴。 …… 原骋烈的生日前夜趴,桑落可以说是连吃带拿,不仅没有送他任何东西,还被他硬塞了一个喝补充剂的任务以及一堆正在路上的补充剂。 她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会不会他只是说说而已,然而第二天,当送货机器人把一整份补充剂送到她宿舍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真的逃不掉了。 一整份补充剂,一支支排列好,够她喝上很久。 她叹着气拍了张照发给原骋烈,“谢”过他的好意,还没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阳奉阴违,他已经先警告。 liar:【收到了就老实喝】 liar:【敢倒掉或给别人你就完了】 阿扶:【……】 阿扶:【好的学长】 心里有数,但执行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桑落在这件事上难得地有些小孩子气。 她吃东西慢,食物的味道会在味蕾停留很久,对于不喜欢的味道要进嘴里,自然是分外抗拒。 从白天拖到晚上,一直到马上要洗漱,桑落才慢吞吞打开一支补充剂,完成任务一样灌了下去。 液体经过唇舌,喝着喝着,她忽然停了下来,皱巴巴的表情迟疑地舒展开,面露疑惑地看向手里的东西。 补充剂都是五颜六色的,手里这支,和昨天喝的是一样的品牌一样的包装,唯一不同的是味道变了。 没了那种令人难受的别扭口感,而是微酸微甜,带着特别的清香。 她喝完剩下的一点,翻转补充剂,看向底部。 出神间,隔壁瑞吉过来敲门,问她借修战斗装备的工具。 “明天我有节战斗课,我的工具包突然找不到了,好桑落救救我,那门任课老师超级凶的……!” 桑落找出自己的拿给她,临了,在她走前,忽地问:“瑞吉,补充剂的口味可以定制吗?” “补充剂?”瑞吉想了想,“可以啊,市面上卖的补充剂只有甜度选择,要不同的味道就得定制,比较麻烦还特别费钱,星网上都吐槽好多年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桑落轻抿了下嘴角,没多说,送瑞吉离开后关上了门。 昨天在原骋烈面前吃的那碗酸奶碗,她唯独只将莎乐果吃完了。 澄澈月光透过窗洒在地上,桑落在桌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她将喝完的那支补充剂,和没开的那些补充剂一支支翻转过来。 每一支的底部都清晰地印着四个字: —莎乐果味。 13、S级 桑落是在几天后才听说那天闹出了事儿,风言风语传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具体原因没提,只说有人在聚会上得罪了原骋烈,被他砸破了头当场赶了出去。 她游离在外,和那天到场的人都不熟,没谁会跟她聊这些,她也没那么八卦,听过便没放在心上。 原骋烈生日之前他们还有一堂双人课,桑落把日程捋完,提前给他发了消息提醒他别忘记。 他言简意赅就把她打发,但好歹应下了。 可到了双人课前一天,桑落却又突然收到他发来的邮件。 形式挺正式,内容只有一句话: 【暂有不便,三日内安排取消。 ——原骋烈。】 以往他们都是用星网账号直接联系,邮件沟通还是第一回,桑落被弄得发愣,点开他的星网头像询问。 阿扶:【学长,你怎么了?】 阿扶:【我收到了你的邮件,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没有回复。 双人课他大概是不来了,但这举动怎么想怎么古怪,桑落不明所以,想了半天只能找他身边的人询问。 在笑眯眯的千彻真和咋咋呼呼的路则铭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后,果断选了后者。 她的添加申请很快就被路则铭通过。 你爹:【?】 桑落没废话,开门见山把收到原骋烈邮件然后联系不上他的事儿说了。 你爹:【他给你发的邮件是不是“暂有不便,x日内安排取消”这种?】 阿扶:【是的】 阿扶:【你怎么知道?】 你爹:【嗨,那没事】 你爹:【他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精神力波动】 精神力波动在如今这个时代算是一种“常见病”,不管精神力等级高低,只要有精神力的人,偶尔都会有这个情况发生,就类似于古蓝星时代“感冒”“发烧”的病症。 在精神力波动期间,身体会产生不适,短则一两天,长则几天,大多数都比较轻微。当然也有很严重的,需要特别治疗,不过比较罕见。 你爹:【他一年会有那么几次精神力波动,没什么太大问题,休息好就行了】 你爹:【每到这种时候他在家不见人,他的智能管家会查阅他的待办事项,给需要联系的人发个设置好的邮件通知一下】 你爹:【有事找他就过两天再说吧】 路则铭挺好说话的,不仅解释,还很有人性光辉地开解了她几句。 看看聊天框里的内容,桑落脑海中浮现原骋烈的脸,想到之前她自作主张去会所“接“他惹他不高兴的事,沉默片刻,给路则铭回了句“好的”。 …… 原骋烈“生病”,这次的双人课二缺一。 但本着“不管学到什么只要学到就是赚到”的原则,桑落还是去上了这场需要两个人一起协作的实战课。 这堂课正好赶上使用精神力链接装置,别人都是和搭档两两操作,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对着仪器也没法用,一节课下来收获甚寥。 好在结束的时候,老师给大家发放了小型双人链接器,可以课后练习。 四个由特殊材料制作成的圆形贴箔片,内刻精神力感应纹路,每个只有她掌心四分之一那么大,她和原骋烈一人两个。 桑落拿到链接器,给原骋烈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本以为还得等几天才有答复,不料,当天傍晚他就弹了个语音过来。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比以往沉了许多,声线也低,听起来处于一种半好不好的状态。 “……老师发的精神力链接器。”桑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动弹,简单解释了一遍,又问,“你好些了吗?什么时候方便来学校?等你来学校的时候我拿给你……”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他嫌烦,带病气的嗓音有点懒洋洋,打断她,“你送过来。” “啊?” “啊什么?”原驰烈即使病了也仍旧一副理直气壮的大少爷语气,“就上次这,你又不是不认路。”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今天就送过来,别废话。”他到底精神不佳,说完这几句没劲再聊,“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就挂了。” 那边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要说的,不再多说就挂了。 桑落对着智脑原地站了会儿,只能带着链接器去找他。 到他住处,机器人等在门口迎接,一路将她领到了原骋烈的卧室。 他卧室的温度开得很低,整个房间都被一股冰凉寒意笼罩。 桑落站在门边,轻轻叫了声:“学长。” 原骋烈靠坐在床头,一身睡袍,看起来比平时没精力一些,神色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确实是生病的样子,他眼皮半掀不掀,说出口的话也不如以往有攻击力:“磨磨蹭蹭。” 桑落放轻步伐走到他床边,将带给他的那枚链接器放在他床头,问:“你好些了吗?” 他懒洋洋的,听起来很是半死不活:“嗯。” “你……” 是问候一下他的身体或者别的?东西已经送到,桑落正犹豫着不知该再说点什么,还没组织好措辞,门外突然传来响动,她下意识朝外看。 原骋烈毫不见怪地道:“医生来了。” “医生?那我先回……”桑落闻言想告辞。 “回什么回。”他不高兴地打断,“我让你走了么?” 不待她再说话,一位长相斯文的年轻医生和机器人一道进来,见桑落站在床边,诧异了一瞬,随后便笑:“有客人?” 原骋烈没理他,对桑落道:“你在外面等会。”不忘警告,“不准走。” “……” 桑落无奈,提步出去,经过医生身边,礼貌地同对方颔了颔首。 偌大的客厅分外安静,机器人进出都没什么声音,桑落在落地玻璃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外间风景,不多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他的搭档吧?”医生行至客厅放慢了脚步,温和地同她问好,“你好,我姓聂,聂斯炎,隶属第一军后勤医疗部。” 他的制服是军部样式,上校军衔。 “聂医生。”桑落同他打了声招呼,看了眼卧室方向,礼貌地问,“原学长他……情况还好吧?” 聂医生笑了下,一派寻常口吻:“没什么问题,老毛病了。每年总有那么几回,从他十二岁上星际战场那会就开始这样,这么多年都快有规律了,休息好就行。” “星际战场?”桑落一愣。 “你不知道?”聂医生也是一愣。 桑落没回答他,重点全落在了他前面的那句话上,“……十二岁?” 她确实听说过大家族的子弟有为家族效力的惯例,但军部和联盟对外公布的他上星际战场的年龄,一直是“十五”岁。 十二岁,七年初等校,五年中等校,十二岁的年纪,那个时候他连初等校都还没念完。 “他的身体状况从我接手照看开始就是这么个情况,至于其它的……”聂医生本以为她被选做原骋烈搭档,有些内部情况应该已经被告知,当下尴尬地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你还是问他自己好了,抱歉。” 恰时,卧室里的原骋烈迟迟不见她进去,派了个机器人出来找她。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聂医生赶忙告辞。 桑落只得按下那些未说完的话,目送他离去。 她踏着寂静走进卧室,床头的原骋烈已经不耐烦,“在外面磨蹭什么?” “跟聂医生聊了几句。”她说。 “有什么好聊的,你们很熟吗?” 桑落动动唇,想说刚才聂医生跟她提到的事,又觉得不太合适。 微低下眼,她柔声岔开话题:“东西送到了,学长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别的事,怎么?” “那我,先回去……” 原骋烈不爽道,“你很忙吗?” “……不太忙。”最近除了复习准备期中测验,她倒是没有别的事。 “不忙你急什么急。”原驰烈不高兴道,抿了抿唇,话音一转,“你今晚就住这,明天试一下链接器。” 桑落诧异抬头,“可是……” “谁知道你拿来这破烂玩意儿好的坏的,你要赶着回去,下次别追着我试链接器。” “……”她沉默了。 原骋烈见她不说话了,懒得再给她废话的机会,给机器人下指令,让它们给她收拾客房。 桑落看着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下,一时有点懵然,半晌发问:“那我现在……” 该干嘛呢? 原驰烈没指使她做什么,但也没让她走,自顾自闭上眼,“你就待在这别动。” “……” 睡觉还要陪护,生病了人也娇气起来……桑落无奈地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见床边没有椅子,找了块软垫坐下。 气氛过于安静。 她不作声地打量他一会儿,发了发呆,然后小声问:“学长,你睡了么?” “有事?”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我睡着。” “那……你什么时候睡着?” “你再说话我到明天也睡不着。” “……”她安静下来。 卧室里的灯已经调到了适合睡觉的状态,暗暗的澄黄光芒温馨适宜,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漆黑,繁忙的上城区中心光芒璀璨,但一切扰人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桑落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枕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智脑忽然亮起。 你爹:【联系上阿烈了么?】 你爹:【没有的话用不用我帮你找他?】 是路则铭的消息,他人倒是挺仗义,桑落一边回复一边更新了对他的印象。 阿扶:【已经联系上了,不用麻烦了路学长】 你爹:【联系上了?他回你消息了?】 你爹:【我发消息他没回呢】 阿扶:【你有事找他吗?我来原学长家给他送链接器,他就在这】 你爹:【你在阿烈那?!】 她一句“是的”还没回完,床上的原骋烈忽然幽幽开口:“跟谁聊天,消息发个没完了?” “不是……”她抬头解释,“是路则铭学长,他说你没回他消息……” 他皱眉:“你们什么时候有的联系方式?” “昨天。”她说,“我收到你邮件,联系不上你,就加了路学长问他。” 原骋烈抿了下唇,眉头还是没松开,过了会儿道:“你让他别烦了,我晚点联系他。” 桑落道好,回过那边后关上智脑。 床上的原骋烈冷不丁又问:“你跟他很熟?” “啊?”桑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语气轻轻,“不太熟。” 她答完,他又不吭声了。 架不住这磨人的安静,桑落主动没话找话:“学长,你跟路学长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嗯。” “你们……” 原骋烈不耐烦地打断:“你对他就这么好奇?” 桑落一顿,“……我不好奇路学长。”她默了默,停顿几秒,低声说,“你身边的朋友我只认识这几个,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的事……” 毕竟她做他搭档也有一阵子了,但对他的了解,顶多只能算入门级。 床上的人沉默下来。 一片寂静中,片刻后,他带着病气的嗓音重新响起:“……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五岁的时候就在狩营一起训练。” 见他愿意聊,桑落更侧身朝向他的方向,“狩营?” “嗯。”他简单解释了几句。 狩营是军部牵头的项目,一些大家族会把有精神力或者出现精神力征兆的小孩送去培养。 路则铭从小就狂,总爱嚷嚷自己宇宙第一,那时候原骋烈在营地排名第一,路则铭总喜欢来挑战他,被揍了就哭得稀里哗啦,前前后后挨了七八次打才老实。 难得平和的氛围,难得的交流,桑落第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不由露出了认真又专注的倾听表情。 原骋烈挑了些在狩营的事说,像是路则铭怎么挨揍,千彻真和他们怎么混到一起的。 在这样少见的闲聊之中,她不知不觉朝他床边靠近了许多,也好奇地问了些和他有关的别的事,不知是不是生病了更好说话,他闭着眼看似在小憩,但她问的,他都一一答了。 气氛温和,桑落就着朦胧的光看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没出声,浓长的眼睫轻眨,再开口,忽地道:“学长。”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星际战场?” “……”他一默,睁开眼看向她。 她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更显透明,脖颈薄薄的皮肤下仿佛能看到血管。 有点冒犯的问题。 但她柔和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平静地直视着他。 许久,他先转回头去。 桑落抿唇,轻柔的声音透出一股执着:“……十二岁吗?” 他没什么情绪地承认:“怎么?” 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聂医生离开不久,猜也能猜到。 大家族的成员,但凡觉醒了精神力,之后的路基本都是读军校往军部和政界发展,同时还得为家族效力,上星际战场去开拓已知但还未被开发的区域,给家族获取更多的地盘和资源。 3s级这样稀世罕见的精神力,自然不可能会被放过。 桑落沉默下来。 原骋烈也没有往下细说,重新闭上了眼。 只剩薄黄的灯光在空气里游荡。 “你害怕吗?那个时候。”安静间,她又轻轻问。 闭着眼的原骋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应答,久到她的话音都要消散在空气里了,他才出声:“你今天话很多。” 不等她说什么,他嗓音低沉下来,“怕不怕又怎么样,都过去这么久了。” 话里的不在乎淡淡的,带着几分回避。 桑落不再作声,低下眼沉默地伤感起来。 原骋烈迟迟没再听见她说话,微掀开眼皮,侧头一瞥,不期然就瞥见她脸上闪过的悲伤,难过得那么明显。 他一怔。 薄黄灯光把时间拉得很长。 在她抬眼之前,他下意识收回视线,闭眼假装并未和她那一瞬间的情绪相遇。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 她有意避开了先前的内容,打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扯。 原骋烈一句一句回应着,但后面聊了些什么,却都不太记得。 直到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困意上来,她迷迷糊糊趴在他床边睡着,他这才光明正大地睁开眼看向她。 脑海仍然是她那一瞬的表情。 悲伤。 他突然没了困意,盯着她看得入神。 心底好似潜藏着某些情绪,被她那一刹的悲伤神情锋利地剜走了一些,然后又生出更多更细密的涩意。 她胳膊枕在他床边,睡得正沉。 原骋烈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分不清时间,他转头看向空白的天花板,视野里都是空茫的光线和泛滥的白。 首都星域的3s,百年难得一遇的顶级战力,第一军的预备人形武器,扎向拓张版图深处的坚不可摧的星际利刃。 这是联盟所有人对他的形容与认知,是荣耀,是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怕不怕,好陌生的三个字。 此刻无人对话,睡着的人听不见呓语。 他轻飘飘的话音落在空气里:“……就你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知所谓的,没有意义的,莫名其妙的…… 没人问的问题。 他闭上了眼睛。 只有她问过的问题。 14、SSS级 又一次在原骋烈这留宿,第二天醒来在客房睁眼,桑落对着天花板恍惚间差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回忆起昨晚,只记得后来困得迷迷瞪瞪,似乎在他床边睡着了。 最后回客房洗漱的时候都是半眯着眼,一进被窝,更是翻个身的功夫都没到就睡了过去。 她睡足了神清气爽,原骋烈的状态也有所好转。 甚至好得有点过头。 桑落被机器人告知他的行踪,在二楼找到他的时候,一大早,他已经在拳击台上练完了拳。 上身光|裸,紧实肌肉透着薄汗,高大身材每一寸都结实有力,桑落猝不及防对上这样的场景,在门边愣了住。 原骋烈瞥见她来,扯下拳击手套随手扔开,裹上浴袍一边擦汗一边走向她。 桑落有片刻僵硬。 他经过她身边也没停,命令道:“愣着干什么?过来试链接器。” 她连忙回神,敛下眼眸跟上他。 轻轻抿住唇。 事实证明她带来的链接器是好的,学校没有拿次品来搪塞他们。 他们在原骋烈住所由专人打造的训练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双人课上错失的内容,桑落都在这儿补上了。 谁都没拖后腿,练习完,两个人对链接器的使用都已炉火纯青。 小任务搞定,离开训练室前,原骋烈忽地道:“过几天出发去水澜星。” 桑落先是一顿,“水澜星?” 很快反应过来是他过生日的事,“……我要准备什么吗?” “用不着。学校那边我会安排。” 他都安排好了,之前就说定的事情,她没什么意见。 “行了。”原骋烈没有别的要说,率先朝外走,“去餐厅。” 桑落本想直接回学校,但他没给她留半点说话空隙,没能及时开口,她看着他的背影不好再说,只能沉默地跟上。 两人在餐桌两侧分别落座。 一顿早午饭,原骋烈的阵仗着实不小,偌大的餐桌不一会儿就被机器人送来的菜品摆满。 有汤水,有面点,清淡的,浓郁的,咸口的,甜口的,大大小小品类不一卖相不一,想吃什么都能找到。 不过还好菜品做得精致小巧,分量都不多,不然即使只是每样尝一口怕是都要撑死。 安静地吃了不一会儿,又有两份食物上桌。 桑落侧头看了眼,还没说话,机器人将那两份食物分别送到她和原骋烈面前,盖一揭开,她顿时一愣。 是粥。 上次她在这让机器人做过的,他没喝的粥。 她望向桌对面。 “看什么?”原骋烈瞥回她,表情板着,说不上缘由,视线和她接触不过两秒就移了开。 “……”桑落沉默地看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和她对视,低下头执起汤匙默默进食。 餐厅里一时只有碗筷汤匙轻轻碰撞的啷当声,很细微的动静。 无言气氛持续了片刻,原骋烈抿了下唇,在桌对面忽然开口:“……还行吧。”顿了顿,低声又加上一句,“挺好吃的。” 桑落抬眸看去,他执着汤匙,面前的主食是和她一样的粥,他眼神微敛,没有直视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说不上来的认真。 汤匙搅了搅,她垂下眼,很轻地嗯了声。 桌上静得明显,又半晌后,先前说话的人再度开口。 “上次的事,我不是冲你。”他说。 桑落握着餐具的手微顿,这次回应的过渡时间变长,但话音也变得更清楚了些,她嗯了下说,“……我知道了。” 一顿饭的时间像是被这几句对话拉长。 之后谁都没再开口。 到用餐结束,他先于她吃完那份粥,没有一点浪费。 汤匙被置放在碗里。 已空的餐具被他推向前些许,仿佛像要给谁看。 原骋烈用净巾擦手,慢条斯理的动作和脸上表情,和平常的暴躁相反,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稳。 他低沉嗓音落进空气: “……我吃完了。” 像是一个,迟来的汇报与回应。 …… 回到学校连着上了两天相对轻松些的课,桑落便收到原骋烈让她动身的消息。 他派了人来校门外接她,说会安排果真安排,几乎是同一时刻,学校给她批假的邮件就发来了。 登上星舰,桑落又见到了原骋烈的那一帮朋友。 一群公子哥见她来,有些诧异,但又好像并不是很意外。不知谁先“噢哟”了一声,众人打量她的神情立刻活泛起来,似是想玩笑几句,但见原骋烈一脸不虞地杵在她身边,又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桑落没有承接他们的目光,微微垂下眼避开了那些情绪。 她很少出远门。 以前在逸都星时,除了学校安排的校外课程和游学活动,只有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才会和成恩成承一起外出游玩,且基本都是短途。 这样庞大的一艘星舰航行在宇宙中,不由令人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尤其是站在星舰中部的廊下向外看。 星海绮迷,璀璨无垠,漫漫群星浩渺悠远,看得久了,很难不生出一种世事空茫的虚无感。 自星舰飞出首都星域后,桑落就离开了休息区,来到星舰中部的廊下。 她站在观景窗边看了半天,越看越投入,出神得厉害。 原骋烈停在廊桥入口处看她,只比她晚过来一会儿,盯着她发呆模样不作声地打量,半晌才出声:“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桑落微诧,回头见是他,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原骋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 茫茫星海。 什么都没有。 他拧了下眉,说不上原因,莫名不是很喜欢她刚才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要遁入星海而去。 不想让她再看,他强行中断她的观景行为:“走了,去休息区。” 桑落也意识到自己看太久,嗯了声,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离开。 休息区里无比热闹。 即使是航行途中,那帮公子哥们也不忘找乐子,从启程开始就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一回来,桑落又感受到从四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垂眼敛眸,并未回应任何。 他们挑了个安静的位子坐下,原骋烈在她身旁,可能是嫌吵或是别的,全程没有参与那些人的玩乐,就只是在她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星网打发时间。 无声和她作伴了一路。 星舰几次迁跃,抵达水澜星。 作为一个纯粹的度假星球,水澜星名副其实,像一颗被波澜包裹着的“水球”。 整个星球由汪洋大海与数不尽的岛屿组成,统一热带气候,所有岛屿都经过改造与开发,匹配各式需求,是星域富人最钟爱的度假圣地之一。 他们落地在最大的私人岛,进出需要权限。 桑落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大片的海,在满目的湛蓝中问,“你生日在这里过?” 原骋烈嗤道:“怎么可能?这么无聊的地方。” 桑落:“……” “这几天原家有宴会。”他皱了下眉,解释来这的缘由,“需要露个面,过几天就走。” 话说的是轻巧,但等第二天,宾客开始来了,桑落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宴会是个什么盛况。 接连不断的人陆续抵达这颗星球,军部要员、教育部长官、星域最高法庭的大法官阁下、第一军校的校董们……全是些高管政要、名流贵族,甚至有许多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面孔。 也有同龄人,但桑落几乎都不认识。 原骋烈忙得不可开交,数不清的人想要拜访他,会面从早排到了晚。 桑落和他住在同一栋别墅,见他抽不开身,便没多打扰他,得了空,自己摸索着出门。 太阳炽热,岸边的浪一阵一阵扑来。 桑落穿着蓝色裙装在海滩闲逛,一个不留神就被汹涌的浪打湿裙摆,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潮水退去,不一会儿又扑将上来。 桑落没怎么见过海,颇为新奇地在岸边踩着沙同海浪玩耍。 浪将她半个人都打湿,她玩得正开心,察觉智脑突然不停弹出消息提示。 打开才发现原骋烈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看到。 不等回复,视频通话就跳了出来,她连忙往岸上走了几步。 “你跑哪去了?”通话一接,立刻响起他不悦的声音。 桑落轻声说:“抱歉。我没注意消息。” 光屏那边,原骋烈看清她的模样,眸色顿时一沉。 碧蓝的海在她身后奔涌,海风刮得她脸颊泛白,饱满日光,青蓝海浪与白色沙滩交织,她发丝被吹得微微凌乱,身上裙装被浪打得湿透,紧紧贴着身体,包裹出少女身姿玲珑的线条。 湿哒哒的裙摆被她拎起堆叠在大腿处,拖拉着曳地,部分修长光洁的腿露着,些许砂砾黏在她皮肤上,腿上,锁骨上,她被日光照得微微眯眼,边和他说话,发梢也湿湿的,有一种青涩潮湿的夏日美感。 他脸色微变,“你就穿成这样跑到外面去?” 桑落被他说愣了,下意识看自己,完全不知道哪里不妥,“我……” 原骋烈眉紧紧皱起,不悦道:“给你十分钟,赶紧回来。” 她想说点什么,但见他盯着她目光危险,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地选择了听话。 挂断通话往回走,离开前,又犹自不舍地踩了几脚沙子才走。 原骋烈在别墅大厅的沙发上坐着。 桑落一进门,他紧锁的眉头和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 后知后觉自己身上沙子黏黏糊糊好像是有点不像话,不等他开口,她立刻道:“我去冲个澡。” 说完直奔浴室。 进了浴室,湿透的裙装脱下来堆在地上,刚要冲澡,才发现没拿更换的衣物。 桑落平时都是在卧室的浴室里洗漱的,这会儿一个着急直接冲进了客厅的浴室里,反应过来不由有些为难。 她卧室在客厅另一边,原骋烈就在厅里坐着,去拿衣服得从他面前经过,地上脱下来的已经不好再穿上了…… 左右看看,她下指令召唤来机器人。 不一会儿,一个机器人就圆滚滚地进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桑落裹着浴巾,拜托它去房间帮自己拿更换的衣物。 小机器人接到指令,圆滚滚地出去,很快又再度返回,抱着她的衣物进来交给她。 桑落谢过它,简单冲洗干净,换上衣服,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客厅里。 原骋烈正刷星网,坐姿大喇喇,见她出来,抬眸瞥她一眼,视线在她新换的衣物上停了一会儿,倒是没说什么。 “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桑落想起他刚才那通视频,轻声问。 “没事不能找你?”他顶了一句,然后才道,“我让人准备了宴会的礼服,你试一下。” 被他带来了这,这次原家的宴会,她自然也是要一起出席的。 正经场合正经着装,桑落呆呆哦了声,很快,一群女仆和管家就推着一堆衣物、鞋子,拎着一箱又一箱首饰进来,向原骋烈和她问候过,摆开阵势就开始摆弄她。 桑落说不上话,只能由着他们一通折腾,被拉着试了一件又一件礼服,穿了一双又一双鞋。 每换好一身,他们就将她带到原骋烈面前让他看看。 原骋烈龟毛又挑剔,说不上满意或不满意,几乎都只有几个字: “还行。” “差不多。” “一般。” “……”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桑落都快累了。 最后是一件缀满细碎宝石的蓝色流光裙,裙摆褶皱一褶一褶动起来旖旎十足,尾部和边缘是白色渐变晕染,像浪花和泡沫堆积,勾勒出分外婀娜玲珑的线条,仿佛人鱼行走在陆地上。 桑落对原骋烈的挑剔已经不抱希望了,有点疲惫地被带到他面前,料想他大概又会说什么“就那样”之类的话,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听见他出声。 她不明所以地朝他一瞥,就见沙发上的原骋烈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直直盯着她,手里把玩的胸针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住了。 眸色深得难以看清情绪。 桑落刚要叫他,他蓦地一动,回过神来般否决:“……这件不行!”说完突然就腾地站起身匆匆朝外走,只扔下一句,“就前面那件,不用选了。” 桑落诧异地看着他忽然离去,“学长……” 话没说完,伴随着管家和女仆们应是的声音,他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 别墅外,炽烈的太阳兜头照下。 原骋烈蓦地停住。 起伏的呼吸缓了好一会才平复。 刚刚那一身…… 蓝色浪潮,白色泡沫,堆积成长裙簇拥在她身上,像她在海边被打湿的模样。 湿漉漉的裙摆和皮肤,日光和水汽干净地浸润她。 清透,澄澈。 肮脏的,是旁观者的目光。 日头太毒,原骋烈喉头发干得突然很想吞咽点什么,雪茄的烟雾也好酒水的湿润也好,但手边什么都没有。 闭了闭眼,他吐出一口灼热气息,有点不适地往后靠住墙面。 尚还炽热的日光一圈圈漾开,说不清是照得人更清醒还是更晕眩。 安静间,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响着机械音咕噜咕噜从他面前经过。 原骋烈一瞥,看编号认出来,是先前去浴室给桑落送衣服的那个。 先前就是它,闪着那双智障电子大眼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捧着她干净的衣物从她卧室穿过客厅,然后又给她送进了浴室。 “……” 傻逼机器人。 原骋烈莫名看它格外不顺眼。 “滚到别墅外去工作!”他立时皱眉给了它一脚,“不准再进屋!” 15、S级 原骋烈突然离开别墅,桑落一整晚都没再和他碰上。 她懒得再试那些礼服,女仆管家们更是听他的话,最后就照他所说,选了那件蓝色裙装的前一件。 第二天他也忙得很,一直到晚上宴会开始,桑落才被人领着去往宴会现场找他。 灯影璀璨的大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如流水般延绵不绝。 她穿着精致礼服踏进大门,周遭视线似是静止一霎。各色目光,欣赏、惊艳、打量接踵而至,流连在她身上,含义各异。 她尽力镇定,忽视那些,随着领路的人一路穿过人群。 原骋烈正被人围着说话,瞥见她来,视线顿了一瞬。 桑落微提裙摆,仿佛有所感应,抬眸隔着人群和他对视。 悠扬音乐中,四目相望。 他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一颤,目光有一刹的幽深。 桑落莫名不自在,率先敛下眸来。 人群稍稍让开了道,她抿着唇,走到他身边站定。 和他交谈的几个人分别是第一军的长官和第一军校的校董们,桑落作为第一军校在校生,同样也是今年原骋烈双人课顺利推进的“大功臣”,几个校董和长官对她脸色很不错,寒暄完一番夸赞。 桑落一一应对了他们关于双人课的问题,轻声细语却有条有理,对谈下来,他们神情更加满意。 原骋烈带她见了很多人,全是星域各个领域的重要人物。 但他们俩自碰面起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有给人介绍她,或是给她介绍别人的时候,他才会对着她开口。 桑落总感觉他的目光和昨天试礼服时很像,就像他看见她穿那条蓝色流光裙时一样,那会儿他直接就起身走人了,想是那条礼服实在不合他的眼光。 但她今天身上这条浅色长裙和那条完全不一样……她实在不知道又是哪里让他不满意了。 一整晚,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总是停留不久,每回她才看过去,他就立刻移开。 桑落心下微微叹气,除了和其它宾客必要的寒暄,其余时候老实地在他身旁扮鹌鹑,并不多言。 一直到宴会后半程,有人过来找他,有事要他离开一会儿。 原骋烈看向她,对上她的眸光依然一触即分,微别开点头,沉声叮嘱:“你自己转转,别走太远,我很快回来。” 桑落识趣地没打扰他,轻声说好。 晚点还有个afterparty,长辈们都不出席,是留给年轻一辈交流联络感情的场合。 他得出席,她自然也不能走。 因为不能离场,和他分开后,桑落便自行去点心台旁吃了些甜点,度数低的软调酒很适口,她难得多喝了两杯。厅里人来人往有些闷,她记着不好走太远,只从偏门出去,到花园吹了吹风。 期间,婉拒了几个过来邀请她一起玩的年轻男女,赏了一会儿夜景,感觉消遣的差不多了,又披着银白的光芒转身回返。 经过长廊时,一个侍应生忽然撞了上来,桑落避闪不及,满盘的酒水全都洒在她的长裙上。 哗啦啦一地狼籍,那侍应生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抱歉客人,我不是故意的……” 冷不丁被撞了个满怀,桑落诧异完,轻声说了句“没关系”,那侍应生却仿佛吓坏了似得,一个劲给她赔罪。 侍应生很瘦弱,半大的小孩模样,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见他眼里含泪都快哭出来,桑落宽慰:“没事的,我去擦干净一下就好了……” “我带您去吧!”侍应生闻言,像是找到赔罪的机会,立刻殷勤道,“这条走廊上就有休息室,不用脱下来,穿着也能清理!” 桑落犹豫片刻,见对方一副泫然欲泣恐惧的样子,脑海里闪过小时候的成承,心一软,同意了。 休息室确实就在走廊上,果真没几步就到。 桑落一坐下,侍应生立刻取来清理的机器,替她处理泼到酒的地方。 衣物清洁完毕,干净如新,见侍应生又往她裙摆上喷了些液体,桑落轻轻皱眉:“什么东西?” “……这是香水。”侍应生挤出一个笑,“是我们水澜星的特色香氛,清理的仪器不常用有些老旧了,我怕裙摆上留下酒水的味道……” 桑落确实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挺好闻的,但还是制止了他更多的动作,“不用再喷了,没关系。” 侍应生干笑一下,连忙收起手里的东西。 从休息室出来,原骋烈的消息立刻就来了。桑落见时间差不多,提步往afterparty的小厅走。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身上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 明明看那个侍应生没喷多少,喷的也是腰线往下的面料,可那股味道却浓郁地笼罩住了她整个人,挥之不去。 她顶着一身香味进到小厅,里面清一色都是年轻人。 一整晚没怎么见到的千彻真和路则铭都在原骋烈身边,一群人正说话。 原骋烈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对她回来得迟有些意见:“你去哪了?不是让你别走太……” 她才靠近,他的话还没说完,表情蓦地一变,整个人僵了一瞬,目光直挺挺钉在她身上。 和先前相比,他终于长时间地看她了,但眼神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桑落被他仿佛透出寒意的突变目光看得莫名,“怎么了?” 他眸色霎时沉下来,“你去哪了?” “去花园吹了会儿风就回来了。”他的目光太奇怪,桑落有点忐忑,“……怎么了嘛?” 原骋烈看着她没说话,半晌,用力抿住了唇。 周围站了一圈人,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机锋,都没言语。 唯独千彻真,朝桑落看了几眼,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头轻挑,微微露出一个笑。 这场afterparty时间不长,总共就几十分钟,一众人玩闹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主要还是原骋烈兴致不高,作为主人,他的情绪和态度决定了风向,于是,一场聚会早早就散场。 桑落从踏进这个小厅开始就是懵的。 众人散去,她跟在原骋烈身后走过一段长廊,下意识扯他的衣摆,“学……” 原骋烈回身,眼里低沉一片,语气微硬地打断她:“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一愣,没反应过来。 见她不说话,原骋烈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几秒,不再理会她,转头大步就走了出去。 桑落被他丢在原地,一僵。 刚想提步追上去,才迈出一步,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桑落同学。” 她停下,回头一看,是千彻真。 “千学长。”桑落有些意外。 她和千彻真交流不多,一向都是在有原骋烈的场合碰面,从没私下单独说过话。 不知道他突然叫住自己有何用意,她礼貌地喊了一声就没再出声。 千彻真笑着开口:“你身上的香味还挺别致的,宴会刚开场见你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呢。” 他不期然和原骋烈提到了同一个话题,桑落闻言不由微怔。 “这个味道我都好多年没闻到了,阿烈应该也是吧?”他笑眯眯说,“毕竟现在也没谁敢在他面前用这种香水了。” 桑落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千学长,你说的香水,还有这些……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见她完全不在状态,他好心提醒,“你身上香味这么浓,自己应该闻得到吧?桑落同学,人太单纯,很容易被麻烦找上门哦。” 说着,收敛了笑意,淡声告诉她:“这是阿烈妈妈以前最喜欢的香水,她已经离开原家很久了。” 她错愕的表情丝毫不加以掩饰。 千彻真佯装思考:“上一次用这个香水的是谁来着?我想想……好像是某个追求阿烈的女生,特意喷了这个味道去他面前献殷勤……结果那天,”他停了一停,凝视着她,挑眉,“阿烈踹翻了桌子,砸得那女生的哥哥吐血,差点把人骨头拧断,那兄妹俩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后来有原家的场合都没再见他们露过面了。” “我……”桑落听得整个人发愣。 “怎么办呢?”千彻真眉眼弯弯笑起来,眼里闪过幽微的光,“桑落同学,今天你身上的香味,可比那次那个女生要浓多了哦?” 桑落被他的话和话里的信息量弄懵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难得做一次好人,千彻真欣赏完她懵圈的傻样,最后提醒:“阿烈刚才的脸色可不太好,你还是多当心点吧。” 说完,又恢复一贯无可挑剔的微笑面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绅士从容地离去。 桑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上静悄悄,只有她一个人。 好久才消化完听见的那些内容,意识到自己发呆发得有点久,她回过神木木地朝外走。 宴会厅外,满空都是送客的悬浮接驳飞车。 桑落迈出大门,还没来得及茫然,抬眸一瞥,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原骋烈站在不远处。 他脸色不虞,神情阴沉至极,却一步也没有动,停在那儿等她。 见她出来,他抿紧唇,仍是一派绷着的神色,沉着脸率先坐进旁边的飞车里。 桑落愣愣走过去,他闭眼靠着座位,不说话也没有分半分目光给她。 只有空着的那一半座位是留给她的。 她上车,从宴会现场到别墅,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桑落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 大概真是不高兴到了极点,他连传送梯都没乘,进了屋,高大背影暴风一样踏上别墅楼梯,身上怒火与冷意奇异地交织。 桑落怔愣几秒,回过神,追到楼梯上,拽住他的胳膊:“学长……!” “干什么?”他被拉住,侧头语气阴沉。 “我……”她想解释,对上他的视线,要出口的话一霎堵在喉咙里。 审视,怒火,还有冰冷。 他们一高一低站在阶梯上,分明只隔着一阶的距离,她的心却忽然猛跳了一下,被推开了好远。 这短短的几秒不语看在原骋烈眼里又是别样意味,他耐心耗尽,脸色比先前沉得更彻底,说不清的火气涌上来,用力一挣胳膊,扭头就走。 桑落猝不及防被他一甩,脚下往后踏空,她整个人正愣神在他那一刹的冰冷眼神中,忘了一点肌肉反应和精神力反应,木偶一样白着脸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重响落地,她还没呼痛,楼梯上的人听见动静猛然回头,瞳孔一缩,上行的动作一转直直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桑落!” 原骋烈冲到她面前迅速扶起她,皱着眉,话到嘴边转了几转,一出口情绪混杂成训斥:“……你在搞什么?楼梯也能摔?!” 这对有精神力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开玩笑,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更别提她还是个s级。 以她的精神等级,开起精神力防护,哪怕是从高空坠落都没问题。 无论从身体反应、速度、力量,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该出现这种从楼梯上摔下来反应不及的可笑情况。 桑落被他扶着坐起,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她心里不由也觉得荒谬。 上决斗台都伤不到,在这本该没有半点危险的地方,却把自己弄成这样。 原骋烈扶着她上半身不松手,看她因痛皱起眉的模样,心里的怒火一时比先前还要盛,“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站也能站不稳?!” 语气冲得不行,扶她的动作却控制着放得很轻。 桑落不言语,沉默着被他从地上搀扶到沙发上,坐着动了动脚腕,感觉除了吃痛没什么别的问题,心里才放松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没站好放空了才摔倒,估计是一过性的不适。 原骋烈冷着脸叫来机器人。 扫描一通,机器人得出无大碍的结论,但在他的要求下,还是开了一堆适合她涂抹的药膏。它随身的医药箱里没有储备那些药,返回药库去取。 一边等待,原骋烈往她面前一站,语气低沉地问:“疼吗?” 桑落闻言顿了下,没抬眸,只摇了摇头。 “……”他不满她的态度,声音加重,“我问你话呢。” 桑落这才抬头看他,动作慢吞吞的,仍然不说话,看着他摇了摇脑袋。 她不肯开口,原骋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加倍气闷起来。 沉默无声漫开。 很快,圆滚滚的机器人取来药膏,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原骋烈伸手去取,她却先他一步拿起,轻声说:“我自己来吧。” 他动作顿在半空。 空气里有什么在角力。 她脸上柔白平静,仍旧温和。 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无声中,他仿佛终于想起来,在这样无危险的楼梯上,她会摔一跤,是因为他那用力的一甩。 神色几经变换,先前的怒气还积压在心底,但因她这幅态度,又生出更复杂的情绪,他心里一下子堵得更慌。 桑落拆包装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沉默间,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在她面前坐下,强硬地拿过她手中的药膏。 她一顿,轻轻启唇:“我自己可以……” “别动。”他连同裙摆一起握住她的脚腕,不让她再说。 打开了药膏,他拧着眉撩开她裙摆,入目便是她肿了一片的脚腕。 眸光一滞,他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脸上没了平时的嚣张和轻狂,原骋烈沉默下来,郑重的动作,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指尖带着冰凉膏体触上她的皮肤,只一下,她吸了口气,身子下意识轻颤。 “对不起。”原骋烈一僵,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停顿。 在这本就安静的空间里,因他这一句,像是停住了流动。 桑落怔怔看着他。 “是我不对。” 原骋烈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声后缓缓塌下。 浓长眼睫在他好看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声音低而沉,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一瞬间烟消云散。 还没开始掰扯晚上这些事,他已经先投降,“……我跟你道歉,行吗?” 16、SSS级 “……” 桑落听见他的话,看着他唇瓣紧抿的脸,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待情绪缓和下来,才轻声开口:“……那你可以听我解释了吗?” 原骋烈放轻动作给她抹完药膏,换了个板正点的表情直视她,“你解释。” “千学长跟我说了……”她组织措辞,涉及到他的私事,又不是从他本人这里知道的,便跳过了具体的内容,只拣重点,“裙子上的香水不是我喷的。” “我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被人撞到泼了酒,裙摆弄湿了,撞到我的侍应生说要帮我清理,他清理完给我喷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原骋烈已然从先前的盛怒中冷静下来。 其实想想也知道,那款香水是定制款,原材料样样金贵,制作起来费时又费力,桑落哪来的途径弄到那些费钱更费时间的东西? 他完全是被怒意冲昏了头脑。 桑落继续道:“那个侍应生说这是水澜星的特产香氛,我闻到味道就让他别喷了,但是没想到这么浓,我明明看他只喷了一点点……” 他嗯了声,“还有吗?” 桑落打量着他的表情,沉默几秒,小声说:“我觉得你不对。” “什么?”他没听清。 她瞥他一眼,“……我觉得你不对!”抿住唇,斟酌一小会儿,又一鼓作气把话说完,“你不应该对我发脾气,这没道理!” 本来就是,她一不知道他的忌讳,二不是她自己喷的香水,他闻见了,什么话也不说,问也不问就先对她生气,给她甩了一晚上脸色。 好没道理的人。 原骋烈猝不及防被她斥在脸上,一怔。 大少爷头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指责。慢了几拍反应过来,按他平常脾气早就一脚过去了,可当下,他缓缓回神,最后却只是换了个坐姿,默默受下:“……知道了。” 说完又拿起下一支药膏。 桑落本来还以为他多少要针锋几句,不料他重点全在药膏上,下意识抗拒,“还要涂啊?” “涂了就涂完,偷什么懒。”他握住她的腿,不让她动。 细腻皮肤握在掌中,他抿着唇,表情认真。 几句话的功夫,气氛已然破冰。 原骋烈把那一排药膏全都按顺序给她涂了个遍,桑落倒是想省懒,拗不过他坚持,只能乖乖任他处理。 药膏涂好,桑落试着站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但他说什么都要搀扶着她,只好一个搀一个半借力,挨着走回房间。 他陪她慢悠悠一步一挪。 快到她房门外时,他忽地又问:“还疼吗?” 那声音低低,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 桑落侧头看他。 原骋烈并未和她对视,好似只是随口一问,然而那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的在意。 “嗯。”她垂下眼,被他搀扶着又迈了一步,临进门前,才低低应了一声,“……不疼了。” …… 宴会第二天,给桑落“挖坑”的那个侍应生就被原家宴会的负责人揪出来了。 在这种场合对宾客动手脚,不说原骋烈发了话,即使没有大少爷吩咐,也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那个侍应生不仅要被追究违反职业守则和劳动合同的责任,还被下了行业禁令,以后禁止进入此类相关场合获取工作和报酬。 而侍应生供出的“收买”他做这件事的人,是某个随家族受邀来参加宴会的小少爷。 桑落并不认识对方。 那小少爷等级比她低,也不知是嫉妒她的等级,还是嫉妒她能和3s做搭档,总之就是看不惯她这种“贫民窟出身”的人能和他们这些“上等人”平起平坐,还比他们正经大家出身的少爷更受人关注,心理失衡之下,又碰巧私下听说过香水那件事,便整了这么一出。 大概是想重现香水事件,让她惹怒原骋烈。 宴会负责人雷厉风行,活动还没结束,就代表原家将对方“请”离了水澜星。 说是请,其实跟驱逐没什么两样。 原家也对外放出了“永不宴请”的信号,这无异于一种明牌社交封杀。 他们一家人以后怕是不要想再出现在这个圈子里了。 那小少爷的家人又惊又惧,不停联络原家负责人想要上门道歉赔罪,原骋烈哪会给他们这个脸,理都懒得理。 当天傍晚,原骋烈一行人就动身离开了水澜星。 在穿过13个星区后,终于抵达了此次原骋烈生日聚会的真正目的地——一个位于开拓星系,作为基点的新星球。 比起各个中心星球或是度假星,这个叫作“平岳星”的星球不仅偏僻,风格也格外粗犷荒凉,桑落还挺意外他会把生日聚会地点选在这里。 原骋烈自有一番理由,眉头一挑,话说得锋芒毕现:“待在度假区多无聊,这种地方才有意思。” 但说归说,在生活条件上,这帮大少爷们一点都没委屈自己。 他们在星港下了星舰,就搭乘飞行器穿过大片荒凉黄沙和曲折地貌,下榻于山岭上建造的一座巨大的宫殿式堡垒。 堡垒里光是房间就有上千间,还有各种各样的功能室,管家、佣人、侍应,服务人员一个不缺,吃喝玩乐更是样样俱全。 除此之外,还有比他们更早抵达的两队人。 一队是各家亲卫,特意来护卫这帮公子哥们,另一队则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军军备队。 “这颗星球还有一部分区域没有清完,这几天我们正好清理干净,检索地图提交给军部。”原骋烈一副习以为常的口吻,显然是经常做这种任务。 他和军备队下属打过招呼,又对桑落道,“这次顺便试一下新机甲,军部特意让人带了一架过来。” 此刻就在这颗星球的基地里。 桑落没想到他过个生日还有这么多安排,但想到还没试过的新机甲,难免也产生了一丝期待。 众人各自回房修整。 第二天,所有人就一齐出发,去完成清理任务。 这颗星球的危险系数不高,大概是初次检索的时候就将大型星兽清理过一次,余下的那些生物里,受星潮影响变异的不多。 桑落的学习能力很强,除了最开始击杀第一头星兽时有些不适应,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尤其真正上手以后,她的表现甚至比军备队的成员还要突出。 这次任务算是半私人性质,不然也不会准许这么多公子哥一起。这些人战力虽然参差,但人多,又有亲卫队,总体算下来,清理地图的进度还是十分迅速的。 一整天时间,大半区域清理完毕。 探测机器在进行地形勘探和记录工作,原骋烈作为领队,将剩下区域划分好分配给众人。 “三个小时之内将b-1、b-2、b-ac区域清理完毕,天黑之前集合,明白吗?” “明白——!” 队伍分成两大队六小队,桑落先前一直跟着原骋烈,最后的这几个小时,原骋烈要和军备队去核心地带完成军部的能源检测任务,非编制内人员不得参与,两人只能分开。 原骋烈不大放心,临行前皱着眉叮嘱:“这个星球的环境路则铭很熟悉,他有经验,有什么情况就找他。” 路则铭和她分在了同一个小队,负责带队,桑落点点头。 他又道:“第一次来,别乱跑。” 一旁经过的路则铭头次见他这么啰嗦,受不了地道:“有本少爷在,放心吧出不了事!赶紧走走走!” 几个队伍陆续出发。 桑落所在的小队进展很顺利,两个小时就将负责的区域清理完毕,之后每个人又分开各自去检查。 她飞悬在空中,认认真真检查了三回,就差把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犁一遍。 确认无误后沿着来路返回,离小队集合点还有一段距离,忽然听见有人在呼救。 向下一看,地面上轰隆隆,尘土飞扬。 一群小型犀角兽正追赶着和她同队的一个男生,似乎是叫方衍的,后者满身狼狈,正抱头鼠窜。 桑落来不及多想,立即俯身冲下去朝着他身后的犀角兽发动攻击。 发现来救援的是她,方衍先是诧异,见她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就把他从犀角兽群捞出来,惊讶的同时不由松了口气。 桑落察觉他装备丢失,一边战斗一边从备用物品里扔了一样给他。方衍这才找回战斗力,忙不迭跟在她身后一同上阵。 但两人的攻击力却大相径庭。 桑落的落点一下比一下准,即使是防御满级的犀角兽,不一会儿也开始痛叫着远离她。方衍拿到武器,杀伤力还不到她的一半。 犀角兽群渐渐落入颓势,察觉到危险,不得不开始撤离。 离开前,为首的犀角兽首领像是泄愤一般,喷着气朝方衍冲去,狠狠顶了他一下将他掀翻在地。 眼看那只犀角兽又要撞第二次,桑落怕他被踩扁,连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至半空。 首领喷着鼻息气哼哼远去,一众犀角兽跟在它身后,纷扬的尘灰渐远。 确定安全了,桑落放他下地,问:“你没事吧?” 方衍脸色有点白,被撞的那下还是伤到了,强忍着说:“没事。” 桑落见他还能走,便没有多做停留,给路则铭发了消息告知情况,又找了个趁手的装备给他做拐杖。她领先一段走在前面带路,很主动地和他保持了距离。 方衍跟在她身后,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每次聚会时,其它公子哥们提到她说的那些话。 她真的很漂亮。 看起来过分温柔,淡极生艳的长相,战斗的时候竟然那么地飒爽。 他忽然很想和她说点什么。 然而对着她的背影,他几次张口,见她一下都不回头看,又只能默默咽了回去。 …… 集合时间,集合点。 一个个小队陆续回来,唯独迟迟不见桑落和路则铭那队。 原骋烈眉头紧皱,刚要联络他们,就见他们一队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视野里。 一群人还没打招呼,听到方衍受伤,立刻哗啦啦围上去。 “我们任务早就完成了,就是最后出了点小状况。”路则铭解释,“方衍遇到了一窝躁动期的犀角兽,差点被踩扁,还好桑落救了他,耽搁了一会儿。” 搀扶方衍的是另外几个人,桑落站在他旁边,隔着点距离。大概是被救了的缘故,方衍对她很是感激,几次和别人说话说着说着就转头和她说上一句,态度十分亲近。 桑落没怎么应答,但他每开口一次,还是会轻轻地回以礼貌浅笑。 原骋烈看在眼里,眸色一沉,“桑落。” 她应声抬眸,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爽,打量她,“受伤了吗?” “没有。” “不是让你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她一脸的不明所以。 原骋烈深深吸了口气,把话头压下去,抿唇吩咐其他人:“收队回去,联络基地,让军医准备。” 众人应声返程。 医疗机器人先简单给方衍处理了一下,到了基地,医生又给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因为救的及时,伤得并不重。 等回到堡垒,一群人还在聊着今天的战斗,原骋烈没有参与。 目光在厅内一扫,不见桑落的身影。 她不爱热闹,跟其他人也不太熟,这种时候一般都待在自己房间里。 哪里都没问题,但说不上来,原骋烈就是很不爽。 路则铭见他板着个脸,靠近,“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了?” 原骋烈瞥他一眼,没说话。 不远处,处理好伤口的方衍还在跟人说桑落救他的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 桑落、桑落、桑落……不知道第多少遍,一直不停提她的名字。 他心里生出一股烦躁,不待路则铭再开口,嫌弃道:“你能不能有点用?” “不是?”路则铭一愣,“我怎么没用了?!” 怎么好好的路过也能被骂??? 他一脸要掰扯个分明的表情,原骋烈完全没心情应付,沉着脸直直走开。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才那么一会时间,带个队遇到星兽搞不定,有人受伤还让桑落去救人。 就这样让人莫名其妙跟她扯上了关系。 废物。 原骋烈越走越快,脚步加重。 一股久违的暴虐情绪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想毁灭。 想闭上他们的嘴,遮住他们的眼睛,不许看,不许说,更不许靠她太近。 都不许! 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承认,但…… 他好像快要失态了。 想让她待在只有他能看见他能碰到的地方。 谁都不准靠近。 更想把她藏起来—— 他突然,好想把她藏起来。 17、S级 小任务解决,原骋烈带桑落去了一趟基地看新双人机甲。 军部在这个星球设立的基地距离不远,就在堡垒西南方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他们一到就受到了无比热烈的欢迎。 基地负责人盛情迎接,那些年轻的士兵更夸张,一个个几乎都是原骋烈的“迷弟”,看见他两眼都在放光。 原骋烈早就接触过新机甲,他这趟来和基地负责人有别的事情要谈,交代了几句,就另有人带桑落去看。 接待桑落的是一个技术部门的士兵,年纪不大,对原骋烈很是崇拜,话说个不停。 桑落含笑听着,一路听他说到停置机甲的区域外。 高大冰冷的机甲伫立在透明保护罩里。 机身是偏暗的红色调,各处还有燃烧的火焰纹。 它比普通机甲要大上几倍,线条流畅、冰冷、锐利,每一丝构造都是为力量而生,无论从战斗角度还是艺术角度来看,都极富美感。 桑落第一次直面新装备的带来的机械震撼,微昂着头,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机甲的保护罩外是一排操作台,一群技术人员负责调试和维护。 那个接待她的士兵一边用机器调出相关文件,一边对着光屏给她讲解。 “机甲的高度为8米,控制室在中部偏上,主控和副控位置在同一竖线不同高度上,主副控对机甲的控制权限略有偏差,偏差值为15.62%……” “正式使用机甲前必须要先做几次精神力强度训练,确保操作者的精神力强度足够和机甲链接,同时也会进行一些机甲内部适应练习……” 他说得详尽,把所有会涉及到的内容全都大致和桑落说了一遍。末了,将资料通过星网发给她,让她回去仔细看看。 桑落谢过他,又绕着保护罩走了好几圈,参观了许久,才被领回休息处等待和原骋烈汇合。 等一切忙完返回堡垒,已是晚上。 这一日没有太多闲话,桑落简单吃了点东西,早早回房洗漱歇下。 临睡前点开下午刚拿到的资料,她正打算好好看一看,看着看着,忽然弹出新的消息。 是下午接待她的那个技术部门的士兵,为方便沟通,他们先前添加了联系方式。 技术部门-e09:【[文件]】 技术部门-e09:【这个你可以看一下,这是最新一批双人机甲在星际战场上得出的数据,很有参考价值】 桑落道了声谢,点开文件看了一眼,却是一愣。 没等她继续翻看,下一秒,那边立刻弹出失效提示,显示对方已撤回。 那位士兵忙不迭发来道歉内容。 技术部门-e09:【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刚刚发错了!不是那一份,是这个!】 技术部门-e09:【[文件]】 桑落过了一会儿才回。 阿扶:【没事】 阿扶:【谢谢】 她对着回完话的光屏,却半晌都没再动,更没点开后面的文件。 只愣愣对着眼前发呆。 刚才那份发错的文件,她看清了。 那是一份…… 第一军内部下达的,给原骋烈挑选毕业后的正式搭档的文件。 文件里提到的搭档,不是像她这种,在第一军校里和原骋烈上双人课、陪他练习操作双人机甲的“搭档”。而是指他毕业进入第一军后,有编制有军衔,会和他一起上星际战场,一起征伐星海出生入死,和他并肩作战一辈子的,真正的搭档。 桑落看着天花板眨了下眼。 原骋烈现在在读军校二年级,离毕业进入第一军还有一年多不到两年。 这么长的时间,第一军应该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毕竟那份文件里提及的范围不单只在第一军校,还囊括了第一军所有现役士兵,和所有将来有可能会进入第一军的新人。 从全联盟找人也未必不可,毕竟原骋烈是第一军目前拥有的最高战力。 只要合适,无论男女,都会成为被挑选考察的对象。 ……他以后的搭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桑落突然有点茫然。 她想不出具体的答案,但心里有个声音隐隐在回答—— 反正不大可能是她。 因为…… 深吸一口气,她突然不想再去想,将薄被扯到头上盖住自己,整个人在被窝里蜷缩起来。 …… 不用再做任务,一帮公子哥们计划要撒开了欢好好玩一通。即使已经清图,这个星球能探索的地方还有很多,不会找不到乐子。 桑落这回不和他们一起,她要去基地做精神力耐受训练,以便过些天驾驶新机甲。 原骋烈有一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可以的。”她点点头,从基地那得来的文件她已经看过,流程大致都已了解。 他默了默,只说:“有事联系我。” 桑落道了声好,在堡垒和他们分开,独自去往基地。 接待她的还是那个编号e09的技术部门的士兵,他和桑落沟通完注意事项,确保她都记住了,这才开始训练。 桑落穿上特制的防护服进入透明实验罩里,e09带着一组技术人员在外操作仪器,她的头上、四肢还有躯干,分别都贴上了特制的箔片。 作用和学校发过的链接器有些相似,但不同。 链接器链接的是她和原骋烈,训练的是他们之间的同调协作。 而这个耐受训练,训练的则是人和机甲链接时精神力的承受能力。 外间倒数声音响起,仪器启动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托起,桑落悬浮在实验罩里,察觉身体调动了力量,正与这股力对抗。 精神力逐渐在身体里流淌,她进入了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玄而又玄,渐渐地,对精神力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四肢五骸开始涌上一股痛感。 “强度一级——” 外间传来播报声音,仪器“滴”、“滴”、“滴”的声响宛如跳动的脉搏。 “强度二级——” “强度三级——” “……” 随着强度增加,痛感越发增长,一波又一波,每个阶段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等外间宣布暂停,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桑落蓦地落在地面,腿软了一刹。 “感觉还好吗?现在是四级,还能不能继续?”e09透过对讲和她对话。 她点点头,额角沁出了些许汗,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地发颤。 训练继续。 强度又从四级到五级、六级、七级。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翻来覆去地在痛苦中度过。 “耐受强度七级,耐受数值78%。”e09看着最后出炉的数据对桑落道,“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本来我们还以为至少要三天你才能完全适应,没想到一天就七级,已经足够了。” 精神力耐受强度达到五级,就能操作双人机甲。 若是达不到这个数值,硬上机甲很有可能会精神力崩溃。 桑落站在他旁边,看他飞快点着面前的仪器,光屏上出现一行行数据。 其中一项一直停留在最顶上,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个是?”她指了指。 “这个啊……这是原骋烈的记录。”e09瞥了眼,道,“之前的了,很牛吧?九级,95%的耐受值,不论是单人机甲还是双人机甲的耐受测试数据,目前都没有比他更高的。” 桑落一顿。 耐受值越高,代表测试时所承受的痛苦越强。 她在实验罩里坚持到78%时,痛感就已经到达了临界点。那时她全身都在颤抖,肌肉开始痉挛,感觉精神力在脑海里分散又聚合,不停重复这个过程,仿佛濒临崩溃边缘,那种痛感像是要把大脑都碾碎。 95%。 这个数字放在这,让人无法想象。 “……原骋烈一直都这样,不管是耐受训练、精神力强度、战斗力又或者是身体素质,所有项目他在我们第一军里都是首屈一指。” e09本来就是原骋烈的迷弟,一说起这个话题,立刻话匣子大开,“以前在狩营的时候也是,他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不管训练再累也从不抱怨,我们就没听他叫过苦……很多人都有精神力跟不上身体的时候,或者因为别的问题病休啊崩溃之类的,他就从来没有,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什么都忍下来了……” 桑落诧异:“你也去过狩营?” “对啊。”e09说,“我比他大几岁,不是同一期的,但也是那几年在狩营训练的。”他冲桑落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就觉得他很牛,明明年纪比我们小,后来听说他在星际战场上的事,更是佩服得不行……” 原骋烈在星际战场那几年,整个局势要比如今动荡得多,他一边为原家开拓版图,一边被军部征调,遭遇的危险数不胜数。 桑落想起聂医生说漏嘴的“十二岁”,原骋烈对外公开的履历是十五岁上的星球战场。即使从那年开始算,他给原家、军部和联盟带来的利益就已经庞大到难以形容——这也是他如今在联盟民众间拥趸众多的原因之一。 这让她更无法想象,再早一些,他十二岁的时,更加青涩年幼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又经历了怎么样的艰难辛苦。 杀星兽的时候会害怕吗?战友死在身边的时候会觉得恐惧吗? 又有没有,在那样茫茫星海里痛苦过? 这些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e09又接着道:“我们崇拜他不只是因为他精神力等级高,他在星际战场好多惊心动魄的战役我们私底下都翻来覆去地看,真的特别厉害,不管遇到多危险的局面他总是冲在最前面,真的很让人佩服……” 桑落一边听,一边看着那道95%的耐受记录出神。 两人正说得起劲,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声音:“在聊什么?” 回头一看,被他们谈论的主人公来了。 e09脸上立时扬起笑,“原队长!” 原骋烈是军备队负责人,这么叫也没错。 桑落眼睫轻颤了一下,面向他,“你不是和他们去玩了吗?怎么过来了?” “结束了就过来了。”原骋烈语气随意,扫了眼光屏,又接上先前的话,“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桑落还没说话,e09已经先道:“我们在聊你以前在战场的事情,还有在狩营训练时候的事!” 原骋烈顿了下,目光转向桑落。 “桑落同学看到你的耐受记录很惊讶,我们就聊了一会。我说你以前就特别厉害,后来上星际战场,还有加入军备队后也是,永远冲在第一线……” e09又开始滔滔不绝,原骋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 但眸光一转,瞥见一旁的桑落脸上表情呆滞,甚至在e09的话语中连连走神,他拧眉的弧度不由变实,加重了几分,“你在想什么?” “啊?”桑落回过神,见他看着自己,垂下眼,“……没想什么。” 原骋烈默不作声看她几秒,唇瓣微抿,到底没说什么。 他们没在基地多留,看过数据后就搭乘飞行器回了堡垒。 桑落心不在焉的状态也一直持续到吃晚饭的时候。 这趟行程人多,用餐都是在大餐厅里,各人可以随心情坐。 桑落自然和原骋烈一起。 才吃饭没多久,原骋烈就察觉到她频频走神,见她一根石笋切了半天也没切开,忍不住出声:“你到底在想什么,发呆发个没完了?” 桑落回神,动了动唇,眼神闪了闪,最后还是说:“……没什么。” 原骋烈受不了她吞吞吐吐的模样,她从基地回来就这样,他不说话,一双眼睛黑沉沉盯着她。 “我……”桑落被他看得垂眸,犹豫半晌才轻声说,“就是在想你生日要送什么礼物。” “你一脸吃不下饭就为这个?” “……嗯。”她应得小声,“这次来,生日礼物没太准备好,现在想到一个。” 原骋烈眼皮敛下又抬起,仿若不经意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很在意我的生日?” 桑落被他问住,有点回避他的眼神,动动唇憋出一句:“……也没有。” 他脸色瞬间一沉,餐刀碰到餐具发出略重的声响,一会儿后才有点气闷地说,“没有你那么纠结干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想好的礼物好不好,你会不会喜欢……” “好不好又怎么样,什么东西我没见过?” 桑落一滞,被他不爽的语气顶得无法辩驳,片刻后垂眸轻轻“嗯”了声,“说得也是,那我再想想。” 桌边一霎静下来。 “……” 原骋烈沉着脸别扭起来。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一瞬间哪来那么大气性,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低头吃起东西不再吭声。 长达半分多钟的沉默,餐盘里的东西原骋烈没再动过,眼睛不时瞥她,见她埋头吃得认真就是不再开口同他说话,不由捏紧了餐刀。 他耐不住性子,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旁边几个人突然过来。 “烈哥,这次你生日会在这儿待几天啊?之后去不去桦星?” 未出口的话被他们打断,原骋烈眉头紧皱,“干什么?” “是这样,刚刚我们几个合计,如果方便的话,要不然咱们走东边怎么样?正好那边这段时间……” 几个公子哥特意来找他拿主意,一个劲地絮叨不停。 原骋烈压下心里的不耐烦,边听余光边往旁边瞥。 然而一旁的桑落一眼也没有看他们,更没有看他。 她吃下最后一口,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 言毕,动作轻柔地起身,径自离开了这张餐桌。 原骋烈身子一僵,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周身气压骤然低沉。 18、SSS级 几个人这一通合计,被原骋烈用不耐烦作为了回应。 他连餐盘里剩下的东西都没吃完,餐刀一扔,整个人周身裹挟着一股吓人的低气压,话也没说就走了。 来问话的几个公子哥都摸不着头脑:“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谁知道……” 面面相觑看了半天,谁也不知道哪里惹着他了,一群人一头雾水地离开。 …… 原骋烈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他身边走得近的几个自然最先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 路则铭忍不住发动他那不大的脑仁思考,“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因为昨天出去玩不高兴啊?我就说昨天大家玩的好好的,他怎么突然提前就走了,果然有问题!该不会是没注意什么时候惹着他了,跟哥几个不高兴了吧?” 千彻真脸上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极其难听,“我建议你还是少思考比较好,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别的不知道,他在骂自己这个是听出来了,路则铭踹他一脚,道:“我说真的,阿烈他到底干嘛了?阴沉成这样多渗人啊。” “你管呢。”千彻真岿然不动,语气不以为然,“他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他的话也有些道理,路则铭实在想不明白,叹了口气,索性懒得再浪费这个脑细胞。 午后天气正好,最适合找乐子。几个公子哥见他们在说话,凑过来问他们今天干点什么。 有人提议:“堡垒不是有擂台吗?我看养着好些星兽,有几只等级不低呢,擂台战玩不玩?” 这帮人就喜欢刺激的,一听这主意立刻响应。 “行啊,不过哪有擂台?” “堡垒后边,挺大一块地,我也看见了。” “那走呗?让人把星兽弄过来,台子也加固一下,检查检查……谁上?什么赛制啊?咱赌点什么?” “……” 热火朝天的讨论起中,不知谁插了一句:“要叫上烈哥不?” 说话声霎时静下来。 原骋烈情绪不佳,他们都看出来了。该说不说,他这种时候真的挺吓人的,在场众人一下子都有点不敢接这个茬。 关键时刻还是路则铭站了出来,“行了,我去叫他,你们先过去吧。” “还得是铭哥顶事儿!” “那可太好了,走走走……” 一群人瞬间又活过来,嘻嘻哈哈边说边动身。 路则铭心里是不怵的,他和千彻真跟原骋烈的关系比其他人要好得多,不像别人似的会怕他,最多也就只是克制着,在他脸色不好的时候少惹他。 再者就像千彻真说的,原骋烈心情差的时候还少吗?总不可能真打死他。 在堡垒里兜了半圈,路则铭在一间训练室找到了人。他大喇喇进去,开门见山:“他们说今天在堡垒后面打擂台赛玩,你去不去?” 原骋烈刚从模拟器出来,身上弥漫着战斗完还未散去的攻击性,闻言眸光低沉瞥他一眼,一边把手上专业的装置拆下来往旁边扔,一边抬腿朝外走。 “带路。” 火气是真大。 路则铭在心里啧了声,默默跟上。 堡垒后的擂台已经准备就绪,周围空地归置出了一片休息区,方便他们观战坐卧,酒水和吃食自然也不缺。 众人见原骋烈来,纷纷和他打招呼。 这帮少爷们一向很会找乐子,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商量好了玩法。 一是星兽对战,他们观战下注,正常论输赢。另一种就是人和星兽对战,台下的人押注彩头,若是台上的人赢了星兽,所有彩头都归他,要是输了,就选在场一人的彩头,双倍赔给押注的人。 比起第一种玩法,第二种将气氛炒得更加火热。毕竟这帮人都养尊处优,有人愿意纡尊降贵上台战斗,台下观战的都很捧场,一个个喝彩得上头,都快把场子吵翻了。 往这边运送酒水和点心的机器人、佣人越来越多,场面极其热闹,看着看着,有人奇怪了一句:“诶,方衍呢?怎么没见着他?” 堡垒里的人并非全在这,还有许多人搭飞行器出门找乐子了,会提到方衍,是因为他一向最爱看这种擂台战。 “他不回回看擂台战都守在第一排,今天怎么没瞧见他人?真是奇了。” “不知道呢,我也没看见他,不晓得忙活什么去了。” 忽地有人接话:“我早上还看见他在走廊上跟桑落说话呢……” 气氛莫名顿了下。 好似察觉到不对,说话的人包括其他人下意识往原骋烈那瞥了眼,不由都噤声,而后立刻将话题岔开。 原骋烈一直没说话,脸色沉得吓人。 千彻真端着酒杯浅酌一口,笑吟吟地对他道:“桑落怎么也没来?她精神力耐受训练应该结束了吧,还有别的事吗?” 原骋烈冷冷扫他一眼。 千彻真耸肩,含笑又饮了一口酒。 台上对战的两只星兽分出胜负,一轮押注结束,赢了的欢呼,输了的不服气,喊着“再来”“再来”。 一片吵闹声中,原骋烈忽然站起身走向擂台。 在座众人俱都愣了一下。 他面色平平,全无表情,对一旁佣人吩咐:“把那只等级最高的放上来。” 佣人回过神应是,立刻照他的话去做。 屏障升起,将一人一星兽困在了擂台之上。 在场的大少爷们全都不说话了。 那只被放上台和原骋烈对战的星兽,是这里豢养的所有星兽中等级最高的一只,体型巨大,攻击性非常强,异常残暴。 它嘶吼一声,才站定,吨位极重的身体就猛地朝原骋烈冲去,观战的人无不呼吸一紧,然而下一秒,那只星兽就被原骋烈“砰”地一拳砸飞出去。 粗钝的嚎叫声响彻,光屏似乎都被它撞出了裂痕。 原骋烈释放出精神力,直接跳到星兽身上,后者立刻像被卡了脖子一样嚎叫起来。 他手握成拳,毫无怜悯地一拳一拳砸在它身上,脸上浮现一丝暴虐。 倒地的星兽嘶鸣着挣扎攻击,却无济于事。 “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吨位巨大皮糙肉厚的星兽剧烈鸣叫,声音刺耳,除此之外只能听见原骋烈一下比一下重的拳头,渐渐有血迹飞溅开来。 台下观战的其他人都快吓懵了。 “我操……”有人低低出声,只觉得那拳头砸得自己心尖发颤。 路则铭眼皮也跳了两下,在台上那只星兽被打到奄奄一息的时候,脸皮一紧,忍不住回头对身旁的千彻真小声吐槽:“……他吃炸.药了吧?!” 后者并未回应。 台上的“战斗”很快结束,巨大的星兽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原骋烈身上和脸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迹,他没有穿戴任何战斗装备,赤手空拳,整个拳头上都是刺目的红。 站在台上的高大身影不带表情,他脸上只有一种暴力过后恹恹的劲,配着英俊五官染上的鲜艳血迹,一时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病态美。 完完全全是在发泄。 保护屏障一撤,原骋烈下了台。 他没有跟其他人说任何话,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 全场寂静持续了半分钟之久,在他身影看不到后,依然沉浸在那暴虐的可怕氛围中。 杀器。 在场众人忽然想起很久前外界对他的这个评价。 强悍而又充满攻击性。 男人想跟随,女人想征服。 时至今日,无论军部还是联盟亦或者原家,都没能完全掌控他。 凶性真的强得可怕。 也不知道,谁才能真正驾驭住这柄杀器。 …… 自从那天做完精神力耐受训练回来,桑落一连几天都在忙。 除了和方衍见了一两次,外加出去了一趟,别的时候她都窝在房里,连晚饭都是让堡垒佣人送来的。 一直到原骋烈生日当天下午,她才从屋子里出来。 整个堡垒已然变成了狂欢的场地,上午开始各种飞行器就不停飞出去再飞回来,佣人准备了满满一厅的珍馐盛宴,空气里到处都是食物和酒水的香气。 她不知道别人在找什么乐子,给原骋烈发消息问他在哪,没有得到答复,一边走一边找人询问,最后才从堡垒管家那儿得知,他在长廊最里面的休息厅。 敲了几下大门,休息厅里无人回应,她等了片刻,试探着推开门进去,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在里面。 一身正装的原骋烈站在桌边,听见动静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不紧不慢地系他的衣袖纽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要掀不掀的眼皮显露出他不佳的情绪。 桑落叫了声学长,一边朝他走,一边问:“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出去玩?” “不想去。”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分明是生日宴会主人公,语气听起来却不是很好。桑落被他弄得不知道怎么接话,犹豫一会儿,走到他面前,斟酌着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祝你生日快乐……嗯,就是手艺不太好,可能有点粗糙……” 她尽量说得平静,话里不免还是带上了几分紧张。 原骋烈动作微停,视线落到她递来的东西上,漫不经心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你自己做的?” “嗯。”她想到他那天说的话,又放低了声音,“要是不喜欢的话,也没关……”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接过了盒子。 原骋烈端详了一下,不自觉抿住了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紧张。 “现在可以打开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桑落闻言点了点头。 长方形的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链条底下坠着一枚刻满了图纹的赤耀石。 “出任务那天,我发现这个星球上有很多小石矿,这几天出去找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这个,就采了一点。”她说。 赤耀石虽然名为赤,但它的石体几乎都是黑色的,石身中有隐隐流动的红色光纹,像火焰又像岩浆。 而赤耀石除了好看以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功效:镇痛。 “上面的图纹是从古蓝星时代流传下来的,寓意是无病无灾。”桑落给他讲解,停了一下,“那天在基地,e09说了很多你以前的事情,他说你一直非常厉害,从狩营到星际战场,不管多难多凶险总是冲在最前,别人会痛苦会崩溃,你却从来不抱怨,也不叫苦叫痛……” 连精神力耐受训练的痛苦,他都能忍受到百分之九十五。 那天e09说了好多好多,极尽溢美之词,语气是那样的推崇。 桑落却一句都无法附和。 “我知道赤耀石的作用现在可能对你不大。”毕竟他都已经成年,她抿唇,“但是说不定也会有一点效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它能帮你减轻一点,有一点点效果,就很好了。” 选择有镇痛效果的赤耀石,是代表希望能帮他分担痛苦,而另外刻在上面的图纹,则是对他的祝福。 “能忍受痛苦的人很了不起,但是,”她停了停,声音放轻,语气因为郑重而低了许多,“我更希望学长可以不用忍受这些。” 比起祝他做个更了不起,更能承受痛苦的人,比起因为很会忍受痛苦而被夸奖,她更希望他,不再痛苦。 “生日快乐,学长。”桑落看着他,真诚地对他笑了一下,“希望你以后都快乐。” 原骋烈喉头有点干涩,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几天就在做这个?” “嗯。”她说,“找矿的时候还找了方衍帮忙来着,不然我也不确定这里有赤耀石……” 方衍家经营着联盟最大的矿业集团之一,桑落查询石矿相关的内容时碰巧被他撞见,他当即很主动地过来和她说话,给她答疑解惑,帮了她不少忙。 大概是她救了他的缘故,他最近对她变得非常热情。 原骋烈摩挲着赤耀石冰凉的石身,半晌没有说话。 夸耀、赞赏的话他听过太多太多,e09说的那些,他在这十几年人生里早就听过无数遍。 坚不可摧的人,什么都能承受,他们一直这样形容他。 可桑落在意的,却是所谓“荣耀”之下,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细微的“痛楚”。 他突然想起她那天听e09说话时的表情,原来她并非是在走神。 原骋烈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在为他的荣光附和,而是为他沉默和难过。 桑落说完见他半天不开口,渐渐有些忐忑,手指无意识地轻绞,他忽地拿起那条项链递到她面前。 她一愣,以为他不喜欢,没等反应,就听他道:“帮我戴上。” 她诧异地忘了眨眼,犹豫几秒,接过项链慢慢靠近他。 原骋烈弯下腰凑过来,他眉棱很高,鼻梁直挺,随着低头的动作,优越的骨相被光影勾勒得分外明显。 窗外光芒洒落,一层薄薄的金纱将他们笼罩,他的姿态仿若俯首,任由她为他加冕。 桑落将项链绕到他颈后扣好,戴好后还没来得及收手,一抬眸,视线和他对上。 他不闪不躲,就那么与她四目相接。 时间一刹停住。 他们站得太近,脸和脸的距离近在咫尺,夕阳的光让人昏了头,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周身像是过电一般,心脏开始跳得有些用力。 他的睫羽真的很长,呼吸撩过彼此鼻尖,那长睫盛着阳光,像是轻轻颤抖了一下。 “烈哥——” 厅门突然猛地被推开,两人霎时回神,触电般拉开距离。 一群公子哥涌了进来,“烈哥!他们回来了,赶紧的……” 桑落垂下头,侧过身退后两步。 来人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疑惑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打量,“……干嘛呢你们?” 原骋烈已经站直了身,瞥他们的眼神幽暗中带着不悦:“关你们屁事?一天到晚吵什么吵?!” 眉头皱起,他无声吐了口气,没给他们再多话的机会,“行了,都出去。” 说着看向桑落,语气又放得很轻,“走吧,该吃晚饭了。” 桑落视线微垂,轻轻嗯了声。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地出去。 前面的人说笑,后面的人也闹着。 原骋烈和她走在中间,被包围,又像被圈出了独属于他们的领地。 空旷的长廊前后都回响着笑闹声,原骋烈双手插兜走在她身边,忽地低声道:“我没有不喜欢你送的礼物。” 桑落眼睫颤了颤。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懂。 “也没有贬低的意思。”他说,“那天晚饭的时候,我想解释的。” 当时说完那句话,他就后悔了,他想跟她解释的。 桑落没有说话,这时候好像也不需要她开口。 谁都没有看谁。 他们安静地往前走,一步一步。 周遭并不嘈杂的喧闹中,唯有他们静悄悄,静得仿佛心跳都能听到。 原骋烈忽然又叫她,“桑落。” “嗯?” 一扇一扇窗户将傍晚阳光切割,一块块投进长廊,贴成地砖。 细碎金芒跳动在空气里,斑驳光点落在身上。 他踩着泛光的砖影,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对她说: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