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叶金柯》 1. 大小姐真是痴情 夏秋交替,黄叶换新绿,紫江河上吹来的风刚染上凉意,这是禄京城里人家最爱办喜事的时节。 望城楼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街上,两百丈的车马队载着数百箱嫁妆,浩浩荡荡穿越大半个禄京,引起城内的一片沸腾。 海郁离穿着一身御赐给官家女眷的蓝色衣裙,头上最显眼的莫过一对赤金累丝点翠嵌珠钗。 窗外喧哗不已,只是这市井中的热闹将不再属于她。 片刻后,盛大的车马队进了皇城,海郁离顿时感到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都和宫外不同,这是一种夹杂着丹桂香味的肃穆之气。 她心中暗叹,宫中的桂花到底不似宫外的清甜。 太和殿中,主位上坐着看不清面容的皇帝,侧面是皇后,稍近处又坐着皇帝的几位嫔妃。 皇帝说了一些极其客套的话,海郁离知道言多必失,只敢一个劲地谦卑答话。 堂姑母皇后是个容易激动的,看着海郁离的一举一动,像是对她极为满意,眼泪都仿佛快要夺眶而出。她向着皇上止不住地赞叹: “陛下,您看这孩子实在是懂事,原本听闻臣妾的堂哥堂嫂将这个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连重话都不忍说一句,以为姑娘定是个被宠坏的,没成想竟如此谦逊识大体,皇上得此良媳,臣妾都替皇上和先皇高兴。” 海郁离对着皇后会心一笑,皇上也极给皇后脸面, “那也得益于你们海家的家风纯良,朕才得你这位贤妻,先皇才将太子妃指给太子。”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不得不站起来行礼,恭贺皇上福泽深厚。 如今距离海郁离嫁入东宫还有整整十日,这么早进宫不过是为了学习大婚的礼仪规矩。只是今日在太和殿请安已经叫她笑僵了脸,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要她虚与委蛇的时候。 不过她复仇意志尚且坚定,大事未成,自己忍受着些不痛快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描红绣金的步辇上,她坐直了身子,开始回忆起七年前初次进宫时的场景。 那年,太子李僩为的生母薄皇后还在世,那一日恰逢她生辰,皇上为了彰显帝后情深,大肆为她操办生辰礼。皇亲贵胄,朝中二品及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应邀进宫为皇后祝寿。 那时,父亲海无咎正在西境平蛮夷之乱,母亲孟嫚担心丈夫的安危,心绪难安,本是不愿前往,奈何皇命不可违,便只好带着当时只有九岁的海郁离进宫赴宴。 据说当日,太上皇在太和殿宴席时就已对年纪尚小却礼数周全,又不失天真烂漫的海郁离青眼有加,又念在自己几个女儿接连早逝,只有一个小孙女,后来便属意皇帝,未来无论谁为太子,都得将自己中意的海郁离指为太子妃。 从这日开始,禄京城内人人都传她命带太子运。 然而,几月后父亲回朝听闻赐婚之事后,当晚便将数十年前李家与海家的血仇告诉了她。 原来当年海家与李家共同打天下,李家原是海家副将,本誓死追随,谁知在江山将定之时,一片乱局之下,原本的副将李焕却在隐蔽之处向主帅海韦山挥去屠刀,夺走了本该属于海家的皇位,只给了海韦山的遗腹子侯爵之位。 几朝过去,海家子孙从未忘记仇恨。 直到如今海无咎做了家主,海郁离被指婚给当朝太子,这才有了复仇之机。 每每想到此处,想到父亲当年把这份仇恨和盘托出时的模样,海郁离就感到郁结于心,愤恨不平。 多年的复仇计划,便从这一纸婚书开始了。 她犹记得,那一日在宫中她还不小心遗失了祖母亲为她绣的萱草香囊,她回府发现之后哭了好久。 还是那日,她第一回见到了如今的太子李僩为,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回。 -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出的翻书声。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殿中央坐着看书的那人一身绣金龙纹的黑色常服,眉心微蹙,丝毫不受干扰。倒是他身后的小内官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门外。 几个端着东西的内官低着头轻声走进殿内,殿中央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参见太子殿下。”几人齐声请安。 李僩为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抬着的东西,遂问前头的首领内官:“什么事?” “海家大小姐今日便要入宫,小的们正在加紧布置瑶光殿。 皇后娘娘今日差人送来一件鸳鸯渡荷屏风,小的们不知是现在就要摆到瑶光殿内,还是纳入皇上和皇后的赏赐礼单中,遂来过问殿下。” 李僩为一脸倦容,闭着眼,伸手揉了揉额穴,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这种小事也要来过问。” 殿内又安静了半晌,几个办事的内官低着头不敢回话。李僩为身后的内官承顺见状领着几人出了殿门,低声吩咐道: “皇后娘娘也算是海家长辈,若没有将屏风放入礼单中,应是有别的意思,就将屏风直接放到瑶光殿吧。” 几人得到了指令,低着头抬着屏风疾步离开。 殿内,李僩为极快地抬眼看了看殿外那屏风上的缱绻鸳鸯花样,唇角微扬,又继续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兵书。 承顺从殿外悄声走回他身后,小心翼翼出言提议: “殿下若是待会儿无事,也可去瑶光殿看看下人们布置得如何了。” 见李僩为不答话,他又补充道: “就当是散散步,今儿天气也凉爽着,瑶光殿离绥章宫也不远……” 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僩为打断: “你既说是散步,瑶光殿和绥章宫不过隔着一个竹园,百步之距,算什么散步?倒不如去御苑。” 承顺呵呵地笑着,顺着主子的话往下说: “小的愚笨,殿下说得对,待会儿去完御苑,正好回来传膳,时辰刚好,也不耽误殿下练武。” 瑶光殿内,所有皇上皇后赏赐的侍女内官,以及一位姓穆的教养女官也都已预备好见过海郁离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因此她这脊背从进了宫门后就没舒展过,这头就没低下来过,手也规规矩矩地端在身前,不敢有一丝倦怠。 走进寝殿,她立刻就像塌掉的纸灯笼,背也不挺直了,手也不端着了,看见床就往上扑,一整个人都栽倒在榻上。 伴她入宫的随府侍女吉圆和教养嬷嬷钱氏紧随其后,一个将门窗关上,另一个拉紧了帘子, “看大小姐累的,我和小芝伺候您洗漱,快休息吧。” 钱嬷嬷走到床边扶起海郁离,一边纠正吉圆: “该改口叫娘娘。” 吉圆挤了挤眼,正色道:“娘娘。” 翌日还算清闲,入夜,吉圆和小芝两个小姑娘在瑶光殿院内,一个捡着掉落的桂花,一个整理海郁离收藏的字画。 海郁离手中正拿着几本书卷,躺在摇椅上仔细着。 这上面详尽记录的事宜,全部与太子李僩为相关,大到他的理政方略,小到他的性格态度,唯独少了他的喜好。 这些书卷海无咎时常更新,她也时常研究。 她自幼被海无咎送到雾嵕山,几乎瞒着所有人,随淇姒师傅学习驭情之术七年,为的便是嫁入东宫后,能使李僩为心智模糊,借他之手扳倒李氏,让海家收复江山。 可驭情之术虽厉害,却也要取得对方信任,与其有肌肤之亲才能使用。这李僩为是个颇具能力与野心之人,且性格孤傲冷漠,要取得他的欢心实非易事。 吉圆和小芝皆不知海家的谋划,海郁离多年来时常看着这些与李僩为相关的书册,她们俩便一直当自家小姐钦慕太子多年。海郁离也从未否认。 吉圆瞧着她又在看这些书册,调笑道: “大小姐真是痴情,都快要和太子成亲了,还每日都要看这些书卷呢!” 说完,她和小芝相视一笑。海郁离拿起书册,玩笑似地朝她们挥了过去,两个小姑娘向后一躲,三人皆是欢乐。 一旁的钱嬷嬷看着三人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也作感叹: “大小姐爱慕太子殿下多年,如今就要嫁于他,真是大喜事。” 海郁离闻言眼眸微垂,抿唇浅笑。钱嬷嬷接着道: “大小姐生性纯良,他日贵为皇后,为天下人之母,那实则为百姓之福了。” 海郁离知道,这话钱嬷嬷不过是说给吉圆 小芝与瑶光殿的几个下人们听的。 什么贵为皇后,绝不会有那一天。 若计划顺利进行,李僩为根本不可能登基,他会在杀害君父之际被海无咎当场斩杀,而当今的皇上也会在给海无咎写下禅位诏书后身亡,从此之后这江山就该姓海了。 本就该姓海。 - 瑶光殿和绥章宫只有一片竹林之隔,眼神好一些的,站在绥章宫院内,隐隐约约便能看到瑶光殿中的景象。 李僩为夜练归来,见从前一直昏暗着的瑶光殿今夜头一回灯火通明,不免驻足。 身后的承顺笑言: “今日太子妃娘娘入住瑶光殿,加上一群侍女内官,从此东宫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李僩为难得神色畅快,转身走进绥章宫,说出来的话却不算好听: “她还不是太子妃,你这称呼可合规矩?” 承顺低头回话: “小的失言,只是陛下今日称呼海大小姐为太子妃,因此宫中众人才一一改口,若是太子殿下不悦,小的即刻便去吩咐东宫众人。” 李僩为顿了顿,又冷声道:“不必了。”他走至案前,处理起需做批注的朝政事务。承顺上前说道: “明日一早有礼部官员来东宫与殿下交代大婚典礼事宜,殿下不妨早些歇息。” 李僩为不予理会,半香柱后却也合上了奏本,回了寝殿。 几乎是一夜无眠,海郁离坐在镜前打着呵欠,殿外传来一等侍女湄若的声音: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穆大人已经在前殿等候,稍后会陪同娘娘前往掖庭。” 海郁离心下不免一紧,虽然早知道进宫要经历这么一遭,但她说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想到进掖庭验身这事儿,她还是不自在的。 她没心思答话,还是小芝开口: “娘娘知道了,姐姐,你先在外边侯着吧。” 钱嬷嬷出言宽慰: “娘娘别害怕,掖庭验身的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到时候整间屋子只有你与她二人,她为人谨慎,办事也利索,我和小芝吉圆就在外头等着。” 虽万般不愿,海郁离还是坐着描金的红木步辇被抬至掖庭,因还未大婚,抬轿的八人被裁去了两人。 她看着沿路对自己行叩拜之力的宫人,有些实在年老,忐忑之余心中也念着,自己怕是会折好些年的寿命。 钱嬷嬷说得没错,掖庭的宋嬷嬷是个谨慎沉稳的,给她行礼过后,就带着她进了内室。 海郁离看见中间有一张大床,四周挂着的,摆着的,都是些她没见过的膏粉,器具。 宋嬷嬷先伺候了她沐浴更衣,接着,从头发开始,一点点地将她触碰,查验。 海郁离觉得自己此刻正被当做一个物件摆来弄去,如今是东家这边在验货,要确保她头发没有缺一块少一根,面颊没有印记疤痕,牙齿也要整齐。 宋嬷嬷检查完她的五官,伸手就要给她脱衣服,她明显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向后一躲。 宋嬷嬷见状立刻低头赔罪:“小的要给娘娘验身,多有冒犯,请娘娘恕罪。” 海郁离察觉自己有些失礼,稍稍正色,将挡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任其脱下自己的衣服。 验身的过程堪称漫长繁琐,她不知身上被涂抹过些什么,宋嬷嬷也未曾言语。片刻后,她拿来一个软垫放在海郁离脚边,又在上面放了一面极小的铜镜,“请娘娘站在软垫上,将双脚张开。” 海郁离听完这话,顿时羞红了脸颊,到底是十六岁的姑娘,连手腕都不能轻易给外人看的,如今却要行如此令人羞愤之事。可是她没的选择。 又不知过了多久,海郁离才被服侍着穿好衣服,送到前厅。虽然知道宫中生活不易,但她明显还是因掖庭这验身的手段而怔住了。 吉圆最先看到海郁离,看见她因绯红褪去而更显苍白的脸。她立刻上前去将她扶住, “娘娘怎么了?一切可还顺利?” 海郁离沉默不语,直到小芝和钱嬷嬷也凑过来,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她才张口,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回宫。” 2. 我们应不是初见了 一路上,钱嬷嬷吉圆小芝三人眼睛都恨不能黏在海郁离身上,只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坐在轿辇上,神色迷茫。 小芝开口哄她: “娘娘,今晚咱们做玫瑰茯苓糕吃吧,我今早看到东宫景合园的玫瑰开得正好,再过一段时日怕是就要凋谢了。” 吉圆也接话: “小芝这个提议好,天气越来越凉了,这个时候吃茯苓最合适了。” 海郁离未曾言语,轻嗯了一声,笑容牵强。 直到下了轿辇,她还在不停思索着。 这一通委屈最好不要白受,最好能让李僩为知道,至少让他这个不管后宫之事的人对她今日的经历感到好奇,从而对她这个人感到好奇。 想到此处,海郁离索性步子越走越急,越走越大。直到进了瑶光殿,她也不理会下人们的请安,直奔寝殿,最后几乎是栽倒在床上,埋头痛哭。 吉圆小芝和钱嬷嬷迅速跟了上来。钱嬷嬷指使门口的两名侍女将门关上,帘子也拉上,转头和吉圆小芝一起,围在床榻边,轻拍着海郁离的背。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还是钱嬷嬷先道: “娘娘,好娘娘,这验身的手段对哪个清白的姑娘来说都是难熬的一遭,往后也没有了,娘娘觉得委屈,哭一哭也无妨,哭吧。” 海郁离越哭越大声,像是要哭得全瑶光殿上下都能听到。她要表现的不止是羞恼,最好能让旁人以为她想不开,准备要自裁。 下人们果然是嘴快的。 承顺疾步走进绥章宫内, “启禀殿下,瑶光殿那边出事了。” 李僩为闻言,顿时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 “出什么事了?” “太子妃娘娘今日从掖庭回来后就痛哭不止,下人们都说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李僩为虽对掖庭验身之事不甚了解,但自幼在宫中长大,也听说过有些新进宫的妃子们验身完后行为怪异,轻则莫名其妙发脾气,重则甚至闹着要自裁。 他知道海郁离也要经过这一遭,却从未细想,如今实在有些自责。 也许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略有不妥,他稍加思索后又提起笔, “可是掖庭的人行为不当?” “小的打听过了,掖庭那边的女官都是经年的老人了,一切皆是按规矩来的。小的想兴许是因为娘娘年纪尚小,因此才对此事格外惊惧害怕。” 李僩为轻叹一口气,又故意开口打趣他: “你倒是消息灵通。” 承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这不是事关东宫,小的才格外关心嘛。” 晚膳时分,海郁离正和小芝编着花绳,吉圆兴冲冲跑了进来, “娘娘,该用膳了,今日的点心居然有您最爱吃的茉莉乳酥,真是巧!” 海郁离听到有茉莉乳酥,顿时直起腰来, “真的?!” 吉圆点头, “我和小芝刚去膳房检查餐食,正听到膳房的嬷嬷说太子今日破天荒地管起膳房的事来,说今日是他身边承顺的生辰,承顺爱吃茉莉乳酥,所以他特地吩咐膳房给东宫做了。这不,除了绥章宫的,剩下的都被我们拿回来了。” - “太子妃的晚膳一般是十五品,因您与太子殿下还未行大婚之礼,这些时日的晚膳按例会减去三品。” 湄若一边布着菜,一边解释道: “主菜有水晶明虾球,松茸酿鸡卷,翡翠鲍汁扒时蔬,素心罗汉斋。汤品为……娘娘慢用。” 每日用膳前都要来这么一遭,今日折腾一天,海郁离更觉得这报菜名的过程尤其漫长。终于能动筷子了,又要时刻注意仪态,再饥饿,宫里规矩,所有菜都是必须有余的,茉莉乳酥她再喜欢,没吃完也不能带下桌,宁愿吩咐厨房另外再做。 饭后,海郁离在案前练字,吉圆从门外进来,笑盈盈地望着她, “娘娘要不要也出去透透风?外头可热闹了。” 海郁离对今晚的字很是满意,心情尚佳,颇有兴致地问道: “都这么晚了,外头在忙些什么?” “好多内官们都在景合园呢,好像是在摆什么屏风。” 钱嬷嬷点点头, “许是在给瑶光殿和绥章宫之间摆上数十盏屏风,以防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就彼此照面。” 小芝问道:“那咱们还好去看吗?” 钱嬷嬷眉眼含笑: “这也无妨,正好咱们也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在屋里关了太久,海郁离也对这热闹心向往之,况且若是能和李僩为彼此照面,也是件好事。 一行人走至景合园,却发现园内空无一人,只有不计其数的屏风将另一半的园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透出点点月光和疏影。 “这就是你说的好热闹啊?” 小芝出言打趣,吉圆面露赧色, “谁知道这些内官能干极了,这么快就摆完离开了。” 小芝和吉圆还在打闹着,海郁离驻足欣赏着屏风上随风摇动的花影,却忽地察觉有人往这边靠近。她注目向那处看了看,立刻转身欲逃走。 钱嬷嬷三人愣在原地。吉圆疑惑道:“怎么了?” 她缄默不语,心中暗道:自然是为了吸引李僩为。 像他这样的人,对他太主动行不通,太被动也行不通,最好是能在他面前塑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形象。 这个形象要是美丽的,独特的,纯然的,高傲却会展现脆弱的,聪明却会流露冒失的。 待走至屏风后边,李僩为才被钱嬷嬷她们注意到。只见他身材高大,冠上的明珠发出微光,身后还有个戴高帽穿长袍的随行内官。 海郁离方才早已认出了他,待他走近了,她便故意停下要溜走的脚步,转身回去匆忙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三人也立刻行礼跪拜,小芝和吉圆更是面面相觑,满心皆是激动与惶恐。 屏风那边,李僩为道:“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听来满是沉静疏离,和海郁离想象中的太子形象一致。 这些年来她只见过李僩为的画像,如今就要见到本人,二人间却隔着一层薄帐,只得其形,不见真容。 好奇心驱使,她抬眼望去,李僩为的轮廓也得几分明朗,从五官到身形,若是月光无所欺瞒,这人算是极好看的。 海郁离轻舒一口气,站起身,心中的忐忑还未尽消。只是倏然间,她步子不稳,一个踉跄竟差点要摔倒。还好吉圆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扶了一把。 李僩为见状,冷声嘱咐道: “夜深露重,海小姐可要小心些。” 海郁离立刻正色答道: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初见殿下,小女不胜惶恐,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李僩为见她如此谨小慎微,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后回道: “我们应不是初见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还记得二人当年的初见?海郁离有些意外, “当年臣女年岁尚浅,有所冲撞,承蒙殿下宽宏,未曾怪罪。 如今岁月更迭,再见殿下已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更添储君风范,臣女也早已及笄,模样大改,如此再见亦如初见。” 李僩为听完她这一番话,不禁低眉浅笑,她果然伶牙俐齿。 “时候不早了,海小姐也早点歇息。” 说罢,李僩为便转身回了绥章宫。 她今日哭过一回,无论如何,他也想见她一面,看她有心思在花园散步,语气如常,李僩为这才安心。 海郁离一行人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 “殿下,萧护卫此时应该在蕴斋候着了。”回绥章宫的路上,承顺向李僩为禀报。 宫内,穿着夜行衣的男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转身看见李僩为走近立即作揖行礼。 李僩为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轻拍衣袖,面色淡然, “此去有何发现?” “回禀殿下,梁王那边一切如常,未有异心。”

“刚从禄京派去靖城梁王府的府兵副统领,可查清了底细,父皇是否还有别的的授意?” “回殿下,此人在梁王府每日只是带兵训练,并无其他,与梁王殿下也只见过一面。 只是咱们在梁王府的人打听到,此人有一亲弟,随全家人生活在颖州,他半年前患了肺痨,性命垂危,不知怎么最后竟是恭王身边的人安排了名医去颖州进了他家,才救回了他一条人命。” “恭王真是没有一刻停歇。”李僩为沉声道,“没有其他要事,你就先退下吧。” “是,不日各位王爷就要进宫朝贺,到时形势会更为明朗。”说完,萧砚又一脸笑容,拱手道: “对了,还未恭贺太子殿下大喜,得偿所愿。” 大婚前一日,小芝清点着海郁离欲赠于各宫和王府的礼品: “……襄王府赠礼福寿三多玉摆件,苏绣山水楼阁屏风,银嵌玛瑙缠枝莲纹梳妆盒。” 小芝言毕,合上册子。海郁离吩咐道: “立刻就差人送出去吧,在襄王府可别忘了让人将金片送到南景手中啊。” 小芝点点头,“都记着呢。” “这些金片至少能让南景多多地打点些下人,日子也过得更舒心些。” 海郁离垂眸轻叹,再抬眼,她正好注意到寝殿门口摆着的屏风。吉圆顺着她的目光也朝那屏风落去: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海郁离稍加思索, “将这屏风摆在我床榻前面吧,再将御赐的百宝嵌鸾栖玉屏风摆在门口。” 吉圆颔首浅笑: “我也觉得御赐的鸾鸟屏风更气派。” 海郁离迎合着她也轻轻扬了扬唇角。 御赐的鸾鸟屏风自是比鸳鸯屏风大气威严,镇得住下人,但更重要的是,在宫里,皇恩高于一切,更是高于亲戚恩泽。 历朝历代都忌惮外戚专权,如今宫里的皇后,太子妃都来自海氏一族,私下里亲善些无可厚非,可是将这屏风摆在门口,倒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海氏两位贵女在李家的宫中不仅地位尊崇,还联系密切。 大事未成,若因为这等事而引得李家更为注目,欲先除之而后快,那海家可就落于被动了。 海郁离抚摸着这鸳鸯渡荷屏风,金丝银线织就,还有珍珠点缀,好不精致。 “皇后娘娘品味非凡,这鸳鸯渡荷屏风寓意也好,放在我床头更能显出我与姑母出身同族的情分。” 钱嬷嬷正从殿外回来,听了她这话出言提点, “娘娘不该再唤姑母。” 海郁离点头, “是,皇后娘娘当只是我嫡亲的婆母。” 天气晴好,无风也无云,大清早就赶到宫中送亲的孟嫚说这是好兆头。海郁离也没心思想这是不是好兆头,只知道这一天是连大气都不能出的。 按照规矩,瑶光殿众人前一夜就搬到了作为大婚行第的合欢殿。皇后懿旨,百年合欢,寓意甚好,将此宫殿作为行第再合适不过。 殿内,海郁离在镜前端坐,最后戴上御赐的金鸾流苏步摇冠,即可到正殿拜别父母了。 这一尊冠需要两个侍女双手奉上给人佩戴,真到了脑袋上海郁离才知道有多重。她转头看向吉圆和小芝, “我这只要一低头,脖子都会被扭断吧。” 这话逗得两个小姑娘捂嘴偷笑,钱嬷嬷听见了立刻道: “娘娘,今日不吉利的话可是说不得呀。” 海郁离连忙闭嘴,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正殿。 孟嫚最是心软,只远远看到女儿走出来,便湿了眼眶,不停用手帕拭泪。 海郁离走进正堂,见到母亲这副样子,也是心酸,但碍于大典之礼,没法再说什么体己话。 离开合欢殿,登上彩舆,海郁离稍稍仰着头,好让泪水不要流出来,免得哭花了妆。 只肖片刻忧虑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今日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不会太久,她与父亲母亲一定会在原本就属于海家的皇宫之内重逢。 3. 这是怎么了? 在太庙宣读完祝文后,海郁离和李僩为在东宫崇文殿举行合卺礼。二人相对而坐,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端起卺杯饮酒,海郁离才抬眼看了看对面人的真容,谁知道这一看,竟和李僩为对上眼了。 四目相对,她的身子顿时一僵,立刻又垂下眼帘来。 她没看到,对面人端着酒杯的手也随着这眼神微微颤抖。李僩为瞧她这模样,又想到自己竟就这样慌了神,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顶了一天这仿佛千斤重的冠冕,如今仪典进入尾声了,海郁离只盼着它赶紧结束,好让自己的脖子得以歇息。 礼官先给李僩为奉上剪刀,他从发髻中抽出一缕发丝剪断,没等礼官将剪刀取回,他又握住刀口,将剪刀直接递给海郁离。 海郁离愣了愣,伸出手去接过,小拇指轻轻擦过了李僩为的指节,她却没有感觉到。 礼官将二人的头发用锦带系为一束, “结发礼成,愿殿下与娘娘发结同心,琴瑟和鸣,情长意久,子孙绵延。” 海郁离心想,可不必了。 礼官和侍从都已退下,该是洞房花烛的时辰。海郁离感到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已经没了知觉,再想到前几日宫里嬷嬷教的侍寝规矩,她心中更是难熬。唯一的慰藉是,今日圆房,她可以开始向李僩为动用驭情之术。 “你若是觉得沉,就将这冠冕摘下来。” 李僩为仿佛也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说话语气冷冰冰的,但还算体恤。 海郁离有些讶然,但她来不及谢过,直接就想将冠冕抬起来,把这两个人的活干了。 李僩为瞧着她实在是为难,竟伸手帮了她一把。他摘下冠冕放在床头再站起来,这动作一气呵成。 海郁离不知道他这站起身是要干什么,正费解着,又在想两个衣冠整齐的人是如何能到同床那一步的,李僩为一句话却完全打断了她的思绪。 “实在不巧,今日我与几位大臣还有要事商议,你就先在崇文殿歇息吧。” 此事全然在海郁离意料之外,她顿时哑口无言,怔在原地。李僩为却像没看到眼前之人的错愕一般,转身离开。 片刻后,钱嬷嬷带着吉圆和小芝焦急地走进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 钱嬷嬷关切道。 海郁离面上早没了刚才的惊异,转头颇为从容地吩咐小芝, “你去打听一下,太子是否在和人商议政事,别太显眼。” 小芝应下,立刻便出了门。 吉圆满脸不悦, “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新婚当夜就将您一人撇下,这不是让整个宫里都看笑话吗?” 海郁离也不知道李僩为是发哪门子的疯,感觉他不是这样不识礼数不顾大局之人,但他却实实在在做出了这荒唐事。 他如此待她,若他不是对她厌恶至极,那便是他对海家有着极深的忌惮,自然不会与她亲近。 “我这就去让咱们宫里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绝不让今夜之事传出去。” 吉圆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海郁离拦了下来, “虽说我并不觉得十分委屈,但要将此事主动告诉宫里人,实在是有失体面。 更何况太子从崇文殿到绥章宫,一路上多少宫人守卫。众口铄金,我们只拦住瑶光殿的宫人,又有何用?” 吉圆闻言也只能无奈地撇撇嘴。 “任由宫里嘴碎的人如何说,但谁要是敢胡乱添油加醋嚼舌根,娘娘也无需忍让。” 钱嬷嬷将海郁离的头饰耳饰一一取下,片刻后,小芝也回来了, “娘娘,我打听到太子殿下是留了几位大人在绥章宫偏殿议事,只是不知是哪几位大人。” 海郁离点点头,再无多言。 “娘娘也无需等他,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向皇上皇后行朝见礼呢。” 钱嬷嬷言毕,自知不宜久留,带着小芝和吉圆立刻便离开了。 夜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海郁离起初还担心自己又会一夜无眠,但许是因为今日繁重的典礼让她身心俱疲,她竟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参见太子殿下。” 五个或文士或小厮模样的人向李僩为问安,此刻他身上还穿着大婚时的红色礼袍,身后跟着配剑的萧砚, “都起来吧。”李僩为抬手,在主位坐下,“你们进宫这一事做得可算隐蔽?他们可生疑惑?” 这话显然是问那两个文士的。 “恭王殿下有意抬举,今日进宫实则是恭王有意将下僚引荐给皇后娘娘。” 李僩为微微颔首。 站在另一边的文士也回话道: “襄王殿下是好说话的,他知晓下僚的妹妹在宫中做掌茶,便应允带下僚来宫中与家妹短聚。” 稍远处,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厮面露难色,犹豫再三后出言: “太子殿下,下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僩为面色如常,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吧。” “下僚在宁王府多年,基本可以确定宁王外无势力支持,内无夺嫡之想,一门心思只在骑术蹴鞠,于您实在构不成威胁,不如循序裁撤宁王府的细作,以免徒生事端。” 他一说完,襄王府和霁王府的细作齐声附议。可李僩为闻言,几乎是一口回绝了他们的提议, “三位所言有理,但我宁可白费心思,也绝不允许有一丝失察的可能。” 他转头看向宁王府那清秀的文士, “你说宁王沉迷骑术蹴鞠,我知道他在湟源有几座马场,人脉甚广,你可能确定他绝无涉军马事宜之心?” 此人闻言霎时低下了头。 李僩为站起身来,向着众人正色道: “我既知诸位数年来对我忠心耿耿,竭尽心力,他日功成,我亦不负诸位良苦用心。” - 海郁离是被小芝摇醒的, “娘娘,娘娘,快起身吧,该去太和殿行朝见礼了。” 她睁开惺忪睡眼,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如她所料,李僩为一夜未归。 梳洗完毕后,她走至崇文殿正殿,却在这里见到了他。这人眼下带着些乌青,看来昨夜确实劳累。 “给太子殿下请安。” 海郁离走到李僩为身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李僩为昨晚冷落了她,可今日看上也分明一点也没有愧意,只是瞥了她一眼,而后淡漠道:“起来吧。” 二人就这样并立站着,等着轿辇。 从东宫崇文殿到太和殿路程不算远,海郁离和李僩为像昨晚一样,并排坐在轿上,中间却隔了能坐下一个人的距离。 海郁离想到昨晚的事,又瞟到身边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 “昨日和大臣们议事,可解太子殿下燃眉之急了?” 李僩为想着她这是来找自己算账了,剑眉轻挑,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转头问她: “太子妃昨夜休息得可好?” 海郁离连忙笑言:“托殿下洪福,一夜无梦。” 李僩为也不遑多让: “哦?难怪太子妃今日容光焕发,本以为是额头上这花钿色彩艳丽,如今看来竟是昨夜独自一人安枕好眠之故。” 海郁离简直大开眼界,没想到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太子,讽刺起人来竟能如此巧舌如簧。 海郁离刚想说他倒是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昨夜太过操劳政事,可要注意休息。没想到才一张嘴,这轿子却忽地向左一倾。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整个身子便向李僩为倒了去。 “小心!” 她听见李僩为轻喊出声,又见他两只手臂也迅速将她揽住。轿子平稳后,海郁离抬头,发觉二人的面庞此刻竟如此贴近,她甚至能感受到李僩为的鼻息。 待缓过神后,她迅速从他臂弯中抽出身子,匆忙整理了一番仪容。 李僩为掀开窗幔,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 承顺正欲开口,一旁的礼官却忽地上前扑通一跪,神色慌张 , “回太子殿下,恭王府的公子璋在架马车,抬轿的下人们怕造成冲撞,这才迅速回避。惊着太子殿下和娘娘,真是罪该万死!” 李僩为往远处望去,海郁离也随之将窗帘掀开。外头果然有一个坐在木椅上的孩童被几个内官簇拥着,他们前头拉车的小马也算是矫健,脚步飞快。 李僩为放下窗帘,只道一声:“罢了。” 礼官谢过,仪仗便又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行至太和殿。 这一上午,朝见礼结束后二人又要去宗庙。算上昨日,这大婚典礼也算是历经了整整一日,待宗庙礼完成后才终于礼成。 李僩为二话不说,礼成后立刻便回了绥章宫处理政务。 瑶光殿内午膳早已布好,钱嬷嬷见海郁离回来了便将吃食又端去让小厨房热了一遍。 海郁离看着今日的点心尽是燕窝红枣银耳羹,花生酪,琥珀桂圆蜜饯,菱角莲子糕等孩童爱吃的玩意儿,不由地便想起早晨冲撞车架的公子璋。 “吉圆,你去将湄若叫来。”海郁离放下汤匙,吩咐道。 不一会儿,湄若便到了海郁离跟前前回话。 海郁离让人将饭食撤下,招呼湄若起身, “听旁人说你在宫中有几年了,你也知道我才进宫不过十日,有许多不明白的事还得向你打听呢。” 湄若莞尔一笑, “娘娘客气了,小的必当知无不言。” “早晨我与太子在太和殿前见到了恭王府的小公子李璋,听说皇上皇后对他十分疼爱,恭王也时常带他进宫呢。” 湄若点头, “陛下只有三位孙儿。梁王殿下府中的世子珩和嘉平郡主最得陛下垂爱,只不过世子和郡主都居住在靖城,陛下虽疼爱他们却不能常常见到。再有就是恭王殿下的庶长子公子璋了。 公子璋年纪小,又一直长在禄京,祖母还是皇后娘娘,恭王殿下也一直颇得盛宠,可随时进宫请安,公子璋就常随他来了。” 一直沉默的小芝忽地开口,语气带些不悦, “难怪照顾公子璋的下人们如此跋扈,冲撞了太子和娘娘的轿辇竟也无人来请罪。” 湄若听完面色如常,只说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公子璋年幼,陛下甚是疼爱,恭王殿下在众皇子中的地位向来被视为仅次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无子嗣… 公子璋自是身份尊贵,先前哪怕是冲撞了圣驾,陛下也无追责。” 吉圆被气得极了,张口就道: “再尊贵也不得失了体面,恭王府的人简直是恃宠而骄!” 海郁离察觉她话有不妥,立刻出声制止,湄若赶紧打圆场, “吉圆姑娘说得也没错,凭他是哪个王府的,咱们东宫的孩子才是正统,等来日太子妃娘娘诞下小公子,陛下定是瞧也不会再多瞧其他王府的孩子一眼!” 这话只叫海郁离感到惶恐,她不敢再让她们说下去,立刻吩咐了湄若退下,再转头提点吉圆, “往后不可再如此心直口快了,有些话在自己宫里说说还没事,出去了恐怕酿成祸患。” 吉圆立马红了脸,诚恳地认起错来。 午膳过后,海郁离在正殿摆起了棋谱,脑海中思考着父亲先前说过的话。 海家当年开国时是侯爵之位,后来祖父驻守西北战功赫赫,元宗便将海家抬为了公爵。 父亲自己承袭了爵位与统管着镇安军的西北总领之位,身份显赫。而堂伯父海无患驻守东海多年,也同样手握兵权,不可小觑。 父亲常说,海家如今处在下位,不论背后有多痛恨李家,表面上定是要做到极致的谦卑恭顺。现在的皇帝表面上虽依然看重海家,但已初显打压之意,若海氏一族不知韬晦反而恃宠而骄,恐怕在大计将成前就会大祸临头。 皇后和恭王不知当年血仇,与父亲所筹谋的夺权大计也无有瓜葛。二人行事一贯狂妄,若是还不加以约束,他们则极有可能在懵懂之中,将自己与父亲连累。 4. 海家是如何交代你的? 小芝的通报声打断了海郁离的思绪, “娘娘,陛下请太子殿下和您同去乾玄殿觐见。” “太子呢?” 海郁离起身出门,小芝迅速跟了上去, “内官说太子已经先您一步赶去了。” 到了乾玄殿,海郁离只见李僩为一脸淡漠地站在座下,见她走进来也只随意瞥了一眼。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倒是一脸慈爱,她请安后,皇帝立刻抬手:“太子妃免礼。” 海郁离谢过后,忽地一个转身直接面向李僩为,关切问道: “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李僩为不知她这关心从何而来,遂一头雾水,别有意味地看着她。 皇帝见状面露忧色, “太子妃何出此言?太子怎么了?” 海郁离低头回话道: “早晨儿臣与太子殿下一齐乘轿辇至太和殿,不料中途与正在玩耍的恭王殿下的公子有所冲撞。太子昨夜未休息妥当,今晨又被此事所惊,很是心神不宁。” 李僩为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又恢复了那副漠然模样。皇帝思虑片刻,对着李僩为问道: “太子,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儿臣的确心神不宁。” 闻言,皇帝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内官吩咐道: “时安,你去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晚些来回话。” 时安离开后,皇帝又和他们二人随意寒暄了几句,不知怎的,话头不知不觉被引到了夫妻关系上。皇帝眸色一暗,忽地看向李僩为, “太子,你可知罪?” 海郁离闻言一惊,立刻转头看向李僩为。他倒是面不改色,无半句分辨,直接便一个噗通跪倒在地,海郁离也只能紧随其后。 皇帝走下龙椅,作势就要将海郁离扶起。海郁离自是不敢起身,只言夫妇一体,太子之罪就是儿臣之罪。 见李僩为不作声,皇帝只好接着说: “你既跪下,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李僩为只言: “儿臣愚昧,还请父皇直言提点。”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悦, “昨夜,太子殿下在哪里就寝啊?” 闻言,海郁离这才确定,皇上这是来替自己出头呢。更有可能是在演替自己出头呢。 李僩为眉头紧蹙,肃声道: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昨夜儿臣在绥章宫向礼部几位大人请教国学礼法,因结束太晚,遂在绥章宫歇下了。” 皇帝听完他这陈述,顿时震怒,指着李僩为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大婚之夜你竟敢抛下新婚发妻,和人讨论什么国学礼法!这些东西何时讨教不行,偏偏要在昨夜讨教?你简直是胡闹!胡闹!” “儿臣自知行为失当,还请父皇责罚。” 见李僩为低头请罪,海郁离只觉得讽刺。他一口一个讨教国学礼法,堂堂太子,大婚之夜撇下新婚妻子,可不是最没有礼法的吗。 可是她也只敢腹诽,不敢声张。只怕他们父子俩才是同心同德,一个打板子,一个给糖吃。海郁离只能陪着笑脸,跪得比李僩为还低: “请父皇恕罪,儿臣怎敢只因大婚之顾,就阻挠太子心系国事之心。太子勤勉好学,应是百姓之福,儿臣只敢辅佐在旁,不敢因儿女私情左右太子心意。 若父皇生气恼怒,执意责罚,便一并将儿臣以规劝不力之罪加以责罚吧!” 听了海郁离的求情,皇帝的语气才缓和了些,但依然少不了对李僩为的一顿数落, “你看看太子妃,多么识大体,受了委屈还替你求情,你实在是太过分!” 李僩为这才开口:“父皇息怒。” “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皇帝无奈摇了摇头,又嘱咐二人道: “夫妻间最重要的是和睦,更别说你们也算是天家夫妻,最不可因小事生龃龉,此事你们二人便当从未发生过,往后定要好生相处才是。” 待二人齐声应下后,皇帝再度转向李僩为,厉声道: “若你再敢轻慢太子妃,朕必定严惩不贷!” 总算是能退下了。海郁离和李僩为先后出了乾玄殿,二人皆沉默不语。 回东宫的路上,吉圆心情不错,对着海郁离说道: “皇上也算是为娘娘出了口气,我看以后太子殿下可不敢再怠慢您了。” 海郁离则是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她朝吉圆笑了笑,心里却不轻松。 皇帝表面上虽斥责李僩为大婚之夜出走,但最后也只给这事定性为“小事一桩”。 李僩为也不是愚笨的,即使他再厌恶自己,若是知道将自己抛下一事会引得皇帝震怒,他绝不会如此行事。既然他这样做了,那便是知道这大约也是皇帝乐见的。 - 入夜,李僩为回到东宫,才刚踏进绥章宫院门,便感觉有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顿时展露笑颜,一句呼喊脱口而出, “兄长!” 那手的主人勾唇浅笑,并未回应,反而直接一记勾拳,引得李僩为和他在绥章宫院前赤手空拳比起武来。 起初二人几乎是不相上下,直到最后几招,终是李僩为将人按倒在地。 李谨为愣了一阵,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我如今更不是太子殿下的对手了。” 李僩为收回手,又将倒在地上的人拉了一把, “兄长还是一见面便要试我功夫。” 李谨为拍拍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道: “是啊,你果真又大有进益。只是这回在宫里,不比上次在宫外见你,还好我提前知会了你这院里的护卫,不然还不等我这一拳过去,就早被他们拿下了。” 李僩为被逗乐,咧着嘴笑得开怀。 二人走进殿内,隔着茶案面对面坐了下来。李谨为尝了一口杯中的雪盏白毫,缓缓开口: “还记得上回你我见面,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时你才刚满十七,如今都成家了。” 李僩为浅笑, “是啊,当时你从靖城带给我的穿云玄弓,我一直用着。” “这回来得匆忙,除了你大婚的贺礼之外,没有再给你带礼品了,殿下可不会责怪我这个兄长吧?” 李僩为道: “若是责怪你,今日比武就不会如此轻易将你放过了。” 李谨为满面笑意,给自己又斟上一杯茶。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喊兄长的幼弟,如今已然气度沉凝,心中甚是欣慰,亦颇为感慨。 二人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李僩为的生母薄氏与李谨为 的生母冯氏素来交好,冯氏过世后,李谨为便一直养在薄氏身边,与李僩为同吃同住。 在李僩为十三岁受封太子时,他不想来日兄弟阋墙,因此自请去靖城为亡母守陵,远离权力中心,以为这就能断了李僩为也许会产生的猜忌之心。 直到他发现自己最信任的随从,是李僩为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 二人又闲谈许久,从靖城民情,到往昔时光。 看着天色更暗了,李谨为欲起身离开,李僩为这才想起要询问他此次何时离京。 李谨为道: “昨日你大婚之时我才刚到宫中,今夜一叙,明日早晨给父皇请安过后便离开了。” 李僩为眼中含着不舍,李谨为见状只是温然一笑, “府中尚有许多事要处理。何况我若在禄京待得太久,三弟怕是要急了。” 他一贯爱打趣,李僩为也因此言轻笑出声, “明日我早功结束后,亲自去为兄长送行。” 李谨为点点头,甩了甩衣袖, “走了。” 李僩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要提醒他提防府上新到的府兵副统领,却终是没能开口。 - 吉圆和小芝两个姑娘用了晚膳还不想歇息,偏要拉着海郁离做桂花糖,这一折腾就一个多时辰。 今日晚膳前,时安便到东宫传达了旨意——皇帝收回了恭王不用递帖子就能进宫的特权,也算是给了东宫一个交代。 夜深,海郁离刚沐浴完,回到寝殿就欲掀开被子躺上床去,谁料才刚一闭眼,耳边就响起了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只一刹那,海郁离睡意全无,立刻便警觉地坐起身来,下床行礼一气呵成。 李僩为人还没站住,就看见海郁离在塌前对着自己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倒是不见外,直接从她身旁走过,坐在塌上,而后伸出手,望着她淡漠道: “免礼。” 海郁离识趣地将手搭上他的手心,缓缓起身与他并肩坐于床沿。她早料到李僩为听了皇帝的数落,这几日会来瑶光殿就寝,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李僩为穿着一身蓝色常服,坐得近了,能嗅到他身上极淡的兰草和药香味。看来他也是沐浴更衣了才来的。见他不发一言,海郁离心一横,索性起身站到了他面前,伸出手将他的衣扣解开, “臣妾为殿下宽衣。” 李僩为没有伸手制止,反而坐得更实了些,还抬眼注视着她,面上也似笑非笑的。海郁离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只好始终将眼神落在自己的指尖,不去理会他此刻幽微的眸光。 待二人身上都只剩一件亵衣,李僩为将手抬起来,轻轻抚过海郁离晕红的脸庞。 此刻,眼前李僩为的面庞愈发清晰,她胸腔之内的方寸也震悸不止。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中在萌生起恐惧的同时也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涟漪。 二人的唇瓣还差一毫厘便要贴在一起,海郁离心中暗道,新婚之夜的计划想必能在今夜重新实施了,李僩为却忽地一下,将身子远离。 海郁离愣在原地,一时间来不及隐藏好满脸的茫然,正错愕地看着李僩为。李僩为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问道: “海家是如何交代你的?” 5. 李僩为就是个浑蛋! 海郁离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李僩为接着说: “太子妃也该告诉我海家期望你何时怀有子嗣。只有在恰当的时候,才好巩固海家在朝中的地位。你若将计划告知于我,我也好思考如何与太子妃同寝。” 听完他这一番话,海郁离只觉得茫然无措,随后而来的,则是满腔的愤怒与委屈。他一个篡位者的子孙,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 况且就算没有家仇,他这些话也是极难听的。 海郁离完全从方才暧昧迷离的氛围中抽出了身来,她极力遏制自己的恼怒:不能真的动怒,不能真的动怒,即使动怒,也不能将话说绝。 现在正是扮出一个性情刚毅,不卑不亢的太子妃的好时候。 她故作冷淡,“太子今日是来羞辱我的吗?” 李僩为语气如常, “太子妃误会了,只是你我夫妻一场,有什么话都应直言,此事是我心中好奇,还望太子妃告知。” 海郁离冷笑一声, “殿下说得是,那臣妾也斗胆直言,子嗣乃是天命,若上天垂怜,殿下对待臣妾即使再薄情寡恩,臣妾也能得一孩子,若是上天不怜,臣妾就算万千恩宠于一身,太子殿下也是得嫡子无望!” 顾不得等李僩为作出反应,海郁离将被子一掀,直接躺了进去。 李僩为仿佛被她这番回击镇住,目光追随着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面上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终是也掀开被子躺下了。 海郁离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第二天一睁眼,身边已无人。 她双眼迷蒙,慢悠悠地坐到床边,显然是还未从昨夜的争端中走出来。 钱嬷嬷听到动静,带着吉圆和小芝走了进来,三个人全然被蒙在鼓里,面带悦色,还以为昨晚定是一夜旖旎。 吉圆笑意盈面,关切道: “娘娘,我刚吩咐厨房做了红枣燕窝羹,给您补补气血。” 小芝也附和着: “您和太子殿下琴瑟和鸣,便是东宫之福了!” 海郁离听着这些话很是不顺耳,伸出手忽地往枕头上一拍, “李僩为就是个浑蛋!”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惊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娘娘慎言呐!”钱嬷嬷低声劝阻, 海郁离自知失礼,却不愿服软,心绪像倾覆的汤瓶,如何收得住。她声音是放低了些,可语气却依然激动, “要我慎言,李僩为怎么不慎言,太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以为是我海家拼了命非要捡这个高枝吗?还不是……” 这话不可能说完, 钱嬷嬷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凝望着她摇了摇头。片刻后,她终是稳了心神。 看来昨夜两位主子又闹不愉快了,海郁离不说,三人也不敢问,只好劝了几句又退下了。 心情不佳,人也浑身发软。海郁离在躺椅上歇息,一边看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宽慰着自己。太子这般羞辱自己又有如何,这才刚成亲,往后使点手段完成筹划便是,反正他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她就这样将自己哄着,在躺椅上睡了个回笼觉。 午膳过后,海郁离和吉圆小芝在瑶光殿下起围棋。小芝的围棋下得不错,吉圆是个棋臭的,一个时辰下来输了好几条帕子,正闷闷不乐着。 菀青进殿禀报: “给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召您去景宸宫一叙。” 海郁离刚想的一步妙手被打断,抬起头说了一句“知道了”,悻悻将棋放回盒里,起身去景宸宫。 景宸宫内,海皇后高坐正堂,身边站着个身穿紫色衣袍,头戴襄珠银冠的年轻男子,派头十足,简直要和太子比肩。众皇子中除了恭王李佑为,谁还会如此招摇。 海郁离款款走至殿内向皇后请安,被她连忙招呼起身。她身旁站着的李佑为脸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作揖弯腰向海郁离行礼,语气轻佻: “见过表妹。” 皇后见状嗔道: “你这孩子也太没规矩,这是你二嫂。” 听了责备,李佑为才又漫不经心说了句: “母后教训得是。见过二嫂。” 海郁离微微俯身,“恭王有礼。” 问安过后,皇后又带着海郁离和李佑为到了侧殿的茶案旁坐下,命宫人上了些点心茶水,摆出一副唠家常的模样: “你入宫前恭王府杨侧妃去府上送了贺礼,你可还满意?” 海郁离颔首浅笑,又对着恭王谦声道: “劳三弟和侧妃费心了。” “二嫂喜欢就好,小小贺礼何足挂齿。” 皇后接过李佑为的话,面上再度堆起和善的笑意,朝着海郁离道: “你满意就好,你这表哥最大的好处就是性子好,眼光也好,思虑周全。” 海郁离不便回话,只能也蕴着笑,规矩地坐在一旁。皇后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后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将海郁离的手轻轻覆住,面露担忧: “对了,僩为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可别往心里去。” 海郁离听了这话,面上笑意险些凝住,心中暗想,这是又来一个想为自己出头的。 只见皇后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金尊玉贵长大的,身份又高,行事自然是任性些,冷待妻子也属正常。你是个心胸宽广的,日子久了自然就会习惯。” “母后言重了,郁离岂敢责怪太子殿下。” “真是个好孩子”,皇后听了海郁离这话,眉眼间笑意复展,转头又看了一眼李佑为, “佑为的正妃孙氏早逝,他如今还未续弦,若他新娶的王妃是个如你一般端庄知礼,聪明睿智的大家闺秀,定能辅佐他做成一番事业。” 李佑为这回倒是谦逊地低下头来。 “母后自是不必着急,即使早有□□贤德的王妃,也不过是为三弟的功绩锦上添花而已。听父亲说,三弟之前在治理扬州水患一事中颇为得力,甚得父皇欢心呢。” 听了此言,皇后拍拍海郁离的手背,对着李佑为扬唇而笑, “你听听,表妹这是夸奖你呢。”说着,她的目光在海郁离与李佑为面上流转,“咱们本是血亲,你们俩呀,有事无事也多来母后宫里陪陪母后,让母后常享天伦之乐。尤其是你,郁离。” 海郁离也望着皇后,却见她忽地面露伤感之色, “僩为不是我亲生,自小与我也不亲近,我这个做嫡母的,便是想关心他,也不知从何做起。 你是他的妻子,自是常伴他左右,你若能多来母后宫里讲讲你和僩为之间的事,也能全一全母后这份关心。” 海郁离是敏锐的,她琢磨着皇后这番话说得并不老实。 李僩为十三岁就没了生母,海皇后在薄皇后病重时,便已奉命协理六宫。若她真的如此关心李僩为,那时便可直接将他接到自己宫中抚养。若真如此,那李僩为也不会是养在几年前便薨逝了的,身子也一向孱弱的张贵妃宫里了。 皇后要她常来叙话不过是想时常打探些什么。海郁离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依然笑靥如花,规规矩矩答了声:“是”。 她暗自琢磨,这场亲族会晤不简单,皇后与恭王对自己的拉拢之心尽显。 她早知道堂伯父一脉和父亲一样,不是纯臣。但与父亲不同的是,堂伯父一家对恭王寄予厚望,可父亲却曾说,就算恭王做了皇帝又有何用,他身体里还是流着李家的血。若他上位,海家列祖列宗依然无法瞑目。 出了景宸宫,海郁离依旧愁眉难舒。她正忧虑着,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呼唤: “二嫂留步。” 她一转身,果然看见李佑为容色和煦向自己走来。 “三弟还有事?”她问道。 李佑为笑言: “明日二哥二嫂归宁,舅父府上的女眷孩童会去国公府拜见,难免叨扰,臣弟在此先向二嫂请罪了。” 海郁离淡然道: “无妨,多谢堂伯父堂伯母记挂着。” 李佑为颔首, “是啊,舅父舅母最是和善,对母后也很是记挂。 这不,舅父知道母后喜欢珍珠,几月前专程派了人去东海为母后寻得了一颗绯色珍珠,眼看明日便要送到禄京了,本应由我进宫献给母后。可谁知我因见罪于父皇,被收回了无诏便可入宫的特权,母后如今为免再生事端,半月后才许我再进宫呢。” 话至此处,李佑为还颇为伤怀地叹了口气。 海郁离心想,这倒好,母子俩一个替自己出头,另一个则是问罪来了。 海郁离正色道: “三弟被父皇责罚,我深感同情。只是这回实在不巧,险些与璋儿的马车冲撞的,是东宫行朝见礼的轿子,若是换了旁人的,父皇最是疼爱三弟,他定是不忍下旨问罪于你。” 李佑为闻言,稍顿了顿,随后又换上副笑脸, “二嫂一番话着实令臣弟惶恐,父皇最疼爱的自然是太子殿下,太子身份尊贵,我等怎敢与之相比。” 海郁离闻言眉眼含笑,又与他攀扯了几句,随后便返回了东宫。经过绥章宫时,她隐约看见内官们进进出出,承顺也在院外吩咐些什么。 海郁离给吉圆使了个眼色,吉圆立刻便到了绥章宫院内左右打听,片刻后,她返来回话道: “承顺今日说话吞吞吐吐的,我求了好一阵他才肯说。 原来是太子殿下昨日与梁王比武时,遗失了一贴身之物,宫人们昨夜便已寻了许久,现在又在忙着找呢。我实在好奇,便问他殿下究竟是遗失了什么物件,他却偏不肯告知。” 海郁离觉得奇怪,却也未多想,只是吩咐吉圆张罗着瑶光殿上上下下的全部人等帮李僩为寻找失物,只可惜一无所获。 绥章宫内,李僩为独自站在寝殿中央,痴迷地望着一副画作。他眸色暗淡,拇指摩挲着那陈旧的画框,心潮涌动。 当年他还是祁王,在母后生辰那日与海郁离初见。俏丽的少女耳边戴一朵迎春,活蹦乱跳地与他撞了个满怀。 宫里多少人都死气沉沉,那仿佛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明媚的人。 后来听母后说,皇祖父很是喜爱镇国公的这个女儿,早早定了她与未来太子的婚事。 从那以后,年少时便暗生的朦胧情愫与对权力和抱负的追逐开始相互缠绕,直到对人的欲求与对功成的渴望彻底交织在一起,成为他的执念——海郁离与至尊之位,得其一即有其二。 再后来,李僩为真的成了太子。 6. 夫妻本是盟友,更何况你我身在东宫 兴许是第二天就要见到父母的缘故,海郁离睡了个还算踏实的觉。李僩为却是彻夜难眠,一直惦记着自己遗失的那枚萱草香囊。 二人再见已经是在前往国公府的马车上。 海郁离瞥了一眼正端着书的李僩为,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她索性也不向他问安了,直接便在他左侧坐下。 一路上李僩为都在看着孟子。他如此沉默,海郁离也不和他搭话,只一心想着此时家中该是怎样的热闹。 她正出神,却忽地听得李僩为开口道: “你去景宸宫了?” 海郁离听见这话微微愣住,抬眼看向他。他虽在和自己说话,书本却未放下,眼神也一直停留在书本上。 海郁离回道: “太子殿下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干脆派个人时刻监视我好了。” 李僩为这才将眼神转至她身上, “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我。” 海郁离心想,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哪次争端不是因你而起。她面有愠色,不理会他的埋怨。 李僩为神色微滞,接着道: “恭王与皇后虽是你的族亲,但你不宜与他们走得过近,以免被人当了枪使。” 海郁离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竟然还在乎我是否会被人当枪使,在你眼里,我不就是海家攀龙附凤的一杆好枪吗?我与海家族亲有所来往,太子殿下又何必介怀。” 只是这话一说完,她立马便心生悔意。 李僩为也因这话一时哑口无言。海郁离见他不出声,悻悻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竟是罕见地蹙起了眉头,一副被误解的样子, “你父亲身居高位,深涉朝局,你自幼耳濡目染,应该知晓恭王他们并不老实。 你如今已然是我的太子妃,恭王一党若要频频与你来往,你应知他们存了何种心思。” 海郁离知道,他不过是想说他们两个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若自己顺从了皇后和恭王的拉拢,助他们扳倒了李僩为,那么自己也必然会随着李僩为一同遭殃。 只是,她和李僩为从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断不会为皇后和恭王所用。 她思索片刻,此时只能对他表忠心: “太子殿下放心,我朝早立太子,便是正统已定,我海家公府历代忠臣良将,既忠于皇上,也忠于储君,定不会与他人为伍,做出危害国本之事。” 李僩为听着她这番忠恳之言,面色深浅难辨,缄默片刻后,他又顺着自己方才的话,将一切说得更为明朗: “向来为人棋子者都不得善终,若恭王谋事未成,你知晓太多,难保他们母子不会想杀了你自保。若他们得逞,便是我身命难存,你身为我的妻子,可会有好下场?” 这话挺掏心窝子的,海郁离一时不禁因他的坦诚而心有触动。她琢磨着他话中深意,最后终于是想通了——他这不过还是在警告自己别和皇后恭王一起害他。 不过他说这话时语气温然,她暗想,这是个服软的好时机,万事都需刚柔并济才能一招制敌。 海郁离放低了姿态,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殿下可愿也听我说几句实话?” 李僩为将书本放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算是表达意愿。 海郁离正色道: “我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我,也知道您有您的性子。” 李僩为闻言眉峰微跳,接着又听到海郁离继续说: “这几日算是我与殿下相互磨合,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原谅。 我们这婚姻的本质,您与我都心知肚明。 对于海家而言,我能嫁入东宫,这自然是上上姻缘,但无论殿下信或不信,这姻缘并非我父母一心所求。 于殿下,先帝当初为何将我许配于太子,殿下如此聪慧,当早已知晓才不是因为膝下女儿缘浅,因此十分中意于我,而不过是想让我父亲永远忠心于李家,大楚的西北兵权永远在亲信手里。” 李僩为安静地听着她一番剖析,面色如常,眼波微动。 “殿下与我已是夫妻,我如今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如今的皇后虽也出自海家,但却来自旁支,与国公府牵扯不深,纵有心帮扶宗族,能力终究有限。 我是府中独女,来日依附殿下成为皇后,海氏一族定是能更上一层楼,实在算光耀门楣。 而太子殿下,即使海氏一族只有我父亲一人为殿下所用,也足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之人,是殿下极为有利的后盾。 我父亲虽从不涉党政,即便有了这一婚约,也从未向东宫示好,但在朝野众臣心中,父亲已然归入殿下一系,这对殿下的地位亦是极大的稳固。” 她言辞恳切,真假参半,李僩为也不免颔首表示赞同。 “那么太子殿下也赞成我的说法,你我既是夫妻,也是盟友?” 她见状,将目光落于他眼底,李僩为轻扯唇角, “自然,夫妻本是盟友,更何况你我身在东宫。” 他稍作停顿,接着问出了这个他自以为早已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你与我说这些,还有何意?” 气氛好不容易烘托至此,海郁离忽地起身,随后跪了下来,情真意切道: “虽说太子殿下与臣妾算是互为所需,但实则,殿下为储君,臣妾为臣,自然是臣妾要求得太子殿下庇护。 上有陛下娘娘威严不可轻慢,前有深宫朝廷重重不可预知之险恶。臣妾年轻,人也笨拙,一朝嫁入皇室,处处如履薄冰,惶恐不安。 太子殿下是臣妾之夫君,更是君上,宫中生活不易,臣妾不求殿下情爱关怀,只求太子殿下能作臣妾之倚仗,信任我,尊重我,臣妾也能得一世安稳,唯愿足矣。” 李僩为看着海郁离泛着薄红的双眼,良久未动。须臾后,他深叹一口气,这才伸手将人扶起,还帮她拍了拍裙上的灰尘, “你放心,你既是我的太子妃,便与我是一体,我自然不会苛待。旁人不能伤我的,我也不允许伤你分毫。” 听了这话,海郁离竟是一面抹着泪,一面沙哑着嗓子道: “谢过太子殿下。” 李僩为看她般动容,一时不知该无奈还是该欣喜。他找出自己的帕子,朝她递了过去,冷声道: “别哭了。” 这归宁归得好,海郁离心里想着,光是在马车上就收获颇丰。 他今日的承诺,海郁离当然不会全然相信,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站在李僩为的立场,和自己结盟于他是百利而无一害,当真值得。 - 李佑为说得没错,海郁离还在还在马车上坐着,掀起帘子远远望去,就见国公府大门口外站了三十几号人。 堂伯父家的伯母,表妹,小侄女外甥女……能叫上名字的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叔父家的,舅舅家的,姨母家的……最前头的海无咎和孟嫚 满脸期盼,身后的亲眷们也是翘首以待。 李僩为和海郁离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接受众人请安,海郁离看着向自己行礼的父亲母亲,心里只觉得酸楚,连忙上前去将双亲扶起。 母女连心,海郁离和孟嫚一对视,便一同红了双眼。孟嫚拿出手帕给女儿拭泪, “归宁是高兴事,娘娘怎么哭了呢?” 一心只想着与母亲叙话,身后的亲眷们你一言我一语,海郁离都没有听进耳里。 一上午下来,海郁离觉得李僩为这人倒也不差,更不像海皇后说的那般爱摆架子。虽然多半时间他都沉默寡言,但对她父母也算以礼相待,带来的礼品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极符合她父母的喜好。 午饭后,李僩为被海无咎请至书房议事,亲眷们有些在厢房午休,有些饭后就告辞了,几个幼童在园子里玩闹,海郁离就一直陪着母亲在府里散步。 “娘娘脸色不太好,宫里生活甚是辛苦吧……” 孟嫚一脸担忧地看着女儿,柔和的目光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 海郁离见了母亲,仿佛又变回了从前在府上那个娇俏烂漫的小女孩,贴上去就是一句撒娇似的埋怨, “母亲真是的,身边都没外人还一口一个娘娘娘娘,你才是我的娘呢!” 这话逗得孟嫚哈哈大笑,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好了,郁离,在宫里过得如何,也和母亲说说,受了什么委屈没有?太子对你可好?我看你们都不怎么说话。 陛下娘娘对你可好?没与人起争执吧?” 慈母之心就是关心则乱,海郁离感到窝心又无奈, “母亲,您一下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自然是一个一个回答了!” 海郁离挽着她,同她一起走在院中的鹅卵石小路上,耐心答道: “宫里自是不比府里,什么都要慎言,什么事都得三思,不过女儿自知有大事未酬,也无暇顾及其他。 太子嘛,不好拿捏,只是我与他不过相识三日,自然不亲近。 还有,女儿可是主子,谁敢和女儿起争执,母亲瞎操心。” 孟嫚紧握着她的手,仔细听着她的话,而后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无论宫中生活如何凶险,你只管记住母亲这句话,悠悠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大,若是往后你父亲要你所行之事与此相悖,你只管不顾也罢!” 海郁离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她唇畔勾起一抹浅笑,只轻声说道: “女儿自当万分小心,母亲,您这是关心则乱。 您这些话可千万别让父亲听到了。” 谁知孟嫚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再不置一词。 母女二人走至撷芳小筑,前头有几个孩童在玩抛石映痕的游戏。 “那个穿绿衣的小姑娘是堂叔父家的堂妹朱嬴吧?上次见她还是襁褓婴儿,如今都这么大了。” 孟嫚笑着,也同她一齐感叹时光飞逝。须臾间,她看了一眼前方嘈杂的孩童们,顿时又面露忧色: “这里离你父亲的书房如此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与太子商议政事。” 海郁离抬眸看向母亲,谁知才一个转头的功夫,她却突然被人迅速拉到一边,护在臂弯。 惶然间,她听见有石子掉落在地面后又滚动了几下,抬头望去,只见李僩为闭着眼,俊面上竟是多了一道血痕。 7. 怕是您这位太子殿下也略逊一筹 她大惊失色,惊呼道:“太子殿下!” 孟嫚显然也怔住了,在确定海郁离无事后,连忙看了一眼李僩为脸上的伤痕,吩咐一旁的侍女道: “快去请郎中,一道吩咐人去宫中请太医来,要快!” 孟嫚的声音中满是急迫,李僩为却只是淡然说道: “不必了,并无大碍。” 海郁离颇为不悦地看着前方一群丧眉搭眼的孩童,李僩为也抬眼向同样的方位看了过去。 见状,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孩站了出来,跑到海郁离面前,拉着她的衣袖,哽咽道: “姑姑,是我错了,请姑姑别生气。” 海郁离认得,这孩童是堂伯父府上的,是他亲二弟的长孙。 她不知该怎么办,看了一眼孟嫚。孟嫚平时是温柔不过的,但今日归宁,太子在海府受伤,此事必须有个交代,否则真有可能酿成大祸。 想到此处,她便也没好气地对着这孩童训斥道: “你这孩子,院墙分明在正前方,你却将这石子往这边扔,是否故意为之?” 那孩童满脸委屈, “我只是一时觉得有趣,没成想伤到了太子姑父,还请姑父饶了侄儿吧!”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海郁离不忍看孩子受委屈,不等李僩为发话,便先替他求起情来, “殿下,舜儿尚且年幼,这次是无心之过,还请殿下从轻发落。” 李僩为看着跪在地上的幼童,轻蹙着眉头,语气淡然道: “今日归宁,乃是大吉,不宜多生事端。你既是太子妃的侄儿,也是恭王的侄儿,此次又是无心之失,我亦不愿苛责,只罚你抄写礼运百遍,由你的叔父恭王验收便罢了。” 孩童们一应散去,孟嫚也回了屋内歇息。海郁离端着点心,茶水和药走进李僩为所在的澄心斋。看着坐在榻边的人脸上敷着块棉布,海郁离不禁觉得有趣,这棉布竟给李僩为一向镇定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滑稽。 “给殿下请安,臣妾来给殿下上药。” 李僩为沉默不语,由着海郁离将自己脸上的棉布取下。 “大夫方才嘱咐的话殿下可要记住了,伤口不可碰水,饮食忌辛辣刺激,这药一日上三次,不得马虎。” 她就这样全神贯注地拿着绢帕给李僩为上药,时不时还轻吁些气想为他止痛。 她每靠近一分,李僩为就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轻了一分。他心绪纷乱,指尖也不自觉地捻揉着袖口,面色却依然沉稳,只轻轻“嗯”了一声。 上完药,海郁离开始说起正事, “今日归宁,殿下却在海府受伤,父亲母亲惶恐不安,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李僩为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淡然说道: “今日之事宫里人不会知道,脸上的伤就只当是我不慎跌倒罢了。” 海郁离感恩他这份宽宏大量,只是脑海中忽然浮现起眼前人跌倒的模样,她觉得这画面甚是诙谐,不禁笑出了声。 这笑声让李僩为听了个清楚,他抬眼不解地望着她。被他这么一瞧,她也面露赧色,慌乱地起身行礼: “谢殿下恩典。” 归宁短暂,太阳还没落山,海郁离和李僩为便要动身回宫了。马车上的海郁离刚别了父亲母亲,此刻正怅然着。 见她眼眶泛红,李僩为实在于心不忍,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舍,便在府中过一夜,明日再走也无妨,想必父皇不会怪罪。” 海郁离却摇头哽咽道: “不必了,不能因我而坏了规矩。” 海郁离就这样惆怅了一路,李僩为依然看着那本孟子,一路上二人再无交流。 回到东宫,海郁离又坐在棋盘前,手边放着母亲亲自做的点心。 她刚下几步棋,心思就往别处想了去,思虑到深处,便不自觉开口问一旁的小芝: “你说今日太子殿下为何要舜儿将罚抄的礼运交给恭王查验?” 小芝略加思考便开口道: “许是因为恭王既是太子的弟弟,又是海舜少爷的叔父,与他们二人都沾亲。且恭王住在宫外,与海舜少爷也方便往来。” 海郁离想,事情也许不是如此简单。 恭王向来自命不凡,从不将东宫之威权放在眼里,多年来与太子明争暗斗你来我往。 公子璋冲撞轿辇一事他落了下风,按照他的秉性,他极有可能想着要扳回一城。李僩为怕是也这样想,才会怀疑海府投石子一事,是李佑为对他的挑衅,而并非稚子胡闹这么单纯。 不过猜想永远只是猜想,李僩为不可能仅凭此事就坐实恭王之嫌。但若此事真是恭王所筹,其实只要能在李僩为心里留下这一份隐隐的猜忌和憎恶,他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已然入冬,瑶光殿内早已烧起十足的炭火,与灯火一起,照得整个宫殿格外明亮,宫人们也都换上了冬装。 自归宁之后,海郁离在宫中难得度过了平静的几日,没有长辈们的召唤,与李僩为也没再见过面。 湄若双手端于身前款款进殿,笑容明媚, “禀太子妃,承顺求见。” 海郁离前天下棋输给了小芝和钱嬷嬷,现下正被罚给她俩和吉圆的手炉套子绣花边。听见湄若的通传,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外边天寒地冻的,快请进来。” 承顺弯着腰走进殿内,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海郁离定睛一看,那竟是只雪白的狮子犬。还没等承顺出声,海郁离便喜笑颜开,从座位上起来,走上前去将狗抱起,抚摸了几下, “这个小家伙是哪来的?” 吉圆和小芝也凑了上来,变着花样逗着狗玩。 “回娘娘,这是今日戚贵妃的兄长进献给贵妃的狮子犬,贵妃瞧着这犬温顺可爱,便一并带去了乾玄殿给皇上解闷,正巧遇上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对这只犬喜爱不已,便请了贵妃将这犬赠送,贵妃欣然从之,这不,殿下转头就让小的将犬转赠于太子妃娘娘您了。” 海郁离忙顾着逗狗,闻言笑得更加灿烂了, “真的?那要替本宫多谢太子殿下了。” 承顺满脸堆笑,应下后便欲离开。 海郁离忽地叫住他,问道: “对了,太子殿下这几日还好吧?” 承顺转过身来,满脸堆笑, “哎哟,娘娘还是记挂殿下。” 海郁离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只听承顺接着道: “殿下今日在乾玄殿与陛下叙完话后,便离宫去巡查京城及各邻城州府了,恐要十至十五日呢。” 承顺走后,海郁离给这只狮 子犬取了个名字,雪毬,它通体雪白又圆胖可爱,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新得了爱犬,海郁离整晚便几乎一直将它抱着,连睡前坐在床边,都要抚摸好一会儿雪毬柔软的白毛。 吉圆收拾着寝殿,一边感叹道: “没想到太子殿下这样冷漠的人,居然还会想到送狗来讨娘娘欢心,真是令人惊喜。” 海郁离不知道李僩为送她小狗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真的想让她开心些,好打发深宫寂寞无聊的时光。 无论如何,此时的喜悦是真的。 一月过去,禄京已经下过一场初雪。 今年冬日格外难熬,连向来不畏严寒的李僩为出入都要穿着身狐皮大氅才能保暖。 于李僩为而言,在小雪天,温一壶热酒,备一盘点心出门去,在拾级瑶台读书赏雪,是莫大的享受。 李佑为刚从皇后宫里请安出来,远远看见一身红衣,身披大氅的李僩为独坐瑶台,不一会儿也登了上去。 “皑皑雪景,廊下独酌,二哥真是好兴致。” 这一声打断了李僩为的思绪,他抬眼望去,李佑为正对着他作揖行礼, “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僩为微展笑颜,示意李佑为坐在茶案另一侧的蒲团上, “近日三弟进宫的频率愈发少了,府中事务虽忙,也别忘了常来向父皇母后请安,免得他们时常惦念。” 李佑为向来不见外,一边听着李僩为的话,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椒柏酒。尝了一口后,他显然是被呛到了,面上五官都挤到了一起,好不滑稽。 待李僩为言毕,他又拿起一块玉露糕尝了几口,开始故作深沉地点评起来, “二哥学通古今,人中龙凤,就是在这吃喝玩乐的门道上差得太远。这香甜绵软的玉露糕当配芳香柔和的龙井或花茶,喝着辛辣暖身的椒柏酒,当然要来一碟水晶肴肉或是蟹肉银针才谓相辅相成。 二哥这样的搭配,实在有失饮食本身的滋味呀。” 李僩为听着,眉眼含笑,给自己又倒上一杯酒, “我久在宫中,人也不如三弟这般风雅,自然是膳房准备什么,我就用什么。 三弟常年居住在宫外,闲时也好广结良友,游历各处,自然是见多识广,饮食起居都更有门道。” 李佑为轻笑几声, “二哥别打趣臣弟了,就二哥这久居宫中的福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宫中确实有宫中的好处,至少守卫森严,二弟你瞧,” 李僩为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几乎要愈合的伤痕, “这伤痕便是上回在宫外被二弟母家的小侄儿扔石子划伤的,若是在宫里,断不会有此事发生。” 李佑为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是被李僩为所捕捉。他知道,此时此刻,对面人的心里很不畅快。 “三弟再歇息片刻就去给父皇请安吧。” 李佑为闻言点点头,又轻叹了口气, “自然是要的,昨日刚好接到父皇旨意,要我去靖城梁王府探望大哥。上回是五弟,这回轮到我了。 二哥,臣弟与您说句体己话,在咱们六个兄弟中,父皇还是偏疼大哥的,在他心里,比起大哥来,怕是您这位太子殿下也略逊一筹。” 8. 陛下真是为后辈们煞费苦心 李僩为脸上挂着笑,看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三弟这是孩子话,父皇一向一视同仁,若是有些偏爱大哥,也不过是因为大哥是父皇发妻冯氏皇后所生,也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这在所难免,你又何须介怀。” 李佑为将杯中的椒柏酒一饮而尽,开口道: “雪地难行,臣弟即将远赴靖城,发两句牢骚而已。 只是父皇既如此记挂大哥,看来大哥被召回禄京是指日可待了。” 李僩为淡然一笑, “若真如此岂不甚好,大哥对我们一向关怀,他若回返京城,我们众兄弟之间也能更亲近些。” 李佑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像很是赞同他的话一般轻轻颔首, “二哥所言甚是。” - 冬日里日短夜长,好在这几日雪停了,还有极好的太阳。 用过午膳后,海郁离就像从前在家中一样,在院内放一把摇椅,躺在上边看书品茶,沐浴天光。只是还没惬意一会儿,皇帝身边的时安便亲自来传旨。 海郁离听见湄若的通传,立刻从躺着变为坐着,对着皇帝身边的这位红人笑容灿烂。 “请太子妃娘娘到乾玄殿觐见。” 海郁离正欲起身去内殿梳妆,离开前又回过身问了句, “太子殿下也在吗?” 时安答: “回娘娘,太子殿下不在,戚贵妃在。” 海郁离不解,什么事需要皇帝,太子妃和贵妃一同商议?她暗自琢磨了一阵,出言道: “本宫梳妆后立刻就去。” 轿辇到达乾玄殿,海郁离走进门,看见殿内竟置办起了一套筵席。 主座上是依旧慈眉善目的皇帝,在他身边坐着气质卓绝的贵妃戚氏。戚氏在后宫中向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艳冠群芳,本不是好相与的,今日见了海郁离却也是和颜悦色。 行过礼后,皇帝招呼海郁离入席,戚贵妃热络地和海郁离寒暄起来, “一段日子不见,太子妃气色怎么没有前些日子好了,可要当心身子呀。” 海郁离倒没有觉得自己气色不好,只是听了她这话,不得不点头附和, “谢贵妃关心,许是冬日里天气寒冷,我成日里在炉火边烤着,身子常觉困乏,因此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不打紧。” 戚贵妃听完心疼地皱起眉头, “这可不好,你这么年轻也未生育,怎就常觉得体乏? 不过也无妨,陛下有先见之明,吩咐膳房专程准备了这一桌养息麟趾宴给你补身子。” 海郁离起身谢恩,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就算是为了提点她在子嗣之事上用心,也不至于给她如此恩泽。皇帝单独设宴,贵妃作陪,她一个晚辈,不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若是因为海家才要多给她几分颜面,如此行事也太高调了些。 还没等海郁离琢磨到点子上,皇帝发话了, “太子妃呀,你与太子新婚燕尔,且都还年轻,朕本不担忧皇嗣之事。 只是僩为这孩子,你也知道,向来只在朝政之事上用心,不谙儿女私情,没少让你伤怀吧?” 伤怀倒不至于,在皇帝面前更是不可能埋怨太子,海郁离起身回道: “儿臣惶恐,太子殿下辅佐父皇,尽心竭力,与儿臣相敬如宾,从未让儿臣伤怀。”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 “太子妃宽容大度,乃是东宫之典范。” 戚贵妃也附和道: “皇上向来疼爱太子妃,念在皇上的恩典,太子妃自然也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若是太子妃将来诞下皇孙,那更是为太子,为皇上乃至天下人分忧了。”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海郁离只能在一旁强撑着笑容。戚贵妃话音才落,又听到皇上开口,终于是交代了此次设宴的目的, “贵妃说得是,皇家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朕有七个子女,可如今膝下却只有三个皇孙,实在是朕没有福气。” 这般说辞有些过重,海郁离和戚贵妃都起身连道惶恐。 皇上长叹一口气,沉声道: “僩为身为储君,身上的担子自然是比其他几个孩子更重。 既然他无心顾及后嗣之事,那只能由朕这个君父来为他操心了。” 戚贵妃也随着皇帝面露担忧,连忙称道: “陛下真是为后辈们煞费苦心,” 言毕,又转向海郁离, “太子妃,你可要明白陛下这一番良苦用心啊。” 话到此处,海郁离心里终于明朗了,今天这一出果然是因为皇帝着急往东宫添人口呢。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还不如自己将这话点得更明, “有劳父皇挂心,儿臣惶恐不已。 儿臣也觉得这东宫实在清冷,若能有更多的姐妹为太子殿下和儿臣分忧,儿臣自然感激不已。” 皇上和戚贵妃闻言频频颔首,戚贵妃更是收束不住笑意, “哎呀,我就说太子妃乃大家闺秀,最识大体!陛下若要为太子再娶一位佳人,可是已有心仪的良娣人选啊?” 皇上笑道: “你呀,这些事你素来是最爱打听的,今日怎么直接问到朕头上来了? 礼部尚书告诉朕,陇安巡抚玉翀甯之女玉锦心,才貌出众,刚到及笄之年。 朕决定将玉锦心许配给太子做良娣。太子妃,此事还需你协助贵妃多加操劳才是。” “儿臣领旨。” 终于离开乾玄殿,一路上,吉圆小芝皆神色沉郁,海郁离和钱嬷嬷却面色如常。 一到瑶光殿,吉圆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便发作了, “真是憋屈,本以为皇上是真的体恤娘娘,结果竟是要往东宫塞人!” 小芝只好拍拍吉圆的后背,为她顺气, “娘娘都没说什么呢,你何必如此急躁呀。” 海郁离吩咐小芝, “你先和吉圆回屋歇息会儿吧,做碗银耳羹吃。” 二人走后,一直沉默着的钱嬷嬷也不免埋怨起来, “娘娘也别怪吉圆不稳重,娘娘与太子成婚不到两月,还未……皇上就为太子册良娣,此事的确不算体恤。” 海郁离却一脸不以为意,反而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咱们也怨不着这位皇上,太子册不册良娣,册谁为良娣,本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皇上还愿意大摆筵席告知于我,也不算不把 海家放在眼里。” 钱嬷嬷垂眸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赞同地点点头,便也忙别的去了。 海郁离还有没说出口的话——皇上要为李僩为册良娣,这个人选是非玉氏姑娘不可的。 玉翀甯是西北最大的陇安城的巡抚,朝廷从二品官,对地方事务有绝对的决定权。且此人多年前被皇帝亲自从湟川提拔至陇安做巡抚,一向忠心耿耿。 想要牵制掌握西北兵权的总领海无咎,还有谁比玉家更合适呢? 想到此处,海郁离不禁冷笑一声。 当初本就是李家恩将仇报,如今还如此防范,生怕海家功高震主,真是讽刺。 - 深冬寒重,如今入夜的时辰也越来越早了。晚膳前,绥章宫的内官前来禀报,说李僩为会来瑶光殿用膳。海郁离仔细想来,和他也有快十日没见了,上一次见他也不过是与他在东宫打了个照面。 李僩为第一回在瑶光殿进膳,餐食便更丰富了些。热菜新添了燕窝芙蓉鸭子和鹿筋冬笋三鲜鸡。汤品新添了一盅山药鸽子汤,一盅当归生姜羊肉汤。点心也多了一碟玫瑰酥饼。 布完菜后,菀青又笑盈盈端上了一壶桂花暖酒。 李僩为到得不早不晚,从外头带进一股寒气。海郁离识趣地帮他将大氅褪下,落座后二人便面对面安静地用着晚膳。 还是海郁离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想必殿下已经知道玉良娣的事了吧?” 李僩为慢条斯理地进着膳,眼也不抬一下,声道: “玉氏还未进宫,你现在就称呼她为良娣,可合规矩?” 这指责来得出人意料,海郁离笑了笑, “啊,臣妾失言,那就称呼她为玉家小姐?” 李僩为没有答话,海郁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今日父皇命我和戚贵妃来张罗她进宫之事,臣妾就一直想着,别的倒还好说,只是这寝殿得给玉家小姐安排好了,也能早些收拾。” 李僩为静静地听着她如何安排,时不时舀一勺碗里的羊肉汤。 “臣妾想,将绥章宫东侧的云岫馆给她居住正好,云岫馆宫殿新,里头也宽敞。 玉家妹妹出身高,位分也贵重,年纪还轻,据说还德才兼备,姿容胜雪。这般卓然的女子定能得殿下青眼。” 李僩为越听她这话越是觉得心里憋着火似的,没藏住那阴阳怪气的声调,出言道: “你倒上心。” 海郁离将这夸奖照单全收,越说越起劲, “谢殿下夸奖。关键是这云岫馆离殿下的绥章宫还近,殿下若是乏了,去玉氏宫中歇息也再便宜不过。” 这话一出,谁知不但没再受到李僩为的夸奖,二人之间反而一下子又冷下来,气氛实在有些许尴尬。 钱嬷嬷走上前来打破这局促,她拿起酒壶,给李僩为倒了杯桂花暖酒, “冬日寒气重,殿下和娘娘可饮些桂花酒暖暖身子。” 说完,她遂又给海郁离也倒了杯。海郁离端起酒盏细细地品着,桂花酒香甜,很合她意。 对面的李僩为将酒一饮而尽,像是觉得这酒不够浓烈一般蹙着眉头。片刻后,他放下筷子, “我先走了,太子妃慢用。” 9. 你存心的,是不是? 海郁离正欲张嘴说些什么,李僩为便带着承顺疾步离开了。她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心想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 李僩为不喜欢玉氏?他也不喜欢自己……他也介意玉锦心的家世吗?可是能嫁进东宫的自然都是高门贵女,他总不能谁都不理会。 莫非是他天生不近女色,可他高大英俊正当年,莫非他……东宫的侍从们也是男多女少,确实是有些阴阳失调呢…… 人一旦沉浸在思考当中,情绪往往会浮现在脸上——海郁离想到此处忽地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巴。这举动可是将站在对面的小芝吓了一跳,忙凑上来, “娘娘没事吧?” 海郁离立刻回过神, “我没事,给我添碗鸽子汤吧,我还没吃饱。” 海郁离喝着热乎乎的汤平复了心情。 自己这边吃饱喝足了,她便吩咐湄若去让厨房再准备一席晚膳,待会儿亲自给李僩为端去。毕竟要讨好他,他好不容易来一回,还没吃个饱饭就走了,这可不好看。 远远看到带着食盒的海郁离,承顺一个箭步就直冲上来迎接, “哎呀,娘娘您怎么来了?” 海郁离浅笑道: “太子殿下晚膳没用尽兴,本宫又吩咐厨房做了些给他送来。” 承顺连忙就带着海郁离往绥章宫里走, “娘娘真是体贴入微,太子殿下定会十分欣喜。” 海郁离心想,随他欣喜不欣喜,不要再莫名其妙发脾气便是一切都好。 看见海郁离走了进来,李僩为确实意外,又看到她提着个食盒,他便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承顺是个机灵的,立马就招呼了正殿所有人都退下。 海郁离既然是讨好人来的,姿态就先放软了,柔声道: “臣妾头一回伺候殿下用膳,准备不周,现下带着新做的膳食前来请罪。” 李僩为抬了抬眼,问道: “你做的?” 海郁离面露赧色,笑着说: “那倒不是,是瑶光殿的厨子做的,用的都是极好的食材。” 李僩为闻言又变回刚才那张凌厉有余,和善不足的脸。 海郁离直接就将食盒往茶案上放,一边介绍着, “有黄焖鱼翅,奶白驼蹄羹,冬笋炒鸡脯,主食臣妾只让人准备了小米山药粥,夜深了,旁的怕不好克化。” 还好李僩为算给面子,菜布好了,他人也坐到茶案前,用餐前还问海郁离要不要一起。 海郁离只是谢过,在李僩为用膳的功夫,势必要将他是否不近女色搞清楚。他若不碰女人,那自己驭情的手段想要施展便是难上加难了。 “殿下应当好好补身子,臣妾原本是想让小厨房给殿下再做些当归生姜羊肉汤,配上鹿茸枸杞蒸乌鸡, 只是看父皇求孙心切,日后这些东西御膳房肯定是会常给殿下准备的,臣妾还是给殿下准备些滋养得宜的更为妥当。” 这话一出,正喝着羹的李僩为差点没呛死,这动静将海郁离吓了一跳,她忙地跑上前去,给李僩为拍着背, “殿下没事吧!” 李僩为咳得眼眶都红了,连忙摆手,沙哑着嗓子道: “海郁离,你存心的,是不是?” 海郁离真的被问住了, “什么存心的?” 见李僩为不理会她,她又连忙解释, “臣妾说的是实话,父皇确实求孙心切,他说他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三个孙子,殿下身为东宫太子,理应将皇嗣之事视为重中之重。” 李僩为脸色更阴沉了,海郁离便又将姿态放得更软了些, “臣妾自知和玉氏都不是殿下中意之人,若是殿下有心仪的女子,尽管告知臣妾,臣妾定去求得父皇母后,给那女子一个尊贵的位分。 若是殿下日后和她有了孩子,臣妾也愿亲自抚养,尽嫡母的本分……” 李僩为显然是会错了她的意,她话音未落,他便忽地眸色一沉,一把扯过海郁离的胳膊。 海郁离惊呼一声,直接被迫坐在了他的腿上。 而后,他更是像疯了一般,将整个面庞埋在了海郁离的肩颈,来回游走,温热的呼吸也尽数洒落。 海郁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呼吸也完全乱了,但头脑中的困惑和理智还是让她忽地清醒过来,此时是用驭情之术的好时候。 她故意没有闪躲,过后才一把将李僩为推开,迅速将衣领整理好,惊愕地看着他。 李僩为停下了动作,两只手却依然将她禁锢得紧紧的,他的发丝稍有凌乱,眼圈泛红,还在低低喘着气,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失控中抽过身来。 但他依然只是扯了扯嘴角,哑声戏谑道: “太子妃既然如此忧心皇嗣之事,不如我们就在此时此地解你烦忧,你又为何将我推开?” 这话实在没羞没臊,海郁离红着脸瞪大了双眼,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一时哑口无言,拼命挣脱了李僩为的桎梏,站在原地愤怒地看着他,终于憋出了句, “无耻!”,随后嗔怒着转身就跑出门了。 李僩为被她激得胡闹了一把,现在冷静了些,想着她的模样,有些内疚,又莫名地想笑。 承顺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走进殿中也不敢问李僩为发生了什么,只是轻声打探了句, “殿下,您又惹娘娘不高兴了?” 海郁离一路疾步走出了绥章宫门,吉圆和小芝在后边跟着,一脸困惑。 “娘娘,发生什么事了?” 海郁离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刚才李僩为做的荒唐事,这个人看着严谨克己,实际上脾气说来就来,言辞锋利,做事也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可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苦学驭情之术多年,终于头一回在这人身上派上了用场。 那夜之后二人就再未碰过面,几日后,便到了玉锦心进宫的日子。 海郁离和李僩为还没热络起来,就又多一个妃嫔来争宠,这算是大喜的日子,瑶光殿的侍女内官们却都悻悻的。 只有海郁离对玉锦心入宫的事倒还上心,一早便备下了许多精致的赏赐。 吉圆看着这些要赏给玉锦心的礼品,小声说着: “娘娘对玉氏如此宽厚,只希望她也是个温柔良善之人,不然我真替娘娘不值。” 海郁离也担心这玉锦心若是个不好相与的该怎么办,只是她不好说出来。她闻言笑着拍了拍吉圆的手背,吉圆也对着她腼腆一笑。 小芝问道: “对了娘娘,玉小姐与您闺名有所冲撞,我立刻传下去,此后称玉氏为锦良娣。 ” 小芝转身要离开,却被海郁离拦住了, “这倒不必,姓为上天赐福,名为父母赐福,若因与上位者有所冲撞,就强迫他人摒弃原名,实在霸道了些,何况她与我也非同字。” 小芝点点头,“娘娘宽宏。” 夜幕方至,只听得宫门外有些许嘈杂,不一会儿,湄若便来通报道: “良娣玉氏前来拜见太子妃。” 海郁离早已梳妆打扮,在正殿等候多时,她笑盈盈地抬手, “快请良娣进来。” 不一会儿,着一身浅绿色宫装,头戴镶珠冠的娇小女子低着头进到殿中,身后跟着两个年龄尚小的侍女。 “臣妾云岫馆良娣玉氏锦心拜见太子妃,愿娘娘福寿安康,芳华永驻。” 海郁离听到这银铃般的嗓音,觉得很是悦耳, “良娣不必多礼,赐座。” 玉锦心起身坐在侧座,腼腆地抬起了头。 海郁离看见她分明还一副稚气未脱的少女模样,一双杏眼娇俏可爱,下方是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还有天生上扬的嘴角,因为天气寒凉的缘故,她饱满的鹅蛋小脸两侧还有着红晕,更显活泼灵动。 “听闻妹妹才刚及笄,从陇安到禄京,一路舟车劳顿,妹妹可还吃得消?” 玉锦心莞尔一笑,回道: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不似京城闺秀,在家时颇为放肆,一贯喜爱山间野趣,这一路从陇安到京城,臣妾将各色美景尽收眼底,美食尽享腹中,一点儿也不觉劳累。” 海郁离笑着,吩咐湄若将准备好的茶点端了上来, “想着夜色渐深了,本宫担心茶水扰妹妹休息,便让人准备了驱寒暖胃的姜枣茶,配上宫里常做的玫瑰豆沙卷,妹妹尝尝。” 玉锦心低头谢过,浅浅尝了口姜草茶,又咬了口豆沙卷,眼眸微垂,淡淡说道: “臣妾生在西北,极喜爱西北的云酥,玉花糕,乳香凝脂酥团,这京中的糕点精致有余,味道倒是没有臣妾在家乡吃的糕点可口呢。” 这话一出,瑶光殿在侧侍奉的宫人们脸色都变了,吉圆更是难以置信,简直想说她以下犯上。 海郁离倒是不生气,只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妹妹刚到京中,怕是吃食上会有诸多不适。 不过膳房有西北的厨子,妹妹若是喜欢,让人天天给妹妹做西北美食也未尝不可。” 玉锦心笑言: “多谢娘娘体恤。娘娘的父亲也曾驻守西北多年,但娘娘端庄持重,全然不像我们西北的姑娘,向来不拘小节。” 海郁离道: “本宫父亲虽驻守西北,但我与母亲一直生活在禄京。西北民风洒脱,西北的姑娘想必也都像玉良娣这般爽朗大气,本宫很是赞赏。” “娘娘谬赞了。” 沉默片刻,海郁离受不了玉锦心话里有话的言辞,委婉地下起逐客令来, “时候不早了,妹妹今晚还要侍奉太子殿下,便早些回宫准备吧。” 玉锦心没再多说什么,领着两个侍女便退下了。 玉锦心刚走远,殿内还一片安静,海郁离拿起茶盏,淡淡道: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吉圆又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 “娘娘,她简直是目中无人!” 10. 我可是个极出色的女子! 小芝连忙拉着她,让她将声音放低些。海郁离顺嘴一问: “她如何目中无人了?” 吉圆走上前去,气愤道: “娘娘体恤赐她茶点,她却说娘娘所赐的点心不比西北的,一番言辞夹枪带棒,含沙射影,分明是故意挑衅!” 海郁离静思片刻,轻吁一口气, “她或许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年岁尚浅,心直口快吧。” 吉圆不满地撇撇嘴, “娘娘真是宽宏,且看吧,还不知日后她会如何失礼胡来呢。” 小芝忙着打圆场,对着吉圆柔声道: “好啦,娘娘都说没事,你也别在意了。” - 云岫馆本是新修缮的宫苑,海郁离将里头按禄京时下流行的样子又布置了一番,玉锦心现下又命人往里添了许多自己喜欢的,放眼望去,整个宫室华贵无比,几乎要与瑶光殿比肩。 “我看太子妃宽额头尖下巴,鼻子高挺,眼角上挑,眉弯似柳,此为妖媚之相,定是不好相与。” 说这话的是玉锦心的两名随府侍女中略年长一些的珠岚。另一个侍女晚棠听了这话不禁失笑, “良娣,您听听,珠岚什么时候会看相了? 我倒觉得太子妃人漂亮,端庄大方,说话也温柔,不像是尖酸严苛之人。” 珠岚出声反驳, “你觉得太子妃好,良娣可不这么认为,良娣,您说是不是?” 玉锦心只是叹了口气, “随她是什么样的人,总之是个福泽深厚之人。” 这话泛着酸意,晚棠听了赶忙安慰道: “良娣也是福泽深厚之人呐,生在二品重臣之家,自小锦衣玉食,还是主母的掌上明珠,如今又被册为太子良娣,比多少京城的豪门望族之女都要尊贵呢。” 玉锦心却依旧不悦,义愤道: “同样是女子,同样有个当官的爹,太子妃因为家有爵位,还是武官世家,得先帝青眼,自小就金尊玉贵。如今成了太子妃,未来便是皇后,母仪天下。 可她有何出色之处?不过就是会一些名门都会的琴棋书画,懂一些王公贵族喜欢的茶艺插花,这些我自信样样都不逊色于她,凭什么我就要屈居人下?只因为我父亲不如她父亲得力,我们玉家只是后起之秀,比不上她海家世代功勋?” 晚棠轻声道: “所以良娣方才屡屡出言针对太子妃?” 玉锦心被问得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有那么明显吗?” 两个侍女连连点头,玉锦心又懊恼地叹了口气,两手托着面颊,撑在案上,轻声道: “实在是我气不过,她越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就越觉得不公,我也知道这不得体。” 珠岚在一旁抚着她的背,安慰道: “不过良娣入宫为妃,亦是前途不可限量,主君主母和整个玉家也有无限荣光啊。” 玉锦心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抬眸说道: “那倒是,母亲当真高兴,那些兄弟们,自从收到册封旨意后,对我说话都恭敬了许多。 还有父亲,从前向来不把我们做女儿的放在眼里,母亲因为没有儿子,这些年受了多少冷落。 我一定要在宫中稳稳立足,挣出一片天来!” 云岫馆的一二等侍女都在殿内收拾,在宫门口端着赏赐的湄若和菀青无人迎接,也不敢出声打断,竟是就这样将玉锦心的话全听了去。 二人对视一眼,湄若机灵些,等过了一会儿才在殿外出声求见。 送完了赏赐后,菀青气愤不已,匆匆离开,湄若也一脸不悦。等回到了瑶光殿,菀青拉着湄若将方才听到的话对着小芝和盘托出。 夜渐深了,云岫宫寝殿内燃着苏合含章,灯火幽微,李僩为和玉锦心在榻上相对坐着。 佳人在侧,李僩为却被床头挂着的书法吸引了目光,他遂从玉锦心含情脉脉的眼神中越过,看着那幅字,问道: “这淑质英才四字是你所写?” 玉锦心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是呀,臣妾进宫前亲自所书,为了告诫自己,常存良善,兼修德才。” 李僩为赞叹道: “笔锋遒劲,洒脱,很是好看。” 玉锦心得了夸赞,连忙道谢,李僩为接着道: “听闻良娣自幼饱读诗书,最喜爱的是哪篇?” 玉锦心想了想,答道: “那定是列女传,臣妾敬佩其中所述女子风骨,时常拜读。” 李僩为好似饶有兴致, “那这书你可带来了?” 玉锦心兴奋不已,一时忘形,点头后直接下榻去柜中翻找,方找出一册已有许多折痕的本子,拿到李僩为面前。 李僩为拿起册子翻了翻,又交到玉锦心手中, “良娣知书达理,通晓古今,我很是赞赏。 今日我政事繁忙,稍觉疲惫,若是良娣能为我诵读此书,定能解我疲劳,使我安枕。” 玉锦心有些犹豫,却也不敢违抗,拿起书轻声诵读了起来。 李僩为安静地侧耳聆听,复又倚在床侧,后来干脆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玉锦心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地问道: “殿下,咱还接着读呀?” 李僩为闭着眼,从容道: “继续,此篇颇有意趣。” 玉锦心没法子,只能照做。 又过了良久,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到后来微弱难辨,紧接着,她整个人倒在榻上,终于困倦入眠。 耳边声音渐散,李僩为这才睁开了眼,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后,他倏然起身,扬长而去。 瑶光殿内,海郁离抱着雪毬,抚摸着它雪白的毛发,时不时将它举起来掂量, “咱们好像把它又喂重了些。” 小芝正拿着梳子给海郁离篦头,所用的龙涎香粉温润典雅,海郁离喜欢这味道。 透过镜中,海郁离看到身后人一脸愁容,便轻声问道: “小芝,你可是有话要说?” 小芝犹豫不过,还是将湄若和菀青听见的话一一告诉了海郁离。 缄默过后,海郁离只说了句: “可别让吉圆知道,否则她偏要让我例行宫规不可。” 小芝问道: “娘娘,您不生气?” 海郁离轻咬着下唇,一时间没有作答。 从小到大,同样的话早已不是头一回传到她耳朵里,她已然习惯。只是如今她不再是可以一味澹然自处的闺阁小姐,想到要与厌恶她的人来往,心中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与其生气,不如说是忧心,忧心她会因这份怨气而做出什么糊涂事。” 小芝赞同地点点头,海郁离慢慢走向床榻, “进宫前母亲曾说,言语虽似利剑,可终是只伤心不伤身。宫中生活凶险,与其与那些嘴上刻薄的人争高下,徒增烦恼,不如置之不理,将心思放在提防那些会实实在在害你性 命的人身上。 玉良娣是怎样的人,我们且看她今后如何行事就好。况且,她并不十分了解我,说出的话也只有九成是事实罢了。” 小芝问道: “那还有一成呢?” 海郁离笑言: “我可是个极出色的女子!” - 玉锦心第二日是被晚棠和珠岚叫醒的,两个小姑娘一个满目错愕,一个愤慨不已。玉锦心晨起脑袋有些模糊,被她们一提醒才想了起来,昨晚正事没办,还给太子念了一整晚的列女传! 不对,分明是被太子忽悠着给他念了一整晚的列女传! 玉锦心拉着珠岚的手问道: “那太子昨夜是在哪里歇下的?” 珠岚答: “倒还是在咱们云岫馆,在偏殿,听内官们说,今早天刚亮又离开了。” 玉锦心急忙吩咐道: “让咱们宫里知情的人都把嘴巴管严实了,昨晚我服侍太子,一切安稳。”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说着就退下办事去了,徒留玉锦心靠在床沿暗自琢磨着——伤心吗?倒是不伤心,她又不喜欢太子,只要别让宫里人知道她被冷落,碍她前路便好,至于恩宠,往后还有的是机会争取。 只是这太子行为实在怪异,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这可得叫她苦思冥想好一阵了。 日子过着便到了年关。往年在家中,海郁离素来爱和钱嬷嬷还有吉圆小芝早早就备下许多精致的点心,必得是亲手做的,能保存较久的,好让整个年节都有滋有味。 瑶光殿里,钱嬷嬷正在将柿子去皮,准备晾干做柿饼。小芝和吉圆忙着筛选能做蜜饯的山楂,金桔,枇杷。海郁离则是挑拣着枇杷花和腊梅,留着风干后泡茶。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搭着话,虽然是第一次离家过年,海郁离倒也觉得还算舒心,心中不全然是思念父母的苦楚。 菀青推门进来,扑鼻而来的尽是花香果香,她闻着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 “给娘娘请安,你们在做什么呢?” 海郁离笑言: “左不过是一些果脯点心,我们往年常做,今年也让你们尝个新鲜。” 菀青开怀道: “多谢娘娘!娘娘最疼我们了!” 殿内一团和气,只是没过多久,许久不见的海皇后又差人将海郁离请去了景宸宫叙话。 皇后依然和前几次一样,满面慈容,每每见到海郁离都要从坐席之上走下来迎接。 “来,今日母后准备的是你最喜爱的茉莉乳酥,配上佑为日前献上的凝霜玉蕊,最是风雅相宜。” 海郁离低声谢过,又注意到皇后今日发髻上多了支赤金镶东珠簪, “母后这支东珠金簪想必也是恭王进献的吧,恭王真是孝顺。” 皇后摸了摸金簪,笑道: “是啊,佑为知道本宫喜爱珍珠,便让海家不辞辛苦为本宫寻得此东珠,真是令本宫欣慰。” 二人入席而坐,皇后话锋一转,关切问道: “你和太子近来可还好?” 海郁离答: “托母后洪福,我与太子身体康健,一切无恙。” 皇后轻笑一声, “你这孩子,你们二人年轻气盛,身体自然是无恙,母后是问你和太子的关系如何了,宫里那些下人们的话母后不信,母后要亲自听你说才放心啊。” 海郁离面露疑惑,问道: “下人们都是怎么说的?” 11. 我又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 皇后道: “不过是些下人们嘴碎罢了,偏说玉良娣入宫后,太子待你更为冷淡了。 上回大婚之夜的事已是众人皆知,偏偏太子厚待玉氏,完全不顾你的颜面,母后担心你呀!” 那日得知李僩为没有像撇下自己似的撇下玉锦心,海郁离方觉得李僩为若不是对玉锦心一见倾心,便是不似忌惮海家一般忌惮玉家。 可这些日子,李僩为待玉锦心也并无特别之处,皇后这么说着实有些夸张。 不知如何作答,海郁离只好像往常一样,说些你好我好他好的漂亮话打圆场。 皇后边听边点头,随后将周围的侍女内官都吩咐了下去,偌大的景宸宫主殿就剩下她们两人。 “在宫中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可以向母后倾诉。 佑为早已搬到宫外,在宫里,只有你我是最亲的亲人了。” “母后仁慈,儿臣感激不尽,定尽心侍奉。” 皇后闻言,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话声音中都含着几分哽咽, “哎,说到底,我们海家女儿还是命苦的,你我也是同命相怜。” 海郁离瞧着皇后伤心的模样,不忍道: “母后怎的出此伤心之言,您出身显赫,如今贵为国母,本是最有福气之人才是。” 皇后听了这话,笑面上带着一抹苦涩, “是啊,家中人人都说本宫一生享尽荣华,位高权重,可谁又知这些年本宫在深宫步步为营的艰难寂寞呢,如今也只有你能体会一番了。” 海郁离垂眸, “母后这话真叫人伤心呐。” “说句不该说的,母后这辈子的路眼看就到尽头了,可惜佑为没有福气,不是太子。若他是太子,你嫁的是他,来日他为帝,你为后,这天下李家海家各一半,该是多好的景象啊。只是当初一步未至,如今所有念想皆为泡影了。”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海郁离诧异于皇后忽地对自己说起这些,一时怔在原地。 但深宫中的女人,说出口的哪句话不是在心中百转千回过的,海皇后这可不是一时冲动的愚蠢之辞。 愕然过后,海郁离站起来行礼道: “母后,儿臣惶恐。” 她知道皇后苦心经营多年,一心想笼络父亲与自己,上回叙话时她此心便已昭然若揭。如今眼看她与李僩为感情尚浅,又正是东宫添妃嫔的时候,她便更是要趁热打铁挑拨拉拢了。 皇后起身将海郁离扶回坐席上,继续着自己的话: “太子的母亲薄皇后你可听说过?” 海郁离道: “薄皇后贤名,儿臣只是略有耳闻。” 皇后轻叹一声, “当年冯氏太子妃还在,我初入宫中,无依无靠,便想结识当时还是良娣的薄氏。只是我每回拜访,她不是称病就是外出,像躲着我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薄良娣和冯太子妃相交甚好,冯氏得了她家的授意,要和薄家一同打压我这个海氏出来的良媛。 你想想,僩为是薄氏的孩子,怎会对海家有好感,即使你是他的太子妃,未来是他的皇后,他如今就对玉氏的良娣比对你还亲厚,今后又怎会把你这个海家的皇后放在眼里呀。” 海郁离沉吟片刻,不知如何回话,皇后却误解了她的犹豫,继续道: “但佑为就不同了,他与你本就是表兄妹,若将来登临帝位的人是他,你与他再结姻缘,他定是会对你极为爱重,也会让我们海氏一族永沐荣光。你说,这景象是不是甚好?” 话至此处,海郁离也不愿再随她拐弯抹角了,索性直言: “姑母…是想让郁离为您做什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皇后笑言,“你父亲,本宫的堂兄海大人,向来是个刚正不阿的纯臣。本宫知道,即便是你已嫁给了太子,他依然誓死效忠陛下,从未有过任何与东宫亲厚的举动。” 海郁离面不改色,“正是。” 皇后起身,背对着海郁离,正色道: “本宫要你求得你父亲,在年中陛下挑选皇子巡查西北大营时顺势举荐太子前往。待太子即将返程之时,他便可借路途多险,边关局势不稳为由,抽调一支精锐部队护其同行。 待太子一行将抵京畿,你父亲再即刻写一封血书送回京中,谎称有太子近侍向他告密,说太子见陛下偏爱长子,久不放权,故心生怨恨,欲诬陷梁王入宫行不轨,再率领随行边军,借平叛为由回京另有所图。 先前在营中他不敢贸然声张,怕反被太子污蔑构陷,如今兵马临近京城,事态危急,他只能冒死上书。” 海郁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时有些慌了神。皇后转过身来,拍拍她的肩头稍作安慰,继续道: “皇上与太子向来父子情浅,太子势力日盛,皇上生性多疑,到时暗里拥护恭王的朝臣一进言,皇上必会直接派兵前往镇压,太子会因顽抗而被当场斩杀,连回京伸冤都没有机会。” 这谋划,恭王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能让东宫倒台。 皇后和恭王敢想也敢做,他们出手的时刻显然是比父亲预料的要早得多。 海郁离默然片刻,眼底浮出一丝无奈, “姑母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佑为兄长已是尊贵无比的嫡亲王爷,何苦还要这般兵行险招呢?” 皇后神色不改,坚定地回道: “佑为自幼心高气傲,若他资质平庸,做个王爷安享一生倒也无妨,偏偏他才能出众,卓尔不群。若我一早就替他谋划,他便不用如今日般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既然能让他从庶子变为嫡子,就能让他从王爷变成太子,变成天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又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 听罢皇后一番由衷之言,海郁离愈感心绪纷繁。自觉不宜再多做停留,她便向皇后表示定会深思熟虑她今日所言之事,尽快答复,而后缓缓离开了景宸宫。 她脚步才远,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舒窈便从后殿走了出来,担忧道: “娘娘,您将一切和盘托出,我看太子妃犹豫不决,若是她出卖我们怎么办?” 皇后面容沉稳,冷哼一声道: “出卖,她如何出卖?禀告太子又如何,太子连与她同房都不愿,若太子知晓此事,她身为海家女儿,一样逃不了干系。 为了海氏全族,她更不敢让皇上知道,她只有投靠我们这一条路可走。” < p>舒窈又问: “若太子妃不告诉海无咎大人此事,什么也不做呢?” 皇后冷声道: “那就用她性命来威胁海无咎那个老货,我就不信他能豁出去独女的性命,成全自己的忠心!” 又是一夜无眠,海郁离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 父亲显然是不会为皇后所用,且皇后若是抢先出手杀了李僩为,那父亲后面的一切计划都会化为乌有。 但自己若是表明不与她二人为伍,自己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思索一夜,权衡利弊,翌日,海郁离在榻上睡到快正午才醒,醒来之后便靠在床边发愣。 钱嬷嬷掀帘进屋,见她一脸倦容,关切问道: “娘娘昨日从皇后宫中回来便一直愁眉不展,可没什么要紧事吧?” 海郁离道: “没有,只是我最近太累,休息片刻便好。” 钱嬷嬷颔首: “太子殿下早晨来过,见您未起身便走了。” 海郁离想着,这位“盟友”八成是知道自己又被皇后请去了,现下是来探听情况的。 “太子有说他何时再来吗?” 钱嬷嬷回道: “这倒没有,娘娘若是得空便去寻太子吧。” 海郁离才不想去寻他,他也不要先提起自己与皇后的会面才好。 梳洗完毕,她递上封极不起眼的信,对钱嬷嬷嘱咐道: “归宁那日母亲告诉我近日里她脾胃不适,你去向太医要些上好的补药,替我送去府上吧。” - 几日过去,瑶光殿众人依然在为着年节忙碌。 海郁离正在妆台前描眉,湄若在帘外禀报道: “娘娘,皇后身边的舒窈求见。” 海郁离拿着螺子黛的手不禁一松,忽地紧张起来, “请她进来吧。” 舒窈低着头走进寝殿,海郁离见了她,生生挤出一抹微笑, “可是母后召见?” 舒窈道: “不是的,娘娘,年节将至,皇后娘娘邀您一同安排各类事务。” 听到这话,海郁离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本宫一定不辜负母后的信任。” 舒窈正要跪安,海郁离忽地转念想到了什么,继续道: “本宫还想请玉良娣一同操持,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良娣也能一同为皇后娘娘分忧,那定是再好不过了。” 舒窈走后,端着茶盏的小芝走了上来,面露疑惑, “娘娘,玉良娣对您不敬,您怎么还叫她也插手年节一事啊?” 海郁离只是继续描着眉, “她不是自信能力不俗吗,那便让我看看,她是否像自己说的那般能力出众,也让她看看,我是否像她想的那般平庸。”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除了留在靖城的梁王和远嫁东昭的安华公主外,几乎所有的皇亲都受邀至宫中赴宴。 夜色渐临,李僩为带着一行随侍宫人刚从绥章宫出来,便看到身后跟着一队仪仗的海郁离正笑盈盈地在宫外等着他,这可是新鲜事。 “为何不在轿辇内等,何必出来受这冷风。” 12. 还不知殿下是哪位王爷? 李僩为缓缓走至海郁离身边,海郁离笑言: “臣妾也是刚出殿门,正好顺路,就来等殿下一起。” 上回相见闹得有些不好看,如今二人在轿辇中并排坐着,海郁离瞧着李僩为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想着该哄哄他,便开始没话找话起来,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 没想到引来的却是李僩为的一句: “你想干什么?” 防她和防贼似的,真让人费解,再说经历了上回那遭,现在也该是自己要防着他吧? 海郁离那一抹微笑凝在了脸上, “啊,没什么,臣妾只是念在自己作为殿下的妻子,今日是臣妾在宫中过的第一个除夕,便想着和殿下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 李僩为觉得她这语气甚是可爱,脸上险些就藏不住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年关事务繁忙,这几日的确忽视了你,不过今日是除夕,我会去你宫里就寝。” 言简意赅,不知他这是在说场面话还是真情流露,总之海郁离只希望今夜二人之间能平和一些,别再生事端。 - 夕阳渐浓,身着紫色绣八宝纹衣袍,形容温雅的年轻男子步伐稳健。他身后跟着个年幼的小厮,前头是领路的内官。 从宫门至太和殿本可传轿辇,李传为却想自己走一走,路程才过半,他却忽地慢下脚步,在一座四脚亭前站住了。 他身后的小厮康云一个没站稳,差点朝他背后撞了上去, “殿下怎么了?” 李传为轻扯嘴角,下巴朝着前方不远处扬了扬,康云往那方向看了看,撇撇嘴, “不过是个宫女在喂猫,没什么稀奇的呀。” 李传为笑言: “你这个傻小子,今日是除夕,膳房的一应吃食都是为夜宴所备,那姑娘身旁的食盒是膳房专用,她敢拿膳房给父皇和我们准备的吃食喂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实在纯善。” 这只狸花猫的后腿显然是受伤了,才好几日被困在这里,险些饿死。 小芝正要给夜宴送些小点,碰巧遇上这只无主的狸花猫,见它实在可怜,便也不顾体统,悄悄地拿出一些糕饼喂猫。 她警惕地抬起头想看看周围是否有人——实在不巧,转头之际便看见不远处有三人,前面一人低着头,中间最高大那人正盯着她,看模样不是个小人物。 稳妥如她也一下子慌了神,提起食盒就欲跑开。李传为见她要逃,忙上前,急声道: “且慢。” 小芝只得停住脚步,转过身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我并非有意玷污夜宴吃食,只是不忍那猫受伤饿死,我这就去膳房将小点都一一换过。” 李传为抬眸,快速地瞧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不仅心善,模样也清秀。 “起来吧,本王何曾说过要问罪于你。” 小芝松了一口气,低眉颔首,慢慢站了起来, “多谢殿下宽宏。” 李传为看她穿着并非一般的膳房宫人,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回殿下,我姓陆,名小芝,是瑶光殿太子妃的随府侍女。” 李传为笑道: “原来是新嫂身边的女官,难怪本王看你眼生。” 身后的康云看不下去, “殿下,您这猴年马月才进宫一趟,您看谁眼熟啊?” 这逗乐的话让李传为面露赧色,小芝也觉得有趣,气氛松快了些。 李传为清了清嗓子,对着引路内官吩咐道: “你叫几个人,将那只受伤的猫带去太医所诊治,夜宴结束后本王会将它带回府上喂养。” 小芝方才喂食的时候还在想这只猫该如何安置,如今听了李传为的话,心中满是欣喜, “殿下大恩,小芝感激不尽!” 李传为见她如此喜悦,才真觉得自己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悸动的心中不免又多了些暖意。 “还不知殿下是哪位王爷?” 被小芝这么注视着,李传为一时有些失了神,康云替他作答: “我们王爷是陛下幼子宁王殿下。” 康云说完,李传为竟愣愣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矜贵模样,气派态度。 小芝莞尔一笑, “原来是宁王殿下,难怪如此仁慈宽厚,殿下恩泽,小芝必当铭记。膳房还有差事,先行告退。” 佳人远去,独留背影。李传为还在原地目送着,康云不解风情地催促道: “殿下别看了,咱们快去太和殿吧,可不好比太子殿下晚到。” 李传为这才转身离开,淡然道: “二哥才不在意这些。” - 海郁离与李僩为一进殿,众人齐齐请安行礼。 海郁离迅速抬眼扫了一圈殿内众人,亲王郡主,宫妃贵妇……实在是一多半的人都未曾见过。 今日的太和殿更添气派,热闹非凡。 殿内金银烛盏对称而置,平素爱摆在室外的各色花灯也被挪至殿内,倚着好几棵直接从御苑移来的梅树,可谓别出心裁,独具一格。 满殿的布置皆是玉锦心的意思,海郁离虽说不上多喜欢她,却也不禁在心里默默赞叹起来她这份巧思。 玉锦心早在第二列席中安坐,目光正落在缓缓走来的海郁离和李僩为身上。 待她起身行礼问安后,海郁离笑着道: “玉良娣真是独具慧眼,心思奇巧,我与殿下方才大赞你安排的殿内布置,真可谓是华贵与典雅交相辉映。” 李僩为被安排得明白,却也没多说什么。 玉锦心受了夸赞,方也回敬道: “臣妾雕虫小技,殿下与娘娘见笑了,要说心思奇巧还是娘娘更胜,今日宴会的食单臣妾问来了,食材珍贵,名字雅致,想必定是色香味俱佳的上等佳肴,臣妾实在等不及要品尝了。” 二人又站在原地寒暄了几句。李僩为许是心情尚佳,没有催促海郁离入座,反而在一旁颇为耐心地等着她们俩将话说完。 夜宴开始,小芝和吉圆站在海郁离身后,皆是被她安排的春和歌舞表演吸引,目不转睛看着前方。 李传为却是无心歌舞,时常透过舞姬艺人走位的间隙,朝着海郁离那处望去。 好巧不巧,这一回竟一不小心对上李僩为的视线,李传为立刻尴尬笑笑,收回了眼神,忙摆出一副静聆雅乐的姿态。 吉圆喜欢热闹,在歌舞间隙也不忘抬眼环顾四周,她看着这些王公贵族或真心或假意地相互恭维,推杯换盏,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落到另一个人,接着,在李传为身上停住了。 她愣了几秒,忽然激动地拽着身 边小芝的衣袖, “小芝,你看!” 小芝还醉心于刚才那一曲宫阙长春,被她这一拽才缓过神来,问道: “看哪里?” 吉圆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还记得从前在府中,我同你讲,月满茶寮经常有位贵公子在品茶下棋,姿容非凡吗? 今儿我才知道,他竟是皇亲呢!” 小芝听了也吃惊不已,连忙问道: “真的?是哪一位?” 吉圆压低了声音, “是对面恭王身边着紫衣那位。” 小芝抬眸一瞧,不经意脱口而出, “宁王殿下?” 吉圆眼睛都亮了, “是宁王殿下?你如何知道的?” 小芝自知一时解释不清方才夜宴前的相遇,只好先搪塞着, “方才你和娘娘到得晚,他来的时候我听宫人通报的。” 吉圆点点头,一整晚都将心思放在对面之人身上。 夜宴再气派,歌舞再精彩,持续一两个时辰,人也会倦怠。 海郁离身居高位,在宴席上若要合规矩,定是只能吃个七八分饱,人也不能乱动。端坐许久,她实在觉得拘束,回头向吉圆小芝使了个眼色,便开始瞟身旁的李僩为。 找准了时机,她凑近李僩为耳边,轻声道: “殿下,臣妾觉得有些闷,出去透透气,一刻钟便回来。” 李僩为漫不经心道: “快去快回。” 海郁离得了许可,领着吉圆小芝从侧面绕了出去。 后排的玉锦心分明也无聊得很,她眼神呆滞,连身子都快要塌下来了,看见海郁离轻飘飘走了,羡慕得紧,却也只能继续强打着精神。 即使出了太和殿,海郁离与小芝吉圆也不敢走远,只能在殿前的小花园透透气。 海郁离闭着眼,张开双臂,感受着冰冷清冽的寒气。 “二嫂好兴致。” 随风飘来的一阵酒味扰了海郁离难得的悠闲心境,她放下手臂,转头一看,竟瞧见了从未打过照面的襄王李诺为。 会在阖宫宴席上喝得一身酒气,满面红光的,也就这个浪荡子襄王了。 海郁离闺中除了小芝吉圆以外唯一的好友江南景,便是眼前这浪荡子的侧妃。 江南景的父亲是个势利的,为了权势地位,两年前将江南景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嫁给了浪荡不堪姬妾成群的襄王做妾室。 除了好色,坊间更是传言襄王极其爱酒,酒后失德的时候更是不在少数,连对待出身侯府的王妃,他也是动辄打骂。 每每想到此处,海郁离就愁容难展,有如此不堪的丈夫,南景在王府里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待走到她跟前,李诺为才不像样地行了个礼, “给太子妃请安。” 海郁离面上挂着一抹浅笑,将人招呼起来, “襄王不必多礼。” 见他出门透气还拿着酒壶,海郁离道: “饮酒伤身,今日虽是除夕,襄王也不好太过贪杯。” 李诺为倒是随性,颇有一副酒仙架势,对着酒壶又饮了一大口,这副样子连吉圆和小芝都不免看不过眼。 一口酒下肚,李诺为深沉道: “借酒消愁,即便是除夕,我等凡人也是万千愁绪上心头,不饮酒怎么行呢。” 13. 怎么不动手? “襄王殿下贵为皇子,府中姬妾美人成群,竟也有万千愁绪,实在新鲜。” 听了这话,李诺为笑了笑, “皇子也有天差地别,我不是嫡子,也不得父皇重用,不过是个吃闲饭的。” 海郁离出声提醒, “殿下失言。” 李诺为不以为意, “此处只有我与二嫂,二嫂宽仁,臣弟几句醉言,还望见谅。” 海郁离扯了扯嘴角,道: “本宫理解四弟。 话说回来,本宫闺中密友还是四弟府上的侧妃,不知她最近可好?” 李诺为垂眸想了想, “二嫂是说江氏?” 海郁离点点头, “正是,本宫是家中独女,唯有江姐姐从小为伴,本宫与她感情胜似亲姐妹,本宫父亲还一度欲收她为义女,若是江姐姐在王府能富贵平安,本宫也可得心安了。” 李诺为沉思片刻,道: “江氏贤德,在府中最得我宠爱,娘娘尽管放心便是。” 海郁离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回道: “襄王是性情中人,酒后难免有失约束,今后还是少些饮酒为好。” “自然是谨遵娘娘教诲。” 话音刚落,又听不远处一清脆男声揶揄道: “我来得不是时候,竟听见四哥被人教训了。” 海郁离侧目,只见李传为也带着些酒气从殿门处而来,笑容满面,眼神却有些迷离。 他站定,先是往海郁离身后看了一眼,再懒懒散散请了个安。 海郁离虽没单独见过李传为,却也知道这位就是太子的幼弟,如今不过十五六的宁王殿下。 “六弟说笑了,本宫与襄王只是闲聊解闷,何来教训之说。” “四哥一向桀骜,臣弟得在他得罪娘娘之前替他赔个不是。” 李诺为接下这个台阶, “六弟今夜饮得也不少,醉了可比醒了懂事,知道替四哥着想了?” 海郁离身后,小芝低头浅笑。 吉圆眼波流转,却没看到眼中人只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侧。 还是李诺为第一个注意到李僩为的。见他顿时收敛了笑容,低头问安,海郁离和李传为才回过身去。 李僩为远远站立在灯火前,朝着这边望去,面无表情。见到三人都注意到了自己,他才缓缓向他们走去。 李传为调侃道: “二哥定是想念二嫂了,一刻也离不得。” 海郁离赧然笑笑,李僩为只是淡然开口对着李传为道: “可该让你搬回宫里住一段时日,改掉这油腔滑调的毛病。” 李传为赶紧接话, “二哥可别吓臣弟了,出来这么久,父皇该怪罪了,臣弟先行告退。” 李诺为向来是个怕事认怂的,见状也跟着李传为一齐退下了。 叙话的人都走了,海郁离顿觉有些尴尬。 李僩为出来干什么,也是透气? “殿下也是在殿内闷着了?” 李僩为表现得也不算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久未归,为免父皇怪罪,我只好来寻你。” 海郁离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哪里有什么久未归?而且若是怕父皇怪罪,刚才为何不和襄王宁王一起回去,偏还要再留下来耽搁一会儿,多此一举! 宴会结束,海郁离只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如此劳累过了,晚上还要应付和李僩为的同房,真不知道这回他又要怎样矫情。 回到瑶光殿,也不管体面规矩,她只一个劲往床上栽,急得钱嬷嬷直拦着。 对吉圆小芝两个小姑娘来说,今夜也是非凡——一个芳心暗许,一个心有波动,便是做事也偶有分心。海郁离以为她们俩也实在劳累,殿里就只留了湄若和菀青几个侍女伺候着。 海郁离早已梳洗完毕,在梳妆台前撑着头打着盹,眼皮也越来越重。 李僩为迟迟不来,过了半个时辰,湄若才从寝宫外进来。海郁离听到动静回过神,脱口而出道: “怎么样,是不是太子不来了?” 只见眼前人面色慌张, “娘娘,太子殿下到。” 就在一瞬间,海郁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话想必也传到了李僩为的耳朵里。 她忙换上一脸笑容,对着门外的人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僩为人还没走近,一阵熟悉的酒味就先飘进了寝宫内。 待他来到自己面前,她抬眼望去——这人应该没有醉,但是脸上却也染了红晕,眼睛还湿漉漉的。 她不禁觉得好笑,李僩为竟能比襄王还像酒仙。 许是看到了她偷笑,李僩为蹙着眉,不解道: “什么事这么好笑?” 海郁离赶紧收回了笑容, “没什么,臣妾服侍您更衣。” 手才碰到他胸膛,却被他握住拿了下来。海郁离眼神中满是不解,抬头却只看见李僩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没有僵持多久,李僩为就直直站在海郁离面前,将外衣尽数褪去。 海郁离面色羞红,不敢看他,他也不管,直接掀开被子上了床去,倚靠在床沿,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海郁离也不开口问,想着人醉酒后各有各的姿态,李僩为平时已经够莫名其妙的,如今可能借着酒劲更加过分了。 她顺势也脱下外衣,挂在一侧的檀木架上,慢慢走至塌前,谁知才刚坐下,身子还不稳,便像上次在绥章宫一样,一把被李僩为拉了过去。 她差一点惊呼出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扑在了他身上。 李僩为滚烫的嘴唇贴着她的吻了上去,带着无法拒绝的侵略性。他本能地贴着她越来越近,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绯红的脸上,双手桎梏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身,让她没法动弹。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感觉到她也在若有若地回应着自己,双手虽好似抗拒地抵着他的肩膀,唇齿间却在向他索要。 这一通放肆之后,李僩为终于缓了下来,手上也松了些。 海郁离将驭情之术使完,寻到了间隙,故意将李僩为一推,站起身来,扬起手就要给他一个巴掌。 李僩为倒像是心情大好,略带玩味地看着她,哑声道: “怎么不动手?” 海郁离当然不敢真的让他挨了巴掌 。 她缓缓放下扬起的手,示弱道: “臣妾惶恐。我与殿下已是夫妻,我本该好好侍奉,只是殿下一贯特立独行,臣妾一时难以适应,有所怠慢。” 李僩为听着她这奉承的话,一时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之前几次的惯例,她应该面不改色,但说出的话句句不甘示弱,从不让自己拜于下风,她会讥讽,会拐着弯地嘲弄,甚至骂他无耻,但绝不会像这样低眉顺眼地,说什么“侍奉”。 李僩为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就寝吧。” 海郁离从谏如流地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又能真的安枕呢,这是二人第三次同床共枕,依旧各怀心思。 海郁离大气都不敢出,谁知越是小心越是犯错——她正欲翻身,被子覆盖下的脚尖不小心踢到了李僩为的小腿,她几乎是惊得抖动了一下,李僩为闭着眼睛,但眉心微颤。 他不是爱酒之人,今日因故伤神才多饮了些酒。 其实不过是因为几年前,皇帝曾动过将海郁离许配给宁王李传为为妃的念头。 李传为与海郁离年纪相仿,既不在朝中也不在军方,但依旧是皇子亲王,母家显赫,身份贵重。若将海郁离与李僩为的婚约一笔勾销,让她嫁给李传为,这也不算太下海家的脸面。 最后还是李僩为从中使了点手段,加上皇帝权衡利弊思量再三,方才作罢。 谁知今日偏偏叫李僩为看见自己的六弟李传为先是在宫宴上对海郁离眉目传情,又在间隙与海郁离相聊甚欢。如此,他便知什么是妒忌,原来男人的妒忌心如此强烈。 海郁离侧过身来,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本就生得极美,身材也是窈窕,平日里爱用香,沐浴洗漱均要用兑了鲜花或香料的水才行,连一应衣物也是在铺了干花香囊的衣柜里悉心存放的,因此她经过之处总有淡淡幽香。 她的嗓音也是极好听的,婉转清脆,无论仪态如何端方,举止如何克制,娇俏的声音总能显出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刚长成的少女。 孟子说知好色,则慕少艾,李僩为此刻却没工夫想什么诗词,只觉得愈发心痒。 不知道是妒忌心作祟,还是饮酒的缘故,抑或是早已克制不住的爱意,这些可能都有。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从背后将海郁离搂住,二人紧紧相依,亲密无间。 那一刹那,他明显觉得怀中之人身子一僵,而后越来越烫。 她没有挣脱,他便开始得寸进尺。 两个人都血气方刚,无论谁做了什么撩拨了谁,二人之间气氛逐渐失控。 海郁离想,这原来就是驭情之术起的效果,李僩为果然神志不清了。 …… 不知过了多久,海郁离早已困倦得没有了力气。 看她趴在枕榻的那副模样,李僩为情不自禁伸出手碰了碰她滚烫的脸。 他的呼吸仍有些乱,额头上早已是细密的汗珠。多年的爱和思念夹杂着说不清的压抑,痛苦和愤怒,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哪一刻,又是妒忌和疑心占了上风,他哑声问道: “你和宁王,如何认识的?” 14. 这李僩为可真是结婚状元了 海郁离不知道他这样煞风景是要做什么,只觉得脑内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一切都不受控制,她只断断续续地出声道: “不..不知道..” 这不算什么回答,李僩为的眸色又暗了几分。 夜色旖旎,情愫汹涌。 最后关头,李僩为忽地在彻底沉落前抽身。海郁离则是失神了好一会儿,几乎是倒头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她半梦半醒间看见李僩为在榻前穿好衣裳后离开了寝殿,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海郁离从床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昏脑胀。 李僩为是武人体格,本就比她身高体壮了不少,偏偏也不知轻重,害得她浑身上下都多了不少红痕。 她在榻上呆坐了一会儿,又连忙在床尾寻了被褪下的寝衣穿了上来,此时钱嬷嬷正好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 昨夜一番折腾,她本不愿意起大早,奈何记得今日是大年初一,必须去给皇上皇后请安,便惺忪着睡眼,被扶着坐到镜前梳洗打扮。 钱嬷嬷只看一眼她这模样,再看见床榻之上的残局,便全知是怎么一回事,利落地卷起床单被罩去清洗,又唤了吉圆小芝进寝殿伺候。 按例本该太子和太子妃一同乘轿辇去太和殿,海郁离想着立刻要和李僩为打照面,一开始还有些扭捏不自在,结果一掀轿帘,轿内空无一人。 随行的小内官是个机灵的,见状便道: “太子殿下晨练后已经先去太和殿请安了,娘娘您直接过去即可。” 海郁离朝他点点头,独自登了轿辇。 太和殿里,皇上皇后和两位育有成年皇子的妃嫔皆在席上。 戚贵妃虽然自己不曾生育,但作为安华公主的养母,便也一同陪伴在皇帝左右。 海郁离一进殿内就看见一侧坐着的李僩为,二人像是突然有了某种默契似的,忽地快速看了对方一眼,又立刻别过头去。 二人并肩坐着,看似和长辈们共同叙话,实则对他人谈论着什么根本充耳未闻,二人间尴尬的气氛还未散去,又见李传为缓缓上殿请安。 海郁离环顾四周,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恭王李佑为这些日子倒是安静了许多,怕不是正在为他与皇后的大计休养生息,如今不好拔尖出头,非要与李僩为争个高低出来。 看着眼前的李传为,海郁离不免想到昨夜,李僩为突然扯到他与她,实在是毫无章法的提及,莫非是因为见着她在昨夜席间与李传为在殿外说了几句话,担心自己红杏出墙? 可她分明与襄王交谈更久,李僩为怎么不介意?真是莫名其妙! 待李传为请过安后,戚贵妃笑意盈面对着他道: “宁王难得在宫中留宿呢。本宫记得去年除夕夜宴后,你便说要即刻去京郊看什么绿梅,皇上也纵着,今年可要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才好。” 李传为微笑颔首, “劳娘娘挂心了,儿臣实在记挂父皇,今年是得在宫中多待上几日。还请父皇将母妃生前居住的端华殿赐予儿臣小住,儿子也好时时祭拜,以表孝心。” 皇帝疼爱幼子,听了这话很是欣慰, “你孝心至纯,朕能不同意吗?正好这几日你多到乾玄殿伴朕左右,朕也想听听你这一年又有哪些见闻。” 海郁离瞟了一眼身旁的李僩为,只见他眉心微动,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像是因李传为和皇帝的交谈而很不自在的样子。 海郁离正瞧着他,忽然又听见皇帝在唤自己。她迅速回过神来,在李僩为和众人的注视下上前回话。 “太子妃,朕听皇后说昨日除夕夜宴皆是你一手操办,从布置饮食到宫宴乐舞,一应安排皆得朕心,实在不错。” “谢父皇夸奖,儿臣不敢居功。儿臣初次操办皇家宴席,唯恐有所疏漏,全仰仗皇后娘娘悉心指点和玉良娣鼎立协助,才能不负父皇信任。” 皇帝频频点头,显然是对海郁离的回答十分满意,赐了皇后与她一人一幅和田黄玉十二章纹玉璧,又兴致勃勃地御笔亲题了“淑慎”二字,制成匾额让人挂在了瑶光殿正殿之中,极显荣宠。 玉锦心也得了御赐的白玉双蝶和鸣佩,这初一的拜年礼也算圆满。 像是躲着李僩为似的,海郁离出了太和殿就直奔轿辇。一坐定,方才的倦意又如潮水般袭来,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在轿辇上就先眯着了眼睛。 李僩为并不急着回东宫,他料想海郁离今日必是不乐意与自己相见。 昨夜之事,他思来想去还是悔意居多。 垂眸思酌,他带着承顺不自觉地便走到了偏殿后院石径路口。路边有棵桂树遮挡了视线,前方是个不大不小的亭台。 承顺清咳一声,李僩为抬眼,便看见正前方是一男一女正在叙话,定睛一看,分明是李传为和小芝。 只见李传为抱着只似猫似狗的小玩意,与小芝相谈甚欢,二人很是热络。 李僩为自知不好留在此处,便撤回了桂树后头,疾步走了。这下心里才是真的松快了,过后他又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真的将幼弟李传为当作假想敌。 海郁离回宫后就径直往床榻上扑,钱嬷嬷拉着吉圆赶紧帮着她卸了头冠钗环,脱了外衣。她随便交代了几句,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从初二到元宵,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 过年这十几日,海郁离和李僩为只有在阖宫家宴之时才得以见面,几乎是没有再交谈。 海郁离还念着要讨好他,元宵夜宴席间,便故意凑上去和他攀谈: “殿下,后日臣妾想在东宫竹园亭子中设宴赏雪,还请殿下赏光,与我和良娣同乐。” 李僩为只是饮了口酒,出声道: “我明日替父皇巡查禄京中州一带的禁军大营,起码十日才可回来,想必那时雪早化了,太子妃还是与良娣共赏吧。” 海郁离吃了瘪,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可依然好声好气, “那便等殿下回来,臣妾亲自设宴为殿下接风。” 李僩为不接这话,依旧面无波澜,自顾自饮酒赏乐。 李僩为走后几天开始化雪,天寒地冻,到后来天气逐渐回暖,也能到外边去走走。 皇帝身边的时安来得不是时候——海郁离正想带着吉圆小芝出去摘梅花,无奈被拦住去路,还得 即刻往乾玄殿一趟。 一进殿内,海郁离就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所笼罩。 上回皇帝和戚贵妃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就为确保自己能笑容满面地张罗玉锦心嫁进东宫做良娣。 这回几乎是如法炮制——一样的宴席,一样的皇帝戚贵妃,只是这回给李僩为张罗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柳闻莺。 柳闻莺在京城的闺秀中一直名声极好,温雅贤淑,皇上赞不绝口——当是良媛之不二人选。 皇帝趁热打铁又安排了洛阳府尹乔川的一对女儿乔溱乔洧进东宫做承徽昭训。 就这样短短几日内,东宫几乎是一下就热闹了。海郁离不禁自言自语调笑道: “三个月成四次亲,这李僩为可真是结婚状元了。” 小芝一向是个坐得定的,回到瑶光殿后也不免埋怨: “陛下这么做也太明显了。” 的确明显,皇帝短短几月之内给李僩为大张旗鼓地选了四位侧室,想斩断海家靠自己得宠能势力更盛这一指望。最好这些嫔妃还能争风吃醋,母家不断相互制衡,自己便无后顾之忧了。 海郁离摩挲着正躺在她腿上打呵欠的雪毬,念着这皇帝实在煞费苦心,不禁又想到了父亲。 上回钱嬷嬷回府将皇后的谋划告知了父亲,父亲的意思是想办法将皇后此计告诉李僩为,借他之手先除掉皇后和恭王这一阻碍。 可是要将此事告知李僩为,还要保证自身与海家不受牵连,这谈何容易。若是当前就可依靠驭情之术控他心智倒还好说,可偏偏这术法起效之速比预想之中慢得多,他对自己依然戒心深重。 她还在沉心思酌,湄若在这个时候走了上来,端着一盅羹汤, “娘娘,皇后娘娘体恤您最近辛苦,特送来一盅熊掌鹿茸汤给您调养。” 这段时间为表关照,皇后将一半的中宫庶务都交给了海郁离排布,如今又赐她汤羹,可谓不吝提携又关怀备至。 只是这熊掌鹿茸汤,向来是恭王李佑为的最爱,皇后赠此羹不过是在催促她早做决策。 海郁离只看一眼这汤羹便没了什么胃口,将它又赐给了湄若,最后是四个大宫女一人一碗,把这汤分了。 李僩为出了皇宫,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禁军大营巡查。 以往每回有出宫的差事,李佑为都会从中使一些不大不小的绊子,如今他那边倒是安分不少,偶尔经他手的差事若出了些麻烦,在李僩为看来,倒像是有意为之。 李僩为分析了一通局势,随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漫不经心问道: “萧砚,你认为呢?” 萧砚自然是不放过恭王处的任何一点异常,从前他是最爱处处与东宫作对的,如今却突然安分下来,一副示弱姿态,这很是反常, “殿下绝不能掉以轻心,想搞清楚恭王那边在玩什么花样,还是要尽早与恭王府中的眼线取得联系才是。” 李僩为听着他的话,颔首轻应,忽然间,他又想到海郁离这段日子的反常,缓缓睁开了双眼。 自从上回海郁离被召去皇后宫中后,这段时日便对他十分殷勤,可以说是过分的温婉恭顺。 15. 来日不论海氏一族如何,她都是我的皇后^^…… 萧砚见他心不在焉,问道: “太子殿下可有别的对策?” 李僩为摩挲着袖口,正想得出神,听见萧砚的问话便开口道: “太子妃那边可曾有过异动?” “您安排的眼线只在瑶光殿外做些粗活儿,不得打扰娘娘,她们平日里多是从下人嘴里听些消息。 太子妃娘娘那边还未发现有何密谋之事,几个亲信也都各司其职。 恭王与娘娘未有接触,皇后娘娘那边也只是正常往来。” 李僩为顿了顿,再开口道: “她与镇国公可有通过书信?” “娘娘自进宫以来,只收过一封国公府过了明面的问安折子。” 当年,李僩为刚成为太子,奉命监察禄京吏治,每月都要出宫巡视,第一回他便在长街遇见了带着侍女出门采买的海郁离。 二人间人来人往,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仪态端方,神色却灵动,美丽非常,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从那以后的每一次出宫,李僩为都盼望着能再见到她。可是偌大的禄京,一面之缘的情谊,她又怎会轻易出现在自己眼前。 好在他每回出宫,都带着萧砚去往长街,背后又弯弯绕绕地寻人打听,终于知道海郁离在每月的哪几日习惯到长街看花市,寻茶馆。 因此每月的那几日,他便一身素衣,在不远处的街角望着她。 萧砚自然知道李僩为的情意和纠结,他略加思索,有些迟疑地开口, “其实海大人一向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娘娘承教海大人膝下,又是您的发妻,定不会听信皇后与恭王的谗言。” 李僩为只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她若真是心甘情愿选择我就好了,来日不论海氏一族如何,她都是我的皇后。若是我败了…” 萧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本自觉不便再说什么,但想到李僩为多年前的吩咐,还是选择出言让他心安, “那东宫的死士的首要任务便是将娘娘从恭王手上救出,转移到同瀛山。” 二月刚过半,柳闻莺便嫁进了东宫,乔家的两个女儿也嫁了进来。 隔天众人在瑶光殿请安,海郁离气定神闲,赐了礼又问了话,只是玉锦心脸色不大好看,与人叙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柳闻莺气质卓绝,温婉娴静,善于察言观色,字里行间对玉锦心也是有意哄着。 乔洧活泼伶俐,见状抓着身边姐姐的手,在她耳边嘀咕: “姐姐,玉良娣好大的脾性,像是比太子妃还娇贵呢。” 乔溱是稳重的,拍了拍妹妹的手, “玉良娣家世高,年纪小,骄纵些也正常啊。” 海郁离看着座下,玉锦心的脾气秉性她已然熟知,柳闻莺温和,是个好相与的,乔溱乔洧两姐妹貌美如花,面容极为相似,但一个稳重,心思颇深,一个好动,明媚可人。 只要没有人存着坏心,海郁离自是愿意做这全天下最好说话的主母, “各位妹妹既然进了宫,便要好好相与,你们宫里的一应安排布置皆是本宫和良娣做主的,若有什么紧缺,尽管告知我俩。” 玉锦心闻言,坐正了身子,竟朝着海郁离勾了勾嘴角。 翌日,钱嬷嬷和小芝正伺候海郁离梳妆,吉圆耷拉着眉眼走了进来。 海郁离见她不高兴,出声哄道: “谁又惹我们吉圆不痛快了?” 吉圆嘟囔着嘴,没好气道: “娘娘,您倒是什么也不在意,昨夜太子殿下在柳良媛的漱玉阁待了一宿,今早流水的赏赐也一并进了柳良媛的大门,听说玉良娣那边气得连早膳都没传呢。” 听了这话,钱嬷嬷和小芝的手也慢了下来。 海郁离一时失语,而后轻叹了口气, “柳良媛在新来的妃嫔中位分最高,人也贤良,声名极好,陛下也喜欢,太子这样再正常不过。” 小芝将这话听了进去,走过去拉起吉圆的手,安抚道: “天下有几个郎君能专宠一人的,娘娘都不介意,你也别当回事。” 吉圆只得撇了撇嘴,再无多言。 上午阳光正好,主仆三人便在竹园的空地玩起了翎风球。 海郁离难得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领着小芝吉圆,菀青,四个人分成两队击球,不亦乐乎。 钱嬷嬷原是不情愿她们击球的,实在不够端庄,但在海郁离的再三劝说下,加上她想着翎风球也不是什么粗蛮的,便也应下了。 今日天气晴好,气候也有所回暖,众人皆是兴致高昂,乐得自在。 在一旁随侍的湄若第一个看见玉锦心带着侍女走过来。她忽地收敛起笑容,变得恭敬起来, “给良娣请安。” 因她一造访,竹园这一隅顿时变得安静了。大家相互问安过后,吉圆悄悄给小芝使了个眼色,心里不过是怕自家娘娘在她这落下个不够端庄的话柄。 海郁离朝她望过去,见她似乎并不是一副找人不痛快的模样,便试探地问道: “冬日寒凉,我们正在击翎风球,以求暖身,良娣可要一起?” 玉锦心先是一愣,而后立刻让身后的晚棠和珠岚给自己褪了外衣。 众人皆是一惊,玉锦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可谓不妥,却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兴致昂扬地走上前去,换下了小芝。 她一边查验着击器,一边开口道: “姐姐以后再击球,一定要叫我一起。” 玉锦心是个击球的好手,几个来回过去,她始终步步占先,海郁离不免赞叹: “看来妹妹在闺中没少玩这翎风球,身姿矫健,一击一中。” 玉锦心听着这夸赞之语,笑靥如花,眼神却是一刻也不离开这鸟羽小球。 半个时辰过去,也到传午膳的时候了,众人这才散去。 输给了玉锦心好几击球,海郁离也不恼,反倒是高兴,和吉圆小芝几个有说有笑地走回了瑶光殿。谁知一进门,她便看见李僩为坐在正堂,正悠闲地下着自己昨夜未完成的那盘棋。 李僩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身便装,将发髻盘起的海郁离。 她发丝稍有凌乱,红着脸,拿着皮革和丝线织成的击器,见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面上浮过一丝惊讶。 他许久没有见过海郁离如此放松随性的模样,有些失神地盯着她。海郁离却会错了意,连忙请安 ,心虚道: “…我这就去更衣!” 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内室。 李僩为的目光不禁追随着她,片刻后才被承顺一声提醒给拉回了思绪, “殿下,这都到正午了..” “传膳吧。” 他抬了抬手,起身大步从主座走了下来。 换了一身黑色绣金雀衣裳的海郁离款款从寝殿走出来。 大楚以黑,白,红色为尊,她抬眼看见李僩为也是一身绣金龙纹的黑衣,想着自己真是挑错了衣裳,像是比照着他挑选的似的。 像是怕李僩为也注意到二人的衣着相似,她一个转身,赶紧坐在了李僩为对面。 李僩为也不是个见外的,等她出来的功夫,他早已安然坐在了餐桌前。待他夹起一颗芥兰,海郁离才开始动筷子,闲谈似地问道: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瑶光殿用膳,也该提前叫人通传一声,臣妾好有所准备。” 李僩为今日貌似心情不错,缓缓答道: “方才在乾玄殿回话,父皇问起你我二人可好,我便来看看你。” 海郁离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他的话, “多谢父皇惦念着。” 言毕,她又想再多说几句讨他欢心,便抬眼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柔声道: “今日臣妾也叫人给柳良媛送了些东西过去,她人品贵重,最是端庄淑惠,殿下平日里要多去看看她才是。” 没成想这话一出,李僩为那边倒彻底安静了,进食的动作也停滞下来,片刻后对着殿内的宫人冷声说了句:“都退下。” 海郁离早习惯了他这随性发作的脾气,见状只是从容地将筷子放了下来。 李僩为饮了口茶,抬眼问道: “上回你去皇后宫里,她可对你说什么要紧话了?” 他若再不提,海郁离都要以为他已然忘记这件事了。 她做好了要向他交代的准备,只是现在当然还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 她顿了顿,心中默念了一遍早已备下的说辞,丹唇轻启: “殿下说得没错,皇后与恭王确实不安分,连臣妾也能从她的言语中推断一二。” 李僩为追问道: “她说什么了?” “恭王是皇后独子,她自然是爱在我面前一味抬举恭王,说他品行能力样样不输太子,对殿下你就…” 李僩为凝神望着她,似是在揣摩她这回话是否有所保留。就在这时,外面忽地响起湄若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启禀娘娘,赵美人宫中来人求见。” 二人听完皆是疑惑,赵美人与东宫素无交集,要遣人来瑶光殿做什么。 李僩为与海郁离颇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便直接吩咐,“传。” 片刻后,一个年龄稍大的侍女低着头走了进来,在抬眼看到李僩为的那刻显然是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请了个安。 李僩为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赵美人遣你来找太子妃,所为何事?” 来人一下慌了神,随后眼珠一转,正色道: “回太子殿下,是我们娘娘明日欲来太子妃处拜访,故遣小的来询问娘娘一声,明日可否有空。” 16. 世间真有要置自己血亲于死地的人吗…… 海郁离见李僩为不搭话,便开口道: “赵美人真是客气,直接来便是,本宫这几日都有空。” 这侍女谢过恩后便直接退下了。 李僩为把玩着手中的果子,漫不经心道: “赵美人一向以宁婕妤马首是瞻,宁婕妤是皇后母亲家的远亲。” 海郁离听出李僩为这是想提点她。虽然二人还不知道赵美人突然到访究竟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都心照不宣——绝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海郁离靠在椅子上看书,昨日赵美人只说今天要来,却没说几时来,她一边看也一边等人。 待这书快被翻了一半,帘外湄若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娘,赵美人求见。” 海郁离放下书本,向正殿走去。 她一落座,只见赵美人满面笑意朝殿内而来,仔细一瞧,她身后还跟着位姑娘。 吉圆和小芝对视一眼,立刻便警觉了起来。 “给太子妃请安。”赵美人轻声道。 海郁离将人扶起,不愿与她再多寒暄,只打量了一眼她身后的人。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算是水灵。 海郁离直接问道: “这位是?” 赵美人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 “惠姝,还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唤作惠姝的女子闻言噗通一声跪下来,直接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着些怯畏, “惠姝见过太子妃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 “起来吧。”海郁离转身回了主座,“小芝,给赵美人赐座。” 海郁离见赵美人落座后稍有些拘谨,抿了口茶后才好似气顺了一些,终于开始直奔主题: “娘娘嫁到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我托大,进宫十几年,也算是太子和娘娘的庶母,其实我们早该叙叙话。” 海郁离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也年长不了十几岁的长辈,点点头,“美人说的是。” 赵美人以为海郁离还会多说几句客气话,没想到她言毕,也饮了一口茶,在等着自己继续。 她垂了垂眸,又道: “今日我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着,眼神也看向一旁站着的惠姝, “太子殿下年纪尚浅时,薄皇后便病逝,皇上一直心疼着,到如今也为他事事考虑周全。 这不,太子才刚和娘娘成婚,皇上便短短几个月内又替他纳了四位妃嫔,生怕少了人照顾他。 皇上是关心则乱,娘娘可别见怪。” 好家伙,一来就想给自己扣帽子。 海郁离心中不痛快,面上却也只能莞尔笑之,连忙道: “美人哪里话,父皇的旨意自然是最好的,这么一来,东宫甚是热闹,众姐妹一来替本宫分忧,二来侍奉太子,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赵美人闻言,面上笑意更盛, “早就听闻娘娘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果然是名不虚传,东宫表率。我就说嘛,皇后娘娘的血亲,自是与她同心同德的。” 说着,她将惠姝拉到身旁, “身为陛下之嫔妃,我们自然也要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为太子的婚事操劳,将各位名门闺秀都指给他,实在是用心良苦。 但我看,太子身边还缺一个乖巧懂事,能让他安心舒畅的人。这惠姝原是皇后景宸宫的侍女,容貌与品性样样出众,前些年皇后将她送给了我,如今我看将她留在东宫侍奉太子正合适,娘娘觉得可还好?” 绕这些弯子,原来是皇后想光明正大往东宫塞个眼线。 拿出皇上皇后来压她,再将她高高架起,海郁离如何能说个不字, “自是正好。” 她转而看向一旁低眉颔首的惠姝, “抬起头来吧。” 惠姝眼波流转,怯生生看了一眼座上的海郁离,“小的听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海郁离问道: “你本名是什么,祖籍是哪里?” “小的姓梅,名亦瑶,家在鉴川。” 海郁离点点头,看向赵美人, “既是母后从前的侍女,没名没份留在东宫实在有失体统,我便将梅氏封为奉仪,赐居绾风阁,也算不委屈了。” 赵美人听了这安排,顿时喜笑颜开,她的差事算是圆满完成了。 到了晚间,李僩为从武房回来,才知道自己又被张罗了个妃子, “太子妃可有拒绝?” 承顺乐道: “娘娘最是贤惠,哪里会拒绝,自是一口答应下来,体面地给张罗了。” 李僩为面色一沉,想着自己简直是多余问。 承顺没看到这眼色,自顾自问道: “梅奉仪已住进绾风阁,殿下可要去看她?” 李僩为没好气道: “不必了,你也退下吧。” 承顺这才察觉到了些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月华正浓,李僩为的寝殿外,正是竹园中生长最翠绿茂盛的那片竹林。 殿中央,窗前放置着半身高的画架,上面是一幅他亲画的大漠孤烟图,画纸有些粗糙泛黄,李僩为走上前去,细细抚摸着那画架边框。 - 风和日暖,终于到了能褪下厚重冬衣的时节,衣裳轻便了,身子都随之轻盈许多。 瑶光殿的粉芍药刚刚绽开花苞,海郁离拎着篮子在殿前侍弄着花草。菀青端着盏清茶走至她身旁,一边递上茶盏一边道: “娘娘,梅奉仪又来了。” 海郁离不以为意,抿了一口茶,将篮子递给一旁的小芝, “传她进来吧,回宫。” 梅亦瑶进了东宫便成了瑶光殿的常客,几乎是一日一请安,三两日就要送点东西来,宫里人传说她会巴结,她充耳不闻,一心扑在海郁离身上。 吉圆不喜欢她这做派,没好气道: “这梅奉仪,一日来一回,不是爱东打听西打听,就是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如何,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皇后差来的人似的。” 海郁离听了这话,默然一笑。吉圆有着几分小聪明,这话真真说到了点子上。 片刻,梅亦瑶款款而来,身后的侍女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 “臣妾亲自做的透花糕,特来献给娘娘。” 小芝接过那糕点,端到海郁离眼前。海郁离看着这做成晶莹桃花模样的糕饼,不免赞叹, “妹妹真是好手艺,本宫笑纳了。” “娘娘喜欢便是这糕点的福分了,臣妾当初在景宸宫侍奉皇后娘娘时,也常为娘娘制作点心。” 海郁离微微点头, “母后是本宫的至亲,我与她口味自然也是相近的。” 海郁离给梅亦瑶赐了座,又吩咐上了茶水。 一日一叙 话,这回二人都像是把话说尽了。海郁离只好再找了个话题: “妹妹其实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太子殿下身上,我这里虽然也欢迎妹妹,但听闻妹妹自入东宫以来,连殿下的面都未曾见上,本宫自会替妹妹引荐。” 梅亦瑶面色如常,答道: “娘娘与殿下一体同心,臣妾侍奉娘娘,便是对殿下尽心了。” 海郁离附和着笑了笑,想着该和对面之人将话挑明了来, “皇后娘娘和赵美人将妹妹安排进东宫,也是希望妹妹能得殿下青眼,妹妹如今是正经的储君妃嫔,可要记得皇后与赵美人的恩情,事事多为太子殿下着想才是。” 梅亦瑶泰然道: “娘娘教诲,臣妾必谨记于心。 臣妾出身孤苦,父母早亡,自幼由姑母抚养长大,十三岁便进了宫里,得上苍垂怜,被选入皇后宫里做侍女,这才得幸有如今的局面。” 海郁离关切道: “妹妹真是不易,你姑母现今如何了,养恩大于天,妹妹身在宫中,也别忘了报答你姑母的养育之恩。” 只见梅亦瑶面露悲色,摇摇头, “娘娘宽厚,可并非世人都如娘娘般良善。 我姑母是个十足的恶人,从小到大,我都被她当作几个表兄姐的奴婢,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卖进宫前,身上连个好地方都没有。” 海郁离惊于她的经历,问道: “她还打你?” 梅亦瑶说着说着,两行泪流了下来, “姑父是个酗酒好赌之人,每次输了钱,醉了酒,回家后舍不得打他的亲生孩子,就打我泄愤。 家务有没做好的,姑母就会说我是个拖油瓶贱骨头,动辄一个巴掌。娘娘,世间真有要置自己血亲于死地的人吗?” 美人梨花带雨,诉说着幼年惨痛遭遇。最后那句话,说得婉转破碎,声音慢下来,说着眼神也怯生生看向海郁离。 真情流露也好,演戏也罢,海郁离看着实在不忍, “妹妹实在可怜,你这一趟趟的来,说的做的,意思本宫都明白了。” 梅亦瑶擦干了泪,红着眼睛,起身拜别, “臣妾失仪,先行告退了。” 梅亦瑶走后,海郁离在座椅上思索良久,吉圆小心探头问候,海郁离这才回过神来,吩咐道: “今后绾风阁若有什么缺的少的,都好好补上。” 吉圆点点头, “梅奉仪实在是个可怜人,难怪总往咱们这跑,怕是想寻娘娘做个依靠。” 海郁离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寻依靠也好,别的也罢,她今后应该是不会来这么勤快了。” 海郁离坐在棋盘前,心思却不在围棋上。 这几天,她一直很难集中精力,现下正望着手中一颗白子出神, “我总记得月底是什么日子来着,但是却想不起来。” 钱嬷嬷笑道: “娘娘,上巳节要到了。” 小芝也提醒道: “娘娘该帮着皇后一同准备着了。” 吉圆讨好地坐在海郁离身旁,给她捶着腿, “最紧要的是,上巳节太子殿下要留宿咱们宫里,娘娘趁此怀上个龙孙才好。” 海郁离也不知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半晌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是该早做打算了。” 17. 求殿下救命! 距上巳节还有三日。 玉锦心好几日前从海郁离那里得了差事,唯恐操持得不好,每日里不是瞧账本便是张罗布置。 珠岚心直口快,一边给玉锦心捶着肩膀一边抱怨着, “太子妃娘娘这是从皇后那里得了吩咐,转头便将差事全都给了良娣您吗,她自己可落了清闲。” 一旁的晚棠听了这话,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 玉锦心倒不这么想,她只继续盯着账本,嘴角微微扬起,不置一言。 晚棠见她不说话,试探地问道: “良娣觉得呢?” 玉锦心放下账本,轻叹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总之给我什么差事,我就做着。” 珠岚赶紧接话, “良娣英明,上回除夕家宴,良娣得了赏赐又得了贤名,这回上巳节良娣如此尽心,宫里人更要对您赞不绝口了。” 这话很是顺耳,玉锦心听了,朝着珠岚咧嘴笑了笑,转头又吩咐晚棠, “太子妃将这么多差事都给了我,不知她是否身体抱恙,晚些咱们带点补品去请安。” - 上巳节宫宴不比除夕隆重热闹,但皇上按例一齐宴请朝中重臣,海郁离也能与父亲同殿用餐,这对她而言算是莫大的慰藉,尽管不能说上一句话。 一别多日,李僩为似乎是黑了些,海郁离想,他这莫不是在外巡查军营,遭了许多风吹日晒。但这反倒称得他眉眼更分明,看起来更加凌厉。 李僩为发觉海郁离时不时偷瞄自己,有些紧张,放下杯盏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今日席间海郁离不知怎的,平时从不贪杯的人像是突然被触动了情肠,春日里新酿的桃花酒一杯接着一杯,看得身后的玉锦心都不免担忧。 李僩为忍不住过问: “你今日怎么了,饮这么多酒?” 他果然注意到了,海郁离直接眯了眼睛,嘟囔道: “是吗,臣妾没有发觉。” 李僩为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杯盏, “再饮下去就要失礼了,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宫歇着吧。” 海郁离又将刚被放下的杯盏拿起来,推脱道: “臣妾未有不适,也许是今日见着父亲,臣妾想到当初在宫外承欢父母膝下,如今却难得相见,一时伤心。” 做戏便要做足,海郁离酒量不差,却硬是给自己灌到快要丧失清醒才停了下来。 回宫的轿辇上,海郁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歪着身子靠在轿辇一侧。 钱嬷嬷不得不坐上轿辇照看着,一不小心对上李僩为的眼神,她有些心虚,小心翼翼询问道: “娘娘看着身子实在是不适,殿下可要回绥章宫就寝?” 这话一出,李僩为还没张口,海郁离倒是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不许走!到我宫里接着喝!” 钱嬷嬷赶忙捂上她的嘴。 李僩为瞧她这副模样,实在是觉得无奈又好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钱嬷嬷的话, “不必了,按照规矩,我该在瑶光殿歇息。” 下了轿,海郁离装出一副脚底发软的模样,被钱嬷嬷和吉圆搀扶着进了寝宫。 太子和太子妃同行,一行人前呼后拥,将他俩送进了殿内方才散去。 李僩为见海郁离斜倚在躺椅上,眼神迷离,便摆出一副训话的姿态, “你身为太子妃,醉酒至此,成何体统?” 话虽不好听,语气却不算在斥责。 海郁离面露悲色,答道: “殿下,臣妾心里苦。” 李僩为闻言心下一惊, “你何出此言?” 抬眼望去,海郁离竟真的流出了几滴眼泪。 “早知宫中生活如此辛苦,我当初不如以死相胁,绝不进宫,不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受人胁迫的两难境地。” 李僩为听着这话,不自觉向她走得更近,问道: “可是皇后与你交代了什么?” 他问完话,却只见她眼皮子仿佛越来越重,只重复着他话里的“皇后”。 “…皇后…我…我不会谋害…太子…” 说完这最后一句,海郁离身子一沉,直接睡着了。 李僩为看着她嫣红的双颊,片刻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喊人来伺候她更衣。 这出戏还真足足做了一整夜。 海郁离原本预想,自己睡着后,李僩为应当抛下她回绥章宫歇息的。谁料李僩为还真就歇在了她宫里,害得她沐浴更衣都得装糊涂。几个时辰过去,待到李僩为睡着了,她才能放松些。 翌日,二人一同用早膳,海郁离只说头痛欲裂,丝毫不提昨夜她如何声泪俱下向李僩为诉苦。 李僩为也仿佛没事人一般,端着本典章看得认真,看到一半,又突然放下了书, “来人。” 海郁离面露惧色,这是在自己宫里,他要做什么。 吉圆走上前来,听李僩为吩咐道: “取些木炭摆在瑶光殿。” 吉圆一头雾水,想着春日里要木炭做什么,但她却不敢多问,只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海郁离问道: “殿下要木炭做什么?” 李僩为反问, “你说呢?昨日喝得烂醉如泥,让瑶光殿酒气熏天的不正是我端庄得宜人人赞颂的太子妃娘娘吗?” 他这么阴阳怪气地损人,海郁离一时语塞,只好干笑了几声,红了脸,低着头一味往嘴里送着燕窝羹。 从乾玄殿回到绥章宫,早在那候着的萧砚都看出李僩为心思重重,他故也面色凝重起来,直到跟着李僩为进了蕴斋才开口问道: “殿下可有忧心之事?” 李僩为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关于皇后的召见,海郁离什么也没有透露给他,像是半真半假演了出戏,也许是要他提防皇后,也许是要求他庇护,或者… 或者是她和皇后合谋,要让他放松警惕。 “这段时日,恭王和皇后一直是你盯着,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萧砚答道: “恭王从年初便开始不大进宫,请安也只上个折子,前段日子直接称病,说恐怕还要半月才痊愈。 皇后那边…皇后向来谨慎,景宸宫的守卫森严,向来是半点风声也不透,甚至比..” 李僩为冷笑一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甚至比乾玄殿还严密。” 萧砚连忙称是。 李僩为知道,海皇后一直是比恭王更难对付的存在。他能轻而易举在各处安插眼线细作,唯独海皇后的景辰宫。 景宸宫从内而外,所有宫人几乎形成了一张坚不可摧的屏障。若不是皇后费尽心思,又怎可能让这些人的根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无半点缝隙可钻。 无法收买,无法挑拨,人人誓死效忠皇后。 李僩为要等待,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翌日午时,李僩为在绥章宫用过午膳想小憩片刻,但为着海郁离和皇后的事依旧神思不宁,才闭上眼没多久便作罢,披上外袍就欲去瑶光殿找海郁离探个清楚。 谁知他才走至正殿,便看见承顺慌慌张张跑上前来,差点摔个踉跄。 他声音颤抖,满脸惊恐, “殿..殿下,娘娘…太子妃娘娘落水了!” 几乎是在他说完的同一时刻,李僩为骇然失色,立刻起身冲了出去,三步作两步地到了瑶光殿外。 听声音,里边早已乱作一团。 他一直慌着神,直到在瑶光殿寝宫内,看见昏迷在榻上的海郁离,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忽地慢下了脚步。 太医和他几乎是同时到达,宫人们也凑了上来。他的眼神穿过这几个行礼问安的人,落到海郁离惨白的脸上。 身体总能在理智来临前做出反应,他明知道现在的李僩为还不能十分在乎海郁离的种种,但还是像提线木偶一般,走上前去,看着太医给她诊治,看着她煞白的嘴唇,紧蹙的眉头,还有那毫无往日光彩的憔悴面容。 太医刚站起身,他便走上前去问话,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急切, “她如何了?” 章太医回话, “殿下无需过分担忧,娘娘被救得还算及时,并无大碍。但春日里池水过于寒冷,娘娘又不会水,这一冷一惊,娘娘怕是要好好调理上一段时日才可痊愈。” 李僩为当然无法不担忧,太医退下后他又遣了宫人们离开,对钱嬷嬷和小芝眼中的诧异也不管不顾。 殿内只剩他与海郁离二人,骤然降临的安静让他能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砰砰作响的心跳。 他小心翼翼走到塌前坐下,伸出手去碰了碰海郁离稍有回温的额头和依然冰凉刺骨的手背。 许是自己的手掌停留在她手背上太久,李僩为看到她眼皮子动了动,像是要醒来,便立刻将手收了回来,人也站了起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海郁离猛地一睁眼,看见身旁站着的李僩为,先是疑惑,而后一惊。她支撑起全部的力量从床上起来,竟是一下子跪在李僩为身前,抓着他的衣角哭了起来, “求殿下救命!” 又是出于本能,李僩为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蹲了下来,身子与她齐平,轻轻拍着她因惊惧和悲伤而僵直的后背,也让她更靠近自己些, “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先到榻上再慢慢说。” 海郁离不顾他的吩咐,只红着眼睛,声音哽咽,两只手抓紧了他的手腕,一副极可怜的受害者模样, “臣妾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有人故意推我入水的!” 18. 所以,是那日你们有了对付我的法子? 李僩为听了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紧蹙着眉头,冷声问道: “何人?” 海郁离摇摇头,脸上还挂着泪, “臣妾不知道。 今日用过午膳后,臣妾和吉圆想着到御苑散步消食,走到一半臣妾觉得口渴,要吉圆去附近的膳房取些水来。吉圆走后,臣妾便在清晏池边看红鱼,等她回来,我看着看着,忽地感到背后被一个极有力的手掌向前猛地推去,臣妾便落水了,我好害怕,拼命地扑,拼命地喊,后来便失去了意识…”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谋害太子妃,李僩为不由低声呵斥了句, “大胆!” 海郁离见他有所触动,继续声泪俱下: “殿下也知道,午时正值宫中侍卫轮班,御苑守卫松散,那人定是看到臣妾周围无人,这才敢下狠手… 好在吉圆会水,脚步也快,看到臣妾落水便将臣妾救了上来,可怜她一个小姑娘,这会儿也在屋里歇息呢。” 海郁离话音刚落,寝殿外便传来承顺的声音, “殿下,陈子山求见。” 陈子山是东宫侍卫统领,武艺高强,心细如发,常被调侃有千里眼顺风耳。 “传进来。” 李僩为吩咐完,再将海郁离扶到榻上,又想伸出手替她掖好被子,只是这手到了半空,他忽地又回过神,赶紧把手放下,这举动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陈子山从殿外走进来,带来了些寒气。 “回殿下,我等在西墙内发现一行迹可疑之人,此人行为鬼祟,且欲翻墙逃离,臣方才将他制服,现特来禀报殿下。” 如此巧合,李僩为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后又吩咐海郁离多加休息,接着同陈子山和承顺到偏殿,命人提了那形迹可疑之人上来。 那人穿着宫中内官的衣服,身形样貌却与内官无半点相似之处,十分魁梧。 他看来并不畏惧李僩为的威严,没有要求饶的意思,眼神中透着狠戾。 陈子山气不过,猛的一脚向那人的后膝踢过去,“大胆,见到太子还不跪下!” 李僩为倒是从容开口审问道: “你是何人,可别告诉我你是东宫的内官。” 这人依旧默不作声,李僩为漠然开口道: “你可知私闯宫禁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从实招来,我可以饶你家人不死。” 听了这话,他方才开口,语气凶狠, “我可不是私闯宫禁。” 李僩为玩味地嗯了一声,向陈子山投去了一个眼神,陈子山撇了一眼跪着的男人的鞋底,道: “殿下,此人的脚底有许多泥土与还未干的青苔,可东宫内并无种植青苔。” 李僩为看向座下之人,指尖在扶手上不断轻轻地叩着, “看来你到宫中是观光来了,你说你不是私闯宫禁,那你是谁的人,为何扮作内官模样?” 言毕,李僩为又转向承顺,吩咐道: “你去传御苑大内官来。” 承顺应过,快步出了殿门。 片刻后,承顺领着御苑大内官到了瑶光殿侧殿,李僩为开门见山指示道: “你去看看这人脚底下的青苔,是否与御苑清晏池边的是同一种。” 大内官缓步走至那人身后,那人刚想反抗,便被陈子山摁下。大内官欠身仔细瞧了瞧,回话道: “回殿下,正是。 这青苔虽是常见品种,但此人脚底的尾囊草,却是只有御苑清晏池边有种植,仔细方可辨认。” 若是此人受人指使推海郁离入水,却见她被救起,并未丧命,因此偷跑至东宫想一探海郁离之安危,倒也极有可能。 想到此处,李僩为眸色沉暗,声音也略带愠恼, “你好大的胆子,敢谋害太子妃,说,你是受谁人指使?” 那人像是被逼急了,撑着脖子大声道: “就算是皇上,也不能随意诬陷人!” 陈子山见状,一个利落的动作,将那人的胳膊向后弯折,他不免吃痛地叫了起来。 小芝在殿外求见,得了许可走上殿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呈给李僩为, “殿下,这是吉圆交给奴婢的穗子,她说是今日救下娘娘之后,在清晏池边捡到的,奴婢问了宫里积年的宫人们,她们说这穗子是宫中内官的衣物内侧所有。” 承顺恭敬地将这枚紫色的穗子递了过去,李僩为拿在手上端详着,发现上面确实有污迹。 他朝承顺示意了一下,承顺立刻走到跪着的人面前。陈子山将那人死死摁住,承顺掀开那人的内官服饰, “回殿下,此人的衣物内侧确实没有穗子,只有线头连接着一点紫色的绳子,与您手中那枚穗子相吻合。” 话音刚落,小芝便跪下,声音急切, “殿下,那一定是这个贼人推娘娘落水的! 吉圆说,她敢拿性命担保,在娘娘落水前,清晏池旁绝无什么穗子掉落,这穗子定是推娘娘入水的贼人所有!望殿下明察!” 李僩为一只手把玩着那穗子,沉默了片刻,座下几个人屏息静气,不敢再作声。 他随手将穗子向跪着的那贼人扔了过去,冷声道: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从实招来。” 那人依旧缄口不言,任凭陈子山如何加以搓摩,他只一味喊苦喊痛,再不置一辞。 李僩为觉得聒噪,只让人将他押入大牢,延后再审。 小芝与陈子山一一退下,御苑的大内官却脚步缓慢,似有犹疑。 承顺见了,走上去斥道: “怎的还不快退下?” 谁知大内官一个转身又走到殿中央,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道: “小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僩为抿了一口浓茶,眼也不抬一下, “说。” 大内官用着比刚才还低的声音,缓缓道: “小的方才看到那贼人的肩头,好似有龙女花的花粉。如今正值春日,龙女花极盛,花粉极多,凡是碰到了龙女花,一定会染上其花粉,而龙女花极为罕有,宫中只有… 只有景辰宫前院有几株此花。” 李僩为闻言,放下茶盏的动作缓了几分。他想起方才那人身材高大,极有可能与龙女花枝擦身而过,导致花粉留在了肩头, “你可能确定那就是你所说的龙女花的花粉,随意攀污皇后可是大罪。” 大内官闻言一惊,颤抖着声音道: “…殿下饶命!小的自幼学习草木,况且那龙女花独有一股异香,小的方才特低凑近了那贼人的肩头,那香味再加上那颜色,确是龙女花没错!” 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静谧,片刻后,李僩为轻叹了口气, “退下吧。” 大内官闻言如释重负,极快地走出了侧殿。 承顺不时抬眼看着李僩为的脸色,试探地询问道:“殿下可觉得是…皇后娘娘?” 李僩为没有回答,他在原地思酌片刻,利落地站起了身, “去看看太子妃如何了。” 钱嬷嬷伺候海郁离服了药,有安神的,有驱寒的,还熬了浓浓的姜汤。 这些药水下肚,海郁离再怎么样也能感觉到好受些,只是她脸色还是差。 见小芝走了进来,她急切地问道, “吉圆没事吧,这些汤药她也得喝才是。” 钱嬷嬷又给她拿来一床鹅羽被,安抚道: “娘娘别担心,吉圆也喝了驱寒的汤药,现下还在休息呢。” 小芝走了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吉圆水性极好,只是有些 受寒,太医也去瞧过了,娘娘放心。” 海郁离筋疲力尽地靠在床头,只想着晚些怕是还要应付一遭李僩为的盘问。 果不其然,当日稍晚些时候,李僩为独自一人来到了瑶光殿,他再次屏退了所有宫人,寝宫内只留他与海郁离。 他抬眼看她,她的气色是比早些时候好了不少,没有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直截了当道: “皇后要你做什么?” 海郁离看着有些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李僩为见她为难,率先开口, “今日推你落水的那个贼人捉住了,看来是受皇后指使的。” 海郁离闻言,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怎么会呢,皇后是我的堂姑母,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李僩为不语,只是看着她。 海郁离的脸颊又被泪水打湿了,她一个抬眸对上了李僩为的眼神。 沉默片刻,她掀开被子,跪在榻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殿下,请殿下恕罪,日前皇后召我去景宸宫,确实别有目的…” 李僩为深深看向她的眼底,似乎想要将她看穿, “所以,是那日你们有了对付我的法子?” 海郁离连忙道: “并非如此,皇后娘娘确实有周密的计划,但我一直未有答应她的意思,想必也是她见我数月以来犹豫不决,又担心我有一日将她的计划全盘告知殿下,这才痛下杀手。 皇后位高权重,深得宠幸,总有法子能取臣妾性命,危及家人。臣妾虽忠于太子,却也不敢得罪皇后,进退两难,时至今日险些丧命,才敢将全副身家托于殿下您。” 李僩为站在她面前,仔细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发红的脸,揣摩她每一句话的真假。 他将一侧雕着凤凰花纹的凳子搬到床前,坐了下来,与她面对面, “告诉我,皇后有什么计划。” 海郁离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哽咽: “殿下可否先赐臣妾一份太子谕?皇后所求谋之事大逆不道,恐是抄家灭族之罪,若殿下不答应特赦臣妾和海氏一族,臣妾实在不敢多言。” 心思周全,也狡猾,李僩为的眼里竟露出些赞赏的目光, “可以。” 他叫来承顺,很快地准备好了一份特赦御旨,表明了无论皇后如何筹谋,李僩为皆认定此事与海氏全族无关。 海郁离拿着这份令旨,也不过是想求个心安,毕竟白纸黑字,总比空口保证强了不少。 “现在可以说了吗?” 李僩为看着海郁离将令旨小心放在枕头上。她回忆起那日和皇后的谈话,缓缓开口。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皇后准备如何将海无咎牵扯进来,如何污蔑他图谋不轨,如何让恭王坐收渔利… 李僩为就这么听着,眼中是无人能读懂的阴鸷。 她本以为这些话说完后会换来李僩为的暴怒,可谁料他只是沉默良久,之后便站起了身,只意味深长地望着海郁离的眼睛, “此事你不必再挂心了,我自会处理。” 放下这话,他转身欲走出殿门,只剩下海郁离在身后,满脸疑惑。 她叫住了李僩为, “殿下此言何意?” 李僩为停住脚步,转过头接着道: “你权当从未知晓皇后的计谋,也不知道是皇后派人害你,瑶光殿我自会安排人把守。 好好养你的病。” 李僩为离开后,海郁离才算是能安心躺下了。他好像是真的没有迁怒于自己,实在没辜负自己安排这一出自伤的戏码。 太子妃落水的事早已传遍,只是李僩为将她被害的事情捂得严实,只道是当时精神涣散,一时失足。 19. 你究竟想干什么? 晚些时候,玉锦心一行几个东宫妃嫔带了些补品来请安。柳闻莺最是细心,还亲自做了药膳。 只是海郁离实在疲于见客,谎称睡下了,几个人只好留下补品便离开了。 玉锦心是个多疑的,怎么也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前呼后拥的太子妃会失足落水,遣了人在瑶光殿左右打听,最后还是被李僩为新派来的侍卫给吓得走了。 - 皇后和恭王必须除掉,而且越快越好。 李僩为自离开了瑶光殿就凝神思索着要如何下手,再三斟酌,只有一个法子能釜底抽薪。 翌日,他从演武场回到绥章宫,萧砚早已在殿内等候。 李僩为见他眼神闪躲,说话也吞吞吐吐, “何事如此慌张?” 萧砚作揖道: “殿下,昨日推太子妃娘娘落水的贼人身份已查明,那人原就是天牢中关押的罪犯。” 李僩为点点头, “皇后要让人替她办事,找个死囚出来,再以其家人性命相胁,不是什么难事。” 萧砚有些犹豫,抬眼观察了一番李僩为的神情, “这罪犯是肃州奸军案中被捕的十几号人之一,此案的主审……是太子妃娘娘的父亲镇国公海大人。” 李僩为闻言沉吟了片刻,神情严肃道: “皇后找一个怨恨海无咎和海家的人来杀太子妃,名正言顺。” “…若是案件只查到此处,一切皆可明了。 只是陈子山后来向臣禀报,他在原先关押那贼人的牢房中捡到一枚腰牌。” 萧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呈上了一块银质腰牌。李僩为接过,放到眼下一瞧,上面赫然是一尊翟鸟图腾。 霎时间,李僩为像是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满心闷滞。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推究着她行此事的目的,最终,所有脉络都归于这最有可能的一处。 而后,他竟是无奈地笑了一声——真是个自损的法子,她何须如此。 萧砚小心询问, “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僩为只是将这腰牌递了回去, “找个眼生的宫人送到瑶光殿去,就说在竹园捡到了,看是谁落下的。” 萧砚应下便离开了。 李僩为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丢了魂般走进了寝殿。 - 瑶光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宫里多了好些侍卫,怎么看都让人心神不宁。 小芝从殿外进来, “娘娘,我已经去请太子殿下晚上过来用膳了。” 海郁离心不在焉浅浅颔首。她这几日在宫中养病,实在无聊,只能看书下棋打发时间。 新进宫的乔洧是个坐不住爱热闹的性子,经常约着姐姐乔溱和梅亦瑶出门赏花喂鱼,海郁离虽羡慕得紧,但更希望这病好得慢一些。 她多病一日,李僩为就会念着她是作为盟友被皇后这个政敌害得缠绵病榻,对她便会少一分戒备。 吉圆拿着本册子走近, “娘娘,今日上午到年龄出宫的宫人们都走了,这是名单。” 海郁离放下手中的左传,拿起名册,找寻着那几个想看到的人的名字——哄骗景宸宫内官而得到龙女花的侍女,给天牢守卫下药的膳房侍女,连御苑的大内官也是扮了女装顶了一个名字出去的。 到了傍晚,绥章宫才派人来说李僩为会到瑶光殿用膳。开席后,李僩为姗姗来迟。 他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海郁离不知道他目前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皇后,他会不会把计划告诉自己。 雪毬在二人脚边转来转去,而后停在二人中间。李僩为瞧着有趣,弯下身子将手指放在它嘴前逗了逗它。 “殿下,饭前先喝一盅枸杞羊肉羹吧。” 海郁离一身红衣,殷勤地给李僩为盛了满满一碗汤羹。李僩为抬眼看去,发觉她今日上了比以往都要浓艳的妆。 倾国倾城貌配着一袭红衣,在烛火的映照下她仿佛比平日还要动人,眼波流转像是噙着泪,脸颊泛着若隐若现的红晕,红唇微启,简直是精绝狐仙转世,却比狐仙出尘。 他不由地看呆了,连海郁离递过来的碗盏都没注意。海郁离轻轻叫了声,“殿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低头看着这满桌的菜——除了羊肉羹,还有红焖羊肉,盘龙黄鳝,韭菜虾仁,鹌鹑山药蒸……她存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李僩为对她本就有些怒气,便故意使坏问她道: “你这一桌补气血亏损的菜式,太医应该说过,你虽然还在病中,但也不应过分进补,反之过犹不及吧。” 海郁离一时语塞,只能随口答道: “…殿下说得是,臣妾不太懂药理,今后一定注意。” 片刻,小芝端着一个琉璃酒壶走上前来, “殿下,娘娘,这是春日里新酿的桃花酒,夜晚饮上一杯,暖身怡情。” 李僩为只见对面的海郁离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直接拿起酒壶,站起身来就给自己倒酒, “如此好酒,殿下先尝尝。” 李僩为不免觉得好笑,抬眼凝望着她。她是不习惯伺候别人的,这殷切样子实在有些怪异,连倒酒的手都有些微颤。 不想驳了她的面子,李僩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不忘将杯底展示给海郁离看,剑眉微挑,眼中满是玩味。 酒过三巡,实则是李僩为喝了好几杯,海郁离只是饮了两杯便罢。见对面的男人比方才放松了一些,她便柔声道: “昨日宫人们还采摘了新鲜的桃花花瓣,听闻洗桃花浴最是解乏,殿下操劳多日,不如今日就在瑶光殿沐浴歇息吧。” 就算她不出此言,李僩为今日也是不想离开的,但表面上固然还是要矜持些,只当是为了这桃花浴而留下的, “这几日是有些乏力,便让宫人备着吧。” 海郁离在沐浴的片刻,李僩为便静静待在她的寝宫内。妆台摆着她常戴的首饰,桌上是她常翻的书册。 海郁离走进寝殿,只见李僩为坐在榻上,正悠闲地翻着她的诗经。 她缓步上前,在快要走至床榻处时,忽地身子一歪,还好李僩为眼疾手快,将她整个身子揽了过来。 海郁离的发丝飘落在他的脖颈,比那阵痒意先来的是她带来的香气,那不只是沐浴后沾染的桃花香味,还混着些苏合香和梨香。 没能让他再细细品味,海郁离忽地脸颊一红,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出来,低声道: “多谢殿下,臣妾那日坠湖,小腿侧好像磕到了,这几日稍不注意便会生疼,每晚睡前都要抹凝青膏的。” 海郁离说着便又起身,迈着极轻的步子到了妆台处,从底下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鎏金盒,她将此物特地拿到李僩为面前,欲言又止道: “殿下可否避过身去?” 李僩为挑眉问道: “为何?” 海郁离垂眸轻声说道: “往日里都是吉圆或小芝为臣妾上药,今夜殿下留宿,她们定是不敢 前来打扰,只能臣妾自己来,只是淤痕难看,姿态也不得体,恐对殿下不敬。” 意料之中,李僩为二话不说,牵过她的手,将她引至自己身边坐下,另一只手将膏药从她手里拿过来,再将她双腿揽至自己腿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海郁离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李僩为却丝毫不慌张,问道: “伤在哪?” 海郁离将右腿微微侧过,这一点点摩擦的触感,已经让李僩为心里躁动不已。 他顺着海郁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在脚踝处一道不深不浅的青紫色痕迹,往下一些,便是海郁离雪白的足心。 尽管二人已然有夫妻之实,这一处却依旧像什么禁地一般,在他眼里简直猛烈得惊心。 李僩为小心翼翼地取一点膏药,再蜻蜓点水般沾在海郁离脚踝的淤青处,轻轻抹开,指腹再稍稍用力,要揉开那凝结的血块。 虽然本就是存着引诱的心思,海郁离却还是不免因他这少有的温柔而动容,她注视着他沉静的侧脸,还有他专注时紧闭的双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正暗自出神,还是李僩为的揉搓让她吃了痛,她不由地轻轻喊了声,这才又清醒了过来。 李僩为又一个眼疾手快,按住了她想要抽走的脚尖,怕她再躲,便用一只手掌钳住了她两只脚踝。海郁离一时懊恼,偏见他那副俊面上,是不合他以往性子的坏笑。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让他把药上完,毕竟后面还有词呢,之后还要办事。 药终于上好,李僩为将这凝青膏的盒子盖好,放到一旁,这才将海郁离的两条腿放了下去。 明明方才还在细致入微地给她上药,现下嘱咐几句,说话却不算好听, “你那两个小侍女当真会伺候,这么些天了就只是给你涂药,也不将淤血推开,难怪现在还没好。” 天地良心!若不是今日要太子你这个玉棋子上钩,吉圆和小芝早给这瘀伤照看好了。 海郁离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身子坐得离他更近了些。李僩为只听到自己的胸腔中传来恼人的声响,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惶然又期待。 海郁离也不敢抬眼看他,只是索性心一横,手搭上他的腿,凑了上去。 李僩为只觉浑身燥意翻涌,想开口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嗓子却干得很。没等他出声,海郁离竟开始在他耳边低语,唇瓣浅浅擦过他的耳垂,宛若妖女魅惑人心, “殿下,其实我腰间也有淤痕。” 心爱之人委身,无异于将他的心扔在滚烫的热水里,激得他身子虚软,眼圈泛红。 完全被这朦胧氛围所把控,不等她离远了,李僩为将她的纤腰一把揽过。 她惊呼一声,被按着稳稳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的双手也勾上他的脖颈。李僩为隐忍着,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 “你究竟想干什么?” 海郁离知道他现在已是被点着的焰火,不必再撩拨便已蓄势待发,但她依然要扇一阵风,让这火越烧越旺。 她扮出一副羞赧的模样,用只有他们二人此刻的距离能听见的声音娇声道: “我想念你。” 果然,只需这一句话,李僩为便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急不可耐的亲吻落了下来,从嘴唇开始,越来越浓烈。 李僩为这般忘情,她也不吝啬地迎合。 尚存一丝理智,海郁离明显感觉李僩为这回比除夕那夜更加动情,这禁不住诱惑的样子,驭情之术果然有效! 20. 母亲,你好狠的心! 二人复又纠缠到了枕榻,李僩为的动作却忽地慢了下来。 她迷离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疑惑,偏偏这疑惑被李僩为炙热的眼神捕捉到,他低笑一声,没等海郁离再反应过来,他滚烫的嘴唇便从她的额头往下,一点点地越落越低。 她是大家闺秀,无意间听了什么闺帏秘事都要羞红了双颊的,这样的事她想都没有想过,一时怎会接受得了。 她伸出手想推身上这人的双肩,慌乱中却只碰到他的头顶,她不安分的手被李僩为一把抓住,他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突然而来的冲击让她羞赧至极,双腿在不受控制地乱动,却又被李僩为按住。 一阵搓磨以后,她的眼泪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不敢看李僩为现在的模样,李僩为却以为她是在赌气,索性又换了个人似的,温柔地俯身上去去给她拭泪。 念着她身子还没好全,李僩为原是不敢乱来,但食髓知味,慢慢地又开始情不自禁,最后关头,复又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脖颈,放任自流。 良久,看着她还没褪去绯色的脸和红肿的嘴唇,李僩为又有些自责,眸色更暗,哑声道: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海郁离迷迷糊糊听着他的话,以为他是让自己别再做什么引诱他的事,不成体统。 可刚才他明明很是喜欢的样子,自己原也不过是想着来一招以柔克刚,与他增进些感情好打消他的疑心,不让他觉察出计划中可能有的破绽。 总之,这人依然让她不理解,不明白。 她已然筋疲力尽,只随便“嗯”了声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放纵,翌日一早,李僩为险些上朝迟到,他带着眼下的乌青,三步作两步才赶到了端拱殿。 海郁离更是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浑身酸痛,头昏脑胀还有些犯低热。 她没有立刻唤来宫人,反倒是静静躺在榻上,难以自控地想到昨夜——白日里金尊玉贵的太子,竟能做那样屈辱的事。 是的,屈辱,她想,若是换了自己,那万万不可接受。 正思索着,钱嬷嬷突然掀了帘子进来,神色凝重。 海郁离见她这样,开口关心道: “怎么了?” 钱嬷嬷走近,低声道: “娘娘,太子殿下身边的承顺刚来传话,说主君身子欠安,已告假两日未上朝了。” 海郁离闻言心中骤然一紧, “父亲病了?可有打听到是什么病症吗?严不严重?应速速吩咐太医去府上啊!” 钱嬷嬷见状,忙着柔声安慰她, “娘娘莫急,主君向来身子硬朗,日前我回府上探望时,主君还一切无恙,如今恐是受了风寒或何种急症,不出几日便会好的。” 海无咎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身子骨向来比常人硬朗不少,也从未因身子耽误过早朝,怎可能是受了风寒急症,他这病得实在蹊跷。 海郁离在棋桌前几乎待了一整日,心不在焉地摆着棋谱,心里一直记挂着父亲的身子。 钱嬷嬷从外头进来,将手中的折子递给她, “娘娘,这是主母递的请安折子,说明日会来拜访。” 父亲刚告病,母亲便要进宫请安,海郁离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她缓缓接过折子,问钱嬷嬷道: “你上次回府里,府中可有异样?” 钱嬷嬷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上回我到府中给主君主母问安,主母脸色确实不大好,对主君像是颇有埋怨的样子。” 这实在不寻常,自海郁离记事以来,父亲母亲一向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未有过什么龃龉。 “娘娘一整日未好好进食,我吩咐小厨房给娘娘做些补身子的。” 海郁离满腹疑惑,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随意应了一声。 - 一夜无眠,海郁离索性起了个大早,撑着精神准备迎接母亲。 孟嫚穿着一身命妇官服,跟着湄若进了瑶光殿。 海郁离带着吉圆小芝和钱嬷嬷,早已在殿门口等候。母女二人许久未见,又是一见面便双双红了眼眶。 “娘娘瘦了呀,也憔悴了不少。” 海郁离还来不及答话,吉圆怕孟嫚伤心,先宽慰道: “娘娘知道主母要来,激动得一夜未眠才略有疲态,主母别担心。” 海郁离也点头附和,赶忙拉着母亲进了寝殿。 孟嫚攥着女儿的手不放开,满眼心疼地看着她的脸庞, “娘娘前些日子落水遇险,如今可好些了?” 海郁离点头, “已经全然大好了,母亲别担心。” 孟嫚深叹一口气,不敢再看她。 海郁离招呼她坐下,连忙问道: “母亲突然进宫,可是家中有什么事?父亲身子好些了吗?” 孟嫚只是环顾了四周,将吉圆小芝和钱嬷嬷都吩咐了下去,转头低声问海郁离, “你寝殿内叙话可还方便?” 海郁离领会了她的意图,立刻便称自己在外头院子里遗失了一块手帕,将外殿和殿门守着的宫人都打发去寻了,要他们半个时辰后再回。 孟嫚的眼神时刻追随着她,她回过身来,也放低了声音道: “母亲有何吩咐,如今可放心说了。” 谁知孟嫚沉默片刻,忽地站起身来,直接便跪倒在地。 海郁离大惊失色,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蹲下身子作势要将母亲扶起, “母亲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孟嫚却固执着不愿起身,海郁离无奈,只能也坐倒在地上, “母亲,到底怎么了?” 孟嫚泪流满面,几乎快要泣不成声, “母亲这一跪,是在替你父亲向你赔罪。” 海郁离一头雾水,眼眶也随着母亲噙满了泪花, “母亲所言何意?父亲不是病了吗?这到底是怎么……” 她话还未问完便被孟嫚打断, “你父亲不许我进宫,因此被我下了药。” 海郁离闻言,身子瞬间塌了下去,难以置信道, “母亲,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同女儿说笑吗?” 孟嫚只是悲戚地看着她,继续道: “两日前,我在你父亲的茶水里添了让人发热昏迷的药,你放心,他并无大碍,明日便可好了。” 海郁离慌了神,顿觉心中有万千疑问萦绕, “母亲为何这样做?…… 可是父亲做了何事惹您伤心了?” 孟嫚缓缓抬起手,抚摸着海郁离的脸颊, “若不是你父亲的所作所为要你险些丧命,为母何至于毒害亲夫。” 原来母亲是在怪父亲为除恭王让自己设局取信李僩为,落水遇险一事。 她顿时松了口气,故安慰母亲, “原来母亲是担忧此事,落水一事皆是女儿一人所谋划,并非父亲授意。 女儿生在海家公府,承教于父亲母亲,自然知晓何为正,何为恶。 大仇未报,女儿既然选择为了海家入宫,便一定会有所牺牲,女儿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设局的同时也要保全自身,母亲莫担心。” 谁知孟嫚听了她这话,情绪愈发激动,声音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哪有什么大仇未报……孩子,这都是你父亲为骗你入宫替他行事,编纂的弥天大谎呀!”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 此言一出,海郁离僵在原 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神闪躲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片刻后,她竟破涕为笑了,抓着母亲的手急切地问道: “母亲,你这才是在骗我的,对吧?怎么可能呢? 父亲当年亲口对我说李家元祖杀害太祖父一事……我还看了祖父留下的手书,当时母亲你也在场呀,这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孟嫚见女儿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可再不忍心,也是长痛不如短痛,难道要女儿做丈夫争权夺利的棋子,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吗?更别说前路有多艰险,福祸全然尚未可知。 她索性心一横,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年你父亲平乱后返回禄京,在路上便听闻先帝的指婚。他思索多日,才想出了这个弥天大谎。 你父亲出身高门,心性桀骜,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业。眼看着自己功高盖主,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回朝却只能俯首称臣,他心里便一日复一日地不甘不愿。 先帝的这一纸婚约,刚好让他想出了这名正言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权篡位的法子。真是可怜了你,听信了他的谎话,多年来受他摆布,为了海家身不由己!” 海郁离简直不忍再听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有千斤重,这从未有过的万念俱灰感仿佛顷刻间便能把她压垮。 孟嫚的话就像刀子,一字一句刺在她心头,可她依然不死心, “可我亲眼见到了祖父的手书啊,他写道李家对海家如何恩将仇报,海氏子孙只要一朝还在朝堂,就必不能忘记仇恨,我亲眼见到的,那就是祖父的字迹!” 孟嫚不忍看她痛苦的模样,索性侧目,从袖口翻出两张早已泛黄的纸张。她什么也没说,将两张纸递到海郁离面前。 海郁离接过纸张的手都在颤抖,她将这两张纸拿在眼前一看——这两封手书的内容完全一致,只是一张全然是印象中祖父的字迹,控诉着李家的罪行,而另一张,笔者虽极力模仿祖父的字,但她还是能看出来,这是父亲写的。 “你父亲的书法承教于你祖父,想要模仿他的字迹并非难事,但他为求万全,能瞒过你,还是练了数遍。 当年他要我将他用来练字的纸张全数烧尽,我像是预想到会有今日这般情形,故留了一张……“ 海郁离像被夺取了全部精气,耷拉着身子坐在地上。 见她良久地不出声,孟嫚显然是被吓住了,连忙摇着她的肩膀,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欲起身叫太医。 突然间,她用力地抓着母亲的手。孟嫚抬眼看去,她的眼睛全然红透了,此刻正如同盯着敌人般盯着自己。 “郁离……” 海郁离终于开口,语气冰冷至极, “母亲,你从头至尾都知晓一切,却和父亲一样,为了荣华和权位欺瞒女儿至此。 母亲,你好狠的心!” 这句话就如同一盆冷水,将孟嫚从头至尾浇了个彻底。 她瞪大双眼,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像失心疯一般,抓着海郁离的衣袖,拼命解释道: “我……我也是受了你父亲的蒙蔽!他胁迫我,他胁迫我…如果不和他一起要你入宫,他便要我,要整个孟家好看,母亲也是没有办法,母亲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呀郁离!” 任她如何疯狂,海郁离却是始终一动不动,只留孟嫚在一旁啜泣。 良久后,她才开口, “你有苦衷,父亲也有苦衷,女儿生在海家,便像是有原罪一般。 可是母亲,若我是你,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我的白白孩子受人蒙蔽,被最亲的人当作棋子一般,全然不顾她是否会身处险境。 母亲,你常说你最爱我,其实比起父亲,比起泼天的权势富贵,女儿根本什么也不是,对吗?” 21. 太子殿下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你听母亲说……” 海郁离只是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 “今日母亲的教诲我已听够了,你就先回去吧。” 孟嫚抬眼痴痴地望着她,她也低头看着母亲,只是眼中再没有一丝温情, “宫人们就要回来了,母亲若还在意女儿的安危,现在便可起身,别让人看出异样。” 听了这话,孟嫚连忙擦干了泪,艰难地站了起来。 海郁离见她这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便转过身去不与她对视。 孟嫚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只听得海郁离对着门外高声道: “来人,送夫人回府。” 孟嫚走后,海郁离立刻便像丢了魂般,瘫软着身子走到床榻坐下。 吉圆和小芝见主母神色悲痛地离开,早觉得不对劲,立刻进了殿内。 看着海郁离这副比孟嫚还伤心的样子,吉圆也面露苦涩, “娘娘,发生什么了?是府上出什么事了吗?” 海郁离没有力气答话,钱嬷嬷也在此刻缓缓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了海郁离跟前。 像是想到了什么,海郁离抬眼去看她,冷声质问: “你也早知道了,是不是?” 钱嬷嬷眼神闪躲着,懊悔地点了点头。 小芝和吉圆被蒙在鼓里,此刻更是有满心的疑惑,二人对视一眼,可谁也不敢出声询问。 海郁离只是气若游丝般对她们道: “我太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吉圆实在不放心,站在原地不愿走,却被小芝拉着,最终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钱嬷嬷还呆呆站在海郁离床前,只敢低声唤着: “大小姐……” 海郁离背对着她侧躺在榻上,语气平淡, “我不怪你,你不过受制于父亲母亲,受制于祖母当年的恩情。 你也先下去吧,我只是需要休息。” 这一番沉重的打击直接让海郁离大病了一场,连着两日都浑浑噩噩,第三日更是直接气血失调晕了过去。 再睁眼,面前李僩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看着他,这人眼中分明全是担忧和焦急。 她病中也不忘规矩, “给太子请安。” 李僩为连忙应下,又叫来了宫人把准备好的吃食呈上来,竟颇为细致地喂她进食, “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才和国公夫人叙完话便病倒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海郁离觉得今日的李僩为比往日里要柔和许多,明明是在打探消息,她却不觉得紧张。 只是如今,她也再没法像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地面对他,因此便不自觉地眼神闪躲着,只是有气无力地答道: “许是当日落水还未好全,又听母亲说了父亲的病症,这才病倒了吧。” 李僩为紧蹙着眉头,将手中的碗盏也放到一旁, “你父亲如今早已痊愈,倒是你,这才几日便病倒两回。” 这话虽是埋怨,听来却莫名让人安心,海郁离不禁问他: “太子殿下是在关心我吗?” 李僩为怕她生疑,便忽地又冷下脸来,正色解释道: “你是太子妃,若你成日缠绵病榻,我身为你的丈夫,也是会被天下人非议的。” 他说得有理,海郁离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僩为又将碗盏端起来,一点一点喂她吃完了汤羹,喝完了药,还给她掖了被角方才离去。 五月伊始,东宫小花园的芍药与鸢尾开得极盛,休养了这些时日,海郁离终于能下床走动。 她爱采摘还未全然绽放形态饱满浑圆的粉芍药插在瓶中赏玩,这回也让人将其制成了香囊或象生花送给其他几个妃嫔。 从前不喜欢冷清,如今更甚,因此海郁离总是要瑶光殿无论何时都显得热闹——宫人们来来往往,总有采花酿酒制茶这样轻松且风雅的活儿。 这样一对比,绥章宫的人就规矩多了,殿外守卫森严,殿内宫人来往也不频繁,近处是端着茶盏进殿的小内官,远处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侍女正对着承顺耳语。 承顺面不改色听完她的话,转身快步进了殿内。 “殿下,小的刚得到消息,时安已于昨日夜里暴毙,临襄继任首领内官之职。” 听完承顺的禀告,李僩为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他的神色还是像往日那般冷淡,挥了挥手便让承顺退下了。 瑶光殿内,海郁离正拟着要呈给李僩为的折子。父亲才病过一场,她身为独女回府探望,想必李僩为不会回绝。 殿内安静得出奇,她抬起头,看见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芝时都吓了一跳。 小芝手中拿着封信,原本面色是极喜悦的,看见海郁离之后突然有些不自在,面露赧色,支支吾吾地便想把信藏起来, “…我不知娘娘在练字,先退下了。” 海郁离见她难得像这样冒失,被逗得轻笑出声。 入夜,海郁离和吉圆小芝在宫里焚香。 小芝心不在焉,不小心将龙脑香粉倒了大半进香炉,升起的黑烟呛得三人都不住地直捂嘴咳嗽。 海郁离好不容易将气捋顺,立刻便凑近了她打趣道: “你这几日总像丢了魂似的,该不是有心上人了吧?” 这话一出,小芝的脸顿时就红了,忙摆手解释, “哪有!娘娘不要乱说!” 吉圆也出声调笑, “娘娘你可不知道,前几日小芝得了封信,在屋内读得认真,我刚凑上去想看两眼,她却吓得快要从榻上飞出去了,立刻便将那信团成一团收了起来,可神秘了。” 海郁离听了她的描述,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转向还在羞恼中的小芝,柔声问道: “是宫内的还是宫外的?” 小芝连忙否认, “娘娘在说什么呢,什么都不是!” 见她为难,海郁离只好收回了身子,眉眼间藏着温柔的笑意, “总之,若你们要嫁人,我一定会为你们寻一门极好的亲事,让你们一生无忧。” 吉圆听了这话直摇头, “吉圆一辈子不嫁人!吉圆要和娘娘,和小芝,钱嬷嬷一直在一块儿!” 小芝的声音也哽咽了,眼中噙满泪花, “我从未想过离开娘娘。” 这气氛烘托下,海郁离也不免湿了眼眶, “我不舍得你们,也不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与谁,只是若你们只在我身边陪伴一生,没有挣得你们父母认为的好前程,那他们岂不悔不当初,早知不该将你们送入国公府。” 吉圆不以为意: “难道只有嫁得好才算是好前程吗,只要是自己选择的路,我都觉得好。” 她话音刚落,湄若突然急忙从门外进来, “参见娘娘,乾玄殿刚传来消息,陛下突然染病,方才晕了过去。现下所有的太医都赶去为陛下诊治了,皇后娘娘吩咐全宫上下轮流为皇上侍疾,连恭王也召进宫了。” 吉圆和小芝听了消息,纷纷转头担忧地看向海郁离。 海郁离垂眸思索着什么,抬头问道: “太子呢?” “太子殿下应该还在绥章宫,也准备前去。” 海 郁离走出瑶光殿,立刻赶到了绥章宫。 皇上病得突然,若是有别的隐情,她最好能先从李僩为那儿打听点什么。 绥章宫内灯火通明,但无人值守,她叫了几声“殿下”,无人应答,便拐弯走进了李僩为的寝殿。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寝殿,她看到这宽阔的屋子中,榻前,窗边,四面墙上都有不少名家字画。没想到李僩为竟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喜好书画之人。 她的眼睛难免落在殿中央那半身高的画架上,画架上摆的是一幅大漠孤烟图,此画笔锋飘逸奔放,画纸稍有泛黄,留白处没有署名。 她想,李僩为确实是个有抱负的,大楚多年来一直未收复被西北劲敌纥罗掠去的失地,李僩为一定是日夜都在告诫自己,总有一日定要一统江山。 她离那画纸更近了些,发现这大漠孤烟图不仅泛黄,纸上更是有许多褶皱。 好奇心驱使她伸手摸了摸那画,按下去时,白色画纸底下好像还透出来些什么。 难道画纸背面有字,或底下还有画? 殿外传来菀青的声音,说轿辇已经备好。 她直起背欲转身出门,好巧不巧,画架底下的一盒小银罐被她一脚踢翻,海郁离一眼便认出那无色的液体是用来装裱的白芨胶。 她有些慌乱,只是也顾不上给李僩为整理了,在绥章宫见不到他,她只能直接去乾玄殿。 - 乾玄殿寝宫里,海郁离和李僩为分别站在两端,李僩为注意到海郁离今晚瞧着皇上,时不时又看向自己,眼神里分明有着疑惑,也有一丝防备。 “太医说皇上是劳损过度导致的心脾两虚,休养半月便可好转,娘娘别担心。” 钱嬷嬷见海郁离在回宫的轿辇上依旧愁眉不展,故出言安抚。 海郁离也不知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几个字,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 皇帝这一病又耽误了几日。 终于到了回府面见父母的日子,短短半年,海郁离如今的心境和当初竟完全不同。 小芝和吉圆留在宫内照应着,她只带着钱嬷嬷一人回了国公府。 府中一切皆未变,同样的屋子,同样的花草,只是这再也不是海郁离的安心之所,反而仿佛比宫里还充斥着心机与算计。 海无咎独自在堂上坐着,见到女儿越走越近,便站起身来,却没脸再去迎接。 海郁离进了屋,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而后冷笑一声,出言讥讽, “海大人真是好手段,为了自己的目的,连亲生女儿也可以欺瞒利用。” 海无咎羞愧地低下了头,事已至此,再无分辩的立场,除了忏悔,还能如何呢? 他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向后退了两步,接着作揖,跪倒在地, “臣罪孽深重,自知无颜再苟活,还请太子妃娘娘降罪!” 谁知父亲才说完这话,后厅的母亲便跑了出来,也随他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道: “不行啊!郁离,不能定你父亲的罪啊,这罪名一成立,海家上下,凡是与我们有关的人,还有你,我们都活不成了呀!” 父亲此罪非同小可,不说谋逆,只一个构陷君上之罪,对海氏全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她又怎会傻到告发自己的父亲。 “母亲这是在要挟我?” 孟嫚连忙摇头,痛苦不已, “母亲绝无此意,只是望娘娘给你父亲一个机会,他毕竟……他毕竟是从小宠你爱你的父亲啊!” 听到这话,海郁离只觉得更加悲愤,她直直地盯着海无咎,高声道: “父亲表面宠我爱我,背地里却一心算计我!” 22. 这是祖母给我做的香囊! “连父亲母亲都如此待我,母亲,你可知道女儿的心有多痛?每每想到此处,我都希望我从来没有活过这一遭。” 海无咎痛苦地闭着眼,无论说什么都难消惭愧。 海郁离痛心疾首,只能放任泪水无声从眼眶滚落。片刻,她招呼在门外的钱嬷嬷进屋,还是将父亲母亲扶了起来。 她倔强地擦干脸上的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幸好父亲所利用的棋子不多,这些年也只有我一人而已。父亲,可是如此?” 海无咎垂眸侧过头去,低声道: “既是此等险事,为父自然不会声张。” 海郁离冷漠地看着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好。 女儿说过,为了海家,女儿就算受点委屈也无妨。我虽怨恨你们,却也不会一朝害了海氏全族人的性命。 父亲若肯答应女儿,从此以后忠君爱国,再无二心,女儿会将这些腌臜事尽数掩盖,来日带到地下,让全家再无后顾之忧。” 海无咎和孟嫚对视一眼,而后纷纷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跪谢道: “多谢娘娘大恩。” 海郁离又侧过头去,不敢看向他们。父亲母亲如此忏悔,她只觉悲凉。 像是想尽快从这情绪中抽离,她话锋一转,命钱嬷嬷招呼了一精壮女子进屋。 “这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护卫,名唤揽月,她原是太子派到瑶光殿保护我的,如今我将她安排在府中,保护父亲母亲周全。” 说是保护,实为监视,海无咎一清二楚,却不敢出声违抗。 临走时,海郁离行至府门,又忽地转身,冷声向海无咎道: “还有一事,先前皇后欲拉拢你我为她筹谋,我久未回应,如今她怕是早看出我们并不想与她为伍。以她的心思,该是要开始以我性命要挟父亲了。 父亲只管一心做你的忠臣良将,对皇后只一味称病便是,其余的我自会应对。” 海无咎闻言沉默不语,孟嫚却更添惊惧,急声道: “你要如何应对?不可再行险招啊孩子!” 海郁离对这担忧之语充耳不闻,强忍着泪水,转过身出了家门。 直到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她方才崩溃大哭,一旁的钱嬷嬷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不停地抹着眼泪。 最美满的事物便是这样被摧毁的,将它表面掰开揉碎,没成想内里竟是最不堪的破烂。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孟嫚和海无咎时常给海郁离呈上问安的家书,她起初看都不愿看一眼,后来也心软下来,偶尔还会回一个“知道了”。 如今形势骤然大变,未来要如何走下去,她实在该好好筹划一番。当初入宫她一心只在复仇,而往后要做的,却是好好守住这个秘密,再在宫中平顺安稳地生活下去。 正思索着,钱嬷嬷端着手从殿外走了进来,刚见到她就神神秘秘地从袖口掏出一物, “娘娘,我给您看样东西。” 海郁离转过头,待看清钱嬷嬷手里的东西之后,她喜出望外——绣着竹叶的浅紫色口袋,系着绿绳,背面还绣着小小的“郁离”二字, “这是祖母给我做的香囊!怎么会在你这儿?” 钱嬷嬷见她如此也是高兴得紧,却依然将食指放在唇边要她低声些。 她笑着开口道: “娘娘多年前遗失了这枚香囊,说来也巧,方才宫里的内官们在清理后院墙檐的燕子窝,谁知一个笤帚扫上去,这香囊就掉了下来,他们将此物交给了菀青,菀青便来交给了我。” 失而复得,海郁离自然是欣喜得很,不停捧着它看,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这东西遗失七年,若它辗转多年,还频被燕子叼走,那早该染了许多脏污才是,但放眼一瞧,这香囊上也不过是有一星半点的尘土印记。 别的除了旧了一些,绣线松散了一些,与七年前再无分别,这红绳上编的小小的和田玉环的颜色,反而比当年刚得时更好了。 不对,这分明就是有人一直带在身边的。 翌日,海郁离刚用完早膳,承顺便笑盈盈地前来传话, “太子殿下请娘娘早膳后与他一同去向陛下问安。” 承顺长得喜庆,海郁离见了他心情也舒畅,和颜悦色地应下了。 承顺一走,湄若紧接着进殿,呈上一块陈旧的帕子, “娘娘恕罪,上回夫人进宫,娘娘吩咐小的们在院内寻找您遗失的手帕,小的们这么些天才找到这块破损的帕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娘娘遗失的。” 上回本就是寻了个借口将宫人们打发出去,海郁离看了这帕子一眼,只说道: “不打紧,兴许是被燕子叼走了。” 这话逗得湄若,吉圆小芝三人皆是一笑。 海郁离放下手中的杯盏,站起身吩咐道: “去绥章宫找太子殿下一同去给皇上请安吧……” 话至此处,瞬时之间,所有的细线仿佛连成了一张网。 海郁离脚步骤停,往日那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忽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说她遗失了帕子,数月前,承顺不也在张罗绥章宫众人给李僩为寻找失物吗。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疾步走入寝殿,从妆匣拿出昨夜清理过的香囊。她轻嗅,那淡淡的兰草和药香气味幽微,这分明是李僩为身上的味道。 果然是他。 李僩为将自己的香囊带在身边多年,难道他真的钟情自己已久? 难怪他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似远非远。 难怪这么长时间,驭情之术在他身上收效甚微。 淇姒师傅曾说,驭情乃天下控术之首,所控之人不拘男女,不拘脾性,唯独不可是早已动情之人。 若真如此,这可是个绝佳的变数。 小芝见海郁离神色有异,缓缓走至寝殿内问询,“娘娘怎么了?” 海郁离收回飘散的思绪,答道: “没事,我们快和太子一同去乾玄殿吧,可不好晚到。” 再见到李僩为,海郁离心中百感交集,才多少时日,这人便忽地从仇人之后变成疑似自己多年的爱慕者。 许是看出了她今日的异样,李僩为不自然地瞥了她一眼,缓缓出声道: “今日你气色貌似好了不少。” 海郁离浅笑, “还得感谢殿下许臣妾出宫,臣妾见父亲病症确有好转,如今放心多了。” 乾玄殿内,皇后正服侍皇帝喝着汤药,时不时给他擦拭嘴角,十分体贴。 经上回一病,皇帝元气大伤,如今虽好了不少,可一日三次的汤药却还得吃上个几月。 皇帝见二人来请安,很是和善地招呼他们坐下。海郁离看着在皇帝身边精心侍奉的皇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太子妃落水后接连病了两次,如今可没有大碍了吧?”皇后放下手中盛汤药的玉碗,满眼关切地问海郁离。 若是真的关心她,她病倒两回,皇后早该差人前来探望了,这位姑母实在是做戏的一把好手。 海郁离莞尔一笑,柔声道: “多谢母后挂念,儿臣意外落水,惊惧万分,调理起来的确会慢一些,不过如今已大好了。” 皇后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一旁的皇帝却叹了口气,怅然道: “近日许是天象不佳,朕与太子妃身体皆有恙,看来得让司天监好好地想个应对之法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僩为听了这话,颇为赞同地附和: “父皇所言甚是,除司天监尽心以外,下月父皇还要亲自主持祭天大礼, 为我朝求得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相信典礼之后,父皇一切忧虑皆可化解了。” 皇后接过侍女手中装着蜜饯的瓷盘,往皇帝嘴里送着杏干, “太子说得是,祭天礼当日陛下还要前往南郊祭台,舟车劳顿,可得万分保重龙体才是。” - 返回东宫的路上,海郁离盘算着,今日李僩为心情貌似不错,该找个理由再行驭情之术。 只是这回不再为控心,而是要求证,最好让一切尽快水落石出。 李僩为见她含情脉脉,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不免有些疑惑,而后立刻拘谨了起来,坐正了身子,冷声问道: “你可是有话要说?” 海郁离稍加思索,柔声道: “臣妾的确有话要与殿下一叙,今夜可否去绥章宫?” 她要去绥章宫做什么,李僩为闻言不由愈发紧张。 上回他回到寝宫发现有人将自己画架下的白芨胶打翻,那时他的确怀疑过这是海郁离所为,若是他发现了自己画架之上的秘密…… 他的心跳愈发快,但面色依旧沉稳,极低声说了句,“好。” 轿辇还在向前行进,海郁离注意到对面人似有些烦躁不安,便好心地将窗帘掀了起来, “暑热难耐,殿下晚些时候可要喝碗莲子汤解暑。” 她如此镇定,李僩为倒是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有何事要告知于我,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等到今夜,现在方可说了。” 那怎么行,海郁离连忙压低了声音,寻了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臣妾确实有要事要与殿下商议,与皇后相关,此时便告知殿下怕是多有不便。” 若是与皇后相关的事,许是海无咎知道了些什么,海郁离才给他这位盟友带话。 想到这里,李僩为终于松了口气, “罢了,那今日晚膳后你便来绥章宫蕴斋吧。” 蕴斋,海郁离倒从不知道绥章宫还有这么个地方,想必是李僩为与幕僚们商讨要事之处。 - 夜色降临,海郁离顾不上用晚膳。她换上一身粉色宫装,清丽妆容,在自己宫里等候了半个时辰,方才独自去了绥章宫。 在蕴斋等待的李僩为听到门外细碎的脚步声,习惯性警觉地抬起了头,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渐明的海郁离。 她面带笑意地走近,带来一阵幽香。她今日和以往有些不同,李僩为不免看着她又看得入迷,海郁离轻声请安,他才回过了神,招呼人在对面坐下。 “说吧,可是你父亲知会了你什么?”他开门见山道。 “并非如此,臣妾此番只是来提醒殿下,年中将至,皇后大计不成,谋害臣妾也未遂,怕是会恼羞成怒,转而对殿下下手,殿下可要万事当心。” 她语气诚恳,却见李僩为目光幽微,似是在判断她的这关心里有几分情真。 “你大可安心,不出多少时日,皇后怕也会自身难保了。” 李僩为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皇后如何会自身难保,那日她落水后,李僩为告诉她他自有打算,莫非这就是他的计划? 她正思索着,忽听得承顺在门外禀报, “殿下,娘娘,萧护卫求见。” 海郁离闻言便识趣地站起身来, “殿下与幕僚有要事商议,臣妾先在外头候着。” 李僩为点头应允,目光追随着她离去的身影。 从蕴斋出来,海郁离便直奔李僩为的寝宫。 她心中还有一个猜想,此刻正是求证的好时候。 寝宫内灯火通明,海郁离却觉得有些刺眼,这些烛火在极好的月光下反而有些喧宾夺主。她往里头走了走,将蜡烛吹灭了两根。 23. 李僩为,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转过身去,她将寝殿中央那画框转了个面。 果不其然,这御用的溪藤纸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薄如蝉翼,若临空放着,远看画作则会像是凭空显现,十分玄妙。 月光下,这幅大漠孤烟图覆盖之下的秘密更清晰了。海郁离凑近看去,底下那纸上画的像是竹林,她想,这寝殿的窗外,不正是一片竹园吗。 她将这表面的大漠孤烟图轻轻揭开一个角,慢慢地,底下那副画一点点地在她眼前完整——竹园,石路,衣裙,腰间那淡紫色的香囊…… 李僩为脚步匆忙地走进寝殿,殿内一切如常,海郁离坐在案前,正在看他那本放在书桌上的六韬。 见李僩为走了进来,海郁离连忙将书放下,走到他跟前请起罪来, “臣妾今日劳累,方才斗胆到殿下寝宫歇息,还请殿下降罪。” 李僩为倒是松了一口气,想她大约什么也没发现, “无妨,萧砚已经离开,你若无事也可早些回宫歇息。” 海郁离轻声道: “谢殿下宽宏,臣妾告退。” 可谁知她才刚走出去两步,忽地眼神迷离,竟直接向侧面倒去。 李僩为一时方寸大乱,几乎是冲了上去将人接住,“郁离!” 见她似乎还有意识,他赶紧又收敛了声音,“我马上命人传太医。” 海郁离只是摇摇头,伸出手抓着他的手腕,凝神望着他,也不顾他此刻正满脸疑惑。 一息,两息,从前动用驭情之术,她竟没有认真观察过他,如今细看,他的眼瞳分明一丝都没有放大——原来这术法真的从未起效。 一切全然明朗,李僩为选择一直隐藏真心佯装冷漠,看来是皇帝对海氏一族的厌恶之情早已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这情意若显露,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海家与他自己的催命符。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垂着眼眸,说出的话是假意也是真心, “你无需担忧,我只是太累了。” 她说完挣扎着便要站起来,李僩为蹙着眉头,直接一个利落的动作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还是得让太医来瞧瞧才是,我说过,皇后之事我自有打算,你只一心调养好身子便是,东宫诸事也有玉氏和柳氏为你分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海郁离却突然起身,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这举动让李僩为心头一颤,他的身子明显一僵,脚步骤然停下。 心想要停留在这一刻,行动却不能,片刻后,他还是缓缓将手搭在她环住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地拿了下来。 他牵住她一只手,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她,却不知要再说些什么。 还是海郁离先开口了,望向他的眼神仿佛带着些微弱的光芒, “李僩为,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她话音刚落,李僩为便骤然松开了手,果然,她真的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李僩为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许是还想挣扎一番,他蹙着眉问她道: “什么?” 海郁离只是注视着他,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随后缓缓从束带内侧拿出那枚系着绿绳的浅紫色香囊。 见到此物,李僩为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他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平复心情, “这是何物?” 海郁离只是将香囊拿在手中把玩,平静道: “我与你初见那日,在御苑胡闹,回府后便发现自己遗失了这香囊,谁知七年后我嫁入宫中,这香囊竟自己找了回来,你说巧不巧?”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七年前他在御苑捡到这香囊,仔细一看便知是海郁离贴身之物。从那以后他便帮她保管着,想着有一日若再见便能还给她。 可谁知后来竟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与她相见,而自己却能在这样的境遇下钟情她七年。 李僩为一时哑口无言,想着她说这话也许是在试探,他便一味装傻, “确实巧合。” “可我拿到这香囊,却发现它并非是七年来独自躺在宫中哪一不为人知的角落。 七年时间,多少风霜雨雪,这香囊竟一点也没有破损,这需人养的和田玉竟也愈显光华。我方觉得,定是有人七年来一直将这香囊带在身边,你说,这人会是谁?” 李僩为听完这话,先是愣住,而后忽地大笑起来, “太子妃此意,是猜测我将你的贴身之物保管了七年,长久以来也中意于你? 可依我看,许是哪个宫中的下人见此物华贵,因此才占为己有。” 海郁离不理会他的否认,只是将目光投射到李僩为身后的画架上, “大婚当日,我与殿下第二次见面,那时我以为殿下生性冷淡,定是个毫无情趣,不通风雅之人。 直到数日前,我无意间进了殿下的寝宫,看到满壁的字画,我才知道原来殿下也如此爱好书画,尤其是大漠孤烟图。” 终于,李僩为感到自己的皮肉在一层层地被剥开,如此缓慢,又如此透彻。 他浑身疲软,目光不自主地追随着海郁离,一直到了那画架的旁边。 “只是殿下并非孤芳自赏之人,怎会将名家大师的作品四散在墙壁,而正中央,放着可时时观赏之作的画架上,却粘着一副自己临摹的大漠孤烟图呢? 仔细一瞧我才发现,原来这画下才是玄机所在。若我是殿下,我也会认为,在最显眼处以一副寻常画作为障,定能守住真正想隐藏的秘密。” 话音未落,海郁离便将画架上的大漠孤烟图利落揭下,画架上只剩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李僩为多年前亲画的画像,画像上的她眉眼含笑,身在一片竹林间,腰间的香囊色彩清雅。 李僩为看着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就这样被心爱之人窥破,再无处藏身。 海郁离手里攥着被揭下的画纸,看向他的眼神中有质问,有委屈,更有无奈。 他想闪躲,却也无处可去,喉结在不自然地上下滚动,眼眶也逐渐湿润。 他和她对视着,良久,对她再没有一点办法。 像是终于看清楚了一切,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而后便走上前去,捧着海郁离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出一丝反抗,手中的画纸飘落在地。 不知是谁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也顾不上看个明白,二人只是浓烈地,放肆地贴近着彼此。 夜幕四合,水落,石出。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滴一点点地打湿了竹叶,再从叶尖缓缓滑落,在地面绽放。 无论是绘画之人还是画中人,想来都因今夜的雨,而心中满是温热的潮湿。 …… 李僩为将自己的中衣尽数穿好,又翻出了海郁离的给她穿上。 他撑着头侧躺在榻上,温柔地注视着躺在他身侧疲惫不堪的海郁离,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他的内心仿佛从未如此放松。 她紧皱着眉头,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他被逗得笑了,哑声调侃道: “你好歹也出身于武将世家,就这点子力气?” 海郁离只是不 太舒服地动了动,带着点撒娇埋怨的意味轻声道: “我很饿……” 李僩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平坦的小腹,柔声道: “晚膳没吃好吗?” “我没吃呢。” 听了这话,李僩为用指腹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 “你这小浑蛋,就一心想着来拆穿我呢。” 海郁离闭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李僩为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袍穿好,便走至寝殿门口,召来宫人吩咐了些什么。 再回来时,海郁离已经睡着了。他不忍打扰,只是走至画架前,将那幅画像取下,放在了书桌最底层抽屉的小匣子中,再将那大漠孤烟图又粘在画架之上。 海郁离是被饭菜香味唤醒的,她一睁眼,床边便是一案饭食----碧芡虾羹,桂香炙脯……兰香芥菜,自然还有她最爱的茉莉乳酥。 李僩为也笑盈盈地坐在一旁,见她醒了便给她盛着鱼汤, “还好,尚有力气用膳。” 海郁离伸手想接过碗和勺子,却被李僩为有些霸道地将手按了回去, “先喝些汤吧,我喂你。” 海郁离只好作罢,颇为乖顺地张着嘴,任由李僩为将鲜美的鱼汤送进去。有饭食下肚她便觉得舒服多了,还招呼李僩为来一起吃。她一边夹着菜一边问道: “皇后之事你究竟有何打算?” 李僩为的动作慢了下来,垂眸思忖着什么,而后低声道: “皇后久居深宫,位高权重,在朝中也有心腹,若要对付她,便只能从可钳制住她之人入手。” 海郁离问道: “你是说皇上?” 李僩为点头。海郁离有些迟疑道: “父皇…迟早也会处置海家的吧。” 说完这话,海郁离依然自顾自地吃着菜,李僩为端着玉碗的手却轻微地颤了颤,片刻后开口道: “我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抬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轻声说了句: “谢谢。” 酒足饭饱,夜幕深沉,海郁离整理了一番仪容,准备回瑶光殿。 李僩为的绥章宫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她只能让李僩为做镜子,一边整理衣服钗环,一边问他有没有工整好看。 李僩为头一回尝到了寻常夫妻间相处的滋味,很是陶醉其中,听见海郁离说要离开,他的脸色便骤然暗了下来, “再等半个时辰再回去吧。” 海郁离被他拉到臂弯中紧紧环住,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孩子一样地闷哼。 海郁离从他臂弯中挣脱出来,只能无奈地笑笑, “现在都快子时了,宫人们会生疑的。” 李僩为却像不管不顾似的,将她拉近,对着她的嘴唇又吻了下去。 她半推半就地将人推搡着,最后还是挣脱了他的桎梏,头也不回一路小跑着出了绥章宫,徒留李僩为在原地独自回味着。 海郁离回了瑶光殿,再也无暇思索太多,卸了钗环,脱了外衣便往榻上钻,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身后的被子被掀开了,自己被人从背后环住,那兰草与药香的气息令她十分安心。 感觉到她的身子动了动,李僩为闭着眼睛轻声道: “值夜的宫人睡着了,没人看见我过来。” 海郁离将手覆上他的手臂, “那明早怎么办?” 李僩为只是将她环抱得更紧,声音也越来越疲惫, “卯时之前我便回去,你别赶我走,可以吗。” 24. 我们本是夫妻,如今倒像是做了贼似的 海郁离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个身,实实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接下来的日子,李僩为都如这般,临近子时到瑶光殿与海郁离同寝,又在天亮前离开。二人白日里难得相见,晚间便如胶似漆,仿佛要把之前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见他每晚都不能睡个整觉,海郁离也会出言关心。端午之夜,她伏在他胸前,眼波含情,声音慵懒, “我们本是夫妻,如今倒像是做了贼似的,好不自在。” 李僩为轻抚着她的脸庞,脸上带着笑,喑声哄她道: “谁惹我们太子妃娘娘不痛快了,实在该罚。” 听着李僩为安抚的话,她也乐意和他揶揄几句,便故装作嗔怒地拍了拍他的胸脯, “我说正经的呢,还不是心疼你,你每日子时才入睡,寅时回绥章宫,卯时便要起身,你身体上可吃得消吗?” 见她这样亲昵地对自己撒娇,李僩为心痒难耐,她这话又是在关心自己,他心里便更像是被灌了蜜。 他伸出手去抓着她的手,将她整个身子都往自己怀里拉。他一点一点,轻盈细碎地吻着海郁离的唇瓣,二人的呼吸又在这方寸间乱了套,他乐见海郁离的每一次动情,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寻了间隙还要出声撩拨, “我是否吃得消,你还不知道吗?” 她听了他这话,顿时羞红了脸,却也没处逃,只能任由他接着胡来。 翌日,海郁离正和小芝吉圆挑捡着栀子预备制成茶叶。花香沁人心脾,三人沉醉其中。 海郁离心情大好,她仿佛有种错觉,前段时间那件事好似从未发生,自己还是那个轻易便能感受到年岁美好的女子。 三人正说笑着,菀青便款款走了上来, “启禀娘娘,玉良娣宫中的珠岚求见。” 海郁离抬眼微笑道:“快请进来。” 珠岚眉眼含笑走进殿内,手中端着一方浅浅的瓷盆,里面是极小一池未绽放的荷花。 海郁离给菀青使了个眼色,菀青和吉圆便将瓷盆接了过来,摆在了门口的檀木桌上。 “这别具一格的插花,定是玉良娣的巧思了。” 听到海郁离的夸赞,珠岚笑言: “正是呢,良娣说昨日在端午宴席上,听到娘娘赞叹御苑的满池荷香,今日特地送了这荷花来。” 海郁离听了很是窝心, “真是多谢她记挂着。” “良娣还说,要邀请娘娘和东宫的姐妹们明日共同击翎风球呢。她说娘娘身子好不容易好些了,多动一动颇有益处。” 玉锦心年纪小,坐不住,整天待在宫中,肯定是憋得坏了。海郁离点点头, “好,本宫一定去,上回让她赢了好几击球,这回我可不会掉以轻心了。” 珠岚得了话,兴高采烈地走了。 有了柳闻莺和乔溱乔洧的加入,这次的击球局甚是热闹。没想到平日里最沉静的柳闻莺,击起翎风球来倒是利落得很,和海郁离玉锦心二人不相上下。 乔溱和乔洧两姐妹一看便是不擅长击球的,还未过半场,她们二人便已失了几十击球,玉锦心实在看不过眼, “二位姐姐,你们应当像我和太子妃柳良媛一般跑起来才是,怎能如闲庭信步一般呀!” 乔溱闻言,握着拍子赧然一笑。在一旁歇息的乔洧撇撇嘴出声辩解: “玉妹妹不知道,家中父亲管我们管得紧,非说这击球骑马是男子独专,从不让我和姐姐碰呢。” 乔溱也附和: “是呀,今日是我和妹妹初次击球,方觉得有趣极了!” 玉锦心听了她们的话,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怅然。海郁离将击器递给正在一旁休息的乔洧,咧嘴笑道: “那你们真得多加练习了。这样,今日玉妹妹和柳姐姐,谁麾下的击球手胜出了,我便亲自为她们安排一席荷鲜宴如何?” 这彩头看来是极有诱惑力的,四个姑娘皆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快半个时辰下来方才分出了胜负。 刚从景合园回到瑶光殿,小芝便端来一盘玫瑰水给海郁离洗手。 小芝早些时候说自己今日有些乏了,方才没一起前去景合园击球。海郁离稍稍低了低身子,凑上去看了看她的脸色,再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只是脸有些红。你可好些了吗?” 小芝笑了笑, “本就没什么事,只是昨夜睡得有些晚,娘娘别担心。” 海郁离正欲再说些什么,钱嬷嬷和吉圆刚好从门外进来。钱嬷嬷见了海郁离便低声道: “娘娘,小的刚听得消息,今日太医进言陛下的身子不宜出行劳累,因此陛下便将三日后前往南郊的祭天礼全交由太子殿下代行了。” 听得这一消息,吉圆和小芝立刻默契地对上了眼神。 六月这一祭天大典的重要性非同小可,大楚几朝以来,非天子不可行。 当年先帝元宗便是将在位时最后一任祭天大典交由了当年还是太子的如今的皇帝待行,后又将当时颇为得宠的睿王势力一再打压,同年即退为太上皇。 当年的睿王也许并无夺嫡之心,猜到先帝的意图后便有意收敛,逐渐淡出朝堂,如今也清闲富贵。 但若是同样的局面落到海皇后和恭王身上呢,他们绝不会甘心,绝不会坐以待毙。 李僩为那晚说皇后也将自身难保,难道是要借代行祭天礼一事引他们孤注一掷,犯下大错,再让皇帝将他们处置?她凝眉思索着,若真如此,李僩为这些时日恐怕真会有危险了。 - 天气逐渐炎热,海郁离的胃口也渐渐小了,越发见不得荤腥,膳房便每日只送来些冬瓜丸子,醋烹金针之类的清爽小菜。 平日里她还能吃几口,如今心里惦记的,又是一场一触即发的斗争,便一点点也吃不下似的,拿着筷子挑了挑盘中菜,索性将筷子又放了下去。 “怎么又不进膳?” 正欲离席进寝宫的海郁离一转头,便看见李僩为独自走近。他将宫人们都吩咐了下去,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见海郁离面色凝重,李僩为便知道她已了然祭天大典一事,如今是担心皇后和恭王会有所行动。 “你怎么来了?”海郁离换上副笑脸, “想见你。” 这是实话,他三日后便要去南郊,此行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当然要多见她几面才心安。 李僩为张开双臂,海郁离便也自然地扑进他的怀里。他立刻将双手环了上去,摩挲着她的背,柔声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又不吃东西?” “吃不下。” 李僩为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物,却误会了,颇为欣喜地低头问道: “你莫非是有身孕了?” 海郁离倒是极干脆地答道: “不会的。” 答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话有不妥,担心李僩为生疑,她又立刻出言岔开话题, “只是天气太过炎热,我实在没胃口。对了,听闻你要代陛下行祭天礼,皇后与恭王定是颇为恼怒吧?” 李 僩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内室坐着,低声问道: “皇后可曾再为难你?” 海郁离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在试探,只是单纯的关心。她摇摇头, “没有,上回落水之事她害我不成,如今应是一直在苦恼要如何找机会再下杀手,她要直接置我于死地,又怎会浪费精力为难我呢。” 李僩为没有立刻接这话,他垂眸稍作停顿,复又低声道: “恭王听了祭天礼消息后,便在四处寻人探听圣意,他与皇后不会袖手旁观,必定会暗中对付我。 他们暂时无暇顾及你,你也可暂得安宁。不过为保万全,我离宫那日会将萧砚留在东宫护你周全。” 海郁离听了他的话却也不觉得安心,反而很是急切地问道: “那你呢?此次南郊之行,正是他们出手的好时机,你怕是会有危险。” 见她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李僩为的嘴角不由地上扬,眼神也痴痴地看向她。海郁离见他不答话,还这副模样,嘟囔着嘴道: “你还笑得出来。” 李僩为将眼神收了回去,无奈地抿了抿唇, “你不必担忧,我自会带一支精锐护卫,陈子山也会同我一起去南郊,他心思细腻,武功高强,论起来也不比萧砚差多少的。” 海郁离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李僩为见她脸色好了不少,站起身道: “如今能将正事办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海郁离愣住了,而后不由地脸颊一红,向后躲了躲, “现在时辰太早了吧?我还未沐浴…还…” 李僩为被她这不知所措的可人模样逗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的是用膳,你说的是什么?” 闻言,海郁离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她的脸仿佛比刚才更红了,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忙往外走, “我…我说的自然也是用膳,不然呢?你也一起吧,让吉圆赶紧换上一案新菜。” 不好再让宫人们退下,二人便只能在十几个宫人内官的围绕下,面对面用膳。他们如今的关系再不似从前那般,却还要在众人面前伪装,实在有些好笑。 看着李僩为又换上了从前那副冷漠的面孔,海郁离不禁佩服起这人做戏的本领。 李僩为感受到了她注视自己的目光,便也抬起头来,淡然地看着她。她却是险些憋不住笑,闭着嘴咧着唇,牙齿都要咬碎了,偏偏对面坏心的人还要出声调侃, “太子妃好像不太舒服,需不需要请太医来瞧瞧?” 吉圆和小芝几个侍女闻言也向海郁离望去,她立刻尴尬得不知所措,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只是方才吃饭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无妨。” “那可要当心啊。”李僩为冷声道。 说完,他用余光瞥了海郁离一眼,她此刻正颇为恼怒地盯着自己。受不了她这可爱模样,他竟也噙着笑意低下了头,但极快地又恢复了冷漠神情,继续自顾自地用着膳。 三日后,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往禄京南郊行去。临行前,按照规矩,海郁离和皇上皇后在太和殿为李僩为送行。 海郁离仔细瞧着皇帝,他满面红光,气色不差,但体力却比前段日子弱得多,走下太和殿长长的阶梯时,偶尔都需要皇后的搀扶。 “太子此去替陛下行祭天大礼,来回要一整日,可要万分注意身体,切莫太过劳累。” 皇后眉眼含笑,颇为贴心地嘱咐李僩为,李僩为也作揖回敬, “谢母后关怀。” 25. 今日你未曾遇险吧? 二人间早已硝烟弥漫,面上却仍要装得母慈子孝。海郁离看着有些别扭,皇帝倒是一副极满意的模样。 临行前,李僩为迅速抬眸看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海郁离,随后便上了出宫的马车。 前往南郊祭台的路程还算安稳,他安排的护卫队装作礼官跟在队伍的尾部随时待命。李僩为时刻绷紧着神经,只是偶尔拿出海郁离的香囊摆弄着,求一些心安。 - 瑶光殿内安静得出奇,海郁离心中烦躁,随便用了些午膳后,便遣了宫人们在外听候差遣。她躺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正窝在她腿上打盹儿的雪毬。 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到了黄昏时分,她才从这个不太踏实的觉中醒来。 都这个时辰了,在殿外守着的萧砚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不由地心安了许多,想着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看来今日是安然度过了。 谁知她才刚松了一口气,正要从摇椅上站起来,小芝和吉圆却忽地神色慌张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娘娘!太子殿下在回宫途中突然遇刺,萧护卫说情况危急,这可如何是好啊?!” 吉圆此话一出,海郁离顿时像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般,脸色煞白,险些就要晕了过去。小芝和吉圆见状立马上前将她扶住,她还惶然着,全然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她闭上眼睛,极力地克制心中的恐惧,转头问小芝道: “萧护卫还在殿前守着吗?太子呢?仪仗可回宫了?” 小芝见她如此六神无主,方寸大乱,便一点点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安慰道: “娘娘先别急,太子那边有太医随侍,况且殿下他一向身强体健,一定会没事的。” 片刻后,海郁离的呼吸稍有平稳,她眸色暗了几分,思索片刻后便加快了脚步向殿门口走了去。小芝和吉圆也紧随其后,生怕她真的会因为惊惧过度而晕倒。 她赶到殿前,萧砚依然尽职地守在原地,见她满脸担忧地向自己走来,请安过后便将一张折了好几遭的信纸递给了她, “这是殿下遇险后随行的人传来的信笺,请娘娘过目。” 海郁离顾不上多言,连忙接过信展开。 信上说李僩为在离主城还有半个时辰的途中遇到一行十几个流民行刺,这一行人和侍卫们交手几下后便直接朝李僩为所在的马车杀去,显然是冲他而来的。 尽管最终这些人还是被李僩为的人一网打尽,但其中一个流民在身中数箭后依然不放弃,暗中放箭射中李僩为背部,致使他如今昏迷不醒。 “皇上那边可知道消息了?” 大致了解清楚了事情全貌后,海郁离竟骤然冷静了下来,低声问道。 “回娘娘,此事必有人会禀告陛下,想必此刻陛下也如娘娘一般气愤。 殿下乘坐的马车正急速向宫中赶来,想必就快到达了,娘娘不如先回宫歇息片刻,稍后再前去绥章宫探望殿下。” 海郁离听了萧砚的话,茫然地转身回了殿内。雪毬什么也不知道,还在一味地往她脚边钻,仰头撒着娇。 半个时辰后,门外终于传来嘈杂的声响,待到这嘈杂声逐渐消散,海郁离立刻动身去了绥章宫。 绥章宫极少像现在这样人头攒动,宫人们进进出出,有些拿着好几块粘着血迹的衣料。 承顺在寝殿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了海郁离,他连忙走上来迎接, “娘娘,您来了。” 承顺平日里一贯乐呵呵的,如今也满脸肃穆。 海郁离问道: “殿下如何了?” 承顺将她引进寝殿, “娘娘问过太医皆可知晓了。” 床榻前,七八个焦头烂额的太医将躺在床上的李僩为挡了个实在。站在最外侧的刘太医最先看到海郁离,便直接走了上来向她请安,她连忙将人扶起,问话的声音中满是急迫, “殿下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刘太医道: “殿下背部受弓箭所伤,若是那箭有所偏倚倒也不必担心,只是不巧,箭首的位置离殿下心脉太近,殿下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不醒。” 听了刘太医的陈述,海郁离眼前顿时一黑,说着便要往后倒,可把身后的钱嬷嬷和一旁偷听的承顺吓了一跳。 刘太医见状也被吓得不轻,惊呼道: “娘娘!” 见她被扶正了身子,他立刻接着说: “娘娘不必过度惊恐,殿下吉人天相,在回宫的路上,下官和其余几名太医已将箭拔出,如今在为太子殿下止血补气,应是脱离危险了。” 听了这话,海郁离才感觉脑子清醒了,眼前的事物又清晰起来。这刘太医,说话大喘气,还不分个轻重缓急,害得她差点以为李僩为就要一命呜呼,他要是没了,自己可也要大难临头了。 她抬了抬手,没好气地将人打发了回去。承顺都忍不住开口埋怨: “这太医,不掉书袋就没法看病似的。” 半个时辰内,皇帝与玉锦心宫中来询问消息的晩棠接踵而至,待众人散去后,海郁离才能仔细瞧了瞧尚在昏迷的李僩为。 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明明没有知觉,可眉头紧锁,脸上分明是痛苦的神情,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觉得他气息微弱,海郁离伸出食指放在他鼻下探了探,谁知才刚碰到他,李僩为竟张口极微弱地说了句: “…我没死,你别怕。” 海郁离惊喜不已,身子都不禁一颤,也顾不上和他搭话,站起来就欲去寻太医。可她才刚转过身,便被李僩为拉住了手。 他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海郁离见状立刻蹲了下来,关切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很痛?” 李僩为没有回答,反倒问她: “今日你未曾遇险吧?” 只这一句话,海郁离的眼泪便流了下来,她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李僩为缓慢地抬起手将她脸上的泪拂了去, “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的是皇后与恭王干的吗?” 听见海郁离的问话,李僩为点点头,声音有气无力, “若非我识出其中一名扮作流民的死士剑法独特,且与一年前和萧砚对战过的恭王府护卫的剑法相同,我不会如此笃定。” 海郁离闻言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些微妙的试探: “父皇英明,想必也已疑心他们二人,不知是否会查到他们头上。” 李僩为语气笃定, “定是查不出来,恭王的贴身护卫常有更换,且皆不在册,应是民间搜寻的无根无依之人,若是父皇一层层查下去,也会在某个环节线索中断。” 他这样说,海郁离心里竟稍有放松,这诛九族的大罪若是定了,海氏全族怕是只能在黄泉相见了。 李僩为却没精力想太多,见她满面愁容,只以为她在担心皇后与恭王的后招。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你无需过分忧心,他们行刺本就是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其实无论能否得逞,都会在父皇心中扎下一根刺,我们只需将这根刺扎得更深,深到父皇无法再忍受便可。” 海郁离连忙接话: “那我们该怎么做?现在方可商量个法子出来。” 李 僩为顾不上回答她,背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神色恍然,无奈轻笑一声,气若游丝, “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先让太医进来吧。” 海郁离闻言一时有些无措,她赧然笑笑,还真有些不习惯这般虚弱的李僩为。 她连忙起身将在绥章宫留守的章太医请了来。章太医给李僩为把了脉,再看了看他的伤口。掀开棉布的那刻,海郁离将头侧了过去,不忍注视。 李僩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失去了意识,徒留她清醒着,在床边垂眸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她起身去了书桌旁,并吩咐小芝将钱嬷嬷喊了来。 钱嬷嬷走进殿内,看见海郁离执着笔,快速地在信纸上书写着。她又一脸倦容,着实让钱嬷嬷心疼不已, “娘娘心有烦忧,脸色苍白,小的应给娘娘做碗补气血的汤药才是。” 海郁离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利落地将信纸折好放进了信封,又递给了她, “汤药你做了我自会喝的,只是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同你交代。今夜还需你再回府一趟,帮我将这封信交到父亲手中。” - 云岫馆内,几个嫔妃听了晩棠的回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玉锦心是个面对难事也能有条不紊的,得了李僩为遇刺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将众人召到了自己宫里,好让她们不要太过惊慌,失了分寸。 一行人和玉锦心叙了一会儿话便打算回宫,临行前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今日跌宕的心绪。她们虽和李僩为不熟悉,但有着这名分的束缚,谁的旦夕祸福又不是和李僩为的处境息息相关呢。 一旁的梅亦瑶向来沉默寡言。她最开始是有些不合群的,后来被住得近的乔洧时常邀着一同去赏花游园,便也开始与众人有了些来往。只是每回她还是跟在人群之后,从不显山露水。 梅亦瑶刚要随着乔家姐妹踏出云岫馆的宫门,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唤她, “梅奉仪留步。” 她认得这是珠岚的声音。 她缓缓转身,眼神有些闪躲。珠岚向她行了个礼,她也浅浅地回敬,随后轻声询问, “珠岚姑娘,可是良娣还有别的吩咐?” 珠岚浅笑道: “不是的,只是方才在殿内,良娣听见您咳嗽了几声,想是六月里昼夜冷热交替,您受了风寒,便让我将这温热止咳的五味丹送给您,这是良娣从陇川带来的药,很是有效呢。” 她说着便欲将手中的小瓷瓶递给梅亦瑶,谁知对面人竟不好意思地推脱起来, “这是良娣从家乡带的药,如此珍贵,我如何能收。况且我的风寒并不严重,喝碗桂枝汤便能好了,还请珠岚姑娘替我谢过良娣好意。” 珠岚机灵,见主子不收,便将药直接塞到了梅亦瑶身后的侍女手中,再退了回来,行礼道: “再珍贵也不过是药而已,又怎会有贵人稀罕呢,若能使奉仪风寒痊愈,这药才算是物尽其用了。” 说完,珠岚便告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梅亦瑶目送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回了宫中。 翌日,海郁离是被钱嬷嬷喊醒的,她在摇椅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惺松的睡眼,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钱嬷嬷回道: “娘娘,临近巳时了。” 海郁离看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李僩为,还好,他面容已不似昨日那般憔悴,呼吸也算平稳。 钱嬷嬷低头对海郁离耳语: “昨夜我已回府与主君交代了娘娘的吩咐,主君说请娘娘放心,他定是会为太子和娘娘出力,将功补过。” 26. 郁离,你心里有我吗? 海郁离闻言,脸上带着抹苦笑,冷声道: “但愿如此吧。” 往后整整三日,李僩为都在昏迷之中,然而他的气色看来日渐好转,海郁离便也渐渐安心。 次日下午,她颇有兴致地在摇椅上拿着本新斋随笔开始读,但还未读几章便睡了过去。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平静的面容更添柔和。 李僩为睁开眼便看见她睡得正香,他不由地凝神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艰难地从榻上起身,又极缓慢地将条薄毯拿了去轻轻盖在她身上,没成想却将她唤醒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怎么醒了?”,说完后又相视一笑。 他才从昏迷中醒来,还带着一脸病容,海郁离想着他需要好好休养,连忙起身又带着他回榻上倚着,一边走还一边赞叹, “章太医真是神医,他说你三至五日便会醒来,果然没错。” 她复又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额头, “可算没有发热了。” 李僩为没有接话,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他将她放在自己额前的手拿了下来,再紧紧握住,大拇指在她指节尖游走, “若我一直不醒来,你会一直守在我身侧吗?” 海郁离点了点头, “当然了,你若不省人事,我可是哪里都不敢去的。” 这话实在取悦了他,他不由地勾了勾嘴角,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欠了欠身子,低声问道: “这几日可有发生什么事?” 海郁离淡然道: “左不过是皇后宫里派了人来打听,又是问你伤势如何了,又是问为何东宫有这么多守卫,弄得人心惶惶。对了,她还差人给你送了一碗参汤,只不过全让我叫人给倒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他有些忍俊不禁,他低声笑了笑,附和道: “做得好。 皇后现在难免会自乱阵脚,派人来绥章宫也只是想打探一番我们有多笃定行刺一事是他们所谋划。” 海郁离赞同地点点头,正色道: “其实他人的疑心于他们而言又有何要紧,他们无论如何也打消不了父皇的疑心,这才是最棘手的。我们如今只管顺着父皇的心意,好好想个架空他们的法子,将他们的势力一再打压便是了。” 李僩为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她朝着他浅浅笑了笑,站起身来便欲往外走, “光顾着叙话,还未让章太医再给你诊诊脉。” 只是她人还未走远,又被李僩为拽了回来。 这动作让他吃痛不已,海郁离回头见他面色痛苦,一时慌了神,连忙凑上去问道: “怎么了?没事吧?你不该乱动的呀。” 李僩为才不管她说了什么,顺势将她环在臂弯,下颌安然地搁在她的肩头, “若章太医说我无碍,你是不是就要回瑶光殿了?” 他竟也会说这样幼稚的话,海郁离觉得惊讶又无奈, “当然了,父皇命我在你昏迷时加以照顾,如今你安静养伤便可,我若还时刻在侧,他怕是会起疑心。” 李僩为自然也知道这道理,只是贪恋二人间难得的相守时光。他不置一言,不顾伤痛将海郁离又抱得更紧了些,好似身体越痛,二人的心就能贴得更近。 半月过去,如今只有清晨时气候还不算太炎热。海郁离坐在案边,临摹着一副名家所绘的夏荷图,她正研究着大师勾勒荷叶边的笔法,钱嬷嬷便端着碗玉露马蹄羹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屏退了殿内的宫人们, “你们都下去吧,娘娘我来伺候便可。” 海郁离见她如今谨慎,便知是父亲那头来信了,她垂眸安静地听着钱嬷嬷回话: “娘娘,您日前要主君务必开始留意恭王及其党羽的错漏,好找机会派人向陛下上奏。今日早朝,与主君私交甚好的言官赵其大人进言,说主张严改律法,追究今后行刺君上之人的十族之罪,即使是无根无依之人,也定要将与其牵连之人全数处死。” 海郁离听了这话,不禁打了个寒战, “陛下怎么说?” “陛下本有所犹疑,只是赵大人说,敢行刺皇家仪仗之人实在猖狂,太子殿下年轻气盛,又常修武事,这才幸免于难,幸好此次行祭天礼的不是陛下……陛下闻言随即震怒不已,直接许了赵大人的提议。” 话至此处,海郁离不禁竟再次庆幸皇后和恭王的计划缜密,没有留下什么十足的把柄。先前,皇帝即使猜测这次刺杀是他们二人所为,在他心里,这谋划顶多是出于党争,可如今经赵其的煽风点火,皇上立刻便联想到了弑君篡位。 父亲怕是也有些后悔,未曾想赵其会如此进言。想必这个赵其是陛下的忠臣,多年来一直带着目的与父亲相交。幸好父亲一直伪装得极好。 “父亲可还有别的交代?” 海郁离放下手中的画笔,心事重重。 “主君只是让娘娘珍重自身,务必尽心侍奉太子。” 钱嬷嬷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了通传声: “太子殿下到!” 海郁离回过神,将钱嬷嬷遣了下去。 李僩为大步走近殿内,只见海郁离自得地用着马蹄羹,见他来了便笑盈盈的,很是可人。 他随意在她身侧寻了个位子坐着,海郁离亲昵地舀起一勺羹汤喂到他嘴边, “钱嬷嬷的手艺极好,你也尝尝。” 李僩为有些受宠若惊,立刻张开了嘴。 “好喝吗?” 李僩为点点头,嗯了一声。 “在画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她方才临摹的那副夏荷图,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海郁离又吃了一口马蹄羹,将碗放到一边,也随着他站起身来, “闲来无事,临摹一副司寻大师的夏荷图,殿下精通丹青,觉得臣妾画得可还好吗?” 她这样放松地调侃他,他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凑近她的脸,回道: “海郁离当然事事出色。”说完便情不自禁地要吻上去,只是这一吻还未落下,却被海郁离伸出手制止了, “听闻今日父皇听了谏议大夫赵其的谏言,很是震怒,可有此事?” 李僩为将扶在她腰上的手拿了下来,坐回方才的位置上, “可是你父亲要赵其进言的?” 海郁离点头, “既然不得不对付皇后和恭王,我父亲自也会不计后果地为你我出力。若是有什么需要他助你周旋的,你尽可吩咐便是了。” 见她神色没有方才轻松,李僩为伸出手去,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柔声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害怕父皇会因为他们二人而迁怒海家。但你父亲身在公爵之位,为人方正,手中又握有重兵,父皇不会因此事而动他的。” “那以后呢?” 海郁离几乎是没有思考,便问出了这最紧要的问题。 李僩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郁离,你相信我,好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海郁离也不敢再问。见她愁容未解,李僩为不知还能如何再安慰她,正思索着,便又听得承顺在门口禀报: “殿下,皇上召您即刻入乾玄殿觐见。” 得了诏令,李僩为转头看了一眼海郁离,轻声宽慰: “你好好照顾自己 便是,别太过忧虑,我从父皇那回来便再来看你。” 海郁离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朝他点了点头,他终是依依不舍地走了,却直到晚间都没有再回来。 夜幕深沉,海郁离惦记着早晨听的消息,又揣摩着李僩为的话,侧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合眼。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往李僩为那处看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僩为正在宽衣,看起来有些疲惫, “已经未时了。” 他缓缓走至床榻,侧倚在海郁离身边, “怎么还没睡?” “不是为了等你吗,今日父皇召你过去,所为何事?” 海郁离就这样看着他,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一丝闪躲。他有些欲言又止,凑近了她,抵着她的额头,忽地突兀问了一句: “郁离,你心里有我吗?” 他问得如此直白,海郁离不免有些意外。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怕他感觉到自己的犹豫,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反问道: “你今日好生奇怪,是不是太累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将头深深埋进了她的肩窝,留恋着她的温度,手也开始解她的衣带。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李僩为凛然立于龙椅之下,身后则是憔悴了不少的李佑为。 皇帝面色威严,目视座下, “众卿若已无本启奏,即可下朝归府。” 话音才落,李僩为目色凌厉,在朝臣的注视下缓缓走上前, “儿臣有本启奏。” 李佑为闻言,心口骤沉,身上满是凉意。 “太子,你有何事要奏?” 李僩为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声音沉稳却不失冷冽, “儿臣要讦发皇后与恭王蓄意构陷儿臣存有逆心,物证在此,请父皇明察!” 霎时间,殿内哗然一片,满朝文武闻言皆是震惊,纷纷附耳低语。 李佑为早已惊惧得瞠目结舌,几乎还未等李僩为说完,便冲上了前去,疾声道: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说完,他便噗通跪倒在地,对着皇帝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与母后绝无谋划构陷太子!” 他愤怒地伸出手指着一旁波澜不惊的李僩为, “定是太子嫉妒母后与儿臣得父皇青眼,担心来日会对他的储君之位造成威胁,故设计诬告,请父皇明察!” 皇帝隐忍着怒火,不置一言,只是命一旁的临湘将李僩为手中的信件拿了上来。 李僩为递上信,拱手道: “此信件由皇后寄于其兄东海兵督海无患,昨日被儿臣截获。 信上,皇后要求海无患以堂兄之名,极力说服镇国公西北总领海无咎在下月举荐儿臣前往西北镇安军大营巡查,在儿臣回程之时调拨精锐随行,而后再递血书回京,谎称意外探知儿臣蓄意捏造梁王在宫中作乱之罪,借平乱之名带领边军回京,实则意图不轨。” 霎时间,李佑为像丧失了魂魄一般,怔立原地。李僩为字字铿锵,说的全是自己与母后当时的谋划。 皇帝草草看完信件,随后将其撕得粉碎, “大胆!简直是胆大包天!” 天子盛怒,众人皆跪倒在地。 “好一个皇后!好一个恭王!罔顾朕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就这样狼子野心构陷储君!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皇权,还有没有朕?” 李佑为跪倒在地,颤栗不止,几乎是声嘶力竭, “父皇明鉴!什么诬陷,什么不轨,母后与儿臣全然不知!这信是太子伪造的,父皇!” 27. 我讨厌这一切 他发疯一般地爬到皇帝脚下,刚胡乱抓起了一把信件的碎片,却被皇帝一脚踢了下去。这一脚似乎也叫皇帝用尽了所有力气,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了龙椅之上,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上面一字一句皆是皇后的字迹…你的意思是说朕有眼无珠,轻易便受太子蒙蔽?” 李佑为倒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事牵扯颇深,皇帝却查也不查,几息之间便要将他与皇后定罪。满朝文武心照不宣,无一人敢出头为他申辩。他大梦初醒,嘴上只痴痴地重复着: “儿臣不敢,父皇,父皇明鉴……” 他穿过长长的廊厅朝外望了一眼,方才的晴空万里早已被覆上了蔽日的乌云,没有一丝光线洒落,一切蓬勃之相瞬息之间皆颓靡,正如同他的夺嫡之路。 - 海郁离是被一阵急切的呼唤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只见钱嬷嬷和小芝吉圆满脸焦灼,她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极为不祥的预感,连忙坐起了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吉圆声音哽咽,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娘娘,今日朝堂传来消息,太子告发皇后和恭王欲串通海无患大人和主君,在下月巡营之时诬陷他谋反,陛下震怒,如今将皇后幽禁宫中,还问罪了海无患大人,将他连降三职,如今他只是个参将了!” 从未想过李僩为会将皇后此谋划对皇帝和盘托出,更别说是在朝堂之上,在满朝文武的环视之下。海郁离还来不及冷静思考,便立刻被这意料之外的冲击震慑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立刻像被抽走了魂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还在拼命捋清这一切,门外的通传声便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到!” 他可来得是时候,海郁离心想。 李僩为三两步便走到了她眼前。她有气无力地吩咐钱嬷嬷三人退下,三人面面相觑,缓缓起身,给李僩为行了个礼后便走了。 李僩为见海郁离噙着泪,正面带愠色望着自己, “这才是你说的要将陛下心中的刺扎得更深?” 李僩为不忍直视她的眼神,只走近了些,低声道: “构陷储君原是抄家之罪,而父皇如今只是对你堂伯父略施惩戒。近日纥罗滋扰边地,你父亲返回西北巡守,父皇更没有问罪于他。” 海郁离已无心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忍不住埋怨: “皇后和恭王已失圣心,我们要打压他们,有的是架空的法子,你为何如此急迫? 你将他们的谋划全然告知皇上,其中也牵涉我父亲,皇上如今已然动手制裁海家,堂伯父便是一个缺口,未来总会清算到父亲头上的。” 李僩为见她如此忧心恐惧,忙坐在她一侧,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 “这件事到此便是了结了,父皇不会再追究。” 海郁离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眼神晦涩难懂。而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抓着李僩为的衣袖,低声道: “…是皇上,是皇上要连同你一起制裁他们。 在皇上眼里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吗?在他心里,这计谋不过是你想出来,用来打压他们的借口罢了。 只有恭王和皇后知道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谋划,你将此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他们二人定是心虚胆寒,难以申辩。” 她聪慧机敏,不等他解释,自己也将事情猜出了个九成。李僩为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方才留下的一滴泪珠拭去。 海郁离愣在原地,眼神空洞。 果然,恭王从始至终都只是皇帝用来制衡东宫的一枚棋子。他从前怕是给皇后和恭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美梦,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可一朝这棋子若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皇权造成了威胁,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便能立刻狠绝地将他们从朝堂上驱逐。 “皇上竟这样算计他们。 皇后已然倒台,恭王也无回天之力,堂伯父一家被牵连,我和父亲恐怕便是下一个。” 李僩为紧蹙着眉头,听着她声含悲戚的绝望之语。不等她话音落下,他便立刻凑近了她,将她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手心,沉默了片刻,垂眸低语: “不会有那一天的,父皇身体日渐虚弱,很快便会退位了。” 这话叫海郁离回过了神。她深深地望他的双眼,哑着嗓子冷声问道: “真的是你做的?” 面对她的审视,李僩为不自觉地眼神闪躲着, “父皇身子孱弱,我才有机会待行祭天大典,我的地位越稳固,他们才越有可能铤而走险,为了我们,我别无选择。” 海郁离闻言,也垂下了眼眸。 他所言没错,如今也确实是借了皇上的手,消除了皇后和恭王这一威胁,也正是因为李僩为的狠心,皇上即使有心想处置父母亲人和自己,怕是也来不及了。 “我讨厌这一切。” 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这样从海郁离嘴里冒了出来。李僩为听见这话,终是心疼得红了眼圈,他将海郁离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是我的错,若你不是我的太子妃,也不用面对这些。” 她若不是他的太子妃,也还是海家的女儿,一切又有何不同,她知道李僩为这样说不过是在哄她。 她此刻虽心有芥蒂,却还是抬手回应了他的拥抱,二人依偎在一起,许久才分开。 李僩为见她逐渐被安抚,终是松了一口气,像哄孩子般地屈起指腹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尚有琐事要处理,你再睡上一觉,我忙完了便来陪你用午膳。” 海郁离还有些恍惚,愣神着没有理会他的话。 李僩为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站起身来,缄默片刻后复又低声道: “说到底父皇当年登基之时有海家全力扶持,父皇为不让天下人说他忘恩负义,也不会对海家赶尽杀绝。何况镇国公府满门几朝以来皆是忠臣良将,父皇轻易无法寻什么由头将其发落的。” 他离开的步伐有些沉重,快要踏出殿门时,承顺有些犹豫地迎了上来, “殿下…这…” 他话还没说完,李僩为便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着考究的女子跪在瑶光殿前。见他略有疑惑,承顺立刻轻声解释道: “殿下,梅奉仪想求见太子妃娘娘,小的和她说您也在殿内,她便跪在这,说是要向您请罪。” 李僩为记得,这就是皇后送来的那个眼线。 他忽地感觉有些烦躁,只瞥了梅亦瑶一眼,便径直向前走去。 梅亦瑶见他如此,一时慌了神,也不顾承顺的劝阻,连向前挪了几步,抓着李僩为的衣角,声泪俱下地极力解释自己对皇后的谋划全然不知。得了李僩为将此事交由太子妃处置的口谕后,她方才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啜泣着看着他拂袖而去。 殿内,小芝将还在打瞌睡的雪毬抱了来,又给海郁离点了安息香,想让她再安稳地睡上一觉,谁知菀青却在此时求见, “娘娘,梅奉仪跪在殿外啼哭不止,说自己有罪,要求殿下和娘娘的宽恕,方才她已经求过太子殿下一回了,如今还 没离开……” 小芝看了一眼海郁离的神情,转头便将菀青请了出去。 “娘娘,咱们该拿她怎么办?” 海郁离倚靠在床头,手上有意无意地捏着一簇雪毬的绒毛, “她不过服侍了皇后一场,便称自己有罪,我是皇后的族亲,岂不更是罪加一等。她只是身不由己地被送进了东宫而已,你且出去安抚她几句,让她走吧。” 吩咐完小芝,海郁离便躺下了,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期盼着醒来不要再听到任何祸事才好。 一月过去,前朝风云骤变,皇上虚症频发,体力大不如前,李僩为时时代政。曾经明里暗里支持恭王的朝臣,半数以上已向东宫倒戈,余下的皆告老还乡或行于堂上却惴惴不安。 “陛下定是早有隐疾,否则怎么会几月之内龙体虚空到如此程度?” 海郁离和吉圆小芝一同在宫中将海棠插瓶,钱嬷嬷禀报道皇上昨夜又急召了太医进乾玄殿侍疾,吉圆听了便一脸担忧,不假思索便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她话音落下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出言无状,在钱嬷嬷警示的眼色下心虚地捂着嘴,神色慌张。 小芝见状,忙帮着吉圆岔开话题, “也不知司天监的人是怎么办事的,算出天相不吉却没给个有用的化解法子,何止是陛下龙体虚空,娘娘这几日不也打不起精神吗?” 说着,小芝便担忧地向海郁离望去,海郁离只是笑了笑,还在摆弄着手中的花枝, “这段日子诸事频发,我感觉劳累与天相无干。” 吉圆将修剪下的海棠枝叶放进一旁的竹篓, “不过这段日子太子殿下倒是常来看娘娘,娘娘与殿下如今夫妻恩爱,娘娘心情也日渐好转,身体自然会恢复如初。” 李僩为如今确实不像从前那般顾忌,除了每日都要寻借口和海郁离见面以外,夜晚也几乎都是在瑶光殿留宿。 夜间月色正好,晚风凉而不寒,这惬意之感让人不忍心太早入睡,海郁离和李僩为便依偎在一起下着盲棋。 “八之十二。” “…十之四。” “四之十。” “六之十三。” “六之十三上已经有棋子了。” 海郁离靠在李僩为怀里昏昏欲睡,听见他说自己下错了棋,眯着眼睛低声嘟囔着: “我不太记得了..” 李僩为有意无意地把弄着她垂落在胸前的发丝,听见她这有气无力的声音,低头关切道: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海郁离在他怀里又换了个姿势靠着, “我感觉没什么力气。” “可方才我们也没有很久,怎…” 李僩为话还没说完,立刻被海郁离捂住了嘴,她眼里尽是羞赧和嗔怒,李僩为瞧着只觉得可人得紧。 他低笑着将她的手拿了下去,又让她安心躺了下来,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轻声叮嘱道: “章太医说你是病中忧思过度,加上积郁成疾方才精神不济,如今一切皆落定,你只管安心,他配的汤药,你每日都要好好用,知道了吗。” 海郁离点了点头,在李僩为温柔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担心她睡不安稳,李僩为便一点一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又在海郁离额头上留下了极轻的一个吻,再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他睡眠向来浅,半梦半醒间,忽地听见身边有什么动静。 “…父亲!母亲!快逃…快逃…” 28. 我是来杀你的 海郁离定是梦魇了,她四肢板直地躺在床上,没法动弹,双眼紧闭但面色痛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几句话。她急促地呼吸着,额间也冒出了冷汗。这模样着实把李僩为吓住了,他连忙凑上去将她摇醒, “郁离!没事吧?” 海郁离骤然睁开双眼,谁知见了身边的李僩为,却仿若见了阎王一般,竟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躲。 李僩为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惊恐,担忧的面容上瞬间闪过一丝疑惑,心中倍感失落,方才想伸出去抓紧她的一只手也搁在半空。 海郁离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梦境,她有些愣住了,忽地又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闪躲怕是会让李僩为心生疑窦,因此又俯身过去扑在他怀里, “我做了一个特别凶恶的梦,我好害怕。” 李僩为的身子不由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伸出手臂将她环抱,不停摩挲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难怪你方才一直喊着父亲母亲,可是梦到什么了?” 海郁离闻言只是闭着眼,随意说了几句想含糊过去, “…记不清了,像是家中进了贼人。” 李僩为轻笑了声,张口揶揄她: “听闻只有孩童才会梦到家中进贼人呢,这正说明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是会哄人的,海郁离听了此话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绷紧的心弦也被一点点地安抚。 翌日,她的精神稍有恢复,只是又要开始喝治梦魇的汤药。看着案上那一大碗褐色的温胆汤,她满脸抗拒, “真希望这汤药能自己跑到我肚子里,免得进嘴里一遭,苦涩得不行。” 吉圆和小芝闻言相视一笑,小芝将桌上一碟果子推到海郁离眼前, “娘娘不妨喝一口汤药便吃一颗杏脯,能好受些。” 海郁离拿起一颗杏脯,真像小芝说的那样,喝完一口汤药便往嘴里送上一颗果子,只是吃到一半又有些不安, “这样真的可以吗,不会影响药效吧?” 吉圆在一旁咧着嘴笑了笑, “娘娘这么一大碗汤药都喝下去了,才吃了几个果子,怎么就会影响药效了,实在担心的话将果子含一含吐出来就是了。” 三人聊得正欢时,湄若从殿外走了进来, “娘娘,梅奉仪身边的采薇求见。” 皇后才被幽禁,梅亦瑶此时便遣了人来,海郁离难免心生防备。只是她虽心有顾忌却依旧面不改色,吩咐人将采薇传了进来。 只见采薇手中端着个瓷壶,请安后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海郁离,垂眸轻声道: “梅奉仪听闻娘娘受梦魇所扰,特地让小的送一壶浓米泔水过来,请娘娘服用。” 吉圆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对着采薇便呵斥道: “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也敢拿来给娘娘,简直是以下犯上!” 采薇被吉圆的斥责吓得有些发怵,连忙解释: “不是的!梅奉仪说她出身民间,幼时每回梦魇,次日都会饮一大碗浓米泔水。梦魇原是肝火太旺,娘娘若饮了此水,肝火尽消,往后也可免受梦魇所扰了。” 吉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芝扯了扯衣袖拦了下来。海郁离给湄若使了个眼色,她便走到采薇身边,将这米泔水接了过来。 “你先下去吧,别忘了替本宫多谢梅奉仪的好意。” 采薇应下海郁离的话,匆匆走出了殿门。 吉圆见海郁离就要将这水倒进碗中,立刻凑上前去,一脸担忧, “娘娘不会真要喝这米泔水吧?” 为了不再梦魇,喝个米泔水又有何妨,总比下回再说些让李僩为生疑的呓语好。海郁离盯着碗口出神,低语道: “必定是得喝的,我可不想再梦魇了。”说完,她两眼一闭,将这水全数喝了进去。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准备起身回寝殿小憩一会儿,谁知才刚往内室走了几步,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心跳不止,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她的身子渐渐发软,直到不受控地往下倒去。 - 海郁离再睁眼时,就看见李僩为坐在床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他愁眉紧锁,面上满是惶然。见她终于苏醒,他这才稍稍展开了笑颜,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又叫来了一旁的章太医。 海郁离往一侧望去,寝殿内站着同样忧心的吉圆小芝和钱嬷嬷,而稍远处,是跪在地上的梅亦瑶。 “娘娘苏醒便是无碍了,老臣失职,还望殿下责罚。” 章太医的话听得海郁离云里雾里,身旁的李僩为则是肃声回道: “你为太子妃将身子调理痊愈,便是将功折罪。” 章太医闻言连忙称是,提着药箱疾步离开了。 海郁离仍然感觉头昏脑胀,在李僩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将身子撑起来,倚靠在床头。 “你感觉如何了?” 她没心思回答李僩为的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梅亦瑶,疑惑道: “梅奉仪怎么会在这儿?” 李僩为的眼神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梅亦瑶身上, “你宫里人同我说,你今日喝了她送来的东西后便昏厥,我自然要提了她来审问。只是她说要等你醒来当面向你请罪。” “请罪?” 李僩为点点头,海郁离抓着他的手,接着问道: “难道是她在那水中加了什么毒药?” “并非如此。是章太医知晓你喝了极浓的米泔水后晕厥,他觉得此事有异,便猜测你近日的心悸体虚之症许是由药引起。 他说若是有人日复一日地给你下少量含有苍耳子的毒药,你定会日渐虚弱,梦魇心悸,最终耗尽气血而亡,这般殒命连太医也无法轻易察觉原因。今日你用了这米泔水,此水能大大增加苍耳子的药效,让毒性郁结在脾胃,你承受不住,才会骤然昏倒。” 他说着,面上难掩心疼。海郁离塌着身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她送这水不是要害我,而是来救我的。” 二人又一同向梅亦瑶望去,她此刻正面如死灰,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后缓缓向前挪了几步。 “毒药也是你下的?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李僩为目不转睛地看着梅亦瑶,冷声引导她将一切招供。她红着眼,行了个大礼后将一切缓缓道来: “殿下应早已猜到,一切都是皇后娘娘要我做的。 皇后行事向来周密,早已有此下策,她如今身陷囹圄,只能做最后一搏,而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便是太子妃娘娘的父亲镇国公海大人。 皇后被下旨幽禁的那一日,她身边被贬至掖庭的一个侍女辗转找到我,要我买通御渠的宫人,在太子妃每日的饮水中下毒,说来日只要太子妃一死,就让我想办法放消息给镇国公,说太子妃是被皇上和太子一同害死的,而皇上的下一步便是要彻底铲除海氏一族。 届时,镇国公为了报仇也为了自保,定是会想办法举兵造反。无论如何,太子妃一死,计划便能推进,若是事成,海氏一族得利,恭王更是能彻底翻身。” 几乎是在梅亦瑶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李僩为 忽地站起身来,抬起脚便往门外走去。海郁离回过神来,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的手,无奈却只碰到他的衣角, “僩为!” 李僩为充耳不闻,愤怒与悔恨在此刻充斥着他的内心,逼着他迫切地想要将一切了结。 - 景辰宫如今只是个冰冷漆黑的牢笼,偌大的宫殿再不复往日的光华气派。高处,海皇后瘫软的身子斜倚在凤座上,她面容憔悴,眼神却依然藏着锐气。 发觉前方的大门慢慢地被打开,透出一丝光亮,她立刻直起了身子,警觉地往外望去,谁料眼前逐渐清晰的却是李僩为的身影。 她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待李僩为走近,她才看清他那藏着愠色的面容。她冷声开口道: “太子也来看本宫的笑话吗?” 李僩为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走到座椅旁,伸出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淡然地坐了上去,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杀你的。” 一时间,海皇后怔怔瞪大了双眼,再也不像方才独处时那样镇定自若。她满脸愕然地盯着此刻正冷眼平睨着她的李僩为,良久后,她竟纵声长笑了起来, “李僩为,我看你真是会说笑,皇上未曾废后,你还敢戕害嫡母不成?” 李僩为只是继续漠然地望着她,冷声道: “我只有一个母亲。况且凭皇后如今的处境,我取你性命又有何难。” 他所说的话确实是刺骨的真相。 如今她大势已去,皇帝卧病,李僩为想必早已把控了朝局,若是他铁了心要她死,她还能如何挣扎? 她愣在原地许久,而后瞬间泻下气来,迷茫地向后退了几步,最终几乎是摔倒在了身后的凤椅之上。 低头沉思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全是冰冷的绝望, “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李僩为冷声回道: “那要问问皇后都做了些什么。你若安分在此幽禁思过,兴许还能暂且留着一条性命,可你偏不死心,万劫不复之际还敢拿太子妃的性命来做垫脚石,如此垂死挣扎,你早该料到会有今日才是。” 海皇后强撑着身子,两只手臂不住地颤抖,她缓缓抬眸,如恶鬼般地盯着李僩为,脸上竟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阴诡不已, “我就知道,惠姝那样的贱婢最是不可托付。” 而后,她又忽然嗤笑一声,目光随着李僩为的起身而动, “倒是你,那日在端拱殿受了你们父子俩的算计之后,我便在想,海郁离为何不怕受牵连,敢不顾安危地将那谋划对你和盘托出,我果然猜得没错…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呢,啊?” 李僩为不理会她的讥讽,转身欲唤人进殿内。 海皇后看出他的意图,骤然从凤椅上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李僩为身边,失心疯一般地扯着他的袖口, “…慢着!我可以死,但是你不要动佑为!皇上只是要他禁足思过,从未想过取他性命,若我与他接连殒命,皇上定会猜到是你做的,必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僩为强忍着怒气,用力将她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扯了下来,厉声道: “你还敢要挟我?” 海皇后跪坐在地,直直地望着他,早已泪流满面, “他从一开始便不是你的对手,如今早已认清了现实,不会再成为你的威胁,你不必再花心思对付他,让他好好安度余生…… 你知道的,他和海郁离一样,身上流着海家的血,若是你敢给他安什么罪名,海郁离也必然会受牵连!” 29. 那你可要好好惩罚我 李僩为愤恨地瞪着她,只见她方才还塌软着的脊梁此刻竟挺得笔直,与他对视时眼中也没有了丝毫畏惧。 片刻后,终是他先将目光移开,闭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握紧了双拳,紧接着又高声喊来了承顺。承顺低着头快步走了上来,将手中小巧的琉璃酒壶和酒杯都呈给了李僩为。 海皇后依旧狼狈不堪地侧坐在地上,神情呆滞地盯着李僩为的动作。他将壶中酒缓缓倒入杯中,蹲下身子,将杯子递给她。她颤抖着接过,瞧了瞧杯中那透明的液体, “不要忘记我的话。” 言毕,她将毒酒一饮而尽,倒地不起,几息之后,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流出。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双眸再次被不甘与愤恨填满,她挣扎着从喉间发出微弱的嘶吼,咬牙切齿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李叙…李叙…!” - 瑶光殿内已经支起了烛火,海郁离虚弱地倚在床头,将梅亦瑶招呼得近了些,用尽力气问她道: “皇后已难翻身,你就这么忠心,事到如今还要对她唯命是从?” 梅亦瑶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娘娘,我这一生为奴为婢,全家人的性命都在皇后手里,我怎敢忤逆皇后啊!” 海郁离没接她的话,只是悲戚地闭着眼。吉圆实在看不过,三两步走到梅亦瑶跟前,气急败坏地数落道: “你真是愚蠢至极,皇后自己被幽禁,身边一干人等,处死的处死,遣散的遣散,还有谁能拿捏你家人性命?你一早将皇后的计谋告诉娘娘,娘娘对你如此宽厚,难道还能连你一同发落不成?可你居然真的下手替皇后毒害娘娘,简直是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这四个大字几乎要将她压垮,梅亦瑶连忙摇头,声泪俱下, “不是的!不是的!娘娘,我还有一言要呈与殿下和娘娘,请娘娘准允。” 海郁离早已疲惫不堪,听了她的话只是摆了摆手, “今日我实在没有心力,明日你再来回话吧。自明日起,我要你在自己宫中禁足三月,以示惩戒。” 梅亦瑶塌着身子跪在地上由着海郁离处置,她红着双眼,慢慢地停止了啜泣后,又给海郁离行了个大礼,最后在小芝的搀扶下支撑着身子,扶着墙面,慢慢走出了瑶光殿。 李僩为再回来时,海郁离已然入睡,他侧躺在榻上,撑着脑袋垂眸去看她的睡颜。在他臂弯中,她浅浅地呼吸着,看似安稳,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他俯下身去在海郁离额头上留下了轻轻的一个吻,没想到这动静却让她睁开了眼。 “我弄醒你了?” 海郁离刚恢复了些意识,此刻只是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哑声问道: “你把皇后如何处置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知道了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怪我没有一早除掉她,才让你身处险境。” 李僩为抬眸深深地望向她眼底,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脸颊, “早些睡吧,如今只要等你身子好全便是,再不会有忧心事了。” 他总爱这么宽慰她,可这些日子,总是一件件祸事接踵而至,蚀心的恶意和偏执的算计让人一眼望不到头。缄默片刻,海郁离低低应了声他的话,在他的照看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用过早膳,海郁离正在躺椅上看书,抬眸间只见钱嬷嬷在帘外踱步,似是犹豫要不要进来。 她觉得有些怪异,遂放下书本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与她视线相对后,钱嬷嬷面色凝重地走进寝殿,在她耳边低语: “娘娘,绾风阁来人回话,说梅奉仪昨天夜里自裁了。” “什么?!” 海郁离闻言,只感到头晕目眩,惊愕得久久无法回神。明明她昨日还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回话,今日却再也不在这世上。梅亦瑶这个可怜人,她埋怨过,防备过,但却从未想过要将她为难。 从前与她相处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想到这些,她不由地湿了眼眶。正在擦泪时,李僩为疾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她伤心,二话不说便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安抚。 见海郁离的心情稍有平复,钱嬷嬷正欲退下,离开前将袖口中装着的信拿了出来,呈给了李僩为, “殿下,这是梅奉仪留下的绝笔,服侍她的采薇要我将此信亲手交给您与娘娘。” 李僩为接过信件,将这绝笔展开在他与海郁离眼前。梅亦瑶虽是穷苦出身,字迹却也娟秀。这信的开头是情真意切的忏悔,想到她的身世和遭遇,海郁离简直不忍卒读。 此信的后半段,梅亦瑶交代了为何事到如今她依然受皇后掣肘——不过是皇后深谋远虑,景辰宫的下人们入宫前一旦被皇后选中,举家便要被抹去过往一切痕迹,秘密迁去东海藏云山,由海无患的心腹们操控并看管,若是宫人们敢出卖或生异心,全家便会遭殃。 可这样严苛的皇后,却在她当年初进宫身染重病性命垂危之时,遣太医救了她。 “若是来日你身体无恙,没有毙命,那么死的便是她的家人。皇后这般计出万全,难怪她失势至此,梅亦瑶却还不得不替她将你毒害。”李僩为沉着脸冷声道。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救我,她是个好姑娘,在这信中还不忘提醒我们提防皇后的忠仆伺机报复。” 海郁离将信看完,说话声音也哽咽了。李僩为沉默不语,只是将信折好,又放回了信封之中, “妃嫔自戕是大罪,你若不忍,我们便将此事按下,只说她是病逝,日后也可追封,让她得享哀荣。” “多谢。” 李僩为只是浅浅一笑,牵起她冰凉的双手裹在掌心,想要掩去她所有不安。 两月过去,转眼又到了秋日。宫中日子确实不好过,只短短一年,海郁离便觉得过得比在宫外十几年都要漫长。 玉锦心一行几个妃嫔又在瑶光殿和海郁离叙话。共同经历了这些日子,几个人之间热络了许多,时常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梅亦瑶骤然薨逝,几个人的话题便怎么也绕不开她的死亡。乔洧与梅亦瑶最为要好,得知她因寒症不治而亡后,伤心了好些时日,如今提起,难免又有些悲戚,便邀着众人一同去弘法堂为她祈福。 是夜,海郁离用过晚膳后便带着碗杏仁酪想着到绥章宫探望一下近日繁忙不已的李僩为。 绥章宫外,承顺正守在门口,表情略微有些凝重,抬眸看见海郁离走近,他立刻舒展了笑颜,忙迎了上来, “娘娘,您怎么来了?” “今日瑶光殿做了杏仁酪,本宫想着来给太子殿下送一些。” 海郁离说着,往殿内瞟了一眼。 承顺毕恭毕敬地接过小芝手中的承盘,满脸堆笑, “哎呀,殿下见到娘娘定会十分高兴。” 只是这话说完,他忽地又收敛了笑容,放低声音道: “殿下正生着气呢。” 海郁离闻言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小心询问道: “为何?” “小的今晚一直在殿外伺候,只知道詹事郑洵大人正在和殿下议事,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被打发了出来,他们说殿下很是不高兴。” 承顺话音刚落,郑詹事便垂眉搭眼地从殿内走了出来,见了海郁离后,匆匆问了个安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李僩为此刻正颇为疲乏地坐在堂上,他闭着眼,抬手一点一点按着太阳穴。见海郁离貌似端着碗吃食向自己走来,他立刻舒展了眉头,面色也柔和了不少。 他伸出手,将人引到自己身边坐下,眼中满是 缱绻, “是不是想我了?” 他问得直白,海郁离也大方地点点头, “本来是想给你送点吃的,但承顺说你正发脾气呢,想必也吃不下什么了。” 说着,她的眼神也看向那碗杏仁酪。 李僩为自是不让她失望,立刻端起碗拿起勺,就将这食物往嘴里送。他吃了几口又停下,将手边的一个折子递给海郁离, “你想必也知道工部侍郎宋如青吧。” 海郁离接过折子,眼神却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缓缓低头看着折子上的内容,这是一则禄京城内某处漕渠与桥道的账目,乍一看未有什么不妥, “你发现什么了吗?” 海郁离抬眼问他,李僩为只随意用手一指, “你仔细瞧瞧。” 海郁离方才细看账上的数目,看到一处后不禁觉出怪异, “禄京城里这一处河水并不宽广,为之修建桥道竟要用价值四百贯的石料。” 她也觉出不对,这便更是稳固了李僩为心中的猜想, “如此,单单建造这一桥道的花销便是九百贯。” 李僩为的语气颇为严厉。她缓缓合上折子,眼前浮现起宋如青这个人的模样。此人与父亲平日里有些往来,看起来是个老实不过的书生,没想到竟也会做出这样中饱私囊的勾当。 见她凝神思索着,表情甚是肃然,李僩为的声音便柔和了起来,他将几个折子推到她眼前,哄着她道: “我在查六部近两月的账目,如今正收尾,你最是聪慧细心,能帮帮我吗?” 她看着他满脸倦容,要拒绝实在于心不忍,便点点头应下了。她的确是聪慧又细心,有了她的帮忙,这成堆的账目和折子在不知不觉间就处理完了。 夜色渐深,早已过了平日里该就寝的时辰。海郁离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李僩为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 “困了就去沐浴更衣,留在绥章宫歇息吧。” 谁知她听了这话,忽地将他的手一把甩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实在不巧,我想起今日还约了吉圆和小芝一同做桂花糖呢,你就自己在绥章宫歇息吧。” 说完,她便一个转身往外走去。 李僩为知道她这古灵精怪的心思,她这不过是在学他大婚那日抛下她出走。他轻笑一声,立刻随着她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去追上她,将她从背后圈进了自己怀里,与她耳鬓厮磨,嗓音低沉沙哑, “你怎么这么记仇呢。” 海郁离只是勾着嘴角,抓起他在自己身前的手,掀开他的衣袖,竟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这力气使得可不轻,李僩为不免闷哼了一声,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身过来与自己面对面。他无奈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圈牙印,抬眸却只听得海郁离俏皮道: “你当时对我那样刻薄,这便当作是对你的惩罚。” 不知是被这隐隐的疼痛鼓舞,还是因为她这样打趣自己,如此亲昵,如此活色生香,他只感到心中涌起一阵躁动,呼吸也不由地重了起来。 再顾不得许多,他索性直接将海郁离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寝殿。 海郁离红着脸,任凭他将自己带到榻上,再将自己禁锢在他腿上坐着。而后,也十分配合地抬起双手,十指交扣搂着他的脖颈。 李僩为眸色暗淡,抵着她的额头缓缓出声引诱: “那你可要好好惩罚我。” 海郁离向来大方,对他自然是有求必应。 她从未像今夜这般动情,几乎是抛下了所有的顾忌,近乎癫狂地给予和索要。二人这极致的亲密无间让李僩为的眼中都染了一层雾气。海郁离也在这交融中沉沦,声音急切又破碎, “你喜欢吗?” 30. 是梁王殿下! 她问道。李僩为嘴里含糊不清, “喜欢…” “那你心里,会永远都有我吗?” “会。” …… 天空中繁星还未散去,绥章宫外一阵骚动打破了此刻沉闷的寂静。 李僩为被这细碎的动静惊扰,睁眼看见臂弯里海郁离睡得正香甜。他正欲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些,却只听得外头的响动声越来越近,似是有人急切地进了殿内,此刻正在帘外踱步。他心头隐隐泛起不安之感,连忙下了床塌,穿好衣服走出了寝殿。 他掀开门帘,见外头站着的竟是啜泣的承顺和不知所措的临湘。他还未张嘴问话,临湘便跪倒在地,承顺也紧随其后, “殿下…皇上他…皇上怕是…” 李僩为闻言面色陡沉,二话不说便疾步向乾玄殿赶了去。 殿内,随侍的章太医带着众人跪倒在龙榻之下,榻上是奄奄一息的皇帝。李僩为心头本有万千疑虑,但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终究是悲痛占了上风。 他缓缓走到龙榻边,也沉沉跪了下来。弥留之际,皇帝仿佛感觉到了他就在身旁,艰难地睁开了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偏头看着他,随后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李僩为见状立刻向前挪了一步,他眼底蒙着一层薄雾,握着皇帝的手哽咽不已, “父皇…” 皇帝的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呜咽,在吃力地攥了攥李僩为的手心后,终是撒手人寰。 宫殿内哭声此起彼伏,过了许久,李僩为依然跪在原地,静默地向龙榻那处凝望着。他伸出手缓缓擦掉脸颊上的一行泪水,而后便又站起了身,将章太医带到一旁。 章太医神色为难,鬓边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李僩为心意难辨的询问之后低声回道: “臣斗胆直言…皇上龙体虽长期有恙,可如今…如今分明像是因中毒而宾天的…” “中毒?”李僩为心中疑云愈发深重。 他知晓皇帝数年前因贪食海味而偶犯虚症,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敢让临湘日复一日通过御箸来给皇帝下凝炼的蚌粉,好让他的病症加重而他自身却察觉不出异样。 但蚌粉毕竟与直白的毒药差之千里,况且他们对这粉的用量极为克制,不过只能让皇帝缠绵病榻无力理政,绝无取他性命之可能。 见李僩为的面上似有怒气,章太医的腰也弯得更低。本以为他接下来定会要自己协助将此事严查到底,却没想到他只是冷声问道: “还有谁和你一样心存怀疑?” 章太医闻言恐惧万分,连忙摇头, “只有老臣一人!陛下离世突然,方才只有老臣近身为陛下诊治过。” 李僩为侧过身,缓声说道: “那你便将此事全然忘记,只当皇上是因急症而宾天,此事我自会查明。” 章太医有些愕然地抬眸看着他,一时间只觉得进退两难, “这…” 承顺见状,立刻向章太医投去了一个警示的眼神,又低头咳嗽了几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双腿发软连忙跪地, “谨遵陛下圣旨。” - 海郁离从睡梦中醒来,朦胧间感觉到身旁空落落的,睁眼一瞧,李僩为已不见了踪影。她撑起身子坐在榻上,正有些迷茫,此时,帘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娘娘醒了?可否准允小的面见?” 闻言,海郁离有些紧张地收紧了双手,但想着绥章宫应是安全的,便还是出声准允了那人进殿。 这女子一副护卫模样,见到她便立刻作揖行礼, “传陛下口谕,大行皇帝已于今日卯时宾天,如今宫内万事皆待定夺,恐生动荡,为娘娘安危着想,还请您三日之内都不要离开绥章宫。” 噩耗突至,海郁离惊愕不已。她从榻上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对方。 李僩为不是说皇帝只会因心力交瘁而退位吗,怎会骤然薨逝,这其中是否又有阴谋? “东宫目前有重兵把守,小的这三日也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娘娘,如有冒犯还请娘娘见谅。” 海郁离漂浮的思绪被对面人的声音拉了回来,她又坐回了塌上,睁着眼出神到了天亮。 再见李僩为已是三日后的丧礼。短短三日,他便已见消瘦,想必定是忧思难解与殚精竭虑之故。 海郁离虽不喜欢大行皇帝的虚伪,但自入宫以来,自己与他有过相处,也未曾受过他什么实质上的为难与苛待。如今斯人已去,她对他的怨念也随之减轻了许多,因此在丧礼结束后,她还不忘在宫中为他亲读经文祷告。 小芝与吉圆一身孝衣,站在海郁离身后窃窃私语, “今日丧仪上你可见着宁王殿下了吗?他穿着一身孝服都如此俊逸,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呢。只是他一直在伤心地抹着泪,真让人揪心。” 小芝听了吉圆这话耳尖都有些泛红,只稍稍附和了几句又扯开了话题, “是啊…大行皇帝一向仁慈,他卒然薨逝,举宫上下都悲痛不已,尤其是戚贵妃,还那么年轻,就…” 见小芝惋惜戚贵妃,吉圆忙点头称是, “戚贵妃平日里看起来娇蛮跋扈,没成想竟是个如此刚烈之人,能做出为大行皇帝殉情之事,真叫人感慨。” “听闻戚贵妃出身不高,母家当年在朝中也不得力,只是当年选秀之时,大行皇帝对她青眼有加,这才将她选为才人。听闻后来也是因为她颇为得宠,她母家便一路飞黄腾达,如今也不可小觑了。” 紧闭的殿门被一点点推开,小芝和吉圆见李僩为面色沉郁,立刻便敛了声,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退下了。 海郁离原本还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诵读着经文,听见这动静后转头看去,只见李僩为在殿门处神色黯然地望着自己。 如今眼前人身份骤然变更,二人再见,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放下手中经文忙不迭地起身,见他向自己越走越近,她谨慎地行了个礼, “给皇上请安…”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李僩为一把揽进了怀里。那亲近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便也将手覆上他的后背。 他将自己越抱越紧,可嘴上却一句话也不说。海郁离有些担忧,开口轻声试探道: “你还好吗?” “我很累。” 他仿若吐露呓语般说出这话,海郁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小厨房做的素斋很是可口,我陪你一起用一些,好吗?” 李僩为嘴上说着好,身体却眷恋此刻的温存,在这拥抱中沉溺了良久才肯松开手。 湄若早已在内室布好了菜,海郁离和李僩为并肩坐在桌旁,却没人张口说一句话。自二人成婚以来,李僩为貌似从未像现在一样郁郁寡欢过。 他虽怅然,却还不忘时不时给海郁离夹些她爱吃的菜,海郁离轻声谢过,又随意找了个话题,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终究还是聊到了皇帝的死因上, “父皇龙驭宾天得实在突然,难道真是因为有什么旧疾吗?” 李僩为本就没打算隐瞒她什么,便淡然道: “父皇是因中毒而宾天的。” “中毒?” 海郁离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脸错愕地盯着李僩为,眼神中藏着一丝恐惧。 李僩为有些无奈, “不是我做的,我也在调查这件事。” 闻言,海郁离双目微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二人心中有共同的猜测,只是谁 也不宣之于口。她垂眸沉吟片刻,反过来安慰李僩为道: “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如此悲痛,才短短几日便憔悴了这么多。” 李僩为眸色柔和了一些,将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拇指, “我们不日便要搬去乾玄殿,你这里一切可准备妥当了吗?” “我本也没有多少要紧东西,钱嬷嬷他们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我操心的。”海郁离说完,又环顾了四周,感叹道: “在东宫也住了一年了,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要离开了,我竟有些舍不得呢。” 李僩为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又不是再回不来了,何须如此伤感。” 他见海郁离面带疑惑地望着自己,低笑了一声, “等来日我们的孩子做了太子,你还是可以时常到东宫探望他的。” 他语气平常,海郁离却脸颊泛红,低头一味地往嘴里送着饭粒。 四日后,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又在太庙举行了盛大的祭礼。人群中,不少人伏地垂泣,失声恸哭,受过先帝提携之恩的几个老臣中甚至有人哭到昏厥,不得不被内官抬去太医所诊治。 大行宾天第十五日,按大楚礼法,储君必须亲去谒祖陵告慰列祖列宗,以尽孝道。靖城与禄京虽相隔不远,但一来一回却也要三日。舟车劳顿,礼节繁琐,李僩为几乎是不眠不休,只有在回程的马车上才能稍稍闭目养神。 午时刚过,车马队正在靠近皇城的一条盘山官道平稳行进,李僩为独自坐在轿中,神智才稍有朦胧,便听得马车外突然传来侍卫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埋伏!” 伴随着惊呼声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霎时间土石飞溅,李僩为也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尘土飞扬下,护卫们与山匪激烈交战,李僩为面色阴骘,站起身后便眼疾手快抽走了身旁被炸死的侍卫腰间的长剑开始加入战局。 两方人马僵持良久未分胜负,这群山匪显然是有备而来,见局势焦灼,便有一批纷纷换上了弓箭开始射击。 萧砚和陈子山执着剑死死守在李僩为身前,却又被另一群山匪挑衅引开。众人既要对付山匪的围剿,又要全力挡住漫天飞来的箭矢,浑身气力快要开始耗尽。千钧一发之际,李僩为却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弟小心!” “是梁王殿下!” 萧砚的声音中满是惊喜,转头只见李谨为带着一行队伍策马而来,气势汹涌。 见状,山匪们明显有所泄气,可几息之后,却依然咬着牙顽强坚守在地。在听了头领的几句喊话后,他们又开始卯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誓要与东宫护卫和梁王府兵决一死战。 兵戎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眼看着山匪们就要全军覆没,猝然之间,众人头顶间的山腰处飞出来一支短剑,直直朝着李僩为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速度之快让方才将剑刺入敌人胸口的他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 然而,就在顷刻之间,本在他右后方的李谨为一个跨步上前坚定地挡在了他身前。 “兄长!” 李僩为看着被短箭射中右眼的李谨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李谨为的负伤彻底激怒了他,他的眼神立刻由惊慌化为狠戾,带着剩余的护卫与梁王府府兵在瞬息之间,几乎将余下全部的山匪杀了个片甲不留。就在萧砚要挥剑将最后一个凶神恶煞的山匪的心脏刺穿之时,李僩为认出了这是刚才发号施令的山匪头子。他出声制止了萧砚, “慢着,留他一条活口。” 萧砚得了指令,立刻收了剑,和几个人一同将这山匪头子扛了下去。 31. 我一定不让兄长白白受难 车马队终是辗转进了宫。方才虽经历了如此令人胆寒的一场激战,但几个随侍的太医此刻却依然不敢停歇,正在绥章宫内全力救治李谨为。几个人一边为他上药处理伤口,一边时不时发出阵阵哀叹,让李僩为听着既烦躁又忧心。 海郁离得了消息便从瑶光殿匆匆赶来,见李僩为完好地站在自己眼前,悬着的心稍有落定。然而她还是摆出一副失措的样子,忙凑了上去不安道: “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李僩为摇摇头,牵起她的手轻声安抚: “我没事,只是梁王,他为我挡了一箭,右眼负伤,太医说恐是再无复明之望了。” 海郁离听得此言,心中惊惧交萦,抬眼望去,李僩为也神色忧忡,眼中尽是悲戚。只是一息之间,他那眼中的酸楚又化为了愤怒,他握紧了双拳,连指骨都在咯吱作响。 一个时辰过去,二人还在绥章宫等着李谨为苏醒,只是他仍旧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暮色初临,二人先等到了萧砚的回话: “启禀陛下,启禀娘娘,臣等本在严刑逼供那山匪道出幕后主使,只是谁知才刚问及恭王,没过多久,他便咬舌自尽了。” “什么山匪,那定是恭王的死士。” 李僩为的声音寒冷彻骨,眼神中更是藏着化不开的狠戾。海郁离也紧蹙着眉头站在一旁,见他说完这话后良久不再出声,她便知道他此刻定是既愤恨又懊悔,恨自己没有一早就将李佑为置于死地。 她将萧砚吩咐了下去,转头问他道: “你打算怎么办?” “只怪我一直瞻前顾后,迟迟不对他下手,这回我定是要他拿命来偿。” 李僩为沉声低语,说着便徒自朝门外走去。上回他也是这样去景辰宫了结了皇后,海郁离想到此处心有顾虑,对着李僩为的背影出言制止: “僩为,不可! 上回皇后骤然横死宫中,朝野上下已有人怀疑是你所为,此次先帝驾崩,你又严令不许恭王进宫行哀悼之礼,恐已落下罔顾孝悌苛待手足之名。若是他在先帝驾崩之后又陡然丧命,朝堂宗室,天下之人都会猜忌你残害手足嗜杀成性。 再者,若是恭王还有余党未清,他死后,那些人暗地里若拿此事大做文章,定是会为我们徒增祸端。你还未登基,现在最是不可冲动行事的时候。” 伴随着她的话音,李僩为慢慢放缓了脚步,待她说完他却又倏然转身,面向她厉声道: “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他有一日要人将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如今在父皇的圈禁下,李佑为都有本事谋划刺杀,一番清查下来,大约又会同上次一般,找不到一丝牵连恭王府的直接证据。 若我们现在不彻底除掉他,放任他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寻隙行凶,谁知日后还会有多少祸患?” 他极少这样沉不住气,海郁离一时也不知如何出言相劝。她立在原地,悄然作出一声叹息,片刻后,见李僩为心绪渐平,她才走至他身旁,徐徐开口: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若是你同意,立刻便可行。” 李僩为此刻也有些后悔方才面对她时的失态,他闻言抬了抬眸,轻声问道: “什么法子?” “恭王和海皇后与你相争多年,明里暗里的,眼线故旧遍布京城,一时难以尽除。恭王居于府中数年,对其中地界人事了若指掌,即使如今被困一隅,若想尽办法,不顾生死,也能做出如今日之反击。 若你信得过梁王,不如让他将恭王带去靖城,将他留在府上,名为养病实则监禁。他远离禄京又受梁王钳制,无力脱困,只能认命,待国丧过后,我们再寻个法子将他消磨致死便是。” 李僩为听得入神,她这法子属实可行。一来自己可免受朝堂宗室指摘,二来,李佑为远离熟悉的安身之所,远离旧仆家眷,且又在李谨为的监视之下,他定难再做反击。 只是目前他尚有唯一一个顾虑,李谨为又是全然可信的吗。 夜幕渐深,海郁离早已回宫歇息,李僩为放心不下李谨为的伤势,将一应奏章都带至了寝殿批阅。 他正全神贯注着,忽地听见床榻处传来些细碎的声响,他抬头见李谨为的手指动了动,立刻便走至床边。 看着李谨为如今被蒙着一层纱布的右眼,李僩为心有不忍,他坐在塌前询问他此刻的感受,却始终不敢直视他因为救自己而失明的一只眼睛。 可李谨为只是笑了笑,谈起这祸事仿佛此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般, “方才太医们在塌前商议,我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他们说我的右眼再无复明之望,怕往后就是个残疾之人了。” 李僩为闻言紧拧着眉心,连忙出声宽解: “兄长何必作此伤感之语,天下这么大,名医奇药数不胜数,哪怕是寻到天涯海角,用尽一切方法,我也会将你的眼睛治好。” 李谨为并未接这话,只是黯然垂眸,面露悲色, “我本在沅衡为母后拜祭冯家先祖,得了父皇宾天的噩耗便立刻出发往京城赶来。”他眸光深沉地望着李僩为,“也许是天意,竟让我在半路见你身处险境。你无需为我伤怀,你我皆是通武事之人,应早知刀剑无眼,负伤在所难免。如今我只是瞎了一只眼睛,也算万幸了,况且是为了救你。 兄长如今只庆幸还好中箭之人是我,若是换了你,那几个迂腐的老臣定会拿储君身有残缺,不可承天命为由发难,朝堂也必然会因此动荡,那这天下恐怕都要不安定了。” 李僩为紧闭着双唇,垂着眸默然不语,而后又抬眼,目光笃定地看向李谨为, “兄长放心,我一定不让兄长白白受难。” 李谨为自然也知道,治平之世下,临近皇城边,轻易何来山匪敢阻拦皇家车马队,此次险事定是有人筹谋。 谁和李僩为斗争多年,对他恨之入骨,谁如今坐困一隅,只能抛却性命放手一搏,再清楚不过。 “你要如何处置他?” 李谨为缄默良久启声问他道。 李僩为眼神阴骘,语气中满是憎恶, “他已羽翼尽折竟还不束手归降,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李谨为低咳了几声,诉出了和海郁离一样的顾虑。李僩为将海郁离想的法子向他道来,李谨为思忖片刻,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太子妃此法确实不错,若是让我将恭王带回靖城,再将他严密管控,他桎梏缠身,定是再不能对你造成威胁。” 他语气诚恳,李僩为听完却轻扯嘴角摇了摇头, “不是靖城,是禄京梁王府。兄长,梁王府已在修缮,你回京居住吧。” 从未料想他有如此安排,李谨为颇为意外,一时间默然失语。李僩为见他有些错愕,正色解释道: “若是能将恭王监禁在禄京梁王府,我也好派人和兄长一同将他牢牢看守。”此话说完,他的声音复又温和了起来, “最紧要的是,我虽做了储君多年,在朝堂之上也难保事事万全。 父皇一向宽厚,朝臣们虽爱戴但也难免其中有视父皇仁慈为放纵者,肆意妄为,屡生事端。我要承父皇所托,接下这汹涌朝局,有兄长在旁辅佐,于我定是极大的助益。” - 两月以后,先帝殡期已近尾声,天气也愈发寒冷。白日里尚有阳光,身体上还吃得消,只是到了晚间起风的时候,人若再穿得单薄一些,便只能感到彻骨的冰凉。 海郁离最是怕冷 ,总觉得宫里的炭火不够多,烧得不够热。她窝在摇椅上,因为身上的阵阵寒意看书看得也不顺畅,便让小芝和吉圆一同去内务局再要些炭火来。谁知吉圆竟有些不太自在地出言推脱, “娘娘,我今日有些困倦,能否先回房休息?” 她看上去精神不济,语气也蔫蔫的,似是心有烦忧的样子。 “你没事吧?要不要找太医瞧瞧,此时正是容易染病的时候,可要小心呢。” 海郁离说着就将手搁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吉圆只是摇了摇头,俯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了。站在门口的小芝此时也一脸惶然,见海郁离正面露疑色地瞧着自己,忙站直了身子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我这就去给娘娘准备吃食……” 见她神色慌张,海郁离更是不解,便想到这两个姑娘仿佛昨日开始就有些别扭,二人凑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了,常常是一人做着这个活计,另一个人便跑去忙别的,像躲着彼此似的。 海郁离被蒙在鼓里,只有她们二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朝祭结束后,吉圆去膳房取了些藕粉,谁知才提着食盒出来,便忽地撞上了从侧面一路小跑过来的人,手中的食盒也掉落在地。 那人急忙抹着泪,一边向她道歉,一边欲蹲下去给她捡那地上的食盒。 “小芝?!你怎么哭了?” 待看清眼前人之后,吉圆大惊失色。小芝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面上带着几分局促, “不过是今日丧仪,那么多人掩面痛哭,我见了也难免心中悲痛,不打紧的。” 可她方才在丧仪上也只是低低啜泣,结束后便神色平和地随着海郁离离开了。 吉圆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抬眼望向她身后,只见一个身着孝衣,头戴玉冠男子的背影,那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她认出来了,这是宁王李传为。 - 晚间,李僩为和海郁离一同用过晚膳后便留在瑶光殿就寝。如今虽愈发忙碌,但不论风霜雨雪,只要一得空他还是会习武,身上便难免总会带些伤痕。 见他脖颈上前几日受的伤还没好全,海郁离便要他坐在榻上,自己站在他身前,一边低着头给他伤口上搽着药,一边忍不住低声埋怨, “旧伤磋磨了这么久还没好,今后我都不敢再让你练武了。” 李僩为喜欢她这样为自己忧心的样子,有她在一旁体恤入微关怀备至,哪怕每日都负伤他也心甘情愿。 他脸上蕴着笑,伸出双臂将海郁离圈在怀里。海郁离顺势坐上他的双腿,手臂也自然落在他肩上。李僩为与她蹭了蹭鼻尖,轻声安抚道: “这点小伤何足挂齿,若是你担心,我今后一定小心便是了。” 海郁离低低嗯了一声,眼含嗔色地看着他,搅得他心神荡漾。二人间咫尺相对的距离和又将分别三日的相思之苦让他愈发情动,他微微倾身,低头贴上了她的双唇,温软厮磨。 只是这个缱绻的吻好似并没有将她打动,见她一直没有回应自己,李僩为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她分开,哑声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郁离不过是为了小芝和吉圆的事发愁。她们三人从小一同长大,比许多亲姐妹还要亲近不少,如今其中二人像是因什么事而生了龃龉,她最是心思细腻,怎会不受影响。 她原本念着这种女孩儿间的心事,告诉了李僩为他也听不懂,可是又担心他误会,她便还是开口将这两日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摩挲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和他依偎在一起,放松地闲谈着, “小芝像是有了心上人,时常心不在焉的,偶尔还会收到些信笺,这姑娘,真不知道是喜欢上了谁。” 32. 陛下,你记得洗个凉水澡 她如此不设心防和他聊着这些琐事,二人间平实而又温软的相处让李僩为沉醉不已。他沉心细听着海郁离的叙说,直到听见她讲道小芝有了心上人,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孔。 他挑了挑眉,淡然出声道: “李传为?” 闻言,海郁离顿时从他怀中站了起来,神色讶然地望着他,声音中尽是难以置信: “宁王?这你都知道啊?” 李僩为低笑一声: “不过是除夕那段时日,我在宫里撞见他们二人相会,看起来分外和洽,那时我心中便隐隐明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从除夕那时起便埋下的情根,自己竟从未听小芝提及,海郁离不禁有些落寞。 李僩为见她忽地又面含愁色,伸出手再将她引到身边坐下,出言宽慰道: “不要忧心了,吉圆和小芝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过不了几日自会好的。 小芝和宁王的事,若是你做主,我便将小芝封为县主,再给他们二人赐婚,这样可好?” “谢谢。” 见海郁离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颜,李僩为心安许多,他眸光缱绻地望着她,手上也开始轻了分寸。他捧着她的脸,指尖在她鲜红的唇瓣上缓慢地来回轻抚, “只是嘴上说说吗,你要怎么谢我?” 见他如此,海郁离也顺势换上一副赧然模样。只是她虽面含婉怯,一颗绵长的吻却放肆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李僩为显然因她的举动而倍感惊喜,转瞬间便乱了方寸。他热切迎合着她的亲吻,手也开始一点点地向下,徐徐探向她裙摆深处。 这举动让海郁离心头一惊,她忙抓住他作乱的手,含糊出声: “不行…” 神思飘忽的李僩为这才忽地反应了过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炽念没法释放,他便只能抵着她的额头,低喘难抑。 见他念想未平,双眼氤氲着又要吻上来,海郁离只好伸出手指挡在他唇前,摇了摇头。这般被拒绝,李僩为凝在原地,只能满目痴怨地看着她。 只是见她分明也因自己的意动而脸颊绯红,眼波荡漾,他便又像受了刺激一般,想要她与自己贴得更近。 海郁离见他还不知收敛,便直接将双手撑着他的胸膛,频频躲闪,谁料这反而叫李僩为心中的波澜翻涌得更为猛烈。 他有些蛮横地将她两只手抓住往自己肩上引,海郁离被迫只得环抱着他的脖颈。他急不可耐地低头向她靠近,唇瓣也贴上她灼烫泛红的耳垂,哑声哄诱道: “我就碰一下。” 海郁离不禁下意识地瑟缩,心软如水,可还是不肯遂了他的愿, “不要…” 他依旧不肯放手,不停在她耳边呢喃。那呢喃逐渐转为哀求,说着,他竟开始自顾自抓起她的手,海郁离隐约洞悉他的意图,顿时惊慌失措,立刻将自己的手猛地抽了回来。 她此刻也气息纷乱,只是和李僩为比起来,尚能稳住心神, “真的不行。” 她这样一再推辞,又碍着礼法,李僩为便也没了法子,只好悻悻将她放开,面色沉郁倚在床边,闭着眼欲抚平失控的心绪。 海郁离理了理衣裙,转头看见他在一旁心绪滞闷的样子,竟觉得甚是有趣。她忍不住倾身凑近他,出言打趣道: “生气啦?” 李僩为红着眼,伸出手来又想抓上她,她见状,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也交叉在胸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李僩为不由低笑了一声,无奈道: “你自己知道的,别再招惹我了。” 海郁离闻言含笑轻语: “我们今晚还是不要一同就寝了,我把这里留给你,我去绥章宫。” 李僩为只是长舒一口气,从榻上起身, “不必了,还是我离开吧,你早些休息。”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海郁离不知怎的又存了揶揄他的坏心,张口故意提醒: “陛下,你记得洗个凉水澡。” 话音刚落,只见李僩为的脚步忽地停住,垂在身旁的双手也紧紧握起。他仰着头深深叹了口气,过后方才脚步有些发飘地出了瑶光殿。 翌日一大早,李僩为再次出发前往靖城,将先帝的灵柩护送至皇陵。将他送走后,海郁离便回到瑶光殿将小芝找来问话。 一提起李僩为要给她和宁王赐婚,这姑娘便羞红了脸,将二人当日初见的情形悉数讲了出来。可一问到她与吉圆的芥蒂,她却又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回话,最后竟是在婚事上也开始推三阻四,直说着要一辈子留在海郁离身边。 小芝离开后,海郁离躺在寝殿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她心绪不宁,只好起身找来棋子棋盘,想摆一摆棋谱转一转心念。 她独坐殿内盯着棋盘出神,钱嬷嬷掀了帘子走进来,神色略显凝重。 海郁离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 “怎么了?” 钱嬷嬷垂着头,缄默了片刻才出声回话: “娘娘怕是不必周济梅奉仪在东海藏云山的家人了。” 海郁离闻言,心中一沉,喉间也微微发紧, “他们都死了,是吗?” 问完这话,她只觉得周身一时笼罩着一层寒意。只见钱嬷嬷收了收下颌,神情愈发沉重, “不只是他们,海皇后宫中一应宫人的亲眷,一夜之间全部自裁在藏云山内,无一人生还,看管他们的海无患大人的亲信也在一夕之间不知所踪。” 海郁离愣在原地,执着棋子的手不由地发软,一息之后,那黑玉棋子也怦然掉落在桌面。 海皇后死了,对她忠心耿耿的宫人们极可能再生祸端。她是贯会收拢人心,调教属下的,否则在她膝下长成的李佑为也不会有如此执着的秉性,即使处于极端的劣势下,依然不放弃一切能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后母子与李僩为党争多年,他们二人被困于高墙之时,也依旧能隐秘布局,险些害得他蒙受暗祸。如今胜负已定,李僩为为了稳固自身,避免后患,定是会尽可能除掉效忠于海皇后的所有人。 海郁离心中暗道,自己先前实在是识势未清,竟还想着要寻到梅亦瑶的家人加以照看。 李僩为这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做派让她有些不寒而栗。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了父亲曾经的异心,也以这手段对付他们…… 海郁离将掉落在桌上的棋子又拾了起来,将它在棋盘上轻轻划动着,一点一点做出些声响。 钱嬷嬷见她愁眉不展,魂不守舍,便知她心思, “其实也未必是陛下派人做的,那帮人早已视海皇后为神祇,自愿为了她以身殉葬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沉默良久,直到钱嬷嬷转身准备离开,她才如自我宽解一般低声道: “也许吧。” 待钱嬷嬷离开后,她还在凝眉沉思着什么,片刻后,帘外忽地响起了湄若的声音。和以往不同,这一回,她的声音中隐约含着些忧虑, “娘娘,玉良娣求见。” 海郁离出声应允,来到正殿坐下。不多时,她竟看到玉锦心泪流满面,一路小跑着朝殿内而来。待靠近自己后,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不止,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与傲气。 海郁离见状,连忙上前欲将人扶起,玉锦心却不肯起身,望向她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声音也早已哽咽地不成样子: “姐姐!求姐姐宽宏,许我即刻离宫回家,与母亲见上最后一面!” 玉锦心就这样趴跪在地,全身都因着悲痛而簌簌发抖。海郁离见她如此也揪心不已,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一面抬头看向她身后的晚棠,一时间声音竟也有些 发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良娣的母亲如何了?” 晚棠也一边抹着泪,一边道: “良娣方才接到家中来信,信上说主母旧疾复发,寻了十几个郎中也束手无策。郎中们都说…说主母已油尽灯枯,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海郁离怔在原地,复又低头看向玉锦心。她的泪水依旧不断地从眼眶滑落,连肩头都在浅浅抽搐,说话也有气无力,甚至开始含糊不清, “从陇川到禄京,即使快马加鞭,这家书也辗转了五日…若我等皇上三日后回宫再请旨,又要五日才能到家,想必那时母亲早已咽气了。 姐姐!我从小不受父亲重视,母亲也因没有儿子而被父亲厌弃。从小到大,偌大的府中只有我与母亲互为依靠,谁料如今我才进宫,刚要有个好前程,母亲却要没了。姐姐,我不能不见母亲最后一面,求你开恩…” 她字字恳切,往日里那样骄傲的姑娘如今却像个溺水之人一般,将心底最不愿为人所知的伤痛尽数吐露,全因她将自己视作唯一能救命的绳索。 海郁离对她所设的心防早已在此刻被全然击碎,她不再多言,立刻便转头吩咐钱嬷嬷务必将一切安排妥当,从速将玉锦心送至陇川。只是钱嬷嬷尚有顾虑,寻来了太子妃的金印后又走至海郁离身边低声道: “娘娘,国丧期间妃嫔若要出宫行私祭,必得是由陛下亲自定夺,再交由礼部审批准允才能放行,您这样做,来日怕是要落得朝堂那帮言官之口舌。” 海郁离自然也有同样的顾虑,只是权衡过后,依然无法对玉锦心的遭遇坐视不理, “可是难道要让玉良娣一生都活在未见亡母最后一面的遗憾之中吗。先帝宾天,天下人尽孝于先帝也该推孝于椿萱,至于朝臣们,他们素来爱说些冠冕堂皇的不顾情理之辞,就让他们参我好了。” 玉锦心得了海郁离的准允,此刻感激不已地握着她一双手,眼中更是噙满了泪花。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珠岚和晚棠也不免因海郁离一番话而动容,离开瑶光殿之时还低声私语: “太子妃娘娘真是个好人,见良娣如此,竟不顾声名礼法也要成全她一片孝心。” 听了晚棠的话,珠岚认同地点了点头,只是走了几步,她又默默叹了口气,低声道: “横竖此事最后也是交由皇上定夺,她与皇上情意如此深厚,难道皇上还会治她的罪不成?” 说完,她们投契地对视一眼,跟在玉锦心身后疾步出了殿门。 - 三日过去,李僩为还未归来。海郁离在寝殿内整理着当初带进宫中的一些字画。 不日便要搬离东宫,钱嬷嬷和小芝吉圆虽细心,做事也稳妥,但这些东西皆是她的珍藏,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清点整理一番才能安心。 站在窗边立着的楠木柜前,她思索着便要伸手将高处的一副画卷取下,只是她踮着脚,伸手探了几次都没将它够到。倏然,她那伸出去的手被另一只大手轻轻擦过,那手直接利落地向高出探去,将那副画卷取了下来,放在了她眼下。 她还来不及转身,便被李僩为从身后抱了个实在, “怎么没让人伺候?”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耳语道。 海郁离抬手覆上他交叠于自己腰身的手臂,轻声调笑道: “钱嬷嬷她们还有旁的事要忙呢,再说我不是等着你回来伺候我吗?” 这俏皮话逗得李僩为哑然低笑,他带有惩罚意味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心头也泛起一阵痒意,突然就想在她肩头咬上一口。 “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朕伺候。” 他眉眼含笑,低声揶揄着。 海郁离得寸进尺,下颌微微上扬,也配合着他笑言: “难道不行吗?” 33. 痴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李僩为急不可耐地将她转过身来与自己相对,又把她手上握着的画卷夺下随意扔在一旁,微微俯身与她鼻尖相碰, “没说不行。” 说完又急切地吻上她的唇瓣。这一吻来势汹汹,搅得她心神骤然一空。 她不知究竟是自己身子发软,还是被他的动作扰得站不住,稀里糊涂地便一步步被李僩为引导同他一起倒在了榻上。 她只觉得身子有些飘然,脸颊和眼眶也莫名生出灼热。李僩为与她身形相贴,时不时在她脸上和脖颈间留下轻盈又缱绻的吻。他的一双手总不肯安分,嘴上也不断低语着许多让她听了耳尖便红到像要渗出血般的情话。她意识涣散,随他说了什么,自己都被蛊惑着全数点头应下。 沉溺在情爱中的人哪里受得了分别,哪怕只是三日,李僩为也要将这三日的相思之苦一并宣泄得彻底,即使不能进一步做些什么。 两人一整个下午也没说上一句正经话,到了晚膳时分,海郁离才将放玉锦心出宫回陇川的事告诉了李僩为, “我见她实在是可怜,时间也紧迫,便没有差人去请你的旨意。况且如今国丧也已近尾声了,想必朝臣们也不会抓着孝悌礼法恣意做文章……” 她轻声说着,不时抬眼观察着李僩为的脸色。他只是默然听着她诉说,偶尔夹一块吃食放进她碗里。 觉察出她语气有些发虚,他无奈勾了勾唇角, “你不必解释这些,只管做你想做的,朝臣那边我自会应付。” 虽早已预料到他不会因此事而作出什么不悦的反应,但听过他此言,海郁离才算彻底放宽了心。为表谢意,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他碗中夹了颗他爱吃的冬葵。她做出这一稍稍亲昵些的举动便能让李僩为欣然不已,他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将这颗冬葵送进嘴里,甚至觉得它比蜜还甜。 二人一边聊着些琐事一边继续用着晚膳,将要结束撤席时,承顺忽地推门进来,凑到李僩为身边耳语。 海郁离打量了一眼李僩为的神情,只见他微微颔首,沉声吩咐承顺: “让他们进来吧。” 承顺弯着腰退了下去,海郁离向着李僩为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李僩为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将它折起随意放在一边, “是萧砚和临湘,他们将父皇的死因查明了。” 海郁离闻言,心口骤然发沉。瞥见她搁在案上的手忽地收紧了起来,李僩为欠了欠身子,将自己的手心覆了上去,柔声道: “别害怕,有我在呢。” 海郁离抬眸,对着他有些牵强地挤出一抹笑意,没有再多言。 临湘和萧砚一同走至殿内。见海郁离与李僩为并排而坐,临湘的目光有些闪躲,同萧砚一起请过安后,二人迟迟不知怎么开口。李僩为读懂这份犹豫,望向他们正色道: “皇后与朕并无分别,你们查到了什么尽数禀明便是。” 此言一出,萧砚与临湘对视一眼,肃声回道: “臣暗中寻了宫外的郎中进宫查验先帝圣体。 先帝猝然离世,表象看来虽是因心气衰败,心肺竭绝故而龙驭归天,但那郎中却说,他观得先帝齿根发黑,眼内青绿渗黄,似是中毒之相。” 海郁离和李僩为听着萧砚的回话,纷纷蹙眉不语。待萧砚言毕,临湘又接过话,垂眸回道: “因此小的这些时日便带人仔细查验了先帝驾崩前数月的吃食饮水与一应食具,可惜一无所获。萧护卫和小的又想到可以再从先帝近身所用的一应物件入手。 最终我们查到,原来是有人屡屡在先帝的亵服内侧尽处黏着了铅粉,才致使本就五脏虚空的先帝心肺俱竭,中毒而亡。” 这阴狠的法子,决绝的杀招,若不是痛恨先帝之人万万做不出此等阴诡之事,迫不及待要他痛苦而死。 海郁离转头看了一眼李僩为,他此刻正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晦暗冷冽,手指也在徐徐来回摩挲着袖口,不知正思索着什么。 殿内是一片死寂,临湘和萧砚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几息之后,李僩为才冷声问道: “是谁。” 重压之下,临湘不敢再开口。萧砚面露难色,缓缓回道: “回陛下,顺着亵衣这条线索,臣等后来到掖庭浣房再进行了仔细查验,最终在一名先天痴顿的唤作萍儿的宫女的房中发现了大量的铅粉,若只是为了养颜敷面,那铅粉之量未免也太过惊人。 臣等觉出怪异,便提了这宫女严刑拷问,不出半个时辰她就将下毒之事招了个完全。 原来她曾与先皇后宫中一名唤作怀夕的侍女做过同屋,怀夕此人亦是先皇后身边被处死了的一等侍女舒窈的亲侄女,在先皇后被幽禁后便被贬至掖庭浣衣。 先皇后自裁于景宸宫后,怀夕深感悲怆,欲以身殉主,临死前将铅粉全数交予了她,并以一价值连城之金指环将她收买,指使她不断在先帝的亵服中投毒,直至…直至先帝驾崩。” 萧砚的回话再清楚不过,海郁离知道,李僩为此刻也与她一样,对此事完全明了。 回话完毕,临湘和萧砚连忙告退,转身匆匆而去。 海郁离呆坐在原地,只觉得周身寒凉无比。 海皇后的确是个狠戾决绝的女人,多年来在先帝为她所打造的虚妄中,日日殚精竭虑,幻想着真能有一日将自己的孩子扶上帝位,谁料一切竟只是黄粱一梦。 她怀着这样的抱负与野心,却像痴人一般做了先帝的棋子近十年,她怎能不恨,怎能不亲手将他了结。 她神思飘忽,在李僩为的手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竟打了个寒战。沉下心来,她看见李僩为此刻正面含忧戚地注视着自己。 “是不是被吓到了?” 她百感交集,心中除了恐惧,还渐渐生出了悲凉。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打算怎么办?” 海皇后戕害先帝致死,这天大的祸事,若追究下去,海家便是灭门之灾。 李僩为见她身子僵硬,眼底透出惶然,便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满眼坚定地望着她, “痴人的话是不能信的。” 可痴人又怎么有能力编织出这样一个骇人的故事。 海郁离双唇紧闭,垂眸失语。李僩为见状,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就算此事是真的,海皇后已死,涉事的人也已被处置,此事到这里便是了结,至于旁的,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追究他人之过,好吗?” 为什么明明是海皇后害死了先帝,她却像是替她承担着这份罪孽。就在她快要被这滋味压垮的时候,李僩为又说了这样的话,他说他为了她,会全然不追究海皇后这谋害君上之罪。 海皇后被幽禁当日,也一定是猜到了李僩为会为了自己而将此事按下,才敢布下此局冒险弑君。 明晃晃的杀父之仇加上以他情意为筹码的肆无忌惮,李僩为究竟是咽下了多深的一口气,海郁离不敢深究。 她双眼氤氲,深深地望着他,像是想将他看穿,可是终究没有法子。 她听完自己的话,依旧失魂落魄愣在原地,这模样竟是将李僩为吓了一跳,他突然下意识将她拥在怀里,满眼尽是恻然。 - 乾玄殿内,海郁离手捧一本心经读得认真。 今日一早,端拱殿便传来工部侍郎宋如青因贪污多项城郭营建之款而被斩立决的消息,朝野震动。 先帝仁祖为君十数年来,一向宽仁治下,在位期间几乎未曾对任何朝臣下过杀令。李僩为的强势与独断即使在身为储君的时候就已有所显露,但即位首朝便斩杀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这一事,依然给了众臣不小的威慑。 不止是宋如青丧命,江南景的父亲工部尚书江勋容也因管束不当之罪,被李僩为关进了天牢等候处置。 殿内燃着安息香,海郁离将这心经翻至尾页,忽地有些昏昏欲睡。正要合上双眸时,她却被湄若的又唤了个清醒, “皇后娘娘,玉淑妃求见。” 玉锦心几日前便从陇川回了皇宫,她心思沉重,将自己关在了寝宫好些日子。如今她刚有些力气出门,便立刻到了乾玄殿再次向海郁离致以谢意。 左右不过十几日,玉锦心便消瘦了一圈。她眼下泛着乌青,眼睛也尚有红肿,一看就是思念亡母过度,整宿流泪彻夜难眠。 海郁离见她这样子,心中也泛着酸楚。待玉锦心请过安后,她立刻亲自将她扶到了座位上,自己也坐到了她身侧。 看着她萦绕着悲色的脸,海郁离柔声问道: “可见着你母亲最后一面了吗?” 玉锦心点点头, “多谢姐姐,我那日回家,母亲拉着我的手与我叙话了许久,交代完一应事务,晚间方才去世的。若不是姐姐,我定是无法在那日便赶至家中,若真如此,想必……” 说着,她眼中的泪水又止不住地向外溢出。海郁离向她凑近,温柔地将她脸上的泪一点点地拭去,出言宽慰道: “好妹妹,你母亲如此疼惜你,她如今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你整日因她而悲痛不已。现下最重要的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呀。” 玉锦心听了她的话,微微颔首,只是眼眸依旧低垂着,还在幽幽啜泣。海郁离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出言道: “若你觉得宫中生活寂寞,或是突然想家了,想找人叙话或是诉苦,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好吗?” “好…”,她终于愿意再开口说些什么,声音尚有些哽咽, “姐姐当日在国丧期间放我出宫,定是受了朝臣不少非议,我该向姐姐请罪才是。” 海郁离轻吁一声,淡然道: “你只是向母亲尽孝,何罪之有,皇上开明,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玉锦心终是停止了啜泣,抬眸对上海郁离的眼神,又勾了勾唇角。 见她还是红着一双眼睛,我见犹怜的模样,海郁离情不自禁地想多照拂她几分。她吩咐身后的菀青给玉锦心拿了些水来,又执起手帕悉心给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 “你名唤锦心,那小字是什么?” 玉锦心道: “我家同辈的兄弟姐妹们皆没有小字。” 海郁离嫣然一笑, “和我家一样呀。你一口一个姐姐这样叫我,我便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若你没有小字,那我便叫你小玉可好?我们名中有一字同音,也算是天定的缘分了。” 34. 你还想参谁? 她一贯是会安慰人的,玉锦心方才还满脸悲戚,如今也咧着嘴笑开了,连忙点头认同海郁离的话。 二人又执手聊了许久,待到太阳快落山了,玉锦心才从乾玄殿离开。 晚间同李僩为一起用膳时,海郁离便想着要怎么同他开口打听一番江南景父亲下狱的事,她虽不好直接干预什么,却也要知道李僩为的意思,知道此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待到膳毕,二人都已沐浴更衣到寝殿准备歇息,她方才寻了闲谈的间隙问道: “上回你和我说的工部侍郎宋如青,听闻他因为贪污而被你处置了?” 她坐在榻边,李僩为在她面前几步之外宽着衣,听了她的问话颔首淡然道: “若不将中饱私囊祸害民生者严厉处置,便不能肃清朝纲不正之风。” 海郁离闻言不假思索地赞同道: “像宋如青这样的人的确死不足惜。” 李僩为将外衣随手搭在衣桁,缓缓走至海郁离身边,疏懒地靠在床侧,向她伸出一只手去,望向她的眼神温软缱绻。 海郁离也坐得离他近了些,将手搭上他手心,看着他俯身向自己靠近。就在他一颗吻快要落在她唇瓣上时,她忽地向后一躲,敛声道: “听闻工部尚书江勋容也被你一并问罪下狱了。” 听了这话,李僩为顿时止住了动作,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又将海郁离的手怏怏放下。 他不假思索便出言问道: “他也是你父亲的故友吗?” 说着,他又向床侧靠了过去,像是在等着听海郁离的回答。 这随口的一句话让海郁离心神空滞了一瞬,而后,她略显局促地扯了扯嘴角,忙解释道: “不是的,他和父亲素无交集,只是他的女儿,襄王的侧妃江南景,是我的闺阁好友,她父亲一朝下狱,她难免伤怀,我就想着问一问你的意思。 你会如何处置他?” 说完这话,她心中愈感虚浮,呼吸仿佛都飘忽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此番问话会不会惹得李僩为不悦,也不知道他会作何回应,正思索着,李僩为却像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一般,直接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低头贴上了她的双唇。 在将她的气息也搅乱后,他又像是要惩罚她一般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顺势一个翻身将她圈在了身前榻间。他一边胡乱地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一边哑声道: “明天我就把他放了。” 这样子,颇有一副昏君的架势。 海郁离有些无奈,伸出手将他推远了些,又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望着他氤氲的眼睛正色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至少也该查明他与贪污之事并无牵扯呀。” 李僩为闻言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闷笑了几声,复又抬起头来,声音中竟藏着一丝委屈: “所以你今日晚膳席间,为我又是倒酒又是布菜,就是为了好试探这件事上我的意思,嗯?” 他的气息越凑越近,海郁离一边笑一边躲避这扰人的温热。待他停下靠近的动作,她忽地咬了咬下唇,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柔声道: “不是,是因为我想念你。” 他哪里还听得了这些,立刻便像失控一般,将二人间的阻碍尽数清去,可这对他来说依然远远不够。 海郁离有些被他如此炽盛的念头吓到,他的主导近乎莽撞,可嘴上却又极尽温柔,不停对着海郁离哑声相诱,要她说出更多他想听的话,告诉他她心里有他,她有多在意他,有多需要他。 他迷恋着这让人忘乎所以的飘然,失念之下又凑近她耳边轻喘道: “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他的唇瓣似有似无地贴着自己的耳朵,这对海郁离来说无异又是一种柔软的折磨。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带来的一切,听了他的话也无法自控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回应道: “好…好呀…那你可要每日都陪着我。” 她话音才落,李僩为便又受了鼓舞,像情愿将一切奉献给她一般对她俯首取悦。一整个夜晚,翻涌的情思将两个人淹没,仿佛这世间除了彼此其他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 转眼又将至除夕,因国丧才过,宫中严禁喜庆乐事,要操办一个素净却又不失体面的宴席着实不大容易。海郁离每日忙着张罗除夕夜宴的一应事务,玉锦心也时常在一旁协助。 宁王李传为早早就递上了请罪折子,说身子欠安,今年除夕恐是不会进宫赴宴。海郁离原还担心小芝听了这个消息会伤心,谁知她却心绪沉稳,这几日仿佛和吉圆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两个小姑娘又像从前一样热络着,总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像是从未有过嫌隙。 天气日渐寒凉,时有大雪,李僩为为显体恤,特将早朝时间延后了两点。 除夕前的封事朝向来冗长,六部此次在堂上面奏的许多官员都是头一次面圣答话,有些人便想着要将一应事务奏报得越详尽越好,最好能在李僩为心里留下个尽职尽责的好印象。 偏偏李僩为和先帝不同,对治事效率的要求极高,因此好几个原本想着要展露一番才能的官员面奏时不仅没受到夸赞,反而还因虚浮拖沓的言辞被李僩为颇为恼火地数落了一通。 就在六部十数位官员奏报完毕,李僩为绷紧的神经刚有所放松之际,堂下谏议大夫赵其忽地出声打断了承顺呼喊退朝的声令。 他低着头弯着腰来到百官之前,一字一句高声道: “臣要参西北总领镇国公海无咎大不敬之罪,请皇上准允!” 此言一出,身在武官列队最前排的海无咎顿时瞪圆了眼,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赵其佝偻的背影。 整个端拱殿鸦雀无声,前排几个臣子时不时抬眼想看清李僩为的反应。 赵其这一弹劾之辞在李僩为意料之外,只见他闻言后身子一僵,紧拧着眉头,看向赵其的眼神中满是晦涩。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 “大不敬?你若有实证,一一禀明便可。” 海无咎的眼神此刻又落在李僩为阴晴难辨的脸上。前方的赵其得了准允,面不改色,沉着回话道: “臣有一学子,时常在禄京城内观澜居与人闲叙拙见,探讨时政。两日前,他在观澜居设宴款待同僚,筵席散场之时,他经过邻屋,竟发现其中饮酒之人是海无咎及其亲信,他们二人正讨论陛下因贪污之罪将前吏部侍郎宋如青斩首一事,海无咎话语间对其殒命之事十分惋惜,还言道宋如青忌辰将至,要在那日为他行祭奠之礼。” 伴随着他的话音,李僩为的眼色也愈发黯淡。待赵其回完话,他便将眸光转向海无咎, “海无咎,可有此事?” 海无咎双手紧握,听见李僩为的召唤后三两步便走到龙椅之下,只留给了赵其一个背影,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与宋如青确是多年故交,也有几分袍泽之情。但在得知他不顾民生贪赃枉法后,臣直感痛心疾首,对陛下严厉处置的旨意亦万分臣服。 那日在观澜居,臣与属下不过多 饮了几杯酒,臣一时思绪不清,便对其丧命之事作了几句怅然之辞。 臣只是一时酒后失言,并无丝毫质疑陛下圣明之意,大不敬之罪臣万万不敢领受,还请陛下明察!” 李僩为唇齿紧抿,眼神在座下二人的身上不停流转,指尖不断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落下。 还没等他出声决断,赵其又凛然开口,中气十足得简直要盖过海无咎这个武人, “海大人此言差矣。天下爱酒之人数不胜数,倘若谁饮酒后都能随意对陛下的旨意加以评判,对陛下下令处死之人心存惋惜,酒醒后再申辩一句并无大不敬之意,那陛下的威严何在?纲常礼法何在? 我看是你海大人仗着自己身为国丈,便自恃权柄目中无人,才敢屡屡出言不逊,不敬圣上!” 说完,他又拱手转向李僩为, “陛下,海无咎身居高位却言行无状,若陛下今日不对其加以惩治约束,来日恐会有更多恃宠而骄,心存悖逆之人纷纷效仿,还请陛下严惩海无咎大不敬之罪!” 赵其话音才落,海无咎立刻便出言迫切地为己申辩, “回陛下,臣绝无大不敬之意!臣对宋如青之死心感唏嘘全因…全因…” 他话至此处,小心翼翼抬眸撇了一眼李僩为,复又垂眸正色道: “全因宋如青与臣多年前便相识,此人在清操失守前时常到府上拜访,待皇后娘娘亦颇为慈和,臣念及于此,故而对此徒心生怜悯,臣自知罪孽深重,望陛下责罚。” 他虽言有愧意,但语气坦然,听起来全无方才的急切,反而十分沉着冷静。 眼看着李僩为原本紧蹙的眉头竟仿佛略有舒展,赵其立马又走上前,像是提醒一般再次高声道: “臣还有本参奏!” 李僩为闻言不悦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参谁?” 一旁的海无咎见状默默低下了头,嘴角却向上勾起,而后身子也站得更加笔直。 赵其依旧面不改色,紧握着手中的象牙笏,一副正色持重之貌, “臣欲参皇后于国丧期间纵容妃嫔离宫行私祭之过! 皇后身为中宫,万民表率,本该恪守礼法。国丧期间乃是举国肃穆之时,皇后却因人情之私,不顾孝悌之道,视朝庭典章于无物,在无陛下御旨且无礼部核定之际,私自准允玉淑妃前往陇川探母,此漠视礼治之举实则是对先帝之大不敬!望陛下彻查此事,严厉惩戒皇后,以正宫闱!” 海无咎听完赵其的弹劾,侧目憎视着他,群臣之中也不断有窸窣的动静传出,只是这动静没有维持太久便被李僩为一声轻咳彻底压下。他垂眸俯睨着赵其,冷声道: “此等事务皆发生在朕的后宫之中,赵大人却对此一副了若指掌之势,实在叫朕意外。莫非你对朕的饮食起居也分外关心,整日窥探宫闱动静,意欲随时插手朕的家事,是吗?” 这明晃晃的斥责之辞让赵其惊惶不已,立刻便跪倒在地,满口喊着冤枉。 缄默片刻,李僩为随意抬了抬手让赵其起身, “你今日所参之事,朕已了然。海无咎因惑于旧情而出言不当,虽无大不敬之意,却有失度之嫌,今罚其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皇后所行之事虽有失礼法,却全然出于一片仁善之心,有中宫如此实为社稷之福,朕不会怪罪皇后,先帝仁慈,更会加以体谅。 尔等若与朕同心同德,便当着眼朝堂民生,而非过分窥伺后宫之事,若是本末倒置,实在有违朝廷所托。” 35. 若是来日你发现我和父亲犯下大错,你会将海…… 话音落毕,大殿之上立刻响起百官应和之声。赵其茫然地跪在最前列,无奈也只能随着大流出声附和。 端拱殿中发生的事早已传到了海郁离的耳朵里,她眉头深锁,心不在焉坐在书桌旁,手中检视账目的动作愈发缓慢。 玉锦心本就在乾玄殿与她一同商议除夕夜宴相关事宜,因此也一同将今早朝堂发生的种种听了个完全。不知如何出言开解,她只能保持着缄默,不时抬眸留意着海郁离的神色变化。 见她出神良久,不置一词,玉锦心将手边一盏茶小心翼翼向她推过去,低声道: “姐姐,是我不好,连累你被谏议大夫弹劾。” 海郁离听了她的话,故作平静地牵了牵唇角,又反过来安抚她道: “无妨,你我母家都身居高位,赵其的弹劾不足为惧,何况皇上更是没有追究,此事算是过去了。” 嘴上虽在对玉锦心加以宽慰,但海郁离心里清楚,此事绝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赵其的目的哪里是真要她因此事而被责罚,连参奏父亲大不敬也不是他的本心。他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言官,颇受宠信,他的意思便是先帝的意思。而先帝真正想要的,是要李僩为出手,替他完成铲除海家朝堂势力的遗愿。 而要达成这一目的,必是得尽早开始给李僩为施压。 近日纥罗不太安分,父亲目前仍有被仰仗的价值,李僩为大概也因此暂时不会对父亲太过苛责,只是今时之安挡不住来日之祸,这两本所谓的参奏,怕只是拉开了海氏一族在朝堂备受打压的帷幕。 玉锦心朝她点点头,想着该说些旁的事情转移她的思绪,便将收着的一张纸拿了出来摆在海郁离眼前, “姐姐你看,安华长公主年后从东昭回朝,这是我为迎接公主的私宴筹定的伎乐,是不是很合宜?” 海郁离垂眸望去,看见上面的歌舞编排后朝她会心一笑, “的确,虽说到时候只能安排些清雅乐舞,但你择的这些曲子清穆却也悦耳,很是不错呢。” 得了夸赞,玉锦心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将椅子向海郁离身边挪得更近,又与她相谈了许久,从音律乐舞到诗卷书画,从前还不知道,原来二人如此雅趣相通。 晚间,海郁离才和李僩为见上了一面。她正坐在榻前翻阅着一本文选,李僩为满脸疲态从门外进来,和她对视后面上才浮现了一点笑容。 “用过晚膳了吗?” 海郁离见他走近,随手将书本放在一旁,眼含笑意抬眸望向他。 李僩为走至她身边坐下,枕靠在她双腿之上,闭目轻应了一声, “膳房准备的吃食实在比不过瑶光殿小厨房,该让那些御厨和随你陪嫁来的厨子们好好学学手艺。” 他这话逗得海郁离不禁失笑, “膳房的吃食本是无可挑剔,只是你自小到大吃惯了那味道,又尝了几回宫外厨子的手艺,才会觉得膳房的菜肴不够有新意吧。” 李僩为轻扬唇角,牵过她的手攥在手心, “也许吧,可能是与你相关的我都觉得好。” 听了这话,海郁离又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将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这亲昵的举动取悦了李僩为,他十分乖顺地朝她手心蹭了蹭,又在上面轻啄了一口,只是过了片刻,耳边却传来了海郁离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李僩为缓缓起身,凑近了她细语道: “好端端的怎么叹起气来了?” 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叫她烦闷不堪,只是没想到一声不由自主的叹息也让李僩为听见了,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只能朝他道了声无事。 李僩为听她语气便知她心有为难, “是今日赵其的弹劾让你伤怀了吗?” 他的直白让海郁离有些意外,她抬眸对上他不设防备的眼神,缓缓点头, “我父亲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大不敬之意。”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将他罚俸处置,没有再追究。赵其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守正不挠,哪怕是亲王他也敢言辞锋利当众弹劾,有时候难免会不懂转圜,他的参奏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哪里是在意赵其的弹劾之辞,她害怕的是未来或许有更多的欲加之罪会落到海家头上,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迟早会逼得李僩为不得不将海家制裁。 李僩为一定也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却避重就轻,一句也不提将来。 见她依然面色凝重,李僩为担忧地望着她,一下也不敢挪开眼。 她心中还有一道疤痕,李僩为日后会不会裁抑海家还尚未可知,可若这疤痕被他窥见,那才是宛如塌天的祸事。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良久,李僩为轻声试探道。 “…我在想,若是来日你发现我和父亲犯下大错,你会将海家赶尽杀绝吗?” 闻言,李僩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海郁离淡然笑了笑,努力压下声音中细微的颤抖, “我就是好奇嘛,也许赵其的弹劾真的让我有些恐惧,我担心有一日你会全然不信任我。” 她这样谨小慎微,言辞恳切,说出的话在李僩为听来也满是对他的在意。霎时之间,方才涌现的那一点微小的防备之心也被他全部抛诸脑后。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 “绝不会有那一日,无论如何,哪怕你真的犯了什么错,我都一定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湿润的酸涩之感漫上海郁离的眼眶,她从李僩为的怀中慢慢脱离,在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之时,忽地凑了上去,深深地吻上了他的唇瓣。 她这样主动,李僩为心底雀跃不已,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他痴痴地望向她,双目灿然,在看清楚她蕴着羞怯和笑意的面容后,他便立刻俯身回吻,并将这个吻放肆地加深,让它越来越浓烈。 二人在这样的依偎中浑身潮热,颤抖难平。见他快要忘乎所以,海郁离将手缓缓下移,竟开始主动去解他的束带。 察觉到她的动作,李僩为难掩心头激荡,呼吸开始变得轻浅而急促。他的唇瓣不满足于她面上那小小的一处,双手也欲唤起她更多的温热。 只是在她刚要将他的外袍也褪下时,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她的手,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 “…你今日不太方便吧。” 海郁离原本就绯红不已的脸这下变得更加灼热,她重重地咬了咬下唇,然后一把将李僩为推开,一边起身一边嗔道: “哦,那算了吧。” 见她一副真要走开的样子,李僩为又忽地急了,身子匆忙往前探去,一把拉过她的手,让她跌倒在自己怀里, “你别想逃。” 他一刻也等不了,三两下松去她身上外衫。 他斜倚在榻上,将背对着他的海郁离环抱,情思尽数倾泻。待将 怀里人搅得意识模糊,只能随着他的招惹而翕动着双唇的时候,他接下来的举动将海郁离惊得身形发颤。 几息之后,她耳后脖间持续传来李僩为低沉又慌乱的呼吸声。 他失神地将头埋在她颈窝,温热的软意也越过微启的唇瓣而时不时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他方寸尽失,海郁离被吓得完全不敢动弹。 察觉到她的出神,李僩为轻笑一声,不管不顾也要与她同沐温存,片刻后,海郁离也不得不因着他的每次触碰而心潮纷涌。 她语声渐渐失了把控,齿尖不自觉地一点点落在他的手臂,李僩为却在这时戛然而止。他低头望去,只见海郁离因他的猛然停顿有些失神,此刻的余韵也让她的呼吸乱了方寸。 他的内心充斥着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喜悦,将手缓缓向下轻落,迫着海郁离的声调变得愈发恣意。覆水难收之际,李僩为又忽地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将她溢出的声音尽数包裹。 心满意足,李僩为穿衣裳的时候嘴边都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海郁离乏力地躺在床上,有些嗔怒地抬眼看了看他,他却笑得舒畅,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沐浴更衣后又回了书房理政。 他离开了快半个时辰,海郁离依然靠在榻上出神。 如今形势如此,她所能做的还是一边哄着李僩为,一边时刻告诫海无咎要规劝海氏族人谨言慎行,隐藏锋芒,若是被削权夺势在所难免,也要将一切代价降到最低。 凝神过后,她起身整理好衣裳走到书桌前,唤来钱嬷嬷侍墨,欲往家中再去一封信。 然而,最紧要的事自然不能在纸上留下痕迹。将信塞进信封后,她低头向钱嬷嬷耳语,此次回府一要再次吩咐海无咎,若从前谋划之事尚有半分蛛丝马迹,也要将其尽数抹去,越干净越好。 第二,则是要留意府中是否一切如常,海无咎是否真的安分敛迹,全无异样。 - 除夕过去,气候逐渐回暖,只短短几日,先前下的雪便化了个干净。 兴致勃勃赏了几天雪,如今那满眼的洁白却在几日之间了无踪影,海郁离不免觉得有些扫兴,只能又折了些梅花放在殿内赏玩。 小芝和吉圆细致地给几株腊梅修剪枝杈,海郁离则在一旁品着一盏桂蜜乌茗出神。 今早与李僩为在书房叙话时,梁王府来人禀报,说昨日夜里府中举办宴席时,宅院突发大火,李佑为在沉睡中葬身火海。 只是他那尸体在屋中被发现时,早已面目全非,只能凭一旁的金带勾确认其身份。 这火灾来得蹊跷,为保万全,她和李僩为还是决定暗中搜查李佑为的下落,连带着梁王府也被从里到外查了个透彻。 三月伊始,远嫁东昭的安华长公主回朝赴丧,觐见新君。作为先帝唯一在世的女儿,安华一直以来备受宠爱,此次回京,公主鸾仪恢弘盛大,吸引了大半个禄京的百姓驻足。 宴席之上,安华难掩惆怅,案上精美的吃食和耳边清雅动听的琴声也没能令她动容。 海郁离坐在凤席上,时不时向她投去目光。 对于这个长公主,海郁离知之甚少,只知道她幼时丧母,十五岁出嫁以前一直养在戚贵妃膝下,两年前因盟约远嫁东昭为世子妃,如今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乐曲间隙,李僩为以水代酒向安华举盏,待放下酒杯后,他出言道: “你嫁去东昭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康健,此次回朝,可要好好休养一番才是。” 36. 若我不是皇帝,定是会比现在要自在得多^^…… 安华神色淡漠,从容道: “多谢皇兄关心。北境之地苦寒,臣妹难以适应,有所病痛实属正常,不打紧。 父皇母妃接连仙逝,我本该数月前就回朝祭奠,奈何那时我方才诞下朔儿,而后又感染寒症,实在不宜远行,因此耽搁至今才能回来为父皇尽孝,朝见皇兄,还请皇兄恕罪。” 李僩为回道: “无妨,你向来最有孝心,此次也是因病才未能及时回朝行祭奠之礼,父皇对你疼爱有加,定是不会怪罪。” 李僩为话音才落,安华身后乳母怀中抱着的婴孩却突然开始啼哭不止。听见孩子的哭声,安华骤然一惊,手上杯盏中的水也洒落在案上,她来不及告罪,连忙起身将孩子抱在怀里连拍带哄。 海郁离见状,立刻遣了身边的钱嬷嬷几人过去帮忙,玉锦心此时也凑了上来,对着海郁离耳语: “姐姐,方才乳母抱着公子朔的时候,我见他的小脸憋得通红,面色好似很痛苦,像是梦魇了,一个婴孩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呢,是不是太奇怪了?” 听了玉锦心的话,海郁离也抬眼瞧了瞧公子朔。确实如她所言,这孩子满脸通红,一直在不住地啼哭,好似受了惊吓的样子。 安华见孩子如此反常,忧心不已,随即便带着他回了宫,又忙召了太医前来诊治。 海郁离放心不下他们母子二人,也离席到了瑞云宫探视。她带着吉圆在主殿安静等候着,不消片刻,安华从寝殿缓步而来,见到海郁离后,她面上明显多了几分戒备之色, “臣妹给皇后娘娘请安。” 海郁离起身将她扶起, “不必多礼,朔儿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方才我见那孩子那般痛苦,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想着来看看你们母子俩是否安好。” 安华微微欠身,谨声回道: “多谢皇嫂关怀,只是下人照看不周,让朔儿在来路上吃伤了东西。太医已经配了安神调理的药,吩咐乳母服下经由奶水喂给朔儿,这样一来,不出几日想必他就会痊愈了。” 孩子还这样小就要开始服用汤药,海郁离有些不忍, “是药三分毒,给孩子治病还是要以食疗为主,我会叮嘱膳房和太医所,务必日日为朔儿呈上养生的膳品,好让孩子能舒服些。” 安华听了这话,又毕恭毕敬地给海郁离行了个礼, “多谢皇嫂体谅。” 觉出她对自己甚是提防,海郁离一时间有些讪然,但又想着身为皇嫂,应当再嘱咐她几句才离开的,可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安华却直接下起了逐客令, “时候不早了,臣妹舟车劳顿,也该带着朔儿歇息了,皇嫂若没有别的吩咐,能否容臣妹先行告退?” 海郁离神色一顿,只下意识轻声应允了她,又目送她徐徐离去,紧接着也缓步离开了瑞云宫。 回乾玄殿的路上,吉圆想着方才安华的言辞态度,有些不悦, “娘娘,我看安华长公主仗着自己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对您有所轻慢呢,枉费您还这么关心她们母子俩。” 海郁离转头朝她温然一笑,而后只是轻叹一声, “长公主远离故土本就可怜,在东昭是否受过什么委屈我们也未可知,如今刚出世的孩子又染了病,她定是心中沉郁,我们多体谅她一些吧。” 一时间,吉圆又觉得海郁离这话在理,便只抿了抿唇,再无多言。 翌日午膳后,海郁离正带着一壶紫笋春茶欲到书房看望李僩为,她刚走至门口,只见门外的承顺面色沉敛,紧接着,书房内竟传来了幽微的哭声。 “是谁在里面?” 承顺接过小芝手里的承盘,低头回海郁离的话, “回娘娘,是长公主殿下正在里头呢。” 海郁离面露疑色, “长公主?她因为何事啼哭,你可知道吗?” 承顺茫然摇摇了头。 海郁离想着他们兄妹二人叙话,自己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便站在书房外等候。 转瞬功夫,安华带着侍女走了出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珠,见到海郁离后身子明显一滞,草草行了个礼后又匆匆与她擦肩而过。 一走进书房,海郁离便见到李僩为颇为烦懑地捂着眼靠在椅背上,他愁思深重,没察觉到海郁离走近,直到承顺将茶壶放在案上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见到海郁离后他坐直了身子,唇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出什么事了?” 海郁离将茶杯端在手中,掀开杯盖往里头小心吹了吹,才将它端给李僩为。 李僩为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沉声道: “安华哭着求我,说无论如何,一定要与东昭世子和离。” “和离?” 海郁离满面讶然。 “安华说,东昭世子是个失信小人,刚成婚时与她相敬如宾,对她千依百顺,发誓绝不纳妾,哄得她将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不遗余力对其加以辅佐。 然而在安华有孕之际,世子却原形毕露,竟纳了身边一个侍女为妾,还在此之后对安华屡有冷落。 安华实在可怜,灰心丧气至今,如今回朝才将一腔苦水尽数吐露。” 难怪安华如此沉默寡言,与人相处也常设心防。金尊玉贵的公主下嫁藩国,苦寒之地举目无亲,偏偏还遭人辜负,难以想象她心中有多少苦楚。 海郁离愁眉紧锁,正色道: “那要好好想个法子,让安华此番能留在大楚才好。可安华当年嫁去东昭是出于两国盟约,若我们对此事不先行问责而直接要他们和离,是否会被诟病失信背盟?” 李僩为面有愠色,深敛一口气,徐徐开口道: “要说失信背盟,那也是他们失信在先。 你可知安华如今根本不是什么世子妃,而只是王子妃,她的夫君崔裕数月前被贬,而其兄长如今才是东昭的世子。” 海郁离心神一怔,愕然间又听李僩为说道: “原来当年崔裕之母是为保其兄,才将他这个不受宠的次子推上世子之位,任他置身纷争,受人算计,好以此掩人耳目,暗中为长子筹谋。 如今他们母子心愿达成,竟全力封锁改立世子的消息,还百般阻拦安华回朝。 亏得安华为顺利归来,竟狠心对亲生孩子下药。她欺骗崔裕,说孩子突染顽疾,东昭药材不丰,只能回大楚寻医问药,崔裕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准允。” 这番话叫海郁离忧愤难安,一个好端端的女子,只是因为一纸盟约,竟堪堪就成了谋权内斗的牺牲品, “东昭实在过分,我们堂堂宗主国的公主,怎有在藩属国做王子妃的道理。他们虽有自治之权,可如世子改立这般要事,也该第一时间上表,为了牟取更多利益而如此遮掩行事,实在令人不齿。” 李僩为颔首以示赞同, “我们定是不能让安华再回东昭。只是东昭在藩属国中兵力甚强,也素来好战,若是将他们隐瞒易储之事贸然揭开损之颜面,恐会为日后埋下祸患。眼下必得想一个能让他们安然接受和离的法子才是。” 海郁离望着他此刻眉峰紧锁的 面庞,轻声问道: “所以你方才如此焦灼,就是在权衡此事?” 李僩为毫不遮掩地点点头,他垂眸沉吟片刻,复又对上海郁离的眼神, “你可是有法子了?” 海郁离唇角微扬,徐徐开口: “其实并不难。你知道的,东昭建国百年以来,从皇室至百姓,人人最仰仗和最崇信的是什么呢?” 李僩为思忖了片刻,抬眸出声道: “天命?” “没错,东昭举国上下,小到民间嫁娶,大到储君废立,若无求过天命,万事皆不能定夺。 我们只要派人前去东昭,告诉他们监天司算得安华长公主的命格与东昭未来国运相冲,她不宜再以王子妃身份留在东昭,而后再将此事在东昭民间大肆宣扬便可。 此举也是对他们进行敲打。东昭皇室忌惮大楚威权,又因隐瞒易储之事而心虚,倘若此时民间舆论再对其施压,他们投鼠忌器,定是不会阻拦我们将安华留下。” 听此良策,李僩为终于展露了笑颜,他望向海郁离的眼神中仿佛也流转着光芒, “郁离,你果然聪明睿智。” 海郁离俏然朝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 “许是近朱者赤吧。” 这哄人的话对李僩为很是受用,他不禁垂下头低低笑着,只是须臾间,海郁离又听见他发出一声轻叹。她收敛了笑容,语带忧戚道: “你近日下了早朝就在书房理政,一日三餐都在此,恨不能睡在书房,要注意身子才是。”说着,她将桌上那放凉了的春茶拿了起来, “我去给你换一盏。” 只是她还未走出几步,手中的茶杯便被李僩为夺下又放回原处,人也被牵着斜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才刚即位,诸事繁多,实在是有些身不由己,是不是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海郁离话音婉转道: “这倒无妨,只要日日能见上你就好了。况且我也才登上后位,也不清闲。虽然后宫人员不多,但要料理的事也不少,多亏了小玉常常协助,一切才这么有条不紊。” 说完,她又将双手捧上李僩为的脸,调笑道: “不过你现在可是皇上了,勤快些也好,你多操劳一些,黎民百姓便能少操劳一些,你说是不是?出了东宫这个历练之所,我们都要加把劲儿呀。” 李僩为哑然失笑,将她的手慢慢拿下来,又刮了刮她的鼻尖,装作埋怨的样子,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浑蛋,方才还挂念我的身子,现在又要我多操劳一些,到底哪句是真心,嗯?” 他抬眸望去,只见海郁离此刻正在抿唇偷笑。他一时之间玩心大起,双手并用开始磨她腰间软肉,海郁离实在受不了,一边笑一边想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偏偏又被他环得更紧。 一番胡闹下来,两个人又相互抵着额头痴痴地笑着,李僩为凑近在她唇间轻轻吻上一口,又叹了口气, “若我不是皇帝,定是会比现在要自在得多。” 他话锋急转,海郁离闻言笑面上也闪过一丝惑然。 若他不是皇帝,自会少受皇权裹挟,便也不会有那样多受制于势,左右为难的时候,可皇权亦是他毕生所求,他才刚坐上这个位子,就发出这样的感慨,海郁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敛声思酌了片刻,轻声问道: “若你不做皇帝,不必每日为政事烦忧,那你最想做什么?” 李僩为抬眸看向她眼底,忽地狡黠笑了笑, “你真想知道?” 37. 她怎么会进宫呢? 海郁离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只见李僩为的眼神从她的双眸处缓缓往下,直到那视线落定在她嘴唇之后,他眼中慢慢溢出几分贪恋。 见他又要吻上来,海郁离一个激灵将他往后一推,她这样惊慌,李僩为便只得将双手张开举得与肩齐高,喉间发出几声轻笑。 早知道就不多嘴问他了,海郁离面色微嗔,顺势站起身来,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你好好处理政事,若处理不好就不要回寝殿休息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只留给坐在原地含笑怔望着她的李僩为一个离去的背影。 - 星月皎洁,莲开并蒂,七夕这一日,皇室宗亲又齐聚在太和殿。 海郁离随着李僩为在众人聚齐后落座,她刚坐定,就瞧见一侧许久未见的宁王李传为。 听闻李传为自年初开始便远离禄京住在湟源,终日醉心马术射箭。如今的他不再像当初初见时那样,一副洒脱少年模样,周身气韵仿佛多添了几分沉稳。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抿,牢牢地将眼神落在自己身旁的小芝身上。而小芝则是有些不知所措,垂着头不敢向前方望去。 海郁离再向另一侧定睛一看,襄王身边那人的出现让她又惊又喜,和那人对上眼神后,她顿时笑靥嫣然,恨不能立刻离席冲上去与她拉手叙旧。 “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和殿偏殿内,海郁离将屈膝行礼的江南景扶起,只是与她凝神相对了一会儿,海郁离便感到鼻尖涌上来一阵酸麻, “南景,你在襄王府过得可还好?” 江南景垂着眼帘,轻抿双唇,言语间似是有些犹豫, “毕竟也是王爷的妾室,王府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能有什么不好的。” 海郁离听出她言不尽意,担忧地蹙起了眉头, “我问的不是这些。你在府里过得还自在吗,王妃对你好不好?襄王呢?” 江南景笑面底下藏着一丝落寞, “王妃是高门贵女,怎么会随意苛责妾室。襄王,只要顺着他的心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听着她的话,海郁离不免感到心口发涩。江南景从前是个极有主见,独有傲骨的人。虽然身为庶女,不得不遵从家里的安排嫁到襄王府为侧妃,在粉黛如云的后宅中讨生活难免受些磋磨,可如今的她也与当初的差别也太大。 若是以前,她才不会这样委曲求全,默默忍受着这般仰人鼻息的日子。 海郁离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本想对她稍作安抚,没想到这动作却让江南景悄然吸了口凉气。海郁离见状,不顾她的阻拦将她袖口一掀,竟见她手臂上有好几块青紫瘀记。 “他还敢打你?”海郁离顿时怒上眉梢,“这个寡廉鲜耻的鄙夫,我早该让皇上好好约束他。都怪我思虑不周,以为去岁除夕之时提点了他一番,他就能从此善待于你,都是我不好。” 江南景双眼氤氲,摇了摇头, “是我遇人不淑,与你又有何干,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其实你若愿意,我可以想法子让襄王将你放遣的。” 海郁离低声轻语。可江南景听了这话,竟想也没想便出言拒绝: “不,我愿意留在襄王府。” 海郁离不解,急切问道: “为什么?是不是你父亲拿你母亲的安危逼迫你了?” “不是逼迫。虽然母亲受父亲挟制本是事实,可父亲也算是悉心养我一场,他能在官场安稳立足也多亏我这门亲事,我不能弃他不顾,况且……” “况且什么?” 江南景的声音愈发微弱,海郁离没有听清她最后的话音。 “没事。” 她搪塞过去,而后眉梢舒展,拉起海郁离的手又道: “还有件事未曾感谢你,上回父亲被牵连入狱,我们举家本还担忧父亲会受重罚,怎料他只被关了三日便平安归府。皇上严于治吏,哪里会如此般严责薄惩,想必定是你在其中为父亲求情了。” 海郁离只是浅笑道: “你父亲本就与贪污之事无关,只有管束不当之过,皇上英明,不会不辨贤佞,赏罚无章的,我也不过是随口提了此事一句罢了。况且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呀。” 听得此言,江南景颇为动容,终是扬唇笑得灿烂起来。 午宴结束,海郁离依依不舍送走了江南景,此刻正抱着雪毬在乾玄殿内等着安华长公主前来问安。 当日安华为了离开东昭,不得已给尚在襁褓的亲儿下药,为了谋划万全,她将那药特意加重了几分,好让孩子的病症看起来更加严重。 可怎料正是因为这额外的药剂,公子朔在染疾之余好似又受了悸症,回宫以来,他身子虽日益强健,可每日依然还是会如同神魂未定一般啼哭上好几回。 安华责怪太医所的御医无用,便差人在民间寻了所谓能去怖定神的巫医。她要这巫医在公子朔身边随侍数月,按礼法,此人必得前来拜见皇后。 海郁离正将手中最后一点肉干放到雪毬嘴边,它却突然甩了甩身上的毛,从她腿上一跃而下,一溜烟跑到正向殿内走来的李僩为身边。 二人同住之后,雪毬和他熟悉了许多,从前只要雪毬在殿内,每回海郁离从外头回屋它都会跑去迎接,如今李僩为也有了这同样的待遇。 他低身将雪毬一把抱起,缓步走至海郁离身边坐下。 “不是说今日朝事繁忙吗,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海郁离眉眼带笑,轻声问他道。 “近日禄京城内涌入了一些流民,西北边地也屡生事端,许多事务加起来的确要忙到半夜,那时你定是睡了,所以我想着先来和你叙叙话。” 见他提到流民和西北边地的不安形势,海郁离颇为挂怀,便又多问了几句。 雪毬在殿内待得久了,似乎是有些不耐烦,拼命往人身上跳,想着有人能带它离开。海郁离见状有些忍俊不禁,将它抱起递给了身后的小芝, “还是将它抱走,去御苑转上几圈吧,正好安华也是怕狗的,省的待会儿吓到她。” 李僩为有些无奈地开口道: “嫁去东昭几年,安华竟也开始耽信左道之术,太医所那么多可用之人,她偏信了民间流传的巫医之说。 若是巫医真有奇功能安人心魄,那世间诸多号称能控人心智的法子,又怎会长久以来被视作无稽之谈呢。” 李僩为语气淡然, 可海郁离听完他的话后,只觉得心头一震,后颈也仿佛在发麻。她一时间有些乱了阵脚,只能强作平静, “…是啊,许是安华太过担心孩子才会如此失智,不过民间多崇巫医,此事也算无伤大雅,若能使她安心便由着她吧。” 她不时抬眼观察着李僩为的面色,满心惶然转移着话题: “对了,王府之中,若是侧妃没有错处,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体面地被放遣归家吗?” 李僩为应是没有察觉出她的心虚不安,顺着她的疑问开口道: “你是说襄王和江氏?” 海郁离微微颔首。 “你放心,我已经以性情有失,行为不端为由给襄王下达了敕谕,也派了人去襄王府对他进行看管和约束。 他一向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此时定是胆战心惊,往后亦不敢再苛待妻妾。不过,若是江氏真想与襄王分开,我们也可另想法子。” “我也认为让他们分开才是上策,不过南景自己有诸多顾虑,我也不好太过干预。”海郁离强作笑意, “只希望襄王此次被斥责后,真能改过自新吧。” 她话音才落,菀青便领着安华上殿请安。安华身后,是一着浅灰色衣袍的女子,远远望去很是不起眼。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海郁离才发现她原来是个跛着脚的,心中顿时闪过一阵畏怯,直到全然看清她的面容,海郁离骇然失色。 “青妧?” 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面前人一声轻飘飘的呼唤让她一瞬间心寒胆颤,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皇后?” 她瞪着眼前将她认出的这个人,被她的话语吓得面色苍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愣在原地。此刻,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拼了命地想将她的理智拉回。 “大胆,在陛下和本宫面前竟敢如此无礼,还不快跪下请罪。” 海郁离此时心下还有深深的余悸未了,却只能强撑着气势将眼前人喝斥。 那人闻言骤然跪地,连声告罪。 安华仿佛也有些愕然,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将眼神移到坐在主位上,此刻正神色沉凝的李僩为身上, “此人出身粗野,初次入宫言行无状,还请皇兄皇嫂切莫怪罪。” 李僩为冷声道了句无妨,转过头看着海郁离,满目疑云。 海郁离全然不敢回应他此刻的注视。此局要如何破解,她不由地在心中暗暗盘算。 李僩为素来爱生疑虑,此时心中怕是已经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个本该和她毫无交集的巫医像是与她熟识一般,一眼便能认出她来,这人口中的青妧又是谁。 满殿寂然,沉重的氛围像是包裹住了殿中的每一个人。想着不能让这压抑与焦灼继续下去,海郁离只能强忍着心悸,沉声将安华和这巫医应付了过去。在二人离开后,她也谎称身子不适,连忙回了寝殿。 她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唯独留了钱嬷嬷在殿内。 见她如此局促不安,钱嬷嬷也一脸忧色, “娘娘…” 她还未说些什么,话语便骤然被海郁离一阵不安的喃喃低语打断, “她怎么会出现,她怎么会进宫呢?” 38. 你和那巫医,从前就相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地在寝殿内来回踱步,双手也紧紧交叠在一起,不断将指节捏得发响。 这巫医名唤淇嬿,本长居雾嵕山专修明心香法,道行颇高,常引得众多失意之人前去问教。但鲜少有人知道她还通晓祝由之术,有一腔济世之心。为圆此心,她半年前便离开了雾嵕山开始悬壶四海。 她与雾嵕山专修驭情之术的淇姒师傅师出同门,而当年海郁离隐瞒身世化名青妧研习驭情之术,正是拜在了淇姒师傅门下。 若是李僩为将淇嬿提来审问,顺着这些线索一丝丝地查下去,那当初父亲和她那大逆不道的谋划,恐是要无处遁形。 想到这里,海郁离不寒而栗,她忽地在钱嬷嬷身前站定,满眼恐惧地望着她低声道: “不能让她在宫中久留,我们要想个法子将她送出去,送得越远越好,哪怕是去西北,或送往别国,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在皇上面前回话!” 钱嬷嬷此刻心中虽也惶恐不定,但尚能稳住阵脚,她轻声提醒道: “娘娘,此法不可。方才在殿上,淇嬿口不择言,陛下想必与我们一样听得清清楚楚,若是娘娘此时将她遣出宫,陛下定会疑心娘娘是因为有事相瞒,心虚难安,才留不得一个人证在宫里。” 钱嬷嬷所言确有道理。照李僩为多疑的性子,在他眼里,此刻她做得越多,便越是会有欲盖弥彰之嫌。 “你说得对,此时我该做的,是装作与她从未相识。” 钱嬷嬷颔首, “即使陛下真的疑心难解,让人去宫外彻查淇嬿此人的身世,陛下的人最多也只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唤作青妧的女子在雾嵕山跟随淇姒师傅学习了驭情之术。 主君那边已然掩去了一切痕迹,娘娘也不是青妧。您要将过往所谋之事全部忘记,若是陛下问起,您也要像本就一概不知一般,不仅要面色无异,还要心如止水。” 既要面色从容,还要神思不动,这何尝容易,海郁离垂眸暗叹,愁容不展。 “淇嬿那边,我会尽快寻个合适的时机向她传话,要她管好自己的嘴。她虽莽撞,却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只要稍加暗示,她必定会守口如瓶,不会胡言乱语牵连娘娘。” 海郁离只是凝神不语,脚步迟缓地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为什么越是恐惧的事情便越是会毫无征兆地发生,倒像是某种天命。淇嬿的出现,若只是从前事情被缓缓揭露的一个开始,那她要如何阻挡厄运的召唤。 难道真要让父亲举兵造反吗? 可当初谋定未成,父亲手中仍然只有西北镇安军可控,贸然起兵杀向皇城胜算微乎其微,更别说大军过境,从西北至禄京,一路上难免生灵涂炭。即使有自己里应外合,胜算会大一些,可这也是谋逆,是背叛。且若是事情提前败露,自己在深宫之中,李僩为手底下,定是第一个毙命之人。可若是胜了,那便是李僩为必死无疑。 海郁离坐在床头,手捧华严经,从午后一直读到了太阳落山,直到钱嬷嬷端着凉汤走进寝殿,她才将经文放在一边。 她接过瓷碗,将汤药一股脑灌了进去,又听得钱嬷嬷在耳畔低语: “我已寻人谨慎吩咐了淇嬿,她顾着全族之人的性命,即使刀锋抵喉,也定不敢承认与娘娘曾经相识。” 海郁离心下稍安,只是顿时又觉得不是滋味,受人胁迫的感受她再清楚不过,如今却也要用这样的手段拿捏他人。 帘外响起问安的声音,李僩为原本和她说今夜定是要子时左右才会得空,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就回了寝殿。 钱嬷嬷端着汤碗转身离去,经过他身边时面色淡然地请了个安。李僩为的视线投向她手中的承盘,随后便被海郁离的声音拉回了心神, “你处理起政务愈发利落了,现在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李僩为神色莫测,缓步走至她身旁坐下, “不知为何,我心绪难平,总看不进去那些文书奏章,便想着不如来和你用过晚膳后再回书房。” 觉着他话中有话,海郁离目光有些游移, “定是暑热之故,尤其是午后,漫天无风,我也时常觉得心悸难安。”她说着又抬眸朝他扬了扬唇角, “是该吩咐内务局每日给宫人们准备一碗莲子汤解暑了,我们终日养尊处优都尚且常感不适,他们每日操劳定是更觉艰辛。” “你最是有善心。”李僩为眸色晦暗,沉沉注视着她, “只是今日我还突感心中不安,头晕脑胀,便想起安华找进宫里的那个跛脚巫医来。 先前许是我有些偏见,若是我将她召来替我诊治一番,你说,会不会的确比太医所那些人更为得力?” 闻言,海郁离心中警钟骤响,身子也下意识往后躲了半寸。她默然片刻,强作冷静: “你不是一向当这些是左道之说吗,你龙体金贵,还是不要因一时的身子不适而轻易相信这些民间方技才好。” 她话音落下,李僩为再不置一词,只静静地处在原地,眼底藏疑望向她苍白的脸庞。 二人间这沉重的静默没有持续太久,湄若便低着头走了上来, “陛下,娘娘,晚膳已布好,请移步至正殿用膳。” 她一语说完才刚抬起头,视线便撞上了李僩为蕴着怒意的双眼,这眼神吓得她倏然一颤,连忙退了下去。 晚膳席间,海郁离和李僩为没再说上一句话。案上珍馐罗列,可他们只觉得味同嚼蜡,草草用了几口便让人将饭菜全都撤了下去。 李僩为像是赌气一般,用完膳后将杯中败火的菊花茶一饮而尽,一言不发便起身回了书房。 小芝和吉圆早已觉察出了二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待李僩为走远后双双围了上来,连忙追问海郁离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此刻身心具疲,根本无心回话,只是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无论之后李僩为如何费心盘问,绝不能将从前的事吐露一丝一毫。 夜幕深沉,海郁离在榻上辗转反侧,听到外头传来些细微的动静后,她侧着身子背对着床檐,想要将神思抚平,好接着应付李僩为。 几刻钟后,她感觉到李僩为在自己身后躺了下来,心中又开始泛起波澜。 二人心知肚明,此刻定是谁也无法入睡。他们彷佛在等着对方率先开口一般,双双睁着眼,可谁也没有勇气先打破这寂静。 “你和那巫医,从前就相识吗?” 还是李僩为先受不了二人间让人窒息的沉默。 海郁离缓缓敛息,轻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不是的。” “那她怎么一副与你相识的模样,还唤你青妧,你还有别的名讳?” 这问题让海郁离脊背一凉,她稍加思索,开口回道: “我不知道她为何这样,也许是将我错认成别人了吧,可能我长得与许多人相似,她一时间分辨不清。” 又是许久的静默。 李僩为在她身后凝眉缄唇,沉思不语。片刻后,他将身子挪得离她更近,伸出手将她放在枕上的手覆盖, “郁离,若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受不了这样的感觉,你忽然之间彷佛又离我好远,让我怎样都捉摸不透。” 他这话让海郁离心底漫开一阵莫名的苦涩。 她对他当然有所隐瞒,且这秘密若是哪一日在他眼前揭开,他如今待自己的一片心意怕是也会被撕得粉碎,而那之后,便是无间地狱。 她恐惧 至极,又怎么可能冒险,真的将一切都告诉他。 想到这里,她周身遍布着隐隐的寒意, “我心中若藏有要事,定是不会隐瞒你的,你不要过于忧心,好吗?” 李僩为显然是不满意她的回答,闻言收紧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在她话音落毕的同一时刻语声微急道: “那你一直服用避子汤的事,怎么从没有告诉过我。” 这事被他揭穿,海郁离一时有些哑口无言。李僩为不等她回话,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下颌搁在她的肩头,与她脸颊相贴,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因为孩子而对海家如何的,你相信我,好吗?” 从前喝避子汤,是不想与他这个仇人之后有孩子。后来,的确如李僩为所说,她有那样的顾虑,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还有更深的担忧。 即使李僩为不会因为孩子而对海家做什么,但海无咎的野心如此之大,难保有一日他不会再生篡位之心,将她的孩子也拿来做他争权夺位的棋子。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还没有想到一个万全之策来应对这一切。 海郁离将手搭在他的手臂,鼻尖轻嗯一声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片刻,李僩为微微侧身,低头轻轻贴上她的唇瓣。一寸一寸,鼻息交缠之间,二人都有意加深这个吻,直到再难抑情动…… - 不知是淇嬿的祝由之法确有妙用,还是公子朔几月以来被悉心照看得极好,他的惊惧之症数月间已然痊愈,淇嬿也终是安然离宫。 她一走,海郁离霎时间也觉得释怀不少。她常有巧思,如今又有了兴致,吩咐小芝和吉圆拾了许多由橙入红,深浅不一的枫叶和秋菊,她将它们涂上蜜蜡制成书签,雅致也美观。 端拱殿内,早朝进程尚未过半,赵其执笏立于文官前列,不时抬眼与人目光相对。几次眼神示意后,赵其躬身向前,肃声开口: “臣有本启奏!” 虽早已预料到若自己一日不处置海家人,赵其等人便一日不会罢休,但每每听到赵其有本上奏,李僩为心中还是不免会悄然一紧。 闻言,他凝眸戒备地看着座下之人, “何事?” 赵其满脸凛然, “臣要弹劾西北总领镇国公海无咎居功自傲,不敬宗室之罪!” 闻此罪名,李僩为便想这八成是赵其一党对海无咎的欲加之罪。他转眼望去,海无咎仍然面色从容,丝毫不受这说辞的干扰。 见李僩为不作声,赵其便低咳了两声,自顾自开口道: “几月前,臣与海无咎和几位大臣一同前往梁王府为梁王祝寿,海无咎赴宴姗姗来迟不说,在席间竟也不敬梁王,时常以长辈自居,屡次出言冒犯。 臣当日已觉不妥,宴席之后,臣特意走访询问了朝堂之上与海无咎颇有来往的几位同僚,才知原来海无咎自陛下登基后,便一直恃功凌人,每每与人交谈,不是提及自己往日战功,便是彰显自己的国丈身份。 陛下,海无咎这般傲慢无礼,不敬宗室,轻慢朝绅,便也是不将陛下威权放在眼里。 臣恳请陛下严惩海无咎之罪,剥夺其统兵之权,革其军职,降其爵位,以正朝纲!” 赵其的声音愈发响亮,海无咎终是没有沉住气,听完他要求的处置之法后,大步走至殿前,和赵其在殿上颇为激烈地争执了起来。 这场面实在难看至极,李僩为胸中翻涌起一阵怒火,正欲出声将他们二人呵斥,殿上却突然响起了一个沉静却坚定的声音: “臣附议谏议大夫赵其之言。” 李僩为面色骤然一滞,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握紧了落在身侧的双手,满眼尽是讶异。 39. 我无论做任何事,都一定会顾及你…… 只见李谨为从容不迫,上前作揖行礼道: “臣恳请陛下严惩海无咎。 历朝历代,最忌外戚专权,海无咎身为皇后之父,位列国公,又手握重兵,眼下虽未见其有专权之象,然其行事张狂,倚功自傲,恐已有轻君罔上之嫌。若今不对其加以约束,日积月累,难保此人不会生悖逆之心。” 他将视线慢慢挪高,最后牢牢锁在李僩为尚有些愕然的脸上, “还请陛下莫要因私情而罔顾社稷安危。” 这话几乎就是指责,满朝文武纷纷垂头,胆战心惊。 李僩为愣在原地,双目幽深望向李谨为,内心愤懑与惊愕交织,却又参杂着难以抹灭的愧疚。 他看着他脸上那格外扎眼的黑色挡布,心中纷乱不已。当日若不是他,如今瞎了一只眼睛的便是自己。 未几,他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压之下,却忽地想出了一个应对之法, “海无咎之罪若是尔等均已查勘,而他果真暗藏僭越之心,朕是该严惩,绝不姑息。” 他移步坐回龙椅之上,又淡然道: “只是如今皇后身怀嫡嗣,海无咎身为皇后之父,若朕今日便将他贸然处置,定是会致皇后忧悸伤胎,此事绝非宗庙社稷之福。 海无咎是否论罪,还是待朕遣人亲查,而后再做定断。” 此言一出,赵其和李谨为皆是怔在原地,面面相觑。赵其执拗,还想出言劝谏,刚要作揖时却被李谨为伸出手臂按下。 海无咎则是轻舒了一口气,神情却依然肃穆,眼下深藏着愠意。 早朝才散不久,海郁离听到些风声,立刻便动身向端拱殿赶了去,想要尽快向李僩为问个清楚,今日朝堂之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才刚出乾玄殿没多久,便迎面与他碰上。 见她又一副惊惧慌神的样子,李僩为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怎么还特地来寻我,我也正要回宫去看你呢。” 他将身后的随从吩咐至两丈开外,轻轻执起海郁离的手,又和她一同朝乾玄殿走去。 “我父亲绝无僭越之心,也从未居功自傲。”海郁离眉眼之间尽是忧虑, “你知道的,他为人向来谦逊刚直,许是遭人算计,或是哪里得罪了梁王和赵其,才被他们双双弹劾。” 李僩为此刻也眉头深锁, “梁王今日所为也出乎我的意料。” 梁王身为先帝最疼爱的长子,与他感情最为深厚,即便远离禄京多年,在众臣之中依然颇有声望。 他一朝重涉朝堂,以赵其为首的先帝宠臣便不遗余力地想要开始将他拉拢。赵其只要知会他,裁抑海氏是先皇遗愿,为着先帝,梁王多半是会顺应他们的心意,与他们同列。 甚至极有可能,铲除海家这个功高震主的外戚,亦是他的本心。 海郁离不禁转头瞥了一眼李僩为。 从前只有赵其等人向他施压,如今又有梁王。梁王是唯一与他亲近的兄弟,还为了救他而伤了一只眼睛,他恐怕会因梁王的劝谏而心有动摇。 海郁离停下脚步, “或许我父亲现在做什么都是错了。 梁王与先帝父子之情甚笃,赵其等人是先帝一手扶持。你我皆知先帝早有心要削权海氏一族,他们二人如今便是要替先帝时时提醒你,务必完成他的心愿。” 无休止的猜测逐渐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还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地问他: “但此事最终还是由你定夺,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海郁离问完此话,顿觉心头有些飘忽,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她攥紧了搁在身前的手,不安地等待李僩为的回应。 不知是迟疑还是为难,李僩为此刻缄唇不语。在她以为定是等不到他明白的回答,开始再欲动身向前走的时候,李僩为却忽地握住了她的手, “郁离,我无论做任何事,都一定会顾及你。”他轻叹一声, “即便是有一日,我不得不出手裁抑海氏,我也会尽量顾全国公府,更不会妄取你族人性命。” 不论真假,此时此刻,这话都让海郁离动容不已。她仰头朝着李僩为浅勾了一下唇角,见她如此,李僩为凝重的面容也有所舒展,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而去, “也是我事先想得不够周全,今日在他们的掣肘之下,不得不谎称你有孕来替你父亲解围。” 海郁离黯然开口: “可是即便我身怀有孕,你这办法也只能拖延九个多月,届时他们再要你将父亲发落,你该当如何?” 她作此悲观之语,李僩为一时不知如何劝解。 待二人走至乾玄殿内,李僩为停住脚步,面向她伸出手,将她收紧的眉心用指腹揉了揉。 她面色微窘,不经意露出了些笑意,鼻尖又被他轻轻一刮, “来日的事我自有考量。你呀,千好万好,唯一的坏处便是总有愁思,凡事只往最坏处去想,何必这样磋磨自己呢。” 海郁离闻言,垂眸轻笑出声。他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整日里忧虑之事也不少,此刻竟还像个过来人一样安慰自己,当真有些叫人忍俊不禁。 她朝李僩为点了点头,又目送他去了书房。 见李僩为走远,钱嬷嬷走至海郁离身边低语道: “娘娘,那凉汤您还喝吗?” 既然已经在群臣面前扯了这样一个谎,怎么都是要圆回来的,海郁离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怕是该改喝坐胎药了。” - 数日过去,近日西北边地常有纥罗人滋扰牧民,轻小纠纷频发,萧砚两月前临时被派往寻探,如今才刚回京便到了宫中向李僩为禀明情况。 见他因边鄙不宁而忧心,萧砚自知不宜在此久留,可待行至书房门口后,他却又想起了什么,折返了回去,沉声作揖道: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向皇上禀报。” 李僩为的眼神依旧停留在手中奏章之上, “说吧。” 萧砚道: “臣前去西北之前,陛下曾让臣去调查安华长公主带进宫中的那名巫医的身世,臣早已查明。” 李僩为执着奏本的手顿然一紧。近来事务繁多,若不是萧砚今日提起,他几乎快要将此事抛诸脑后。 他慢慢将奏本放下,冷声道: “你都查到了什么?” 萧砚回: “这巫医名唤淇嬿,本长居禄京东处一座名为雾嵕的山中。民间常言此山颇有灵性,因此许多左道术士都于此处清修。 淇嬿此人在行医济世前,便是在此处修研所谓能识人内心的明心香法。” 李僩为面容沉敛,凝神静气听着他的陈述。 萧砚稍顿了顿,再度开口时,语声中多了些犹豫, “臣派人前去了此山打探,也确实问到了一个名唤青妧之人的消息。 此人是一年轻女子,根迹神秘,每回都头戴帷帽掩面示人。她自多年前便跟随居住于雾嵕山中一名唤作淇姒的修行之人学道,淇姒是淇嬿的同门师姐,十数年来专修一术,名为驭情。” “驭情?”李僩为疑色满面。 “臣也觉得这些旁门诡术之名实在骇人听闻。 据雾嵕山山民所说,这驭情之术乃天下控术之首,掌术之人通过肌肤之亲日复一日操纵被控之人,长久下去,此人便会心神失主,宛如提线木偶一般对掌术之人言听计从,毫无自身的判断与思索之力。” 言毕,他缓缓抬眼看向李僩为,却只见他神色飘忽,脸色泛白。 萧砚一时间慌了神,连忙出声喊了几句“陛下”。 惊疑与猜忌又一次从李僩为心底漫出。 海郁离究竟是不是青妧,如果是,她 为何要学习这所谓的驭情之术,用在谁身上,目的是什么?这几个疑问在他心上颠来倒去,他却不敢逐一细想。 第一回,海郁离给他带来了恐惧。 他沉声吩咐萧砚离开,在他快要踏出殿门时,又喊住了他, “暗中调查海无咎近些年来的全部往来行迹,全部。” 萧砚略有迟疑。从调查一个巫医到调查皇后的父亲,两个被查之人看似关系甚远,却被困在同一个疑问之中。他实在不解李僩为的用意,却也不敢多问,只能服从命令。 用过午膳,海郁离在殿内批复各宫各所递上的呈文,小芝和吉圆在一旁随侍,时不时逗一逗正犯困的雪毬。 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因为前段日子肠疾才好,雪毬近日总是打不起精神,也不像往日一般活泼好动。 任凭吉圆拿着肉干在它眼前晃悠,它也只是悻悻地看上两眼,趴在椅子上不乐意将身子抬起来。 以往李僩为每次走进殿内,它都会跑上去迎接,如今也只是在原地冲他摇摇尾巴。 见他走近,海郁离停下手中的笔,婉约含笑, “我正想着忙完带一碗冰糖秋柿羹去看你,你怎么先来了?” 李僩为眼眸暗沉,此刻有些像在强颜欢笑。海郁离察觉出异样,立马收敛了笑颜,将宫内人都打发了出去。 待李僩为入座后,她心下愈发惶然。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打探,“是不是梁王和赵其又做了什么?” 李僩为没有答话,像是在暗自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才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我说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纵使是祸事,我也会替你承担,你还记得吗?” 海郁离顿时感到通体发寒,听到他这话,她便知他果然派人去探查了淇嬿的底细。 “当然记得。” 她强作镇定,转头看向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李僩为神容黯淡,也凝视着她的双眼,似乎想要从其中看到自己寻求的答案,可终究是没有法子,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同安华召进宫的那个巫医,真的从未相识,是吗?” “是。” 海郁离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斩钉截铁地答道。 李僩为无措地苦笑一声, “那我问你,你可知道雾嵕山?” “知道啊,”海郁离收回视线,敛容答道: “雾嵕山在禄京城东处,是个不大不小的钟灵之地,禄京城的许多百姓都知道的。” “那你去过吗?”李僩为穷追不舍。 “去过,幼时父亲母亲带着我一同去踏青过,就这一回,此后好像再也没去过了。” 二人间,气氛又变得沉抑起来。 见李僩为长久地不置一言,只坐在原地神情肃然,海郁离心中思绪翻涌。 两次交谈,在李僩为的盘问下,她一直处于劣势。若她只一味地被李僩为压制,无论她如何作答,他定会觉察出她的心虚,从而更加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想。 这可不行,她一定要将主动权操于自己之手。 “你怎么又问起这个了,那巫医和雾嵕山又有什么联系?”她的语气逐渐凌厉, “李僩为,我不知道你无端问起我这些事,究竟是在怀疑什么。自从那个巫医将我错认成别人之后,你这已经是第二次质问我了。 你若是不信任我,觉得我对你隐瞒了什么要事,你大可以叫你的人去将我过去的种种都查个清楚,何必还要屡次在我这里浪费口舌?”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说完这话后竟红着眼抹起泪来。 李僩为见状顿时方寸大乱,一时间再没了方才那咄咄逼人的威严态度,只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子为她拭泪, “别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40. 也许是我太在意你了 海郁离愠怒地瞥他一眼,将头又转去一旁不看他。李僩为束手无策,只能一把搂过她,继续柔声安抚, “是我的错,不该将疑心用在你身上。” 她这样伤怀,他便满心愧疚,想着也许真是自己过虑了。只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一句无心之言,他就猜忌海郁离对自己有所隐瞒,还让她这样心寒惆怅,确实太过分。 海郁离是出身贵胄的名门闺秀,怎么可能与那些伪方异技有所瓜葛。他竟还怀疑海郁离在自己身上用过那荒诞无稽的驭情之术,可他早在成婚前便对她倾心不已,且从未有失神丧志受她摆布的时候,这足以证明海郁离是清白的,而自己的疑心若再滋长下去,反而会将她越推越远。 “此事我不会再查,也不会再问了,好吗?” 李僩为将她松开,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畏惧之色,他伸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乞求似地摇了摇。海郁离转头将眼神又落在他脸上,眼泪却更加汹涌, “李僩为,你知道因为你的无端揣测,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们成婚两年,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我本以为你是全然信我怜我的,如今你却因为一件捕风捉影之事屡次向我发难,你可想过我会有多难堪?” 这话让李僩为愈发自惭形秽,只能一遍遍低声诉说着歉意,抬手不停将她夺眶而出的眼泪拭去。 见他已经这样卑微,海郁离又将语调软下来, “我受不了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也不要你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同我说话,我只要一想这情形,便会悲从中来。 是我的错,也许是我太在意你了。” 她这几句话无疑是在一寸一寸吞噬着李僩为的心。他闻言,眼中竟也染上了一层雾气,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他笨拙地靠近她,轻柔地反复地吻着她的双唇。 “是我不好。” 与她鼻尖相抵,他低声叹出这句话,终是换来了她一声薄嗔。他知道这意味着她的怒意渐渐消散了。 得获原谅的李僩为满心欢喜,又在她鼻尖落下一个吻, “晚膳后我再回去处理政务,下午就留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海郁离话音里还带着委屈, “我也有成堆的呈文要看,可没空同你叙话。” 她眼圈还有些泛红,这抹红色染上了鼻尖,因为伤心她的嘴角也向下拉扯着,模样实在招人怜爱。李僩为低笑一声,顺势哄着她道: “那你便将这些呈文带去书房陪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不会打扰你的,好吗?” 海郁离知道,才得了甜头,现在该要适可而止了, “那好吧,你是皇上,我可不敢抗旨。” 说着,她便随着李僩为站起身来,将手也朝着他伸了去。 见她有兴致打趣自己,李僩为终于是愁思尽散,情不自禁低头在她唇间落下一个深重绵长的吻。 晚膳过后,海郁离才辞了李僩为从书房回了寝殿,见到钱嬷嬷的那一刻,她终于能从那延续了好几个时辰的惴然中抽出身来。 她将午间李僩为对她的盘问一一告知,声音中蕴满了疲惫与忧虑, “他真的查到了雾嵕山,定是也知道了驭情之术……” 她塌腰坐在桌旁,眼神失焦望向远处,可钱嬷嬷听了她的话,紧锁的眉头却稍有松动, “若是陛下真知道了驭情之术,娘娘大可宽心了。” 海郁离还因忧惧所扰,一时间无力寻思她话中涵义。钱嬷嬷见她面带疑惑,继续道: “娘娘曾托我告诉主君,因陛下钟情于您多年,所以这驭情之术对他毫无作用。 若陛下曾怀疑您就是青妧,又查到了这青妧曾在雾嵕山研习过驭情之术,意欲拿捏人心有所图谋,他定是会联想到,您是否有将此术用在他身上。” 海郁离豁然开朗, “是啊,他不知道此术无效,只会以为是我从未对他用过这术法,这反而会消减他以为我就是青妧的疑心。” 悬心暂定,她徐徐沉下一口气,只是倏然间,她又收紧了眉心。 照李僩为的心思,若是他怀疑她曾用驭情之术图谋不轨,怕是也会想到这许是海无咎在暗处一手筹谋,想必已经开始派人细查与父亲相关的一应旧事。 只希望父亲真的如他所说,早已将过往谋事之时留下的一切痕迹尽数清除,没有给李僩为留下任何可能的把柄。 她才要从椅子上起身,便见得钱嬷嬷将适才放在一旁案台上的坐胎药端到了她眼前, “此汤温热,娘娘喝了会更加心安。” 海郁离的眸光从她脸上缓缓移至这盛着褐色汤水的玉碗,沉默片刻,她将碗盏拿起,像从前喝避子汤一般,将这坐胎药一饮而尽。 - 岁暮刚过,本该是四海万民休养生息,企盼新岁安泰美满之时,西北却不时传来纥罗游牧部族袭扰边民的消息。大楚与纥罗不日恐有一战的传言逐渐从西北向京城而来,白日里,百姓安居如常,尚且宁静,只是夜里若有人谈及此事,难免还是会暗怀忧惧。 西北边衅迭起,李僩为便更是无暇从朝事中抽身,连着两日不思饮食也是常有的事。 疆隅不宁,海郁离也忧心难安。起初她为避嫌,只是每日借着闲谈之由探问几句李僩为要如何定策;后来她每每去书房,李僩为都毫不在意一般将一应军情奏报都交给她过目;如今,她几乎是日日都在书房协同李僩为一起翻看奏疏,布局边防。 只是她身子再好,也不像李僩为一般骨骼强健,能熬得住这几天几夜潦草进食,无法安枕的日子,再加上她近日来身子总是乏力,也常觉困倦,因此上午她才从寝殿动身到了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便因为神思倦怠又被李僩为送回了寝殿休憩。 临近子时,李僩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从书房回了寝宫。海郁离也不知是从何时睡到现在,她在榻上安然躺着,酣梦深沉。 李僩为敛步走至榻边,见她难得睡得如此安稳,心中的愁闷也因此而消解了大半。待沐浴过后,他又轻手轻脚躺在了海郁离身边,抬手将她拢入怀里,没过多久,海郁离却在他怀中动了动。 他稍稍松了松手臂,垂眸对上了她蒙着一层水光的双眼,二人皆是牵唇浅笑。 “安民谕旨已经下发了吗?” 上午离开前,海郁离正和李僩为一同核定翰林院草拟的安民诏书,回了寝殿后她也一直惦记着这事。 李僩为微微颔首,又眼底含忧轻语道: “谕旨上虽多是抚慰之辞,尚可安稳民心,但纥罗久窥大楚沿边,如今又一再挑衅,我们两国的兵戎之争恐怕早晚难以规避。” 听得此言,海郁离也难免随他一同眉宇含忧。 纥罗近些年来确实对大楚西境疆土虎视眈眈,他们是否一直伺机而动也未可知,如今大楚处在君主更迭之际,他们便更加跃跃欲试,即使无力再掠疆土,至少也能探探这个年轻新君的虚实。 依李僩为的心志,若是大楚与纥罗交战,他为震慑外敌安定朝局,大概是会御驾亲征,何况朔西九郡如今还在他们手里。 当时绥章宫画架上的那副大漠孤烟图又一次浮现在了海郁离的脑海之中, “若是来日开战,你会亲自领兵奔赴西北,对吗?” 言毕,她只见李僩为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忧虑,而后他的眸光又变得沉定,缄默着对她点了点头。 几息过去,二人都只是沉默着互相凝望,来日分别的哀愁在此刻相依相伴的衬托 下显得尤其浓重。 李僩为心中忽地被忧戚与不舍填满,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抚摸着海郁离的脸颊,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和双眼。见他的身子有向自己倾压而来的趋势,海郁离有些局促地攀上他的双肩,想要将他推开。 李僩为忽地停住,双眼漾着薄雾,眉宇间浮起一丝疑色。海郁离则是有些犹豫地缓声开口道: “…还没过三个月,你可不要乱来。” 闻言,李僩为面色稍有凝滞,嘴上不自觉便冒出一句:“什么?” 海郁离默然失笑, “这不是你最盼望的吗。今天上午我回寝殿之后钱嬷嬷就遣太医来过了,太医说我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李僩为骤然转悲为喜,几乎是瞬间直起了身子,头一回在她面前畅笑出声, “真的?!” 而后,他又颇显冒失地想低头侧耳去听海郁离腹中的动静。 被他这喜极难抑的模样所感染,海郁离也笑得开怀,见他一时忘形竟做这愚蠢之事,她一边推却着他一边无奈揶揄道: “它现在不过一粒芝麻大小,能有什么动静?” 李僩为只好起身坐正,哑声低笑,在极致的惊喜过后又沉浸在欣然的余韵中,眼角都泛起了轻浅的绯红, “郁离,我从未觉得像现在一样高兴过。” 他复又将身子向海郁离靠近,牢牢抓着她的手,嗓音哽咽。 海郁离的内心因他的反应而交杂着温然与酸涩,竟鬼使神差般地凑上去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在他欣喜的眼神中,她又顺着他方才的话调笑道: “那与我成婚那日呢,你也不曾这样高兴吗?” 她微微昂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李僩为无奈垂着眸低笑,只能改口哄道: “是我说错了,与你成婚那一日是最高兴的,今日是第二。” 听了这话,海郁离扬唇而笑,只是又忽地念及如今正在眼前的外患,有些喜尽悲来, “只是这个孩子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她将手掌轻轻覆上小腹,感慨过后又轻声叹了口气,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诸事最为万全圆满的时刻降生呢。 李僩为见她如此,难掩恻然,忙扶着她的肩膀,柔声宽慰道: “别这样说,孩子皆是宿世缘分,若它偏要在此时到来,定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海郁离不禁因他这话而低头暗笑,他素来疏远虚妄之说,如今为了哄她竟也开始谈着什么宿世缘分。李僩为只当她这失笑是被自己的话所安慰到了,也随着她一同扬着唇角。 沉下心后,海郁离想了想,他话虽说得玄妙却也没错,这孩子确实是不得不来。 - 当时在朝堂上谎称中宫遇喜后,第二日玉锦心一行几个妃嫔便到了乾玄殿为海郁离庆贺,当时她只感觉心有愧怍,如今此事成真,她们偶尔来陪她叙叙话,她也觉得甚是舒心欢愉。 几个人从午膳过后便和她一同下棋闲谈,柳闻莺和乔氏姐妹在乾玄殿待了一个多时辰就以不便多叨扰为由告辞了,只剩一个不耐独处的玉锦心还留在殿内陪着她。 “皇上真是看重这孩子呢,它都还未出世,皇上竟就颁布恩旨大赦天下,这是多大的喜事呀!” 玉锦心满面红光,提起此事语气中满是喜悦。 海郁离也随着她一同笑道: “小玉,你好像很喜欢孩子呢。” 玉锦心连连颔首, “姐姐不知道,我在家中还有一亲妹,比我年幼七岁,我与她感情极为深厚。幼时母亲身子不好,我时时照看她,那样一个小娃娃,整天跟在我身后撒娇卖乖,又对我无有不依,多可爱呀。” 41. 我一定将他视为己出 这话逗得海郁离连同满殿的宫人们都不禁失笑,玉锦心也随着众人赧笑一声,转头又吩咐了珠岚几句。珠岚得了令便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承盘,上头是一件精致华贵的小衣。 玉锦心从座位上站起身,将衣服拿到海郁离眼前,欣喜道: “姐姐,这是我给你腹中的孩子做的小衣裳。虽然我的针线活儿算不上好,但用的可都是极好的料子呢。” 海郁离将衣裳接过,欣慰之色溢于言表。玉锦心接着道: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做个什么颜色的衣裳,红的还是蓝的呢,最后想了想,还是做这月白色最为妥当,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能穿。” 她自得一笑,海郁离看着这衣服上的一针一线,抬眸对她大加赞赏, “你最是有心了,做什么都这么出色,这衣服我腹中孩子定会非常喜欢。” 受此夸奖,玉锦心不禁面上一红,笑颜难以收敛,只是回身坐下后,她又幽微一叹, “只是我应是不会有孩子的,往后也只能一直给姐姐的孩子们做衣裳了。” 说完,她向着海郁离抿唇淡笑,面上透着一抹极浅的苦涩。海郁离听得出来,她这话虽含怅然,却不算是丧气之言。 “小玉,其实你若对皇上无意,还想再行婚嫁,可以像柳昭仪一样,过段时日便出宫的。”海郁离颇为恳切地替她打算, “虽然要掩换身份,但总归能按自己的想法过活。” 玉锦心听了这话却是淡然一笑, “姐姐别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还不知道我吗,为了我所牵挂的,我是不会离宫的。” 她眼底波光微动,这光亮也隐隐投射在海郁离的双眸之中。 海郁离本想再说些旁的安抚她,只是她还未出言,玉锦心却忽地又从方才的感怀中回过神来,变回了原本伶俐的样子, “姐姐,虽说我做不成母亲,但我还是可以做你腹中孩子的干娘呀,你说好不好?” 她到底是开阔豁达的性子,凡事很快便都能看得明朗。海郁离莞尔一笑,颔首道: “当然好了,你本来就是我的妹妹,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句话竟叫玉锦心红了眼眶,她喜悦地和身后站着的珠岚与晚棠分别对视了一眼,复又问道: “姐姐给这孩子取了名字吗?” “没有呢,皇上应是还在拣着些寓意好的字,我也还没开始琢磨此事。” 玉锦心又问: “那小字呢?” 海郁离和李僩为还真给这孩子取了一个小字。她颔首微笑,轻声回道: “筱奴。好听吗?” 玉锦心笑容明媚,连忙点头, “真是可爱,再合适不过了。” 说完,她又侧歪着脑袋,一副慧黠模样, “我都有些等不及要见到它了。” 海郁离轻笑一声, “它现在还没个影儿呢,咱们只能耐心等上七个月了。” 玉锦心轻叹了声,可是唇角依然漾着笑意。她执起手边的杯盏饮了口茶,放下茶杯时眸子又亮了几分, “对了姐姐,我既然是筱奴的干娘,也应该给它再准备一份厚礼才是。我听闻禄京西面的大安龄寺近年来香火极旺,城里许多人家都去寺里找高僧为新生的孩子求得长命锁呢,我想着也该给筱奴求一个,好让他从出生便常享福泽,万寿平安。” 许是孕中思绪多涌,玉锦心这份情真意切让海郁离眼眶泛红,她默默压下喉间哽咽,对着她笑言: “那我便和筱奴一同等着你送来这长命锁了。” “一言为定。”玉锦心畅快地说着, “来日筱奴出生,我一定将他视为己出。” 叙过话后,玉锦心又陪着海郁离一同在乾玄殿用晚膳。在席间,钱嬷嬷带来了两日前纥罗突袭西北边地的消息。 战火燃起的速度远超预料,海郁离心中焦灼难平,也不顾及身子,连着十数日都伴着李僩为一起在书房筹备御驾亲征诸事。 前几日她一心扑在整备之事上,李僩为见状还会轻言软语哄她回宫休息,后来也慢慢懂她心思,若是不亲自了解这些事宜,她会更加忧虑难安,因此他便也默许了她的任性,只是遣了太医时刻守在偏殿以便随时传召。 距出征不过两日,即使规置已近尾声,一应调配安顿的善后要务还是让两人连着四五个时辰都未歇息,直到事毕前,承顺端来一些点心甜羹,二人才索性将政事放在一旁,得享闲适。 海郁离将手中一碗山药百合羹用尽,本还想着再吃一些桂花糕,只是刚将糕点放在嘴边,闻到一丝那味道后,又顿时没了胃口,将它放了回去。 李僩为见她如此,也将手中吃食放下,担忧道: “不如再让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来吧。” 海郁离摇摇头, “不必了,我晚膳吃得很饱。” 见李僩为眼中愁色未散,她复又说道: “你别太担忧,我害口不严重的,只是滋味太过浓烈的吃食会让我不大舒服。” 她话还未说完,李僩为便让人将她身前的桂花糕撤了下去,又给她换上了自己手边的芡实糕。海郁离胃口还未全然恢复,却还是拿起一块糕饼尝了一口,又给李僩为喂了一口。 他顺从地张着嘴,依依目光始终停留在海郁离脸上, “真想一直在宫中陪着你。” 沉默片刻,他忽地黯然道。 海郁离体会得到他这份关怀与忧心,对着他柔声安抚, “你此去不必太过惦念我,一心稳住战局护好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她朝着他扬唇一笑, “你要念着,等你再回来时,我们的孩子也许就出世了。” 这话的确让李僩为的面色在瞬时之间由忧转喜,也随着她轻轻扯了扯唇角。 二人相视而笑后,他又出言道: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全然安心,不如让你母亲进宫照料你可好?” 海郁离有些犹豫, “以往并无皇后刚有孕娘家母亲就进宫陪伴在侧的先例。上月母亲只是进宫探望我,留宿了两日,朝堂之上就已有些闲言碎语了,海家如今…… 你好不容易才说服朝臣接纳我与梁王一同监国,他们本就心有怨怼,为免再生事端,我母亲进宫一事还是算了吧。” 李僩为有些不忍,沉舒一口气,不悦道: “如今边关战事不平,你怀着身孕独留宫中惴惴难安,朝中众人但凡存有一丝体恤之心,便不会拿你母亲入宫照料一事大做文章,无论他们如何议论,你都不必理会。” 他这一番话对她本该是极大的安慰,可海郁离听完后转念一想,李僩为与父亲同在西北抗敌,自己和母亲被留在宫中,她们母女倒像是李僩为为提防父亲作乱而留在京城的两个人质。 见她又在思忖着什么,李僩为轻喊了她一声,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海郁离面上的惶然一闪而过,浅笑回道: “我只是在想给筱奴取名字的事情。”她语声中故意带着几分埋怨, “你想了这么久也没想好,上回小玉还问起我来了呢。” 她这样期盼着他们的孩子,竟还会分心念着与这孩子相关的事,李僩为觉得心中满是温热,顺着她的话回道: “孩子的名讳都藏着父母的期许,你对它有何期盼吗?” 海郁离只是舒颜浅笑, “我只盼望它一生平安顺遂,即使身染阴翳,也能始终如朝日临空,光华灿然。 ” - 临行前,李僩为一夜无眠。当晚,海郁离知道他定是无法安枕,本想着多陪着他叙会儿话,只是没想到话还没说上半个时辰,她便被逐渐漫上来的沉沉困意所环绕,瞬息之间便入了梦乡。 卯时刚过,李僩为最后体会着将海郁离拥在怀中的缱绻,几息过后,他将她也环在自己腰身的双臂轻轻拿开,感受着二人之间的温热逐渐散去。只是这温热好像随着海郁离浅缓的气息一同升腾,变成了他眼眶中逐渐漫开的湿润。 他想在她唇间留下沉重的吻,好让它的温度能留存到二人再见的那一日,可是他又不想将她弄醒,不忍看她与自己分别。这样想着,李僩为倾身过去,只将这吻留在了她的额间。 海郁离清醒后,心中缓缓泛起一阵怅然,她静默倚靠在床头,不知怎的,竟觉得有沉甸甸的孤寂之感朝她奔涌而来,存心要将她吞没。 这感觉让她鼻头泛着酸楚,眼角也有些刺痛,她伸出手想按一按眼睛,却忽感脸颊某处有些发紧,她往那处碰了碰,竟是抹快风干的泪痕。 两月过去,西北传来捷报,两军虽还在僵持,但纥罗先锋军队明显应对吃力,侵夺大楚关隘无望。 文书一至宫内,众人心中忧虑也被暂时抹去了大半,海郁离也终能寻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寝殿好好休息一番,小芝和吉圆在一旁打着璎珞,她就在桌前练字品香。 钱嬷嬷端着一碗甜羹进屋,对着吉圆和小芝招呼道: “主母做了滋补的燕窝莲子露,你们也去小厨房端两碗回屋尝尝吧。” 吉圆闻言,立刻将手中还未打完的璎珞放在一旁,牵着小芝兴高采烈跑出了门。 孟嫚自一月前进宫照看海郁离之后,几乎每日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许多滋补又适口的吃食。她心肠慈软,每回做了什么都不忘留上一些分给乾玄殿内伺候的宫人们。 她的手艺自然也是极好的,玉锦心都因想多尝一些她亲做的汤羹茶点,而几乎日日都会来陪海郁离叙上一个时辰的话。 见色泽剔透甘润醇和的汤羹被放在了桌上,海郁离也将手中的紫毫笔搁下,换上舀汤的玉勺。 她一点点进着母亲做的,她素来很是喜爱的甜汤,口中却觉得这汤的滋味不复从前。 “娘娘早晨听闻战事告捷的消息还喜笑颜开,怎么如今面色又不大好。” 钱嬷嬷走到她身前,往桌上一瞧, “这字写的也是心经呢,娘娘心中还是不安吗?” 海郁离不知如何答她的话,只是对着她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钱嬷嬷最是知她心思,低声道: “是因为陛下和主君如今都在西北战场,娘娘还未真正从心底里信任主君已无叛心,因此才会隐隐担忧他做出什么悖逆之事?” 她一语中的,海郁离想来又觉得是自己太过多思, “许是我这段时日实在惯于忧虑,才会万千愁绪此消彼长吧。可是父亲…父亲当时如此野心勃勃,即便是后来有心忏悔,我也无法完全消解对他的猜忌,如今他又有了可乘之机,所以我才难免忧虑。” 她自嘲般轻笑一声, “我是不是很会自寻烦恼?” “娘娘聪颖通透,自是会心思玲珑一些,且娘娘所经历诸事本就非常人所能体会,若不时时思虑周全,又如何能得以自保呢?”钱嬷嬷温言宽解, “娘娘不能全意信任主君因此心存忧虑不要紧,但娘娘可以试着信任主母。” “母亲?” 钱嬷嬷颔首, “主母虽也曾被一时蒙蔽,但后来还是因为一颗慈母之心,将主君欺瞒一事全数告诉了娘娘,我想她如今是一心只为了娘娘好的。她与主君朝夕相伴,若是发现主君有何异动,她定是会第一时间告知娘娘。” 42. 也许他是真的死了 想到母亲这些时日的呵护备至,海郁离心中涌起一阵温热,随着钱嬷嬷的话点了点头。 “况且娘娘还留了揽月护卫在府中,我这几次归府,回回都见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主君书房之外,她如此尽心替娘娘看着主君主母,您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钱嬷嬷对她加以安抚,向来都是话语不多却能字字稳她心神。海郁离长舒一口气,感觉身子也顿时轻快了不少,她端起手边的玉碗,想直接将这汤羹一饮而尽,钱嬷嬷立刻凑了上去拦住她的动作, “这汤怕是有些凉了,娘娘别喝,我再去给您盛上一碗热的。” 钱嬷嬷刚将碗接过,就见到菀青从殿外走来,手中端着个承盘,上头是一封信。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自西北寄来书信一封,请娘娘过目。” 海郁离感到有些意外,她的眸光追随着这被取下的信,一时间心中竟生出一些期待。 她从钱嬷嬷手中接下信件,要揭开封筒时,却忽地想起方才和钱嬷嬷的谈话,心下的期待此刻又交织着几分惶然。李僩为会给自己写些什么呢,她竟有些不敢看了。 手中展信的动作伴着心中隐隐的怯意,可就在看到信上内容的同一时刻,她那点忧惧顿时间烟消云散,浅笑浮上脸颊,她心头也只剩让人悸动的酸楚。 李僩为什么也没有写,只是画了一副画,丝线缠绕着盈盈翠竹,无间牵绊,相守相依。 - 青叶白花静静盛放,悄然凋谢,西北战事在三个月后终迎了结。 此战不仅让二十年前被掳去的朔西九郡终是回归了故国,还给了长久以来一直敌视大楚的纥罗一次透彻的锉磨,叫他们只能俯首称臣。 边患尽除,最为喜悦的自然是与纥罗兵戈相对了数月的十万楚军。为贺战胜,营地里好几日几乎都彻夜燃着篝火,酒壶相撞、连连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萧砚虽也是武人,但出身文臣之家,连着几夜被几个性格粗犷豪迈的副将接连灌酒,一向性子内敛持重的他自然是受不了的。因此在返朝前一夜,他终是找了个与皇上议事的借口,在庆宴开始前便脱了身。 他掀开帐帘又向后张望几眼的样子让李僩为有些忍俊不禁, “别担心了,还有谁敢在我帘外将你架去不成?” 萧砚听了他的话,面露赧色挠了挠头, “这些粗豪将士酒量着实唬人,臣若不是借口要来面见陛下,定是又要被忽悠着喝下两坛酒,不省人事才是。” 李僩为叹出一声轻笑, “他们连着四个月铁甲未卸,奋战不休,如今我们大获全胜,他们自然会一时喜难自抑,就由着他们去吧。” 萧砚作揖感念他体恤,待落座后,他敛起眼角眉梢舒展而开的笑颜,望向李僩为沉声道: “只是陛下这些时日统领三军,应也同臣一样心有定论,”他语带犹豫, “这七万镇安军,对海大人敬服之心极重,他在军中威望似乎比我们预想得更为隆盛,几乎人心所向。” 萧砚所言非虚,此事也是此刻李僩为心中一个不小的芥蒂。他将手中香囊轻放一旁,始终垂着双眸,神情莫测。 萧砚注视他一会儿,复又出声道: “若陛下还如当初一般,有意从海大人手中收归镇安军兵权,当下似乎不是个好时候。” 营帐内安静了片刻。 “定是不可强收兵权,必得徐徐图之。” 李僩为静坐原地,一动不动道出这话,声响轻到几乎是在告诫自己。 四月,楚军班师回朝,禄京城内长街两旁早已站满迎驾的百姓,如潮水奔涌般的呼声连绵不断,荣耀与胜利的喜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车马队驶入宫门,海郁离早已在太和殿等候多时,前夜因心神总难消平,她好几回在浅眠中忽地清醒,睡不成一个整觉,如今坐在殿上,她便有些昏昏欲睡,一双眼睛也几乎一直朦胧着。 小芝一声呼喊将她从昏沉中唤醒,她定睛一看,殿门处是面庞还模糊着的半年未见的李僩为,他身后紧跟着同样穿着甲胄的父亲。 难掩面上喜色,她被小芝搀扶着走下御阶,眼波含光不停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李僩为更是三步作两步到了她身前,可执起手后又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这数月间的朝思暮想,又岂是此刻在这大殿上三言两语便能说清道明的呢。他一瞬不移,近乎贪婪地望着海郁离的脸庞, “身子这么重,怎么不在宫里等着,何必要亲自来太和殿一趟。” 海郁离见他眼眶泛红,心中也感到一阵苦涩,但是又念着不能在殿内失态,便清了清喉间哑意,强作淡然道: “出征那日你不让我送你,此刻凯旋我怎能又不来迎接呢?” 李僩为与她相视而笑,喉结轻轻一动,指腹留恋地感受着她指节间的温度。 片刻,海郁离的视线又向他身后投去,眼含关切望着海无咎, “父亲随皇上征战多时,母亲和女儿都甚是挂念呢。” 海无咎恭敬行了个礼,语气中略带惶恐, “保卫家国为君分忧本是臣之本分,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海郁离不禁侧目瞧了瞧李僩为此时脸色,见他神态如常,她复又对海无咎说道: “父亲稍后便要回府,您与母亲许久未见,我原是想让母亲随您一同回去的,可母亲不放心我,偏要再多留几日,父亲别介意。” “娘娘哪里话,万事自然以娘娘腹中龙嗣为重,臣夫人奉命进宫照看娘娘,尽心竭力是应当的,臣不敢有半分怨言。” 海无咎言毕,直起腰身时眼神在海郁离隆起的小腹前一扫而过,只此一眼便叫海郁离很是不自在,她下意识将手掌覆了上去,又称身子劳累,和李僩为再叙了几句话后便回了寝宫。 自回了乾玄殿,海郁离便一直安然在榻上休息,半梦半醒间,她只感觉脸颊和肩颈有温热的触感,这感受渐渐清晰,待她清醒,唇瓣已全然被李僩为覆住。 不知是意识尚且模糊,还是自己心底深处也想念这久违的缠绵,她鼻尖散出几声轻吟,就这样随着他的起伏,与他唇齿相依又分离,循环往复。 待到这相思难捱的痛苦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些安慰,李僩为才与她慢慢远离,又碰了碰她的鼻尖,哑声问了句: “想我了吗?” 海郁离颔首应和,语音柔和,眼噙水光, “想。” 本就让他魂牵梦萦的人,此刻还在诉说着对他的思念,她身体里甚至还有着他们共同的骨血。 种种念头如擂鼓一下一下敲打在李僩为心头,他一时间有些血气上涌,不管不顾便凑上海郁离的颈窝,两只手也顺势搭上她的领口。 海郁离一时慌了神,在他手臂上有些不知轻重地拍打了一下,没想到这竟让李僩为有些吃痛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轻笑着将手收了下去,袖口又被海郁离掀了起来,他手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剑伤就这样映入她的眼帘。 “这是怎么了?你亲上战场了吗?” 见她如此担忧的模样,李僩为竟有些欣然,他摇头回道: “不是的,这伤口是几日前我和萧砚与你父亲比武时,被他刺伤的,已经快愈合了。” 这轻飘飘一句话让海郁离有些发怵,或是有孕期间心绪本就容易波动,她骤然坐直了身子,一时没有藏住话音中的颤栗, “父亲?他为何要同你比武?” 李僩为觉 出她似乎是有些反常,面上笑意一时间有些凝滞, “你还好吗,怎么吓成这样?” 被他这么一问,海郁离便愈加心虚,只觉得脊背都在冒出寒意。她先是有些吞吞吐吐,而后作出埋怨语气道: “我只是觉得父亲有些不成体统,身为臣子,怎能同你比武弄剑呢?你没有生气吧?” 李僩为望着她满是忧戚的双眼,无奈轻笑一声, “比武一事本就是我与萧砚心血来潮,偏要让你父亲拿出真本事来与我俩切磋一番,与君臣之道无碍,你不要白白担忧了。” 说着,他将勾起的指节轻轻落在她额头。 以父亲一贯的为官之则,即使得了李僩为的授意,他也断不会真的拿出一身真本领来和李僩为比武。再者,凭他的武功,他也绝对有能力控制轻重不让李僩为负伤,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李僩为手臂上刺了一剑。 海郁离越想便越害怕,她害怕父亲的毫不避讳实则是在挑衅。 可李僩为看起来仿佛全然不以为意,还因为她的忧惧而出言宽慰,念及此处,海郁离胸中翻涌起的忧思又稍得舒缓,她便又开始觉得是自己担心太过,或许父亲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她轻嗯一声,朝着李僩为淡然一笑,李僩为也以浅笑回之,又在她额间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如今战事平定,纥罗也已归降,你父亲尽可安稳住在禄京,一心在兵部掌理西北军政事务。他才立下战功,想必赵其等人一时之间也不会再寻什么捕风捉影之事对他进行弹劾。还有…”李僩为说着,语声忽地停顿下来,海郁离问道: “怎么了?” “今日陈子山同我说,他们自梁王府失火第二日便开始严查禄京及周边诸州往来行旅,核验出入之人,还盘查了城中人员,可是至今连李佑为的影子也没发现。” 海郁离默然片刻,随即低语道: “也许他是真的死了。” 李僩为缄默不语,须臾后才沉沉吐出一句: “但愿如此。” 他叹息一声,又转了个语调,面上也松弛了不少, “如今也算内忧外患皆已平息,我们只安然等着孩子出世便是了。” 他伸手覆上海郁离的小腹,一阵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顿时占满他的心房。 见他眼圈慢慢染上浅红,海郁离也被他这不加掩饰的情绪牵引着,伸出手去将他的手轻轻盖住。没成想此时孩子竟真的动了动,这叫二人都惊喜不已。 李僩为第一次见这动静,几乎是欣喜若狂,他微张着嘴唇,难以置信地与海郁离对视一眼,而后又略显笨拙地放低了身子,要去听里头的声响,再一次,海郁离被他这样子逗得眉开眼笑。 她就这样笑着,第一回,脑海中那些悲观的念头没有随着喜悦而一同飘升。 也许所有烦扰真的已经过去了呢,她想,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平顺安稳,那该是多好的景象。 - 几日过去,海郁离照着太医的吩咐,将宫中一应纷繁消耗的事务都交给了玉锦心打理,自己则是每日上午去御苑走上两刻钟,下午在宫里看书练字。 近日宫中教坊新排演了一套轻小歌乐,曲调婉转,词句清丽,她很是喜欢,因此每两日便会让乐伎们来乾玄殿演上一遭。 她在座上全心投入欣赏乐歌,半身时不时随着曲中韵律轻微摆动,听到最是合意的部分,还会在心中默默记下,要等孟嫚从府里回来后与她共赏。 书房内,萧砚立于座下回话: “陛下,梁王与赵其依然有所往来,据说数月前赵其次子成婚,梁王还遣人送了贺礼。” 李僩为冷声问道: “除了赵其,梁王在朝中可还有交好的大臣?” 43. 海大人怎么可能会密谋造反呢?^^…… 萧砚思忖片刻,回道: “梁王殿下自由靖城回京以来,一向与朝中诸臣交往甚少,哪怕是以前几个先帝看重的老臣欲与他相善,他也一概不理,与赵其实则也是泛泛之交。” 李僩为沉默半晌,接着欲吩咐萧砚离开,却只听见他又沉声道: “臣还有要事禀告陛下。” 李僩为闭着双目轻按额角,淡然道: “何事?” “半年以前,陛下吩咐臣去细察海无咎大人近些年来的一应交游踪迹,臣随陛下出征西北前,又将此事交予了下属去办,今早他来回禀,说海大人这些年来人事行止并无异样。” 他话音才出时,李僩为心下蓦地一紧,听完回话后又骤然放松,只是转念想了想,他眉眼间又添了几分凝重,对着萧砚肃声道: “既无异样,那还有何要事?” 萧砚垂眸道: “他确实未查出什么,可今早陈子山对臣说,他携人在禄京城郊查验流民之时,有一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见到他们立刻便跪哭在地,声称自己是从前镇国公府的掌书记,因一朝见罪于海大人而被他手底下的人追杀。” “什么?” 李僩为面上神情顿时由困惑转为惊异。 “臣今日也见到了此人,本想先细细将他盘问一番,可他却说他所知之事甚大,恐涉国本,不能轻易向臣吐露,只愿以身死换得一个在御前回话的机会。” 倏然之间,李僩为只感到脊背发麻,双手冰凉。 顷刻间,那些让他曾拼命压制下去的猜疑和忌惮又在同一时刻全部涌上他的心头——海无咎居心不良,海郁离牵涉其中。 见他满面忧色,一副从未见过的寥落模样,萧砚也缄默了半晌,而后才轻声追问: “此人如今正等侯在宫门之外,陛下可要见他?” 几息过后,终听李僩为冷声叹出一字,“传。” 半刻钟后,陈子山将人带了上来。 此人看起来早过不惑之年,长久的流离失所让他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即使已换上了一身体面衣裳,他周身的仓皇与局促依然显而易见。 待见到李僩为,他一脸解脱模样,喉间哽咽,俯身跪拜, “草民霍中参见陛下!” 李僩为向着座下之人开门见山道: “你犯了何事,海无咎为何要派人将你追杀?” 霍中愤然道: “陛下明鉴,海无咎定是担心草民将他所谋之事泄露,因此才痛下杀手,不惜将草民置于死地,以绝后患!” 闻言,李僩为面色森寒,片刻后才沉声道: “所谋何事?你尽管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明。” “草民五年前入镇国公府,任掌书记一职。彼时人人都道草民得了个好差事,镇国公战功赫赫,素有声望,又对朝廷忠心耿耿,草民若能伴其左右,为其幕僚,定能一展所长,为朝廷效力,实现平生抱负。 然而,就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草民家中忽地闯进来两个贼人,那两人二话不说,见到草民便开始拔刀相向,欲将我即刻灭口。 我凭着一些功夫和气运,勉强从他们二人手底下逃脱。逃跑之时,草民惊觉,那两个贼人之中的一人,我貌似曾在镇国公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我虽不知此人确切身份,但我敢肯定,他是镇国公手底下的亲卫。“ 屋内几人屏息凝神听着他的叙述,李僩为像是被禁锢在座椅之上,身形紧绷,面如寒铁。 霍中语声中再添了几分惊恐, “因担心留在城内会继续被追杀,草民只得乔装成乞丐流民,辗转藏身在禄京周边的乡镇。 草民流落在外,颠沛之余亦时时苦思冥想,草民在国公府中素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实在不知何处触怒了镇国公,竟使其生出灭口之心! 直到某一日,草民忽地惊觉,定是镇国公顾忌草民曾无意间发现其谋逆证据,唯恐事情败露,故而欲杀草民灭口!” “大胆!” 李僩为厉声怒斥,殿中人皆跪倒在地。他冷眼睥睨着几乎俯身在地的霍中,威胁道: “你可知镇国公是皇后的父亲,朕的岳丈,你若敢信口攀污重臣,构陷忠良,朕定会对你处以极刑,决不轻饶。” 霍中身形如筛糠般颤抖着,战战兢兢开口回话: “陛下明鉴!草民本与镇国公无冤无仇,若非受他逼迫至此,草民此生或许都不会再想起当年无意间窥见的谋逆铁证,更不会有今日面圣之机,能将此事讦发于陛下之前。 草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敢揭发奸臣,绝无半分构陷忠良之心!” 李僩为冷声道: “你口口声声说曾亲眼所见镇国公谋逆铁证,究竟是何铁证?” 霍中深吸一口气,斟酌片刻后徐徐道来: “两年多以前,陛下还未登大位,彼时,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也刚嫁入宫中不久,府中上下依旧是一片欢欣祥和之态。 那一日,草民因腹中不适,晚了一刻钟去府中机要房调取归档公文。进入屋内后,我无意间瞥见一旁的密柜并未关牢,草民想,定是镇国公偶遇了什么急事,一时疏忽,因此才将放有一应军机文书的密柜如此搁置。 我想着这样不妥,便走至柜前欲将其关严锁牢,可柜中文书众多,我一将柜门拉开,便有几册跌落在地,我一时惊慌,忙低身去捡,竟看到有一册文牍上赫然写着……” “写着什么?” 李僩为面色阴骘,语声冷厉。 霍中胆战心惊抬眸瞥了一眼李僩为,随后颤声说道: “草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篇镇国公良苦用心写下的策论,其中提及,他早察觉太子心性乖戾,神智时有昏聩,若不对其加以约束,长久下去,太子怕是会行祸作乱,甚至做出弑君之举。 若来日宫闱之中真生此大变,他已事先备下救驾安民之策,届时定当入宫护驾,不负皇恩。” 此言犹如惊雷乍鸣,李僩为只感到脑中轰然一响,心中顿时被掀起惊涛骇浪。 霍中继续道: “草民惊愕于他文中提及之事,胆颤之余一边将散落在地的文书悉数拾起收好,没想到才刚起身,镇国公便手持圣旨从门外赶了回来。他一见到草民站在密柜之前握着好几册文书,便面色骤沉,对着草民厉声喝斥,又将我赶了出去。 随着日子流逝,此事也被草民渐渐搁下,直到一年前草民险些丧命,百般揣摩之下,才得以定论——那日草民撞见的才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策论,而是当年镇国公为了来日能名正言顺带兵入宫而早早备下的檄文底稿! 当年,镇国公尚不能确定草民是否亲眼见过那篇底稿,故不敢贸然动手,直到陛下登基,大局既定,他反倒越发担心草民将当年谋划识破。如此一来,他自然更要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李僩为眉宇紧拧,面上痛苦之色难掩,周身寒意阵阵翻涌而来。他像是无力再听下去,只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噤声。 若霍中所言皆属实,那海无咎此人的确狼子野心且极善伪装。 而最让他挂心的,是那篇所谓的檄文底稿,上面清楚写着他性情乖僻,心神昏乱,恐会做出悖逆之事,甚至是弑君犯上。 此事堪称荒唐,可海无咎为何敢如此言之凿凿,断定自己就会如他这篇檄文中所书一般神识昏蒙呢。 他面沉如水,静默思量,气息仿佛都随着冰凉的双手一同微微发颤。 霎时间,一个极为骇人的念想浮上他的心头。 事 到如今,恐怕只有一个谜团尚未解开了。 他将萧砚唤到身前,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萧砚的眼中俨然透出几丝疑惑,在听完李僩为的话后,疾步出了书房。 承顺趁着这间隙,脚步飞转,匆忙从后殿溜了出去。 乾玄殿侧殿,海郁离方才听完掖庭伶人们的演奏,此时正欲起身回寝宫,远远却见承顺低着脑袋端着一个承盘走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承顺的声音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海郁离将他招呼起身,看了一眼他承盘中的汤药, “可是皇上让你送补药来的?” 承顺抬眸,面上透着些赧色, “…是,娘娘怀有身孕,皇上时常惦念,想着宫里最近来了一批进贡的山参,便让人取了少量放入娘娘的安胎药中,还请娘娘服下。” 照李僩为的秉性,若是挂念她的身子,又要人调配了补药,大概会不顾事务繁忙亲自给她送来,可如今却只有承顺前来,她不禁心下生疑。承顺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局促,不像是平时见到她那般笑意殷切。 她接过承顺递来的汤药,入嘴的那一刻她便知,这不是什么加了人参的坐胎药,而是安神汤。只喝了一口她便放下碗,警觉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承顺面色逐渐变得晦暗,声音也放得更低, “娘娘还是先将这安神汤药尽数喝了吧,不然小的实在不敢多言。” 他如此回话,海郁离瞬间感到全身发麻,眸中满是防备与畏怯。她身旁的小芝和吉圆也带着惶恐与疑虑互相望着,想着究竟是有什么祸事。 海郁离不敢深想,只将那安神汤迅速灌了下去,又将碗搁了回去。沉默半晌后,她望着承顺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承顺跪倒在地,强自稳住语声: “娘娘,有个号称是您家从前掌书记,名唤霍中的男子在陛下面前告发您父亲曾密谋造反,陛下大怒。娘娘,您可该想个法子应对呀!” 海郁离闻言,仿佛霎时之间肝胆俱碎,瞠目欲裂。 终于,大难临头。 无论如何遮掩,命运始终如同深不见底的长河,还是将人推到了如此万劫不复之地。 此刻,她只感觉三魂七魄几乎欲离开她的体内。她紧握着双拳只身颤栗,自觉只差一步便要昏死过去,这时,吉圆一句话却又像是递来了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可能?海大人怎么可能会密谋造反呢?那人定是诬告!陛下是不会信的!” 她说得不错,当年父亲谋事之时极为当心,定是不会让任何证据流入他人手中,这个所谓的掌书记若是不握有铁证,李僩为即使再疑心父亲有大逆之心,也无法仅凭他的证词便认定父亲之罪。 思量过后,她将小芝和吉圆支开,而后竟又在这惊惧的笼罩下,从内心寻到了一丝平静。 她望着承顺冷声开口,要他将今日在书房听得的霍中那人的口供一一转述。 承顺稳声陈词,海郁离心中也在据他的口述飞速构思着周旋之策,直到听见他说出那篇檄文底稿上的内容,她立刻面如死灰,一颗心沉入谷底。 这回,她怕是身陷绝境了。 承顺看着她煞白的脸,摇摇欲坠的身形,还有涣散失神的目光,顿时惊惶不已。 他骤然停下话音,忙起身扶住了她。 海郁离神思混沌不堪,在这一片空茫中,她像是又被蒙住了双眼,再看不清眼前的路,颓然与绝望就这样将她束缚着。 恍惚间,她的视线又停留在不远处那盘龙纹的雕柱上,若不是腹中还有孩子,她真想闷头就撞上去,一了百了。 可不过瞬息,她又被自己这念头激起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44. 那你杀了我,皇上 承顺被她这模样吓得惶然失措,软着双腿冲出殿外支人去请太医。他再回来时,只见海郁离靠在椅背缓缓喘息着,像是在逼迫着自己静心凝神。 她虽依旧面色惨白,可眼神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空泛,反倒时而透出些决绝。 书房内只剩李僩为一人撑着额角靠坐在椅上,他身后传来些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她还好吗?” 他嗓音沙哑问出这话,承顺一时间有些心虚,张了张口轻声道: “有人诬告海大人,娘娘自然是吓坏了,喝了安神汤又叫太医给诊了脉才好了些,只是浑身还有些疲软,现下还在偏殿歇着呢。” 李僩为听罢他的话,失神了良久,喉间微动,终是默然叹了口气。 日影渐移,李僩为几乎是一动不动,颓丧坐在原地直到日暮,终于是等回了萧砚。只是在与萧砚的犹疑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竟像是已了然一切,心上开始被撕扯出一道伤口。 他陡生怯懦,不敢让时间继续流转下去,噤声不语。萧砚也有些犹豫,只是斟酌之下,还是不得不将盘查到的一切告知, “陛下,臣带着皇后娘娘的画像前去雾嵕山,的确见到了那名唤作淇姒,专修驭情之术的女子。” 李僩为站立桌前,右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一下一下叩着桌沿。 “然后呢?” 他气息虚浮,几乎是从喉头挤出这三个字。他挣扎着,内心好似突然想要立刻知道真相,好摆脱这无边痛苦来临前仿若被凌迟的感觉。 “臣谎称是那唤作青妧的女子的亲信,将画像展开给她过目,告诉她青妧念及师徒情分,特遣臣送来一尊白玉香炉与些许名贵香料,以表谢意。” 言及此处,萧砚顿声片刻,而后在一片阴沉的寂然中又继续道: “她将这些赠礼全数推脱,却问能不能将那副画像留下,让她忆起青妧时好拿出来当个念想。她还说…这画像画得极好,栩栩如生,连青妧鼻梁间那颗朱砂痣都仔细描出了。” 最后一丝脉络就这样在李僩为心中贯通,残酷的真相宛若刀锋,他越是拼凑就越是被刺得肝肠寸断。 良久,他只是僵直着身子怔然立于原地,直到一丝温热的湿意滑过脸颊,他才将头垂下,用袖口缓缓将那眼泪拭去。 片刻,他摆手示意萧砚退下,又在原地煎熬了半晌,终是甩了衣袖,红着双眼,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偏殿而去。 从书房到偏殿不过须臾功夫,对李僩为而言,却像是要走上好几个时辰。 往日海郁离带给他的每一分雀跃与苦涩还清晰烙印在他心里,明明那样真实,这一刻他却怎样也不敢将那些回忆触碰。 他心神恍惚,脑海中那些曾让他有过片刻疑虑的画面也在此时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难怪那晚,当她得知海无咎将自己刺伤后会那样恐慌;难怪那一日,她要问他,若是知道她与父亲犯下大错,会不会严惩海家;难怪他当初说她父亲为人方正,她的眼神竟会闪躲。 当初她中毒梦魇,梦到的大概也是东窗事发时,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因此当她醒来看见自己就在身旁,才会惊恐得仿佛失了魂魄。 疑云终散,他心中的苦水却仿佛满溢到快要将他全身浸润。 如果从一开始,她的靠近就是为了那样一个目的,那这么久以来,他从她身上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快要被绝望与忐忑压垮之时,李僩为终是走到了偏殿。明明早晨分别时还与她那样百般温存,如今却一切都变了,她那样陌生,陌生到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境面对她。 满心苦涩翻涌,可待他转身进殿,对上的却是海郁离红肿不堪,还在连连往下落泪的双眸。那满怀悲楚与愧悔的眼神终究是让他心疼不已,又一颗压抑许久的泪也从他眼中滚落下来。 他只好不看向她,站在原地许久。 半晌,他才有些哽咽地开口,眼神却依旧有意避开了她所在的那处, “自从那日安华将那巫医带进宫,我曾试探过你两回,想知道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第一回你说那巫医将你错认成了别人,第二回,你责怪我不该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对你妄加猜忌。” 他黯然垂眸,喉间溢出一声悲叹, “那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强作冷静,可海郁离听得出来,他话音中轻微的颤抖是他压抑着怒火和濒临崩溃心绪的最好证明。 海郁离轻轻啜泣了几声,胡乱将眼底和面上的泪水抹去,强撑着理智顺着他的话回道: “告诉你什么?” 这话换来了李僩为的一声冷笑,他终是侧身怒目望向她,眼神中还藏着心死般的悲凉, “你父亲为什么要杀一个幕府掌书记,他为什么说,曾看见你父亲亲藏一份檄文底稿,上面写道我昏聩鲁莽,恐有一日会心神失守弑父杀君,而你父亲则会在那时冲入皇城,替天行道?” 这番质问如同山岳倾覆而下,海郁离只感到连续的窒息之感扑面而来,喉咙也像被彻底捏住,张合着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李僩为的话语声更添绝望,如同寒冰一般一点一点融化在两个人心头, “那我来告诉你,因为你父亲自恃战功,狼子野心,早不满足于为人臣子,因此在你与我订下婚约那一日,他便开始筹谋,如何利用这一纸婚约,为他的谋逆大计铺路。” 海郁离痛苦地闭着双眼,身体因为抗拒听他讲出这频频被她逃避的往事而微微颤栗。 李僩为也紧握着双拳,悲恸难抑, “因为你会嫁给我,机缘恰好,因此你父亲说服了你同他一起筹谋,要你去雾嵕山学习所谓的驭情之术,嫁进宫后,誓要将我当作棋子,受你蛊惑,葬送根基,自毁羽翼,最后还要因为弑君而被你父亲杀死,换得你们大计得成,是吗?” 残酷的真相从自己口中吐露出来远比想象中更叫人痛彻心扉,他早已随着自己的话音泪流满面,眼前的海郁离也并不比他好受一丝一毫,她只是摆着头,同他一起泪如雨下,面色惨白。 李僩为迈着仿若千斤重的步伐向她走进了些,心如槁木,又冷声出言道: “你们筹谋多年,所图甚大,那一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 “你们换计划了?” “不…不是的!” 海郁离声泪俱下,终是喊出一句辩解。 “不是吗?” 李僩为依旧满眼绝望地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 “你们当时定是发觉,原来所谓控心术之首的驭情之术只是一个谎言,在我身上根本无以实施。此法无效,那你们的计划只能全盘作废,只有待来日伺机而动。” 海郁离从椅上急切起身,向他那处走了几步, “不是的!父亲早已悔过,再没有任何异心!” “是吗?” 泪水凝滞在他眼眶,李僩为面上浮着一丝讥诮之色,颤声道: “我不是很信任你呢,还是要将你父亲押入天牢用过极刑后,我才能问出实情。” 说着,他便倏然转身欲向外走去。 海郁离顿时惊惶失措,拖着身子步履匆促走到他身旁,颤抖的双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泣泪不止, “不,不要!父亲是无辜的… ”,她湿润的双眸紧盯着李僩为满是颓色的面容, “…是我,整件事情从一开始都是我的谋划!” 这荒诞至极的绝望托词让李僩为怒极而笑,他侧目向她望去,看着她如此狼狈不堪,心惊胆战,眼中布满恐惧与渴求的模样。她的腹中还有他们二人的骨肉。 这一刻,李僩为竟开始厌恶起自己。 幽愤与绝望逼迫着他不得不将一切问个明白,可他带给她的狼狈与伤痛又仿佛将他变成了世上最十恶不赦的人。 他双手紧扣她的肩头,冷笑道: “你修习驭情之术多年…你是说,你从孩童时期便开始策划这样一个凶恶骇人的谋逆之计,一边修习术法,一边让你父亲在朝廷兵部处心积虑地为你们铺路?” 海郁离不敢看向他眼底,眸光闪躲,强掩心虚, “是,没错…我自幼就心机深重。幼时,父亲常守西北,每每回京,总是带着一身伤痕,那时我便常想,凭什么父亲在外不畏生死浴血奋战,保卫大楚河山,回朝后却还要对着你们这些安享太平坐收其利的皇亲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明明是假话,可她仿佛像是连自己也骗过了一般,语声逐渐坚定, “我越是见父亲那样谨小慎微,便越是愤慨,那时我便发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一切尊荣归父亲所有。” 她的话音又逐渐低了下去,目光也从李僩为满是哀痛和不解的面庞上移开, “所以当年元宗给你和我指婚,恰恰是给了我一个可乘之机…” 李僩为垂首,只一味地摇着头,像丧失了全部气力般,将扣在她肩头手也缓缓松开,可海郁离此时却忽地握着他一只手腕,语声焦灼道: “可是这谋划早已被我和父亲废弃了!你相信我…”她语音又轻缓下来,带着几分呜咽, “不是因为我发现驭情之术无效,计谋无以施展,而是因为自我入宫后…我感觉到你对我是真心的,你爱慕我那么多年,我不忍心叫你作为棋子,不忍心叫你丧命,因此才决定将筹谋弃之不顾…” 温软的刀子一样能将人心片片割裂,叫人痛不欲生。李僩为像是又被这话点燃了一般,反手将她两只手腕握住,终是像她一般声泪俱下, “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那你呢,海郁离?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最初是欺瞒利用,后来是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戏讨好,直到现在你对我也没有一点真心,对吗?” 方才还念着要将他兴许还尚存的一点真心当作筹码,如今面对这惊雷一般的质问,海郁离却突然泻下气来,浑身发虚,只能眼神空洞,痴痴望着眼前已然崩溃的李僩为。 半晌也未等到她的回应,李僩为迟迟不肯松开手,而后竟是自暴自弃一般颤声道: “在我日夜期盼,等待着你嫁给我的七年里,你却一直在筹谋如何取我性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在他语毕的同一时刻,海郁离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沉落,魂魄仿佛也被抽尽。她有些欲哭无泪,一时之间只想由着宿命摆布,她张了张口,气若游丝,语声中是死寂般的冷静, “那你杀了我,皇上。” 李僩为抬眸注视着她空茫涣散的双眼,片刻,他话音冰冷彻骨, “我也希望我做得到,海郁离,我也希望我做得到。” 他与她再对视了几息,而后便决绝地转身向门外而去, “来人。” 在另一处殿门口守着的的菀青被李僩为唤至身旁,弯腰听候差遣。 “召太医,看好皇后,不要让她踏出偏殿半步,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45. 我恨你 菀青提心吊胆应下他的话,转头便见得海郁离脚步有些踉跄。她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去将她搀扶着坐在椅上。 走在宫廊,李僩为只感到胸膛有一团火在越烧越旺,烈火的另一旁则是冷冽逼人的寒冰,这感受催生的痛苦在他心头膨胀。 承顺早在偏殿与书房之间的廊上等着李僩为,见他脸色阴骘,承顺便知方才他与海郁离的对峙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激烈。 待李僩为走近,他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只听得他冷声吩咐道: “立刻召海无咎至乾玄殿觐见。” 承顺听得此言,斟酌着开口: “陛下,如今天色已晚,不如等明日…” 一语未毕,他便被李僩为转头落下的一个凌厉眼神震慑得噤了声,只得碎步退下传召。 一路上,传召的内官始终一副噤若寒蝉之态,此次又是破天荒地在夜晚急召他入宫,海无咎心中早有最坏的盘算,因此始终惴惴难安。 进了乾玄殿书房,他俯首垂头,强作镇定, “臣海无咎参见陛下。” “岳丈大人。”李僩为转过身来,眸光幽暗注视着他,语含冷讽, “从西北战场回来这几日,你休养得可好?” 海无咎觉出他言语中的锋芒,却还无法断定他这怒意由何而来,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托陛下洪福,臣伤势已无大碍,纵是即刻再上战场也无妨。” 接下来李僩为的话叫他错愕不已, “那你便跪着听令吧。” 李僩为唤来承顺, “准备低案,笔墨,奏纸,递到海大人身前。” 海无咎惶然失色, “陛下,这是为何?” 李僩为置若罔闻,反而召来两个禁军,一左一右对他施以胁制,其中一人甚至强行将笔塞入他手中。 “朕说一句,你写一句便是。” 李僩为将手背在身后,冷眼睨着他, “臣蒙国恩,多年以来统领西北七万镇安军,镇守边陲,护佑社稷。然臣窃以为,臣所部将士久聚一处,精锐尽萃于此,若不分其兵势,使各有所属,恐非社稷长治久安之计……” 李僩为这是要逼迫他亲笔写下奏疏,主动请求拆分本部兵马精锐。 海无咎执笔之手愈加虚浮,心中不甘之情渐浓。他落笔行文过半,抬眼望了望李僩为此刻的神情,只见他面色沉戾,落下的眼神似要将自己刺穿。 而后,承顺将这奏疏收走,又换上另一张奏纸,此次李僩为逼迫他写下的,则是自请免去西北总领一职的辞呈。 还未写至要紧之处,海无咎骤然将笔拍在案上,直起身来欲加辩驳,可还未吐出一个字,便被李僩为下令摁住。 含着满腔愤恨与惶惑,他终于是将这辞呈写毕,而后松开手,任这毛笔落在案上滚了几圈,凝眉等着李僩为的下一步发落。 偏殿内,海郁离脸上泪痕还未干,形如枯槁静坐在椅上,浑浑噩噩由着太医为自己诊脉。 太医说了几句忧思过度急火攻心一类的诊断之辞,她也全然不在意,只有身旁的吉圆小芝几人凝神静听太医的吩咐,又随着他去抓药。 海郁离眼神空洞,半晌都未开口说一句话,直到看见从府中归来的钱嬷嬷,她这才支起了身子,眼中也泛起了些微光, “皇上是不是将父亲召进宫了?” 钱嬷嬷面呈苦色,朝她点了点头, “娘娘,如今虽已到此般境地,但我想陛下未必会如此决绝,不然直接便会下令封府彻查了,您莫要因劳心此事而伤及腹中孩子才是啊。” 李僩为现在不查,也不代表父亲和海家不会有危险,谋逆乃滔天大罪,岂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海郁离的心弦依旧绷紧,现下必须得知道李僩为要如何处置父亲才是。 她骤然从椅上起身,不顾身子负重,毅然决然朝着门外而去,可还未踏出门槛,便被两个禁军拦住, “娘娘,奉陛下口谕,臣等不可让娘娘离开偏殿,如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这阻拦让她方寸尽失,只能转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情急之下,她将发髻上一支赤金珠钗猛地拔下,再走至殿门前,见两个禁军还是如同方才一般死守圣命,她便将那钗环底部死死抵住脖颈, “谁敢拦本宫!” 二人霎时间惘然无措,面面相觑后终是跪倒在地,由着海郁离带着钱嬷嬷出了偏殿。 书房之内,待海无咎被迫写完辞呈,李僩为向承顺投去了一个眼神,他便碎步向前走至他身旁,听得他道: “你同萧砚一起,再带着几个禁军前往镇国公府,收缴镇安军兵符,军印及城防关防印信,半个时辰内回宫复命。” 承顺侧目撇过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海无咎,轻应一声后匆匆而去。 心下最骇人的猜测怕是已然成真,海无咎却依然不死心,言辞恳切而又忧急, “陛下,臣多年来一片丹心,效忠朝廷,陛下究竟为何如此啊?” 李僩为面上满是嫌恶,语声带着几分嘲讽: “效忠?” 他仰头沉抒一口气, “要不要让你府上的掌书记霍中前来,与你当面探讨一番你是如何效忠朝廷,效忠大楚?” 霍中这名字一出,海无咎顿时浑身一震,脸色骤变,在原地怔住片刻后,忽地开始急声为自己辩驳: “陛下,臣不知霍中此人在陛下面前如何攀污臣,臣与他只是有些私人恩怨。 此人品行不端,曾私窃府中财物,因此臣才派人拿他…谁知他竟会到您面前胡言乱语!一切皆是臣府中私事,有扰陛下清听,还望陛下恕罪!” 李僩为哂然失笑,连连点头, “你说只是私事,可霍中却说他曾亲眼见过你谋逆铁证,因此你才要杀他灭口,永绝后患。 他说是在你密柜之中发现了一篇檄文,其中写道你发觉朕性情乖张,心志昏蒙,若长此以往,定会致宗庙不宁,甚至还预判了朕会弑杀先帝,而你则会在事发之时举兵进宫平乱。” 海无咎终是心神失守,语声激烈, “这全是霍中编篡的无稽之言!哪来什么檄文,这些荒唐之言臣一概不知,望陛下明鉴,这都是霍中为了构陷忠良而栽赃给臣的欲加之罪呀!” 李僩为冷声反问道: “你是说他一个幕府掌书,因你派人捉拿他而对你怀恨在心,因此编造了这样一个繁杂的谎言,只为构陷你?” 海无咎像失了智一般,一味地点头称是。 李僩为任他在一旁仓皇失态,望着他的眼神中布满阴沉。片刻后,他终是不慌不忙地开口,话音中带着疲惫, “海无咎,你以为朕召你前来是想听你申辩吗?” “陛下…” 海无咎无力地唤着眼前面沉如铁的李僩为,似是还想作一番挣扎,李僩为却将他的活路全部堵死, “你整盘谋逆大计朕已全然明了,你要如何利用皇后的驭情之术蛊惑朕,如何借朕之手搅乱朝局,如何在最后关头取朕性命,同时杀害先帝独揽朝纲。” 他话音一顿,轻嗤一声, “海大人,您这当真是好谋划啊。” 驭情之术这四个字一出,直接便将海无咎逼入了穷途末路。 檄文上的内容与驭情之术的效用互为铁证,若李僩为二者皆明了,便是早已认定了他的罪,他再也无计可施。 从未料想过 李僩为会对一切知晓得如此之深,纵是他身经百战,处变不惊,在深藏心底最阴暗角落的秘密被骤然揭开时,也会魂神动荡,慌乱无章,拼命想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陛下!陛下…臣是受小人蒙蔽,那篇檄文,那策论…是臣受人哄骗后无奈所书,臣绝无反意! 臣当初只是一时受人蒙蔽,如今早已悔过,还望陛下开恩,饶恕臣之罪过,臣往后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隆恩,纵使肝脑涂地,亦绝无二心,陛下!” 他越是疾声辩解,李僩为便越是怒火中烧, “受人蒙蔽?受谁人蒙蔽?” 他怒目瞪着海无咎,眼中早已布满血丝, “还是你要朕将这整件事交由三司去审理?” 听了这话,海无咎才倏然敛神,逼着自己揣度李僩为的意图。 若是将这事交由三司公开审理,海氏一族便再也无幸免之理了,而李僩为能将这事一时按下不发,定也是顾及着海郁离。 权衡过后,海无咎长吁一声, “臣海无咎领罪。”他顿了顿,再道: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受陛下何种责罚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臣乃皇后之父,皇后如今身怀龙嗣,若陛下一时之间因罪而尽数收回臣之兵权军职,臣恐皇后闻之会伤心欲绝,还请陛下惦念皇后,三思而行。” 事到如今,他还敢以海郁离为筹码要挟自己,李僩为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极力压制着胸中怒火,语声中满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皇后居于深宫,若你当真顾念皇后安危,才更该心无芥蒂将兵权奉还,你可明白?” 这话显然让海无咎身形有片刻凝滞,他缓缓抬眸,在与李僩为幽暗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耳边忽地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呼喊, “娘娘!娘娘!传太医!” 李僩为急迫地奔了出去,海无咎也想起身前往,却被两个禁军摁在原地。 书房外,海郁离瘫倒在钱嬷嬷腿上,早已没了知觉。李僩为二话没说,将海郁离打横抱起直奔寝殿飞快赶去,心中恐惧与懊悔反复交萦。 海郁离怎么会出现在书房之外。 她定是将自己威胁海无咎的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若她是因为这话才惊惧昏厥,若她因此有个什么闪失,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挽回这一切。 临近亥时,海郁离半个多时辰前被喂下了一碗养心汤,如今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李僩为独守床边,脑海中二人从前的温情与今夜对峙的场面交替涌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那温存与争端孰真孰假。 他疲惫得有些眼神失焦,却在此时见海郁离的手指动了动,挣扎着想要醒来。 他顾不上太多,像是今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不由自主地起身去将她扶了起来,只是他的手才刚碰到海郁离的手臂,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拂了下去。 他呆滞在原地,愕然望向海郁离的眼眸,却见她眼中蕴着泪,含着失望与恼怒,紧紧咬着牙关,几息之后才朝他颤抖着吐出一句, “我恨你。” 李僩为本还怀着满心的惶恐与羞愧,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竟只感到满腹的委屈与悲愤。 他痴怨地望着她,那参杂着怜惜与不甘的眼神终是将二人的泪水同时逼了出来。他下意识想抬手将她面上两行泪抹去,那动作却因理智而又悬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他骤然挺身,拂袖而去。 李僩为刚踏出寝殿,在外值守的刘太医便立刻提着药箱又走了进去。 承顺早已随着萧砚等人办完了差事,从镇国公府回了宫中,此刻也在寝殿外等着向李僩为回话, “陛下,镇国公府的差事已办妥…海大人此刻还在书房听候处置,您看…” 46. 我们将昨夜都忘记,好吗? 李僩为双眸呆滞,已然宛若提线木偶般,不知方向地径直前行, “海无咎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话音才落,他又脚步骤停,轻抬一只手,再道: “海无咎暂时监禁偏殿,静待处置。” 寝宫内,海郁离因那一大碗养心汤的药力,又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睡梦。 她感到身子愈发轻盈,在朦胧间到了一片虚无浑沌之境,在这幻境中,她看不清自己的身形四肢,只知道进入了一个昏暗逼仄的屋子。 她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推着向前走,走到屋子中央,她恍然发觉前方烟雾缭绕之中站着一个人。 那浓雾渐渐散开后,李僩为的背影变得清晰可辨,骇人的是,他手中分明还执着一把匕首。 须臾间,他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音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浓云。他语气低沉阴冷,不带半分温度, “我是来杀你的。” 这语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海皇后。” 那个模糊的自己此刻才意识到,这是李僩为当初逼死姑母的场面。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疑惑之际,她忽地垂下头,却猛然发现适才还在李僩为手中的匕首此刻竟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 霎那间,她心魄俱震,那个模糊的自己猛地被撕裂,床榻之上的她乍然睁开眼,像个死里逃生之人一般拼命挣扎呼吸。 值夜的吉圆本还在一旁昏昏欲睡,此刻却也坐到了她身旁将她扶起,一点一点替她顺着气, “娘娘是又梦魇了吗?” 海郁离还在惘然着,随意附和着她点了点头。 梦魇,她只但愿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魇罢了。 “父亲呢,父亲可还好?” 她清醒了几分,急切问道。 “说是陛下将他留在偏殿听候处置了。” 吉圆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 “主君遭此无妄之灾着实令人胆寒,不过陛下明察秋毫,且看在娘娘和腹中孩子的份上,定是会还海家一个清白,也不会为难主君的,娘娘别担心。” 吉圆和小芝两个姑娘,至今也不知事情全貌,她这番话心思单纯,单纯得让海郁离竟有些羡慕,她不自觉地朝吉圆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吉圆睁着澄澈的双眸也回了她一抹浅笑,转头又为她到小厨房煎安神汤去了。 前几个时辰一直昏昏沉沉,如今醒了过来,她才得以好好回想今夜发生的一切。 李僩为究竟要怎么处置这件事,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呢。他已然要父亲交出了兵权,那会就此对海家从轻发落吗。 她心中好像有答案,又好像一切都是未知。 她看着床榻旁空荡荡的位置,想起几个时辰前,听得李僩为用自己的安危胁迫父亲,之后又在极度的悲伤与失望之下,对站在这里的李僩为说了一句恨他。她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的冲动,还有李僩为负气离开的背影,实在有些懊悔。 夜色还未褪去,天空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海郁离闭着眼,神思却未完全迷蒙,脑海中仿佛还在本能地不停推想着自己与海家的种种下场。一片朦胧间,她却又感觉到自己被什么贴近。 那兰草和药香味又一次将她包裹,随之再来的,是李僩为沙哑的声音: “告诉我你心里有我,告诉我,你在意我比我在意你还要多。” 他离开了好几个时辰,再回来,就只是问了这样的问题。 海郁离方才还很是不安,如今却只感到鼻酸和心怯。她要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他听了又会信几分呢。 心中有太多需要吐露,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海郁离伸出手去碰了碰他,半晌,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口, “我…” 话语还没有继续,她便被李僩为又抱得更紧,这动作像是要叫她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 许久,李僩为也像沉睡了一般,再没发出一点声响。 明明一刻钟之前,她和全家的性命还被捏在身后之人的手中,此刻,她几乎未有停歇的思绪却在他的怀抱中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也再度闭上双眼,沉下心来,想着这样将夜晚最后的时分安然度过,片刻后,她终是抵达了彼端梦境。 翌日,待海郁离再醒来时,四下已无人,空荡的寝殿里昨夜漫长煎熬的余韵仿佛还未消散。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正揉着额角,钱嬷嬷便带着吉圆和小芝进来布置了一案吃食。 见她们三人都还算从容,海郁离便知父亲和家中应是暂且无事,稍微放宽了心。 小芝和吉圆将汤羹小点都摆完后柔声叮嘱了海郁离几句就退下了,独留钱嬷嬷在寝殿内侍膳。 她坐在床檐,待小芝和吉圆走远后,立刻出声问钱嬷嬷道: “父亲还好吗,皇上可还有别的处置?” 钱嬷嬷没有先答话,而是将一碗乌鸡参汤搁在她面前,又将一只汤勺塞进了她手中。 经历了昨夜那样的风波,海郁离原是没什么胃口,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不得不往嘴里送些滋补的。 见她喝了一口汤,钱嬷嬷缓缓开口道: “我正要告诉娘娘呢,主君今早已安然回府了。早朝时,皇上宣告了主君因自认年事已高,宿疾缠身而自请交卸军务一事。念在他多年劳苦功高,皇上便又给他加授了太尉衔,算是十分体面了。” 她尾音渐慢,抬眼不时观察着海郁离的反应,只见她进食的动作愈发缓慢,几息以后,一滴晶莹的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了碗中。她忙翻出手帕递给她, “主君还要我待他向娘娘请罪。” 请罪这词一出,海郁离又想到昨夜,父亲不肯轻易交权,在李僩为之前便利用自己做了筹码。 她的语气带着失落与嘲弄, “他还有何罪要请?” “主君说,一切皆因霍中之事而起,霍中是他没及时处理干净。当初此人从他手底下逃脱后,他长久以来寻遍了全城也未再找到此人踪迹,便以为他定是在逃亡中身故了,主君担心娘娘因他逃脱而悬心,才一直未和娘娘通气,没成想…”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而已,海郁离没再回话,只是默默给自己又添了碗汤。 若是父亲没有谋逆之心,那篇文章便不会存在,也不会被霍中看到。若不是父亲心虚,事后想来觉得不妥,非要夺他性命,他怕是也不会笃定父亲有反心,从而将一切告到李僩为面前。 她默然用完早膳,而后怔在原地良久。 她将寝殿环视一周,李僩为的身影好似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脑海中却骤然蹦出一个念头,等她再出声时,便是一句吩咐: “将我们的东西收拾好,搬去长徽宫吧。” 经历了这样纷繁复杂的祸事,其中又交织着欺骗与真心,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钱嬷嬷知道,她现在最想要做的就是逃避,而最简单的法子,便是逃避那个她不能随意捉摸的人。 虽说理解,但钱嬷嬷对她的决定还是有些迟疑, “娘娘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若您就这样贸然搬走,皇上定是会生气的。” 海郁离凄苦一笑, “这份感情逼得他连谋逆之罪都要轻轻放过,若是他再与我朝夕相对,怕是才会更加生气 吧。” “娘娘何必如此消沉自困,依我看皇上之所以不追究海家之过,是因为他最在意的还是您。”钱嬷嬷话音里满是心疼, “如今尘埃落定,您何不试着也将真心交予他呢?” - 长徽宫原是元祖张皇后所居宫室,处在乾玄殿东侧,是一处极清幽雅致的殿宇。 当初从东宫瑶光殿迁至乾玄殿时,海郁离就想过,若是有一日她与李僩为当真离心,那她便会搬到长徽宫,至少能安享清净。 钱嬷嬷带着宫人们办事极为利索,午膳前便将一应要紧的物件都由乾玄殿搬了出来,短短几个时辰,长徽宫寝殿就可供居住了。 海郁离将书架上几本诗文整理好,刚想着要坐下休息一会儿,门外的通禀声便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她转头,没过多久,就见满面蕴着怒火与困惑的李僩为匆匆而来,刚与她对视便脱口而出一句, “为什么?” 不等她回答,李僩为又迫切追问道: “是因为我的处置之法你不满意?” 海郁离忙出声否认, “不,我没有不满意。你曾答应过我,哪怕有一日我犯下大错,你也会护我周全,如今我没事,海家也没有被问责,你没有食言,我很感激。” 她语气中带着似乎从未有过的畏惧与疏离,眼神也始终在李僩为视线之外游走,这模样让李僩为更加幽愤难平,心如刀绞, “那你为什么迁宫?” 海郁离沉默了一瞬,而后搪塞道。 “…你也知道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太医说我临盆在即,却忧虑多思心气郁结,若不静养恐会损伤母体,从而危及胎儿。” 李僩为听不进去她的话,张口欲出声打断,海郁离却一心只想将他劝好,好早点结束这又一场争执, “我不会永远住在这儿的…我只是需要时间。” “可不迁宫我一样可以给你时间,在乾玄殿你同样可以静养。” 因为心潮起伏,李僩为眼中透着亮光,语声急切。海郁离愈发感到心力交瘁,徐徐走到桌旁坐了下来,片刻后才低声道: “…这不一样。” 李僩为怔怔望着她,眼底尽是迷茫。他站在原地思索良久,而后喟然长叹一声,坐到了她面前, “郁离,我知道你这样是气我昨夜以你的安危胁迫你父亲,是我不好,可那只是我气急之下的无心之言。”他心急地握住她的双手, “我们将昨夜都忘记,好吗?” 听他提起此事,海郁离脑海中瞬间像是闪过一丝电光,连身子都坐得直了些。昨夜那熟悉的恐慌与不适再度袭来,她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眼前的人。 他说昨夜的威胁之语是无心,可那威胁轻易便能变为现实,无心与有意,只在他一念之间。 其实整个宫里,这天下,谁的命不是握在他掌心呢。他是皇帝,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永远不必付出比其他人更沉重的代价。 倏然间,她又想起早晨钱嬷嬷的那个问题,此刻,她才终于向内心求了个明白——她与李僩为,二人间这样不对等,叫她如何将真心交付于他? 良久,直到眼前李僩为的脸孔开始显出几分陌生,她才自言自语般开口: “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这飘渺的一句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李僩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眼中怒色渐浓,可在凝望着她的过程中,这愤怒又开始变得不纯粹,直到掺杂着无奈,掺杂着渴求。 最后,他几乎怒极而笑,从椅子上站起身,如同昨晚一般,再次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47. 晅,这个字好不好? 整整三日,李僩为再也没有出现在海郁离眼前。 - 张皇后是虔心信佛之人,因此长徽宫正殿设有一座紫檀木佛台。自搬到长徽宫后,每日几乎有一大半时间,海郁离都会端着书本或经文坐在佛台边。 孟嫚担心女儿,三日前就已经从府内回了宫中,这几日除了在小厨房准备补养之膳外,几乎是与海郁离寸步不离。 正殿内淡淡檀香幽微,海郁离丹唇微启,默念着手中诗文。孟嫚从殿外走了上了,身后跟着的小芝手上端着一盅黄芪鸡汤。 见海郁离正读得仔细,孟嫚将承盘上的汤羹亲自端到她眼前,柔声道: “娘娘看了几个时辰的书,想必也是疲劳得紧,先喝些汤羹吧,很是滋补呢。” 海郁离将书本放在一旁,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言语间也尽是关怀之意: “母亲,你这几日身子也不舒坦,其实不必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应该回屋多歇息才是。” 孟嫚自那夜事发后便有些思虑成疾,总觉得气血不畅,寝食难安,可见到女儿也终日郁郁寡欢后,她便对自己的病痛不以为意,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海郁离身上,自己则只是每日服些太医开的调养元气的药, “娘娘不必担心我,我这都是些小灾小痛,不打紧。娘娘如今身子贵重,我日日守在一旁尽心照料也是应该的。” 海郁离朝她淡淡一笑。接着,孟嫚将小芝遣了下去,又放低了声音道: “不过我今日打算归府一趟,可能会在府中住个几日再回来。” 海郁离关切问道: “可是家中又出了什么事?” 见她如今如惊弓之鸟一般,孟嫚脸上露出些疼惜之色, “不,不是,只是你父亲,他自从被革了军职缴了兵权,整日赋闲在家,终日与酒为伴,前几日甚至醉卧不起,神志不清之际还时常口出怨言,责怪皇上。” 海郁离听到这话,愁云满面,手中的汤匙也缓缓滑落。孟嫚哀叹一声,接着道: “虽然家中有人照料着,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必得回去看看。” 海郁离疲惫道: “父亲戎马一生,素来深受朝廷倚重,一朝赋闲总是不适应的,母亲是该好好宽慰宽慰他。”她眸色幽深,眼神中带着些不舍,语气却沉稳冷静, “母亲陪伴父亲半生,也要好好约束他言行,别再为海家招来什么祸事才好。” 她语毕,孟嫚连连颔首称是,凝望着她好一会儿后,又将憋在心中好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你和皇上…还好吗?从前你们住在一处,他每日都尚且要来探望你三四回,如今你为了静养而迁宫,他却有好几日不见踪影了…”她话音渐弱, “是为着从前的事,他还在生气?” 孟嫚这问题,再度搅得海郁离心绪不宁起来。她不得不想起前几回与李僩为之间那叫人苦不堪言,纠结万分的争端。 李僩为是在生气,只是比起从前的事,更叫他难以释怀的也许是自己的态度。想到这,她心头愈加憋闷,整个胸腔仿佛都泛着点点疼痛,只能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像是安慰孟嫚,也像是宽慰自己,轻轻说道: “总会有解法的,我与他之间再如何互不理睬,孩子也快出世了,为着孩子,我们也总不会一直僵着。” 孟嫚是过来人,听了这话也觉着在理,便再没多说什么。 书房之内,李僩为正撑着额角闭目小憩,他手边是早已晾凉的参姜茶,御案之上案牍如山,叫人分不清哪些是已经批复过的,哪些是有待裁决的。 承顺在他身后探出头张望了一瞬,而后缓缓走至一旁,将衣桁上的毛毯取了下来欲盖在他身上,没成想这毛毯才刚碰到他,他便清醒了过来,将毯子又递给承顺,再执起了笔,又开始了不知停歇的批奏。 承顺看不过眼,担忧道: “陛下,您已经几日不眠不休,一直都在书房埋头理政,国事固然要紧,可您的龙体才是社稷之本啊。” 李僩为却对这话充耳不闻,一封封奏疏批阅下去,不像是在理政,倒像是用这奏本表章来麻木自己。承顺见他对自己毫不理睬,只好悻悻走回了原处。 李僩为沉浸在繁冗政务中,心中觉得疲惫却也宁静,政事虽纷繁,至少可让自己不去琢磨与海郁离之间的种种。 只是这宁静终究还是会被现实所打破。 他将李谨为的请安折子撂下,把下一奏本展开,只看了几个字,他便神色愈沉,熟悉的烦扰又盘结于心,让他久久不能动弹。 这是赵其递上来的一封弹劾奏疏,被弹劾之人正是海郁离的堂叔父,司农卿海无虞,而所呈罪名则是此人在任期间多次侵吞国帑,贪墨钱粮。 随着海郁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长徽宫众人也更加繁忙,吉圆和小芝则是每日都要清点一遍宫中的陈设物件,唯恐有所疏漏。 海郁离虽然素来体质强健,但这段日子里她始终被忧思所困,钱嬷嬷也担心得紧,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让吉圆再去太医所取支老山参来,以备不时之需。 当下正值春夏交替,玉锦心一个不注意便染了风寒,因此让太医瞧过之后,她又叫珠岚和晚棠随太医去取些桂枝和甘草。 太医进了屋内取药,两个小姑娘在外安静等候着,珠岚闲不住,凑近晚棠身边耳语: “今日我听有人同良娣谈起,皇上又因贪污之罪处死了一个三品大员呢,你可听说了吗?” 晚棠脸色骤变,将食指放于唇上,朝着她嘘了一声, “当然了,你在殿内伺候的时候,我们守在外头的都被吩咐过了,说皇后娘娘生产在即,近几个月内绝不能让这事被长徽宫的人知道,否则要掉脑袋的。” 珠岚点点头, “谁让这回犯事的是皇后娘家的堂叔父呢,你说海家也是,都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了,竟还有人如此贪得无厌,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你们说谁家门不幸呢?” 这清脆的一嗓子直接将珠岚和晚棠吓了个激灵,她们俩定睛一看,是吉圆正一脸好奇地望过来。珠岚直接怔在了原地,还是晚棠比较沉着冷静,搪塞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说从前宫外认识的一个小姐妹的闲话呢。” 珠岚也在一旁连忙点头。幸得此时太医终于从屋内拿着药材走了出来,珠岚晚棠与吉圆没再寒暄几句,便带着药径直离开了。 吉圆觉着玉锦心宫里这两个小侍女今日貌似是有些不同寻常,但念着自己还有差事在身,便也没多想,取完人参后又直接回了宫。 她从库房出来就朝着主殿走去,本还想着快到午膳时间了,待会儿要问一问海郁离今日有什么想吃的果子,她好提前准备着,谁知她在离主殿还有好几步之距的路上便听得里头一阵嘈杂,这动静叫她一惊,立刻冲进了殿内。 她定睛一看,只见被簇拥着的海郁离一只手扶着椅把,一只手搁在身前,而她裙上俨然漫开了一片水痕。 承顺在书房外心急如焚,只能来回徘徊,冷汗直冒。 快半个时辰,几个显位重臣才一齐从书房出来,承顺匆忙向他们行了个礼,而后立刻冲进了书房之内,对着疲态尽显的李僩为焦急道: “陛下,约摸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已然胎动,还请您移驾长徽宫!” 他话还没说完,李僩为神色陡变,疾步向门外赶去, “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他极少对人如此厉声叱问,承顺慌 乱地跟在他身后,额间汗珠渗出得更多了, “陛下,您和宗大人他们在商量新政要事,小的怎敢贸然进去打扰啊?” 李僩为有些气急败坏,无奈却也只能抬手叫他噤声。 不过片刻,李僩为便赶到了长徽宫,因脚程太快,承顺只得在一旁喘着粗气。 在外值守的太医见到李僩为刚要行礼,就被一把拦下, “皇后怎么样了?” 太医拱手回话道: “回陛下,娘娘虽有些早产,却素来身子康健,气血亦足。只要生产过程中不出意外,想来定能平安诞下龙胎。” 虽然太医的回话意在要他安心,可“意外”两个字还是像尖锐的银针,不停往他心头上扎。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无助,屋内乱作一团,海郁离安危未定,他却只能在殿外踱步。 日光渐散,月影初显,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一声婴孩的啼哭打破了笼罩着整个长徽宫的忧灼。李僩为染着薄红的双眸也随着这啼哭声而漾着湿润的亮光。 海郁离睁开双眼,屋顶上的莲纹彩绘一点点变得清晰。她记得自己经历了一次漫长的生产,而后她就像是在这世上消失了一样,再有知觉,便是此刻了。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实在是力不从心,她正有些懊恼,身子却被人轻轻扶了起来,身后又被塞了几个软枕。 “身子可有不舒服?” 她耳边李僩为的声音温柔而又透着隐隐淡的忧心。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乏力地靠在枕上,李僩为又坐回床边,手中抱着一个被织金襁褓包裹着的婴孩。 见她探头想去看一看孩子,李僩为有些局促,忙往她身边又去得近了些,将手臂放低, “是个皇子,模样和你很像。” 海郁离垂眸一瞧,这小家伙脸颊粉嫩,鼻梁秀挺,眉眼还未完全舒展开却已可见清俊模样,她稍稍离远了一瞧,孩子分明是更有李僩为的神韵。 她嘴边挂着一抹浅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粉扑的小脸,心中泛起一阵温热。 “孩子很健康,虽然有些早产,但太医说只要悉心调养一段日子,便会和正常足月的婴孩无异了,你别忧心。” 李僩为将孩子晃了晃,孩子便懒散地动了动身子,这模样将他与海郁离都逗乐了,二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李僩为柔情满目,直直望向她眼底,海郁离则是有些讪然地移开了眼神,接过他的话道: “有些早产也正好,对外便可说并非早产,也正能圆上对朝臣们撒的谎了。” 李僩为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垂眸点了点头。安静片刻,他又忽地开口问海郁离: “晅,这个字好不好?” 海郁离只顾着看孩子,一时没有注意他的话,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李僩为则是淡然一笑,低语道: “你总提到要给孩子取名,直到这几日我才想到这‘晅’字。 你说希望我们的孩子有如朝日临空,光华璀璨,那我们就给他取名李晅,晅字即是光明如日之意,是不是正合适?” 李僩为在她手心用指尖将晅字轻轻写下,海郁离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酥麻,身体里这段时日对他建立起的叫做抗拒的屏障也在一点点被腐蚀殆尽。 她的眼圈有些红了,李僩为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只是接着柔声低语: “我也同你一样,希望他一生安乐。” 李僩为再抬眼时,海郁离早已泪流满面。被他瞧见这脆弱模样,海郁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抬手将眼角擦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隐藏她此刻的心动。 她抬眸望去,李僩为的眼中也浮着一层氤氲,这朦胧的湿意还因她的动容而愈发深重。 48. 是我想你了 二人就这样凝望着彼此,好像都有万般心事要吐露,却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许是太过疲惫,最后,终是她的泪水愈发汹涌,失态的模样叫她只能往李僩为的怀抱中逃去。她就这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李僩为拥着她的手臂一再收紧,眼泪也早已漫过脸颊。 李晅出生一个月,长徽宫几乎每日都热闹非凡,玉锦心三天两头要来给孩子送些东西不说,乔氏姐妹和一众太妃,王妃也纷至沓来,贺礼不断。 李僩为本来还担忧这些人的接连造访会打扰海郁离调养身子,让她将这些拜帖能拒则拒,但海郁离想着这些人都怀着善意,只是想看一看孩子,对她示以关心,便一个也没拦着。 一月过去,来探望的人才渐渐少了些。 海郁离身子调养得不错,沐浴上床后也有精力为孩子做一些衣袜,只是有时她织花织到一半便会耐不住困倦睡过去,直到第二日醒来手中还捏着一块锦布。 她才从被中坐起身,便见小芝抱着一篮香囊朝寝殿而来, “娘娘醒了?” 小芝将几个绣着鸳鸯莲花等纹案的香囊挂在门帘和床幔等处, “这些香囊都是内务所的姑姑们选了上好的药材和花朵制成的,先前娘娘怀着身孕,需得谨慎用香,如今宸王殿下已然出生,咱们在殿内摆一些香囊也不碍事,还很雅致呢。” 海郁离伸出手接过一个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丁香芬芳交织着蔷薇馥郁,确实很是宜人。 她将香囊放下,想在起床前再看一眼孩子, “晅儿呢?让乳母抱过来给我瞧瞧吧。” 小芝转过头来,面上露出一丝赧笑。海郁离看她这神情,便知孩子定是又被李僩为派人一早给抱去乾玄殿了。 在李晅出生后的前半个月,李僩为每日会从政务中抽身个几回,与其他探视之人错峰到长徽宫探望海郁离和孩子。最近十几日,也不知是政务繁忙还是别有所图,他竟开始三天两头就要人一大清早将孩子抱到乾玄殿,这样,他便能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批阅奏章。海郁离若遣旁人去要孩子,李僩为还不给。 这样一来,海郁离也没了法子,为了见晅儿,将他接回宫,她也只能频繁亲自跑去乾玄殿。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她只想着,自己不能不见孩子,也没理由不让孩子见父亲。 她刚走至书房门口,便见李僩为一手抱着李晅,一手拿着笔落着朱批。 他写得认真,还是晅儿眨巴着眼睛先见着了海郁离,而后瞬间笑开了,伸出手就想要她抱。她连忙笑容灿烂迎了上去,将孩子从李僩为身上一把抱起,哄着他摇了摇,又贴了贴他的小脸。 李僩为的唇角从见到海郁离的那一刻起就没放下来过。看着如此温馨的场面,他心中暖意无处释放,全化作了眼中的柔情。 自觉是寻到了时机,他将藏在心中好些时日的话说了出来, “你日日这样乾玄殿与长徽宫两头跑,甚是劳累,不如索性搬回来,这样我们都能时刻见到孩子。” 海郁离一心逗着晅儿,也不正眼瞧他,随口道: “太医说我还没休养好,不宜迁宫。” 李僩为不放弃, “你若要好好休养就该住在乾玄殿,整个宫里还有比乾玄殿更好的居所吗?” 谁知他话音刚落,海郁离怀抱中的孩子竟突然哭了起来,那声音听得海郁离甚是心疼。她朝李僩为抬了抬下颌, “你看,连晅儿也不同意,要和我住在长徽宫呢。” 李僩为被她这全无道理的托词堵得无言以对,只能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缓缓移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是夜,海郁离在长徽宫暖阁将李晅哄睡后交给乳母,沐浴更衣完又回到了寝殿,一推门便看到李僩为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床上。 李僩为见她进门,唇边挂着丝别有意味的笑, “皇后娘娘来了?” 海郁离朝向他走了几步, “你怎么在这?” 李僩为不着边际道: “晅儿想我了,所以我就来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海郁离没好气道: “即便是晅儿想你,你去暖阁看他一眼走了便是,来我屋里做什么。” 李僩为听了她的话,心弦微微一颤,唇角也不禁向上挑了挑,站起身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这熟悉的亲昵感觉叫海郁离有些身子发软,只听得李僩为在她耳畔低语道: “论聪慧,这天下无人能及你。”他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是我想你了。” 海郁离鼻头一酸,轻声说道: “你何时也学会这样花言巧语了?” 李僩为贴着她脖颈轻笑一声, “为了哄你我什么都可以说,什么也都可以做。” 海郁离心头还有些烦乱,在他怀抱中挣脱了一下,可下一秒便被李僩为钳住手腕越搂越紧, “郁离,别再怪我了,也别再躲着我,不理我。”他声音低哑,恳切哀求, “前段日子我见不到你,每一刻都心如刀绞,坐立难安,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他尾音才落下,海郁离便感觉到耳后和肩颈泛起了一阵酥麻的暖意,接着,这暖意仿佛化作了热流淌过全身, “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李僩为贴着她呢喃出这句话,紧接着,她腰间束带掉落在地,再是整件外衣…… 床檐边,她眼中早蒙上一层薄雾,水红的嘴唇翕动不止。此刻的她,每一处脆弱都被李僩为或深或浅地把控着,由上而下,由嫣红到粉白,自表入里,由无泽到莹润。 触动太过,李僩为发觉自己指尖传来些许异样感受,海郁离也觉察出不对,垂眸一看那两滩水白,顿时,脸颊连同耳根滚烫不已。 几乎同一时刻,李僩为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惊诧地愣住了片刻,眼中所看到的和内心所想象的一切叫他血气翻涌,呼吸渐重。 转瞬,他迫不及待地低头,将那让他情思摇曳的一切来回覆盖,深浅交错,愈发不知轻重,直到还是觉得不够满足,他整个人又来到了她身前。 他像疯了一般,心急得不成样子,海郁离难免吃痛闷哼,却只能用气声断续斥他道: “轻一点呀…” 他听了她的话,把着她腰身的手安抚似地动了动,绮念却依旧流转不停。 这欢愉仿佛没有尽头。海郁离还是矛盾的,是破碎的,但在这无法逃避也无力挣脱的迷惘中,她只能一次次被动地升空又落地。 …… 李僩为是最会得寸进尺的,自觉终于在海郁离这儿撬开了一个口子,便夜夜都到长徽宫来就寝,只要海郁离一日不真做出要赶他走的样子,他就一日比一日待得更从容,更愉悦。 暑热渐浓,人的困意也随之愈发少了,比起前段日子,海郁离起床的时辰越来越早。有时候用过早膳,她就坐在正殿一边料理宫务,一边分心逗逗雪毬,晚些时候再去暖阁看看李晅。 她刚看完一卷账册,抱起雪毬揉了揉它身上的绒毛,便见小芝端着一盏茶走近。 她放下茶盏,面色微沉, “娘娘听说了吗,今日早朝时皇上像是受了大气,甚至厉声斥责了礼部的薛大人呢。” 海郁离疑惑道: “所为何事?” 小芝答: “听端拱殿值守的侍卫们议论,好像是为着宸王殿下的事,娘娘晚间亲自问过陛下皆可 明了了。” 小芝带来的消息一直萦绕在海郁离心头。 夜晚,她独坐桌前翻着一本茶经。几个时辰后,李僩为从门外而来,见她还没入睡,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是在等我吗?” 海郁离闻声抬起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去看过晅儿了吗?” 李僩为将外衣褪下,微微颔首, “我方才去了暖阁一趟,看过他才来的。孩子就是孩子,睡得那样沉,怕是雷都打不醒。” 海郁离不觉失笑, “这么小的孩子每日自然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我听人说小孩子就是要多睡觉,往后才会变得聪慧呢。” “真的?” 李僩为将信将疑,海郁离则是十分肯定地对着他点了点头,待他走至自己身旁翻了翻她手中的茶经后,她又有些谨慎地问他道: “今日早朝时发生什么事了吗?听说你很是不悦呢。” 李僩为将书倒放在桌上,暗自叹息了一声, “你生下晅儿后不过才将养了一个月,我本是不想让你太过忧心朝堂之事的。” “是与海家有关吗?” 海郁离面露忧色。 “今日早朝,工部提了个治理河患的良方,我原想着当即准奏施行,奈何满朝官员只有少数人附议,赵其一党还纷纷出言驳斥,列举了此法的诸多弊端。 我细问之下才知,原来献策之人正是海家前几年被提拔上来的水部郎中,大约是你某位堂兄弟。” 海郁离心内忧虑更甚。父亲手上已然要兵没兵,要权没权,赵其等人还是不给海氏一族一点喘息之机,这样打压排挤,是要让海家在官场上再无立足之地吗。 她眉心紧锁,继续问道: “那你斥责礼部尚书又是所为何事呢,我听闻是与晅儿有关。” 她提起此事,只见李僩为面露不悦, “这薛良向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今日竟忽地站出来称晅儿这个宸王的封号不妥,有僭越之嫌,执意要我为他另择封号。” 海郁离一时失语,无力之感遍布全身。李僩为继续道: “晅儿是我们的长子,我原本想直接立他为太子,全因忌惮那些老臣反对,这才暂且先封了他为宸王。这样做已是委屈了他,如何连封号也能随意更改。” 宸字这个封号无碍,晅儿成为太子也无碍,只怕真正让那些朝臣介怀的,不过是他身体里流着海家的血。朝臣们一次次将剑指向父亲,族人,甚至是晅儿,那下一个被为难的一定是自己。 海郁离始终默不作声,脸色也愈发苍白,李僩为见了心中难安,蹲下身子凑近了她, “是在担心海家还是晅儿?”他语声微顿, “还是忧心自己?” 海郁离缓缓抬眸望向他, “若是有一日他们将矛头直指向我,你要怎么办?” 她问得这样直接,李僩为有些怔住。他不是没有解法,只是这解法可用之时尚未到来。 沉默片刻,他神情变得严肃,覆上她的手,眼神坚定, “我会将你保护好的。” 这不是个清楚的回答,但她也许是从他的神态中寻得了一点安慰,竟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默然与他对视了片刻。 谁知就这样对望着,面前人的眼中却渐渐染上了一些绯色,眸光也从她的双眼慢慢移向嘴唇。而后,她见李僩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紧接着,他的面庞也离她越来越近。 她向后一躲,略带惊慌地问道: “你想干什么?” 李僩为只是牵了下唇角,哑声道: “想要你。” 这话叫她身子一麻,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49. 我理解你的 李僩为哑然失笑,轻轻拢下她两只手, “害羞什么。” 他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天色已晚,我们就寝吧,我不碰你。” 说着,他缓缓朝床榻走去。 不知为何,被拒绝的人是他,而海郁离总觉得像是自己吃了瘪,有些不服气,望着他的背影出声埋怨: “你的居所是乾玄殿,你却每夜都往长徽宫跑,这是什么规矩?” 李僩为倒是丝毫不绕弯子, “因为长徽宫有你啊。乾玄殿对我而言冷得如同冰窖。” 海郁离不接他这话,也往床榻走去,刚停下脚步就被李僩为一把抱在怀里,坐在了他身前。他将下颌搁在她肩头, “还是不要搬回去?” 海郁离语气带些嗔怪, “搬不搬又有什么差别,我如今住在这儿,你还不是跟过来了?” “也是,我偏要黏着你。” 他刚说完,海郁离的脖间便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李僩为一双大手实在放肆,不知不觉间,他将她整个身子都放倒在了床上,自己也靠了上去。视线之中只有李僩为暗下来的面庞和身形,海郁离下意识将手撑着他的双肩,急声问道: “不是说了不碰我吗?” 李僩为握着她两只手腕往自己腰上引去,倾身在她唇间留下一个毫无分寸的吻。他手上动作未歇,一边哑声道: “嗯,骗你的。” …… 两月过去,酷暑方至。尽管每年这个时节高照的烈日连同难抵的暑气都让人心神烦躁,可今年此等情形仿佛更甚,海郁离也因此每日都离不开殿内摆着的诸多冰鉴。 连同气温一并灼人的,似乎还有当前朝局。 两月之内,朝中频频响起海无咎不配太尉头衔之声,更是有人又翻出从前旧账,口口声声抨击他一个曾对钦定罪臣之死心怀惋惜,又被宗亲当庭指认倚功自傲之人,怎敢忝居三公之首。 海郁离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定是赵其等人的又一手笔。 只是赵其一党这两个月兴许也是不好过的,他们表面看来势头正盛,仿佛能左右皇帝心意,但朝堂之上也时而传出其间有人或被外放,或突然告老还乡,甚至还有人被明升暗贬。 海郁离将手中最后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之上,一局和棋似乎已成定数。 孟嫚领着钱嬷嬷和小芝吉圆走入殿内,她将手中的冰镇百合饮放在海郁离手边。钱嬷嬷,小芝吉圆三人则是开始与海郁离共同清点昨日李晅百日宴上,各宫各府送的贺礼。 孩子虽小,但众人送上来的礼品琳琅满目,珍贵非凡,一些衣裳器物甚至能让他一直用至十几岁。 海郁离瞧着这些金锁玉佩,如意寿屏,面上满是散不开的欣喜。 清点过半,海郁离让小芝和吉圆也去小厨房盛了两碗冰饮解暑,又叫钱嬷嬷去后殿拿了许多补品前来。她吩咐人将东西放至孟嫚晚些回府要乘坐的马车中,低声向她嘱咐: “父亲如今连受流言攻讦,海氏一族在朝堂之上也屡遭排挤,想来父亲定是劳心不已,彻夜难安。偏偏我们无法轻易反击,否则又会被抓了权势过大的把柄,落人口实。”她一时神情恍惚,默默叹了口气, “母亲带着这些补品回府,与父亲一起多多用些,补好身子,别整日太过忧虑,否则女儿也难心安。” 孟嫚则是低眉颔首,温言软语地又反过来嘱咐了她好些话。 吉圆与小芝再带着一批贺礼走上殿来。 这批贺礼多是官眷贵妇所赠,其中许多都是海家亲眷们准备的厚礼,其中有些委实贵重异常,显然超出了皇子满月之礼的规格。 海郁离看着这些摆出来的精致物件,忽地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孟嫚道: “从前堂叔父家最是会投其所好,逢年过节他们总少不了送些新奇玩意儿来,怎么这回晅儿百日,却不见他们府上送东西过来了?” 这问话竟引起屋内一阵沉默。她抬头望向孟嫚,只见她面上闪过一丝慌张, “…许是最近府上事多,他们忘了吧。” 这话糊弄不了海郁离,她脸色骤沉,冷声问她: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逼问之下,孟嫚的脸色愈发难看,可始终什么也没吐露。吉圆与小芝面面相觑,无奈气氛又变得如此叫人不安。 许是重压之下,凡人的确能在某些时刻如有神通,又或是这段时日接二连三的事情接踵而至,叫海郁离隐隐有些预感,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消息在不远处等着她,她索性出言道: “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去问李僩为。”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这下却被孟嫚一把拦住, “不,我说,我都告诉你。” 海郁离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听着母亲将堂叔父数月前因贪污之罪而被李僩为处死的消息详尽说出。孟嫚收声后,这些话语又开始在她脑海中嗡鸣。 孟嫚见她怔怔出神,连声安慰: “皇上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才按下这消息不让你知道,他是秉公处断,你不要放在心上…” 海郁离依然没有理会她的话,片刻后,她几乎拖着步子,缓慢走回了椅上坐下。 熟悉的恐惧再次将她内心占据,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心气顿消。 这段时日与李僩为的相处果然又是一场麻痹而已,不过顷刻间,那些温存的记忆又被胆怯所掩去,她不禁又想逃避。 沉默许久,她才忽地开口,像是在回答孟嫚方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皇上没错,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这么做是应该的。” 放心不下海郁离,孟嫚在宫中待到了黄昏时分才离开。 晚间,李僩为从乾玄殿书房而来,去偏殿探望完孩子之后,便直接向寝殿而去,只是他才刚到门口,便被钱嬷嬷拦住了。 他面露不豫,向钱嬷嬷投去了一个质问的眼神。钱嬷嬷躬身,从容说道: “陛下,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太医说这几日应当让娘娘静养。” “那朕去看看皇后。” 说着,他再抬脚向里迈了几步,却见钱嬷嬷丝毫没有避让之意。他憋着一股闷火,冷声斥道: “你以为皇后敬重你,朕便不敢罚你,是吗?” “不,陛下莫要动气。小的奉娘娘之命守在此处,不让陛下进殿,实则是为了陛下与娘娘好。” 李僩为神色惑然,钱嬷嬷继续道: “陛下,今日夫人不得已将您发落司农卿大人一事告知了娘娘,娘娘正难受呢,您不如等娘娘心绪平复些再来,也免得你们二人再生不快。” 听了这话,李僩为的气势瞬间消了大半,眼中怒意也渐渐褪成无奈。 他知道此事不可能瞒过海郁离太久,也想过若是她伤心自己该如何劝慰,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她如今又不愿见他,他难免还是苦闷落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寝殿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钱嬷嬷都看不过去,准备再劝他离开时,他终是望了一眼殿内幽微的光亮,转身而去。 次日一早,海郁离正在殿内用着早膳,通传圣驾已至的声音,陡然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她执着汤匙的手明显一颤,可是依旧眼也不抬一下,自顾自用着膳。 李僩为才下早朝,此刻面色如常向她走来,见她在用着汤羹,便直接上手将她手里的碗和汤匙都拿了过去,柔声道: < p>“我喂你。” 他这体贴只换来海郁离的侧身闪躲。 李僩为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他望着她冷漠的面庞,片刻后悻悻将碗放回食几,倾身过去哄人一般耐心解释道: “海无虞多年以来数次侵吞官粮,贪墨库银,比起宋如青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能不按规矩严惩,你明白吗?” 海郁离只是微微颔首,语声飘忽: “当然,他自己犯下此等大错,你如何能包庇,我理解你的。” 这话并没有让李僩为好受半分。他直起身子,缄默片刻,出声道: “既然理解,那为什么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海郁离这才勉强转了转身子,只是眼神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哪有,你想多了。” 说完,她才朝着李僩为挤出一丝笑容,而后又迅速看向了别处。李僩为目光沉沉,强压着内心的失落,只盼能将二人间这又一次不愉快早些按下, “那好吧,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吗?今日政务繁忙,晚间我再来陪你。” 海郁离开口拒绝: “还是不要了,昨日太医说我心浮体虚,定是夜晚睡眠不深之故,要我这段时日都独自就寝,你还是回乾玄殿歇息吧。” “是吗?”李僩为的心头又被狠狠刺痛,赌气一般冷声道: “那我今日索性不理政了,就留在这儿陪你,睡前再离开。” 海郁离相信他真能做出这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你别说笑了,我没事的,你早些回乾玄殿吧。”她平静地望向李僩为, “再说了,你若因为我而弃政事于不顾,被人知道了,我是要背负骂名的。” 她将话都说到了这般田地,李僩为再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坐在原地半晌,最后,带着满心的挫败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海郁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这身影消失不见,她身体的某个部分也像随之逝去了一般,还能伸手抓住的,唯有空虚与迷茫。 李僩为走在满是阳光照射的宫道,周身气息却不见半分暖意。 纵是曾经夺嫡之时遭人暗害,他也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颓然。眼看着他与海郁离之间的情分,才要从那夜毁灭性的破碎中,被重新拼凑周全,如今却好像一切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她的疏远甚至比上一回还让他心痛。 他有些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天底下最无用之人。 不知走到了何处,他忽地一下停住脚步,开口问向身后的承顺: “承顺,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承顺一时有些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心里稍稍发紧,思索了一会儿,轻声回道: “皇上,您乃是天纵圣明之君呐,史官都说陛下雄才大略,纵观历朝历代帝王,都难有能与陛下比肩者…” 承顺最是圆滑,嘴里能有几句实心话,李僩为听不下去这奉承,抬手道: “行了,你闭嘴吧。” 承顺自认逃过一劫,默默呼了口气,继续跟着李僩为回了书房。 半月过去,海郁离与李僩为的确又像是回到了李晅出生前的情状,一个将心思放在宫务和孩子身上,一个则又开始不分昼夜埋头政务,互不理睬。 连续数日埋首案牍,几乎未曾合眼,李僩为上朝前甚至要喝上一碗醒神汤才能神思专注。 早朝将近散时,他面色沉肃坐于龙椅上,看着与赵其交好的侍御史出列上前,他不禁将身子坐得更直,对这侍御史即将出口的陈词心生防备。 果不其然,此人以从前两桩旧罪谈及海无咎引咎辞官,要求撤其三公之首的太尉之衔,众人附议,其中还有些原非赵其一党的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