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西境[先婚后爱]》 1. “这次专访,主人公是谁?” “方导,您看要不要我们现在去机场接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 方镜西将手机倒换到右手上,空出的左手被冻得发白,手腕上的黑色镯子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她拢了拢轻薄的大衣,直至将脖子完全裹住,这才拉起一旁的行李箱快步走向背风的地方。 一年没回宁城,最近三个月都待在潮热的最南方,让她几乎忘了现在的宁城正是最冷的时候。 “不用,我自己回工作室。你们把设备检查好,到时候直接出发。”清透明媚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飘到对面,衬得这灰得发暗的天都亮了几分。 对面连声应答,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好的好的,那方导我们在工作室等您。” 方镜西挂断电话,翻出同事刘文木的微信,敲下几个字发送,也没等对方回复,直接锁屏手机放进斜挎包包里。 这才拉着行李箱走向不远处等待她的同事们。 今天是1月22日,刘文木和他老婆领证的日子。 也是她离开宁城一年零一天的日子。 “西西,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副导演黎郁将她的围巾摘下来递给方镜西。 方镜西也没客气,直接围到脖子上。刚刚还冷得发僵的脖子瞬间被暖意浸透。 “谢谢郁姐。”小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黑色羊绒围巾里面,露出的一双狐狸眼在笑容的加持下愈加迷人。 她开口婉拒,“我一个人去就行,刘导都安排好了。” “西西姐,那我和你一起去。”黎郁旁边的莫晨如举手,“刘导和茜姐去领证,他们组肯定没有收音师。” 刘文木的老婆陶茜和他是同行,剧组收音师。 “你忘了,茜姐带的徒弟都出师了。”见莫晨如还想继续开口,方镜西拉下围巾,红唇弯起,“咱们这一年都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三天后再来上班!” “老板同意?”一旁的桑葭不可置信。 “我说放三天就放三天,老板那里我去说。”方镜西眨眨眼。 顿时,两个姑娘也顾不得此刻是在大庭广众的机场外,纷纷开心地蹦起。 黎郁看向方镜西,无奈笑道:“你这样把她俩都惯坏了。” “郁姐,我也惯你呐。再说了,我们这么辛苦,休息三天怎么了?”方镜西偏头笑。 “真不用我和你一起去?我听说,聚能产业的赵董可不太好打交道。”黎郁摇头笑,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真不用。”方镜西肯定,“我看过刘导前几期拍的专访,没什么敏感问题,我能搞定。” 而且,聚能产业的赵董,她认识。 “那你记得吃午饭,有事随时联系我。”黎郁今年四十岁,是这个团队中年龄最大的。 工作上她是副导演,生活中,她却扮演着知心大姐姐,关心照顾着团队中的三个妹妹。 包括团队负责人,也就是导演方镜西。 -- 既然可以休息三天,众人纷纷各自回家,只有方镜西一个人去了工作室。 她是纪录片导演,目前在天星娱乐公司旗下的天星工作室工作。 刘文木同她一样,也是天星工作室的导演。 只不过,刘文木擅长拍人物专访。 她喜欢拍纪录片,各类纪录片。 手机叮咚响个不停,方镜西打开看,是刘文木把拍摄安排发给了她,在微信上对她感恩戴德,并把她拉进了他们工作群。 方镜西回复刘文木:【刘导客气了,祝你和茜姐今后生活幸福美满。记得请我们吃饭。】 刘文木:【请吃饭那是肯定的,过几天叫着咱们两个团队的人一起吃个饭。一是为你们接风洗尘,二也是我们领证,先小范围宴请一波。】 刘文木:【还有,你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啊?你茜姐可一直给你操心着呢。】刘文木应该是刚领完证,这才有时间回复她。 【好,不耽误你俩庆祝了。】 看到第二句话,方镜西浮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顿,直接结束聊天,点进刚加入的工作群。 刘文木在群里通知,由她带着他手底下的人去拍摄,一切都听她指挥。 方镜西没多说,简单发了句:【感谢大家配合,我们共同拍好今天这期专访,就当送给刘导和茜姐的结婚礼物。】 在刘文木和陶茜的带领下,群里纷纷响应。 她点开流程表,和之前看到的前几期专访大致内容没什么差别,她心里有了底。 -- 天星娱乐公司整层承租了一家写字楼的二十八层到三十三层,此地虽不在宁城核心商业圈,但地理位置也相当优越。 至于方镜西所在的天星工作室在大楼三十二层,三十三层是总裁办公室,也是这栋写字楼的最高层。 可惜,聚能产业在宁城北郊工业园区,他们还得前往北郊,看来今晚得加班了。 方镜西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气,像是要下雪。 “方导,设备我们都检查过了,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刘文木的助理端着杯热奶茶,笑眯眯递给方镜西。 这次的拍摄来得猝不及防,今天的午饭是没时间吃了,小助理提前点好了奶茶。 “好的,谢谢你。”方镜西回神,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她的手有些冷。 “方导,您放心,我给您点的是三分糖。” 小助理见她不喝,急忙解释。 “…嗯,好,谢谢。我一会儿再喝,手有些冷。” 方镜西扬起一抹笑,红唇饱满圆润,狐狸眼眼尾上挑,鼻尖的小红痣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像是雪上的一点血,美得极具攻击性。 小助理眼神躲闪,慌张点头,结巴开口:“我…我以为您是…怕糖太多。” “那个,我去叫人,咱们这就走。”小助理脚步急促,双手抱着包招呼着众人下楼。 方镜西坠在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奶茶,低头试探地含住吸管,轻轻嘬了一口。 果然,三分糖。 一点儿都不甜。 -- “方导,保险起见,咱们再对一下流程吧,我怕一会儿没时间了,您觉得呢?”刚上车,摄像就迫不及待开口。 他没和方镜西接触过,不了解她的工作作风。虽然她名气不比刘文木小,但娱乐圈里的事,谁又能说清楚呢。 更何况,他现在所在的天星工作室,听说是天星老板专门为方镜西成立的。 可惜成立三年,对方去年才进来。 进来没俩月,便带着团队外出拍摄整整一年,乍然让她带着他们拍,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在。 即使刘文木提前打过招呼,说方镜西这个人专业能力强,胆大心细,性格好,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但他到底没和她共事过,心里挺没底的。 而且,这次的拍摄简直是一波三折,马上上映新一期专访,结果专访人物生病做手术拍不了。 不得已,他们将下一期的人物专访提前了,但是拍摄时间得由人家定,对方定了今天。 刘文木领证的日子。 “好。”方镜西将奶茶递给小助理,请他帮忙放到前面水杯架上。 “方导,您趁热喝。”小助理没接。 方镜西摇头,“一会儿对完流程我再喝。” 她工作的时候不习惯吃东西。 二人之前在电话里沟通过,再来一遍也不过是为了安心。 流程对得很快,摄像悬着的心放了一半。 “对了,方导,专访问题您看有哪些不合适的吗?”小助理见车上又陷入沉默,主动挑起话题。 “……没有。”方镜西扬了扬手边的专访材料,其实让她说,有好几个私人生活问题她觉得赵董根本不会回答。 不过,这些问题肯定提前和对方沟通过,既然刘文木能列出来,说明对方不介意。 刘文木挺可以的,赵董纵横商场几十年,属于特别不好打交道的那种人,他竟然能罗列出这么多敏感问题。 要说不合适的地方,还真有,不过问题不大。里面有错别字,把赵董的姓和职务写错了。 “之前都是木哥采访,所以这次得麻烦方导您了。”小助理颇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方镜西出差一年,好不容易拍完能回家休息,结果还没上飞机就被刘文木请求帮他去拍一期人物专访,午饭都顾不上吃。 方镜西低头含了一口奶茶,依旧是热乎的,看来手能暖过来了。 她不在意笑道:“没事,刘导说了请我吃大餐。还有,不用称呼您,我和你们差不多大。” 闻言,小助理脸上的笑容加深,他跟着刘文木才半年,从没见过方镜西,即使刘文木提前打过招呼,他心里也有些忐忑。 之前他也服务过几个“性格很好”的明星、导演,无一例外,都只是在镜头前性格很好。 尤其在见到方镜西的第一面,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样的大美人应该属于不太好相处那一类。 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接触下来,方镜西人真的挺不错,丝毫没有架子。 就是不知道这业务能力怎么样,毕竟一会儿要拍摄的人物也不简单——被众多媒体赞为最年轻的商界传奇。 -- 中午十二点多,市中心繁华更甚,方镜西偏头看向窗外,眼里有些陌生,这样的繁华,上次接触还是一年前。 这一年来,她们的拍摄行程大多是在落后的乡村,繁华地段虽有,但不多,自然也不像这里,处处透露着纸醉金迷。 路上车如流水,他们的商务车行进速度很慢,周边大楼林立,司机操控着车进入停车场。 方镜西回神,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幢越来越熟悉的大楼,“这是去哪儿?” “去停车场啊。”小助理扭头回道。 见方镜西依旧一副迷茫不解的样子,摄像也在一旁搭腔,“方导,一会儿你和小魏先下车去前台登记,我们拿着器材直接从停车场上楼。” 小魏就是小助理。 “对,方导,咱俩得先去前台登记——我一个人去也行。” 小魏见方镜西没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再跑一趟,又连忙改口。 眼前这三幢造型极其有设计感,直耸入云的大楼和一年前没什么区别,她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我有个问题。”方镜西忽然开口,眼神灼灼地盯着前面的小魏。 “呃,您说。”小魏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又带出了‘您’。 “这次专访,主人公是谁?” “?” “姚氏集团总裁,姚行舟。” “方导,你不知道吗?” “刘导不是在群里把拍摄人物和专访问题,还有姚总之前的采访都发了吗。”还单独给您发了遍。 “您没看到?还是…”刘导没和您说? 小魏的声音越来越小,主要是方镜西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商务车驶过地上停车场那辆银色宾利和黑色迈巴赫旁空着的两个车位,缓慢地驶入了地下停车场,方镜西认得那两个位置相当优越的车位。 一年前,她也如同今天坐的这辆商务车一般,即使地上停车场有空位,也不得不绕路开进地下停车场。 明明当时匆匆瞥过,明明已经过去一年,脑中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向她溺来。 “不知道,没看见,他没和我说,只把拍摄安排发给了我。”方镜西唇瓣翕动,吐出的话声音莫名涩滞,不复之前的爽脆明媚,“我以为是聚能产业的赵董。” 沉默缓缓流淌,停车场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打在车内,照得方镜西艳丽浓稠的五官愈发不真实。 “赵董住院,拍不了,所以把下一期的人物专访提前了,要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匆忙。”小魏翻出工作群,“您看,刘导都在群里——” 方镜西抬眸盯着突然卡壳的小魏。 小魏举着手机,脸色有些白。 方镜西明白了,缓缓开口:“我十一点半才进群。八点半接到刘导的电话,他说,让我今天下午两点替他拍摄一期人物专访。给我发了一份拍摄安排,上面有名单,这一期是聚能产业赵董。” 姚行舟,明明在赵董后一期。 小魏脸上扬起一抹无比难看的笑,难怪方镜西刚刚把专访问题上的“姚总”都拿笔重点标注出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姚总”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对。 原来是她以为他们把“赵董”的名字写错了。 “那,方导,您还能拍吗?”摄像犹豫试探。 方镜西转头看向摄像,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眼里有些忐忑,生怕她当场撂挑子走人。 “能拍。” 小魏和摄像松了一口气,看来刘文木没说错,方镜西确实敬业,照一般导演,早就指着他们鼻子骂一顿然后下车走人了。 方镜西不再理会二人,垂眸看着手上的专访问题,最上方的“姚总”两个字被她用彩笔圈出来。 她还以为是小魏他们忙中出错,不小心打印错了,结果是她没搞清楚。 专访人物不是赵董,是姚行舟。 她闪婚一年没见过面的……老公。 2. “机票是几点的?” 停好车后,方镜西早已收拾好心情,帮着众人将设备抬下来。 她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方导,那您在这里等我,我登记好了联系你们,你们再上楼。”小魏打算一个人去前台。 “我和你一起去。” 她现在是团队导演,不管如何,得负起责来。 方镜西和小魏率先进了电梯去前台。 姚氏集团是从房地产行业发家的,现任董事长姚广言当年辞职下海,短短五年时间将姚氏集团打造成全国房地产龙头企业。 而现任总裁姚行舟,是姚广言的长子,19岁开始参与公司事务,23岁研究生毕业于斯坦福商学院,读研期间和朋友创办E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超12亿,研究生毕业回国后空降集团总裁一职。 入职当年成功主持并购当时长三角地带最大的远信物流公司。 第二年大刀阔斧改革,率先引进智能AI家居,推出的新户型刚上市便被抢购一空。 姚行舟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之后,他进军金融和科技产业,无一例外,都做到了行业佼佼者。 现在,他又响应宁城市政府号召,涉猎文旅产业,保护宁城古城墙建筑资源。 29岁,相当年轻的一个数字。在许多人仍在迷茫地前行的时候,姚行舟已经同他的名字一般,如一艘巨大的船,载着整个姚氏集团扬帆起航。 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将方镜西的思绪拉回来。 刚刚,她让小魏把刘文木发的有关姚行舟的采访都转发给她。 那些溢美之词,是所有媒体对他的共同评价。 当然,其中也不乏对他性格的调侃,古板、沉闷、无趣,这些词屡见不鲜。 “您是刘导吧,安秘交代好了,您直接上五十七楼就行。” “那个,她是——” “好的,麻烦了。”方镜西对小魏摇头,刘导方导无所谓,反正都是来拍摄的。 只是,五十七楼,难道她记错了? 也难免,毕竟都一年了,她也只来过一次。 -- 五十八楼总裁办,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窗外的浓云衬得人脸色都有些阴郁。 “姚总,巴黎那边您还要亲自去吗?” 安绍大气不敢喘。 姚氏集团最近有个智能家居的新项目,眼看合同都要签了,对方突然往上抬价,冯副总顶不住,已经给姚行舟打了好几个电话,希望他能尽快赶到巴黎。 办公桌后,年轻男人签字的手丝毫没有顿挫,宁城古城墙保护开发项目正在紧要关头,巴黎那个项目又出了事,他已连续一周熬夜加班,可风采依旧绰约。 “去,订最近一班机票。一点半的会我露个面,让高副总主持。” 清冽如玉的声音响起,姚行舟放下笔,将文件递给安绍。 随即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端正摆在桌上,轻靠在座椅上,伸手按了按眉心。 这个项目很重要,对方是一家开发智能家居的科技公司,姚氏集团想在新开发的户型里引入高端智能家居,同时也为姚氏集团进军欧洲市场打好基础,这家公司是综合考量后的最优选择。 “好的。我马上。” 跟着这样的领导,安绍也练就了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性格。 姚行舟没再开口,安绍看了一眼对方,即便单独在办公室,他依旧将黑色衬衫穿得板板正正。 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 “还有事?”狭长的眸子射过来,眉峰微微上挑,硬挺的五官在清冷深邃的眼睛衬托下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浓厚距离感。 “《商道》的拍摄团队已经到了,上周咱们和对方约好今天下午两点开拍。” 安绍小心措着词,“之前咱们就已经和对方约了一次,这次……” 谁也没想到这次的项目这么难搞。 姚行舟戴上眼镜,拿起一旁的手机,“给他们卓秘的联系方式。” “好的。”安绍点头退出办公室。 卓秘,卓诚,姚广言的秘书。至于姚广言愿不愿意拍,那就看姚行舟怎么说了。 不过,姚行舟刚刚连犹豫都没有,想来是十拿九稳的。 安绍下到五十七楼,静等刘文木团队。这层楼大都是会议室。 期间,卓秘已经联系他了。 姚广言现在还在家里,到公司得两点多。 刘文木的团队恐怕要多等会了。 -- 这个时间点正是中午午休时间,打从方镜西他们进了电梯,几乎每一层都有人进出。 除了方镜西,其他人都有些着急。 再耽误下去,两点也不知道能不能拍上。 可千万别又跟上次一样,刚到公司就被告知姚行舟要出差,他们只能原路返回。 否则,这期专访真的要开天窗了。 好在,他们这次顺利上了电梯。 上次他们连这幢大楼的大门都没进。 “别急,总能到达五十七楼的。大不了就是晚点结束加会班。”方镜西看完小魏发给她的那些报道,开口安慰众人。 “方导,你不知道……”小魏苦着脸,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是啊,方导,这两次的拍摄,真是一言难尽。”收音师叶子也在一旁抱怨。 她就是陶茜的徒弟。 “怎么?姚…总不配合?”方镜西咽下那两个字。 “那倒不是。”叶子凑到方镜西身边。 “本来这期是聚能的赵董,但是他身体不方便。刘导就联系了姚总,想提前拍他。姚总倒是答应了,但是拍摄时间得他们决定,对方也说不会耽误新一期上映。” “之前我们来过一次,连大门都没进就被秘书告知姚总出差,拍不了。对方为了弥补,提出我们可以增加采访问题。” “这次让我们今天来拍,恰好赶上刘导领证,他不愿再往后拖,所以才请您来帮忙的。” 叶子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方镜西了然。 难怪小魏他们一路都很忐忑,原来是之前没拍成。 只是,如果由她提问姚行舟的话…… 方镜西想起上面的那些问题。 “对了,叶子,之前所有的访问都是刘导一个人吗?其他人没问过吗?” “没有,我们都比较紧张,怕问不好。”叶子如实回答,“而且,刘导之前读过MBA。” “方导,你是怕一会儿问不好吗?”叶子恍然,“其实没事的,大老板们都能自由发挥,无论你问哪些,他们总能扯到他们最想说的那些话题上。” 电梯里响起笑声,叶子这话说得俏皮又可爱,紧张的氛围瞬间被冲散。 见此,方镜西也不好再说什么。 虽然他俩领完证后再也没见过面,就不信他还能当场为难她。 电梯到了五十楼,突然上来很多人,言谈间,他们应该是要到楼上去开会。 方镜西几人也没再说话。 当着人家员工的面,吐槽人家老板,不太合适。 五十七楼。 方镜西他们带着设备,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们才出电梯。 看来那些人要在五十七楼开会。 乌压压的人群都不约而同地在电梯口停滞一瞬,接着“安秘”、“安秘书”的打招呼声纷纷响起。 叶子小声开口:“安秘不会特地等我们吧?不会……”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 众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不会这次又拍不成了吧。 人群散去,电梯口站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面带笑容,很是精神。 小魏笑道:“安秘,你好,不好意思久等了。” “你好,没事,没等多久。”安绍扫视一圈电梯里的人,没看出谁是导演。 刘文木今天要去领证,原本安绍的意思是找一个刘文木空闲的时间,结果 对方说他可以再找个导演来拍。 看来对方是真的很急。 也难怪,卡在上映前期聚能的赵董突发急病住院,上次因姚总出差又没拍成,再不着点急节目得开天窗了。 “安秘,您先带我们去拍摄地点吧,我们先准备设备。”小魏主动开口。 安绍没动,问起,“请问哪位是导演呢?” “我是。” “安秘书。” 清透明媚的声音和清冽如玉的声音同时进入安绍的耳朵。 他知道,他应该将眼神移向身后那道清冽如玉的声音,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人群最里面的那道身影。 “安秘书。” 姚行舟大步走上前,身旁跟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开口询问:“人齐了吗?” “齐了。姚总,高副总。”安绍回神,对着两人点头。 “嗯。” 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面前经过,小魏几人都怔愣地盯着对方,说实话,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姚行舟。 气场确实强大。 姚行舟深邃冷漠的眼神掠过人群,抱歉点头示意。 他今天确实没时间。 几人从屏息中回神,看着三人径直走向会议室,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不会真让叶子说中了吧。 不过几步路,安绍回身朝他们走来。 “实在不好意思,姚总临时要去巴黎出差,这次的拍摄他不能出镜了。”安绍盯着人群最后面的方镜西,歉意开口。 “不过,您可以接着准备拍摄。姚总联系了姚董,一会儿由姚董来拍。如果之后时间允许,且您还愿意继续拍姚总,他依然可以出镜。” “当然,如果您团队对专访人物有要求,那恐怕得再等等了。” 方镜西走到安绍面前,没立即答应,“我只负责拍摄,换人选的事我不能决定,我得联系刘导,看他的意见。” 小魏扯了扯方镜西的袖子,示意她答应下来。 他们赚了好不好! 又能拍姚董,又能拍姚总! “好,您先联系。”安绍依旧领着几人去了拍摄的房间。 “方导,答应他们!!!”一进屋,小魏和摄像便异口同声要求方镜西答应。 “你们确定?刘导那边不问问?”方镜西晃了晃手机,眼带询问。 “确定!你看聊天记录,刘导昨天还在抱怨不能拍姚董!而且他甚至连采访姚董的问题都拟好了。” 她刚进的那个工作群里,刘文木昨晚七点多确实还在抱怨要是能拍姚董的专访就好了。 “那行。”方镜西依旧联系了刘文木,好在这次很快就联系上对方,对方比小魏还激动。 “既然刘导同意,那咱们抓紧时间准备吧。” -- “和对方沟通好了?”姚行舟只在会上简单交代了几句,有高副总在,他放心。 “说好了。他们也答应了。”安绍点头。 “刘文木导演没来?” “对,他今天领证。来的是一位女导演。”安绍有些后悔,没问那位女导演姓什么。 他心中有猜测,但不确定猜的对不对。 听到熟悉的字眼,姚行舟脚步微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长腿迈步走向电梯。 哪个导演来都无所谓,反正他今天拍不了。 姚氏集团准备的拍摄地点是一间小会议室。 等电梯的间隙,姚行舟鬼使神差看向会议室。 全透明的玻璃里,几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拍摄设备。 “姚总?姚总?电梯来了。”安绍小声提醒不知道为何盯着会议室一动不动的姚行舟。 “机票是几点的?” “……五点十分。这是最近的一班。”安绍没防备他又突然问起这事。 明明刚刚把航班信息发给姚行舟了。 “嗯,一会儿我拍。” 3. “我更想拍姚总。” “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被敲响,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女生,穿着打扮精致无比,手上端着两个托盘,上面放满了杯子。 “今天天气冷,大家喝些热茶吧。” 小魏小跑上前接过两个女生手上的盘子,连声道谢。 “不愧是大公司啊,这服务太周到了。”叶子捧着水杯喝了一口。 奶茶早就凉透,方镜西的手始终没回暖,她只能时不时将手互相摩挲着,两位女生来得很及时。 “唉,虽然这次能拍姚董,但是咱们准备的那些问题都是针对姚总的。”叶子三两口喝完,又倒了一杯,这才将收音杆摆好,挑选着合适的位置举杆。 “别抱怨了,没像上次一样让你直接打道回府就是万幸了。”小魏颇为庆幸地开口。 摄像哼笑道:“安秘书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不想拍姚董就打道回府吗?” “方导,你想拍谁啊?姚总还是姚董?”叶子见方镜西自打出了电梯后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主动将话题递过去。 方镜西垂下眼睫,双手捧着水杯,热气透过杯壁源源不断地传到手心里,她能说她谁都不想拍吗? 一个是她只见过三次面就领证,且领证后一年都没见过面的老公,一个是她从没见过面的公公。 “方导,你大胆说!这又没别人。”叶子垂头摆弄着话筒轴线。 小魏也在一旁接茬,“是啊,方导,或者你还想拍其他人?赵董?还是全科银行的钱总?” “我更想拍姚总。” 不为别的,就像叶子说的那样,专访的问题完全是针对姚行舟准备的。 玻璃门被打开。 “……姚总。”小魏看到来人,瞬间立正站好。 屋子里静默一瞬,众人纷纷开口问好。 姚行舟狭长的眸子扫视一圈,淡声开口,声音如碎玉般砸落,“准备得怎么样了?” 无人应声。 姚行舟将目光停留在会议室中间的那道过分瘦削纤长的驼色大衣背影上。 不是吧,居然这么寸! 她话音刚落,姚行舟就进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方导?”叶子小声提醒。 虽然在这几平米的静谧空间里丝毫没显出声音小来。 方镜西敛起心中思绪,脸上漾起一抹标准的微笑,伸手将脸颊垂落的一缕卷发捋到耳后,转身淡定开口:“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拍摄,姚总。” “嗯。”姚行舟盯着人不放。 方镜西头皮发麻,脸上的笑快坚持不住,他认没认出她来? 一年前,她还是一头柔顺的黑色齐腰长直发,现在,她头发只到胸下,还是卷发。 再说了,他俩只见过三次面,应该是没认出来吧。 她刚刚不就是吗,即使在网上见过他的脸,但到了真人面前不照样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要不是安秘书开口,她以为他是那个高副总,毕竟他个子确实高。 “那好,开始拍摄吧。”姚行舟将眼神移开,淡淡低垂下眼睫。 “……好的好的,这就开始。”小魏最先反应过来,“姚董已经到了吗?” 方镜西松了口气。 他没认出她来。 “姚董还没到。” “我拍。” “可以吗?”姚行舟声音微扬,镜片下,浓黑的眸子再次望向方镜西,“方导?” 方镜西抬手不自觉摸了摸耳垂,明明是很正常的称呼,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念得有些异样。 “当然可以。那姚董一会儿还拍吗?”方镜西大胆回望他的眼神。 里面全是陌生。 “拍。我只有四十分钟时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人动。 四十分钟,什么都不够干的。 “姚总,拍不了。”方镜西干脆开口,“四十分钟实在拍不出什么,也别浪费您时间了,您先去忙,等姚董来了我们再拍。” 众人纷纷盯着方镜西,眼神里满是对她的钦佩。 小魏恨不得代替方镜西开口。 咱能别这么直白吗? 姚行舟定定凝视着对方完美无瑕的笑容,唇角微不可见地弯起一丝弧度,“十二个问题,时间还不够吗?” 闻言,其他人不可置信地盯着姚行舟。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那些问题绝大部分都涉及他的私生活,是他们在第一次被放鸽子后,刘文木添加的,谁都没想过姚行舟能全部回答。 之前那么多家媒体采访他,在私生活这方面无一例外,全部铩羽而归,无一家媒体采访到。 也因此,姚行舟被网友戏称为“当代最古板总裁”。 尤其在去年,姚氏集团突然爆出继承人姚行舟已结婚,但结婚对象到底是谁,至今没有媒体知道。 他现在要把这个机会送给他们,一个拍纪录片的团队,都不是正规媒体采访者。 “好的,姚总,没问题!”小魏实在不想这个机会溜走。 哪怕这四十分钟根本不够问完十二个问题。 “嗯,开始吧。还有三十七分钟。方导。” 姚行舟看了眼手表。 方镜西眼神瞥向那道神态极为自如的身影,他倒是自在,径直坐到会议桌最前面,不像是来拍片子的,倒像是来给他们开会的。 安绍站在门口,一颗心起起落落起起起起。 从对方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确定了。 他刚刚没猜错。 她就是姓方。 方镜西,他老板的老婆。 他对人的声音非常敏感,听过几遍便能将声音和人对上。 即使上次听到方镜西的声音还是一年前。 难怪姚总突然说他要拍摄。 原来是为了他老婆。 可他俩一口一个‘方导’,一口一个‘姚总’,又是怎么回事? 在单位要以职务称呼对方? 摄像将镜头对准姚行舟,来回调试着最佳角度,但那个位置光线不是最佳。 姚行舟最好是背对着窗户坐。 方镜西见摄像迟迟不开口,意识到姚行舟的位置估计不太方便拍摄。 “姚总,您坐这边如何?”方镜西起身示意对方坐到会议桌对面靠近窗户的位置。 姚行舟眼神从桌子上移开,什么也没说,起身换了位置。 方镜西不解他为何一直盯着桌子看,总不能是怕镜头吧? 她拿起桌子上的采访材料,虽然刚才在车上已经对这些问题熟记于心,但态度使然,她不会照着念稿,也怕一会儿忘记了。 A4纸上用黑色的字体打印着问题,唯独那几个紫色的圆圈特别显眼。 是她刚刚以为小魏他们把赵董名字打错后,她拿笔圈出来的“姚总”两个字。 方镜西抛开杂乱的思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采访中。 说是采访,其实更像是聊天。 毕竟,她不是专业的记者。 问题虽然有很多涉及私人生活,但也有很多专业性的问题。 比如,当前人工智能的迅猛势态对企业用工的冲击、为什么会突然涉猎文旅产业、当年为何会一意孤行地收购远信物流,在收购过程中有没有害怕过,害怕失败…… 几个问题下来,让方镜西对他有了些了解,她确定,那些媒体真的没说错。 姚行舟确实是个古板沉闷无趣的性子,那些问题能十个字说清楚,绝不会说第十一个字。 难怪他会觉得十二个问题时间绝对足够。 伴随着对方清冽疏离的嗓音,方镜西走神片刻,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她眼神微动,转到对方板着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视线,好像她欠他八百万一样。 最后一个有关工作方面的问题问完。 早已超时十分钟。 方镜西想借此停止访问。 小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连给她打手势,怎么不问呢? “还有其他问题吗?”姚行舟主动开口。 方镜西盯着对面男人金丝镜片后的深邃冷眸,垂下眼睑,挑了一个比较平淡的问题。 “我看您手上戴着戒指,是结婚了吗?” 摄像瞬间推进机器,将镜头对准姚行舟交握着的双手。 冷白的手线条分明,手背青筋脉络清晰,骨节修长如竹,一枚简约素净的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姚行舟没看镜头,眼眸微眯,盯着右前方,又将目光移向无名指上的戒指,轻笑一声。 “嗯,已经结婚一年了。” 方镜西的手好像 被烫到,蓦地缩了一下。 他好像认出她了。 她垂眸盯着专访材料,视线匆匆略过自己的手。 这材料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个问题都烂熟于心。 而她的手,手指白皙柔软,干净透粉。 上面什么装饰物都没有。 除了手腕上的镯子。 她敛好思绪,按照流程继续问下去,跳过了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 “您平时工作那么忙,您妻子想来一定是您背后的女人吧?” 这什么破问题?还不如不跳呢。 方镜西眼里闪过一丝懊恼,真想直接结束。 姚行舟忽然又将身体挺直,对着右前方的人一脸正色道:“我妻子有她自己的工作。她热爱她的工作,她同我一样,在她的工作领域发光发热,并不是什么我背后的女人。”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方镜西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看着这双眸子,让人不自觉地愿意去相信他说的话。 方镜西忽然想起专访材料上的最后一个问题。 她想听听他的回答。 “那您会永远支持您妻子的事业吗?” 姚行舟再度将眼神从镜头移开,望着坐在他右前方的方镜西。 对方脸色平静,鼻尖的小红痣为她增添一丝妩媚,狐狸眼闪烁着认真的光芒,灼灼地盯着他,好似不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就誓不罢休一样。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小魏都想上前打断拍摄了,反正素材都收集够了。 清冽如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闻言,方镜西眼里错愕一瞬,手里的专访材料被揉得更皱,心中不知是失落还是失望,或许二者都有。 “方导,我刚刚回答了。我妻子同我一样,在她的领域发光发热,她不是我背后的女人,不是依附于我的存在。‘支持’这两个字——” 姚行舟忽然笑了,脸色不复刚刚冷淡,狭长的黑眸里漾开一丝柔和的情绪,“或许我换个词,来更简单地解释我的意思。” “我尊重我妻子。” “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追求、实现她的自我价值,就像我尊重我自己、尊重这个会议室里、这幢大楼中、这个社会上,每一个奋斗的个体一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纷纷望向会议桌对面的那两个人。 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认真。 直至小魏轻咳出声,方镜西迅速找回思绪,示意摄像结束拍摄。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安绍早就坐不住了,再耽误下去今晚根本飞不了巴黎。 余光中瞥见安绍着急的脸色,方镜西抱歉道:“不好意思姚总,耽误您时间了。” 姚行舟坐着没动,眼神移向已经起身的女人,她是真觉得抱歉。 也是认真地道歉。 如同他对待每一位客户一样。 完美标准客气,且疏离。 他收回视线,起身径直离开。 -- 见姚行舟进了电梯,会议室里像是煮沸了的水,瞬间挤满讨论的声音。 “姚总刚刚的回答好戳人心啊。”叶子满脸感慨。 “是啊,有多少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小魏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好了,大家容后再讨论哈。”方镜西双手下压示意,“姚董应该到了,咱们抓紧时间准备。” “我听说姚董挺和善一个人,和姚总相比,没那么不好接触。”摄像说着他的小道消息,“所以,方导您别紧张。” 方镜西朝摄像笑笑,她也不想紧张,但这不一样。 和拍姚行舟的感觉不一样。 电梯里,安绍站在姚行舟身后沉默不语。 “姚董到没到?” “到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姚行舟皱眉,在他办公室干嘛?又不在他办公室拍。 “联系卓秘。咱们去机场。” “好的。我让司机开车。”安绍抬手按向1楼。 “你开车。开那辆迈巴赫。” “……好的。”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司机开宾利送他们去机场,但领导的指令,无条件执行就是了。 4. 他什么意思? 姚董的拍摄相当顺利。 对方知道他们准备的不是很充分,期间一直在主动挑起话题,且让他干什么,他都非常配合。 全程乐呵呵的,和姚行舟完全不一样。 “真没想到姚董这么地…平易近人。”叶子感叹,其实她更想说和蔼可亲的,但这种词,她只在她爷爷奶奶身上用到过。 “要不说人家能成为大老板呢,瞧瞧这性格、这待人接物的方式。” 摄像跟着刘文木拍过很多商业人物,姚广言,是他碰到的最好说话、最配合的,没有之一。 方镜西没参与众人的讨论,虽然她也赞同他们的想法。 拍之前,她真的非常紧张。 比拍姚行舟还紧张。 可后来见姚广言对她和其他人的态度完全一样,她也渐渐放松了。 “唉,就是没问出来姚总老婆是谁。”化妆师满脸可惜。 “方导,您当时怎么不问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啊,没准姚总能告诉咱们呢。” 第二个是问姚行舟他老婆是谁,第三个是问他和她老婆如何相识相爱的。 她问不出来,对方也答不出来。 问了,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也会耽误拍摄。 方镜西埋头看素材,假装没听到问题,可惜他们讨论得越来越激烈。 “应该是和他家世差不多的千金小姐吧。他们这种家庭怎么可能不联姻呢。” 方镜西:“……”家世确实差不多,但也算不上联姻,只是为了应付双方家人。 “竟然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连婚礼的消息都没有,这届狗仔不太行啊。” 方镜西:“……”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办婚礼,领完证后就各自出差。怨不得人家狗仔。 小魏示意众人别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外面华灯初上的景象,“方导,实在抱歉,耽误到了现在。” 方镜西笑道:“没事,大家都一样。” 门被敲响,是卓秘书。 “大家忙了一下午,一会儿去吃个便饭吧,姚董已经订好餐厅了。” 会议室里谁也没说话。 和姚董吃饭? 哪怕对方再平易近人,他们也没想过。 “方导,您觉得呢?”卓秘笑着看向方镜西。 方镜西想拒绝。 卓秘接着开口:“一会儿吃完饭,姚董会派人送大家回去,都这个时候了,片子应该也不急着剪吧。” “不好意思,卓秘。这期素材耽误的时间有些长,而且还得让刘导过目,恐怕今晚不能和姚董共进晚餐了。”方镜西脸色为难。 “那好,那我派人送大家回去。”出乎意料,卓秘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我们自己开车了。”方镜西直言。 反正刚刚都拒绝得那么干脆了。 卓诚笑笑,神色愈发温和,他跟了姚广言十多年,自然明白他请他们吃饭的意思,看来姚广言的想法要落空了。 “行,那我也不强求了,我送你们下楼。” “麻烦了。”方镜西点头示意,“希望以后还能和姚董合作。” 闻言,卓诚偏头看了一眼方镜西,女人模样姣好,眼神清正,她明白姚董的意思了。 今天太仓促,等过几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送走方镜西一行人,卓诚给姚广言去了个电话,“姚董,人已经送走了。” “她说等过几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明天?”电话那头的声音大胆猜测。 卓诚笑道:“我猜,至少一周后。” 至少一周,姚行舟回国。 “行舟这事办得太不地道,老婆都出差回来了,他倒屁颠屁颠跑国外去了。” 卓诚笑而不语。 没想到姚行舟还会参与拍摄。 “行了,你让餐厅把饭送来,给总裁办和拓展部的加餐。”这段时间为着巴黎和古城墙保护开发两个项目,总裁办和拓展部也跟着姚行舟连轴转。 原以为巴黎那个项目昨天就能签下合同,没想到临了还是出了岔子。 -- “方导,真不用我们送你回去吗?” “不用,你们回工作室吧,我直接回家。” 外面寒风簌簌,方镜西将羊绒围巾裹好,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挥别小魏一行人,方镜西转头走出姚氏集团,她看了眼手机,电量只剩十几,这个点叫车的话,肯定撑不到车来。附近也没个租借充电宝的,她决定步行到一公里外的地铁站。 路过停车场,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三个熟悉的车位,银色宾利旁还停着一辆黑色的揽胜,应该是姚广言的车。 好像少了辆迈巴赫? 冷风刮过,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奔向地铁站。 行李箱还在黎郁那,想加件厚衣服也不行,而且她今天就吃了顿早饭,喝了杯奶茶,现在真是又冷又饿。 四十分钟后到达公寓,扑面而来的暖气将她裹了个透实。 公寓面积一百二十平,住她一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屋子里依旧稍显局促。 除了客厅、厨房、工作室、一间主卧,剩下的房间全都被打通,随处摆满了博物架。 上面各种精美的珠宝首饰、漆器工艺品。 公寓是她哥哥方境北给她买的,从买房到入住,没花她一分钱。 且位置相当优越,到公司开车只需十五分钟,地铁更是方便。 到姚氏集团开车也不过二十分钟。 方镜西给手机充上电,直奔厨房,冰箱里有已经做好的饭菜,她只需要拿出来热热就行。 应该是她爷爷得知她今天回来,特地让方姨做好送来的。 明天得先回家里看爷爷。 希望爷爷不要打她。 方镜西端着饭菜来到落地窗前,窝在小茶几旁慢悠悠地吃饭,外面灯火通明,对面是翠云栖,均价21万一平的豪宅小区。 也是宁城绿化率最高的小区,即使现在是晚上、是冬天,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翠绿的景色。 雪松和香樟。 手机叮咚作响,是黎郁的消息,说明天把她行李箱拿到公司。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四次电话。 方镜西先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两声对方便接通了。 “喂,您好,哪位?” “太太,您好。我是姚总的司机。” “姚总下午叮嘱我一会儿您拍摄结束了送您回家,我给您打了四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不知道您现在在哪,我送您回家。” 方镜西被那句“太太”炸得脑子开花,良久地回不过神来,唇角嗫嚅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太?您在听吗?您给我个地址,我现在去接您。” “在,我在听。”方镜西张口结舌,结巴回答。 “呃……那个,不用不用……” “麻烦你了,我已 经到家了,不用来接我。”方镜西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好,那麻烦太太也和姚总说一声。” 司机今天下午看到姚行舟和安绍来到停车场,原以为是要他送他们去机场。 结果姚行舟直接让安绍去开那辆迈巴赫,没让他送他们。 反倒是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那是太太的联系方式,让他等太太拍摄完后送她回家。 司机当场懵了,太太?哪个太太?谁的太太? 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姚行舟当然看出来了,沉着声音说了句‘是我太太’,并交代让他准备好热饮。 司机看向一旁已经换了好几次的红枣姜茶,叹口气,看来白准备了。 真不怪他当时懵逼,毕竟,他从没见过他家太太。 方镜西盯着面前可口的饭菜,荔枝肉、松鼠鱼和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此刻她却有点吃不下去。 姚行舟他什么意思? 刚刚拍摄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又冷又硬,哪怕后面认出她了,眼神也没变过。 手机再度响起,方镜西点开微信,是黎郁,见她没回复,以为她还没拍完。 可她的注意力却紧紧黏在对话框第二个头像,右上角的红字2如此显眼。 一个风景头像,应该是拍的哪座山,还是雨中的山。 昵称也很简单,一个字母“Y”,是姚行舟。 方镜西眨眨眼睛,伸手点进去。 Y:【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了我的司机,一会儿让他送你回家。司机电话:134xxxxxxxx。】 这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十七发的,恰好是姚行舟拍摄结束的时间。 紧接着,后面还有一条消息,下午五点整发的。 Y:【妈问我,你什么时候搬进婚房。】 微信电话响起,方镜西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黎郁的电话。 还好是黎郁的电话。 黎郁关心她有没有到家,今天的拍摄顺不顺利,再就是问她拍摄的素材要怎么剪辑。 方镜西含糊回答:“挺顺利的。” “赵董没给你们脸色看?”黎郁接触过赵董。 “……没有,没拍赵董。拍的是姚氏集团的姚董和姚总。” 黎郁惊讶不已,“姚氏集团?” “嗯。”方镜西将前因后果告诉黎郁,只是略去了她与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结婚这事,公司里就她团队的三人和乔听寒知道,但谁也从没细问过。 毕竟,当时结婚太匆忙,完全不是一对正常夫妻的结婚流程。 方镜西的手不自觉抚上左手手腕上的镯子。 挂断电话后,她出神地盯着窗外,原以为下了飞机能在家好好休息,没想到这不到一天的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 窗外灯火依旧通明,对面小区里的雪松和香樟高大挺拔,方镜西从冰箱又翻出了方姨给她准备的糖芋苗,找了一部纪录片,边吃边看。 吃完糖芋苗后,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再抬头,夜空中零星雪花飘落。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看来去年的宁城十月份是个多雨的时节。 摘下镯子后,她习惯性地伸手去解脖子后面的项链,摸了半天没摸到,这才记起早上赶飞机着急出门,项链塞进了行李箱里。 今天总觉得脖子有些不舒服,她以为是太冷的缘故,原来是没戴项链。 5. 【等忙过后再搬】 凌晨五点,飞机落地戴高乐机场。 冯副总早早来到机场等着。 这次是他们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会在临签合同的紧要关头坐地起价。 熟悉的身影从廊道走出来,冯副总快步上前。 “姚总。” “嗯,辛苦。”姚行舟看到冯副总眼下的青黑以及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疲惫,微微颔首。 “唉,辛苦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合作……”冯副总无奈苦笑。 想他也是久经商场的人,这次却栽了。 姚行舟倒是看得开,安慰道:“正常,我们有非他们不可的理由,对方自认为拿捏住我们,自然会狠命要价。” 几人上车离开。 姚行舟打开手机,消息叮咚响个不停。整整十二个小时没开手机,可想而知会有多少消息。 他一一回复。 暂时跳过了父母连珠炮似的询问。 他们的问题,他一个人回答不了。 直到看见那个并不陌生的头像,背景全黑,中间有半支泛着奇光异彩的梅花,右上角有一个数字1。 沉光浮景:【谢谢,我已到家。最近忙着剪片子,需要在工作室加班,等忙过后再搬。】 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姚行舟眼眸如浓墨,回复一句“好,不客气”,便退了出去。 等往下翻到司机的消息,他复又点进方镜西的对话框,愣了半晌,什么也没发,退了出去。 再抬头,车窗玻璃上挂着雨珠。 下雨了。 司机八点半时给他发消息,说“太太已经到家,他没接到对方。” 姚行舟关掉手机,转头询问一旁的冯副总这次合作的细节。 冯副总本想一上车就和对方聊聊,结果姚行舟一直在看手机,期间还盯着手机发愣,不知道又有什么难搞的事。 莫非是公司正在和宁城市政府合作的古建筑保护开发的项目有事?可照对方的态度,这次估计得在巴黎待一段时间了。 就在他发散思维的时候,清冽透骨的声音响起,他脑中的弦立即绷紧,将这几次谈判的细节一一告知。 -- 宁城虽偏南,但冬天也会下雪,只是下得不大,薄薄一层,将将湿过地皮。 方镜西看了一眼窗外,天气相当不错。 简单收拾好后,她拎着车钥匙去了地下车库。 今天,她得回家。 水晶紫的奥迪RS7稳稳当当停在车位上,车子很新,一点儿都看不出已经一年没开过。 方镜西驱车赶往西郊。 她家在那里,住公寓只是方便工作。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方镜西心中打鼓,刚领证那段时间,家里爆发过争吵。 当时她妈不顾工作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和她爸吵了一架,埋怨她爸不关心她这个女儿。 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家人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这次也是,她爷爷得知她拍摄结束,一直催她抓紧时间回家,跟平时她拍摄结束后的待遇没什么不同。 可越是这样,她越忐忑。 领完证后,她一直都没见家里人。 日头渐升,道路两旁的高大雪松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路边依稀能看见昨晚留下的雪。 这里地处西郊,环境清幽无比,是宁城有名的富人区。 绿树掩映间,青砖灰瓦依稀可见,漆色大门檐角上扬,最上方牌匾用行书撰写着“镜园”两个字,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也能看出书写之人的深厚功底。 因着每年定期维护,所以牌匾依旧很新,丝毫看不出已经挂了二十年。 方镜西将车开进一旁的车库,又绕回大门口进去。 这座园林原本占地五百亩,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园林,宅与园相结合。与宁城传统老建筑的规整几进院落不同,镜园是宅园相绕,大园套小院。 这座园林本是方家祖产,传了三百多年。四十多年前,方老爷子和方奶奶决定只留下其中五十亩留作自家居住,其他部分则是全都捐给了国家,大门口一侧还挂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子。 这么多年来,方老爷子又按照方奶奶的喜好对镜园其中一部分进行了修葺,整座园子更加精致和谐。 只是,她奶奶早已去世十余年,留下她爷爷守着这座园林。现如今,她爷爷身体也不是很好,心脏做过三次搭桥。 她当然也是从小住在这里,包括她大伯和她姑姑一家。 但现在只有她们家和她姑姑家住在这里,她大伯因为堂哥结婚早就搬了出去。 穿过垂花拱门,踏上青石板路,青翠的竹林挡在古色古香的房子外,伴着潺潺水声,苍老慈祥的声音从竹林中飘出来。 “长寿面先做上。把我刚钓上来的那条鱼做道松鼠鱼,西西爱吃。” 方镜西脚步微顿,脸上笑意掩盖不住,旋即扬声开口,快步走进去。 “爷爷!” “爸!” 客厅中,老人家穿着简单舒适,坐在轮椅上一边品着茶,一边和旁人交代做什么饭菜,只是苍老的身形过于瘦削。 “哎!西西回来了!”老人家,也就是方镜西爷爷方书松甚是激动,示意身后的中年男人帮他推轮椅。 “爷爷您别动!”方镜西扑到老人面前。 “哭了?见到爷爷不高兴啊?” “没哭!高兴!”方镜西眨眨眼睛,眼底的泪水被憋回去,脸上漾起大大的笑。 “西西这不是见到您激动嘛。”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笑着打趣。 “方伯。” “哎!快起来,刚刚老爷子还说把他早上钓的鱼做成你爱吃的松鼠鱼呢。西西还想吃什么,你方姨正在厨房忙活。” 方伯年轻时候就跟着她爷爷,后来她爷爷慢慢从厂子里退下来,方伯也跟着退下来,主动要求照顾她爷爷。 方姨和方伯是夫妻,二人在方家生活了一辈子。 “哼!” 方镜西听到这句阴阳怪气的哼声,偏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不知道她哪里又惹她爸不高兴了。 “爸,您怎么了?” 方镜西真诚发问。 “你别管他!还不是嫌你进来了不搭理他。”方老爷子拉着方镜西的手不放。 “我哪敢嫌咱们方家大小姐啊!”方仲清继续阴阳怪气,“谁能比得上她有主意?结婚最后通知亲爹!” 来了! 方镜西神经绷紧。 “我结婚也是经过您同意的。” 方仲清瞪眼,“?你什么时候经过我同意了?” “您不是说让我抓紧时间嘛,我抓得够紧了吧。” 方仲清气得一个倒仰,他是让她抓紧时间去相亲! 多认识几个人,好好挑一个再结婚。 她倒好,相了一个就结婚! 和人家见面统共才三次,加一起连仨小时都没有! 当然,这一个也确实不错,但他也没要求她上赶着结婚啊! 说领证就领证,他俩熟悉了吗?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吗?清楚对方的性格人品吗? 双方家长都没正式见过面,更别提什么婚礼了! “我那是、我那是让你多相几个,没让你直接结婚!” “都一样,相一个和相几个都一样。日子不都是这么过吗?过不下去,就不过。” 方仲清顿时不吱声了。他和前妻就俩孩子,还是龙凤胎。 他儿子方境北还没结婚呢,别说结婚了,恋爱都没谈过,且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打算孤独终老。 他女儿也不谈恋爱,且对相亲无比抵触,他愁得不得了,结果她直接扔了个大雷——结婚了! 怨不得别人,都怨他。 他和前妻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俩孩子受影响了。 父女二人见面就呛呛,方老爷子权当没看见。 “说完了?说完了商量商量中午吃什么吧。正好给西西补上她生日那顿饭,等境北回来了给他也补上。出去一年你瞧瞧瘦了多少!”方老爷子很是心疼,又埋怨她不知道早两天回来,正好赶上她生日。 方镜西1月20日的生日。 “爸,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呢?”方仲清没想到他爸还在琢磨中午吃啥。 “我担心什么?西西说的不对吗?你这么大人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没你闺女明白!” 被俩人怼了,方仲清也不好再说什么,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说这些影响心情。 他转头又说起生日礼物的事,“礼物都在你卧室。” 方仲清顿了顿,“你妈也给你俩寄来了礼物。”她在外面出差,地点不定,他前妻只能将东西寄家里。 方镜西点点头,“嗯,我一会儿去看。” 吃过午饭,方老爷子进屋休息。 方仲清去了漆器厂。 方家从清朝开始就一直做漆器髹饰,方老爷子当年借着东风,将漆器厂规模扩大。二十年前,这项传统技艺被列入非遗,为众人熟知,方家漆器厂也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厂子。 她姑姑一直在漆器厂工作。 她大伯现在管理着漆器厂分厂。 她爸当年叛逆,死活不进漆器厂,单独成立了家油漆企业,现在也做成了上市公司。 整个方家,除了方镜西和她爸,所有人的工作都和漆器有关。 严格来说,只是方镜西一人的工作和漆器完全不搭边。毕竟她爸当年做油漆,现在也算半接管了漆器厂。 方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方镜西一个人坐在 窗前发呆。 “怎么不去睡会儿?” “…方伯,”方镜西回神,摆弄着眼前的棋盘,“早上起得晚,中午不困。” 一局没下完的棋。 “西西,一会儿可得把棋盘恢复原样,要不然你爷爷醒了该不高兴了。” 方镜西讶异,“不至于吧?” 她爷爷爱下棋,象棋围棋都爱下,眼前就是一盘围棋。 之前她也不是没瞎摆弄过他的棋盘,每次他都乐呵呵的自己恢复原样。 方伯笑道:“姑爷前段时间来和老爷子下了这盘棋,没下完便走了,老爷子说等着他再来接着下,不允许我们动这盘棋。” “?” “姑爷?我姑父?”方镜西不解,她记得她姑父只会下象棋。 “姑父他什么时候学会下围棋了?” 方伯摇头,“不是你姑父,是行舟。” “谁?” “是行舟啊,他没和你说?”方镜西这诧异的模样,让方伯也摸不着头脑。 行舟 姚行舟。 “他……经常来?” “每个月来两三次,来了不是陪老爷子吃饭,就是陪他下棋遛弯。” “这局棋当时下到了晚上十点多,老爷子不放人走,非要下完,还是行舟好说歹说才把人哄好。” 方镜西捏着棋子心里不是滋味。 奶奶去世后,她爷爷就病了,身体大不如前,心情也颇受影响,之前可爱下棋了,病了后很少见他下。 没想到他那么愿意和姚行舟下棋,也没想到姚行舟愿意哄她爷爷。 她不太会下围棋,她哥倒是会,可她哥的工作在京城,平时又忙,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也不知道行舟什么时候能再来。”方伯念叨了句。 “他出差了,在巴黎和一个智能家居公司谈合作,至少一个星期才能回来。”方镜西突然想起昨天在姚氏集团听那些秘书说的消息。 “是吗?出差要紧,等出差回来了再下也来得及。”方伯寻思着一会儿方老爷子睡醒了,把这消息告诉他,让他也放个心。 他一直担心方镜西和姚行舟相处不好。 现如今,方镜西对姚行舟的工作如此清楚,想来二人之间也不是一点儿联系都没有。 方镜西不理解方伯为什么这么激动,估计是她爷爷老想着这盘棋。 三天的休息,方镜西一直在镜园待着,家里也就他们几个人。 她大伯管理的漆器厂小分厂,在宁城下面的县城,一家人逢年过节才回来。 她姑姑工作狂魔,几乎住在漆器厂了,她姑父是大学老师,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漆器厂陪她姑姑。 她表妹在读研究生,还没放假。 明天该上班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得住公寓那边。 “爷爷,您在家好好的,我最近有点忙,不能回来陪您了。”方镜西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着蛋糕。 “好好好,你注意着点,别总是熬夜加班。” 方老爷子拿起桌子上的水递给方镜西,“西西啊,你现在在公寓那边住着?” 方镜西接过水杯喝水,又拿了块儿曲奇啃着,“对啊,怎么了爷爷?” “翠云栖离你们公司也挺近的吧?” 方镜西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将曲奇放下,拽了张纸巾擦手。 翠云栖,她和姚行舟的婚房。 “嗯,挺近的,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搬进去?我让你爸过去帮你。” 闻言,方镜西笑了笑,她爷爷可真行,还让她爸帮忙搬家。 “我刚回来,片子还没剪完,未来一段时间估计得天天加班,没时间搬。” 方老爷子将点心盘推到方镜西面前,语重心长道:“西西,你俩结婚了,将来总是要一起生活。当然,你那天说的对,咱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不过。” “可前提是,你俩得一起过,咱们才能知道过不过得下去。” “爷爷不是逼你,行舟这孩子我接触得比你多。爷爷也不是为他说好话,就爷爷自己看到的,他是个不错的人。” 客厅中没人说话,只有外面潺潺的流水声透过竹门打破这静谧的气氛。 方镜西沉默半晌,“爷爷,我公寓那边东西也没多少,不用我爸帮忙了,我下班后自己就能搬。” “哎,好好,实在搬不动给我打电话,我让你爸过去。” 方镜西接过方老爷子递来的那半块儿曲奇,垂眸慢悠悠吃着。 她不搬的话,她爷爷得一直惦记着。他身体又不好,还是别为这种小事烦心了,而且,对方家长不也希望她尽快搬进去吗。 趁姚行舟不在,她提前搬过去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当着他的面搬尴尬。 6.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住在镜园哪哪儿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通勤时间太长。 方镜西昨晚失眠,早上睁眼已经七点半,住这里她得六点起床才不会迟到。 “西西,别急,带着早点。”方姨拎着食盒,手上还拿了个三明治,追着方镜西出来。 “谢谢方姨!我走啦,拜拜!” 方镜西边跑边往嘴里塞三明治。 “不像话!”方仲清看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不高兴撇嘴。 “就你像话!”方老爷子踢他一脚。 “您看她哪有一点长大了的样子?不知道早点起来啊。” “现在年轻人多辛苦,多睡会怎么了?你这风凉话倒是说得痛快!” 方仲清不吭声了。 只要他说镜西和境北不好,老爷子就有一大堆道理堵他嘴。 自小养在身边,老人心疼他俩。 -- 方镜西一路踩油门,直至进了市里,车多了起来,她不得不放慢速度。 已经八点四十,她向老板乔听寒请了个假。 对方爽快答应,让她到公司后找他一趟,有事要问她。 方镜西知道乔听寒想问关于《优秀的她》拍摄情况,憋了三天,估计早就忍不住了。 她又给桑葭打了个电话,让她把目前的成片给乔听寒送上去。 挂断电话后方镜西盯着前面亮起的刹车灯,眼里没什么情绪。 《优秀的她》是她一直以来想拍的一部片子。 原本是想由天星自己出品的,但乔听寒更想从圈里找个大投资,把这部片子打造成上星片。 她对是否大投资、是否上星倒是没那么大执念,为此,他俩一直僵持不下。 某次乔听寒参加饭局,局上一众大佬,有人笑言现在没什么好片子值得投,花钱无门。 乔听寒主动说起他们打算拍一部以各行各业职场女性为主题的片子,没想到还真有人上了心。 便是这个章制片。 他是圈内知名制片,同时也是导演,脾气出了名的大。都传他背后有资本大佬,但到底是谁,没人知道。 不过对方投钱确实爽快,当然,真想从他那拿到钱也不是那么容易。 饭局没结束,章制片便拉着乔听寒单独去聊了,聊完后对方爽快地和他敲定了合同。 短短三天,合同就签好,资金也随之到账。 方镜西再是不同意也没办法,而且,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这部片子资金问题不用担心了。 九点二十方镜西才到公司。 将食盒给了黎郁三人,又转身上三十三楼找乔听寒。 对方正在看片子。 见她进来,摆手示意她随便坐,期间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 方镜西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到屏幕里的声音,再等十二分钟就行。 九点三十七,乔听寒按下暂停键,将眼神从屏幕上移到对面女人的脸上。 很美的一张脸,美到让人有时候会忽略她本身的能力。 但他从来不会。 没有方镜西,就没有现在的天星娱乐。 方镜西蹙眉咽下嘴里的茶水,他一个大老板还喝这种速冲茶包,泡到最后满杯底的渣子。 还不如去拍姚行舟那天喝的茶水。 思绪莫名转到姚行舟,方镜西又喝了一口渣子,主动开口说起这次的拍摄。 “我们采访了五十位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地域的女性,共计拍摄了两千个小时的素材。” “目前成片大概两百小时,还剩两百多小时素材没剪。” 乔听寒起身将她杯里的水倒了,重新翻出柜子里的茶叶,给她泡了一杯。 “什么时候能剪完,章制片昨天联系我了,想看片子。” 方镜西看他的动作满脸无语,还把茶叶藏起来。 “后天就能粗剪完,但是成片得再等等。下周二吧。” “好,我先把这版给他送过去。” “章制片的意见您记好了反馈给我们,我们抓紧时间改,别耽误上映。”方镜西吹了吹茶杯,浅尝一口,还是有些烫。 “肯定不会有意见的。”乔听寒不以为意,“你出手谁敢有意见。” 方镜西笑笑没说话。 乔听寒不是恭维,他真不觉得章制片会不满意。毕竟方镜西虽然拍的片子少,但部部精品。 研究生毕业没多久,她拍的第二部作品,有关环保的纪录片上映后引爆各大平台,方镜西一炮而红,天星娱乐也浮现在大众视线。 自此天星娱乐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公司一跃成为圈内知名度颇高的公司,虽到不了一线,但也有了不小的规模。 刘文木就是被她吸引来的。 对方靠着一部文艺片封神,可惜后来拍的片子连个水花都没有。来天星后开始拍摄人物专访,倒是有了起色。 方镜西将杯子里的水喝完,“乔董,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剩下的素材还没剪呢。” “嗯。”乔听寒起身将人送到门口,“方导,我的想法你再考虑考虑。” “……好。”方镜西点头。 “方导——”乔听寒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他想接着劝,忽然又改口,“你先去忙吧。” 目前最要紧的是这部片子。 但他也是真心想留下她的。 甚至为了留住方镜西,他专门成立工作室,让她当老板,把公司里最火的一个艺人放到工作室,还送出公司股份。 可她什么都没要,工作室也不情愿来。 要不是他许诺她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极高自由度,说不定到现在她不会踏入三十二楼。 她说她就是来拍片子的,拍完她想拍的就撤。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问她想拍什么,不想拍什么。 方镜西神秘一笑,说她想拍的她都已经列好计划了。 三年内必拍完。 今年就是第三年。 他得想个法子留住她,本来她这么优秀,好多对家都想把她挖过去。尤其是老对手圣娱,挖她的条件一次比一次离谱,他看得都心动。 倒是方镜西一直不为所动,始终留在天星娱乐。 方镜西将乔听寒和章制片的意思告知黎郁三人。 三人听后没人吱声。 她们这个团队一共四个人,每个人都身兼多职,这一年来的拍摄相当艰难。 她们扛着摄像机,穿过繁华都市,越过偏僻村庄,走到对方面前,记录下许多优秀女性的瞬间。 起初,章制片什么都没管过,让她们自由发挥。最近这段时间,章制片频频联系她们,给她们各种提要求。 否则她们就带着成片回来了,也不会还剩两百个小时的素材没剪。 也不知道他看过后,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 一直剪到晚上八点,方镜西瞥见角落里的行李箱才想起她今晚要搬家。 她匆忙收拾好东西,叮嘱三人抓紧时间回家,这才拎着行李箱回公寓。 公寓这边她的私人物品不算多,多的是那些工艺品和首饰。 一时半刻她一个人也拿不过去。 而且,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位置放。 今晚时间还早,方镜西将常用的物品装好,驱车赶往对面的翠云栖。 翠云栖是姚氏集团新开发的楼盘,号称“长在市中心的森林”,一开盘便被抢购一空。 当年方境北想在翠云栖给她买套平层的,但无奈价太高,他没那么多钱,他又不愿意动公司和漆器厂给他的分红。 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对面公寓给她买了一套三居室。 没想到她现在到底还是住了进去。 直至到了小区门口,方镜西才想起有门禁,她进不去。 原本暂时不想和姚行舟说她搬进婚房了,毕竟她刚以工作忙的理由拒绝了他,现在不过三四天她就出尔反尔。 方镜西摸出手机,打算和对方说一声,抬头就看见大门缓缓打开,门口的保安朝着她的方向微笑示意。 她有些不确定,或许是见她一直没动静,保安径直来到她车前。 方镜西落下玻璃。 “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没事。”方镜西笑笑,“上面是我的车牌吧?” “是的,是您的车牌。”保安不解,但工作要求让他尽职尽责地回答业主的一切问题。 “那停车的话……”方镜西不知道车位在哪儿。 “您入库后会有管家为您指引,如果不方便停车的话,管家也会帮忙。” “好,谢谢你。”方镜西松了一口气,要不然她得考虑要不要把车再开回去了。 保安没说错,入库便有管家在前面引路,方镜西随着对方的指引来到车库最后方,不愧是宁城顶级豪宅,豪车云集。 尤其最后面,光是宾利就有三辆,黑色银色绿色。 只是,她一个奥迪停在两辆宾利中间是不是略显寒酸,方镜西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好,生怕蹭了对方。 婉拒了管家要送她上楼的好意,主要是怕对方会误认为她是不是什么骗子,否则谁回自己家还得打电话询问老公住几层楼、家门密码是什么。 方镜西翻出姚行舟的微信,估摸着现在巴黎的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的样子,她犹豫一瞬,还是没打电话,往上翻起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印象中,他好像提过。 对话框空荡荡的,说出去谁信这是一对儿结婚一年的夫 妻。 除了前几天的对话,最近的一条是去年10月1日,姚行舟在他妈妈的要求下主动联系她,问她工作如何,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时候她还在忙着和拍摄对象沟通,根本没看见他的微信,等看到了都过去小半个月了,她就没回复。 方镜西继续上滑,到顶了。 去年6月1日,姚行舟主动给她发消息,告诉她婚房的位置、楼层还有密码。 【婚房在翠云栖六栋,二十九和三十层,密码是192021。】 她同样没能立即回复,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了个“好”。 去年2月6日,他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不到十分钟。还是因为当时她信号不好,否则,三分钟就能结束。 他在电话里说双方家人见了个面,他有时间会回镜园看爷爷。 也就是这次之后,她家里人没再提过她闪婚的事。 她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那么忙。 他俩也不是正常谈恋爱认识的,关系只能说是被迫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每个月都去镜园陪她爷爷。 再往上,去年1月20日,他们领证前一天,也是她生日那天,他俩加上微信。 密码正确的提示音再度响起,玄关处暖黄灯光自动亮起,方镜西没直接进去,先是探头望了望。 最先入目的是一架到顶的黑色鞋柜。 确认这层才是住人的婚房后,她推着行李箱进门。 刚刚,她去了二十九层。 里面没有卧室。 鞋柜里几乎都是男鞋,还有几双女鞋,打眼看过去比她的码要小,常穿的样子。 方镜西后悔没提前和姚行舟说一声,给对方留出时间来收拾。 她兀自站门口愣了会,随即从出门前随手抓的袋子里拿出自己的拖鞋,又把换下的鞋塞回去,这才推着行李箱进屋。 客厅很大,主色调为黑灰色,间或夹杂着金银二色。 想起自第一次见面起就没见过他穿除黑色系外别的颜色的西服,方镜西觉得这装修和他很配。 窗外的霓虹和月光透过二百七十度落地玻璃散在客厅,减轻了色调给她带来的沉闷。 沉木的味道愈加浓烈,和那天在会议室与他面对面交谈时的气息一样。 方镜西此刻才觉得有种真实感,一种踏入陌生的、不属于她的领地的真实感。 她径直去了客厅西侧,那里是次卧。 当年她和她哥哥看过这里的户型图。 -- 从下飞机那天,巴黎就一直在飘雨,直至今天才晴了天。 合作终于有了新进展,姚行舟示意对方他要出门接个电话。 “妈,怎么了?”他妈妈竹时闻刚刚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他当时正在饭局上,实在抽不出身来接。 “没事,你吃饭了吗?”对面的声音清雅温柔。 “正在饭局上。” “你那边得三点了吧,怎么还没结束啊,少喝点酒。没事,我又没什么急事,你合作要紧。” 姚行舟没拆穿他妈,真没事的话也不会连着打三个电话了。 “对了,你合作怎么样啊?我听你爸说对方坐地起价。” “嗯,差不多了。” 竹时闻撇了撇嘴,她这大儿子小时候还挺活泼开朗的,越大越不爱说,你不和他搭话,他能闭嘴一整天。 也不知道他那嘴怎么就那么金贵。 对面又陷入沉默,竹时闻决定直言。 “镜西也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这都过去一周了,你也该给我个准话了吧。” 方镜西回来那天她就问了姚行舟,姚行舟说得看方镜西的意见。 姚行舟想起那句“工作忙,没时间搬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连搬婚房都没时间,更别说办婚礼了。 “她刚回来,忙着剪片子,最近没时间。以后再说。” 竹时闻能不知道她儿子的性格,在她看来,媒体对他的评价那真是相当贴切。 老古董、闷葫芦! “你上点子心唻!嫁给你人家镜西受了多大委屈啊,连个婚礼都没有,去方家我都臊得慌。我们可从来没逼你结婚,更没教你这么对人家女孩子。” 根据以往经验,这个时候沉默最好,姚行舟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妈妈真不愧是老师,讲起话来条分缕析,让人都无处反驳。 包厢门推开,安绍朝他打着手势。 “妈,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姚行舟扯了扯领带,刚刚还严丝合缝的衣领瞬间变得凌乱起来。 他也想知道他妈最后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想什么时候办婚礼? 7. 好奇怪一男的 这套房子大改过。 走过客厅方镜西才发现格局和她之前看的户型图有所不同。 原本是四个卧室套房,现在只留下一间主卧套房和其中一间次卧套房,中间两间套房被打通,做了主卧的衣帽间。 方镜西瞟一眼衣帽间,里面全都是男士西装和大衣,放眼望去全是深色系,以黑色为主,灰蓝为辅,排列很整齐,除却那几件格格不入的连衣裙。 她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的装修和客厅没有任何区别,干净得好像这套房子从没住过人一样。 沉木香气依旧浓烈,方镜西似乎闻到雨后泥土和木质的清香,倒是和这沉闷的装修风格不太搭。 环视四周,屋子里没有衣柜,也没有衣帽间,她将行李箱摊开,又从里面找了套睡衣准备换上。 全然陌生的屋子让她解扣子的动作顿住,随手将睡衣又扔回行李箱,她来到落地窗前。 窗外雪松和香樟错落有致,霓虹与星月交相辉映,即使位于宁城最繁华的市中心,这里的夜晚依旧宁静,宁静得让人全身心舒缓。 方镜西这才发现从这里可以看到她在对面公寓的家。 突然想吃蛋糕。 站在窗前愣了会,方镜西又抓起睡衣去卫生间,她趁姚行舟不在搬过来,不就是想提前适应适应。 是该好好适应了。 卫生间里的东西相当齐全,她拿出自己的化妆包,瞄了一眼洗手台上的两套牙刷牙杯,一黑一红,明显是情侣的。 她刷牙的动作顿住,含着牙刷转身去主卧浴室确认。 一模一样的布置,一模一样的东西。 姚行舟他这是什么癖好? 方镜西匆匆扫过主卧的宽敞空间,不愧是主卧,就连落地窗外的风景都比次卧好。 她不敢多待,毕竟是对方休息的地方。 看来姚行舟是真的很喜欢黑色,连牙刷牙杯都是黑色系的,她没什么特别喜欢、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颜色。 她只在乎是否好看。 比如她的牙刷牙杯就是红色的。 和洗手台面上的那套一样。 洗漱完,她将东西又装回化妆包,免得区分不开。 劳累一天,终于在十二点前上床。 整个人完全被沉木的气息包裹,将她熟悉的柑橘味道全都覆盖。 方镜西睡不着,她安慰自己,第一天来,失眠是正常的,昨天在镜园她都失眠了。 只是,这味道比那天和姚行舟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还要浓郁。 她嚯地起身,摸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她自己的衣服,这才重新躺到床上,将脸埋进去。 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睁眼不是她的复古法式公主卧房,而是灰白的天花板和浓黑的墙壁,她有瞬间的茫然,手机闹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喊着,清醒逐渐跃入大脑。 哦,她昨晚搬到婚房住。 还以为会整晚睡不着,没想到她一觉睡到八点。 简单洗漱过后,方镜西将镯子和项链戴好,又把洗漱用品放进化妆包,塞进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出门前她又去厨房看了看,跟新装修的一样,冰箱里只有几瓶水。 想来也是,他一个大总裁总不能天天在家做饭吃吧。 她决定去吃公寓小区旁边那家煎饼果子,一年没吃,早就馋了。 换鞋的时候才发现玄关旁边还有个门厅,方镜西又将行李箱放到门厅里。 -- “方导,章制片给我打电话让咱们加快进度,他想尽快看到成片。”乔听寒敲响办公室的门。 方镜西几人从电脑中抬头。 剪辑这事她和桑葭是主力,黎郁和莫晨如配合。 闻言,几人对视一眼,眼里有着相同的担心。 上次乔听寒询问章制片要不要先看看片子他给送过去。 结果对方说他现在不在宁城,而且,他更想看成片。 如今又提出这样的要求,方镜西她们只能加班加点剪。 再次熬了个通宵后,最后的素材终于剪完,乔听寒让她们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来。 方镜西留在最后,狐狸眼中满是疲惫,面色苍白,鼻尖痣愈加红艳,声音疲惫,“有事随时联系我。” 乔听寒催人赶紧回家,他一会儿去送片子。 方镜西点头,她实在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劳累。 连着熬了一天一夜,她不敢开车,从手机上叫了个车。 心里还在担忧着片子,可身体上的困意她又抵抗不住,直至被司机喊醒。 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盖上防尘罩的客厅她才反应过来,她没改打车软件上的地址。 目的地还是她公寓,华源小区。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 她不想动,直接回卧室躺下。 再次睁眼是被冻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响着,熟悉的华丽法式风格天花板映在眼帘。 方镜西有预感,这是章制片的电话。 果不其然。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方导,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方镜西摩挲着手腕,她没摘镯子,且又一直压着胳膊睡,咯得手腕有些疼。 “睡着了?你竟然还能睡着?”对方又开始生气。 “您有什么事吗?”她为什么要睡不着?她熬了好几天还不能睡觉了? “是片子有问题吗?”意识到语气有些冲,方镜西连忙找补。 对面声音激动,“我看了你们剪的片子,不说别的,就那个、那个给死人化妆的那个——” “章制片,那不叫给死人化妆的。那是入殓师!”方镜西立即打断,“整部片子您看完了吗?” “怎么?方导是在教我吗?”章制片声音透着阴阳怪气。 “我只是出于对该职业以及从事该职业的人的尊重,给您提醒一下。毕竟,您作为该纪录片的制片人和投资人,一言一行也代表着我们的纪录片。”方镜西满脸无语,早就听说对方脾气大,但没想到他还这么敏感。 “如果您看完了,我想今天咱俩不会有这通电话。” “……把她删了!” “不行!”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以及嘴唇咂吧烟的声音。 “您能告诉我理由吗?”方镜西眉头紧皱,下意识屏住呼吸,将手机离远了点,感觉自己这边的空气都被污染了。她不明白章制片为什么会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这种职业你为什么要拍??我们的片子是积极的!阳光的!向上的!不是这种让人感到阴郁恐怖的片子!这些当初可都是明明白白地写在合同上!” “你还把她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人!” 章制片咄咄逼人,“方镜西你听没听到??” “听到了。”方镜西语气有些不耐,她呼出一口浊气,重新劝解,“章制片,我建议您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个职业并不是什么恐怖可怕的职业,我们也没有将那些情节拍出来,不会带给人不好的感觉。相反,入殓师平凡又伟大,他们的工作对生命充满了敬畏。” 方镜西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继续好声好气劝解着对方,她不想和对方吵。 吵架是最无效解决问题的方式。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谁都会死,死了之后谁不得整理整理遗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下去。” “您是圈内有名的制片,更是口碑极好的导演,我相信您的眼光。” 一番话连哄带捧,对方似乎软了态度,“我一会儿把我看出的问题发给你,你们再把这个给死人——入殓师的素材重新剪一下。” “记得,务必要保证紧紧贴合我们整部片子的主题。” “好的。”话音未落,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方镜西无所谓地扔下手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删人物这个事从开拍那天起她就没想过。 不过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没过多纠结,当即起身收拾准备出门。 公寓里没电脑,她只能回婚房那边。 外面的天更加阴,漫天的霓虹也挡不住沉郁的天。 方镜西没打车,打算走过去。 脸上落下一滴凉意,她抬头,暖黄的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舞着。 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似乎有些多。 方镜西伸手去接,雪花骤然变大,落在手上都能看清楚形状,掌心的温度又瞬间融化了它。 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翠云栖,暖气扑面而来,僵冷的身体瞬间回暖。 方镜西径直去往书房,这套房子里有两间书房,分别在主卧和次卧旁边。 主卧旁边那间是姚行舟的。 也只有在见到书房时,方镜西才觉得这套房子其实是有人住的——书房里充满活人气息。 二十几分钟的功夫,章制片已经将他的意见都发了过来。 看到随便写在烟盒上的意见,方镜西无奈扶额,手机上看着有些暗,她想起主卧书房里的打印机。 擅自进入姚行舟的书房,并且不经过他的同意就使用打印机是不是不太好? 方镜西只纠结一秒。 便去了对方的书房打印,屏幕上看着太费劲。 她没动电脑,直接用手机连接打印机。 临出门,她又顺了几张A4纸,低头快步走出去。 书房里沉木的味道更加浓郁,书桌上的几本常翻看的书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衣架上挂着的西装,茶几上的茶具,这一切都令她感到不自在。 好像姚行舟随处可见。 回到次卧旁的书房,方镜西伸手抚了抚心口,感觉偷感好重啊。 旋即她又安慰自己,这是她的婚房,还是他“主动”邀请她入住的,哪里去不得? 她静下心来,琢磨着章制片的意思,对方提的要求并没有什么难度,相反,还相当基本。 或许对方听进了她的话。 她这个人有个习惯,工作的时候喜欢拿笔写写画画,翻遍包包行李箱,一根笔都没找出来,她记得她带过来了。 窗外雪花越飘越大,她决定不出去买。 去姚行舟的书房借一支笔。 次卧旁的书房好像真的只是“书房”,除了一些书和一套桌椅以及一台配置相当不错的电脑,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刚才看到,他书桌上有一排钢笔,摆得整整齐齐。 对方应该是比较喜爱这些钢笔的,上面一点儿指纹都没有,连用过的痕迹都不明显。 方镜西双手撑膝,半弯着身子盯着面前的一排钢笔看,直到眼睛发酸。 她翻出姚行舟的对话框。 现在是晚上七点,巴黎那边是中午十二点,给他发消息应该不会打扰对方。 【不好意思,打扰了。 前两天我们没那么忙,我搬进了翠云栖。刚刚我擅自进入你的书房,用了你书房的打印机,不过我是用手机连接的,没动电脑。先和你说句抱歉。 现在我有急事需要用笔,但是外面在下雪,出去买不太方便,不知道能否借用你书房的钢笔?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如果你介意我擅自进入你书房,我可以先搬出去,等你回来再搬进来。】 删删减减好半晌终于把这段话发出去。 二十分钟过去,对方回复。 Y:【不用抱歉,你随意用,这是婚 房。】 【好的,谢谢。】 方镜西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顺手拿起她左手边的一支笔。 英雄牌钢笔,还是吸墨的。 莫名符合他的气质——古板沉闷。方镜西把玩着钢笔,眼眸微微弯起。 手机再次响起。 Y:【不用说谢。】 方镜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要怎么结束对话,最终,她回一个“愉快”的emoji表情。 嗯,一般和不熟的人聊天,她向来以表情结束对话。 等她到了书房,那边也回复一个愉快表情。 方镜西心想,他确实挺……客气的。 结果钢笔误触电脑触摸板,又弹了个愉快表情。 方镜西:“……” 她没来得及撤回,那边再次发来个愉快表情。 方镜西:“……”好奇怪一男的。。。 -- “姚总,这份文件是高副总刚传过来的,请您过目。”安绍急匆匆走进办公室。 巴黎的项目已经签好合同,这几天集团堆积不少事,大部分高副总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但仍有很多需要眼前人过目。 对方拧眉盯着手机,表情难以言喻,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安绍站在离办公桌一米半远的地方,等待对方发话。 姚行舟盯着屏幕上四个笑得害羞的黄脸表情,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锁屏手机放在手边,接过安绍递来的文件。 顺手抽出右上角的钢笔,拧开笔盖,想起对方发的消息,手突然顿住。 安绍站在一边看对方忽然停下动作,以为文件有什么不妥,小心翼翼开口:“姚总,是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有碳素笔?” “啊?” “你有没有黑色碳素笔?”姚行舟抬眸看向安绍,重复一遍。 “有有有。”安绍手忙脚乱地从笔记本里抽出他的碳素笔。 他用碳素笔就一个原因,丢了也不怕。 姚行舟签名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安绍不理解,怎么,法国的钢笔不如中国的碳素笔好用? “订今天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国。” “啊?好的。”安绍实在不清楚,不过简单吃顿午饭的功夫,顶多十五分钟,姚行舟怎么突然这么奇怪。 明明说好参加完对方明天举办的晚宴再回去。 安绍接过文件,“姚总,订好后我把航班信息发您,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姚行舟点头。 “等等。” “姚总还有什么吩咐?”安绍心弦瞬间绷紧,姚行舟忽然这样盯着他干嘛? 哪怕有镜片的遮挡,安绍也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姚行舟举着手机示意对方看。 安绍懵了一瞬,他要是没看错,那是一个黄豆表情,他迅速瞟一眼最上面的备注——沉光浮景。 很特别的备注。 他偶尔瞥见过几次姚行舟的微信界面,所有联系人都备注得相当清晰明了,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哪个公司的、什么职位。 所以,这是谁? 居然能在和姚行舟的对话中发表情! 毕竟他刚上班时给他发过诸如“收到”、“加油”、“开心”等表情,只换来对方冷漠的一句——“希望他在工作等正式场合中保持严肃严谨的态度”,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发过任何表情。 安绍大脑中闪过无数思绪,面上却丝毫不显,“呃……这个是微信自带的一个表情,表示愉快的意思——” 闻言,对方唇角微勾,朝他摆手,“嗯,你去忙吧。” 安绍:“……”他能说他还没说完吗? 见他不走,对方眼神又射向他。 他立马将剩下那句“还表示对方不想继续和你说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就剩下姚行舟自己,他又翻出手机,盯着那四个表情。 原来她很开心。 “冯副总,明晚的晚宴你参加,我有事今天回国。”姚行舟拨通冯副总的电话。 冯副总如临大敌,晚不晚宴的不重要,还是公司最重要,这次他的差事办的一般,必须得在姚行舟面前刷回好感,“姚总,我跟您一起回。” “你有急事回国?”姚行舟眉头微蹙,如果这样的话不太好办,总不能让安绍留下来。 “不是集团有事吗?”冯副总也很懵圈。 “…没有,我私人的事。”姚行舟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 “好的,我留下来参加晚宴。”挂断电话后,冯副总不明白,遂问安绍。 安绍作为姚行舟的秘书,自然不会将他的事告诉别人,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不过他猜测肯定和那几个表情有关。 -- 登机前,姚行舟忽然想起他让安绍安排阿姨在他回家之前去翠云栖打扫卫生。 他不习惯有陌生人在家里,所以只请了阿姨做饭、收拾卫生,从不在家里留宿。 他出差的时候,阿姨也不会去,只会在他回来前一天去打扫卫生。 这几天她一个人住在翠云栖,想来应该是不习惯阿姨的突然出现。 此时巴黎是晚上八点,国内已经凌晨三点,在告知方镜西和通知阿姨不用去打扫卫生二者之间,姚行舟选择了后者。 他记得,第一天见她的时候,她眼下就有黑眼圈。 她又说最近加班,想来很累,应该不喜欢被打扰 “和吴姨说一声,别去打扫卫生了。” 安绍点头称是,奇怪地瞄了眼前面高大的身影,总感觉他心情莫名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国。 8. 尽快离 方镜西将章制片的意思告诉团队几人,她打算今晚加班剪。 桑葭给她打来电话,声音还透着浓浓的困意。 “西西姐,要不咱俩去公司,别叫郁姐和晨如了。我看章制片提的要求其实……和咱们现在的成片没什么区别。” “不用,我在家剪就行。”外面在下雪,桑葭住得离公司最远,她还得搭地铁。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得剪到什么时候!” 方镜西笑:“你不也说了他提的要求其实和现在的成片没什么区别吗?” “……反正,我觉得没什么区别,他说的那些什么把镜头放在人身上,我们的哪个镜头不是为人服务的?”桑葭嘟囔。 “所以,我一个人剪就行。没什么需要大改的。”方镜西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你才辛苦啊。”她们四个人,只有她和方镜西会剪辑,黎郁剪辑水平一般,莫晨如则是完全不懂。 方镜西是剪辑主力,应该说,她是全能。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这个片子也能拍出来,无非是时间问题。 “好了,不说了。我还想着十二点前剪完呢。”方镜西主动结束通话。 赶在十二点前剪完,她和乔听寒说了一声,又在她们工作群里说了一声。 群里迅速冒泡,都在陪她熬着。 乔听寒也一直在等着她,告诉她明天好好休息,不用来公司,有什么事他和章制片联系。 正好方镜西明天要去京城,乔听寒这话正中她下怀。 她又和乔听寒说,有事随时联系她。 乔听寒回复:【去吧,给你三天假。】 方镜西心里还记挂着片子,一天已是极限。遂打字,【不用,一天就行。】 还没发出去,对方又发来一句:【让黎副导她们也休三天。】 【感谢乔董!】方镜西立马删除刚才那句话。 她休不休无所谓,黎郁她们三个最近实在累,能休三天自然是好的。 她打算去京城看她哥哥方境北。 回宁城那天,方境北就给她发消息,让她自己看着办。 耽搁这么多天,再不去,恐怕他会直接杀到她面前。 方境北在京城博物馆工作,文物修复师,家学渊源,主要修复漆器。 小时候他俩天天跟着爷爷奶奶在漆器厂待着,当时方老爷子还说家里要出两个文物修复师。 可惜,她没做。 -- 时间紧张,她选择了飞机。什么东西都没带,只拿了手机和身份证。 方镜西排队进闸机,恰好赶上一班国际航班到站,闸机处人还挺多,她扫向人群,大部分都是异国面孔。 听播报,好像是从巴黎飞回来的。 巴黎,姚行舟出差的地方。 对方已经出差一周多,还没回来,看来爷爷要失望了。 她那天还和方伯说姚行舟一周就回来。 昨晚的“乌龙”微信,让她觉得好笑,对方的确是个一本正经的人。 估计他没明白自己发那个表情的意思。 手机微信响起,方镜西抽回思绪,打开手机看,是她哥的消息,询问她几点到,他去接她。 方镜西打开相机侧身对着机场大屏拍了张照片,上面有航班时间。 “姚总,那我先送您回家。”安绍跟在姚行舟旁边排队出闸机。 “姚总?”安绍顺着姚行舟的视线看过去,旁边排队的人挺多,是飞京城的航班。 姚行舟从那抹单薄袅娜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垂眸淡声开口:“回公司。” 安绍:“?”不是说好回家吗? 姚行舟不想回家,他想回啊! 他女朋友今天特地请假等他回家的! 姚行舟又想起什么似的,“我回公司,你回家。今天好好休息,最近辛苦。” 安绍怀疑是不是他的怨气表现得太明显,“姚总,我和您一起回公司吧。” “回去又没什么事,你回去干吗?” 安绍:“?”是啊,回去又没什么事,您回去干吗? 或许安绍疑惑的表情真的很明显,姚行舟不再看他,什么也没说,大跨步走出闸机。 -- “这么冷不知道给自己添点衣服啊?”方境北看到方镜西穿着大衣踩着高跟鞋,无奈伸手戳她额头,又将准备的羽绒服递给她。 一月份的京城气温零下十度,今天更是罕见地降至零下十五度,干冷的风吹得人头疼。 “其实我觉得还好,再说,你这不准备了嘛。”方镜西真没觉得冷,她身上这件大衣是羊绒的,里面又套件高领毛衣。 “你在室内当然不觉得冷,我要是不准备你还就冻着呗?”方境北强硬地给她披上羽绒服,又开始念叨她,“你们出去拍摄是不给饭吃吗?” “你不会的。”方镜西乖乖穿上,自动忽略后面那句话。 虽然他俩是龙凤胎,她哥却比她成熟很多,且自小就照顾她。 二人没双胞胎那么像,不过外人一看就能知道他俩是兄弟姐妹。 方镜西长相明艳,狐狸眼魅惑无比,美得颇具攻击性,尤其是鼻尖一点红痣,更让她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相似的五官在方境北身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化学反应,同样的狐狸眼在他身上多了几分距离感,少了魅惑感。 如果单独看眼的话,会让人觉得方境北是一个又凶又冷的男人,但结合着其他五官以及他常年做文物修复积攒下来的平和气质,又让人觉得他清贵内敛。 方境北住博物馆宿舍,原本家里给他在博物馆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但是他工作起来常常通宵,博物馆宿舍又多,他索性直接住宿舍。 “你今天请假了?”方镜西系好安全带。 “嗯,手上没新活儿,我过年回家。”方境北将他买的蛋糕递给方镜西,“御酥记买的,新品。” “早上特地没吃饭,就等着这个呢。”方镜西打开包装,浓浓的香芋味道飘出来。 芋泥生巧芝士蛋糕。 每次她来,都不会吃饭,等着她哥给她买的蛋糕。 “你再这样,以后不给你买了。”方境北很不赞同她的这种行为,可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她一次没听过。 “还有,最近加了多少班?” “生日礼物收到没?”方镜西不想回她哥的问题,吃饭就吃不下蛋糕。 她们这行,加班才是常态。 “别给我转移话题。” “哎呀!没加多少,是我昨晚想到要见你就超级激动,失眠了。” 方境北无奈摇头笑笑,“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怎么?你不喜欢?”方镜西咬着叉子,不满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喜欢。” 她送他的是冰箱贴,嗯,他们博物馆的周边。 他同事看到后还颇为诧异,纳闷他是不是脑子抽了,特地从外面买回来。 毕竟那些冰箱贴馆里给他们发过,基本每次有新的都发。 特殊的是,那个冰箱贴馆里并没有给他们发,而且上面恰好写着他的生日日期。 世界上只此一份。 “那看来我送你的礼物有些不走心了。”方境北送了她HW家的蓝宝石海蓝宝石钻石手链。和她妈送她的礼物一样。 “不不不,相当走心!我喜欢!”方镜西举起右手示意他看,亮闪闪的钻石挂在白皙的手腕上,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想吃什么?”方境北开着车出机场。 “火锅吧,好长时间没吃了。再给我点一份——” “吃火锅可以,再点一份不行。”方境北口吻平静,可里面的拒绝却不容置疑。 这才过去十分钟,那么大一块儿蛋糕她都快吃完了,她还想吃多少?真不怕高血糖。 “哦,知道了。”方镜西也没有不开心,本来就没奢想再吃一份。要是她爷爷的话她还能撒个娇,她哥,还是算了吧。 在这方面,她哥从不惯她。 方境北开车先去他房子附近的超市买食材,他们打算在家吃。 “爷爷和爸身体怎么样?”方境北拿了一件她之前留在这的旧衣服给她,防止汤汁溅在衣服上。又从冰箱里将她爱吃的糖拿了两颗出来。 “挺不错的,爷爷心情挺好的。爸他骂起我来中气十足。”方镜西夹了一筷子牛肉,怏怏道:“为什么就两颗?” 她不吃羊肉,所以他俩一起吃火锅从来都不要羊肉。 方境北给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难得没站在她这边替她骂方仲清。 “错,是一颗,另一颗是我的。”他低头吃青菜。 “……” “等等!” 方镜西拿出手机,“我先拍个照片。” 方境北放下筷子,等待着对方的指挥。 方镜西找好角度,示意方境北离她近点儿,把手机递给他,二人伸手比耶。技术很好,不需要修图,她直接发了朋友圈。 “我不打算在京城博物馆了,想回宁城。”方境北说起他的打算。 “为什么想回宁城?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宁城博物馆哪比得上这里。” 方镜西从没听他提过这事。 “如果担心家里,那还有我呢。而且,宁城到京城飞机高铁也没多长时间啊。” “我还是最喜欢髹漆,京城这边到底不如宁城,回宁城就等于回大本营。”方境北把锅里的牛肉都夹给她,一脸轻松,“宁城博物馆那边我老师已经和对方说好了,他有个师弟在那儿,我过去直接在他手下工作,除了工资比京城少点儿,其他没什么不同。” 方镜西盯着对面笑得一脸轻松柔和的人没说话,京城博物馆有顶尖的髹漆团队,怎么可能比不上宁城。 至于工资,无论京城还是宁城,工资都不高,指着工资活,他得饿死。 但工资于他来说并不是需要考虑的理由,这二者一个是国家级博物馆,一个是省会博物馆,完全没有可比性。 而且,还有个最重要的理由他没说,是怕她多想。 他们的爷爷年纪大了,这两年来身体越发不好,父亲方仲清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当年他选择京城,坚决不在宁城待着,也算是任性妄为,现如今任性够了,该回家尽孝了。 她亦是如此,仗着家人的疼爱,肆无忌惮地任性。 “你呢?”方境北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这个。 “我怎么了?”方镜西回神。 “方镜西,你胆子挺大,跟个陌生人一声不吭地领证,领完证也不和家里说,一跑就是一年。” 方境北放下筷子,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眼里含着怒气,声音却无比平缓。 “……也不算是陌生人。”方镜西摸摸鼻子,讷讷回道。 方境北气笑了,“行,那我改一下,见了三次面的熟人。” 方镜西回想起领证那天,“哥,我们俩结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方境北讶异地看她一眼。 方镜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眼睛盯着咕嘟咕嘟的锅,慢声道:“爸和爷爷一直催我相亲,我当时又急着去拍摄,刚好碰到姚行舟,他家里也在催,所以……” 听到这话,方境北气得头疼。 “我记得当时领完证你去拍摄,他第二天去国外出差。你俩是不是再也没见过面?” 方镜西戳肉的动作顿了下。 “从没见过??”方境北伸手敲敲桌子,示意她回神。 “见、见过。”在1月22日,前几天。 方镜西这话说得心虚无比,胡乱地从锅里夹了一筷子菜吃了,结果没熟,她硬着头皮咽下去。 方境北点点头,俩人还知道见面,也算不错。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 她沉默,或许,会离婚吧。 水汽氤氲了两人的面庞,方境北同样沉默地下着肉,良久,他抬眼,“如果离婚,尽快离,你俩又没孩子。” “别拖。” 这种事情如果拖的话,对谁都不好。 方镜西没动作,她当然知道。 既然过不下去,那就分开,别到最后搞得双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当然,他俩这情况,估计也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现在离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说了还有我呢,我养着你。”方境北安慰她。 方镜西笑了,“哪里就需要你养我,我自己也可以。” -- 姚行舟的突然回国让众人大吃一惊,关键是就他自己回来了,安绍和冯副总没跟着。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姚广言这几天坐镇集团。 集团事务基本全都交给姚行舟了,他来集团不算多,就是来了也不会插手业务。 得知姚行舟后天回国,他心情不错,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来集团。 结果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签完就回来了。”姚行舟淡淡回复。 “那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来了。”姚广言相当不满。 “您是集团董事长,天天不来像话吗?”姚行舟不软不硬地回道。 “那我把董事长让给你。” 姚行舟没搭理他爸,大步走向办公室。 “哎,你给个准话啊,什么时候接啊?”姚广言追在后面。 父子二人进了办公室。 “不接也行,今晚回家吃饭。” 姚行舟脱外套的动作僵了一瞬,他爸妈不是想和他吃饭,而是想和方镜西吃饭。 “没空。” “她也没空。”见姚广言要发火,姚行舟赶紧补一句。 “有时间我、们回家。” 好不容易打发走姚广言,姚行舟神色莫名,她现在在京城吃火锅呢,哪有时间回家吃饭。 9. “你住次卧?” “姚总,那天我给太太打了四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八点半的时候太太给我回电话,说她已经到家,不用我接。”司机又向后座男人解释一遍。 “嗯,没事。”姚行舟头也没抬,点开新邮件,扫了两眼,又关掉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坐了一夜的飞机,哪怕是头等舱也依然不舒服。 司机见人上来后就说了一句话,也没工作,心里猜测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姚行舟现在回想起这几天他的所作所为,觉得他最近真是被他妈搞得有些神经质。 莫名其妙让司机送她回家,见她手被冻得通红还叮嘱买司机红枣姜茶,结果人家早就自己回了家。 甚至差没出完,就提前回国,结果机场还没出,就看见她要飞京城。 这个时间点还没到晚班高峰期,十五分钟后,银色宾利驶过华源小区,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男人睁开了眼,金丝镜片后的双眼淡漠锐利。 五分钟后,到达翠云栖。 “辛苦,路上注意安全。”姚行舟下车前对着司机开口。 “好的,姚总,您慢走。”司机将行李箱拿下来,注视着姚行舟进电梯,这才返回车里将车停好。 饶是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在停车的时候依旧全神贯注,毕竟周围两辆车也都是宾利。 他之前是姚董的保镖兼司机,后来姚董让他跟着姚行舟。 最开始那两年,他也就接送姚总去机场高铁站,平时上下班都是姚总自己开车。 他以为是姚总不愿意用他,后来才知道是姚总单纯喜欢车。 最近这些年姚总越发忙,他才开始天天给他开车。当然,有些事姚总习惯自己一个人去办,或者让安秘书开车。 比如,他结婚那件事。 虽然姚行舟一年前开始戴婚戒,但没见到真人,他也不敢妄自揣测。 -- 姚行舟站在门前低头输入密码,似乎和之前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 婚房是他开盘就买下的,虽然本意并不是作为婚房使用,但这套房子无论户型还是地点都相当好,居住体验感也不差,而且离着公司近,作为婚房再适合不过。 在这里住了半年,不知不觉也习惯了,他甚至都忘了他之前常住的那套临江别墅了。 大门打开,姚行舟敏锐地察觉到还是有不一样的。 一丝极浅极淡的柑橘味香气。 他推着行李箱进门,坐在鞋凳上换鞋,鞋柜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角落里有个纸皮袋子,里面放着一双毛茸茸的灰色兔头拖鞋。 察觉自己盯着某处的时间过长,姚行舟立即起身拉着行李箱进了屋。 黑色沙发上格格不入地放着一个色彩艳丽的糖果型抱枕。 过于显眼的颜色,让他几乎忽略了骤然变深的柑橘味道。 他快步走进卧室。 觉得鼻子好像出问题了,柑橘的味道怎么还越来越浓烈呢? 就好像那天在会议室她骤然起身让他换个位置坐,凑上来的那一瞬间,浓烈的柑橘味道顿时沁满整个鼻子。 好似她整个人扑过来一样。 姚行舟从隐形门进入衣帽间,将行李箱放好,拿了一套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和他离开之前没什么变化。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被打开,黑色丝绸睡衣完美地勾勒出男人的身形,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又撩人。 姚行舟擦着头发,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是那几瓶水,他离开之前让吴姨把东西都处理了。 她这几天没在家吃过饭吗? 去掉眼镜的双眸愈加深邃,洗完澡后的他通身的距离感似乎也被洗去。 姚行舟从手机下单晚餐,又去了书房,刚才的邮件没处理完。 书房中似乎也有一丝柑橘的清香味道。 姚行舟极力忽视着鼻息间的味道。 直至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眼前的屏幕微微模糊,他才反应过来,刚才洗澡时将眼镜放在浴室忘记拿出来。 他近视度数虽不高,但早已习惯戴眼镜,这种事在他身上从没发生过。 姚行舟起身返回浴室,再次出来时,面色一派严肃,镜片后的眼睛狭长冷漠,里面没什么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姚行舟处理完三个邮件后,手机响起,是他刚刚下单的晚餐。 常年的高压工作让他相当自律,他不重口腹之欲,晚餐很是清淡。 物业管家打来电话,十分钟后将晚餐送上门。 吃完晚饭后,他又重新回到书房,还有几个邮件待处理,迅速处理完后,他一一反馈至发件人。 他这才关掉电脑,摘下眼镜靠坐在椅子上,难得的懒散。 整个人的气质都和刚刚不一样了,慵懒禁欲。 眼睛瞥到书桌前面一排钢笔,想起那天她的消息,要借用他的钢笔,因为当时在下雪,出门实在不方便。 一如既往地客气疏离。 姚行舟目光忽然顿住,他书房桌子上摆着十六支钢笔,最左侧的笔槽中空了一支。 原来她用的是这支钢笔。 他最常用的那支。 他起身离开。 时间其实还早,不过十点。只是坐了一夜飞机,下飞机后又一直忙到现在,早就累了。 屋子里的气息依旧浓郁,姚行舟站在落地窗前看向窗外,好久没在这个时间点看过对面了。 除却特别忙的时候他需要加班,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十一点休息,大多数看到的都是夜晚十一点时的景色,和现在有些不同,对面居民楼亮着的灯光要少很多。 姚行舟按下遥控器,窗帘自动合上,大灯关闭,只留下一盏壁灯,他转身上床。 她究竟是有多喜欢柑橘香气,只不过住了几天而已,整套房子全都染上她的味道。 将他熟悉的沉木味道遮掩得一干二净,丝毫嗅不到。 姚行舟闭眼平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前,双手互相交握在腹部,心里烦躁得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皱着眉,半信半疑地将被子扯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浓烈的气味,不像是不经意沾染上的,倒像是…… 姚行舟不敢再往下想。 他掀开被子去了浴室,双眼巡视一番,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随即他又进了衣帽间,同样和他离开之前没任何区别。 穿过衣帽间去主卧,最先察觉到的是那丝极其浅淡的柑橘气息,床上的被子平得一个褶子都没有,浴室干净无比。 方镜西,不会住在次卧了吧? 姚行舟将他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又撸上去,整张脸完全显现出来,垂下的眼睫挡住眼里的情绪。 他转身出了主卧,打算问问她这几天住哪儿。 手机放在床头柜,姚行舟原本还想坐在床上,犹豫一瞬,他又没任何动作。 卧室里的灯全都被打开,将所有都照得一览无余,姚行舟垂眸摆弄着手机,琢磨半晌还是直接发了一句,【你这几天住在次卧?】 对方没回复,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姚行舟站在床前,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床,一截儿白色的线突兀地从黑色枕头下面跑出来。 他试探地伸出两根手指挑起来。 或许是对方的手机充电线。 “线”不长,跟在“线”后面的却不是什么充电头,而是一块“布”。 姚行舟将勾出来的“布”举在眼前看,这是什么?把“布”放在枕头下面有什么用意吗? 还有,这“布”怎么这么奇怪? 上窄下宽,上面两条细带子,下面同样两条细带子。 越看越不像是布,反倒是像—— 肚兜。 姚行舟跟被电到似的,唰地将那块“肚兜”似的布扔到床对面。 他不由得后退两步,深邃冷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羞窘。 伸手在睡衣上抹了抹,意识到自己在干嘛后,他又迅速止住动作,快步退出次卧,靠在次卧门上平复着慌乱的心情。 她怎么还穿肚兜??? 澡白洗了。 姚行舟感觉后背有些汗湿,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同样有些湿意。 他目不斜视地推门进去,从浴室里将他的洗漱用品全都拿出来,去主卧浴室冲澡。 温凉的水冲下来,他的脑子重新恢复理智。 他现在无比庆幸他妈当初给这两间浴室买的东西一模一样。 一会儿他只需把主卧浴室没用过的东西搬过去就行。 被子也得搬。 她盖他盖过的被子不合适。 姚行舟打算得很好,出来后对方已经回复了消息。 方镜西:【对。】 得到确切答案,他的心不知是彻底放下去,还是又重新被吊起来。 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敲下一个字,【好。】 这次她好像一直在看手机,对话框上面显示“正在输入……” 姚行舟耐心等着。 直到什么都不显示了,对方一个字也没发过来。 姚行舟彻底睡不着,他又去了书房。 那支消失的钢笔异常突兀,他离开书房去楼下二十九层。 很想游泳。 换泳衣的时候,他发现睡衣袖子上挂着一根头发。 他熟练地捏起,像挑起刚刚那根白色的“线”一样,眼前这根细长的黑色卷发绝不是他头顶上的头发。 他不由得伸手搓了搓,想起她那一头茂密黑亮的卷发,一声极低的笑从喉间溢出。 他上楼休息,不打算游泳了。 主卧的装修和次卧没什么不同,但住惯次卧,还真有些不适应,比得知方镜西这几天一直睡在次卧还不适应。 或许是被子上的柑橘气息太过浓郁,浓郁到他觉得没准永远都散不下去。 -- 方镜西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支着下巴沉思,不知道对方大晚上十一点忽然发一句这个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让她住进主卧吧? 没必要吧。 他俩这种关系还值得住一起? 如果不是考虑双方长辈,她根本不会搬进婚房。 她想和他好好谈谈,又觉得这种话在微信上说不太合适,最终将打好的字全部删除,等见面再说。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方境北送她去机场。 “交接完工作我就回家,估计得除夕那天了。”方境北手头上的活不少,他得一一交接好。 “嗯,到时候来接你。”方镜西抱了抱他,有些舍不得。 打小他俩就在一块儿,也就她在美国读书的那七年他俩见得不多。 不过每到暑假方境北总是飞去看她,陪她待上两个月,寒假她回国。 “嗯,去吧。平安。”方境北挥手告别。 临别之际,方镜西发了条朋友圈,同事闺蜜纷纷点赞评论。 挑着回复了几条评论,她又看到第一天吃火锅的那个朋友圈,点赞已过百,评论也很多,好些人她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加上对方。 没有姚行舟,哦,估计他不会看朋友圈。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里面什么都没有,怀疑他是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发朋友圈,毕竟是个老古董。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方镜西顿时止住思绪,偏头看向窗外,玻璃倒映出清晰的人脸,上面挂着极浅的笑意。 方镜西收回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阖眸休息。 下飞机后得先去工作室,晚上和刘文木他们一起去吃饭。 -- 安绍从办公室出来,脸色有点儿难以言喻。 昨天刘文木联系他,说22号拍摄的素材已经剪完,新一期就能上映,他问姚行舟最近有没有时间,把没拍完的那部分补上。 安绍原以为姚行舟还得往后推,没想到他稍加思索便答应了,而且时间让对方定。 刘文木想着越快越好,便定了今天下午。 结果今天下午有线上会议,是巴黎那边的项目,他请示姚行舟是否延期拍摄,没想到姚行舟说让冯副总替他开会,并让他把中午的饭局推掉。 “安秘,你这是什么表情?姚总给你涨工资了?”总裁办的秘书调侃,其实他们说的也不算错。 安绍跟了姚行舟六七年,今年又该薪资调档了。 “好好工作,答应你们的事都记着呢。”涨了工资请总裁办的同事吃饭。 “小肖,把楼下小会议室打扫一下,下午《商道》的导演来拍素材。”安绍示意小肖抓紧时间,说着姚行舟刚刚的嘱咐,“对了,把热饮准备好。” “啊?拍摄?下午不是要开线上会吗?”小肖纳闷。 “改了,冯副总代替姚总开会,我去和他说一声。”安绍匆匆去了冯副总办公室。 办公室内。 姚行舟给他妈妈回了个电话。 也不知道他妈妈是打哪儿加上的方镜西微信。 早上八点多看到方镜西发了回宁城的朋友圈,立马联系他让他抓紧时间约方镜西回家吃饭。 他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起个大早去搬砖】,后面跟了一个裂开的表情,跟那天的愉快笑表情是一类,以及飞机窗外的云层。 他没直接答应他妈,正好趁着她今天回来,中午一起吃饭,问问她有什么想法,下午也方便她拍摄。 既然结了婚,那他得把丈夫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尽到。 他又点进“沉光浮景”的对话框。 只有他早上八点半发的那条消息:【什么时候到宁城?我去接你,中午一起吃饭,商量回家的事。午饭想吃什么?】 10. “姚行舟,没听见我叫你吗???…… 飞机到宁城十点半。 方镜西刚打开手机,刘文木的电话就进来了。 “方导,今晚七点,望江楼的宜品珍包厢。没别人,就咱们两个团队,再加上乔董。”刘文木嘿嘿笑。 “没问题,准时到。”方镜西叫的车在给她打电话,“不和你说了啊,我叫的车来了。” 她和刘文木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他结婚,无论如何也得送份礼物。 告诉司机先在华源小区停下,她拿了礼物再回公司。 刘文木的下一句“下午他去拍姚总,得晚点到”,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回家里拿上东西,再到公司已经十二点。她在公司楼下买了午餐拎上楼。 三十二楼静悄悄,和平时不太一样。 方镜西知道原因,乔听寒将她剪好的片子给了章制片后,对方一直没回复。 他们心里都挺忐忑的。 再拖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映。 这几天她也仔细想了想,这部片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怎么了?郁姐,你们三个惹乔老板不高兴了?” 方镜西双手拎着东西,用脚抵住门进来,就看见乔听寒一言不发地坐在她平时的位置上,脸色相当难看。 “我就那么爱生气?”乔听寒连忙起身去接方镜西。 “您不爱生气,是我小心眼儿。” 乔听寒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她倒是看得开。 “大家趁热吃。”方镜西将奶茶分给众人,“葭葭,你去叫刘导他们。我给他们也买了午饭。” 工作室目前就他们两个团队,还有一个艺人团队,对方正在外面拍戏。 没人动。 “怎么了?都不饿?” 黎郁叹气,“西西,章制片还没回信。” 方镜西笑:“我知道啊。没消息,不也算是好消息吗?” “说得对!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乔听寒鼓舞众人,“都开心点哈,今晚咱们去吃大户!” “乔老板说得对!葭葭,去叫刘导。” “叫什么刘导,他们不在。”乔听寒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愁得都瘦了。 现在方镜西回来了,主心骨回来了,他瞬间觉得快要饿死。拿起筷子就吃,丝毫不客气。 “不在?去哪儿了?”方镜西戳开奶茶喝了一口。 她还是喜欢全糖的。 “他没和你说?下午他们去姚氏集团拍姚总剩下的那部分专访。” 方镜西惊得直咳嗽,去拍姚行舟? “你激动什么?你想接着拍?他们刚走没多久,你现在过去还能赶上。” 方镜西咳嗽得更厉害。 “要不我现在给刘导打个电话,让他们等等你。”乔听寒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不不不!”方镜西连忙摆手,接过黎郁递来的纸巾,垂眸解释,“我……就是刚刚喝太急不小心呛住了。” 乔听寒点点头,“还以为你上次拍了他之后,这次想继续拍呢。” “……没有。” 好在乔听寒也没抓着不放,反倒是说起姚行舟的传奇人生。 她装模作样地边吃饭边看手机,没参与他们四人的讨论。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是方境北。 问她有没有吃饭,她拍了张照片给对方发过去。 继续往下刷着消息。 熟悉的风景头像右上角挂着一个数字1。 方镜西手指微顿,接着点进对话框。 Y:【什么时候到宁城?我去接你,中午一起吃饭,商量回家的事。午饭想吃什么?】 方镜西第一反应是,好长一段话。 发送时间八点半,她飞机起飞的时间,卡得还挺准。 她看了一眼吃得差不多的饭,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十二点四十。 这个时候,也吃不了午饭了……吧。 -- 姚氏集团总裁办今天下午气压过分低,究其原因,还是在于顶头上司心情不好。 从中午吃饭开始就心情不好,一直持续到下班。 上午的时候,安绍听从姚行舟的指挥,将饭局安排给高副总,又将下午的会推给冯副总,就去安排下午拍摄用到的会议室了。 姚总这么重视,务必要给太太营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 安排完会议室,时间也差不多到十二点,想起姚行舟没让他安排午饭,安绍便直接和总裁办其他人一起去食堂吃。 十二点半他才悠哉游哉地和众人一起上楼。 原本想午休的,可想起姚行舟中午有自己的安排,他便决定趁着人不在把办公室再重新打扫一遍。 不是他吹,整个总裁办就没有比他打扫办公室打扫得更干净的秘书。 安绍哼着歌直接推门进去,像只快乐的小蜜蜂。 “安秘书。” “啊!”安绍惊悚回头,办公桌后坐着熟悉的身影,是姚行舟。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不高兴,相当不高兴。 难道是因为他哼着歌进门? 不对啊,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办公室? 不应该出去和人吃饭吗? “姚总,您怎么在这里?没去吃饭?”安绍小心翼翼。 感觉姚总的脸突然间黑了好多。 姚行舟想起对方发来的微信消息,心里莫名有些堵。 他又不想让下属察觉出来,伸手扶了扶眼镜,语气淡漠,“你进来干吗?” “呃,我打扫办公室。” “嗯,你继续。”姚行舟起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安绍愣在原地,不理解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吃没吃饭啊? 休息室里,姚行舟站在窗前,回想着刚才的微信。 沉光浮景:【不好意思,才看到你的微信。我已经吃过午饭了。不用商量,我配合你。】 发送时间十二点四十五。 她是什么意思?不满他约她商量回家吃饭的事吗? 还是不满他没诚意,没直接去接她? 八点半起飞,十点半到宁城,不管怎么说,他提出邀约,是应该提前去等着她的。 算了,一会儿和她道歉。 休息室门被敲响,安绍的声音传进来,“姚总,导演来了。” 他皱眉,安绍什么时候这么不稳重了? 声音怎么还发抖? “到会议室了?”姚行舟拉开门,看一眼脸色发白的安绍。 “……到了。” “嗯。”姚行舟没理会他,拿起西装外套准备下楼。 “那个、姚总…” “怎么?”他脚步没停。 “《商道》的——刘导,带着他的团队过来了。” “嗯——谁来了?” “刘文木刘导。”安绍闭眼。 完了,是他的错,他没搞清楚,以为这次还是太太来拍。 姚行舟瞥了一眼安绍,一言不发,直接去了楼下。 安绍连忙低头跟上去。 上次的拍摄已经把重点都拍了,这次的拍摄更侧重于姚行舟本人的经历。 主要是由姚行舟本人叙述,导演不用过多提问。 饶是刘文木基本没和姚行舟面对面交谈过,拍完后,他依然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 “我一会儿得敬方导一杯酒!”这么冷肃、气场强大的人,她上次究竟是怎么问出那些问题的? 太强了! 叶子和小魏也全程大气都不敢喘,姚总今天怎么回事?完全不像上次那样气场平和。 难道是因为他们来的次数太多,对方烦了? 不管了,反正拍完了,一行人赶往望江楼。 望江楼是宁城的百年老字号,本帮菜做得最地道。 方镜西他们只比刘文木早十分钟到,便没点菜。 上好菜后,刘文木先敬方镜西,感谢她没有让他的专访开天窗。 方镜西笑着喝了。 酒酣耳热,刘文木说起下午的拍摄,言辞间均是对姚行舟的害怕。 “我和你们说啊,下午他往那儿一坐,冷冷地盯着我,吓得我瞬间忘了要和他打招呼问好。” 方镜西看向刘文木,心想他是不是在夸大其词,姚行舟那双眼看人确实挺冷的,但也没那么可怕吧。 “方导,我真佩服你啊,你上次是怎么拍下来的?”刘文木应该喝多了,“感谢的话我也说不出别的来,都在酒里!” 他一口闷了。 方镜西也只能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黎郁在一旁捅了捅她,让她悠着点。她平时不怎么喝酒,加之外出拍摄一年,更是没喝过酒。 她弯唇笑笑,表示没事。 她酒量还行,且酒品相当不错,喝醉后的行为和思维都无比正常。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方镜西开车来的。她喝了酒,只能叫代驾。 “西西,你没事吧?要不要让你家人来接你?”黎郁颇为担心,方镜西好像喝醉了。 “没事,郁姐。我一点儿事都没有。”方镜西瓷白的脸上染上几丝红晕,狐狸眼水润无比,声音不复平时清透明媚,有种黏黏糊糊的甜感。 黎郁扶着她要送她上车,她反倒将人推开,斜线走到那辆拉风的紫水晶车前,“你照顾葭葭,我一个人可以。” 代驾早就在一旁等着了,黎郁将人安置到车里,又嘱咐好代驾将人送到家。 “西西我给你点份番茄鸡蛋面吧,一会儿你记得吃。到家后和我说一声。” 方镜西在饭局上基本没吃东西,他们走得急,她也是出了饭店才想起来没和后厨提前说一声准备一碗面,只能点外卖了。 整个饭局就黎郁一个人没喝酒,她酒精过敏。一会儿她还得把桑葭送回家里,她家最远,一个人坐地铁也不方便。 “小姐,您好,请问您家在哪儿?” “我家在哪儿?哦,在——导航里。” 闻言代驾抽了抽嘴角,这姐妹儿可以啊,喝得连家在哪儿都忘了。 代驾点开 导航栏,里面就俩地址,机场和翠云栖。 她知道翠云栖,离望江楼不算远,只不过,她应该进不去里面。 半小时后,车停在翠云栖门口。 “小姐,您家到了,我就不进去了,您小区应该有物业帮您开车,我帮您把保安叫过来,麻烦您给我个五星好评。” 方镜西脑子嗡嗡的,她没听太清楚代驾在说什么,只记得她马上到家。 哦对,黎郁给她点了面,还让她给她一个五星好评。 方镜西不太理解,不过,她还是打开微信,打字找“郁姐”,顺从地给了黎郁一个五星好评。 姚行舟坐在书桌前皱眉看着方镜西给他发的微信。 她什么意思? 沉光浮景:【我爱吃面!!!五星好评!!!】 后面跟了五颗颜色不一样的星星。 -- 门铃响起,姚行舟洗手快步走向玄关,越走近密码输入错误的提示音就越清晰。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物业管家。 “姚总,不好意思,我们走错了。这位业主喝醉了,误以为这是她家。”甚至还非要她把车停在姚行舟的车位上。 还说什么上次就停这里。 开玩笑,她家总裁的车位她能不知道? 她上周入职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家总裁是谁给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老板! 姚行舟垂眸看了眼对面的女人,脸颊泛红,眼神茫然,鼻尖的红痣在眼神的衬托下,少了几分魅惑,添了几分天真,除此之外,和那天他见到的她没什么不同。 只是满身酒气,夹杂着几缕不太明显的柑橘气息。 “姚行舟?” 方镜西含糊喊道。 管家惊悚地看向方镜西。 “姚行舟??”见男人不理她,她声音扬高几分。 “嗯。” “你怎么不说话?没听见我叫你吗?”声音颇为不满,还有些喝醉酒后讲话的顿挫感。 姚行舟:“……” “嗯,是我。” “姚、姚总?”管家声音颤抖。 “麻烦你了,她是我、太太。” “啊??”管家吓得瞬间松掉方镜西的胳膊。 方镜西穿着高跟鞋,没站稳,眼看就要倒下,管家眼疾手快地想要扶住她。 有人比她还快。 姚行舟牢牢箍住她的腰,将人从对面带到自己身边。 “那个姚总,太太,不好意思,我刚刚、我刚刚……”管家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事,你先回去吧。”姚行舟摇头。 管家连忙点头,“那我先走了,姚总,太太,实在不好意思。” “对了,姚总,这是太太的车钥匙。”一串亮闪闪、挂着一个各色钻石的暴力熊的车钥匙出现在他眼前。 姚行舟接过这串明显有重量感的车钥匙,颔首向管家道谢。 直至门口没了人,姚行舟侧眸看向身旁乖乖靠着他站的人。 “能走吗?” “?” “你又让我走哪儿去?” “不是你让我搬进来的吗?” 姚行舟:“……” 这话倒是说得清楚。 “换鞋。”姚行舟将人安置在鞋凳上,又将她放在角落的袋子拿过来,把那双兔头鞋给她放到脚边。 方镜西这次没再说什么,安静换好鞋。 姚行舟让人进屋。 结果对方直接甩开他的手。 姚行舟:“……” 他站在她旁边,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 她坐在鞋凳上,弯腰把换下来的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到袋子里,将袋子原路放回去。 鞋柜那么多地方不够她用? 换好鞋后,方镜西对旁边的姚行舟视而不见,径直走向客厅沙发——上的糖果抱枕。 姚行舟望着前方晃悠悠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 没脱鞋。 他忍不了。 “把鞋脱了。” 方镜西瞅他一眼,喉咙里咕哝一声,然后闭上眼抱着抱枕,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姚行舟:“……” 微信电话响起,方镜西闭着眼在口袋里摸。 姚行舟看不过去,忍了又忍才没帮她拿。 “西西,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我给你点的面别忘了吃。” “嗯!” “你好好休息,我们马上到葭葭家。” “好~你们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方镜西直直地从沙发上起来,在客厅到处转悠。 “找什么呢?”姚行舟问她。 方镜西懵懵地说:“我点的面呢?” 姚行舟气笑了。 难怪给他五星好评,原来是把他当外卖了。 11. “太太正等您吃饭呢!” 见她的动作越来越离谱,都开始往门外去找了,姚行舟在身后喊她,“面还没好。” “不可能!”方镜西不信,兀自走向门口,“我都给人家五星好评了!” 姚行舟:“……” “我马上去煮。” 方镜西缓缓回头盯着姚行舟,上挑的狐狸眼中闪烁着疑惑。 姚行舟被她看的不自在,躲开她的眼神,狭长的双眸淡淡垂着。 “番茄鸡蛋面,记得多放番茄,谢谢。” 她还点上菜了。 姚行舟没动作,眼神看向重新躺回沙发上的人,或许是觉得穿着大衣躺不舒服,她把大衣脱了。 然后双手交叉寻摸着毛衣下摆。 ? 她要干吗?? 姚行舟猛地转身,脚步慌乱地踩进厨房,盯着面前案板上的已经切好的青菜,和提前备出的紫菜虾皮发呆。 外面没了动静,他这才从冰箱里翻出两个番茄、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拿出两个番茄。 刚烧开的水现已半热,备好的菜被他收拾到旁边,又重新开火烧水。 煮面的功夫他弄了一杯蜂蜜柠檬生姜水,解酒。 二十分钟后,姚行舟将面盛出来,犹豫怎么把人叫过来吃,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脱衣服。 “面好了?”含糊发甜的声音骤然响起。 姚行舟身形僵住,应了一声,微微垂头,半阖着眼眸侧身绕过身后的人形,快步走出厨房。 方镜西歪头不解地看着对方仓促的身影,酒精让她脑子异常迟钝,面的香气缠绕在鼻间。 她看着锅里的面,怎么不盛完?一会儿该坨了。 等她端着碗出来,外面早已没人。 吃完面又喝了两口蜂蜜水,她觉得又撑又热,屋子里常年恒温,她穿着高龄毛衣,脖子一层汗。 收拾好厨房后她才去次卧洗漱。 姚行舟在书房里什么也没做,没看完的邮件依然在那儿待着。 估摸着对方差不多吃完了,他起身去厨房准备收拾。 厨房干净整洁,要不是案板旁有一杯只喝了几口的蜂蜜水,他都怀疑刚刚的场景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愣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主卧,没关主卧房门。 重新洗漱后,他将手机震动取消,音量调高,确保睡着也能被叫醒。 上床前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正常的话,他早已入睡一小时。 被子上的柑橘气息好像消散不掉,在今夜,还愈加浓烈了。 什么都不如今晚亲自看她进入次卧休息来得令人心颤。 -- 宿醉过后的感觉着实不太好,方镜西头疼欲裂。说来也怪,到现在她居然都不觉得饿。 她挣扎着起身去洗漱,收拾妥贴后她才出卧室。 打开门,饭香飘进鼻子里。她顿住脚,昨天,姚行舟回来了。 她昨晚应该没打扰他吧? 方镜西使劲回想,记忆还是只停留在他们出包厢门的那瞬间。 应该不会打扰他,毕竟她酒品很好,她闺蜜、她哥哥还有黎郁她们都亲自认证过。 方镜西神色如常地走进客厅。 “太太您醒了?” 一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得恭敬。 方镜西不认识她。 “太太,我是先生请的阿姨,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我姓吴。”吴姨放下盘子垂手站立。 “…你好。”方镜西尴尬地笑笑。 太太,这称呼真不适应。 “太太您出来得正好,饭菜刚做好。”吴姨很是热情,招呼着方镜西赶紧入座,还为她介绍都有什么菜。 早餐相当丰盛,只是,她一点儿都不饿。 “太太是在等先生吗?”见她不动筷子,吴姨连忙解释,“先生早上出门锻炼了,应该马上回来。” 方镜西:“……”并不是,只是不饿而已。 还有,这个点了,姚行舟居然还没去上班? 她睁眼七点,出卧室八点。 玄关处传来响动,身着灰色运动衣的男人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没戴眼镜,额角发际汗湿,整张脸因着刚刚运动结束有些红润。 方镜西和吴姨纷纷转头望去。 “先生,您回来了?太太正等您吃饭呢!”吴姨声音激动。 闻言,姚行舟看向坐在餐桌旁盯着他发呆的女人。 方镜西对上不远处男人的双眸,好像被刺了下,转头看一眼吴姨。 她怎么瞎说呢?? 吴姨已经转身去厨房给姚行舟拿碗筷。 方镜西瞥见男人走过来,顿时想起昨晚刘文木对他的评价,噌地站起来,恭敬开口:“姚总早。” 因她这句称呼,姚行舟去卧室的脚步停下,单手插兜,侧头纳闷地看向站在餐桌前的穿戴齐整的方镜西。 踩上高跟鞋,就能出门。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狭长的眸子更加摄人,方镜西颇为不自在,偏偏对方还一无所觉,相当放肆地盯着她。 吴姨站在厨房里不敢出来,她要是没听错,太太好像喊了句姚总早。 她来这工作小半年了,第一次见这个家里有女人。 那天她本想来打扫卫生,结果安秘书突然让她不用来了。等她再来,就是被姚总亲自通知,以后照常来做饭打扫卫生。 今天早上她刚到,就看见姚总在客厅坐着,她以为她来晚了,没想到对方说太太还没睡醒,让她动作轻点。 然后转身出门去锻炼。 她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要是她没记错,她没来打扫卫生的那一周,姚行舟是去出差,不是去结婚。 姚行舟哼笑一声,昨晚还一口一个姚行舟呢。 方镜西不理解他这句笑是什么意思?难道真像刘文木说的那样,和他恭恭敬敬打招呼对方才会开心? “你先吃,不用等我。”姚行舟去了主卧。 吴姨见男主人发话了,没事人似地端着碗出来。 只是,对方怎么去了主卧? 原本她还纳闷,有钱人都这么奇怪吗?夫妻俩不住主卧住次卧。 结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工作就行。 这份工作真是她干了几十年家政最轻松的一份了,工资还高。 等姚行舟再出来,客厅里空无一人,吴姨在厨房忙碌着。 餐桌上的饭菜没动过。 “先生,太太说她不饿,已经出门去上班了。”吴姨连忙解释。 “嗯。你忙。”姚行舟拿起筷子径自吃着。 她当然不饿了,她昨晚吃了那么大一碗面能饿才怪。 饿的是他。 昨天中午他为了等她没吃饭,晚饭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说她想吃面,他顺便给自己也加了点面,煮好后放在锅里没盛出来,结果她一个人都吃完了。 得亏昨晚她没出事,要不然他都不能好好睡个觉。 -- 方镜西开车去了公司,一路上脑子又疼又乱,本来是想和他商量商量以后要怎么办。 结果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趁着对方不在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重新换上高跟鞋,她看了一眼脸上的妆容,非常不错,丝毫看不出昨晚宿醉的痕迹。 三十二楼黎郁来得最早,其次便是她。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黎郁端着两杯水,递给方镜西一杯。 “挺好的,就是现在头还有点疼。”方镜西喝了口水。 “昨晚给你点的面吃了吗?” “面?”方镜西没印象。 “我都忘了你喝完酒不记事了。”黎郁摇头笑。 方镜西震惊,“等等,郁姐你给我点了外卖?” “是啊,番茄鸡蛋面,外卖小哥说送到你家门口了,就是你当时还没到家,他敲门没人应。你早上起床没看见外卖盒子?” 方镜西沉默,她看见什么?她搬家了啊!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搬家了,除了她的家人。 可是,她明明没吃外卖,为什么她早上起来一点儿都不饿,甚至还觉得很撑? -- “西西姐,你电话一直在响。”方镜西刚进办公室,莫晨如就提醒她。 方镜西擦干净手,拿起手机,本地号,但是个陌生号,响了十几声,她不认识。 怕是工作上的事,她回拨过去,对方正在通话中,她直接挂了电话。 “不准挂我电话!听到没得!” “妈,我的会已经开始了。”姚行舟无奈按了按眉心,一群人等着呢。 “我又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那您说。” “……我还讲什么啦??我讲的你当回事啊??” “那您别说了。” 竹时闻唰地挂断电话,深深运了一口气,这气要生不值当! 姚行舟无言,也不知道他妈给他打这通无意义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他总不能绑着她去吧。 竹时闻气得想将手机扔到对面悠哉的姚广言身上,结果看到屏幕上弹出一个未接,她连忙拨回去。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她脸上布满笑容。 方镜西真没想到她最先接到的电话不是姚行舟,而是姚行舟他妈——她婆婆给她打来的。 对方先是关心她这一年出差的情况,然后委婉地询问她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她们见个面,吃顿饭,如果工作忙的话,看她的 时间,吃饭不着急。 她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只是,像他俩这种情况,哪怕双方家长见过面了,但也不会在没见过儿媳妇的情况下,直接问儿媳妇要不要回家吃饭。 不应该问姚行舟吗? 随即,她翻出姚行舟的微信,询问对方怎么一回事。 映入眼帘的消息,让她大脑当即宕机。 她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西西姐,你还头疼吗?要不要去休息会?”桑葭坐在方镜西对面,看她脸色瞬间煞白,以为她还头疼。 方镜西唇瓣翕动,一字一字地蹦出来,“昨晚,我们喝的是什么酒?我喝了多少?” 桑葭想了想说:“你喝的不多,估计是这一年都没喝酒乍然喝有些受不住吧。” “所以,是喝了假酒吗?” “?” 方镜西翻出姚行舟的电话,当时见面后他俩只留了电话,没加微信。不过电话一次都没打过,沟通全靠短信。 微信是领证前一天才加上的。 姚行舟开会时不喜欢电话铃声响起,凡是有他在的会议众人都提前静音手机,当然他也这么要求自己。 只是刚接了他妈妈的电话,他忘记静音。 所以会议室里突然响起悠扬的电话铃声,惊得一众高管纷纷四处张望,想看看是哪位如此大胆忘记静音。 台上正在介绍此次项目的高副总也停了下来,他离姚行舟最近,自然能看到是他的手机在响。 姚行舟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的“方镜西”让他愣了愣,她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 众高管见有人认领了这道突兀的铃声,也不再四处张望,都将眼神投向前面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的电话。”姚行舟起身,“你们继续。” 会议室门被关上,屋子里寂静一瞬,又迅速热闹起来。 跟着姚行舟开了这么多次会,他在会上接电话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什么大事让姚总都顾不得开会就去接电话?”有高管八卦。 “莫非还是巴黎那个项目?”有人猜测。 “那个都签了合同了。”冯副总端着茶杯咂了一口,老神在在提醒。 “姚总开会晚了几分钟,不会和这通电话有关吧?” 方镜西给姚行舟打电话时没想太多,当然,脑子里突然涌入那么多事,也容不得她想太多。 只是铃声一直响个没完,她又想是不是他在忙? 还是,他没存上她电话? 犹豫着是否要挂断电话,铃声突然消失,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开始计数。 姚行舟接通后对方一直没说话,他不由得微微提高声音,“在听吗?” “在在在!”方镜西赶紧将手机放到耳边。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方镜西还有些尴尬,微信打字吧,那两条消息就会一直看到。 打电话吧,听到对方声音她更尴尬了。 她有想过要不要发短信,可再一想,感觉好奇怪啊。 对方不会以为她是神经病吧?大晚上的发那样两条消息。 得亏没回复,要不然她该考虑是不是接着搬回她公寓。 “刚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有时间,让我和你回家吃顿饭。” “我答应她了,这周末都有时间。” 对面没声音。 “是不是你不方便啊?”方镜西声音透露着为难,“我……她毕竟是长辈,我不好意思拒绝。” “实在抱歉,没提前征求你的意见。” “不用抱歉。” 方镜西莫名觉得这话很熟悉。 “我都可以。”说完这话,姚行舟又觉得不妥。 “周日如何?周六先去你家。周日去我家。你觉得呢?” “啊?去我家?”方镜西没想到还得去她家。 “嗯,不去不合适。” 方镜西还真没想这么多,他想先去她家。 双方就这样沉默着。 她想起那天她爷爷给她打电话,让她有时间回家吃饭,估计和姚行舟他妈妈一个意思。 “好的,那先去我家。我和家里说一声。”方镜西踌躇一瞬,“那个,唔、你妈妈那边……” “我和她说。” “嗯!不打扰你了,我先挂了。拜拜!” 姚行舟听着最后那句雀跃的‘嗯’字,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 重新回到会议室,众人依旧在等他,“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高副总,你继续。” 众高管相互看了一眼,又纷纷看向前面的大屏幕,接个电话而已,怎么这么高兴? 12. “你们小区” “方导,没必要这么卷吧!”刘文木都不打算加班剪刚拍的姚行舟的素材,结果方镜西到现在都还没下班。 她们那个《优秀的她》不是制片人还没反馈意见呢?在公司耗着干吗? 要是昨天,方镜西肯定很乐意早早下班回家。现在,她一想到回家,就能想到她给姚行舟发的那两条微信。 她还不死心地试着撤回,结果当然是没什么用。 “乔老板早就走了,三十二楼现在可就剩你一个人了。” “走,下班!”方镜西咬牙,大不了她给姚行舟赔礼道歉。 刘文木:“?”莫名其妙。 翠云栖停车场。 方镜西发现,停在她车周围的三辆宾利现在只有两辆,少了一辆银色的。 中间的位置很大,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停了。 现在总裁们都喜欢宾利吗?不过也确实好看。 车突然停下,姚行舟看一眼窗外,离车位还有段距离。 司机及时开口:“姚总,车位上有人!”用不用他下车去赶人? 姚行舟看去,一辆绚丽的紫色奥迪正在停车,是方镜西的车。 他想起她那串沉甸甸的钻石车钥匙,挺配的。 “嗯,等太太停好我们再过去。” “…好的。”司机又看了一眼正在停车的奥迪,颜色显眼得让他觉得车牌号其实都不用特意记。 司机等着方镜西下车,结果方镜西停好后一直没下车。 他看向后视镜,姚行舟垂眸看手机,没任何指示,他犹豫地起步准备停车。 方镜西正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就看见旁边的车位上停了辆银色宾利。 她看一眼便没再看。 直至车窗被敲响。 她转头看过去,降下玻璃,男人穿着黑色大衣,敲窗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素戒。 是姚行舟。 她茫然,他怎么在这里? 对方问:“不下车吗?” “你怎么在这里?” “下班回家。” 姚行舟后退一步示意她下车,方镜西只得熄火打开车门下车,她还在为一会儿上楼做心理准备呢,结果直接在停车场碰到了他。 “你下班?” “嗯?” “咳,你一般都这个时间点下班?”方镜西掐了掐手心。 他俩又不熟,何必没话找话呢? 瞧瞧,她问的都是什么话。 姚行舟回了个嗯字,空荡的停车场只有她的高跟鞋和他的皮鞋交错落在地上的声音,让他觉得奇怪。 他又补充一句,“不加班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到家,加班没准。” “啊?哦哦。我也是。”方镜西目光从三辆宾利身上移开,光知道他有辆银色宾利,但车牌号没印象。 不过也是她没想到,他俩住一套房子,车位自然在一起。 “你们小区买宾利的车主还挺多哈。” 姚行舟瞥她一眼,淡淡开口:“不多。” “你眼前的、咱们小区的这三辆宾利都是我的。”重音很明显,‘咱们小区’。 方镜西:“……” 她决定闭嘴。 二人并排站在电梯里,平视前方,像一对偶然碰见的陌生人。 吴姨正在做饭,见他俩回来又加快速度。 方镜西瞄一眼餐桌,好家伙,再来两个人也吃不完,他平时都吃这么多菜吗? “吴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想多做些菜。”姚行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吴姨,您别做了。这些够了。”方镜西赶紧对着厨房里的人喊。 “好嘞,最后一道。” 尴尬好像从他敲窗问话的那一刻就没了。 方镜西脱下大衣,准备挂到衣架上。 上面已经有一件黑色的大衣,还有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和她大衣的颜色一样。 踟蹰间,她还是将衣服挂上去。放行李箱太刻意,放卧室她又接受无能。 吴姨收拾着卫生,二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味道相当不错,只是,好几道菜她都不吃。 “我和家里打了电话,我爷爷让我们中午过去吃饭。”方镜西主动开口,夹了一道离她稍远的荔枝肉。 过分甜了,她低头慢慢嚼着。 “嗯,好。”姚行舟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跳过面前几道菜。 “周日去我家的话,我们得去宁大家属院。我爷爷奶奶住那里。” “我知道。那你家人都喜欢什么呀?我好准备礼物。”方镜西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脱去西装穿着家居服的他,身上的那层冷漠疏离好像也随之脱去,只是依旧禁欲满满。 身材真不错,方镜西瞄了两眼又赶紧低头吃饭。 “都行,你准备的他们都会喜欢。”姚行舟察觉到对面射来的眼神,身体紧绷一瞬,有些异样。 方镜西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微微歪头看向他。 “你第一次上门,不会有人为难你。”他呼吸滞了滞,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哦。”方镜西低头发现那道荔枝肉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夹了一筷子,“那我就自己准备了。” 接下来没人再说话,饭菜不是方镜西爱吃的,唯一爱吃的荔枝肉还特别甜,她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离开。 姚行舟看着那道只动了几筷子的荔枝肉不明白她怎么不吃了。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好甜。 -- 一大早还没醒,她爷爷就给她打电话催他俩赶紧回家。 “爷爷,我都和人家说好了,中午回去吃饭,现在才几点。” “人家是谁?” “……我尽早过去。” “快点啊,你方姨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方镜西认命起床,好好一个周末,哪天都睡不了懒觉。 她又想起她现在和别人住一起,怕是以后再也睡不能睡懒觉了。 习惯性地把项链戴上去,随即想到今天要和他一起回家,她又摘下来。 等她收拾妥当,姚行舟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她爷爷都用平板刷新闻了。 “早上好。”她打了声招呼,看向餐桌,上面有早餐。 “早。”姚行舟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去洗手,来到餐桌前。 “你还没吃饭?” “嗯。”姚行舟先喝了口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他不都说了不用等他吃饭,怎么他自己说的话还做不到。 方镜西也喝了一口粥,“我爷爷刚打电话说,让咱俩早点过去。” 对面没吱声。 她就知道,这肯定不行。 方镜西哈哈一笑,替自己解围,“我们中午再过去也行,我爷爷就是那么一说。” 姚行舟眼神从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移开,对上那双略有些难为情的眼睛,“吃完早饭就过去,怎么样?” 自她回来后,第一次见她戴戒指。 当时他俩匆忙买的,在机场。 “可以吗?”方镜西很惊喜。 “嗯。” -- “你确定咱俩要开两辆车回去?”姚行舟站在车前盯着方镜西。 方镜西被他盯得不自在。 开俩车怎么了?万一他们谁有急事也方便啊。 “那,要不开我的车?” “可以。”姚行舟伸手。 “干嘛?” “钥匙给我,我来开。” 方镜西很少坐自己车的副驾,垂眸看了眼脚边的平底鞋,又掩饰性地往旁边踢了踢。 以后把鞋放副驾,再也不在主驾下面放了。 刚才他上车的时候,先是对着主驾驶座位沉默许久,又默默把座椅往后调。上车后,看到脚刹下有一双板鞋,他又是沉默半晌,才把鞋拎给她。 也不怪她啊,她总不能穿高跟鞋开车吧,再说了,是他非要开她的车。 方镜西想通后又没话找话,“你知道路吗?要不导航吧?” “知道。”他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想起方伯说他每月都来,方镜西看向主驾驶上的男人,他今天穿着很正式,黑色大衣灰色西装,墨蓝色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上还有领带夹。 衬衫和她身上的大衣、毛衣是同一个色系。 今天的他冷漠疏离感似乎也没那么强了。 “谢谢你,一直来陪我爷爷。” “不用说谢,我应该的。” 方镜西心想,他在生意上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合作伙伴,连这种纯粹应付双方家里人的婚姻,他都能每月抽时间来看女方家人。 镜园门口站着几个人,她爷爷、她父亲,还有她姑姑姑父以及表妹。 “你先下车。”姚行舟将车停在门口,又将两侧车玻璃降下来。 “东西我也拿下来吧,你打开后备箱。” “好。” “可算到了!”方老爷子很高兴。 “爷爷!”方镜西下车后冲到家人面前,一一和家人问好。 姚行舟将后备箱的东西都拿了下来。 “你怎么下来了?我拿就行。”方镜西见人下来随口问道,一会儿还得上车去停车。 “东西太多。” “爷爷,爸,姑姑,姑父。”姚行舟也随着方镜西一一打招呼。 方镜西脸色瞬间不自然起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俩结婚了。 “哎哎,快进来快进来。”方老爷子拉着二人的手不放。 “爷爷,我先去停车。”姚行舟弯腰凑近老爷子说。 “放心有人给你们停车,东西让你爸他们拿,咱们进屋!” 方镜西撇撇嘴,她之前回来怎么不见她爷爷这么热情,还特地到门口迎接。 姚行舟看到她表情,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主动落后半步推着方老爷子的轮椅。 方老爷子颇为热情地说:“行舟,你可算回来了,上次咱俩没下完的那盘棋,我最近一直想着!我琢磨出了新法子,一会儿咱俩接着下啊。” “爸,您孙女婿一来就拉着人家下棋啊,不让人家喝杯茶啊。”方镜西的姑姑方叔溱在后面调侃。 “哪能不喝茶!”方老爷子中气十足。 起初知道方镜西草草结婚的时候,他非常生气,特地把还在国外出差的方仲清叫回来大骂一顿,如果不是他天天逼着方镜西相亲,她会突然闪婚吗。 知道结婚对象是姚行舟,口碑相当好的姚氏集团未来当家人,他心里依旧忐忑。 可多次接触下来,他是真的喜欢上姚行舟这个孩子了。 方叔溱的意思是小夫妻俩第一次上门,长辈不得喝口茶给个红包啊。 别管他俩当时是怎么结的婚,既然结了,那该有的流程得有。 直至方老爷子给姚行舟红包方镜西才明白她姑姑刚才那话的含义,她明天应该也会有这么一遭。 方仲清也包了个大红包,连带她大伯的,她大伯一家没在宁城。 她姑姑和姑父孔溢也紧随其后,表妹孔境南凑热闹,“我这不叫改口红包啊,我这叫结婚礼物。” “姐姐,姐夫,祝你们结婚快乐,永远快乐!” 方镜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她跟着瞎凑什么热闹,他俩的婚姻怎么回事,孔境南又不是一点都不清楚。 “谢谢妹妹。”姚行舟接过孔境南的礼物,微笑道谢。 “姐,你别瞪我。”孔境南拉着方镜西胳膊撒娇,“我也是听外公的。” 方镜西无言,她爷爷也是,他俩这婚姻有必要搞这些吗? 以后走离婚手续的时候还麻烦。 时间还早,几人在客厅里聊天。 方镜西和孔境南凑在一起坐,听着姚行舟一个人应付着所有人。 说真的,她和他从见面第一天起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如今天他和她家人说的话多。 还以为他真的内向不言呢。 或许是她盯着姚行舟的时间有些长,对方偏头看向她,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方镜西移开目光,只当没看见。 姚行舟不明白她的意思,以为是他哪里做的不对,可此刻又不能明着问。 趁方老爷子喝水的功夫,他给她发微信。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方镜西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点开就看到“Y”发来的消息:【怎么了?】 Y:【是我哪里说错了吗?要是我哪里说的、做的不合适,你直接纠正我。】 方镜西怔了下,没想到他还念着这个。 【没有,没错,谢谢。】 姚行舟看一眼手机,神色晦暗一瞬,又打字:【不用说谢。】这才重新投入到聊天中。 孔境南离他俩这么近,他俩看 手机的动作又相当一致,自然察觉出不对了。 “你和姐夫……” “闭嘴!”方镜西拍她一下。人前叫叫得了。 “那你和你老公——” “没完了是吧!” 姚行舟耳朵微动,其实他一直注意着方镜西。主要还是怕说错话。 听见孔境南的话,他也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说话间,方姨招呼众人吃饭。 午餐相当丰盛,方镜西爱吃的菜全都在里面。 姚行舟看了一眼菜色,心想一会儿和他妈妈说一声。 吃完饭后,众人上楼休息,方老爷子不肯,非得拉着姚行舟下棋。 再不下没时间了,他俩下午回家,明天去姚家。 “爷爷,他又不是不来了。”方镜西劝道。 方老爷子相当蹶,非得今天下。他身体不好,众人也不敢过多逆着他。 “要不我们晚上吃过饭再回去?”姚行舟微微低头凑到方镜西耳边询问,粉嫩白皙的耳垂在他眼下瞬间变得通红。 热气夹杂沉木气息突然袭来,方镜西身形晃了晃,不自觉地伸手抓住旁边人的衬衫。 他怎么这样?? 她耳朵最敏感了! 姚行舟没想到她会如此,他不动声色地前进一步,将方镜西半个身子挡在身后。 直至方镜西松开他,他僵硬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只单穿了件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的柔软和温度。 “爷爷,您先去休息,休息过后再下棋,我们吃完晚饭再走。”方镜西从姚行舟身后出来,强装镇定。 “真的?”方老爷子看向姚行舟。 对方肯定,“一定陪您下完这盘棋。” 方老爷子摆手,“那你们赶紧都回去休息,这人呐吃完饭睡上二十分钟一整个下午精神都错不了。” 众人笑,方老爷子现在越来越像个小孩了。 方仲清和方叔溱一家人都回了自家的小院落,客厅中只剩下方镜西姚行舟二人。 她依然有些不自在,耳边的热气似乎还在,她下意识地去摸耳垂,见他盯着自己看,迅速把手放下,又觉得太刻意,她又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 看她这慌乱的动作,姚行舟黑眸里滑过笑意。 方伯出来给方老爷子准备水,发现他俩还站在这里,催促他俩赶紧上去休息。 上去,上哪儿去? 还真上她卧室啊。 方镜西不想带人上去,他俩其实还没有独处过,突然单独待一起,还是在卧室这种比较隐私的地方,她实在无法接受。 好在方伯只是催促两句也回去休息了,客厅再度剩下他们二人。 方镜西对着人尴尬一笑,开始编瞎话,“我不困,也不习惯午休。”至于姚行舟困不困,习不习惯午休,和她没关系。 说完,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方镜西:“……” 姚行舟忍不住低声笑了笑,他没想去她卧室,毕竟是女孩子卧室,他俩说到底也不过是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只是没想到她会为了不让他上去编瞎话。 他从方老爷子口中得知,她自小就有午休的习惯,老爷子还心疼她工作这几年别说午休了,就是晚上正常休息都无法保证。 “笑什么!”方镜西不满地望向他,旋即又打了个哈欠。 方镜西:“……”她去拍摄连着熬了三天大夜都没像今天这么频繁地打哈欠。 “上去休息吧。”姚行舟看她一脸困倦,还强睁着眼应付他,心下觉得好笑。 方镜西顿时精神了。 他这人是不是稍微有点儿没礼貌了?他俩什么关系,居然妄想进她卧室午休! 姚行舟也实在忍不住了,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挡住自己的笑,“我在院子里看会儿风景。” 方镜西:“……”别以为她没看见他在笑! 她扭头就上楼。 后面的笑声还愈发大了。 她的卧室面积相当大,装修和整个镜园都不搭,法式复古公主卧房。 真是住够翠云栖那黑漆漆的房子了! 她去关窗帘,发现竹林边上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他。 别说,他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身高体型都相当优越,此刻站在高大的竹子旁也丝毫不压他身高,反倒是衬得人清冷利落,一身气质出众。 方镜西眉眼弯起,唇角勾出一个笑。 竹林簌簌,起风了,哪怕此刻是午后一点多,太阳正暖,但毕竟是冬天,外面温度很低。 方镜西看他就单穿了件衬衫站在外面,还一直在看手机忙工作,心里忽然不落忍。 他今天表现得相当不错,哄得她们一家子都特别高兴,尤其她爷爷,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现在他站外面吹冷风,她却在床上睡觉,是不是稍微有点不太合适。 手机叮咚响了声,有人给他发微信,姚行舟退出应用商店APP,点了进去。 沉光浮景:【上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半晌,笑了,回头去看二楼最东侧卧室窗户,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只有繁复华丽的粉紫窗帘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其实从她站在窗边看他时他就发现了,他对别人的视线还是比较敏感的,尤其她的——总感觉她的视线带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让他不自觉浑身紧绷。 关键是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总是盯起来没完。 这次又是,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根本没心思赏景,只能拿着手机随便瞎点,假装在忙工作。 他第一次进女孩子卧室,有瞬间的僵硬,屋子里是泛着粉的暗,整体装修梦幻奢华无比,对方已经换好睡衣站在床边,像公主。 他匆匆别开眼。 方镜西发完消息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睡衣,还是长袖长裤的,将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见他进来后没有四处瞎看,她心里满意了几分,“你可以在沙发上休息。” 说完,她也没管他怎么想,直接躺床上准备睡觉。 姚行舟看向那张沙发,又短又小,别说躺着了,就是他坐那儿都有点局促。 方镜西睁着眼看天花板,有个陌生人在,她睡不着。 对方应该是走到沙发那里了,现在应该是躺下了。虽然他的动作都很轻,但她耳朵实在好使。 她睡不着。 13. “明天我一定好好表现” 睁眼有些茫然,呆愣半晌后,她反应过来今天回镜园了,和姚行舟。 她居然睡着了,不过时间不长。 沙发上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她给他拿的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堆在沙发一角。 这沙发是不是有点儿小了?他怎么睡的? 和她没关系,让他上来睡就够意思了。 她哼着歌起身下楼,还没到楼梯口就听到她爷爷嚷嚷着别给他让棋,这小老头儿。 客厅里坐满了人,除了她和孔境南,怎么都醒这么早? 方姨正巧从厨房出来,第一个看到她,问她,“西西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准备。” “我想吃糖芋苗,姨,不用着急,等晚饭再做也行。” 话音刚落,喧闹的客厅瞬间静了下来。 她下楼的脚步顿了顿,不明白怎么回事。 方仲清哼了一声,“还等什么时候的晚饭,都五点半了再不做你想几点吃?” 方镜西:“?”五点半了?她不就睡了二十分钟吗? “你看谁跟你似的一睡睡一下午,行舟两点就下来了,你晚上还睡不睡了。”方仲清又说她。 方镜西望向姚行舟,他两点下来的,那怎么不叫她? 姚行舟对上她的视线,有点心虚。 他其实根本没睡,只是坐在沙发上休息,在她的卧室里,她甚至还在床上睡觉,他坐立难安。 下楼时有想过要不要叫她,可看她睡得那样熟,眼下青黑明显,他就没叫。 “多睡会儿怎么了?他们年轻人多累啊,天天加班熬夜,不就靠着周末多睡会儿吗。”方老爷子开始说方仲清。 方仲清立马不吭声了,孔溢也紧跟着搭腔,“爸您说的对,我就从来不管南南睡不睡懒觉,我巴不得她多睡会儿呢。”孔境南确实也还在睡,她昨天才到家,在学校一直忙考试。 方仲清默默喝茶。 姚行舟若有所思地看向孔溢。 “西西,帮我倒杯茶。”方老爷子指使人。 方镜西无语,“……就我离您最远。” “爷爷,我来。”姚行舟起身。他没叫她,现在就当是补偿。 “下棋被打断可不好。” “我倒!您是我爷爷,您让我干啥就干啥。”方镜西走向二人拿杯子,果不其然,杯子里是白水。 还想忽悠她,让她给他倒杯茶。 “你不是说我让你干啥就干啥吗?”方老爷子一看又是白水,立马瞪眼。 “茶您就别想了,都这个时候了,再喝您晚上还睡不睡了。”方老爷子做了搭桥手术后一直休息不好,每天的茶都在上午喝,且喝的量控制得十分严格。 “不如刚刚让你去倒。”方老爷子对着对面的人感慨。 方镜西板着脸,“他去倒也不行!” 闻言,姚行舟看向方镜西。 方镜西瞅回去,语气娇蛮,“看什么?你倒也不行!” 姚行舟瞳孔微缩,他没想给老爷子倒茶,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自在又骄矜。 他移开目光,淡笑道:“爷爷,您确定要下这里?” 方老爷子瞬间将注意力转到棋盘上,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他这样子让方镜西不由得也跟着看向棋盘。 她会,但是不精。实在看不出她爷爷下的位置哪里不好。 “你看懂了?”方老爷子看她一脸深思的模样以为她看懂了。 “您没看懂?”方镜西诧异,她爷爷竟然没看出来。 “……”方老爷子有些尴尬,没想到连方镜西都看明白了,“那你说,下哪儿比较好?” “不知道啊,我没看懂。” 方老爷子:“……”那她一副感慨“好棋!”的模样算怎么回事。 见状,姚行舟不由得弯唇笑,他俩这样子和平时他见到的模样实在不同。 也不对,其实他没见过方镜西平时什么样。 “笑什么笑!”方镜西嘟囔一句,坐在她爷爷旁边。 “没笑你。” 方镜西:“……”她就是随口一说,谁想他还认真回答了。 方老爷子瞥他一眼,那看来是笑他了。 “爷爷,您觉得下这里怎样?”姚行舟察觉到方老爷子眼神,又给他指了个位置。 “下这里?下这儿这不单等着被你吃呢!”方镜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惊小怪。 “爷爷,您就下刚刚那位置!”没想到姚行舟还骗老头儿玩! “?” “爷爷,您下哪儿啊?” 方老爷子一脸赞同,“行舟这个位置确实比刚刚那个要好。” 方镜西不吭声。 姚行舟放下一枚白棋,突然开口:“那个位置不如这个位置对全局的把控好。” “对,还得是行舟啊,我老了,脑子跟不上了。” “爷爷是您的经验我跟不上。”姚行舟举着白棋犹豫要下哪儿。 方镜西后知后觉,他那句话是在给她解释。 她看向对方,白皙纤长的手指中间夹着一枚莹润的白棋,手腕轻转,清脆的响声落入棋盘。 她收回那句他骗老头儿玩的评价,也原谅他不叫她的事。 -- 漫长的一天过去,方镜西叫住对面的身影,想说句谢谢,谢谢他愿意陪她爷爷,谢谢他今天表现得无比自然,同普通夫妻回家无异。 话到嘴边,脑子里闪过他上午给她发的微信,不用说谢。 她停顿时间有些长,对面的身影“嗯?”了一声,抬脚往她这里走。 她连忙开口:“你放心,明天我一定好好表现。” 那道身影顿住,只传来一声轻笑,留下一句,“不好也没关系。” 方镜西顿时耳热,今天她向她姑姑打听了姚家的情况。 姚家关系很简单,姚爷爷姚奶奶是宁大教授,膝下仅有独子姚广言。姚广言大学毕业后与竹时闻相识成婚,二人最初都留校任教,后来姚广言选择辞职下海,一手创办姚氏集团,婚后先后育有二子,长子姚行舟,次子姚行云。 但姚行舟妈妈竹时闻家关系比较复杂,她的父亲曾任宁城市委一把手,当年竹时闻在读大学,与姚广言相恋,毕业后成婚。后来其父调往中央工作,彼时竹时闻早已成家,便留在了宁城。 竹时闻母亲最初在宁城宣传部任职,待到丈夫升任宁城一把手后,便转岗进入本地高校;后来丈夫赴京任职,她也一同迁往京城,依旧在高校从教。竹时闻还有一兄一姐,也就是姚行舟的舅舅与姨妈,舅舅长期派驻联合国工作,姨妈则扎根边防部队,常年驻守边疆。 只是竹时闻父母早已离世,短期内应当不会与舅舅、姨妈碰面。 这辆银色的宾利是她第二次坐,和上次一样,车内透着奢华低调。 方镜西昨晚答应得好好的,说要好好配合,其实心里慌得一批。 她又不像姚行舟,之前见过她的家人,今天她真的是第一次上门。 哪怕再不把这桩婚事当回事,可真到“见家长”这一步,她还是很紧张。 “我爷爷奶奶是教历史的,我妈是教中文的,都是老师,我爸你肯定知道。他们性格都挺不错,不会为难人。” 方镜西明白,对方是看出她的紧张了。 “我还有个弟弟,打电竞的,比我小九岁。” “是不是snow?” “……对。”她这么激动干嘛?不会是他弟弟粉丝吧? 方镜西知道snow是因为她有个闺蜜还挺喜欢打游戏的,有时候会和她们聊聊那些职业选手。 网上都传snow是姚氏集团二公子,但姚家和snow都没正式回应过。 车在家属院楼下停好,方镜西跟着人下车。 “嫂子!” 方镜西没觉得这是在叫她,她跟着姚行舟去后备箱拿东西。 “嫂子!哥!” “是我弟弟,行云。”姚行舟低声提示。 “啊?”方镜西茫然。 “嫂子,你们可算来了,我拎着!”男孩接过方镜西手里的东西,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五官和姚行舟挺像,只是通身的气质和姚行舟完全相反,他像是一块儿温玉,姚行舟像是一块儿冷玉。 “你好,行云。”方镜西迅速反应。 “你好啊,嫂子。快上来,爷爷奶奶和爸妈都等着呢。” 还没下电梯,他们便听到楼道里的人声,很爽朗的声音。 她的心瞬间吊起。 “嫂子,这个小区比较老,所以隔音不是那么好。”姚行云好几天前就被他家里人耳提面命叮嘱,一定要在方镜西面前好好表现。 方镜西摇头笑笑,“这里环境挺好的,在这儿住着舒心。” 电梯门打开,方镜西跟在姚行舟后面。 “别紧张,我在。”姚行舟见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微微低头开口安慰她。 方镜西耳朵被烫了一下,手下意识扶上他肘弯,微不可见地点头。 姚行舟脚步微滞,眸中笑容加深几分,带着人往门内走去。 姚行云看向他哥,好久没听他哥这么温柔地说话了。 房门口站着四个人,最前面的两位老人应该就是爷爷奶奶了,后面姚广言她认识,他旁边那位笑得温婉和善的女人应该就是给她打电话的婆婆了。 方镜西跟着姚行舟叫人。 “镜西快进来。”姚奶奶拉着人进屋。 “奶奶。”方镜西乖巧上前扶着老人进屋,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男人。 “坐下坐下,这是奶奶给你的红包。”姚奶奶性子爽朗,自见到她起就一直笑眯眯的。 “拿着!这是爷爷给你的。”姚爷爷紧随其后。 方镜西双手接过,微笑道谢。 姚广言笑眯眯,“今天咱们能一起吃顿饭了吧。” “爸,您别介意。那天我刚回来,实在有些仓促。” “我知道知道。”姚广言抬手示意她别紧张,又一脸正色,“镜西,我代表姚家先给你道个歉。你们结婚这事儿委屈你了。” 方镜西愣了下,“爸,您别——” 姚广言摆摆手,“是姚家做的不对、不好、不够!不光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方家,当然,最不对的是行舟!” 说着,姚广言转脸瞪向姚行舟,“镜西好好一个女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给你,受了多少委屈!你以后要是敢做出半点对不起她的事,不用镜西和方家,我不介意再动用一次家法。” 姚行舟站起身,刚要开口,就被一旁跟着站起来的方镜西打断,“结婚这事儿不怪他,是当时我工作——” “爷爷奶奶、爸妈,您们放心,我一定会对镜西好。”姚行舟声音不大,却异常诚恳。 方镜西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看向旁边的男人,他眉眼坚定,好像在说誓言一般。 竹时闻笑着让两人坐下,“镜西,你别替他掩饰,这事儿就是他不对!我们想年后正式登门拜访老爷子,一是考虑到你目前工作比较忙,二是考虑到年前事情太多,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和你公公先去拜访你父亲,商量一下这事。” 方镜西没想到姚家这么重视,姚行舟难道没和他们说他俩结婚的实情吗? 她不由得看向姚行舟。 察觉到她的目光,姚行舟接话,“爸妈,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拜访我岳父。” 方镜西:“……” “那先这样定。”竹时闻直接拍板决定。 她又将面前的三个木匣子推到方镜西面前,拿出两个红包,一只通体翠绿的镯子,“镜西,这是我和你爸的心意,这个匣子是我和你爸给你的见面礼,这两个匣子是我哥哥姐姐,也就是行舟舅舅姨妈的心意。还有这个镯子是当年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也是当初她结婚,我外婆给她的,给了我一对儿,一个给你,另一个到时候给行云。” 竹时闻拉过方镜西右手,“我替你戴上。” 方镜西看向旁边的姚行舟,她要是没听错,这镯子应该是传给儿媳妇的,她拿合适吗? 姚行舟垂眸只当没看见她的眼神。 方镜西硬着头皮戴上。 “你戴的这个镯子挺好看的,是大漆吗?”竹时闻将镯子戴到她右手上,“上面是梅花吗?好特别的梅花。”像是画了一半没画完的样子。 “是,画的是半支梅花,镯子是一对。” 说起漆器,姚爷爷姚奶奶顿时来了兴致,拉着方镜西说个没完。 方镜西也放松下来,说到她擅长的了。而且,他家人挺好,不会过分热情,也没有任何冷待。 方镜西动了动胳膊,他怎么回事啊?要是不想让她戴那个镯子刚刚怎么不开口? 现在一直盯个没完。 发觉对方动作,姚行舟移开眼神,那个镯子好像从他见她第一面,就没见过她摘下,甚至休息时都没摘下过。 这么重要吗? 那为什么只戴一个? “行舟,你们现在那个项目是不是和非遗有关啊?”竹时闻想起姚氏集团最近正在开发的项目。 “嗯,是城墙遗址保护修缮项目。”姚行舟没过多说,这个项目去年开始做,他这两年的重心都在这个项目上,做成后,他将和省政府合作,在全省各地建立文旅产业示范区,将所有的非遗集中保护起来,同时成立一家文化产业子公司。 这是打响的第一炮。 “那巧了,漆器髹饰技术也是非遗,没准以后还能合作。” “有机会会合作的。” 方镜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这种项目都有政府背书。而且,宁城是个古城,各类 非遗、物质文化遗产还是挺多的。 不过两三个小时,方镜西就和姚家人打成一片,她自小养在她爷爷奶奶跟前,最懂得老人心思。 说话嘴又甜,工作原因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什么都能说上几句。 中午这顿饭是姚爷爷亲自掌勺,饭菜上桌,方镜西发现好几道菜和昨天的一样,是她爱吃的。 肯定是姚行舟说的,其实他没必要这样,吃顿饭而已,哪怕都是她不爱吃的,她也不会表现出来。 “怎么了?”姚行舟见她站起来后没动作,放慢脚步,低声询问。 “…没事。”方镜西小声,“谢谢你。” “不用说谢,我应该的。” 方镜西看着前面的高大背影,好像,她一直在道谢,他一直在说这句话。 饭桌上,姚家人相当热情。 姚奶奶边给她夹菜边开口:“西西快吃,别不好意思,回你自己家吃饭拘束什么。” 方镜西端着碗接过,没立即吃。是香菇,她不吃,吃了后头疼,但也不是过敏。 因为头疼并不是很严重,她没太在意,不吃就是了。 姚行舟以前陪方老爷子吃饭的时候,听他提了句她不吃香菇。 刚想开口让他奶奶别给她夹了,她不吃就把香菇挑出来,只见方镜西迅速把那块香菇埋到米饭底下,又掩耳盗铃似地从碗里夹了一块肉吃。 没人看见。 姚行舟轻笑。 方镜西瞅他一眼,笑什么呢? 姚行舟趁人不注意,低声开口:“不吃的东西直接挑出来。” 方镜西咀嚼的动作顿住,他看见了。 她含糊应声,没敢再看他,耳尖却悄悄红了。 吃过饭,姚行舟电话响了,是公司的事,言谈间他应该是要去公司。 “那你赶紧去,让西西留下来多待一会儿,刚吃完饭让她休息会。”姚奶奶不放人,“一会儿让云云送他嫂子回家。” 方镜西紧张地看向姚行舟,她虽然和姚家人打成一片了,但并不代表她可以一个人在姚家待着。 “奶奶,下次我们再一起来。”姚行舟当然不会单独留她待着。 就方镜西那他走哪儿、她眼神追到哪儿的样子,他今天要是敢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那以后也别想让她再来了。 “是啊,妈,让他俩回家吧,以后又不是不来了。我看西西最近应该没休息好,让她下午回家好好休息吧。” 换位思考,竹时闻也不愿意刚结婚的老公把自己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婆家待着。 方镜西握着姚奶奶手安抚,“奶奶,我们又不是不来了,您等着我下次来,还给我做那道荔枝肉。”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老人家的口味,菜的味道不是很甜。 也恰巧符合她的口味。 “行,没问题!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姚奶奶喜欢方镜西,这孩子长得漂亮,性子好,落落大方,且对老人相当有耐心,“云云,你把我准备的东西给你哥你嫂子拎下去。” “是些新鲜的菜,自家菜园采摘的。回家后让阿姨做给你们吃。”姚奶奶对着方镜西说。 方镜西点头,“嗯,谢谢奶奶。”不知道他家菜园在哪儿,反正楼下没地方。 单元楼逐渐远去,方镜西从后视镜收回视线,“你把我放学校门口就行,我打车回去。” “没多远,先送你回家。”姚行舟淡声。 “不耽误你吗?” “不会。” 方镜西点点头,没再开口。 想起在京城那天他给她发的微信,回来后一直忙去双方家里吃饭的事,还没顾上和他好好谈谈。 她估计也快忙起来了,章制片那边如果没问题,她该准备送审上映了。这事越拖越麻烦,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你今晚要加班吗?” “怎么了?” “要是不加班的话能早点回来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嗯,我早回家。” 姚行舟猜测估计是和他们结婚有关的事。 或许他妈妈那个问题的答案今晚就能知道了。 “你不用进去,我走进去就行。”方镜西没让姚行舟进小区,她把菜拎下来,“正好消消食。” 见此,姚行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头示意他走了。 方镜西挥手告别。 手腕上的镯子滑落,她才想起他妈妈送的这个镯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看水头非常好,应该是祖传的物件,反正她在市面上还没见到过这么好的镯子。 算了,晚上再说吧。 电话铃声响起,方镜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哪儿?章制片回消息了!”乔听寒声音焦躁。 “他什么意思?”方镜西追问。 “两个选择,要么把入殓师删了,删了后去送审。要么就……”乔听寒没说下去。 方镜西明白他的意思,要么就耗着。 耗到他们愿意删为止。 关键是这样耗着,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无法如期上映,他们得赔违约金。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方镜西双眼盯着不远处的雪松,这里翠绿的环境一点儿都不像冬天。 “没有。你现在方便来公司吗?我们再商量商量。” “好,我马上。”方镜西奔向地下停车场。 -- “几点了?”姚行舟忽然发问。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寂静下来。 “……姚总,刚六点半。”安绍看一眼手机。 “嗯,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谈。”姚行舟起身直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他怎么回事?往常最喜欢加班的一个人,怎么最近天天到点就下班?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安绍摆手。 “安秘你这大秘当得不称职啊。”有人调笑。 安绍呵呵笑着,心想,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大概也能猜出一点儿来,应该是和太太有关。 周四那天,姚行舟会上突然出去接电话,接完电话就给了他一个清单,让他周五下班前把上面的东西准备好。 都是些很贵重的礼物。 姚行舟都把他私藏的普洱拿了出来。应该是太太家人那边有人喜欢普洱。 那罐普洱,姚广言管他要过好几次他都没给。 -- 今天回家属院,姚行舟便让司机放假了,他开车带人回家,停车位上没有那辆显眼的紫色奥迪。 她出去了? 吴姨今天没来,他们都以为今晚得在家属院吃饭。屋子里空荡荡,跟早上出门时一样。 所以,她没进家门就直接出去了? 姚行舟给她发了条微信,想了想还是去了厨房,没在手机上下单。 14. “咱俩结婚目的不纯” “我去找章制片,当面和他谈谈。”乔听寒也实在没办法了。 “我和你一起去。”方镜西淡淡开口。 “我自己去,你们再检查检查片子。”乔听寒连忙拒绝。 他怕对方哪句话说得不如方镜西意了,她再和对方吵起来。 虽然他从没见过她和别人吵架,但她这么看重这部片子,万一呢。 而且,这次可不是什么合作双方的友好会谈,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屈从,他们对章制片的屈从。 这种事,还是他一个人去算了。 乔听寒双手拄在桌前,“咱们做个最坏的打算——” “乔董,我明白。”方镜西打断对方,“删一个人总比不能上映好。” 办公室又是一片寂静,方镜西说得对,删素材总比无法上映好。 “行了,大家也别愁眉苦脸了,万一我见了章制片对方答应不删了呢。” 众人勉强笑笑,知道乔听寒是在安慰大家,如果真有转圜的余地对方也不会说得那样决绝。 要么删,要么不上映。 “八点了,我给大家点外卖,想吃什么赶快报,今晚没上限。”乔听寒摸出手机。 “八点了??”方镜西想起她下午和姚行舟说要早点回家,也不知道他回没回。 “嗯,八点十二了。你有急事?” 不怪乔听寒这样想,下午方镜西一进办公室,他都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来,妆容相当精致,身上的首饰一件比一件贵。 她手上那个翡翠镯子,往低了估都能买下两栋他脚下的写字楼。 他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让她去忙,结果对方说她什么事都没有,还让他赶紧把章制片的要求完整复述一遍。 方镜西翻出姚行舟的微信,果不其然,六点半时他给她发微信询问她想吃什么,他打算做饭。七点时他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做饭?他还会做饭? “我有事先走了,饭我就不吃了,拜拜!” 方镜西拎起包就往楼下跑。 边跑边发微信,【不好意思,下午你刚走我就接到公司电话,来公司加班了。一直没看时间,耽误到现在。】 【我马上到家。】 姚行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黑,霓虹也渐渐亮起,身后的饭菜也早凉了。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打开手机,是方镜西发来的消息。 他敲下几个字:【嗯,别急,开车慢点。】 消息没再来,估计正在开车。 方镜西即使开得再快,到家也八点四十了。 她换上拖鞋,随意将高跟鞋扔进袋子里。 客厅没人,餐桌上倒是摆着饭菜,应该刚做好,还冒着热气。 真是他做的? 她走到餐桌前抱臂盯着桌上的菜看,色香俱全。 该不会是他点的外卖吧? 姚行舟不知道她进来后为什么一直站在餐桌前发呆,他轻咳一声,示意他在客厅。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方镜西一跳。 “你在呢!我以为你在书房或者卧室呢!怎么也不出声啊!”方镜西语气不太好。 “抱歉,我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被盆栽挡住了。” 随即,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要求人家早回家,结果自己加班到八点,进门后还一直盯着人家做的饭菜发呆,说话语气还那么差。 她咬了下唇,“不好意思啊,我以为客厅没人,不是……生你气的意思。” “嗯,我知道。先吃饭?”姚行舟不在意摇摇头,走到对方身边。 “嗯,我先洗手。”方镜西将姚奶奶送的菜准备都放到冰箱里。 “等等,里面有的菜不能直接放冰箱。”姚行舟追过去将里面的黄瓜、茄子还有小南瓜都拿出来。 “……我不太清楚。”方镜西摸摸鼻子,这几样菜都单独包起来,想来也是怕他们直接放冰箱。 姚行舟宽慰她,“没事,放进去也没关系,尽快吃完就好。” “怎么了?”姚行舟关上冰箱门,垂眸询问一直盯着他看的方镜西。 “没想到你懂这些,还会做饭。” 姚行舟没回答,凝视着转身去洗手的方镜西。他那晚给她煮的面看来她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方镜西不明白她这句话有哪里不对,惹得他一直看她,她只好假装没发觉。 “国外读书时学的,味道一般。”姚行舟让人先吃饭,他把菜放好。 方镜西脚步滞了一秒,没去餐桌,跟在他身后看他把菜放哪里,才又跟着人去了餐桌,“我在国外读书时也学过做饭,可惜还是只会简单地做个三明治之类的速食。”且工作原因,她基本没时间做。 姚行舟也没再劝,只脚步放慢速度,将菜放进单独的置物架上。 饭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虽然比不上吴姨,但也不是他说的一般,色香味俱全。 很多话吃饭的时候说相当合适,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吃。 “对了,那三个木匣子我没打开,还有你妈妈给我的这个镯子还给你。”方镜西举手示意。 她还没来得及摘。 姚行舟停下筷子,狭长的双眸盯着对面的人,看来他妈妈那个问题的答案今晚又问不出来了。 “你想把我的红包要回去?” “啊?”方镜西没明白他的意思。 “爷爷、爸,还有大伯姑姑姑父小表妹给的红包你想要回去?” 方镜西:“……”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给了人家红包再要回去,哪怕他俩明天离婚,她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不为别的,就看在他愿意每月去看她爷爷的份上。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要回去?”姚行舟低头喝汤。 方镜西头一次发现他挺能言善辩的,和古板沉闷完全不搭。 “没有,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方镜西琢磨着措辞,“你看啊,咱俩当时为什么领证呢,共同点都是为了应付家里人,你不想被催婚,我也不想因为总是被安排相亲而耽误我的工作。” “不同点呢,是我还想让我爷爷安个心。他身体不好,一直关心我的婚姻大事,刚好,你出现了。” “说到底,咱俩结婚目的不纯。” “这个镯子是你妈妈给她儿媳妇的,我能感觉到你妈妈是真心实意想给我的,但我……不合适,别糟蹋她的心意,也别让你最想给的那个人伤心。” 方镜西说着就要褪下镯子。 “那你是想和我离婚?”姚行舟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嘴,抱臂靠在座椅上,淡淡地盯着她。 方镜西被盯得头皮发麻,她确实有这个想法,领证那天她就有这个想法。 她斟酌开口:“时机合适,咱俩走离婚手续。至于财产,我没想占你便宜,更不想被你占便宜,所以以后尽量不要有大额经济往来比较好。” “我名下没多少现金,不动产和股份倒是不少,当然,肯定比不过你。”说到最后,她挤出一抹悻悻的笑。 她倒是会给他戴高帽。 姚行舟身体前倾,薄唇抿起,指尖轻扣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喙,“你说咱俩结婚目的不纯,我不这样认为。”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也明白我的目的,这有什么不纯?” “你也说了,我妈是真心实意想给你镯子的,你不想糟蹋她的心意,所以你戴了还不到一天就不要,这不算是糟蹋她心意吗?” “你结婚是为了爷爷的身体着想,如果现在就离婚,爷爷他会怎么想,虽说咱俩已经领证一年多,但说到底,和刚结婚没什么区别。” 刚结就离,老人家确定受得住? “而且,昨天爷爷说的话你忘了?” 她当然没忘,她爷爷希望他俩能好好相处,有时间多来看看他。 私下里,她爷爷又单独和她谈过,说知道她爸妈的事影响了他们,但也希望她能看看他和奶奶。 他们家,除了她父母,其他人都是恩爱一生,幸福美满。 她明白她爷爷的意思,老人家最开始由着她和她哥的性子,后来她奶奶去世后,老人家身体迅速败落,他怕他百年后,她和她哥真的要孤独一生。 他目光继续落在她脸上,下颌线少了 几分紧绷冷硬,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只是依旧透着笃定。 “我家人什么态度你也清楚,他们是真的认为我们结婚是要好好生活下去的。而且,我们虽没正式办婚礼,但我的婚姻状况已经面向全社会披露,如果离婚,两家公司股价会受影响。” “当然,我不是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而是,这并不是件小事。” 姚行舟沉默一瞬,又补充,“结婚时,我没考虑过离婚。” “那……咱们再维持一段时间?”方镜西小声建议,心里又嘀咕,他比昨天还“巧言令色”。 “嗯。既然你想继续维持下去这段婚姻,那我们的相处方式是不是要改变一下?” 方镜西瞪大双眼,不是,怎么就变成她想维持这段婚姻了? 难道她不是在顺着他的意思说吗? 姚行舟微微低头,掩饰唇角的笑意,“昨天爷爷说希望我们能多去看他,我家人也是这个意思,以后我们要不要约定个时间共同去看望双方家人?” “可以,没问题。”方镜西还以为是要怎么改变相处方式呢,原来就是看双方家人。 正好她也想多看她爷爷,多一个人无所谓。 “嗯,那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单周周日去你家,双周周日去我家。这样也能有一天休息时间。” 方镜西点头同意,心想外界对他的评价确实准,连看双方家人都安排的如此明白,甚至还考虑到了休息时间,“好,我没问题。” “吃饭吧,饭菜要凉了。”得到肯定答案,姚行舟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方镜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依旧把那个镯子褪下来,“太贵重,我怕摔了。以后去你家我会戴着。” 姚行舟夹菜的手顿了顿,就像她戴戒指那样吗? 去见双方家人就戴着,不见就摘了? 她手腕的那个漆镯也挺贵重的,怎么不见她怕摔了就不戴了? -- 距离章制片要求删入殓师那天已经过去快一周,对方态度很坚决。 乔听寒找了对方两次,对方都推说不在宁城。 下午,他打听到章制片回到宁城,便又去章制片的工作室,可惜依旧没见到人。 助理说他正接待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乔听寒。 乔听寒吃了个闭门羹,敢怒不敢言,即使天星娱乐有方镜西和刘文木的加持下有了很大起色,但依旧比不上圈里的资本。 更遑论是章制片这样扒不出背景的人。 章制片的成名路和刘文木相似,同样靠一部片子封神,同样后续的片子反响平平,不同的是对方似乎搭上了某位大佬,之后资源不断,片子也越拍越好,逐渐转为制片人。 工作室里,章制片有些拘谨地站着。 对面男人淡淡开口:“天星的乔董都亲自登门求见,你就这么晾着人家,不合适吧。” 章制片双手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姿态恭谨,“平时工作室没有贵客到访,我肯定要见他。” 话里意思再清楚不过:今日有这位大人物在旁,其余人一概不见。 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入,尽数落在男人身上,反倒将他的神色衬得一片朦胧,叫人看不清楚。 章制片微微眯眼,竭力想辨清对方情绪,却始终只能望见一层光影,心底暗自揣测,对方应该是满意的。 男人浅啜一口茶水,随即又吐了出来,将杯子重重放下,语气冰冷,“这茶在你手里真是糟蹋了。” “您说得是,我不懂品茶,留在我这儿确实埋没了好茶。”章制片立刻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精致礼盒,捧到男人面前,“这是我专门去南方收的二十年老树茶。” 男人目光扫过礼盒,没接,反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 章制片脸上堆起讨好谄媚的笑意,“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配得上这茶。” 男人嗤笑一声,起身离去,只丢下两个字,“走了。” 章制片忙不迭地起身,殷勤地将人送到地库,又把礼盒塞到随行助理手中,亲自打开车门护着人上车,低声说:“您放心,天星那边我有把握。” 15. “提亲和赔罪” “删。” “镜西?” 乔听寒回来后一脸丧气,众人就知道这事儿又没成。 而方镜西自打他回来就一句话都没说,直至窗外霓虹亮起。 “删吧,我们得顾全大局。”方镜西笑得勉强,“今天时间晚了,明天再干。” 几人看着方镜西离开办公室,脸色都算不上好。 删简单,删了后这部片子的主题就不那么完美了。 世间众生,千万种职业,千万个她,都在认真活着,认真生长。 -- 方镜西到家的时候,家中只有吴姨正在准备晚饭,今晚姚行舟要加班,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 她靠在厨房门边和吴姨聊天,“吴姨,您都会些什么菜啊?” “太太,我什么菜都会些,最擅长本帮菜和川菜,还会做甜点面点。”吴姨很高兴,太太可算是问她会做哪些菜了。 “川菜、面点?您跨度还挺大。” “我早年间在北方干过几年,学会了面点。我老伴是四川人,跟着他学会了川菜。甜点是我自己琢磨的,我还有烘焙师证。” “太太您要是想吃甜点和我说,市面上的我都能做。” “低糖无糖的我都能做。”吴姨紧跟着补充,她怕对方不吃糖。 “那您给我做个芋泥蛋糕吧。”方镜西心里烦闷,想吃蛋糕。 “好!那晚饭?” “姚行舟不回家吃就别做了。” “好嘞太太,我用无糖牛奶。” “不用,您按照正常的做,不用考虑糖多糖少。” 吴姨手艺确实好,干活还相当利索,四寸的芋泥蛋糕一个小时就好了。 方镜西坐在落地窗前,赏着夜景吃完蛋糕。 有些撑,而且最近还没运动。 她记得楼下有个游泳池。 第一次来婚房的时候进了二十九层,在里面看到了泳池。 休息半小时,她去楼下游泳。她这人对运动都不太感冒,唯独游泳,是她五岁就开始学的。加之她又爱吃甜品,为了保持身材,游泳一直没停过。 也就是拍《优秀的她》这一年里,她没吃过甜品,更没游过泳。 从门厅的行李箱翻了翻,还真让她找出一套泳衣,白紫相间的。 泳池很大,水是恒温的,她一点儿都没觉得冷,游了几圈反倒有些热,此刻楼上楼下只她一人,她可以尽情地游。 姚行舟回来时发现房间内智能灯光在最暗的模式,她还没回来? 他到家都十点多了,她们一直这么忙吗? 那这两天还有时间去医院看人吗? 姚行舟打开大灯,鞋柜旁的两个大行李箱异常显眼,一个果绿,一个暖橙,他没有这样的行李箱,是方镜西的。 她要出门?还是一直都把行李箱放门厅? 他走进旁边的门厅,里面有她的两双高跟鞋,被纸袋子装着,几个包随意扔在地上。 手机震动,是姚广言的消息。 姚行舟垂下眼睫,金丝镜片后的眼眸瞬间被遮挡住真实情绪。 回复过姚广言的消息,他端着杯水进了主卧,其实更想喝酒,但考虑到一会儿可能要开车,便没拿酒。 想起姚广言的再三叮嘱,他翻出方镜西的微信询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去医院探望聚能产业的赵董,对方手术前两天才做完。 发出后,他退出微信,没再接着问下去。 姚广言今天特地去公司,希望他能和方镜西一起去探望赵董。 并且姚广言和方家也沟通了,两人既代表双方家里,也代表他们夫妻俩。 虽说他俩没办婚礼,领证也没声张,但姚行舟的婚姻状况又不是秘密,况且去年他们去方家,圈子里大部分都知道,再加上姚氏集团突然和方仲清的公司有了许多合作,姚方两家联姻已成了圈子里不争的事实。 喝完水,消息没人回。 姚行舟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 下面也是他们的婚房,三十层住人,二十九层算是储物间加休闲区。 泳池的灯光在窗外霓虹的映衬下丝毫不逊色,姚行舟停住视线,他记得泳池没人用的时候,大部分的灯光都是关着的,怎么今天这么亮? 一尾白色的鱼跃入他的视线,他目光紧紧随着那条鱼翻滚,是方镜西。 他想将视线移开,可眼珠像定住一般,牢牢黏在对方身上,一起一伏之间白色秀美的背部从蓝色的水中跃出。 他想起那晚他枕头下的那件白色“肚兜”。 如果,如果她穿着—— 姚行舟呼吸急促,猛地退后两步,他真是龌龊,居然那样想她。 后退的动作幅度过于大,旁边桌子几乎被他撞倒,他伸手扶住,可惜桌子上的杯子就没那么幸运。 东倒西歪地扑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咚”声,厚厚的地毯接住了它。 他看向那个杯子,残留在杯底的水缓缓隐入地毯,什么都看不到。 他捡起那个杯子,脸色正常,双眸平静,却在眼睛深处藏着欲念,像被隐入地毯的水滴,根本看不清。 再次回到卧室,泳池依旧亮着,只是那尾白色的鱼却消失了。 她上来了,可他却不敢面对她。 方镜西游回泳池边上,就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是她爸的电话。 “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还在加班?”方仲清关心。 “没有,在家呢。” “嗯,聚能产业的赵董前几天刚做完手术,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和行舟一起去医院探望对方。” “我和姚行舟一起去?”方镜西语气不可置信。 “不然呢?我和姚董商量了,你俩虽没办婚礼,但该知道的几乎都知道了,分开去不太合适。” “……嗯,行,我知道了。你去吗?” “你去了我还去干嘛?” “您是漆器厂半个负责人、绿树集团负责人,不去合适吗?”绿树集团就是她爸开的那个油漆公司。 “我不都说了嘛,你去就行。” “行了,我挂了,这都几点了,我该睡觉了,你也早点睡,看看你那俩大黑眼圈,自打你回家就没下去过!” “等等爸。” “又怎么了?” 方镜西将姚家想要年后正式登门拜访的事说了,又补充,“年前他爸妈和他要单独拜访您,具体商量一下细节。” 方仲清在那边纳闷,“当初不是已经上过门了吗?姚家倒是讲礼。” “什么?什么上过门?”方镜西诧异。 “就是你俩领完证姚家来提亲和赔罪那次。” 提亲?赔罪? “去年2月6日啊,行舟没和你说?”方仲清这才意识到自家女儿好像不知道。 去年2月6日? 她迅速打开姚行舟微信对话框,有两条新消息,问她在哪儿,几点结束,要不要去接她,她眼里闪过茫然,不明白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以及问她哪天有空去看赵董。 她往上划拉两下,去年2月6日,他俩确实有过一通电话。 她以为当时他在敷衍,也难怪这天之后她家人再也没催她回家了。 “那给你的聘礼你也没看到?” “什么聘礼?”方镜西忽然想起她衣帽间那堆成山的“礼物”。 “我衣帽间那堆东西??” 方仲清肯定,“对,都放你衣帽间了。” 她以为那是生日礼物,根本没去看,只是当时震惊了一下,怎么那么多。还以为是她爸看她在外辛苦一年,大发善心给的。 “…我以为那是生日礼物…” 方仲清:“……” “拿那些东西当生日礼物???除非你爹我现在变成世界首富!” 方镜西:“……” 她脑子有点乱,姚行舟怎么不说呢? 他不说,她怎么还给他? 他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故意骗他钱。 刚和人家说了尽量不要有大额经济往来,结果早在一年前就收了人家的大额聘礼。虽然她没看过,但凭她爸的语气,就知道肯定价值不菲。 方仲清继续在那边叨叨:“来也行,来了才显得对你重视,你告诉行舟——算了,等着吧,等着他们来找我。” “西西,你回家那天我说的是气话,也是真话。他姚行舟再好,爸也不放心。爸和你道个歉。” “…爸…”方镜西嗫嚅。 方仲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爸希望你能好好的,行舟这孩子不错。去年他们来拜访时,行舟带着一身伤,你公公带着根藤条来的,让我和你爷爷随便抽。这一年里,他每个月都来家里陪你爷爷,有时候还去公司看我。不知道你爷爷怎么和你说的,我是觉得,你可以试试。” 方镜西只听到那句“带着一身伤”,他挨打了? 他真的被用家法了? 方仲清见她不吱声,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说:“你赶紧休息吧,和行舟商量一下哪天去看赵董。” 方镜西站在泳池边上发呆,直至身上的水都干了,一丝凉意袭来,她才回神。 他到底怎么想的? 恍惚上了楼,主动去敲主 卧的门,里面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抱臂靠在门上等,冷硬带角的门槛接触皮肤,她惊觉自己还没换衣服。 旋即冲向次卧,主卧和次卧间的距离怎么这么长? 她第一次敲门时,姚行舟就听到了,手搭在门把上犹豫该怎么开门面对她,他太龌龊,对方只是游泳而已,他居然那样想她。 犹豫间,门再次被敲响,他直接打开门。 门口半个人影都没有。 姚行舟脸上全是茫然,他应该没幻听,幽暗的长廊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门被砸上的巨大声响,他戴着眼镜,此时的视力是正常的。 那尾白色的鱼上岸了,刚刚还在他门前等他。 他第一次懊悔,懊悔刚才的犹豫不决。 方镜西靠在门板上平复着呼吸,她居然穿着泳衣就去找他了。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泳衣,其实还好,就是后背、腿和胳膊裸露着,一般泳衣不都这样吗。 她有点儿小题大作,他肯定看到她往卧室跑了。 该不会以为她在耍他玩吧? 她不敢再出去。 翻出姚行舟的对话框,打字:【明后两天我都有时间,看你安排。】 姚行舟一直盯着对面的门,自然那扇门也一直没打开。 手机响了,他转身回去拿,依旧站在门口,回复:【嗯,那就后天上午。】 沉光浮景:【好,赵董喜欢文玩,我明天去准备。】 Y:【我准备就行。】 沉光浮景:【那我也准备一份吧。】 Y:【准备两份不合适。】 沉光浮景:【哦。】 姚行舟不理解这句“哦”是什么意思,是不认同他的话吗? 可他俩是夫妻。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等到。 而且,他最想问的问题——和那两个行李箱有关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方镜西将那句“你因为我们领证的事挨打了?”反复打上去又删除,最后还是没问。 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又想去游泳了。 姚行舟单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明被子上的柑橘气息已被他的气息完全覆盖,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清甜的味道又窜入他的鼻子。 他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早上还有个项目研讨会,后天上午去看赵董,得把后天的行程挪到明天一部分,明晚估计又要加班。 可闭上眼就全是那尾白鱼的身形。 她还越来越放肆,起初只在泳池里欢快地游着,后来,她突然跳出来,在他面前恣意地舞着。 穿着那件白色的“肚兜”。 透蓝的水中,隐约可见白嫩纤长的一双“鱼尾”,上半身立在水面,纤腰不盈一握,两条柔软的手臂上挂着点点水珠,衬得皮肤愈发晶莹剔透,娇媚的脸上,黑色的发丝弯弯曲曲贴着,鼻尖的小红痣好像要点到他的心里,那双明媚的狐狸眼里全是魅惑之色。 他伸手去摸,她却狡黠一笑,白皙后背裸露在他眼前,然后跃入水中。 他什么也顾不得,追随她进入水中。 闹钟疯狂响着,他懵了一瞬,他常年保持着良好的作息,六点准时起床,当然,保险起见,他会定个闹钟。 但每次都是他比闹钟先醒。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只记得那片雪肤。 身下的凉感与挺立让他准备起身的动作僵住,他没交过女友,常年沉浸在工作中,异常清心寡欲。 但他也是个正常男人,这种自然生理现象他也会有。通常他都等它自己下去。实在难受了,他才会有动作。 这种情况他很少遇见。 他起身去洗漱,等着它自己下去。 换好被套后依然难受,姚行舟冷着脸再次进了浴室。 照平时的上班时间他已经迟到,好在今天的会十点半开始,他应该能赶上。 只是,方镜西怎么还没走? “你怎么还没走?你怎么了?”方镜西正准备出门就看到姚行舟黑着张脸出来了,好像谁欠他钱一样。 她昨晚游的时间有些长,而且心绪杂乱,早上起晚了。还以为姚行舟早就走了,结果,对方也刚起床。 被他那狭长、毫无感情的眸子一射,方镜西什么话也不敢再问。 “那个,我先去上班了,拜拜!” 察觉到姚行舟还在盯着她,她穿鞋的动作更加迅速。 “嘭!”关门声大得吓人。 姚行舟眼眸弯起,唇角浮起笑意。 16. “干嘛?” 《商道》最新一期人物专访上映时间定在大年二十九。 刘文木正在紧锣密鼓地剪辑最新的素材,以及准备赵董的专访。 三十二楼的气氛又陷入紧张状态。 刘文木叮嘱他团队里的人最近不要去惹乔听寒和方镜西他们,免得被他们被迫删人物的怒气波及。 删素材并不简单。 尤其这个素材人物还是第一个出场,开场白等一系列内容都得重新设计。 方镜西知道她们心情都不是很好,今天剪了一上午片子,没人说话。 “中午咱们不点外卖了,去外面吃怎样?”方镜西看时间差不多了主动开口。“对面商场新开了一家粤菜,还是去吃上次的淮扬菜?” “还不到饭点呢。”莫晨如看时间刚过十一点。 “饭点再去就晚了,而且我没那家粤菜的联系方式,不能预订。” 黎郁明白方镜西的意思,她拍了拍桑葭,“要不咱们去试试那个粤菜?” 桑葭有气无力地点头。 方镜西扬起笑,“那好,我先去洗手间。” 趁着方镜西去洗手间的空当,黎郁开口对桑葭说:“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想想镜西。” 她再不愿意、再难过还是得把片子剪好,甚至还得照顾几人的情绪。 桑葭心里也明白,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嗯,我知道了郁姐。” 等方镜西回来就发现桑葭恢复往日的状态,看来是黎郁和她说了什么。 她俩是剪辑主力,每一帧的情节都深深印在她俩脑海里,素材说删就删,任谁都不能立即接受。 只是,现在的重心还是先放在送审上比较好,如果能顺利上映那最好,如果不能,她得尽快着手准备网络平台审核流程。 -- “我明天有事,需要请一上午的假,剩下的就麻烦大家了。”方镜西看了一眼时间,让大家准备下班。 “嗯,你放心去,明天我们收尾。” 办公室就剩下三个人,桑葭因住的太远,一小时前被方镜西强制要求下班。 “好,到家记得报平安。” 时间不算早,她还得回公寓拿一些东西,方镜西匆匆开车离去。 “姚总,太太的车进了华源小区。” 从姚氏集团回翠云栖会路过天星娱乐,方镜西从公司出来银色宾利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她没发觉。 “嗯。”明天去看赵董,姚行舟今晚在公司等要送给赵董的文玩,他朋友送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二人聊了几句,对方便撤了,要赶下一个场子。 下午六点的时候他和方镜西发微信,说他今晚有事,回家很晚,不用等他吃饭。 她没回,现在从她公司看到她出来,明白她一直在加班。 只是,为什么不回翠云栖? 现在时间确实不早,但两个小区离得不算远,路程差不了几分钟。 姚行舟给方镜西发了条微信,提醒她明天去医院探望赵董。 方镜西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正在收拾漆器,这几件都是宋代的,她现在不住公寓,最好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不明白姚行舟是什么意思,中午的时候他已经提醒过一次,她也明确保证绝不会忘记的,怎么还要再发一遍? 她顺手回复:【嗯,我记着呢。】 她加快速度将东西装好,开车回家。 姚行舟盯着对话框中尚未发送出去的那句话,“今晚不回翠云栖吗?”,犹豫许久还是熄灭手机,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回卧室。 余光中,一抹鲜艳的颜色跃入眼睛,他脚步滞了滞,又转身走向沙发,垂眸盯着这个色彩艳丽的糖果形抱枕,除了第一晚,也没见她在沙发上坐过。倒是这个抱枕一直在沙发上躺着,和黑色的沙发一点儿都不搭。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抱枕,绵软舒服,指尖微微发力,轻松将其整个捏起来,上面浸满主人的气息。他不受控制地来回在手中摆弄,抱枕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捏的不成样子。随即,他注意到抱枕下面印着几个字母,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姚行舟将抱枕翻过来,默念着上面的字母,他绝对见到过。 在她的朋友圈。 确定后,他退出朋友圈,将对话框中尚未发出去的那句话删掉,又重新打字发送。 方镜西看到姚行舟的微信消息时,恰巧出电梯,对方问她:【什么时候到家?】 她抱着箱子,单手回复:【马上。】 手机微微震动,姚行舟盯着对面弹出的两个字,眼中渐渐有了笑意,回复“好”字后,又继续安坐在沙发上揉捏着抱枕。 想来她半小时内应该能到家,最晚应该不会超过一小时,那就再等等她。 玄关处忽然传来响动,姚行舟动作僵了一瞬,立刻弹起来,将抱枕扔到一边。 抱枕滚到沙发下面。 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快速走到沙发另一侧将抱枕重新扔回沙发上。 方镜西抱着箱子进来后就看见姚行舟拄在沙发靠背后面不知道在干嘛,而她的抱枕就在他的下方。 都忘了这个抱枕了,一会儿拿回卧室。 “还没休息?”方镜西随口问道。 “嗯。”姚行舟没敢看她,没想到她说的“马上”还真是“马上”。 沉默。 方镜西自觉尴尬,没话说她可以不说的,毕竟,和一个沉闷的老古板能有什么可聊的。 “那我进去了。” 姚行舟见她抱着箱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沉吟一瞬便说:“给赵董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啊?哦,我知道啊。”方镜西满脸不解,他不是说过了吗。 他没事吧?她看起来很像是记性不好的人吗?一件事得需要他重复两三遍? “我先去睡了,晚安。” “……晚安。”姚行舟见她依然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心里莫名恼怒,声音也愈发低。 方镜西脚步一顿,觉得耳朵有些痒,他声音还挺好听的。 一夜无梦。 吴姨现在早上准备的饭菜并不多,恰好足够二人吃。 方镜西到餐桌的时候,姚行舟正在吃饭。 看样子还是锻炼结束又洗了个澡,他精力可真是充沛! “太太,今早我熬的小米山药瘦肉粥。”吴姨迅速给方镜西盛了一碗。 方镜西道谢后开始喝,吴姨手艺确实不错,色香味俱全。 只是,粥里为什么会有胡萝卜? 她以为那些红色小块儿是枸杞。 方镜西微微蹙眉咽下去,她讨厌胡萝卜的味道。 因着吃了一嘴胡萝卜,方镜西吃饭的动作明显慢下来,姚行舟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离开。 见状,她也加快速度,只是没再喝粥。 姚行舟从主卧出来后发现吴姨正在收拾餐桌,吃饭这么快吗?吃饱了吗? 他看到了那碗没喝几口的粥,不爱喝粥?爱吃面? 沙发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忽然觉得不适应。 这黑色是不是有些太沉闷? 方镜西化了个淡妆,挑了一件亮色的大衣,急忙从卧室出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等着急。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出来。”姚行舟眼神闪了闪,镜片后的双眸微微低垂。 第一次见她穿这样亮的大衣,和平时棕色、卡其色、灰色相差太大。 饱和度并不是很高的绿色,往常散着的卷发此刻梳成一个低尾丸子头,显得人异常温柔。 “那现在出发?” 赵董住的私人医院在郊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他们得早出发。 “嗯。”姚行舟率先起身来到玄关处。 经过这几天的频繁使用,装鞋的纸袋已经烂了,方镜西将拖鞋塞进去,又用袋子上的绳子简单缠绕几圈。 姚行舟靠在鞋柜那盯着她的动作,实在不理解她的行为。 “你平时放鞋都喜欢单独装一个袋子吗?” 还有,衣服喜欢从行李箱拿,不放衣帽间,是为了随时能拎起来走人? 方镜西缠绳子的动作顿住,她为什么放袋子里他不知道吗? 她仰头盯着他,抿了抿唇,“我放鞋柜是不是不太方便?” “?” “怎么不方便?”她一米七的个子哪里够不到? 姚行舟蹲下身将她刚缠好的鞋拿出来直接放到鞋柜里,和那几双女鞋挨着。 嗯,明显她的鞋要比那几双女鞋大。 “我妈偶尔会来这边,这些是她的鞋。”姚行舟又将那几双女鞋放到稍高的地方,“这样方便你拿放了吧。” 他突然蹲下,沉木的气息瞬间溢满方镜西的鼻腔。 她想起昨晚。 临睡前,她将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拿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在有他的空间中待着,抱枕上也染满他身上沉木的气息,她习惯抱着抱枕睡,可昨晚她抱着抱枕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感觉他在她面前,后来她将抱枕扔下床才睡着。 此刻,又是这样一幅场景,她倒是想往后退,可后面退无可退,她迅速眨眨眼,略带慌乱开口,“啊,是你妈妈的鞋啊。”那,衣帽间的衣服也是他妈妈的? 姚行舟掀了掀眼皮,狭长的双眸中映倒着眼前人紧张的面庞,他心中不解,他到底是有多可怕,让她这样紧张,“不然还是我的鞋?” 方镜西:“……” 姚行舟继续说:“衣帽间两间卧室都可以直通,次卧右侧的墙上有个隐形门,推开就是衣帽间,我只用了衣帽间左侧,右侧是空的。” 方镜西更诧异,“通的?” “你不知道?”姚行 舟又瞥她一眼,到底还是站起身,微微后退两步。 所以,这才是她把行李箱放门厅的原因? “我没注意。”方镜西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是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衣帽间只能通过主卧进,而且那天她也没敢过多看衣帽间,毕竟里面都是姚行舟的衣服。 姚行舟见她瞬间放松的动作,心里刚升起的那丝愉悦又消失,他口不择言,语气有些阴阳怪气,“那你现在知道了。”说完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便率先开门走出去。 方镜西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什么意思? -- 仁合医院是宁城最大,也是最高端的一家私立医院,背靠港城某老牌集团。 环境相当不错,不像医院,倒像个公园。 赵董的病房位置也特别好,窗外是个小池塘,景色很好看。 不过半小时,二人便从赵董的病房出来了。 外界都说聚能的赵董性格怪异,相当不好打交道,方镜西也只见过对方两次,接触也不是很深。 在她看来,外界的传言也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但是刚才赵董相当热情。 方镜西以为是旁边人的缘故,“你和聚能的赵董很熟?” 姚行舟回道:“不熟。饭局上见过,没有业务往来。爸和对方熟。” 方镜西脑子慢了一瞬,姚行舟嘴里的“爸”指的是姚广言。 她还想说方仲清和赵董不熟呢,只是对方之前让她爸牵线买过一些漆器艺术品。 “……啊,是吗?” 姚行舟瞥她一眼,听话音也能听出来,她没往姚广言身上想。 “他俩钓鱼认识的。” 方镜西兀自点头,“钓鱼呀,那确实是很深的感情了。”她爷爷也喜欢钓鱼。 听她这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姚行舟唇角轻轻弯起。 从医院出来刚过十一点,这个点很尴尬。 “你一会儿要去哪儿?”方镜西先发制人。 “回家。” “?”他居然不回公司?不过也好,这下肯定不用和他一起吃午饭了。 “那我回公司了。”她向他挥手告别。 闻言,姚行舟直勾勾盯着方镜西。 方镜西挥手的动作顿住,讷声道:“怎么了?” “你怎么去公司?” “……打、车?” 再次坐上宾利,方镜西脚趾扣地。 她居然说要打车去公司。 好在姚行舟只是冷冷地瞥她一眼,像是看智障一样,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挺忙,上车后一直看手机,根本没搭理她。 她琢磨一会儿吃什么。 上次那家粤菜馆的双皮奶超好吃,跟她在顺德吃的味道特别像,要不接着去吃? 姚行舟正忙着应付他那几个朋友。 赵董住的私立医院是他朋友梁锦川家开的,他俩一到医院对方就知道了。 梁锦川在群里@他,【听说你今天带着三嫂来我这儿了,怎么不和我说?】 下面炸出一排问号。 路征:【弟妹……怀孕了?】 乌连策:【他俩不是一年没见吗?】 SXY:【二哥你没被收手机?三嫂都回来快一个月了吧。】 乌连策:【马上收。也对,一个月应该也能怀上。】 Y:【去看聚能产业的赵董。】 SXY:【哦哦,我爸也说让我去看他,早知道你们今天去,我就跟着去了。】 乌连策:【你是想看赵董,还是想看你三嫂?】 乌连策接着@梁锦川,【见到人了?】 梁锦川:【没,我今天没去医院!】 SXY:【老路怎么不说话?】 SXY:【谁把老路踢出去了??】 Y:【我。】 顿时,群里没了声音。 姚行舟这才放下手机。 “一会儿想吃什么?” “双皮奶。” “只吃双皮奶,不吃别的?”姚行舟笑问。 方镜西:“……”她完全是下意识回答。 “你不是在忙吗?” “没有,只是回了几个消息。” “哦…”方镜西现在都不觉得尴尬了,习惯就好。 姚行舟看她,“那去吃粤菜?下午着急回公司吗?” 方镜西看他一眼,见他很是认真,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便点头,“上班之前到公司就行。” “嗯,那带你吃粤菜。” 姚行舟带着她去了一家位置比较偏的粤菜馆,里面的双皮奶和她在顺德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还想吃。 “干嘛?”方镜西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小碗,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姚行舟扫了她一眼,随意道:“你不是想吃双皮奶吗。” 17. 换成另一只没有碰到她的手 方镜西拎着打包好的双皮奶站在公司门口注视银色宾利离开。 粤菜馆离她公司很远,她本不欲让姚行舟送她回公司,结果对方细细打量她一番,慢悠悠开口:“今天这车是非要打吗?” 难得,她竟然从里面听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姚行舟居然还会开玩笑? 无法想象他开玩笑的样子,毕竟,她都很少见他笑。 姚行舟坐在后座,略微歪头,盯着后视镜里一动不动的方镜西,直至车拐弯,再也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 翻出微信,将路征重新邀请到群里。 乌连策@路征,【你私下贿赂他了?】 路征:【没贿赂他。】贿赂了他老婆。 乌连策没继续回复,心里猜测他俩绝对有事,这根本不是姚行舟的行事风格,他有这么心软? “我打包了双皮奶,赶紧来吃。” 方镜西一进办公室就招呼几人。 “是上次咱们去吃的那家吗?”莫晨如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好吃!” 桑葭看到碗上印着店名,没去重新拿,只拿了勺子在莫晨如碗里挖了一勺。 “那里还有呢!!!”莫晨如躲过去。 “我打包了四碗,够你们吃。”方镜西连忙又递给桑葭一碗。 “西西姐你不吃吗?”桑葭没接。 “我吃过了。”还吃了两碗。 “噢噢,我以为你没吃才给我们打包回来的。” “一碗双皮奶而已,我用得着给你们省?” “可是,这家不是仅限堂食吗,且双皮奶限量供应,每天100份,每位食客限点一份。” 方镜西讶异,“限量?” “是啊,我之前去吃过一次。” 她含糊支应过去,“哦……是有人没吃。” -- 乔听寒这次很顺利地见到了章制片。 对方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睛,头发灰白,身材干瘦,常年吸烟让他浑身浸满呛人的味道。 “乔董,实在抱歉。前几次没能见您。”章制片给乔听寒递了支烟。 乔听寒双手接过,“瞧您说的,也是我没提前联系您。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剪了,您再看看?” “好。”章制片点头,“真不是我为难你们,我投的钱,自然是希望能有更高的回报,也希望您和方导见谅。” “您这话真是和我们见外了。咱们目的相同,利益一致,都是为了让这部片子更好,更早上映。” 闻言,章制片无声笑了笑,吐出个烟圈,“那您和方导就再费费心,准备送审的事吧。” 此刻乔听寒的心才真正地落到地上。 走到这步真的不容易。 送审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且中间还有个春节假期,时间又得延长。 “一年我们都能等得了,二十多天有什么难熬的?“乔听寒鼓励几人。 方镜西跟着开口安慰,“乔董说的对,耐心等着。”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收到刘文木让她记得二十九那天看她拍的专访并打广告的消息时,她恰好看完网络平台送审流程,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二十九,这么快,还有五天。 -- 到家后客厅里还暗着灯,姚行舟没在家,吴姨也不在。 他去哪儿了?不是说下午要回家吗? 脑子里闪过疑问,方镜西没过多纠结,她不饿,没吃饭,直接去了浴室洗澡。 护完肤后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看到墙角摊开的行李箱打算将衣服收拾到衣帽间。 她只拿了她平时常穿的几套衣服,相当一部分还在公寓那边。 哪天抽空都拿过来,要不不方便。 隐形门就在两个行李箱后面,她真没注意。 推开进去才发现衣帽间被首饰展示台分成两部分,左侧是姚行舟的衣服,右侧有两个衣柜里放着一些女式衣服。 姚行舟不是说右侧是空的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衣服,四季的都有,大部分是裙子,还有几套旗袍。 她推着行李箱上前,衣服都隔着防尘罩,有部分挂着标签,有部分任何标识都没有,是定制的。 码数都是均码。 无论是样式还是尺码都不太像他妈妈穿的。 “这些是我妈买的,她不知道你穿什么码数,都买的均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方镜西,她不由得后退两步。 陌生的异性气息,以及熟悉的沉木香瞬间盈满她周围。 后腰那块儿被一只灼热大手覆住,滚烫至极,裸露的小腿紧贴着对方的西裤,肌肉线条分明,相当有力。 “没事吧?”清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方镜西骤然回神,躲开身后那堵高大的人形。 “……没事,是我没注意。”方镜西伸手捋了捋耳边垂落的头发,眼神游移。 “你可以试试这些衣服,不合适重新买。那边还有几件,也是我妈给你买的。” 姚行舟声音如常,在方镜西听来。 “嗯,我知道了。”方镜西微微点头,半垂的脖子白皙纤长,露出来的皮肤透着粉。 “你继续收拾。” 姚行舟眼神瞬间变得浓如墨,丢下一句话后匆匆去了另一边。 直至隔壁传来窸窣的声音,方镜西才抬起头,用手捂住眼睛,半露的脸颊泛着红。 后腰处好像还在灼烧着。 姚行舟解开领带后,随意扔到中岛台上,和一旁整洁有序的领带柜格格不入。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热细腻的触感,鼻间萦绕着的不再是他惯用的沉木香,而是清甜的柑橘味道。 比以往都要浓。 抬手准备解开衬衫,骤发烫的掌心让他不由得换成另一只手。 另一只没碰到她的手。 他好像进了浴室。 方镜西这才将行李箱的衣服统统塞进衣柜里,匆匆跑回卧室。 后背有些汗湿,她得再去洗个澡。 好在她身上这件睡裙自带胸垫。 姚行舟满身水汽的从浴室出来,骤然进到温度稍高的卧室,他浑身的肌肉紧绷一瞬,整个屋子静悄悄的,他回来的时候十点多,现下已经十二点。 好像从她搬进来后,他每晚十一点准时上床休息的习惯就接二连三被打破。 眼神不自觉地移向衣帽间,姚行舟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床,希望今晚的冷水澡不会让他感冒。 这一夜,谁也睡得不踏实。 方镜西醒来后只觉浑身无力,内裤有些黏腻,做了一宿的……梦。梦里人的脸完全看不清,只不过身材超好。 肯定是因为睡前看了她闺蜜给她发的那些大胸男。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神才起身去洗漱,犹豫着推开衣帽间的门,方镜西先是探头看了看里面。 没人。 她迅速找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回卧室。 姚行舟系扣子的动作顿住,镜子里,对方小心翼翼探头,又蹑手蹑脚离开。 她在躲他。 姚行舟神色不变,转身出了卧室。 吴姨有些纳闷,往常这个时间点,二人早就上班去了。 今天可倒好,一个还没睡醒,一个慢悠悠地吃早餐,吃了得有大半个小时。 姚行舟再次看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再不出来,他俩都得迟到。 方镜西在卧室里来回转悠,也不知道他走没走? 正常来说,他应该走了。他那么热爱工作,肯定走了。 方镜西大胆出门,声音透着欢快,“吴姨,早餐吃什么?” “太太,今天我做了清汤面。”吴姨扬声回。 “还有别的吗?我——” 方镜西话音瞬间止住。 不是,八点四十了他怎么还没走? 方镜西骤然想起昨晚的梦,脸颊攀上红润,“你怎么还没走?” “还没吃完早餐。”姚行舟悠悠答道,满是兴味地盯着她发红的脸。 方镜西听他声音不太对,不似往常清冽,有些发闷。 感冒了? 奇怪,这几天挺暖和的,他居然还感冒了。 “哦。”方镜西挪到餐桌旁,不敢再看他。 “太太,您说什么?是想吃别的吗?”吴姨端着面过来。 “不是,我就不吃了。晚了,我去上班了。”方镜西扫了一眼餐桌,还有吴姨手里的面,很清汤,紫菜、小油菜和虾皮。 她不爱吃。 “那我把水果和三明治打包,您带去公司吃?”吴姨一听这话,立马放下碗去准备三明治,“三分钟就行。” “吴姨别忙了,我不饿。”方镜西匆匆拎起包就走。 随即,姚行舟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先生您也不吃了?” 吴姨将方镜西送到门口再次折返回来就发现姚行舟已经全副武装一副出门的打扮。 “嗯,晚了。” 吴姨:“?” 晚了那他一大早起来在餐桌上磨蹭大半个小时结果只吃了半碗清汤面是怎么个意思? 吴姨收拾着餐桌,看来下次不能再做清汤面了,没人爱吃。 上次她被姚行舟亲自通知来打扫卫生时,看到冰箱里有准备好的小油菜、虾皮和紫菜,以为是他俩想吃,但不清楚如何做,她这才给他们准备的。 姚行舟直至到了停车场都没看见方镜西。 “太太什么时候走的?”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对方正在盯着平板,脸色淡漠无比。 他看了眼时间,“两分钟前。” 良久后面才回了句“嗯”,司机不由得再次往后看去,对方依旧在看平板,只是脸色比起刚刚好多了。 这对夫妻还挺有意思的。 妻子行色匆匆,生怕晚一秒上车就耽误上班,丈夫看着一点儿都不着急,可那急促的脚步声,昭显着其实也挺急。 那他俩还不早点儿下来,今天他在下面多等了十九分钟! 姚行舟收起平板,转头看向窗外,华源小区门口车来车往,紫色的车异常显眼。 跑得倒是快。他在后面紧赶快追都没追上,还有事没和她说呢。 他翻出她的微信,打字:【昨天下午我和爸妈去拜访了岳父,定好年后初六双方家人见面。】 方镜西在公寓附近煎饼摊买了个煎饼,昨晚没吃饭早就饿了。 还以为姚行舟早走了,谁知道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吃饭,看样子刚吃一半。 他起晚了? 早知道她就早点出卧室了。 方镜西边吃边给乔听寒发消息,说她晚点到,片子去送审,她们现在也没那么忙。 昨晚她已经将网络平台送审的流程再查了一遍,和前两年没什么不同。 乔听寒回了个OK,让她 到公司后去找他,他有事和她说。 看到熟悉的头像发来的消息,方镜西吃东西的动作停住,她昨天还纳闷他一个工作狂在工作日居然不去上班,原来是去拜访她爸了。 她不知道回复什么,只回了个“好”字。 银色宾利随着车流慢悠悠地走着,司机眼尖地发现路旁有个熟悉的身影,以及一辆相当显眼的车。 “姚总,是太太。” 后面没人回。 司机大胆透过后视镜看去,男人侧头望向窗外,单手支着下巴,唇角挂着笑。 他又在高兴什么? 对方已经启动车准备离开,宾利也隐入车流。 姚行舟收回视线,半碗清汤面他没吃饱,想尝尝煎饼果子,看起来不错。 -- “乔董。”方镜西上三十三楼敲门。 三十三楼她很少上来,大部分都是乔听寒下去找他们。 “进来。”乔听寒扬声回答。 “您有什么事?”方镜西毫不客气地坐到乔听寒对面,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刚吃完煎饼果子,还没来得及喝水。” 乔听寒:“……”以为她来这么晚在家吃过早饭了。 “镜西,有件事想再问问你的意思。”乔听寒颇为正色。 乔听寒突如其来的正经让方镜西面色一怔,她小心翼翼开口:“您请说。” “别紧张。”乔听寒抬了抬手,“今年就是第三年,你有什么打算?”五月底她与天星的合同到期。 乔听寒也没想让方镜西立马回答,他接着开口:“我希望你还能继续留在天星,条件任你开——我先说说我的条件。” “工作室独立出来给你,除却刘文木、洛冰,我再把梅朔放到工作室,你之前的工作自由度不变,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制片人、投资我去找。 公司股份给你3.7%,其他任何条件,只要不是违法犯罪、只要我还是天星负责人,随你开。虽比不上圣娱,但这也是我能给出的最大限度。” 洛冰,25岁,娱乐圈二线小花,是天星目前最出名的女艺人,正在外地拍戏。 梅朔,23岁,半个童星,一直都在天星,去年接了一部古偶剧中的黑心莲男二,收获了一大波粉丝,代言和剧本接到手软。 他性格腼腆,不是会惹事的性子,也没黑料,最重要的是他和乔听寒是亲戚,绝对可以放心的人。 方镜西没料到他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当年她没想加入任何一家公司,只想以独立导演人的身份拍片子。 是乔听寒上门找到她,说她拍的第一部纪录片——一部和徒步有关的纪录片,相当不错,他希望她能加入天星,他去和播放平台谈,让那部徒步纪录片继续上映。 是的,她的徒步纪录片上映不到一周便莫名其妙被下架,平台甚至都不愿找个理由来搪塞她。 那个时候她研究生准备毕业,拍片子、繁重的学业还有她父亲的反对,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原本想毕业后再去和平台对接,结果乔听寒直接找到她。 他很诚恳,她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那部片子很顺利地上映,毕业她正式和天星签合同,提出三年之期的附加条件。 今年就是第三年。 最后一部拍完,她就该离开了。 “乔董,您放心,我绝不会去圣娱。当年签合同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我——” “镜西,你先别急着拒绝,马上放假,这段时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乔听寒连忙打断,“天星有如今的成就,也是你亲眼看着它一步一步起来的,你真的舍得吗?” 方镜西双手摩挲着杯子,天星怎么起来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她是不舍得,但她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 眨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商道》最新一期专访上映的日子。 昨晚刘文木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忘了在微博和朋友圈宣传,当时她到客厅喝水,恰好碰到刚下班的姚行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她现在正赶去机场,她哥哥工作交接完了,今天回来。一会儿到机场再发也来得及。 方境北航班十点到的宁城,从机场出来十点四十,临近年关路上车多人多,再赶回家得十二点多。 方境北瞥见她手上的婚戒,上次见她还没有戴,不经意开口:“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方镜西没看他,“嗯,上班跟以前一样近。” 方境北盯着她专注看路的侧脸,明知道他不是只想问她是否住得习惯。 算了,反正有他在。 方镜西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说他俩其实就是同租一间房子的租客,外加个饭搭子? 碰到了打声招呼吃顿饭,碰不到,也就碰不到了。 算了,他刚回来,还是别让他烦心了。 方镜西停好车,二人直接从车库进了院子,还没走近,便听到屋里她爷爷高兴的声音。 “可算能接着下棋了!” “这都几点了,他俩怎么还不回来?” “瞧瞧,单等你回来陪他下棋呢。”方镜西撇嘴。 方境北好笑地摇头,“家里没人陪爷爷下棋,想来他早憋不住了。” 闻言,方镜西眼神闪了闪,其实,也不是没人陪他下。 “爷爷,我们回来了。”方境北没注意她的神色,扬声开口。 “说曹操曹操到,行舟,走,你推我出去。” 18. 希望他别生气 方镜西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脑瓜子嗡嗡的。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姚行舟会在这里? 她记得昨晚挂断刘文木电话后,为了不那么尴尬,她还主动问了他一句“加班吗”,他点头,说最近比较忙,除夕前都得去公司。 怎么他现在却坐在她家里、她旁边? 方老爷子的声音爽朗开怀,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了。 孙子孙女都回来了,孙女婿越看越顺眼。 唯二的不足,大概是孙女和孙女婿之间还得再磨合,孙子还一直单着。 “境北,你和行舟还没见过面吧,今天正好,你俩认识认识。我和你说啊,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都是行舟陪我下棋,他棋艺可比你好!”方老爷子没提让姚行舟叫哥的事,毕竟,方境北和方镜西小他两岁。 闻言,方境北脸上漾起一抹淡笑,主动伸手,“好久不见,谢谢你一直来陪爷爷下棋。” 姚行舟伸手回握,“好久不见,我也喜欢陪爷爷下棋。” 方老爷子纳闷,“你俩见过?” 方境北没多言,“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听他这样说,姚行舟也没再开口。 三人又开始讨论起围棋,方仲清偶尔搭上一句话还被方老爷子嫌弃,他是一点儿都不会下棋,说出的话也总引人发笑。 方镜西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瞅一眼姚行舟和方境北。 他俩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她怎么不知道? 谈笑间,方伯和方姨招呼众人吃饭,方老爷子坐到餐桌前,让方伯去打开电视。 方镜西纳闷问道:“爷爷,您什么时候喜欢吃饭时看电视了?” “我不喜欢吃饭时看电视,但今天得看!” “今天又不播放春晚,看什么?”方镜西说完这句话后突觉后背发凉,她转头看过去,是姚行舟。 他神经啊,盯着她干嘛? 见她眉头皱起,眼里盛满了不满,鼻尖的红痣灵动又诱人,姚行舟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看来她昨晚说的什么在朋友圈、微博连发十八条宣传的话是在骗人了。 连他专访的播出时间都不知道,还发朋友圈宣传? 他看了她朋友圈,还是上次搬砖的那条。 微博更是停留在一年多前。 【那姚总为什么会突然涉猎文旅产业呢?我记得您之前都是在金融、风投、科技这些版块中深耕。是什么样的契机呢?】 【涉猎文旅产业并不是突然的决定。也算是受我家人的影响吧,我个人对我们国家悠久的历史文化比较感兴趣,加之我们宁城也是一个古城,市政府也一直积极地推进古文化保护,比如宁城的古城墙、古建筑、运河文化、非遗漆器髹饰技艺等等……】 电视里飘出两道熟悉的声音,虽然音质和真人相比略有失真,但熟悉的人立马就能听出来是谁。 方镜西顿时愣在原地,脑子里飘出两个想法:她爷爷怎么还想着看这个??她好像忘了给刘文木打广告了。 方仲清也听出来了,“这是西西和行舟?你俩什么时候拍的?” 姚行舟见方镜西还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主动开口:“爸,是镜西回宁城那天拍的。” 方境北问她,“你现在开始拍人物专访了?” “不是!没有!”方镜西斩钉截铁,“我替我同事拍的,他那天领证,去不了,刚好我回来,他托我帮忙。” 方镜西又补充一句,“本来是拍聚能产业的赵董,但是对方当时还在住院。” 说完后,方镜西悄悄看一眼姚行舟,他脸色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希望他别生气。 原本见她这样一副急于否认的模样,姚行舟心中莫名生气,可看她又如此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生怕他生气的样子,他心中那点儿微末的气又全然消失。 “行舟还对大漆有了解?”方老爷子听着电视中姚行舟对着大漆文化侃侃而谈,不由得侧目。 姚行舟的回答甚是谦虚,“算不上了解,在爷爷奶奶的熏陶下接触过。” 方老爷子做了一辈子漆器,有人能喜欢这项技艺他自然高兴,而且这个人还是他孙女婿。“谦虚了,你这可不像是只接触过的样子。” 一顿饭吃得方镜西浑身难受,伴着自己采访陌生老公和陌生公公背景音谁也吃不下饭去。 “行了,你和行舟赶紧走吧,行舟下午还得去公司,你送他去。”吃完饭,方老爷子就赶人。 “我送他??我为什么要送他???”方镜西伸手指着自己鼻子满脸不可置信。 他是不会开车,还是不认识路! “你不送他谁送他?上午我把人接来的,下午行舟公司还有事忙。” 难怪在车库没看见姚行舟的车。 “你如果有事,送我到能打到车的地方就行。”姚行舟善解人意地开口。 方镜西还没说什么,方老爷子就道:“她能有什么事?她早放假了!” 方镜西觑姚行舟一眼,怀疑他是故意当着她爷爷的面说的,他要是真想自己打车去,完全可以等上车后,只有他俩的时候再说。 见状,姚行舟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装作没看懂她的眼色,询问似地回望向她。 方镜西轻哼一声,“走吧!我过两天再回来。” -- “一会儿你有事吗?” 方镜西抱臂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不说话。 姚行舟觉得好笑,她这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那陪我去公司?” “我有事!”方镜西木着声音道。 “那先送你回家?” 她大发慈悲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一声轻笑飘出,方镜西疑惑地瞥一眼对方,笑什么?莫名其妙! 手机嗡嗡响个不停,是刘文木,肯定是催她赶紧宣传。 她直接挂断电话,翻出对方微信,抱歉道:【刘导,我不方便接电话,我马上发!】 方镜西找出刚才在家里拍的电视播放照片,先是在微博转发一波,然后又转战至朋友圈。 打开朋友圈才发现,她的朋友圈几乎被姚行舟的专访刷屏了。 “这么火吗?” “什么?”姚行舟没听太清。 “没什么。”方镜西犹豫一瞬,还是没把姚行舟屏蔽。 屏蔽了,他再以为她没发。 “我就不上去了,今晚不加班。”姚行舟降下玻璃,对准备上电梯的身影说道。 “哦。”方镜西趁他看不见,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大年二十九还加班,这总裁当的也没那么爽。 “镜西。” “嗯?又怎么了?”方镜西摸摸耳垂,不耐烦地应道。 他总是这样叫她,声音不似他平时说话,有些低沉。 “你今天是有事吗?” “没——对,我今天有事!” “嗯,那我先走了。” 他神秘一笑,踩油门离开。 笑什么笑?她就是有事怎么了?回家也是有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刚刚他的笑是什么意思——有事为什么还要回家? 还有,他为什么开她的车去上班? 方镜西站在原地气得张牙舞爪。 而前面原本安静的车内飘出一阵清冽温柔的笑声。 -- 等方镜西到家再打开手机,那条朋友圈点赞评论又过百,排在第一个的是姚行舟妈妈,竹时闻。 她评论:【拍得可真好!头一次发现我儿子这么帅!星星眼.jpg】 方镜西啼笑皆非,知道对方是在夸她,她回复:【谢谢妈】,又加了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不过,她没在评论区回复过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比如,她两个闺蜜的质问。 一棵大榕树:【@一块假镜子,西西,你转发的是你那位一年没见过面的老公吗?】 一只千纸鹤:【那肯定啊。你没看到细节吗?】 一只千纸鹤:【图片】 是一张截图,上面列着导演和专访人物的名字。 一棵大榕树:【哇塞,没想到方镜西和姚行舟的名字时隔一年会再一次并列在一起!】 一棵大榕树:【上次并列是不是领结婚证的时候?】 一只千纸鹤:【可惜这样的盛况我们两个作为她的好闺蜜再一次没有见证…】 一块假镜子:【……】 一块假镜子:【你俩的关注点能放在别的地方吗?】 一棵大榕树:【那采访一下方导,拍摄领证后一年未见面的老公是什么感受?】

一只千纸鹤:【那采访一下方导,拍摄从没见过面的公公又是什么感受?】 一块假镜子:【把我踢出群吧,你们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一棵大榕树:【那问个你能回答的问题。】 一只千纸鹤:【你老公胸肌是不是比你还大?】 一块假镜子:【。】 一只千纸鹤:【你是自卑了吗?】 方镜西无语,她自哪门子的卑?她都没见过姚行舟胸肌!怎么比较? 呸!她闲得啊,和一个男的比胸肌! 一棵大榕树:【该不会你俩根本没上过床吧?】 一只千纸鹤:【他不行?还是gay?】 一只千纸鹤:【要不然你这样的大美女躺他身边他也能忍得住???】 方镜西:…… 他俩没躺一起过。 一块假镜子:【。】 一棵大榕树:【小明,那看来我猜对了。】 一只千纸鹤:【大胸肌福利.链接】 一只千纸鹤:【看不了你老公的,看看咱们的共享老公吧。】 一只千纸鹤:【摸摸头.jpg】 方镜西松口气,点开链接看起来,她这俩闺蜜,师榕和明鹤,一个比一个难搞。 当时她和她俩说了领证的事后,要不是她死也不透露她在哪里,她俩绝对会当场从国外杀到她面前。 姚行舟开着车准备停到他往常的车位上,结果刚拐进去,就被保安拦住。 他降下玻璃,“是我。” “姚、姚总?” “嗯,我停车。” 保安还没缓过神来,这车,怎么看怎么和姚行舟不搭。 姚行舟也没催促对方,“以后这辆车可以随意进出,想停哪里停哪里。” 保安恭敬应道:“好的,姚总。用我给您停车吗?” “不用,谢谢。”姚行舟停好车后又把车牌拍照发给安绍,让他假期结束后把车牌号录到门禁里。 安绍昨天就放假了,收到姚行舟的消息还以为集团有什么大事,毕竟平时他休息的时候,姚行舟能不联系他就不联系。 这次都要过年了,突然给他发消息,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结果,居然只是录车牌信息。 他以为姚行舟又买了新车,据他所知,对方除了赚钱,唯一的爱好就是车了。他有幸见过对方那几柜子车模型,以及相对应的真车,那是真帅!当然,也是真壕! 他点开那张图片,映入眼帘的四个圈,以及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颜色,让他震惊不已。 姚行舟什么时候改风格了? 他立即回复收到,又翻出值班表,联系当值保安,想要确定一番是不是姚行舟开的车,很快他便得到准确回复。 所以,他真改风格了? 旋即,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这车不会是他老婆的车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大年二十九,都放假在家团年,哪怕他是总裁也不能例外吧,没准正和老婆准备过年,结果还要苦逼地去上班,为了表示对老婆的思念,于是开着老婆的车去公司。 也不是没可能啊,毕竟当时出差时间那么紧,他还非得去拍摄,说好就拍四十分钟,愣是延长至一个多小时,差点赶不上飞机。 想通后,他立马联系行政,把方镜西的车牌录了进去。 年后太耽误时间了! 姚行舟却不知道安绍能如此地发散思维,他习惯性地点进那半支梅花头像,刷到她的朋友圈的时候,他顿住,再次刷新,那条朋友圈还在。 【今天《商道》团队全体成员携姚氏集团的姚董和姚总来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的一年像姚氏集团一样发发发!】 配图共三张,方家的电视照片,他和姚广言的采访截图,以及福布斯排行榜名单。 她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他怎么没看到? 他又点开那张排行榜名单,上面他和姚广言的名字都被圈出来,不同的是,姚广言的名字旁点缀着几颗金币,他的名字旁,点缀着一只小船。 小船是手画的。 他看到她和他妈妈的对话,犹豫半晌,还是点了个赞,评论一句“拍得很好,大拇指.jpg” 技术确实很好,比他之前接受什么商业杂志采访的照片拍的好多了。 19. “这次的面不是五星好评?”^^…… 姚行舟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方,霭蓝的天空中点缀着几颗星子,脚下霓虹流光溢彩。 “行舟,你俩再商量商量这件事。” 竹时闻在那边操碎了心,“你们情况特殊,既然结婚了,就好好对待人家。你别总是天天板着一张脸,不和你搭话就一个字都不说。” 姚行舟:“……”他觉得他和她说的话挺多的啊。 倒是她,一般一句话就结束。 “你看,你又不开口,我还和你说着话呢!”竹时闻不想生气,但气话张嘴就出来。 “……妈,我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你得做啊!” “嗯,我到家和她说。” “你还在公司??” “嗯,我一会儿——” 姚行舟听着对面的忙音也挺无语,他妈妈要是不给他打电话,他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到家了。而且,往年他和他爸不都是最后一天才休息吗? 他原本想五点就走,外套都穿好了,他妈妈一个电话又让他在办公室耗了半小时。 电话里面就一个中心思想:他和方镜西刚结婚,没相处几天就赶上过年,今年让他俩在方家过年,免得方镜西不自在。初六见完面后,他俩再回一趟姚家就行。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他俩单独在婚房过年,这样方镜西也不会不自在。 既然他妈妈这样说了,那就在方家过年。 -- 一下午,方镜西的手机消息就没停过。 圈内同事纷纷问她拍姚行舟是什么感受,她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还能有什么感受? 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拍他的感受。 虽然他是真的帅,帅到她审美点上的那种,但她还是不想去拍第二次。 她的微博下面也特别热闹,一年没发微博,粉丝纷纷在下面给她捧场,要去看这期专访,给她增加点击量,再就是询问她新片子什么时候上映。 她不爱发微博,除了配合宣传,她没发过其他的。粉丝数量也不多,毕竟她一个导演,常年在幕后待着,比不得在台前的艺人知名度那么高。 何况,她还是个纪录片导演,更没什么曝光度。不过这些粉丝几乎都是老粉,基本都是从她第一步纪录片开始粉她的。 刘文木电话打进来,他在那边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方镜西人气竟然这么高,她发微博和朋友圈后,这期专访点击量蹭蹭往上涨,是目前为止最高的一期。 方镜西心想,不是她人气高,是姚行舟人气本来就不低。 过年这种特殊时间段,他都能凭着他的脸和那几个关于他私人问题的回答,霸占热搜榜前三。 网友的溢美之词看得她牙酸。 客厅里的智能灯光自动亮起,方镜西才发觉已经六点了,中午没吃饱,本想早点吃晚饭的,结果刷手机忘了时间。 方镜西翻了个身,面朝沙发,右腿搭在沙发靠背上,悠哉地选着外卖。 吴姨早就放假,这几天白天家里就她一个人,她都是一觉睡到中午,点个外卖,然后晚饭再接着点。 姚行舟进门发现客厅里的灯亮着,关门的动作微顿,这还是他最近回家时,第一次见客厅里亮着灯。 她在客厅吗? 姚行舟放缓脚步走进去,隔断的空隙让他最先看见的是一只白皙秀气的脚,搭在浓黑的沙发上,调皮地晃动着。 因着来回晃动的动作,原本长及脚腕的家居服裤子此刻也掉到小腿腿弯处,紧绷结实有肉感的小腿如雪般落入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姚行舟被死死定在那。 直至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嘴中念念有词,“不是吧,昨天我还点了他家,怎么今天就关门了?” 姚行舟轻咳一声,示意沙发上的人他的存在。 可惜对方深陷于为何这家店明明昨天还有、今天却没了的纠结中。 见人没反应,姚行舟不得不发出一些响声。 好在这次她听见了。 “啊?你回来了?”方镜西侧倒在沙发上,头发糊了半张脸,声音迷茫又清甜。 “嗯。”姚行舟目不斜视,径直去了主卧。 “?”谁又怎么他了? 不能吧,哪个员工敢在过年的时候得罪他? 方镜西瞪着两只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然后继续找外卖,“稀奇八怪哦,白瞎了那么一张脸,天天不高兴!” 靠在墙上平复心跳的姚行舟听到这话,脸色一僵,随即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难道他脸色真的很臭? 没有吧,他就是不习惯做那些夸张的表情,他一个总裁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 一番天人交战后,姚行舟面色如常地进了主卧浴室。 洗漱过后,姚行舟盯着镜子里的人,她的意思是说他脸好看吗? 镜子里的人此刻没戴眼镜,脸型线条舒朗,眉毛浓密,眉峰清晰上挑。 因着里面的人在微微蹙眉细看,眉峰也随之蹙起,眼睛狭长、睫毛浓密,鼻梁高挺,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的水珠,一双薄唇殷红无比,唇峰处一粒凸起的唇珠。 他不喜欢他的嘴唇,最不喜欢那粒唇珠。 镜子里的唇角两侧轻轻上扬,那粒唇珠似乎也被牵扯,明明是再浅不过的笑,却在唇珠的加持下,整张脸的表情都活起来了。 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姚行舟瞬间收回笑容,戴上眼镜,慌乱地出了浴室,又是那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方镜西似乎还在纠结吃什么外卖,盘腿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抱着手机找,毛茸茸的头发将她整个脸都挡住,依稀能从缝隙里看出手机的光。 “你下午在玩手机?” “?对啊,怎么了?”方镜西不明白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她放假在家还不能玩手机了? 旋即,她反应过来,她中午还骗他说下午有事要忙。 她立马找补一番,“……我下午忙、宣发的事。” 宣——发。 姚行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只是想问她既然在看手机,那为什么没回复他的评论,他看她下午在朋友圈一直回消息。 “笑什么!”方镜西语气不善,手指在屏幕上戳,“你不是都点赞评论了吗!” 想起他那句评论就心梗,别人夸也就算了,他怎么还自夸起来了。 姚行舟:“……”所以,她看到了为什么不回复? 见她依旧在摆弄外卖软件,他压下心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别点外卖了,我做饭。” 方镜西猛地抬头,发丝敲打在姚行舟身上。 明明是轻柔至极、毫无攻击力的发丝,姚行舟却觉得被打到的那些地方,灼烧感透至皮肤最里层的血液中。 方镜西仰头看着他,映入眼帘的是他挺括的身材以及衬衫下起伏的肌肉。 想起下午和闺蜜的聊天,她想,或许她能回答了。 姚行舟不知道她在盯什么,总之,盯得他难受。 他微不可见地往后仰了仰身体,“嗯?想吃什么?” “……会不会不太方便?”方镜西只觉眼前的肌肉忽然变大,她迅速垂下眼睫,讷声开口。 姚行舟没敢再看她,转身走向厨房,“没有。想吃什么?” “你都会做?”方镜西把头发扒拉开,从沙发跳下来,追着前面那道身影。 姚行舟信口回道:“也不是,满汉全席不会。” 方静西满脸无语:“……”他是在讲笑话吗? 讲得挺好,就是不好笑。 “那就简单点吧。”方镜西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你吃面吗?” “……嗯,吃。” 他犹疑一瞬是怎么回事?不爱吃面?那天早上的清汤面他好像就没吃多少。 “要不吃米饭吧,我叫个炒菜。” “番茄鸡蛋面?” 两句话异口同声。 姚行舟将打开的冰箱门又关上,镜片后的黑眸摄向掏出手机又准备点外卖的人。 方镜西后知后觉抬起头,发现对方倚靠冰箱门,冷淡地盯着她。 “我要多放番茄的,谢谢。” “嗯。” 方镜西松口气,真难伺候!想让他轻松点儿,他还不乐意。 不过二十分钟,面被端上来。方镜西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面条,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又看向对方的碗,怀疑他是不是给错了。 这么一大碗!明显是两人份的!为什么全都给她??? “你……够吃吗?”方镜西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艰难开口。 “你要给我一根?”姚行舟语气颇为迟疑。 “……”方镜西低下头,愤愤咬断那根面条,没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咱俩今年怎么过年?” 方镜西喝了口汤,她喜欢喝这种酸酸的番茄汤。 “你家过年……有什么特殊仪式吗?” 姚行舟诧异,“什么?” 见对方如此,方镜西明白是她误会了,她以为他那样问是他们家对过年有什么习俗方面的要求。 “没什么。”方镜西改口,“还能怎么过,当然是各回各家了。” 各回各家。 姚行舟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他搬出他妈妈的话。 “我妈说咱俩刚结婚,过年如果你在我们家可能会不习惯,让我们今年在你家过年。” 方镜西反问:“那你不会不习惯吗?不如各回各家。” 姚行舟盯着一脸无所谓的她没吱声,良久,他低声回道:“我们刚结婚,分开过年不合适。” 见方镜西还要反驳,姚行舟立即补充:“我妈让我和你回家过年。” “哦,那行。但是,我明天就回家了。你要不后天再去。”方镜西觉得她相当善解人意,去陌生人家过年,谁会自在?倒不如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惜他不那么认为。 姚行舟放下筷子,淡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过除夕?” “那行吧,明天你也回镜园。”方镜西夹起一根面条慢吞吞地吃着,她有些吃不下了。 闻言,姚行舟才松了口气,“吃不完就放着。” “你够吃吗?”方镜西自己碗里还剩多半碗,他就剩下汤底。 姚行舟眼神忽然转向她的碗。 “呃,我是说,你要是不够吃,可以再去煮点。”完全没有让他吃她剩下的意思。 “够了,我晚上吃的不多。” 方镜西朝对方准备去刷碗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她看起来像是晚上吃很多的样子吗? “对了,这次的面——” 姚行舟突然回头,她的鬼脸动作还没下去。 他顿了一瞬,清冽的声音中透着柔和的笑意。 “看来这次的面,不是五星好评了?” 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顿觉脸上火辣辣的,“……我那次是喝醉了,以为你是我同事,她给我点了外卖,我把发她的东西误发给了你……” 沉默,尴尬的沉默。 方镜西又补了句,“很好吃,谢谢你,呃,五星好评?” 姚行舟低笑一声,她还挺可爱的,“你喝醉后不记事?一点儿都不记得?” “……啊,对,不过只是不记事而已,我不会发酒疯的。”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这上面。 “嗯,那看来下次得留好证据。” “?”她那晚到底怎么他了? 总不能是那晚她撒酒疯了吧? 方镜西盯着碗里的面发呆,回想他刚刚的话。他说“这次的面”,那应该是对应“上次”说的。 黎郁给她点的面她绝对没吃,那天聚餐她没吃几口,大都在喝酒,但早上起来她又很撑,所以。 姚行舟那晚给她做了番茄鸡蛋面? -- 第二天,方镜西起了个大早,在衣帽间里挑选着衣服,放假那天她就将衣服都拿到了这边。 最终,她选了件复古暗红大衣,内搭藏蓝色高领毛衣,又挑了条深咖毛呢直筒裤,过年嘛,就要喜庆! 小时候她奶奶最爱给她穿红衣服了,尤其过年的时候,天天都是红的。 姚行舟瞥见对方选的衣服,将手里的黑色领带放下,选了一条深咖丝绒领带。 系好后,又把选出来的黑色西装放回去,换了一套版型挺括的铁灰色正装,马甲上还垂着一条精致金表链。 穿戴整齐后,他心底腹诽真是闲得慌。可等走到客厅,对上方镜西眼中藏不住的惊艳,又瞬间觉得方才特意更换西装、领带的决定无比明智。 等上了电梯,二人并肩而立,镜面中,方镜西穿着一袭长及小腿的暗红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红底高跟鞋,黑色长卷发松松垂在后背,脸上妆容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明艳大气,二人相得益彰。 方镜西回镜园没告诉任何人,去年她在外拍摄,没能在家过年,前年,她哥出差,也没能在家过年。 方老爷子看到他俩出现又惊又喜。 镜园只有她爷爷、她父亲和她哥哥,再就是方伯和方姨,她姑姑一家回了孔家,初二才回来,其他佣人也都放假回家了。 “大伯他们呢?”方镜西悄声问她哥。 方境北微微蹙眉,“没回来,说是修复离不开人。” 离不开人?回来两天能耽误多少进度? 方镜西想说些什么,方老爷子在前面问他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问问大伯他们怎么没回来?” “你大伯和我说了,他那边修复到了紧要关头,他回不来,本想让你 大伯母带着你大哥大嫂回来,我没让。” “不如一家子都在清阳县过年,也算团聚了。” 清阳县离宁城很近,那里也是方家漆器厂分厂所在地,她大伯不愿意在总厂待着,主动和她爷爷说去下面的分厂。 因着他俩的到来,方老爷子又吩咐人,年夜饭多备几个菜。 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始,宁城的习俗是年夜饭要从下午开始,一直吃到晚上十二点。 她小时候方家还这样,后来她奶奶去世、她爷爷身体不好,他们家都是吃完饭看春晚,谁困了谁就去休息。 十二点再起床吃点东西。 方镜西这几天一直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看春晚时就坚持不住了,歪在沙发上眯着。 电视里传出笑声,惊得她立时起身,不过一会儿又歪倒在一旁。 好像不如刚刚舒服,方镜西皱眉,硬硬的,她蹭了蹭,想找个舒服的地方靠着,结果越来越硬。 姚行舟就看着她强睁着两只眼,仰着脖子努力地盯着电视,不一会儿就倒在沙发上,接着被惊醒,继续强睁着眼睛,没两分钟就倒在他身上。 还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浸润他的肩膀,他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扣着掌心。 想要利用那一丝自虐般的疼痛将注意力从二人紧密贴合处引开。 可越是如此,他的注意力就越往那一处集中,甚至身体也更紧绷。 方镜西睡得不舒服,她迷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儿清晰的下颌线,以及不断滚动的喉结。 她瞬间弹起,动作幅度太大,引得众人纷纷看向她。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其他几人:“?”睡着就睡着呗,道什么歉? 姚行舟缓缓扭头看向她,神色莫名。 方老爷子说:“西西你上楼休息吧,一会儿让行舟叫你。” “没事,爷爷,马上到十二点。”方镜西边说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小时到十二点,她犹豫要不要上去睡。 方境北在一旁开口:“上去吧,一会儿我叫你。” “哦,那我先上去了。” 长久地盘卧在沙发上,她的腿有些麻。起身时没站稳,下意识去抓住旁边最近的东西。 手下紧绷和湿润的触感让她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又捏了捏。 姚行舟伸手打算扶她的动作僵了一瞬,旋即又迅速扶住她的腰,声音低沉,“小心。”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姚行舟才收回视线。 他去叫就可以再坚持一会儿,方境北去叫就能立马上楼睡觉。 “我应该没有睡觉流口水的习惯吧?”方镜西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那块儿湿了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姚行舟热得出汗了吧? 现下旁边没了热源,姚行舟才觉得身上渐渐凉下去。 刚才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肩膀,后面甚至更过分地扑在他脖子上,不适的颤栗感才消下去,她的手又开始捏他肩膀。 那块儿被她呼吸打湿的地方。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震天,方镜西被吵醒。 她翻身侧卧面向窗外,五光十色的烟花透过玻璃,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 马上十二点,该下去了。 爆竹声间歇瞬间,方镜西好像听到有人敲门,应该是她哥哥。 她扬声:“来了!我这就下去!”迅速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 “哥哥!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怎么是你??” 姚行舟垂眸盯着眼前的人,因着刚睡醒,她脸蛋上还带着一丝被压出来的红痕。 以及打开门见到不是预想中的人的那种喜悦与不可置信交织的表情。 “嗯,是我。”姚行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的爆竹声愈加响,可也挡不住二人之间的沉默。 楼下电视里零点钟声敲响。 “新年快乐,镜西。” 姚行舟转身离去。 “新年快乐!姚行舟!” 嘴比脑子还快,明明刚才他的声音完全被爆竹声掩盖,可她就是听清了对方在说什么。 姚行舟脚步没停,背对着她的脸上,唇角处弯起一抹弧度。 等吃完年夜饭、放完烟花,再次上楼已经一点多,外面烟花爆竹的声音小了很多。 众人纷纷回卧室休息,方镜西和姚行舟也不例外。 “你睡客房。”方镜西站在她卧室门口,半个身子挤进门里,眼睛迷离,捂嘴打哈欠。 姚行舟看着她这副马上都要睡过去,还誓死捍卫自己领地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客房在哪儿?” “一楼,右手边。” “正好你俩还没休息,我过来是想和姑爷说一声,洗漱用品还有换洗衣物在西西的浴室和衣帽间里。都是新的,买回来后我洗了一遍。” 方姨急匆匆从楼下上来,“你们早点儿休息,明天早上还得拜年。西西,你爷爷让我嘱咐你一句,明天早上别起晚。” 顿时,方镜西的瞌睡全跑走了。 不是,家里什么时候准备姚行舟的东西了? 还在她卧室放着?? 方姨交代完后没立即走。 “行了,你们赶紧进屋休息吧。” “嗯,知道了,方姨。我——”姚行舟主动开口,想将方姨送下楼,要不然她在这儿盯着,他怎么下楼? “嗯嗯,知道了姨,您也赶紧去睡觉。我们这就睡。”方镜西一把抓住姚行舟胳膊,赶忙截断他的话,将人拉进卧室里,“砰”得一声关上门。 屋子里没开灯,外面依稀绽放的烟花照得屋子里明明灭灭。 二人的距离过于近,烟花消散的时候,方镜西好像听到了两道如擂鼓般响的心跳声。 她瞬间松开手下的胳膊。 “你……别住客房了。”粉紫色的烟花照亮卧室,公主卧房显得更加梦幻。 姚行舟刚想说他等十分钟再下楼,结果就听到对方突然这样说。 虽然在烟花的掩盖下,她的声音不怎么明显。 可他听清了。 说完这话方镜西就后悔了,他俩什么情况谁不清楚,何必非得在她爷爷面前装样子呢? 此刻,她庆幸,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外面恰好在放烟花,完全掩盖住她的声音。 他应该没听到。 “好,我听你的。” 一瞬间,屋子里陷入黑暗。 方镜西眨巴着眼睛,琢磨该说点什么让他继续去客房住。 “镜西,新年快乐。” “哈?你刚刚不是——”方镜西的手忽然被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掌捉住,掌心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 是红包。 20. “你把聘礼带回去吧。” 厚重的窗帘挡住窗外时不时绽放的烟花,屋子里漆黑如墨。 方镜西好像听不到窗外的爆竹声,只能听见一道不属于她的呼吸声。 或许是黑暗放大了她的听觉,也或许是因为那道呼吸声一直在她耳边缠绕。 她想翻身。 可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她不敢动。 虽然这个陌生男人和她的关系是夫妻。 她逼迫自己快速入睡,只要坚持四五个小时就行。 姚行舟整个身体完全陷在柔软的公主床上,他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她一直都睡这种床吗? 那翠云栖的床那么硬,她是怎么睡下去的? 旁边人的呼吸完全紊乱了,他怕对方更紧张,只能浑身紧绷着,平躺在距她几十公分外的地方,不敢有一丝轻举妄动。 从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柑橘味香气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身体,比他盖她曾经盖过的被子味道还要浓。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公司目前正在做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这个项目是宁城市政府牵头,将宁城现存的古建筑保护利用起来。 宁城历史悠久,非遗项目很多,比如,漆器髹饰技艺。 她自小接触,想来水平高超,之前有听方老爷子提起过,原以为她和方境北将来都会当一名文物修复师。 可结果,她却选择成为一名导演,和漆器髹饰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又拐到旁边的人身上,姚行舟立马又从脑子里抽出另一个公司项目。 那个和巴黎智能家居公司合作的项目。 其实他本不欲去巴黎,毕竟最近这两年他的工作重心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上,可冯副总天天催,他只能去。 就这样错过和她——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睡不着。 身上的被子忽然被扯走,他猛地睁开眼,转头望向旁边那个将两条被子裹在身上的人。 她睡得呼呼的。 算了,房间里也不冷,他能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自己右半侧身体越来越热,他想,或许她把被子还给他了。 他伸手去摸被子,只摸到一头柔顺茂密的发丝,下面是她轻薄柔软的脊背,右侧肋骨处的皮肤忽然变得滚烫,轻柔的呼吸打在上面。 比刚才在沙发上被她呼吸浸透的肩膀处的皮肤还要烫。 姚行舟瞬间惊醒,不敢再有大的动作。他的手轻轻从她头发上移开,结果她好似醒着一般,追着他的手不放。 他又试探地将手放到她的后脊上,不敢动,怀中的人依旧不满。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脊,她这才老老实实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姚行舟右侧身体早已麻得没知觉,外面响起爆竹声。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整。 原以为这四五个小时很难熬,没想到这么快就该起床了。 他一夜没睡。 他犹豫着如何开口叫醒她,直至外面传来敲门声。 “方镜西!六点半了还不起?红包还要不要了?” 迷糊间方镜西还想着,她哥怎么又来叫她起床了,不是姚行舟过来叫她的吗?红包姚行舟也给她了。 她不耐烦地往被子里埋了埋,嘴里喊着她马上起,让他别敲了。 实际声音小得只有和她挨着的姚行舟能听到。 敲门声不减,气得方镜西直捶床。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方镜西瞬间清醒,她敲的是什么? 硬邦邦的,不像是她的床。 她昨晚好像和姚行舟一起睡的,在一张床上。 她身体僵硬的动作如此明显,紧挨着她的姚行舟自然能感觉到。 “醒了?”低沉的声音响起,脸颊下面就是对方起伏的胸腔。 方镜西好想就这样睡下去。 可身下紧绷滚烫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她想起她闺蜜的那个问题,他胸肌真挺大的,比她大。 此刻的方镜西,头靠在姚行舟右侧怀中,对方的手揽着她的头,她的胳膊则是搂着对方的胸,右腿圈在他腰间。 “没醒?”姚行舟见她没动作开口催促,实在不是他嫌弃,而是他快坚持不住了。 他现在急需洗个冷水澡来降降温。 “醒了醒了……”方镜西嗖地滚到另一边。 温软触感消失的一瞬间,姚行舟相当不适应。 二人在屋里耽搁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敲门声也早就消失。 “他俩呢?”见只有方境北一个人下来,方仲清瞪眼。 “……还在收拾。” 方老爷子又怼他,“他俩昨晚睡得晚,早上多睡会儿怎么了?” 方仲清:“……”大过年的。 也不知道是谁昨晚特意让方姨叮嘱他俩早上早点起来! 方镜西麻溜地洗漱,然后将浴室让给对方。 二十分钟过去,他还没出来。 她都只洗了十分钟! “你洗好了吗?你再不出来我下去啊。”方镜西敲了敲浴室的门。 里面没声音。 “姚行舟?” “唔!好了。” “?”他在里面干嘛?难不成便秘? 不应该啊,对方吃得相当健康啊,她要是有他那毅力,身材早就直逼超模了。 “你在想什么?”姚行舟头发还有些湿,推开浴室门就见她一脸沉思地站在门口。 “想你——你洗澡了?”方镜西盯着对方微湿的头发,心想,至于这么嫌弃她的床吗,五个小时前刚洗了澡的。 “嗯,冲了个澡。”还是冷水澡,但是没什么用。 “哦,我下去了。”方镜西没等他。 姚行舟看着对方迫不及待逃离的身影,颇为不解,他的回答又怎么她了?不洗澡也不行啊,他出不了卧室。 -- 方家和姚家亲朋好友不少,他俩也算是新婚,她和姚行舟天天忙得飞起,要么在见人,要么在去见人的路上。 一直忙到初五,二人得为明天双方家人的见面做准备。 此刻,方镜西才有心思去看那堆“成山”的聘礼。 她衣帽间比起翠云栖衣帽间只大不小,衣服鞋子首饰包包繁多,但加上这堆“小山”似的聘礼,她居然觉得这衣帽间还是太小。 她站在门口,没动东西,等着姚行舟上来。 十分钟前她就给他发消息,让他没事来一趟卧室。结果现在都没上来,她又问他:【什么时候上来?】 在下面刚开始陪方老爷子下棋的姚行舟,一脸歉意地开口:“爷爷,先让境北陪您下,镜西叫我。” 方老爷子刚想反驳,不知又想到什么,乐呵呵地让他上去,把方境北叫过来下棋。 姚行舟上来后没看到人,便喊道:“镜西?” “来衣帽间。” 姚行舟脚步顿了顿,他第一次去女生衣帽间,眼前的衣帽间绝对比翠云栖的大,而且还是她一人独占。 委屈她了。 见人上来了,方镜西指指聘礼,“这是你们家送的?” 看到熟悉的东西,他点点头,“嗯,我送给你的聘礼。” “都有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还没看。哪天你带回去吧,或者……”她意有所指地说,“到时候带回去也行,我不动。” 这话什么意思? 姚行舟再是聪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说完这话的方镜西还一脸清白地问他,“你看要不要先点点?当初送的时候是不是有明细啊?” 姚行舟望着站在聘礼前的人,或许是想到即将要扔掉一个包袱,她浑身洋溢着轻松的气息,明亮的眼珠盯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哎,你干嘛去?” “你不想要可以扔了。” 方镜西顿时不吱声了,他怎么了?她应该没惹他吧,还想问问他是不是挨打了。 跟她发什么脾气! 哼,她也不想搭理他,她翻出睡衣去浴室洗澡,准备休息。这几天都快累死了,假结婚干着真结婚的活! 再次回到卧室已经凌晨,她睡得特别香,都打起了小呼噜,应该是这几天累到她了。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看,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完全没用的操蛋无力感。 第二天初六,照旧要早起,这还是回镜园后头一次没在床上看见姚行舟,也头一次没看见他起床后洗澡。 方镜西都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没回卧室休息。不回更好,省得他嫌弃她的床,天天睡前洗澡、起床洗澡,和他一对比,还显得她不爱干净,她只晚上睡前洗。 果不其然,他在楼下客厅,除了她,其他人都 起床了,她姑姑一家昨晚也到了。 方仲清看到她就想说她两句,可想起今天亲家要来,加上姚行舟又给她开脱,说她这几天累到了,让她多睡会,他这才什么都没说。 姚家确实很重视这次见面,一家人都来了,姚行舟远在边疆和国外的姨妈、舅舅也打来电话,还约好回家后再上门赔礼。 这一天过得很快,晚饭结束后,姚家人没多待,方镜西和姚行舟也一起离开,他俩还没去姚家,明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得在姚家待着。 姚奶奶问方镜西,“西西,今晚和我回家属院好不好?卧室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方镜西其实不太想去,去家属院就代表她又要和姚行舟睡一张床,可老人家这么殷切地盼着,她还是答应了。 姚奶奶很高兴,她也在一旁笑着。 笑得很甜。 姚行舟不明白笑得这么甜的人,居然会说出那么毒的话。 他今天都没和她直接说过话,她竟然也没发现。 家属院房间不多,所以只有姚行舟和方镜西跟着两位老人回去,累了一天,两位老人直接回卧室休息去了,只剩他俩在。 一时间客厅有些沉默,此刻时间尚早,家属院隔音一般,还能听到邻居家的笑声。 今晚肯定睡不好了,还是抓紧时间睡吧,她这样想着,直接去洗漱。 姚行舟:“……”他很没有存在感吗?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直至周遭也都静悄悄,他才起身回卧室。 她又如昨晚一般,睡得特别香。 他想生气,他特别想生气。 于是对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说:“晚安。” 方镜西早已入睡,忽然被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她颇为不适,迷糊间好像听到有人和她说晚安,她顺嘴回道:“晚安。” 姚行舟转身离去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对方依然睡得很香,刚才似乎是他的错觉。 那道目光又来了,方镜西强睁开眼,灰暗的房间里,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床边,她吓得“嗖”地从床上翻起,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捂了回去。 沉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鼻间,她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抱歉。” 方镜西:“?” “抱歉,吓到你了。” 这是不是他今天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好像是的。 方镜西想起这一天与他相关的所有对话,他和她所有的话,都是经由别人转述的。 “镜西?”她一直不说话,也没动作,他有点慌。 不该对她生气的。 “你是不是挨打了?” 被他捂着嘴,她声音闷闷的,热气湿湿地打在他掌心。 姚行舟:“?” 方镜西此刻真的清醒了,她问他这个干吗啊,多伤人自尊啊! “对不起,我睡着了。”说完,她拂开他的手,没事人一样趟回被子里,闭眼假寐。 姚行舟:“……” 他后知后觉,她问的那句话的意思。 她怎么知道的?她在关心他? “我没事。” 那看来是真的了。 她又扭头望向他。 姚行舟静静接受着她的注视,房间依然很暗,窗帘间隙里射进一缕淡淡的月光,能依稀看到她的表情,她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单词。 “你……”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房间传来沉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咳嗽。 方镜西眨眨眼,嘴唇快速动着,“你爸真的动用家法了?” “你疼不疼?” “你们家还有家法?” “是什么样的家法啊?” “你之前有没有被家法过?” “你怎么没联系我?” “你弟弟是不是也被家法过?” 她嘀咕起来没完了。 “真的,没有,藤条抽人,第一次,只有我。” 方镜西也适应了黑暗,月光越走越斜,慢慢走到他的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甚至能看到他卷翘的睫毛落在眼下的阴影。 所以,他疼不疼? 他为什么没联系她? 方镜西彻底睡不着了。 家属院隔音真差! 都怪他! 21. “您是姚总妹妹?” 假期已经结束,二人正常上班, 目前宁城广电局和章制片并没有联系方镜西她们,她们最近比较轻松。 但方镜西还有自己的安排。 “乔董,年前您和我谈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乔听寒这个年过得其实没那么好,他知道,方镜西一定会离开。 她从来如此,认定的事绝不回头。 第一次看那部徒步纪录片,他就喜欢上了。 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方镜西,原以为她是个专业驴友,没想到竟然是个二十四岁的学生,深入了解后,乔听寒得知片子是她二十三岁读研期间拍的,经过一年的拍摄剪辑备案等等才得以上映。 且她大学期间修的导演、金融双学位,研究生读的是管理。 他当时便起了心思,想将她签到天星娱乐。 他有预感,这部片子一定会火。哪怕这部片子没拍完。 他预感得没错,片子重新上映后圈了一波粉,紧接着她的第二部作品,那部环保纪录片一炮而红。 那个时候的天星娱乐还处于起步阶段,前身是他爸妈开的艺术培训机构,即使有半个童星——他表弟梅朔的加持,也依旧不温不火。 签了方镜西后,天星娱乐一路扶摇直上,不说圈内巨头,但也能排得上号。和死对头圣娱在圈内的位置不相上下。 圣娱也是圈内的异军突起,和天星起来的时间差不多,不同的是对方一路顺风顺水,完全没有天星前期的落魄。 圣娱老板常年在国外,圈子里没多少人见过他,干得最出名的事就是挖方镜西。 “合同到期我就离开。我拍的《走》、《共生》、《我家就在城墙下》著作权归公司,《优秀的她》上映之后属于我的分红我只要一半,剩下一半里拿出三成给黎郁三人,七成给公司。大学期间我拍的《识色,拾色》,同样,著作权归公司。” 乔听寒听完苦笑,《走》就是那部徒步纪录片,完全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共生》——环保纪录片,在她加入公司前就已经有了雏形,公司也不过是为她提供些许便利。 《我家就在城墙下》是她进公司第二年拍的,一共两部,上映后爆火,入选全国优秀纪录片年度评选。 《识色,拾色》是介绍中国古代传统颜色的片子,一共三十六集,每集5至10分钟,整部片子采用拟人的漫画笔触和中国工笔画相结合,生动地传播色彩知识,与其说是纪录片,更像是动画片,她也凭借这部片子拿下了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且这部片子至今仍在B站历史类纪录片播放排行榜上排前十,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咱俩认识那么长时间,我在你眼里是周扒皮还是黄世仁?” “您是伯乐。”方镜西给对方倒了一杯浓茶,“降降火。”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乔听寒喝得直皱眉,真苦。 “我还没说完。我走后,除非公司破产倒闭,你不能辞退黎郁她们三个,工资待遇以及工作自由度不能比现在差。如果她们三个想离职,你也不能卡她们。黎郁完全有能力独自拍摄,她只是觉得跟我合得来,才愿意做我的副手。” “这你放心!” “那我没别的要求。”临出门,她又补充,“如果《优秀的她》上映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随时联系我。” -- “你回来了?”方镜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摸出手机,十一点四十。 “嗯。”姚行舟没想到她还在客厅,“在等我?怎么不和我打电话?” “没事。”方镜西晚上刷了部纪录片,刷完后看时间差不多索性在客厅等他,没想到睡着了。 她起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溢出的泪水,“这周末我有事要离开宁城,只能你一个人回家。” 这周该回姚家。 “嗯,我和他们说。” 方镜西听他声音也听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为免他不开心,她又说:“要是你家人介意,我们可以下周去,我家就不去了。” 姚行舟理所当然道:“不会,这又不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那我先去休息了。你早点休息。”方镜西不解,那当初他还严格规定了回双方家里的时间。 见她要走,他连忙说:“以后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一直等。” 方镜西没回答,只摆了摆手,她是不会打电话打扰他的。 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姚行舟站在原地盯着对方的身影消失。 他俩的关系好像只有在大年初五前的那几个晚上被迫有了进阶,过后便再次退到原点。 周六这天姚行舟照旧一大早去了公司,前几天加班已经将工作完成得差不多,就是为了把周末空出来。 现在她不在宁城,他一个人回家也不一定受欢迎,索性来公司接着上班。 外面在刮大风,她的飞机还能起飞吗? 方镜西还没到机场就收到航班取消的消息,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都将刮大风。 她又回了翠云栖,打算下周再去。 接到竹时闻的消息时,方镜西正躺在床上看纪录片,好久没这么惬意地休息过了。 她懵了一瞬,姚行舟不会没和他妈说吧??? 她刚想质问他,就看到竹时闻发来了解释,原来是对方看今天在刮大风,猜测她应该飞不了。 她的回复还没发过去,对方又发来一句话,说马上到翠云栖。 方镜西蹭地从床上弹起,他俩分房睡的事谁也不知道,初七在姚家,姚奶奶还问他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吓得不知道如何开口,桌子底下的脚频频踢姚行舟,示意他赶紧说话。 好在姚行舟以他项目正忙的理由搪塞过去,不过,他好像确实挺忙的。最近下班时间特别晚,今天还去公司加班。 她迅速将次卧的床整理平整,又把浴室里她的东西放到主卧浴室。 直至将次卧收拾得看着不像住过人,她才到客厅等待。 竹时闻今天穿着一套青竹旗袍,人如其名,整个人温婉大气。 她今天过来是为了给她送煲的汤。 “行舟呢?他又在书房?周六也不知道陪陪你。”竹时闻很不满。 “没,他没在书房,他去公司了。”方镜西丝毫不在意,喝了口汤,很鲜。 “什么?还去公司?公司离了他就破产了?” 这话说得方镜西直乐,原以为竹时闻温婉优雅,这几次接触下来,发现对方还挺幽默的。 不过她这话也对,姚行舟要一直不去,公司真得破产。 “走,咱们去公司找他去!”竹时闻见方镜西喝完一碗汤,立马拉着她走人。 还不忘把汤带上。 方镜西被搞得不知所措,怎么突然要去找他了? 她不想去,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 妈妈去看儿子多么天经地义的事啊! 姚行舟接到二人要来的电话时正在看邮件,挑着比较重要的他及时做出回复。 不重要的那些他设置了定时发送,周一上班就能收到。 他妈说要来,他还能拦着?更何况还有方镜西。 看来她真的没能起飞。 得知对方带着汤,他便取消了中午在食堂订的餐,又联系路征,说他中午要去他那吃饭,留个包间。 “放心,双皮奶也给你留着呢!想打包多少就打包多少。”对方说完这句话迅速撂了电话,生怕姚行舟逮住机会啐他一句。 姚行舟听着对面的忙音,眼里溢出笑意。 -- 二人没让司机开车,是方镜西开车带人去,竹时闻看到她那辆绚丽的奥迪一眼喜欢上。 “西西,怎么没戴那个镯子?” 竹时闻发现她手腕上只有那个漆镯。 “妈,那镯子太贵重,我怕摔了。而且是外婆当年留给您的,自然要好好保管了。” 方镜西也不能每次去姚家吃饭都戴那个镯子,她早就想好要怎么说了。 她看向对方,竹时闻眉头微皱,表情沉思。 完了,这理由不行?早知道推给姚行舟解释了。 “你说得对,我联系几个珠宝店,再给你挑些日常戴的。” 方镜西头疼不已,那个镯子还没还回去呢,现在又要来一些。 不过,她看竹时闻也挺喜欢首饰的,她也可以给对方买。而且,这样是不是不用和姚行舟一起吃饭了? 瞬间,她计上心头,“妈,想去逛街吗?我知道有个珠宝特别适合您,您一直给我礼物,我还没给您送过呢。” “怎么没有,你送我的首饰盒我特别喜欢!” 之前方镜西去姚家,给姚家众人带的礼物都是大漆工艺品。 给竹时闻的那个首饰盒是点螺工艺制成的,上面添加了大量的金片,且点螺工艺还是对外保密工艺。 竹时闻今天来就是想和方镜西多接触接触,这孩子挺不错的。 难怪姚行舟会突然结婚。 眼看到姚氏集团了,方镜西再接再厉,“妈,您等我一会儿,我去送汤。” 她正要降下玻璃和保安说一声让她们进去,道闸却自动抬起。 车牌号什么时候录的?她记得她回来后从没开过车来姚氏集团,只有姚行舟那天开了她的车。 估计他公司的人以为那是他的车才录进去的。 “我马上下来。” “你不用着急”竹时闻笑着挥手,她送上去、和姚行舟聊聊天、喝喝汤,少说半小时。 她慢慢等着就是,正好趁这个时间约几个珠宝品牌。 方镜西直奔前台。 “你好,麻烦把这个饭盒送到五十——八楼总裁办,就说是姚总妈妈送来的。” 前台茫然,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面前这女生挺年轻的,肯定不是姚总妈妈,应该他妹妹。 “您是姚总……妹妹?” 闻言,方镜西乐了,“嗯,对,我是他妹妹。” “我妈没进来,你可以联系总裁办确认一下。” 前台立即打电话沟通,对方爽快承认。 “实在不好意思,二小姐您可以上楼了。” “……”还二小姐。 “麻烦你送上去吧,我妈还在等我。”方镜西可不想上去,又对着前台叮嘱,“记得说是姚总妈妈送的啊。” “好的。” 方镜西转身离去。 “这么快?”竹时闻惊讶。 “嗯,已经送上去了。”方镜西转移话题,“妈,要不咱们先去对面?” 对面是家大型商场,车还可以继续停在这里。 “那行,刚好我联系了对面的几个销售。” 门被敲响,姚行舟去开门。 “姚总,前台送来了夫人和……您妹妹给您带的饭盒。”安绍不敢看对方。 他倒是知道姚总有个弟弟,只不过他弟弟从没在人前公开露面过,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姚总究竟是有弟弟还是有妹妹。 刚才听前台说姚总妹妹来送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方镜西,于是跑到楼下亲自和前台确认。 确实是太太送来的。 他可是知道姚总取消食堂订餐,亲自订了广味府的包厢。 结果对方直接跑了。 姚行舟愣住,“我妹妹?” “呃,是太太。我问了前台和保安,太太和夫人应该是去对面逛街了。”他以为二人走了,又跑去询问保安,保安说看到夫人和一个女人走着去了对面。 他又跑去停车场,果然,那辆紫色奥迪在那停着。 “太太的车还在下面停着。” 姚行舟脸色平静地接过饭盒,甚至还对他说了句“谢谢,辛苦”,可安绍知道,对方不高兴。 他在姚行舟身边这么多年,察觉他情绪变化,比揣摩他女朋友心思还要准。 安绍心里发苦,纳闷她俩都到楼下了,怎么就不能花五分钟坐电梯上来,然后再花两小时和姚行舟一起吃个饭。 两小时零五分钟都不肯拿出来吗? 姚行舟盯着汤发呆,不理解他妈是什么意思,都到楼下了怎么还把人叫去逛街了? 还有,她这个“妹妹”又是什么意思? 短信通知响起,姚行舟看了一眼。 【中国银行】您尾号6688的信用卡于3月9日11时21分消费¥1,030,000,商户名称:GRAFF远信商场店,余额¥22,667,841。【中国银行】 是个珠宝店,姚行舟顺手搜了搜。 -- 方镜西真没想到她就多看一眼那个手链,竹时闻就掏钱给她买了。 她看了一圈,“我听说你们店和珠宝设计师Era联合推出了一款手链,现在有吗?” “有的,您稍等。”导购很快取来首饰,“这款今天刚到,目前华中地区就只宁城店有,是Era女士少见的温婉简约风格。” 竹时闻端详一番,“款式不错,有没有适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的?” 导购抱歉:“不好意思,这款主打的就是中年女性的优雅知性。” “妈,您试试,我觉得超级适合您。”方镜西亲自给她戴上。 在导购和方镜西的游说下,竹时闻决定要这条手链,方镜西悄悄朝导购递了个眼色,导购心领神会,接过她的卡去结账,又告知二人,Era今年七月开启全球珠宝巡展,首站设在宁城。 买完首饰,二人又去买衣服。 翠云栖衣帽间里的裙子都竹时闻买的,只是摸不准方镜西的尺码与喜好,每种风格只选了一两件。 “那别在远信逛了,咱们去弘信,那边品牌更齐全。”竹时闻平日极少逛商场,所有物品都是品牌专人上门,这次逛街也是想和方镜西多接触。 弘信地处宁城南部,离姚氏集团很远。 “好,我去开车。”方镜西的笑都压不住,远点好啊,远点就不用回来和姚行舟吃午饭了。 姚行舟一直等到一点,始终没等到两人的消息。 路征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来,说双皮奶给他留着呢,想打包多少就打包多少,戏谑的语调让他更加烦闷,干脆直接挂断。 包厢内,路征正悠闲吃着双皮奶,骤然听见忙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这样子分明是恼羞成怒,怎么约好了的饭,他妈妈和他老婆又都不来了? 哼,肯定是受不了他冷淡无趣的性子。 竹时闻选衣服的眼光独到,选的皆是偏日常的礼服裙。工作原因,方镜西近几年很少穿裙子,镜园衣帽间的裙子放了好久。 “妈,这些裙子我都有,都在镜——家里放着没穿呢。”方镜西嘴里的“镜”字说了一半赶紧拐弯,她身边已经堆满裙子。 “那咱们去看看旗袍,这里有家订做旗袍的店。原先铺子藏在北郊一个小巷子里,是我和她家联系,希望她家能在弘信开,租金减半。对方才来的。” 没错,远信和弘信都是姚氏集团的,应该说是姚行舟的。 当年的远信物流被姚氏集团收购后,又独立出来,由姚行舟一人负责,规模虽暂时比不上姚氏集团,但也是全国排名靠前的民营企业。 方镜西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手艺人,她奶奶在世时也经常做旗袍穿。 店铺装潢古雅,一进门方镜西就注意到墙角挂着一卷深墨绿色布料。 她一眼喜欢上。 店主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盘着发髻,戴着一根木簪。 “竹老师来了?今天想做什么旗袍?” “我不要,给我儿媳妇订几套。”竹时闻拉过方镜西。 “您儿媳妇身材好、气质好,最适合穿旗袍,”店主顺着方镜西目光看去,“看中这块料子了?” 竹时闻迟疑,“这……会不会老气?” “上身试试不就知道了。” 店主拿着布在方镜西身上比划,确实很好看,她本就白皙,墨绿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气质愈加冷艳,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更强烈。 “好看!西西,你觉得呢?”一上身,竹时闻立马就决定要。 “嗯,我也觉得好看。”方镜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道和姚行舟比起来谁更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他,方镜西倏然回神,真是被过年那几天的意外吓到了,居然冒出这种想法。 竹时闻又给她挑了几件成衣,不同于翠云栖一众浅色系,这些都浓郁厚重的色调,也适合她明艳的长相。 上身正合适,她索性直接穿着一件靛蓝色旗袍。 姚行舟到家五点,家里没人,吴姨家里老人生病,请了一段时间假。 倒是门口放着成堆的购物袋,他盯着外包装看,都是他妈妈经常买的牌子,看来她俩今天相处还不错。 他拎起购物袋帮她放回次卧,又去了楼下游泳,等她回家。 游完三圈,手机没有一通来电、一条微信,倒是又弹出消费短信。 今天下午他手机短信就没停过,全是消费短信,难怪不和他一起吃饭,原来是去了弘信。 【中国银行】您尾号6688的信用卡于3月1日17时48分消费¥153,418,商户名称:手工定做弘信商场店,余额¥22,211,423。【中国银行】 手工定做?定做的什么? 她俩不会晚上也想在外边吃吧? “晚上您回家吃啊?”方镜西颇为遗憾,不过一天时间,她就很喜欢这位婆婆。 “不,我晚上一般不吃。”竹时闻不打算上楼,“你和行舟吃吧,他会做饭,做得应该还行。” 方镜西心想,哪里是还行,分明是很行! 送走竹时闻后,方镜西上楼,寻思对方肯定没下班,正琢磨点什么外卖呢,就看见鞋柜里少了他的拖鞋。 他回来了? 房间怎么静悄悄的? 她回次卧休息,今天跑了一天,虽然收获颇丰,但早就累了。 次卧和浴室空荡荡,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猛然想起,今天她把东西全都搬进了主卧。 22. “你怎么不穿衣服!” 收到短信后的姚行舟原本还想再游一会儿,眼看时间马上六点,他沉思半晌,还是上了三十楼。 先准备晚饭吧。 他妈妈晚上一般不吃饭,更不会在外面吃,所以她肯定会回家。 但方镜西没有不吃晚饭的习惯。 进门后他没打开主卧的灯,直接去衣帽间拿了浴袍,先洗澡。 浴室灯光可以调节,但他从不调节。 所以,当不同于以往亮白色的暖黄灯光打在流理台上那堆明显不属于他的瓶瓶罐罐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卧室了。 还有那又突然出现的红色漱口杯。 他记得他后来把那套红色漱口杯收起来了。 他应该没那么迷糊,刚才他确实是在想方镜西,但也不至于想到连主卧在哪儿都忘了。 他退出浴室,打开卧室的灯。 全黑的床铺上放着一个相当显眼的抱枕,一条褶皱轨迹由床尾延伸至床头枕头,昭示着它翻滚移动的踪迹。 那个被他不小心扔到沙发下面的抱枕。他可以想到她是怎么把抱枕扔上床的。 他环视四周,确实是他的卧室,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柑橘香。 她应该是怕被他妈妈发现他俩分房睡。 毕竟上次他俩回家,他奶奶还在催生。 彼时在饭桌上,她听到他奶奶的问话后,慌乱得在桌子底下疯狂踢他脚,手还悄悄放下来,戳他的大腿,示意他赶紧说话。 等吃完饭,他裤脚皱巴巴地堆在拖鞋上,连带着拖鞋,也被踩的不成样子。 只不过,她今天是逛街逛的太高兴,忘记趁他回来前把东西再拿到次卧了? 那堆瓶瓶罐罐明显单独摆放在一个区域,收拾起来相当方便,用旁边那个大托盘就可以带走。 托盘好像还是厨房的。 “呵!”无奈的轻笑声荡漾在氛围稍显暧昧的浴室里。 -- 方镜西试探着敲响书房的门,她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比如姚行舟这个工作狂,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到书房办公。 敲了几下,里面没人应,她又硬着头皮去敲主卧的门。 大不了到时候就直接告诉对方理由,反正她也确实是怕竹时闻发现他俩分房睡。 再说了,难道他不怕? 他不是说他家人以为他俩是正常渠道结婚的嘛,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他。 想明白后,方镜西敲门敲得理直气壮。 连敲几声,里面还是没人应。 顿时,方镜西喜上眉梢,看来他不在家里,应该在楼下。 她决定趁这个机会悄悄把东西拿回去,到时候他问她不承认就是了,反正她都拿回去了,他也没证据。 门把手在她的注视下轻轻转动,而她的手悬空在上方。 方镜西咽了咽口水,不是吧,她这么倒霉? 方镜西决定先发制人。 “那个,我把我的东西放你卧室,主要是因为你妈妈她——” “你怎么不穿衣服!!” 映入眼帘的是冷白的胸膛,红艳的茱萸点在两侧,晶莹的水珠顺着沟壑分明的腹肌流淌进松松垮垮围在身下的黑色浴巾。 对方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捂着浴巾。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五指微微分开按在黑色的浴巾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救命!!!好涩!!!好想摸!!! 那晚的梦终于有了实景。 她闺蜜的问题她可以给出非常肯定的答案了。 比她大! 方镜西脑子瞬间回神,她猛地转过身去,呼吸急促,不住地咽口水,声音颤抖,“那个……要、要不你先把衣服穿上?” 姚行舟正在洗澡,隐约听见敲门声,他寻思她顶多敲几下。 谁知道她敲起来没完了,他准备穿上浴袍给她开门。 结果拿的是块浴巾。 他踟蹰一秒,还是围上浴巾去开门。 对方原本一脸的理直气壮,下一秒看见他后就成了脸红炸毛怪。 嘴上埋怨他为什么不穿衣服,可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又或许是觉得盯着他的时间过于长,她掩耳盗铃般地转身,声音微颤地让他赶紧穿件衣服。 她吞咽口水的动作那么明显。 姚行舟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她穿的是旗袍,为了搭配旗袍,还特意把黑色长卷发盘起来,用一根简约的木簪固定。 原来定做的是旗袍。 这件靛蓝色的旗袍很衬她,袖口领口用红边镶着,盘扣也被设计成红色的,从领口蜿蜒至身侧。 半袖的设计将她粉白的胳膊裸露在外,纤腰被旗袍勾勒的恰到好处,描画出圆润挺翘,一双细腻结实的小腿亭亭立在旗袍里。 方镜西见后面一直没动静,又犹豫着开口:“姚行舟,你……你穿衣服去了吗?” 没人回。 她又小心翼翼扭头,还是那堵冷白的胸膛,胸前的水还在欢快地流淌着。 “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开口间,块垒分明的肌肉起伏。 她又迅速转头。 “让你穿件衣服!”方镜西声音不满中带着娇嗔。 “我在洗澡。” 方镜西:“?” 他什么意思啊?不想穿吗?哈!不穿就不穿,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前都是隔着屏幕看,现在突然要看真的,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姚行舟看她气得要冒烟,耳垂的红意却更甚,唇角的笑根本止不住,待她即将转身时,忽然开口:“等会儿,我去穿衣服。” 方镜西转身的动作僵住,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他早干嘛去了!她都做好准备看他了! 姚行舟出来时便看到门口那个抱臂倚着门框,脚尖不断点地,火气尤其明显的背影,他调整好表情,淡声开口:“穿好了。” 方镜西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待看到对方打扮后,耳尖更是红的滴血,他所谓的穿衣服就是随随便便套个浴袍? 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把那俩点略微挡了挡,半露不露的样子还不如裸着呢! “我长话短说。”方镜西抬头盯着对方的脸,他没戴眼镜,头发也不似以往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凌乱地搭在额前,慵懒又随意,连那黑沉沉的眼眸也不似往常冷寂。 她顿了顿,强行把脑子里那些限制级画面打上马赛克,“你妈妈过来得比较急,我怕她发现咱俩分房睡,所以才把我的东西放到主卧。我也想过放到橱柜里,但毕竟不是很保险。” 说完,她略带讽刺地吐槽,“我以为周末加班得好晚才能下班的。”要不然周末为什么要去加班? 姚行舟:“……” 他为什么“加班”她不清楚吗? “现在方便我拿东西吗?或者你帮我拿出来?” 姚行舟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见她又是一副强壮镇定的样子,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侧身让开。 “我马上,肯定不会随便乱看的!”方镜西小跑着进了主卧,浴室门大开着,里面热气蒸腾,氛围无比暧昧。 暖黄的灯光还是她因为太紧张一下子连按了开关,导致灯从亮白转到暖黄。 走到浴室门口,她止住脚步,淋浴的水还在嘀嗒,流理台上胡乱搭着他的衣服,西裤、衬衫、下面那一角藏蓝—— 方镜西回头,强迫自己把眼睛固定在他脸上,“你能帮我去拿吗?” 姚行舟看她跟做贼一样地进了主卧,然后大胆地朝浴室奔去,走到门口又瞬间止住脚,回头可怜巴巴地求他。 他以为她胆子挺大的。 “用这个托盘吗?”姚行舟慢悠悠地走进浴室,伸出两根手指拎着她那堆瓶瓶罐罐旁的托盘。 “……” “是的。” 从他的语气中,方镜西听出他在嘲笑自己。 见对方一瓶一瓶地往上摆,她有些急,浴室门口水汽弥漫,她的脸无比热,伸出双手比划着,“哎呀!你不会一把把它们给搂过来吗?” “要不你来?”姚行舟可以想象她当时是怎么着急忙慌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放到托盘上,又一股脑推到台面上。 难为她能想到用托盘装。 方镜西见他不明白,只好继续靠在门边气呼呼地等着他一瓶瓶摆好。 他穿着浴袍,端着一托盘护肤品化妆品一本正经地从浴室出来,不知为何,勾得她想笑。 忍住! “谢谢!”方镜西声音不自觉带出笑意,她端着托盘快速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就看到落地窗前的沙发旁摆着好多购物袋。 诶,那不是她和竹时闻今天买的东西吗?怎么在这儿? 不会是管家送进来的吧? 她猛地停住脚,想回头和他说话,又怕自己一直盯着他的身体看,索性直接背对他,“那个,是我没和管家说清楚,她才把东西都放你卧室了。” “我放下东西就过来拿,不会占用你卧室的。” “没事,不差这些东西。” 声音突然从她头顶后方响起,吓得方镜西一激灵,手上的托盘差点倒了,她赶紧绷直胳膊端稳托盘。 紧接着,一股夹杂着沉木香的潮气从后方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手背覆上一双微微湿润的大手,胳膊也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贴着,“小心。” 喑哑发沉的声音好像贴着她的头皮传入她的耳朵。 她瞬间僵直脊背,尽量不去贴合他的身体,哆嗦着嘴唇,“谢谢谢谢、我自己可以……”飞快地离开主卧。 姚行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和她稍稍挨了下,就立起来了。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他迅速转身背对她。 方镜西看他这样,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不就是看了看他的胸肌嘛,至于吗,再说了,又不是她非要看的。 心里这样想,但嘴上还是小声念叨着,“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哐当”一声砸来,姚行舟不由得抖了下。 不明白他哪里惹她了,要拿门撒气。 他目光转向黑色大床上,颜色艳丽的糖果抱枕正安静地靠在他枕头上。 -- 方镜西把东西摆好,想起刚刚的场面,又脚趾抠地,她真的完全忘记这事儿了。 不过,他身材可真好!嘿嘿! 前几次都是闭眼隔着衣服摸,这次看到真的了。 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她居然跑了! 她扒在门边听了听,外面好像没人在,她放心地推门出去,打算把托盘放厨房。 “你怎么在厨房?” 厨房里亮着灯,刚才穿着浴袍的人此刻换了身家居服,站在厨房灶台前。 “做饭。”姚行舟看着她手中来回晃荡的托盘,恨不得能抡圆转起来,这么高兴吗? 方镜西停下动作,无比正经地双手捧着托盘,“哦,我来放东西。” 然后低头走到姚行舟身边,又随手将托盘扔到最上面的柜子里,低头转身离开。 姚行舟看向柜子,里面都是托盘,下面的托盘很整齐,上面的几个托盘因她的动作被搞得乱七八糟。 他抬手将托盘放好。 方镜西听到声音后,回头瞅了他一眼,长得高了不起啊! “想吃什么?” “?” “在问我?” 姚行舟无语地瞥她一眼,这里就他们两个活人,他总不能自言自语吧。不过想起她中午干的事,他瞬间又起了逗她的心思。 “不是。在问——” 说了一半,他停住,她扬眉盯着他。 “我妹妹。”殷红的薄唇轻启,清冽如玉的声音一字一字打在她耳朵上。 方镜西脸腾地变红。 前台小姐姐怎么还把这事儿告诉他啊。 “呃,我也是顺着前台的话说的……” 姚行舟点点头,“那,妹妹,想吃什么?” 方镜西瞪他一眼,妹妹就妹妹,叫那么奇怪干嘛? “妹妹不说,哥哥怎么知道?”姚行舟继续逗她,狭长的眼里满是笑意。 方镜西气急败坏,“我不饿!不吃!” 姚行舟没想到把人真逗急眼了,连忙温声安抚,“别生气,拿自己身体出气可不好。” “逛了一天不饿吗?嗯?想吃什么?” 方镜西早就饿了,她原本想问问姚行舟吃什么,要不要给他也点个外卖,结果他要自己做饭。 他手艺挺好,比起外卖好吃多了。 “……都行。”她冷静下来,似又觉得这话不妥,她又补充,“我是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谢,我不挑食。” 姚行舟听了后忍不住笑,她不挑食? 就他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她不吃香菇、羊肉、胡萝卜、冬瓜、洋葱、西葫芦、蒜薹、姜,不爱吃面,除了番茄鸡蛋面,还得是多加番茄的,至于宁城本地的面从没见她吃过。 不吃粉条,特指宽粉条。 特别喜欢的菜,荔枝肉是她最喜欢的。 其他的就是些酸甜口的菜,但甜度还不能太高,和宁城本地的口味有些差别,宁城本地口味都偏甜。这是他上次在方家吃饭时发现的。 但她似乎对甜点有些偏爱。 之前他回家发现厨房有做蛋糕剩下的材料,包括那次她和她哥吃火锅的那张照片里也有糖的出现。 网上对那糖的评价是甜得让人得糖尿病的节奏,还有那个抱枕,是那糖的联名抱枕。 “你笑什么?”她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姚行舟摇头,寻思要不要再给她做个荔枝肉,他没做过,“没什么。那还是番茄鸡蛋面?多放番茄?” “可——你喜欢吃面?”方镜西想起他上次对于吃面这个选择的犹豫。 “还好。我不重口腹之欲,晚饭喜欢清淡的。”姚行舟熟练地拿出四个大番茄两个鸡蛋。 方镜西自动将其翻译为——他是一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老古板。 她看他专注的背影,想了想还是退出厨房,她又不会,留在这儿也是添乱,“那个,我先出去了啊。” 姚行舟头也没回,信口道:“你还想帮忙?” “……我刷碗行吗?” 姚行舟笑了笑,没想到她当了真,“行。”有洗碗机哪里用得到她刷。 等面上桌,方镜西才发现他还做了荔枝肉,份量不大,有些甜了,不过配着面吃正好。 这次的面是正常份量。方镜西眼巴巴看着他把碗底剩的汤倒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番茄鸡蛋面的精华都在最后的番茄汤里。 背后那道视线如此灼热,他自然能感觉到,看来下次还得给她多盛汤。 -- 又是平静的一周,这个周末天气相当好,方镜西的航班终于起飞了。 比她航班更早起飞的是姚行舟的航班。 只不过,姚行舟飞去国外,方镜西带着她的设备飞去中国西部秦省禾县。 禾县是中国最大的漆树生产地,号称中国漆树之乡。 23. “我是她老公。” 方镜西没想到她一年多没碰生漆,再碰居然会过敏,而且反应相当严重。 她只是右手接触,整条右胳膊全红了。 当地漆民不敢再让她接触,直接把她送到医院。 “姑娘,你可是说你打小就接触生漆,从没过敏过。”漆民有些生气,又有些后怕。 生漆过敏这个事特别常见,常见到一百个人接触,得有九十五个人过敏。 方镜西只得苦笑以对,除却第一次接触生漆过敏了,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过敏。 谁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实在抱歉,您放心,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您看您怎么方便,我把您垫付的医药费转给您。” 见她如此,漆民又忍不住开解,“你也别怕,你这过敏症状是我遇到最轻的了,只是皮肤红而已,就是面积比较大。用药也及时,最多两天就好。” “嗯,麻烦您了。”方镜西还是加上了这位漆民的联系方式,将医药费转过去。 “多了多了!太多了。” “多的是您送我来医院的交通费和误工费。” 方镜西在医院躺了半个白天加一夜,这次算是白来了。 禾县没有机场,从机场到禾县需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她周五下午请了两小时的假,半夜才到禾县。 周六拍了不到一天的素材就过敏了。周一还得上班,她的机票在周日傍晚。 所以,周日十点多她就从医院出来了,即使胳膊上还有些泛红。 四个多小时的大巴坐得她难受,好在到达机场时间不算晚。 等回到翠云栖已经晚上十点,胳膊上已经看不出红痕。 原本还想整理素材,但她实在熬不住,简单洗漱后便去休息了。 -- “西西姐,你昨晚没睡好?”莫晨如颇为担忧地看着方镜西,对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嗯,周末有事去了外地,行程比较赶,没睡好。”方镜西有些头疼。 她估摸着是过敏的后遗症,再加上这么紧凑的行程,身体不舒服也正常。 “你回家休息吧,我和乔老板说一声。”黎郁指了指楼上。 方镜西笑笑摇头,“没事,郁姐。午休我多睡一会儿。” 午饭她只喝了点粥,一小盘清炒时蔬都没吃完,她不觉得饿。 中午睡了一个小时,感觉好很多,头也没那么疼,等快下班的时候,她又觉得难受。 今天天气不错,气温回升,办公室都有人穿短袖了,可她却浑身发冷。 而且,头疼更甚。 她怀疑她发烧了,马上下班她没声张,坚持到下班点才开车去医院。 发热门诊没开,她只能去急诊,晚上急诊人又多,取号后已经七点半,叫到她的时候都九点了。 高烧39.3°,医生让她打点滴。 “你温度太高,而且我怀疑你这是过敏引起的发烧,先验个血,你拿着单子去排队。” “好,麻烦您了。”方镜西掐了掐手心,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次是她大意了,她身体向来不错,上次发烧还是读研时。 “你家人呢?这种情况你一个人排不了。”医生示意护士扶着方镜西。 “我马上联系我家人。”方镜西打算问问她哥在不在家。 结果方境北隔了半小时才回复她,他现在在京城培训,他们馆里没人愿意去培训,只能他这个新来的去。 方境北追问她什么事,她搪塞过去。 他又不在宁城,还是别告诉他让他徒增担忧。 家里其他人也不能说,否则她爷爷肯定会知道。 她想到姚行舟,可惜他在国外。 见方镜西验完血后还是一个人,护士于心不忍,送她去了留观室。 “你有事随时叫我,注意别压针。” 方镜西点头笑:“好,谢谢你。” 留观室环境还不错,她还以为今晚要在椅子上度过,好歹有张床能躺着。 -- 姚行舟风尘仆仆赶到家后,发现家里一个人没有。 这都十一点了,他记得她说过公司最近不忙。 怎么还没回来?还是回了镜园? 他犹豫一瞬,退出微信,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他想联系镜园那边,又怕方镜西没去镜园,再让方老爷子着急。 可她的同事他都不认识。 就是她老板,乔听寒,他也只是曾经见过一面,二人并没有联系方式。 姚行舟又拨了回去,照旧自动挂断。 他翻出微信群。 【谁有天星娱乐董事长乔听寒的联系方式?急!@所有人】 路征:【乔听寒?找他的联系方式干嘛?我去问问啊。】 梁锦川:【乔听寒是谁?我看有没有人认识。】 Y:【有事】 尚新阅:【我有,但没联系过对方,不确定对不对。】 Y:【发我】 Y:【谢了】 尚新阅不敢耽搁,立马将一串数字发到了群里。 姚行舟向来沉稳,哪怕面对合作方临时毁约都不见他变脸色,还是头一次这样着急。 -- “喂,你好——”乔听寒刚睡着就被刺耳的铃声吵醒。 “乔董,你好,我是姚行舟,我想问问方镜西是不是还在公司?” 乔听寒确认对方说的是中国话,也确认他没听懂。 “什么?你是谁?你问谁?” 姚行舟皱眉,她老板就这样?他继续耐着性子询问。 “我是姚行舟,方镜西老公。我想问方镜西是不是在公司,她现在还没回家,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对面彻底没了声音,姚行舟确认电话没挂,“乔董,您在听吗?我——” 电话铃声响起,姚行舟看到来电人,脸上难得露出茫然的表情。 “乔董,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他迅速按下接通键。 “姚总,我是方境北。” “西西在家吗?刚才她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在家,我问她什么事,她没明说。她从来不这样,我怕她出事。” 方境北想了想还是先联系了姚行舟,联系镜园怕他爷爷知道。 姚行舟语气染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焦急,“她联系过你?几点联系的,她不在家,我打不通她电话,正在问她公司老板,对方还没回复。” 方境北顿时慌了,还以为姚行舟会知道,“我还没问家里,这样,你再问问她老板,我问我爸!” 姚行舟没来得及应声,对方便挂了。 重新拨回乔听寒电话,结果对方正在通话中,姚行舟脸色黑如墨。 他下意识地又拨打方镜西的电话,好在这次接通了。 “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你好,我不是本人,方镜西正在打点滴,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 -- 等姚行舟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 问过护士急诊留观室在哪儿,他又急匆匆跑去。 留观室面积很大,里面人满为患,环境相当嘈杂,姚行舟蹙了蹙眉,一张病床一张病床地找过去,直至找到最后一张,还是没有方镜西。 他翻出手机继续拨打她的电话,那边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他心里愈发烦躁,她能去哪儿? “姚行舟?” 熟悉的声音传来,姚行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质问的语气不自觉冒出,“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拿手机?电话怎么也不接?” 方镜西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给问懵了,她还能去哪儿? 她就在医院啊,刚从洗手间回来。 是她不想拿手机、不想接电话吗?她做完检查打上点滴身体疲乏得厉害,睡醒后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刚从护士站那借了个充电器,回来就看见他站在她病床前。 姚行舟见她惨白着一张脸,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右手打着点滴,左手拎着充电器、推着点滴架,身上的大衣也皱巴巴的,孤零零站在那儿,愣愣地望着他。 心脏忽然抽疼。 他极力忽略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平复好心情,主动和她道歉,她是病人,他和一个病人计较干嘛。 “抱歉。” 姚行舟跨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是我语气不好,没有对你生气的意思,只是一直联系不上你,我着急。” 他如此好声好气地讲话,完全没有一丝责怪她的意思,可方镜西心里却不断涌出委屈。 她侧身越过对方,推着点滴架挪到病床前,又一只手艰难地理着充电线,想要给手机充电。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不该把这些莫名的气撒在他身上,她该给对方一句回应,就像平时一样,回复一句,“嗯,我知道,你不用道歉”,然后再感谢对方一遍,让他回家,她一个人可以。 可嘴好像被粘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姚行舟见她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心底那丝感觉又立刻翻涌上来,他猛地回身,大跨步跃到对方身旁,动作强硬又温柔地将她抱到病床上。 方镜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 而且她都已经躺到床上了,他还不撒手。 “镜西,对不起。”姚行舟环抱着方镜西,凑在她耳边轻柔开口。 “ ……你不用道歉,是我有些无理取闹了。”方镜西微微偏头,躲着对方浓烈的气息,“是我该道歉,也感谢——” “镜西,我们结婚了。”姚行舟打断她的话。 他不想再听她说感谢的话了,就好像,他和她的关系永远都只是一对相敬如宾的陌生人。 方镜西眼神移向对方的脸上,他应该来得很匆忙,发丝凌乱,金丝眼镜稍稍有些脱落,不似往常那般严正地压在鼻梁上方。 那双狭长的黑眸此刻就在距离她的眼睛不过十几公分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不再去看那双沉沉的双眸。 见此,姚行舟轻轻将胳膊抽离,将被子给她盖好,“你好好休息,点滴我看着。” “我出去打个电话。”姚行舟拿过方镜西手里握着的线,将她手机充上电,“等我回来。” 方镜西喉咙里咕哝应声。 姚行舟微微抬起的手又落下,他想摸摸她的头。 姚行舟先是询问了护士方镜西的病情,又分别和方境北还有方仲清打了电话。 他俩只知道方镜西在医院,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方仲清说要来医院,姚行舟劝了半天,最后还是搬出方老爷子,对方才肯作罢。 -- 十几分钟后,方镜西点滴打完,姚行舟将护士叫过来。 “麻烦您轻点儿,她睡着了。” “嗯,放心。”护士动作又轻又柔,换了一瓶新点滴,“你是病人家属?” “嗯,我是她老公。” “那你晚上多注意,她这次的发烧是过敏引起的,体温随时会变化。我们会隔两个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期间你多注意。”护士边收拾东西,边叮嘱姚行舟。 “好,麻烦您了。” 护士见他还挺好说话,又开口:“您也别嫌我多嘴,这姑娘高烧39°,一个人开车来医院做检查,累得睁不开眼都不敢阖眼,就怕家里人联系不上她。是我劝她让她睡会儿,有电话我替她接,她这才肯休息。” “你是她丈夫,工作哪比得上人重要,多关心关心她。”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姚行舟后悔刚刚没控制自己的语气。 她生着病,身体那么难受,还要一个人去做检查。他过来的时候,留观室的每张病床都至少有两个人。 只有她,是一个人。 “那你随时注意她的情况。”护士转身离开。 姚行舟将床边的帘子拉好,站在床头抱臂温柔凝视着病床上的人。 她睡得很不舒服,眉头一直皱着,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看着吓人。左手背还贴着周末打点滴的医用贴,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镯子衬得她皮肤愈加苍白。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手腕那样纤细,好像轻轻一弯就能折断。 比起一年前他们领证的那个时候,她瘦了很多,而且回宁城这么久都没胖回来。 一旁的手机嗡嗡响,方镜西眉头拧得更深,身体不安分地动了动。 姚行舟拿起她的手机。 是乔听寒。 他忘了告诉乔听寒,又看了一眼方镜西,见对方没醒,姚行舟才拿着手机转身出去。 “镜西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在哪儿?你知道刚刚谁给我打电话吗?姚行舟!他说他是你老公!!” “……乔董,我是姚行舟。”姚行舟快步走出留观室,这里环境实在嘈杂,哪怕十二点多了,依旧吵闹。 “呃……您真是姚总?” “嗯,是我。” “那您和镜西……” “夫妻。” “哦哦。”还真是她老公啊。乔听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实则满脑门官司,方镜西什么时候结的婚??还是和姚行舟!!“对了,镜西在哪儿?” “她发烧了,现在在医院。” “什么?发烧了?严不严重,哪个医院啊,我现在过去。”乔听寒一听就急了。 “现在温度已经退了部分,您不用过来,我代镜西谢谢您。” “那姚总您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们明天再过去。” 姚行舟应付完乔听寒,快步回了留观室。 他翻出安绍的电话,让他安排一间单人病房,要不然太影响她休息。 半夜十二点多接到老板让安排病房的电话,安绍脑子瞬间清醒。 谁生病了?不会是太太吧? 难怪姚总急匆匆地非要订最近一班飞机回国,哪怕是经济舱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明天把我的电脑拿过来。”姚行舟又嘱咐了句,看她这情况,身边离不了人。 找他妈妈过来,他怕她不自在。 找护工,他又怕照顾不好她。 24. “不是说最想拍我吗?” 方镜西这一觉睡得很沉,睁眼一片漆黑,她眨眨眼睛,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会……烧瞎了吧? 她记得她在留观室,周围很多人,还有姚行舟。 “姚行舟,你还在吗?”方镜西试探开口,嗓音沙哑。 “我在。”姚行舟连忙回应,“我开灯,你记得捂上眼睛。” “啊?开灯?” “不想开灯?”他起身的动作顿住。 “不是,你开吧。我以为……我烧瞎了。”方镜西捂着眼睛嘟囔。 黑暗里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眼前的漆黑转为橙红,方镜西耳垂发热,眯着眼移开手。 “还难受吗?我叫医生。”姚行舟站在病床前,垂眸温声询问。 方镜西摇摇头,没说话。 姚行舟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不多时,医生进来。 确认方镜西退烧后,医生叮嘱她好好休息,再观察观察。 送走医生,病房陷入沉默,方镜西环视四周,才发现这是间单人病房。 “我怎么在这儿?” “我的镯子呢?”她习惯性摸了摸手腕,空的。 “留观室那边太吵,影响你休息,我让安绍——就是我秘书,找了间单人病房。”姚行舟倒水的动作停住,回身盯着床上的人。 镯子就那么重要? “镯子在这儿。”姚行舟从口袋里掏出包好的镯子,“怕你戴着睡不舒服。” “喝水。”姚行舟又将水杯递到方镜西面前。 “谢谢。”方镜西伸手去拿镯子,结果胳膊完全使不上劲。 “没人拿你的镯子。”姚行舟又将镯子收回,“我先替你保管,不打点滴了再戴。” “好的,谢谢。” “张嘴。” 方镜西本想换另一只手去拿杯子,还没来得及动作,杯沿就已经贴到唇边,命令式的话,让她下意识张开嘴。 “这样张嘴怎么喝?”这话透着无奈与丝丝宠溺。 姚行舟俯身,轻轻抬高杯子,耐心等着她喝水。 方镜西垂眸盯着眼前泛着涟漪的水杯,温热的呼吸笼罩在脸侧。她稍稍抬眼,撞进他没戴眼镜、狭长专注的眼眸里。 她又迅速低头,轻启唇角,借着他的动作喝完一杯水。 “还喝吗?” 方镜西点头。 连喝三杯水后,方镜西鼓着嘴巴摇头,示意她不喝了。 一滴水从嘴角流出,她下意识探出舌头去舔,舌尖触感光滑温凉。 是他的手指。 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姚行舟便迅速撤回,连连后退两步,僵硬着声音、踉跄离开病房,“我去刷杯子。” 方镜西脸瞬间变得滚烫,怔坐在床上许久,猛地拉起被子蒙住脑袋,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怀疑她又开始发烧了。 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姚行舟站在窗边,任由冷风扑在脸上,试图压下满身燥热。 可惜右手食指依然残存着那片湿滑触感,灼烧感顺着指尖蔓延,一路往心口钻。 一次性纸杯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残留的水缠绕在他的食指上。路过垃圾桶,他迟疑片刻,还是把纸杯扔进去,又去护士站要了一个新纸杯。 病房里很安静,他轻轻推门进去,病床上鼓起一个大包。 他眼里冒出笑意,走到床前,被子里的人已经睡着,下半张脸被遮住,面颊泛着薄红,他小心地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又犹豫着把手放到对方额头。 不烫,正常的温度。 姚行舟这才放心地靠在沙发上休息。 快五点了,马上天亮。 七点半,敲门声响起,应该是安绍。 方镜西还没醒,姚行舟起身出去,门外是安绍和小肖。 “姚总,这是您的电脑。这是换洗衣物和早餐。”安绍将东西递给姚行舟,眼神闪了闪,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头发凌乱,衬衫发皱,面色倦怠。 “姚总,安秘书联系我让我准备两套女装,我不确定码数,便都买的均码。”小肖将纸袋子递给姚行舟。 “辛苦,年终奖多发两个月。”姚行舟本想自己去买换洗衣物和早餐的,毕竟安绍不太方便买女装,没想到他找了小肖。 “谢谢姚总!”二人齐声回答。 安绍问道:“姚总还有别的安排吗?” “下午的会我线上参加,投促局孟局那边我联系。” “好的,姚总,我通知其他人。” 回到病房,方镜西已经醒了,见他拎着东西进来,她说:“你去公司吧,我没事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家。” 姚行舟淡淡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回家医生说了算。” “……哦,那你也可以去——” “要现在洗漱吗?”姚行舟低头将东西拿出来,没理会她的话。 方镜西咬唇不语,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有必要因为她耽误工作吗? -- 重新打上点滴后,姚行舟便坐在沙发上办公,方镜西盯着对方看。 他眼下黑眼圈很明显,肯定是昨晚没休息好,而且他还刚出差回来。四点多她醒来喊他,他都能立即回答,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姚行舟眼前这份邮件已经打开二十分钟,他还没看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直盯着他干嘛? “你很忙吗?”方镜西小声问道。 “不舒服?”姚行舟立即放下电脑,来到病床前。 方镜西仰头看他,“我没事。我是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我还好。”姚行舟本想说他睡了觉的,见她眼里透着一丝担忧,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啊?那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果不其然,方镜西眼里的担忧更甚。 “算了,沙发上也休息不好。”姚行舟长睫半垂,将眼底的笑意遮掩个干净。 “……那要不你睡床,我去沙发。”方镜西作势就要起来。 她还当真了,姚行舟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又将人按回去,语气无奈,“不用,你好好躺着,手上打着针别乱动。和你哥还有爸都回个电话,你哥昨晚联系我,说怕你出事。爸也知道你住院了。” “什么?我哥和我爸都知道了?”方镜西登时顾不得姚行舟,没头苍蝇似地在被子里翻找着手机。 “嗯。放心,爷爷不知道。”姚行舟从桌子上把她的手机递给她。 姚行舟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特别自然地和方境北撒娇讨饶,注意力更加无法集中。 还没给方仲清打电话,对方就已经到医院了,非要在这里陪着方镜西。 好说歹说才把方仲清劝走,临走前,方仲清又不放心地叮嘱,“你这几天好好养着,别到时候回镜园让你爷爷看出来跟着担心。” 方镜西不耐烦,“哎呀,我知道!您赶紧走吧,这不还有姚行舟呢!” 方仲清转脸对姚行舟说:“行舟,你别惯着她,有什么事都听医生的。” 姚行舟点头,“嗯,爸您放心。镜西彻底好了我再带她出院。” 方镜西悄悄撇嘴,她爸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哪里惯着她了? 她早餐说想喝甜粥,他都不同意,非得让她喝寡淡无味的白粥。 姚行舟送走方仲清回来,就见方镜西闷闷地坐那儿看手机,他猜测估计对方还在为早上喝粥的事生他的气。 她倒是爱吃甜。 病房里有些沉默,姚行舟主动打破僵局,“喝水吗?” 方镜西唰地抬头望向他,语气短促,“不喝!” 姚行舟微微一怔,他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他俩在这儿干坐着什么也不说不太好,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强烈。 他抬眸看她,她盘腿坐在床上,双肘撑着膝盖抱着手机,眼里诧异与羞愤交错。 与昨天苍白虚弱的模样不同,此刻她的脸颊透粉,鼻尖红痣滟滟,生动又活泼。 右手食指好像又有了灼烧感,哪怕只是一触即分,哪怕已经过去一夜,那湿滑细腻的感觉还是那样清晰。 他垂眸淡笑,右手食指不经意地再次被握回掌心,“好,那就先不喝。” 方镜西隐约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比之前温柔了许多,不光有温柔,还有……宠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连忙收回思绪,掩饰性地垂头继续看手机,只是脸颊的热一直下不去。 恰巧有人联系姚行舟,他出门接电话。 见人走了,方镜西扔下手机,伸出双手拍了拍脸颊,动作幅度略大,针管回血,吓得她老老实实把手放在一边,不敢再有大动作。 -- 这通电话打完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姚行舟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里面坐着好几个人,应该是她同事。 “我说你们可真不够意思!方导生病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姚行舟顺着声音看去,是刘文木,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他助理,好像姓魏。 “十九楼十六床,我看到了!” “姚总?”刘文木看到病房门口站着个人,以为也是来看方镜西的,结果是姚行舟。 “姚总,您也来探望病人?”刘文木不敢妄言对方家里有人生病。 “嗯。”姚行舟淡淡应声。 “那还挺巧,我们来探望同事,就是上次给您拍摄的方镜西方导,您还记得她吧?”刘文木打着哈哈,主要是对方挡在门口,他进不去。 对方没立即回答,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看。 又来了,和拍摄那天一样的眼神。 他顿觉不妙,看来姚行舟是不记得了,且相当不高兴。 他又硬着头皮解释:“就是我上次因为领证没能去拍摄,就委托我们工作室另一个导演方镜西去拍摄。” “刘导不用解释,我记得。”姚行舟唇角勾起,“二位请进。” “好的,姚总。”刘文木和小魏下意识答应。 话音落下,刘文木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开口:“不好意思姚总,我们走错病房了。” “没走错。”姚行舟幽幽开口,“不是来探望方导吗,她就在这间病房。” 门口这样一番大戏,屋内众人早已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望向门外。 刘文木探头看里面,确实是他同事们。不过,姚行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犹豫着问出,“……您也是来探望方导?” “不是,我来陪护。” -- 直至几人离开,刘文木依旧没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谁能告诉他,方镜西怎么就和姚行舟结婚了? 难怪他后面再去拍姚行舟,对方答应得爽快,可拍摄时脸色却黑得跟锅底一样,他还以为是他上次没来惹对方不高兴。 原来是嫌弃来的是他啊。 刚刚在病房里,姚行舟安静坐着,时刻注意着方镜西的情况,偶尔和他们搭几句话,丝毫没有那天的淡漠疏离,反倒是相当平易近人。 “姚总,您不用送了,回去照顾镜西吧。”乔听寒开口。 瞥到身旁仍旧回不过神来的刘文木和小魏,他心里顿时舒畅许多,昨晚得知方镜西和姚行舟的关系后,他一宿没睡着。 姚行舟淡笑:“没事,我送你们到电梯口。谢谢你们来探望镜西。” 除却乔听寒,其他几人都相当不自在,姚行舟这种顶级商圈 大佬,他们平时根本没接触过。 哪怕对方言笑宴宴,几人还是相当紧张。 电梯门关闭,姚行舟身影消失。 刘文木咋咋呼呼,“卧槽!方导牛啊!一声不吭扔个大雷!” “黎导,你们不知道这个消息?”刘文木看她们三个也挺震惊的样子。 黎郁点头,“知道她结婚了,但不知道是和姚总。” 去年她们原本是想1月初就出发去拍摄的,结果方镜西那边出了岔子,一直拖到1月下旬,她生日第二天才出发。 临登机前,方镜西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她结婚了。 惊得她们三个一路都没说话。 那段时间,方镜西天天都很烦躁,她原以为是拍摄的事,后来偶然听见她和家人通话,似乎是为相亲的事起了争执,大概还在威胁方镜西。 不相亲,别想去拍摄。 “方导怎么还区别对待啊?”乔听寒抱怨。 “乔董,我记得西西姐说她结婚了的时候,你也在,就我们去拍摄那天,登机前她说的。”桑葭解释。 黎郁又补充:“而且,她也没有和我们透露过多,我们也不好多说。” 乔听寒:“?”他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也不怪乔董记不住,你们谁看到方导戴戒指了?”刘文木手摩挲着下巴,“姚总可是一直戴着戒指呢。” 刘文木又想起当时的专访,哼笑一声,“早知道我就直接采访方导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想起当时方镜西拍摄姚行舟时提的那几个问题。 小魏忽然惊叫一声,脸色煞白。 “咋了,魏?”刘文木被他吓一跳。 小魏勉强挤出个笑,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他记得当时去拍摄的时候,方镜西根本没认出哪个是姚行舟。 病房里,方镜西侧身背对姚行舟沉默地躺在病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项链。 刚才病房里的气氛其实挺不错,除了刘文木问的那句话,说方镜西不够意思,婚戒都不戴,都不知道她结婚了。 当时气氛瞬间凝滞,她清晰地感觉到姚行舟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仿佛灼烧一样,她下意识缩回手。 结果对方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提醒她手上挂着点滴,小心一点。 挨得极近的两只手形成鲜明对比,一只有婚戒,一只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 哪怕在医院,姚行舟也相当忙,他下午甚至还开了个线上会,对面除了他们公司,还有宁城市政府。 在讨论姚氏集团和市政府联合开发的古建筑项目,好像要拍个什么宣传片,在商量导演人选的事。 原本两点就能出院,因为这个会,又拖到四点半。 二人抵达翠云栖,时间不算晚,姚行舟简单洗漱一番,便去了厨房做饭,吴姨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吃过晚饭,姚行舟没让她收拾碗筷。自那次她提出刷碗后,他俩好像达成一种默契,一人做饭,一人刷碗。 和平常夫妻一样。 收拾好厨房,客厅里竟然还有方镜西的身影,她好像在等他。 正好,他也有事想问她。 姚行舟望着对方站在落地窗的背影,不过住了一天院,她似乎更瘦了。 “怎么不回卧室?” 透过玻璃,方镜西看到身后的人踱步上前,双手叉腰并排与她站一起,姿态闲散。 “这就回。”她目光移到他映在玻璃上的那双眼。 “姚行舟,谢谢你。” 姚行舟气息微沉,她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和他说句谢谢? “不用谢,你昨天和今天说得够多了。” 方镜西讶异,察觉到他好像不高兴,一时犹豫还要不要说。 姚行舟没看她,只盯着窗外。 雪松和香樟愈发茂盛,原本觉得绿意盎然的景色,此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那个,戒指我一直戴着,只是有次戴手上差点丢了,我就穿了条项链戴着,后来戴项链戴习惯了。” 所以,她并不是不想戴戒指,也不是没有戴戒指。 得出这个结论后,姚行舟心头豁然开朗。 窗外霓虹点点,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身影,连她的眼睛都看得那么清楚。 两双眼睛对视上,他问出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那次为什么不来拍摄?” “什么?” 姚行舟扭头对上那双盛满疑惑的眸子,“第二次为什么没来拍摄?” “不是说,最想拍的是姚总吗。” 方镜西心头猛地一跳,“……你听到了?” “嗯。”姚行舟望着她脸上的羞窘,眼底漾开浅笑,当时她不是挺淡定的吗。 淡定到他以为她对他不会产生丝毫其他感情。 “那是因为……”因为当时的采访提纲完全是为姚行舟量身打造的,且拍他总比拍姚广言好。 至于第二次为什么不去,自然是因为她不想替别人加班,且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忙完,她又不傻。 可这样说,他会不会不高兴? 他这两天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如果再说些实话伤他心,那她也太没人道主义精神了。 方镜西眼珠转了转,没直接回答,“我确实最想拍你。” “因为,”她忽然侧身凑近,歪头打量他,狐狸眼里漾出细碎的光,“你这张脸比较有收视保障啊。” 柑橘的香气夹杂着一股暖甜气息扑面而来,姚行舟身体骤然僵住,待反应过来,她早已离开,落地窗上清晰地映出她欢快的背影。 他望着那道影子,唇角不受控制,缓缓扬起一抹笑。 25. 他是什么禽兽? “嫂子,一会儿你和知蔚跟着我和怀蔚,咱们先去二号营地。” “嗯嗯,好的。”方镜西视线紧盯屏幕。 她闺蜜明鹤喜欢玩游戏,有事没事就拉着她和师榕打。 玩得多了,方镜西发现这游戏还挺好玩,偶尔也会玩两把。 今天她和姚行舟来姚家,恰好碰上姚行云和对门周老师家的宋怀蔚、宋知蔚兄妹打游戏。 得知她也会,便带着她开了一局。 “知蔚,你去哪儿?”方镜西看宋知蔚往反方向跑,连忙叫她。 话音刚落,对方的人物突然僵住,紧接着枪声响起,宋知蔚的人物化作一团冒烟的盒子。 “嫂子,知蔚晕第一人称,不太能玩这个游戏。”姚行云在一旁解释。 方镜西恍然。 耳机里响起宋怀蔚的声音,说宋知蔚打算休息会,让他们接着玩。 方镜西还没说什么,姚行云就抢白,“怀蔚你让知蔚好好休息,下次我再带她玩。” 方镜西侧头看姚行云,少年眉头微皱,神情满是担忧。 三人继续玩,在姚行云和宋怀蔚的掩护下,方镜西孤身苟进决赛圈,但场内还剩六人。 “行云,你在一边帮我看着啊。”方镜西紧张又兴奋。 明鹤技术不错,但她和师榕水平实在一般,很少能打到决赛圈。 “嗯,放心嫂子。”姚行云来到方镜西身后,方便从她的视角看。 另一边,姚行舟和姚广言谈完工作走出书房,客厅安安静静,厨房倒是热闹,但也没有方镜西。 她去哪儿了? “在找西西?”竹时闻看见姚行舟往厨房探头,丝毫没有进来帮忙的意思。 姚行舟神色如常,“不是,来帮忙。” 竹时闻轻哼一声,有阿姨做饭,哪里用他帮忙,“他们在行云卧室打游戏。” 姚行舟又在厨房门口杵了两分钟,然后施施然转身去了姚行云卧室。 竹时闻撇嘴,头一次发现她大儿子这么装! 还没进去,姚行舟就听到屋子里一道极力压抑着兴奋的女声。 “快快快,人在哪儿?人在哪儿?我该往哪边儿打??” 他敲门,没人应,里面的声音更加兴奋。 他直接推门进去。 电脑桌前,他弟弟弯腰站在方镜西身侧,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点着屏幕。 “是在这儿吗?”方镜西眼里除了满屏的草,其他什么都没有。 “就是在——”姚行云骤觉后背发凉,回头发现他哥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盯着他。 方镜西疑惑,“可是我怎么看不见?” 一声枪响。 “有人!”方镜西胡乱晃着鼠标,想要找到是从哪儿传来的声音。 “别动鼠标。” 清冽如玉的声音落下,浓郁的沉木香瞬间将她包裹,握着鼠标的手被一只白净修长的大手完全覆盖,她整个人不敢动。 “人在十点钟方向,趴好,开枪。”姚行舟裹着她的手转动人物视角。 方镜西眼前还是满屏幕的草,耳边热气不断涌入,手指略带颤抖地敲下键盘,枪声响起,金色的胜利字样跃出屏幕。 她赢了。 “我赢了!!” 方镜西激动地回头,柔软的触感与尖锐的痛感同时产生,从她的嘴角和她的脸颊迅速抵达神经中枢。 沉木香好似侵入了她的身体。 她慌忙向后躲闪,后腰狠狠顶在桌角,痛感瞬间袭来,“唔!” “撞哪儿了?”姚行舟还没从唇上那抹细腻柔嫩的感觉中抽神,便听到对方的痛呼声,立刻伸手捞过她的腰。 “疼!”方镜西挣扎着想躲开他,旁边好像还有姚行云。 她后退时动作太猛,恰好磕在桌角,偏偏姚行舟的手还碰到被磕的地方。 “抱歉,撞到哪儿了?我看看。”姚行舟想伸手去碰她,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只能虚揽着她。 “……没事。”方镜西蹙眉,软着声音开口。眼神瞥向一旁,屋子里除了他俩再无别人。 “让我看看,实在不行我们去医院。”姚行舟语气强势。 “不用,就刚撞上的时候疼。”撞的地方在右后腰处,位置比较低。 让他看,她做不到。 方镜西皱眉轻轻揉着后腰那处,全然没有留意两人此刻姿势有多暧昧,也没发现对方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姚行舟垂眸盯着怀中人,她脸色泛白,唇色都不复刚才红艳,看来真的很疼。 “镜西,不想让我看,让妈或是奶奶过来?”姚行舟耐着性子劝说。 方镜西这才留意到他脸上歪斜的眼镜,严肃的神情莫名有几分滑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姚行舟就看着方才还面色苍白的人忽然漾开笑意,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笑什么?不疼了?” “你眼镜歪了。”方镜西抬手指了指。 姚行舟自然清楚,眼镜不光歪了,镜腿和镜框连接处也折了。 刚才她动作幅度太大,不知道哪里磕到他的眼镜,直接磕坏了。 “嗯,坏了。”他眼镜摘下,示意对方看。 方镜西脸上笑意渐渐散去,脸颊一点点升温。 她弄坏的。 难道还要自己道歉? 说不小心磕到了你的眼镜还有嘴唇?? 这不该怨他吗?谁让他靠那么近?? 不过,他嘴唇倒是软嘟嘟的,碰到的好像是唇珠。 她不受控制抬眼打量。 他距离她如此近,就算摘掉眼镜,他依旧能清晰看清她所有神情。 她脸上闪过纠结,与他唇珠接触的那抹柔嫩在牙齿的啃咬下更加红艳湿润。 那双狐狸眼微微抬起,眼神胶着在他的唇上。 好想再尝一遍。 ? 他是什么禽兽?居然想到了“尝”。 望着她直白的目光,他喉结忍不住滚了滚,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怕他忍不住。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姚行云,“哥,嫂子,开饭了。” 方镜西噌地起身,侧身越过姚行舟,三两步奔向门口,开门前又看向一旁的镜子,伸手拍了拍脸颊,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姚行舟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笑意,装好眼镜,也跟在她身后出去。 饭桌上,众人总是时不时地看一眼姚行舟,看得方镜西都觉得是不是别人发现他俩的事了。 “行舟,你眼镜呢?”姚爷爷正好坐他对面,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半晌才发现是对方没戴眼镜。 方镜西闷头吃饭。 姚行舟侧头瞥一眼身旁极力缩小存在感的人,漫不经心开口:“磕坏了,没戴。” “怎么磕的?不戴眼镜能看清吗?家里是不是还有备用的?” “没事。书房有我的眼镜,一会儿我找找。”姚行舟摇头,没解释是怎么磕的。 竹时闻忽然出声:“西西,你脸上怎么流血了?” “啊?”方镜西嘴里含着饭,茫然抬头。 “哎哟,可不是,还在眼角下面。”姚奶奶立即起身拿来医药箱。 方镜西身边顿时被围住,姚行舟被挤到一边。 几分钟后,伤口处理好。 姚奶奶见姚行舟站在旁边动也不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自己老婆受伤了,他倒是沉得住气。 姚行舟移开视线,他也想上前帮她,可他奶奶和他妈妈瞬间把方镜西围住。 说真的,第一次见他奶奶动作那么利索。 他看向方镜西,她还在安慰桌上其他人,招呼着众人赶紧吃饭。 伤口应该是他的眼镜划的,刚才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伤口,还以为没受伤呢。 方镜西侧头挑眉看姚行舟,示意他赶紧坐下来,站着干嘛? 姚行舟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手上拿着一双筷子,对上众人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筷子掉了。” 是听到他妈妈说她脸上流血后,下意识扔下筷子,想要将她的脸扭过来看看。 吃过饭,姚行舟主动提出要走。 “欸,这是去哪儿?”方镜西记得前几次不是走的这条路。 “这边是宁大西门。” 方镜西颇为纳闷地瞅他,“?我要是没记错,翠云栖在家属院东边。” 姚行舟盯着眼前的路,语气平淡,“嗯,你没记错。” 方镜西哽住,她居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老怀欣慰的感觉。 眼看校门口都到了,他又停车。 方镜西茫然地看着姚行舟下车,绕过车走向她的右边。 她降下车窗,双手扒在车框上,下巴抵在手背上,视线追随他的身影。 他好像去了一家店,方镜西眯起眼睛,茶坊?奶茶店? 不一会儿对方拎着个东西转身往车走来。 姚行舟在校门口旁边的茶坊买了一块蛋糕,回头见就发现方镜西正趴在车窗上,右脸颊贴着一张OK绷,表情疑惑地盯着他。 见他转身,她歪头招手,“你买的什么呀?” 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下,他大跨步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蛋糕?给我的?”方镜西仰脸询问。 “嗯,芋泥…巴斯克蛋糕。”姚行舟垂眸盯着她素白的脸蛋,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品名。 “谢谢。”方镜西迟疑着伸手接过,讷声道谢。 他绕路到西门是为了给她买蛋糕吗? 沿途霓虹透过车窗打在车里,姚行舟偏头看副驾驶座上的人,她端坐在座位上,双手抱着蛋糕放在腿上,脸朝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是喜欢吃甜吗?受了伤,吃些喜欢吃的心情会好吧。 “怎么不吃?”姚行舟语调自然,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啊?能在车里吃东西吗?”方镜西早就想吃了,只是看车里相当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她以为他不愿有人在车里吃东西。 “……” “可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没那么多讲究。” “哦,那我可吃了。”方镜西迫不及待拆开包装,蛋糕的香甜气味顿时充斥整个车厢。 姚行舟微不可察地皱眉,怎么还这么 甜?难怪刚才那个学生给他推荐半糖。 方镜西吃了一口蛋糕,咀嚼的动作微滞,怎么不甜? 她又翻开包装,糖度那里写着半糖。想来他也没细看,随便挑的,但是也挺好吃。 方镜西悠哉吃着蛋糕,快吃完时才想起一个问题——蛋糕是他买的,要不要让他吃一口? 她吞下叉子上的半块蛋糕,又在她没动过的地方叉了一大块,“哎你要不要——” 可这个叉子她用过,该怎么让他吃?要不拿纸巾擦一下? 方镜西举着蛋糕愣神。 姚行舟看她说了一半又不说了,问她,“我要不要干吗?” “呃,你买的蛋糕还挺好吃。”方镜西尴尬笑笑,一口将那块蛋糕吃下去。 还是算了吧,他肯定不爱吃。 姚行舟看她鼓着腮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向那块缺了一大角的蛋糕,唇角扬了扬,猜到她的意思,并未点破,只点头,“嗯,下次还给你买。” 方镜西咽下蛋糕,小声含糊建议,“可以选全糖的吗?” 姚行舟低笑出声,“不是说挺好吃吗?” 方镜西一时语塞。 “全糖更好吃。” “记住了,以后给你买全糖的。” 吃完蛋糕,二人也到了翠云栖。 方镜西推门下车,动作一滞,后腰被撞的地方扯了一下,钻心疼。 她小心翼翼迈步,跟在姚行舟身后上电梯。还好,站着不疼。 姚行舟换完鞋发现方镜西坐在鞋凳上动作缓慢地脱鞋。 “怎么了,镜西?” “没事!”方镜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不是被撞的地方不舒服?”姚行舟蹲下身。 “可能是我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扯到了。”方镜西将腿偏到另一侧,避开他凑近的身体,手上解着高跟鞋绑带。 温热的指腹按上来的一瞬间,她脚趾不自觉蜷缩,足背略微弓起。 他帮她把带子系上了。 “你干嘛呢?” “给你穿鞋,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不去你的伤怎么办?”姚行舟抬眸盯着她。 她总觉得他今晚的视线过于灼热。 她眼神下移,那抹红润凸起的唇珠跃入她的眼中,想起在姚家的意外,她又不自觉咬唇。 姚行舟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忽然咬唇,忽然脸色发红,忽然盯着他的唇不放。 他只能后退。 “我们可以不去医院。” 方镜西眨眼,盯着他。 那,条件呢? -- 姚行舟去了二十九楼。 方镜西趴在卧室床上,将脸深深埋在床单上,白皙柔软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脉络清晰微凸。 后腰处,他掌心温热轻柔的触感好似还在。 门被敲响,方镜西脸热烘烘的,她不想说话。 姚行舟拎着医药箱站在门口,始终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没犹豫,轻推门进去。 床上的人还是刚才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 带着草木清香的药膏气味散在卧室,方镜西动了动鼻子,闷闷嘟囔,“我可以自己涂。” 姚行舟摩擦手心药膏的动作顿住,“你能看到?” “我伤到哪里了当然知道。” 见她这样,姚行舟沉默一瞬,开口:“那去医院。” “……那你就只涂伤口。”沉闷的气音从趴着的身下传出,细听里面全是对他的不满。 “嗯,我会轻点。” 姚行舟坐在床边,小心地将睡衣掀开一个角,露出后腰的伤口。 不过一会儿,伤口又有些青肿,尤其在周围白皙肌肤的对比下,格外刺眼。 姚行舟闭了闭眼,僵着身体将掌心覆上去,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掌下的皮肤突然紧绷,旁边露出的一小片儿腰窝在肌肉的扯动下又陷出范围更大的圈。 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再一次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浓黑与粉白形成鲜明对比。 姚行舟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现在正在上药,对方是个伤患。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此刻不应该出现。 他不是禽兽。 药膏涂完,一滴水啪嗒滴在手背上,姚行舟懵了一瞬,从床上弹起,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他满头大汗。 柑橘香盈满的卧室,暖黄的灯光,掌下滑腻的肌肤,耳边是压抑娇媚的抽气声…… 从床上弹起的那一瞬,他早已浑身湿透,日复一日的挺立让他熟练地去冲凉水澡。 从卧室出来后,已经八点,客厅静悄悄,她还没起床? 今天是周一,她也得上班。 他去对面敲门,里面没人应。 他拿出手机给对方打电话,能打通但是没人接。 他去玄关看,熟悉的位置上放着兔头拖鞋。 她又在躲他? 药膏在他手里,她没上药就走了,他找出她微信留言。 【中午几点下班?我去找你,给你上药。】 26. “家里病号离不开人” 方镜西接到乔听寒的电话时,还不到六点。 他声音焦急,说章制片一大早联系他,《优秀的她》审核没通过,让她立即来公司,章制片马上到。 现在快九点了,章制片还没到。办公室里,方镜西几人坐在桌子前,气氛沉闷。 乔听寒扫视一圈脸色凝重的众人,拿出手机,“我再联系一下章制片。” 方镜西打断他,“算了,等着吧。对方不高兴也正常。” 乔听寒看了一眼异常平静的方镜西,犹豫着收起手机。 早上五点半他接到章制片助理的电话,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按照章制片的要求去改片子,导致现在广电局审核没通过,上映又要无限延迟,期间的钱,谁来赔。 这一连串的质问彻底把乔听寒从睡梦中骂醒,他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刚想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结果那头冷笑一声,说章制片马上到天星,让他们立刻到公司。 他不敢耽搁,立即联系了几人。 《优秀的她》送审已经一个多月,正常二十个工作日就会出结果,就算赶上春节假期,也不至于拖这么长时间。 他们几人都有些担心,可还不敢在方镜西面前表现出来,她比他们更焦虑。 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追问审核进度,谁也没料到等来这样的结果。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十一点半,乔听寒电话响了。 “喂,章制片……好,我们马上过去。” “去哪儿?”方镜西撑着桌子起身。 乔听寒脸色不是很好看,“花间。章制片说他十二点到。” 花间,宁城顶级会所,入会需得会所主人以及至少五名会员同意,虽未明文规定会员身价,但入会成员身家都是以亿计的。 “章制片能进去?” “呃……估计他就是在前厅吃个饭。”进,应该是进不去的。 所谓的前厅,其实是一间单独的江景餐厅,只是同属于会所主人,与会所距离很近,才将其叫为前厅。 整个餐厅完全位于水上,白天看景色一般,晚上在河水的映衬下,餐厅被周边的霓虹和天上的繁星缠绕,人处于其中,仿若踏入银河。 方镜西在那儿吃过几次饭,夜景确实好看。 当然,饭菜的价格比夜景还好看。 “那走吧,去找他。”方镜西还寻思章制片要是进去了,她是不是联系一下她爸,让他带着她进去。 花间会员的直属亲属也可以进入会所,不过必须由本人跟随。 黎郁起身,“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用郁姐,我和乔董去就行。”又不是什么好事,到了那儿还不知道等多久。 抵达花间已经一点,乔听寒给章制片打电话,对方又不接了。 外面太阳正晒,唯一能遮阳的还是会所门口,但却不允许闲杂人员靠近。方镜西手搭在额前,干脆道:“进餐厅。” “咱们也别干等着了,边吃边等吧。”乔听寒建议,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干等着吧,咱们没预约,吃不了饭,不过可以点杯水。”方镜西在进门大厅处找了个位置坐着,“一百六十六一杯。” 乔听寒:“……”那还是干等着吧。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乔听寒给章制片打电话,对方倒是接了,但他说让他们再多等他一会儿,他马上过来。 “他耍我们呢??多等一会儿,我都多等他八个小时了!” 整个大厅就他俩,门童问了他们三次要不要下次预约后再来,并贴心地给他俩提供了两瓶免费矿泉水,来往的客人纷纷朝他俩看。 “你才反应过来啊。”方镜西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乔听寒脸色难看,咬牙道:“走!回公司!” “走。” 方镜西走得相当利索,乔听寒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出了餐厅大门,还以为她会劝他再多等等。 二人简单吃过午饭,这才回了公司。刚到公司章制片的电话就打来了,质问他们在哪儿。 乔听寒把错推得一干二净,说餐厅和会所都不允许他们在那儿等人。 “实在抱歉啊,我们只能回公司。我说的都是真的!真没骗您,我们死皮赖脸在那儿等的时候就看见对面保安在赶人了。”而且那个人身形有点像章制片助理小马。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说他马上到天星。 一小时后,章制片怒气冲冲地踢开办公室门。 “方镜西,我和你说的那些东西你是一点儿都没改啊!” 章制片径直冲到方镜西面前,难闻的烟味从门口一直飘到她面前。 她屏住呼吸,皱了皱眉。 黎郁立即挡在她面前,“章制片,有话坐下说。” “坐下?黎副导不如先看看这个东西,再请我坐下也来得及!” 章制片“唰”地扬起胳膊,塑料文件夹带着风声砸向黎郁。 方镜西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黎郁的手腕后退,文件夹擦着她的头发重重砸在玻璃上。 章制片见人躲了,刚才在烈日下等了三个多小时的火气砰得冒出来。 他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水杯朝对面扔过去,二人后面便是桌子,退无可退。 方镜西又是前进一大步,单手揽过黎郁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同时脚勾住椅子挡在她俩身后。 保温杯砸在椅子上,温热的水溅了方镜西满身。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办公室其他几人都反应不过来。 乔听寒急忙冲上前将二人挡在身后,桑葭莫晨如也跑过来,用纸巾替她擦拭衣服。 浅色衬衫被水浸透,隐隐有些透,桑葭又拿过她的外套,方镜西咬牙费力穿上。 “西西,你没事吧?”黎郁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 “没事,水不烫。”方镜西朝几人安抚笑笑,“郁姐,你怎么样,伤到没?” “真没事?”乔听寒声音发抖。 “没事。”方镜西点头,杯子没砸到她,就是泼了点水,主要是她后腰的伤因刚才接连躲避的动作更疼了。 章制片见这里也没人理他,心情愈发不爽。 “那看来咱们这合作是进行不下去了,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如期上映。二,照价赔违约金。” 乔听寒脸色阴沉,忍了又忍,才转身好声好气地对章制片说:“咱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就进行不下去了呢。” 章制片眼睛一斜,阴阳怪气地说:“乔董不是您的钱,您自然不心疼咯。” “也是,我是投资者,风险就活该我担着!” “瞧您说的,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跟您合作也担了不少风险呢。”乔听寒不软不硬地顶了句。 章制片脸色愈发难看。 他冷哼一声,“那就请乔董给我解释解释,那是什么意思?”章制片下巴微抬,眼神看向落在地上的文件夹。 乔听寒舌尖抵了抵腮帮,转身就要去拿那个文件。 方镜西侧身慢慢弯腰将那个文件夹捡起来,走到乔听寒面前递给他。 乔听寒不赞同地瞪她一眼,方镜西无所谓笑笑。 对方占上风,暂时没必要为这些事计较。 里面是广电的审查决定书,除了一句“建议重拍”,其他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乔听寒心头一沉,他们这部片子无论是题材还是立意都相当不错,广电怎么会给出这样一个结论? 重拍意味着额外投入大量时间与资金,还要承担逾期上映的巨额违约金,现阶段的天星根本无力承受。 而且,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也不是乔听寒一个人能决定的。 “乔董想好了吗?重新拍摄?还是赔违约金?”章制片翘着二郎腿,丝毫不显刚才的怒意。 “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答复你。”方镜西硬着声音开口。 “呵,行,那就三天。”章制片慢悠悠起身,离开办公室。 “乔董!”方镜西大喊。 “啊?”乔听寒被她吓一跳。 方镜西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将办公室门打开,“麻烦开窗,谢谢……” 乔听寒:“……”还以为她怎么了。 新鲜空气进来,方镜西长舒一口气,可算没味道了。 她刚才都不想呼吸,怕吸进一嘴二手烟。 “我说都垮着个脸干嘛?”方镜西换了个位置,侧身靠在椅子上,尽量避开后腰处的伤口,她都疼麻了,那块皮肤好像不存在一样。 她强忍着疼,一脸轻松道:“他不是说了嘛,要么上映,要么赔违约金。” “没钱赔,那咱们就上映好了。” “镜西,你是不是……”乔听寒忧心忡忡。她是不是被这个消息吓傻了? “可是,广电那边建议咱们重拍。”黎郁提示,“时间不够。” “谁说上映就非得重拍。”方镜西翻出手机,将她之前找到的网络平台送审流程发到她们工作群里,又单独给乔听寒发了一份。 “这是网络平台送审流程,最晚三周就能审完,我们把《优秀的她》去送审网络平台。” 乔听寒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上星,不在电视频道播出,在网络平台播出。”方镜西向众人解释。 “可他说的是在电视频道上映。” “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去重拍。”方镜西摊手,“而且,我们的片子真的需要重拍吗?” 几人摇头,这部片子哪怕有瑕疵,也绝对到不了重拍的地步。 “所以,郁姐她们准备网审。”方镜西看向处于懵逼状态的乔听寒,“乔董,咱俩去找章制片,您再联系一下咱们公司交好的那几个网络平台负责人,看哪家愿意播出,尽快进入送审流程。” “好的,我们马上准备。”黎郁当即起身。 “等等等等……”乔听寒打断,“咱俩去找章制片干嘛?接着挨骂?还是接着挨打?” “人家要求上星,咱们星上不了不说,连电视都上不了,不得先去求章制片松松口子啊。”方镜西皱眉揉了揉后腰。 “现在去?” “三天后。现在去对方肯定不愿意见。”方镜西摇头,管桑葭借了吹风机,起身去了洗手间。 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 她得留出时间来整理一下她名下的财产,用来赔违约金,还有后续发行上映的费用。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和章制片的合作进行不下去。 她这样做,乔听寒肯定不会同意,但天星是他的心血,他们当初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其中经历的 困难常人无法想象。 天星也不是乔听寒一个人的,他总得考虑其他人利益。 她背后有家里依靠,可乔听寒不同,他是天星的依靠。 而且,她马上离开,就当是为天星做的最后一件事。 方镜西借着镜子看清了后腰的伤,昨晚姚行舟说只是有些青肿,涂药后,她早上起来已经没那么疼了。 刚才不过动作幅度大了些,伤口都紫了。 她拉下衬衫,又拨开头发看向耳侧,那个塑料文件夹打到她右耳上。 还好只是有些红,她将耳环摘下,把头发弄到前面来,将耳朵遮住,又用吹风机迅速吹了吹衣服。 几人一直忙到半夜十一点多才下班。 路过华源小区,方镜西犹豫一瞬,又在街口调头进了公寓。 中午在餐厅等人时她才看见姚行舟早上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以及微信上的留言。 她怕对方午休,便没拨回去,直接在微信上留言说她今天加班,下班时间没准,晚上不必等她。 太晚了,还是别打扰姚行舟了,而且,她得回公寓看看她自己目前的财产够不够两千八百万。 -- “中午你就没来,晚上你又提前走,怎么,你老婆查岗呢?”路征不肯放人。 姚行舟笑笑没解释,中午他没来是去找方镜西,想给她上药。结果他刚到她公司,保安告诉他方镜西早走了,他只能回去。 晚上最好早点上药,凌晨再给她上一回。 “真有事,我车里还有两瓶酒,我家老爷子自己酿的,一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三哥,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事啊?不说不能走!”梁锦川起身拦着他,“咱们可都好长时间没聚了。” “工作上的事儿?你们和政府合作的那个项目?”尚新阅中午到的时候,恰巧在门口碰到一个导演,对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姚行舟中午会来花间,特地来等他,为的应该是宣传片拍摄的事。 结果姚行舟中午没来。 司机拎着酒进来,姚行舟让人把酒放下,淡笑道:“家里有病号,离不开人,你们继续。下次我做东。”说完,他施施然转身离开。 路征呆呆发问:“他是说病号离不开人,不是他老婆离不开人吧?” 尚新阅看傻子似地瞅他一眼,“那你猜,他家的病号能是谁。” 到了翠云栖,他让司机在门口停车,他走进去,散散身上的酒气。 月色清亮,穿过雪松与香樟的枝叶,斑斑点点打在小路上。 方镜西还没回来。他先去洗澡,怕听不到她回家的声音,他便拿电脑在客厅办公消磨时间。 直至工作都完成了,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对方还没回来,微信也一直没回复。 知道她加班,但需要加到这个时候吗? 他拨通对方的电话,没人接。 思考一瞬,他换好衣服准备去她们公司。 电话响起,是方镜西。 姚行舟问:“你下班没有?” “我要加班,在公寓,就不回翠云栖了。”方镜西单手撑着博物架,刚才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伤口越发疼。 “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她迅速挂断电话,怕再不挂,她会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姚行舟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眼全副武装的自己,哂笑一声,脱下外套随手扔到一边,转身回主卧休息。 面料光滑的西装顺着鞋凳缓慢滑下,堆在地上 方镜西记得公寓也有医药箱,踉跄着起身翻出医药箱,找了个活血化瘀的药膏涂在伤口上。 味道不太好闻,而且涂上去有股灼烧感,不像昨晚的药膏那么舒服。 她又强撑着去整理东西。 她名下的财产除却这几年挣的工资,大都是珠宝和漆器工艺品,再就是家里给她的分红。 工资大部分都投入到拍摄中,没剩多少钱,珠宝和漆器一时半刻卖不出去,只能动分红。眼看凌晨一点多了,她不打算再整理,明晚可以接着整。 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但是灼烧感还在,她躺下后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已经一点半了,姚行舟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失眠这种事很少在他身上发生。 常年高强度工作,他需要保持充沛的精力才能应对。 所以,无论白天有多么难的工作,他都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晚上按时入睡。 可今天他居然失眠了,一丝睡意都没有。 想必对方应该睡得很好吧。 就和过年期间在方家一样,他忍受着她的“胡作非为”彻夜难眠,她睡得没事人一样。 闹钟响起,姚行舟睁眼起身,眼里一片清明。 他如往常般去锻炼,好似没有看到玄关处掉落的西装一样。 接连三天,她都没有回翠云栖。 他也失眠三天。 很少见的情况,哪怕当年第一次参与集团事务,主持收购远信物流,被外界所有人都不看好时,他依旧每晚都休息得很好。 他忽然意识到,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与他过往按部就班的经历完全不同。书本上学来的道理和他二十多年赖以行事的阅历经验,在面对她时尽数失效,如溃堤般崩得一塌糊涂。 他对她,束手无策。 27. “他是我老公” 办公室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方镜西视线被白烟挡住,看不清对方神色。 这三天里,经过他们的努力,有两家视频网站愿意和他们合作,现在就看章制片同不同意了。 章制片将吸了一半的烟直接扔进水杯里,冷哼一声,“方导,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慈善家!你拿着我上星的钱去拍片子,最后给我搞成个不知名网片,我的钱怎么办?” “您看这样行不行,如果网络平台能正常上映,那我们就在网络平台上映,后续的收益我们愿意再让出三成给您,并且赔付您20%的违约金。” “如果不能上映,我们赔违约金。”方镜西笃定说道。 章制片没吱声,翘着的二郎腿上下抖动着,心里琢磨着她的提议。 方镜西这个办法不管能不能上映他都不会吃亏,而且,三成收益再加20%的违约金,他们公司还有得赚吗? 她倒是自信。 不过,如果导演不是方镜西的话,他很乐意再接着帮他们联系广电局那边,这部片子确实好。 呵,瞧他想什么呢,不是方镜西的话,这部片子也没这么多事。 但是,这个决定他做不了。 乔听寒看了一眼方镜西,她没和他说过赔违约金的事。 来之前他俩商量好了,他不说话,由她给章制片解释。 他以为她有法子劝说章制片同意在网络平台放映。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赔违约金。 可天星没钱赔。 “这样吧,方导,我考虑考虑,三天后我给你回复。” 章制片此刻倒是显得有些无奈了,“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自己倒是无所谓。” “明白,您好好考虑。” “小马,送乔董和方导。” 被唤作小马的正是那天给乔听寒打电话的助理,现在他的态度相当恭敬,“您二位和我来。” 乔听寒多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得那天没看错,笑着开口让他留步,对方也没强求,将他俩送进电梯便转身折返。 “乔董,下楼和您解释。” 乔听寒瞥她一眼,他等着,看她能解释出朵什么花来! 天星娱乐附近一家咖啡馆。 乔听寒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冰咖啡,他得缓缓。 是他大惊小怪了,忘了她方家大小姐的身份,她背靠绿树集团和漆器厂,现在又有姚行舟,能一次性拿出这些钱来再正常不过。 反正现在的天星一次性拿不出两千八百多万的现金。 不过,这也怨不着他,现在哪个明星艺人不立富二代人设,就方镜西,真富二代,隐瞒身份闯荡娱乐圈,要不是他俩认识时间长,他真不知道她是方家大小姐。 “镜西,我很感谢你,能这样施以援手帮助天星。但是,两千八百万不是一笔小钱,不能让你拿。” “而且,当初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想着在电视上播、非要弄什么上星,现在《优秀的她》估计已经在网络平台上播出了。” 更不会有那些删素材的事。 “你有钱赔?”方镜西吃下最后一口蛋糕,这几天她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想想法子。”乔听寒咬牙,大不了不给他和梅朔发工资了。 方镜西悠悠笑道:“打算扣谁的工资?” “……我和梅朔。” “你俩的工资肯定不够,是不是还让人家梅朔再资助你点儿?” 乔听寒:“……”他确实有这个想法,甚至他都直接想让梅朔把这两千八百万赔了。 “人家梅朔才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呢,你好意思啊?还当哥哥的呢,净坑弟弟!” 乔听寒:“……”不好意思也没办法啊。 两千八百万要的太急,不然他还能变卖一些不动产。 “逗逗和大鱼两家平台怎么说的?” “?”不是在说钱吗?怎么又跑平台去了? “没回消息呢?”方镜西诧异,昨天看乔听寒那恨不得当场和对方拍板的架势,她以为早就谈成了。 乔听寒叹了口气,“还没。我下午打算去见见这两个平台。” “我和你一起去。” “行。”乔听寒点头,有方镜西在,谈判的底气也能多点。 -- 章制片见人走了,锁好办公室门,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方拨了个电话出去。 铃声一直在响,章制片耐心等待,这是对方的习惯。 接通后听筒那边没说话,章制片也静等三秒,这才恭敬开口。 “对方想在网络平台上映,如果不能上映就赔付违约金。他们应该是联系了几家平台,有意向的目前好像就两家——” “逗逗视频和大鱼视频?” “……是,是这两家。”章制片突觉后脊发凉。 方镜西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让他这样追着不放。 这应该是她的第二部片子不能正常上映了吧。 “嗯,知道了。我马上回国。” “好的。” 章制片熟练地删除通话记录,通讯录页面又恢复干净。 看来他即将有一笔六百万的进账了。 为难为难人就能纯挣六百万。 -- 见完两个平台的人已经晚上九点,这还是对方看在乔听寒的面子上,要不然他们且得排队等着。 “先送你回家?”等代驾的功夫,乔听寒大着舌头问方镜西。 “不,回公司。”饭局上有乔听寒,用不着她喝酒,“先送我回公司,再让代驾送你回家。” “我、跟你一起回。” 方镜西白他一眼,“你醉得连路都走不直回什么公司。” “那你回去干吗?” “再审一遍材料。明天九点不是开会决定选哪个平台嘛,我再看一眼。” 乔听寒知道她的性子,既然说了审材料,那她今晚不看完绝不回家。 “一起吧。” 方镜西随他去,反正他在公司也能住。 从头到尾审完材料,方镜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窗外夜色沉沉,办公室就她一人,她原本想将就着在桌子上趴着睡,可趴下来才发觉后腰传来锥刺般疼痛。 这几天根本顾不上涂药,趴着实在难受,索性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到窗户面前看夜景。 睁眼是被窗外的阳光刺醒,连着几个小时保持一个姿势,她现在不光腰疼,整个身体还处于麻木的状态。 缓了一会她才扶着腰去洗手间,现在还不到七点,她打算先去买个药膏。 “方导,您没回家?”门口保安看见她很是诧异。 方镜西点头,“嗯,昨晚加了个班。” “对了,方导,昨天中午有人找您,说是您……老公。”保安叫住方镜西。 方镜西讶异,“我老公?”姚行舟还真来了? 见她如此反应,保安松了口气,他就说嘛,没听说过方镜西结婚,看昨天那人的样子,估计是粉丝过来堵方镜西了。 保安嘿嘿一笑,“您放心,我把那个粉丝打发走了。” 方镜西:“……”粉丝? “那个人是不是戴眼镜,个很高,脸挺白,开宾利?” “……是,您认识?”保安脸上的笑僵住。 “嗯,他,确实是我……老公。” -- “大家有什么意见?”乔听寒把昨天的情况都给几位董事说了一遍。 有人问:“章制片什么意思?” 乔听寒:“利益最大化。” “那我选逗逗。” 一圈问下来,只有一个选大鱼。 乔听寒有些犹豫,“方导?” “逗逗。”方镜西深吸一口气,微微倾身,将全身的重心挪到身体左边,避开右后腰处的伤口。 “逗逗愿意出六百三十万版权费,之后按照点击分成,咱们30%,比例确实不高,平台流量也比不上大鱼,但对方保证一周内审完。而且,我对我们的片子有信心。” “两千两百万的缺口,我走之前绝对能补上。” 大鱼想要出两千万一次买断。 乔听寒没说话,他也知道逗逗那种分成方式才是利益最大化,可他心里想着最坏的打算,赔付两千八百多万违约金。 这钱总不能真让方镜西一个人拿。 方镜西深深望了对方一眼,“乔董,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当是我为天星做的最后一件事。” 乔听寒无奈苦笑,最后点头同意,“我尽量今天和对方敲定合同。”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不回家你老公没意见?”乔听寒自然知道她这几天都住华源。 “什么?”方镜西茫然,她正寻思怎么把她名下的钱拿出来,冷不丁对方问起这个。 “你没和他说?”乔听寒瞥她一眼,对方满脸茫然,好像完全不记得她有老公一样。 “……说了。”第一天晚上说了。 “那就好,可千万别因为这个事儿你俩再吵架,影响你俩感情。”乔听寒放心地点头。 “放心,不会。”他俩吵不起来,他都不怎么和她说话。 至于影响感情,根本没有的东西,谈何影响。 方镜西下意识将姚行舟这几天的行为归为一个普通人的同理心。 “我让法务准备合同,下午我和法务一起去,你回家休息。”乔听寒知道对方这几天没休息好,现在就差签合同了,他一个人能搞定。 “也行,有事随时联系我。”签合同她就不必跟着去了。 她翻出手机又确认一遍,这几天她没回家,最初两天姚行舟给她发过微信,但她当时太忙,看到的时候都已经凌晨,怕打扰对方,便想等早上再回复,结果早上她也没想起来。 后来他也没再问了。 她没开车,叫了个代驾回去。 推门进去,一件黑色的西装扔在地上,她看了眼鞋柜,对方不在家,怎么还把衣服扔地上? 她蹲下身捡起来,浓郁的沉木香侵入鼻息,衣角处有淡淡的鞋印,她顺手挂在衣架上。 洗完澡后,方镜西看着穿了两天的衣服有些不能忍,直接塞进洗衣机。 洗完后想起那件西装,她犹豫一瞬,把西装也扔了进去。 后腰伤口已经完全变紫了,且面积还扩大了,她想起那晚姚行舟给她用的药膏,打算用那个,效果比自己随便找的好太多。 “奇怪,他能把医药箱放哪儿?”客厅都被她翻遍了,也没看见医药箱。 “不会又放回楼下了吧?” 她踩上鞋去二十九楼。 姚行舟到家的时候三点多,他今晚要去京城出差,大概一周,他回家拿换洗衣物。 进门换鞋,目光落在干净的鞋凳上,他微微一怔。 他记得那晚西装滑到地上后一直没有捡起来,他环视四周,没有那件衣服。 空气中弥散着清浅的柑橘味道,他心头一动,莫非她回来过? 门锁密码输入声响起,姚行舟看向门边的可视化电子屏,她拎着医药箱,站在门前低头输着密码。 怕吓到她,姚行舟后退几步,确保她一开门就能看到他。 方镜西真没想到姚行舟居然还会把医药箱再放回二十九楼。 开门进去,昏黄的玄关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那,方镜西吓得一激灵。 “是我。”姚行舟看到她受惊的模样,语气放轻。 “……你怎么回来了?”方镜西抖着声音开口。 “回来收拾行李,晚上去京城出差。” “嗯。”她侧身越过姚行舟,径直去卧室。 姚行舟看着她快步进了卧室,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 不回他微信也就算了,现在当着他面都不想搭理他了。 他压下翻涌的莫名情绪,拿起茶几上的药膏,洗完手追着对方去了卧室。 方镜西将医药箱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也没找到疑似活血化瘀的药膏。 “总不能那天晚上用完了吧??” 敲门声响起,方镜西打开门,“有事吗?” 姚行舟目光落在她半湿着的头发 上,举起手里的药膏,淡声道:“给你上药。” 方镜西:“……”他什么毛病?还私藏药膏?? “药膏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姚行舟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顿了一下,又补充:“怕你找不到。” 方镜西:“……”合着怪她眼瞎! 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人因他那几句话心情骤然不好,他主动退让,“是我放的位置不明显。” 哦,还是怪她眼瞎。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方镜西伸手去夺。 结果他忽然将手举高。 “?” 她够不到。 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她怒上心头,伸手推他一把,抓起门把手就要关门。 不让她上拉到! 姚行舟迅速上前一步,用脚抵住门,“我给你上。” “不用!” “镜西,别生气。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怎么样,这几天没涂药,是不是更严重了?”看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终究还是软下心。 他这忽然软下来的语气,让方镜西胸口的火气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我用过别的药膏,没事。” “让我看看,要不我不放心。”他语气有几分固执。 “……那你进来吧。”方镜西转身让人进来。 同那晚姿势一样,她趴着,他坐在她一旁。 姚行舟想着既然对方用了别的药,那伤口应该也有所好转。 等他掀开衣服,映入眼帘的不是快好的伤口,而是更加严重的青紫。 “你没上过药??” “……上过。”方镜西听着对方猛地抬高的声音,迟疑回答。 姚行舟心中的火又腾地升起,亏他还惦记着她的伤口,结果她这么不放在心上。 “你别跟我说这是你上完药后的效果。” “……”药还是有效果的,是她这几天没怎么在意,甚至伤口处还又被撞了两次。 “你上不上?不上我自己来!”方镜西扭身瞪着对方。 “去医院。”姚行舟目光沉沉,语气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不去,我没时间!”方镜西趴回床上,刚刚的动作又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姚行舟真没想到她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起来,去医院。” “我说了不去!我还忙着呢!今天下午——” 后腰突然被一双手箍住,她动弹不得,使劲蹬着双腿,“姚行舟你干嘛呢!你放开我!” “别动!”见她一直挣扎不停,姚行舟起身抬膝压住她乱动的腿,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一只手将药膏直接挤到伤口处。 紧绷结实的肌肉突然贴上来,后腰处乍然出现的凉意让方镜西不由得瑟缩,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轻柔地打圈揉搓,淡淡草药香飘散在空中。 见她有所安分,姚行舟耐着性子劝道:“伤得很严重,必须去医院,看完医生我们就回来,不住院,也不耽误你工作。” 他顿了一瞬,声音继续放柔,语气也不自觉带出些宠溺,“镜西,你乖一点,听话,好不好?” 方镜西埋在床单上的脸“腾”地红了。 直至姚行舟将药膏完全涂抹开来,方镜西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先吹干头发?” 她穿着睡衣,应该是洗澡了,头发还处于半湿状态,后背洇湿大半,近乎透明的睡衣下是她粉白的肌肤。 姚行舟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不再敢看。 方镜西习惯头发自然晾干,但她头发又多又长,一般她会吹个半干,然后再晾干。 刚刚忙着找医药箱,没来得及吹头发。 方镜西“哦”了一声,双肘撑着打算起身,她右边使不上力。 腰间又多出来一双手,她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从床上起来。 “谢谢。”方镜西低声开口,小跑着进浴室吹头发,幸好她穿着内衣。 姚行舟极力忽略着刚才手指不小心触到的柔软,他怕碰到伤口,刻意放高手的位置,即使隔着衣服,他也知道碰到了哪里。 即使只是边缘。 耽误这么长时间,衣服早已烘干,方镜西吹干头发后,将衣服拿出来。 姚行舟还没离开。 “这是你的西装,我进门的时候发现它掉地上了,恰好我也要洗衣服,就顺手把它洗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穿。”方镜西将西装扔给对方。 姚行舟没反应过来,任由西装砸在他身上,眼看又要掉落地上,他眼疾手快弯腰伸手捞回来。 方镜西没想到对方连接都不接,以为这衣服是他不要的,早知道她就不洗了。 “我不知道这是你不要的衣服。”方镜西解释,是她没想到,照他的性子,掉地上且被人踩了,肯定不会再接着穿的。 “不是,要。”姚行舟抓着西装,没看对方,转身出门,“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非去医院不可吗?”方镜西继续讲价。 听着她放软的声音,姚行舟唇角上扬,“你怕去医院?” “……”方镜西瞪他一眼,她是怕耽误时间。 不用回头,他也能想象出她此刻气鼓鼓圆睁着眼睛瞪他的神情。 换完衣服出来后,姚行舟早已穿戴整齐在玄关处等她。 不得不说,他身材真不错,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穿西装很有型,而且肌肉也不是那种夸张的发达,相反,是她喜欢的薄肌,恰到好处的紧实,肌骨匀亭。 尤其刚才他的小腿贴上来的那一刻,流畅的线条,紧绷的肌肉,温热的触感—— 意识到思绪跑偏,方镜西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快步上前,瓮声开口:“走吧。” 姚行舟不理解为什么对方刚才还一副死活不肯去医院,现在又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不过,她能愿意去就好,要不然他还得哄她。 方镜西不经意抬眼看了一眼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她回来时没有,对方此刻穿的是件黑西装。 是她刚洗的那件。 28. “方镜西你没长嘴?” 她不敢再多想,换鞋出门。腰疼得弯不下去,她伸手撑着墙,打算换一双鞋穿,脚下那双是系带的鞋。 “方镜西你没长嘴吗?” “什么?”方镜西茫然抬头,看着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的人。 对方一脸严肃,狭长的黑眸沉沉盯着她。 “站好。” 短促的两个字让她瞬间站直,他却蹲了下去。 “扶好,穿鞋。”那双系带的鞋已经摆放到她脚边。 他要给她穿鞋。 方镜西垂眸盯着眼前人黝黑的发顶,他很有耐心,等着她的动作,她试探地把手撑到他肩膀上,肌肉喷薄有力。 她不受控制地捏了捏。 姚行舟身体猛地僵住,她什么毛病?怎么又捏? 方镜西察觉手下的肌肉忽然紧绷,眼里闪过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不再有一丝动作。 姚行舟看了眼这双超过五公分的高跟鞋,又瞄了眼鞋柜,很好,都是高跟鞋。 “还有别的鞋吗?” “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方镜西眼里的羞窘更甚,她匆匆移开眼。 姚行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原来她还知道害羞。 “鞋跟太高,你腰受伤,最好还是穿双平底鞋。” “那就那双吧。裸色的那双。”方镜西指向鞋柜最下层。 姚行舟看过去,沉默不语,怎么说呢,反正比其他的鞋跟低多了。 “没别的鞋了。” 她声音又软了下来,还透着一丝委屈,一双鞋而已,他真是小题大做,大不了到时候他扶着她罢了。 他伸手拿过那双鞋,动作间,肌肉再度紧绷,方镜西强忍着想要再捏的冲动。 怕她走路不便,姚行舟紧贴在她身边,方镜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多高? 穿高跟鞋的时候她能平视对方喉结,现在她顶多平视他胸口。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身影,姚行舟就静静看着她绷着张脸,一会儿后退一会儿踮脚,还时不时瞅他一眼。 即使隔着衣服,胳膊也被她蹭得有些痒。 他淡淡开口:“不疼了?” 人老实了。 姚行舟眼里淌过笑意。 司机和安绍在车里等着,见电梯里出来两个人,他俩愣了一瞬,赶紧推门下车。 “姚总,太太。” 姚行舟应声,“嗯,去仁合。” “不去机场了?”安绍下意识反问。 “你要去机场?出差?” 她声音里的雀跃完全压不住。 姚行舟细细打量她一番,对方眼睛亮晶晶的,迫切希望他点头,看来刚刚他在门口和她说的话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出差,先带你去医院。” 方镜西不死心地开口:“我可以一个人去。工作要紧,你去出差吧,要不然赶不上飞机了,国际航班的票也不好改签。” 话落,面前三人纷纷将眼神望向她。 她尴尬一笑,不知道她的话哪里不对。 “上车。” 没说通,方镜西失落地跟在他身后上车。 安绍悄悄看向后排的两人,不是说回家拿行李吗? 怎么又变成去医院了? 难不成太太她……怀孕了? “先送我们去医院,安秘你先去京城,我明天去。” “好的,姚总。” 方镜西愣了下,去京城出差?他是不是和她说过? 好像是她进门的时候,难怪他刚才那样看她。 一路上姚行舟一直在打电话安排工作上的事,应该和这次出差有关。刚好她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就这样一路安静地到了仁合。 医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见他俩下车还特地招手示意,她以为是姚行舟安排好了。 结果为首的运动型男冲上前,笑眯眯地开口喊她三嫂,又朝身后挥手,示意两名身穿医护人员推着轮椅上前。 “三嫂,三哥同我讲你腰受伤嘞,我就帮你安排了辆轮椅。” 对方留着一头板寸,笑得相当灿烂,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尤其在小麦色皮肤的映衬下,更凸显出牙的存在了。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走。”方镜西呵呵笑着。 眼神询问姚行舟,这谁啊?为什么要喊她三嫂、喊他三哥? “梁锦川,仁合医院董事长。”姚行舟在一旁解释,“我朋友。” 方镜西恍然,难怪她听对方讲话带着一点儿港城口音,原来他就是仁合医院董事长。 那他也是港城启越集团董事长梁启东的小儿子咯。 “三嫂,你叫我川子就行,三哥他们都这么叫我。”这话又丝毫显不出港城口音,甚至还有些宁城的口音。 “你好。”方镜西微笑点头,“川子”她叫不出来。 “进去吧。不用轮椅,我扶着她。”姚行舟看出她的不自在,将话茬接过去。 “好嘞好嘞,三嫂你跟我来。”梁锦川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 “伤是怎么弄的?怎么当时不过来?”医生示意方镜西趴在床上。 “一周多前,不小心撞到桌角。当时就是觉得有点儿疼,也涂了药,就没去医院。”方镜西侧头回答。 “撞这么严重就只是有点儿疼?”医生语气明显不信,“是不是二次伤害过?晚上睡觉又压着这一侧了?” 话音刚落,方镜西只觉后背如芒在刺,她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姚行舟,他脸色平静,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只知道他在盯着她。 医生又问:“嗯?有没有二次伤过?有没有坚持用药?” “上了三——四次药。”方镜西顿了顿,顶着那道锐利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没注意又撞了两次,加班在椅子上睡了四五个小时,不小心又压到伤口。” 医生:“……” “你挺能忍,幸好没伤到骨头。不过还得先拍个片子看看,我再给你开药。” “好的,谢谢医生。” 方镜西撑着胳膊慢慢起身,她右边完全使不上力。 “方镜西你没长嘴?” “?”又是这句话。 她瞪他一眼,他长嘴了,光会叭叭,怎么不知道扶她一把? 她看他是没长眼吧! 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又在心里骂他,姚行舟冷着脸,弯腰将人从床上抱起,从她身体右侧搀扶着她。 方镜西趴在床上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浸满沉木香的怀抱拥进去,下一秒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我自己能走!” “不是让我扶你吗。” “谁让了!你别瞎说!” “嗯,你没有,是我想扶你。” 梁锦川就在门外听着他俩斗嘴,还不忘在他们那个群里直播,【我看不是病号离不了人,是他离不了病号。】 乌连策@他,【小心老三把你也踢出去。】 梁锦川回:【没事,反正三哥还会再拉回来的。老路不就是吗。】 路征:【咱俩不太一样,估计他不会把你拉进来。】 梁锦川愤愤,【怎么不一样?我哪里比你差?】 路征没回,心想,你要是也能给他老婆打包双皮奶他估计才会拉你进群。 手机嗡嗡响个不停,不用看姚行舟就知道是谁,他扶着方镜西出门,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梁锦川。 梁锦川顿觉不妙,立马对着方镜西笑:“三嫂是去拍片子吧,走走走,我带路。” 一番检查下来,她的伤确实没伤到骨头,就是拖的时间太久,再加上二次伤害,导致现在这么严重。 要想尽快恢复,最好卧床休息。 方镜西哪里有时间卧床休息,合同没签,审核没过,她休不好。 她询问医生有没有其他更快的法子,结果医生说要是受伤后立马就来医院的话,涂点药就可以了。 “是吗?谢谢医生啊。”方镜西一脸苦笑。 还不如那晚听姚行舟的建议去医院呢。 司机送安绍去机场还没回来,梁锦川相当热情,要送他们回家。 方镜西戳了戳姚行舟,“你不是要出差吗?要不送你去机场,我——” “你怎么?打车回去?”姚行舟视线从那根细白的手指移到她脸上,平静地望着她。 方镜西悻悻地缩回手指,不情不愿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没见过他这么记仇的人,多久前的事了,还抓着不放来恶心她。 “咳,三哥,去翠云栖?”梁锦川决定由他来打破这个怪异的气氛。 “我问问。” 梁锦川:“?”问谁?< /p>“镜园、锦庭、家属院,这三个你选一个。” “我选翠云栖。” “噗嗤……”梁锦川在前面喷笑。 姚行舟没搭理梁锦川,继续盯着旁边犟的要死的方镜西。 “那去镜园。” 方镜西眼睛瞪得溜圆,“?我选翠云栖!” “开车。” 司机不敢动。 “姚行舟你耳朵瞎吗??我要回翠云栖,不回镜园!!”回了镜园她就别想再出来。 至于锦庭和家属院,一个是他爸妈家,一个是他爷爷奶奶家,她也不想去。 “我耳朵不瞎。” 方镜西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都红了。 “那你眼睛聋行了吧!” 梁锦川实在忍不住笑,后座二人的眼刀齐刷刷射向他。 他立马捂住嘴,缩回座椅里。 方镜西有些绝望地吐出一口气,定定望着他,手不自觉搭在他胳膊上,眼里满是疲惫,声音软下来,“姚行舟我最近真的很忙,我没跟你闹。回了镜园我爷爷肯定不会再让我出来,我团队的人都在等着我,我没那么多时间卧床休息。”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我很感谢。但是我的工作等不了,希望你理解。” 车里静默无声,梁锦川都后悔上车了。 他俩这什么意思啊? 姚行舟万年铁树开花突然结婚,还跟望妻石似地独守空房一年,又这么紧张对方,还以为他俩感情多深呢。 可看方镜西一点儿都不像对他有感情的样子。 难不成他单思? 姚行舟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袖口的手,卡在无名指指节上的戒指异常显眼。 他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拨打了个电话,对面一直没人接。 方镜西以为他又在安排工作,气得直接对司机说:“麻烦开门,我下车。” 司机悄悄看了一眼梁锦川,刚刚就是他示意他别开车。 梁锦川躲着姚行舟的视线,微微点头,“咔哒”一声,后排车门开了。 方镜西艰难地挪着身体下车,紧接着腰被人搂住,她强忍着疼挣扎,腰上力度愈紧。 “放开!” “你回宁城了吗?” 方镜西急促喘着气,扭头瞪他,对方正在打电话,看也不看她一眼,平静地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如白水。 “镜西腰伤了,需要卧床休息。我这几天要出差,照顾不了她,她不想让家里长辈跟着担心,所以,你要是回来了,来翠云栖照顾她几天。” 方镜西有瞬间的茫然,他在和谁打电话? 吴姨? “那好,今晚你不用担心,我在。” “嗯,她就在我旁边。” 他把手机递过来,方镜西下意识问他,“谁啊?” “是我,西西。”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温柔。 “哥?你怎么——”方镜西立马接过手机,止住话头,没说下去。 他怎么想起和她哥打电话了? “伤得严重吗?” “还好,就是有点疼。”方镜西不想让她哥担心,更怕她哥不让她去公司。 “嗯,你听医生话,好好休息。我今晚到宁城,明天去翠云栖照顾你。有事明天再说。”方境北没多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 方镜西举在耳边的手犹豫着放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她没想到他会找她哥哥来照顾她。 方镜西将手机伸到他面前,讷声:“手机给你。” 姚行舟没动作,狭长的黑眸直直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吸去。 她猛地错开眼,将手机扔给他。 “把门关上,我们回家。” “……哦。”方镜西老老实实将门拉上。 察觉到气氛没那么紧张,梁锦川哈哈一笑,示意司机赶紧开车,又挑起另一个话题。 末了,还多嘴问了句,“三嫂,你觉得呢?” 他三嫂还没说什么,他三哥从手机中抬眸,凉凉睨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家司机挺不错。” 吓得他立即闭嘴转身坐好。 完喽,姚行舟好像发现他给司机的示意了。 紧接着,他手机响了一声。 是路征。 路征:【哈哈哈哈哈哈哈被踢出去了吧!】 29. “沙发不舒服?想去床上?” 回到翠云栖已经晚上八点,回程路上方镜西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乔听寒那边还没消息。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姚行舟就看她低头盯着手机,路也不看,看来腰不疼了。 “嘶……”额头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她倒吸一口凉气,抬眼看向前面的身影,“你怎么突然停下来?” 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他到底什么也没说,伸手揽住她的左胳膊,“撞疼了?” “没事。”方镜西下意识往后躲,没躲开。 “还看手机?” “看啊。”工作群的消息她还没看完。 “那就别动。”姚行舟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 方镜西被他带着走,半个身子的力都卸到他身上,顿时右侧腰伤没那么疼了。 晚饭是他做的番茄鸡蛋面,她碗里满满都是番茄汤。 乔听寒也打来电话,和逗逗的合同已经签好,现在就差审核了,最快一周能审完。 方镜西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 方镜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楼下能住人吗?” “不能,楼下没床。”姚行舟摇头。 她哥哥明天过来,得给他找个住的地方,三十楼就俩卧室,一间她住,一间他住。 姚行舟好像不愿意陌生人住他的卧室。 可总不能让她哥住酒店吧,住对面华源也不方便。 “让你哥住次卧。” 方镜西一愣,“那我呢?” “你住主卧。” “那你住哪儿?”方镜西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要出差,那我住主卧。” 姚行舟淡淡瞥她一眼,意味深长,“我现在给你搬东西。” “现在?现在搬干嘛?”而且,现在搬的话,那今晚又要和他睡一张床。 “明天早上来不及,我赶飞机。” “没事啊,让我哥搬。” “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我今晚还住次卧,你不是不愿意陌生人住你房间嘛。” 听到这话,姚行舟勾起唇角,眼底流淌着潋潋笑意,倾身凑到方镜西耳边,“咱俩是陌生人吗?” “你见哪个陌生人领结婚证、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的?” 眼见白皙柔软的耳朵瞬间变红,姚行舟笑意更盛,起身去往主卧。 耳边热气似乎还在,方镜西一个人闷头坐在沙发上心绪烦乱。 他说的是在镜园那几晚。 但是,他俩什么时候盖一床被子了? 那几晚她分明又给他找了一床被子,虽然最后两条被子都裹她自己身上了。 想起这事方镜西就懊恼,他睡觉相当规矩,只占那么一小块儿位置,反倒是她,都要把他挤床底下去了。 “发什么呆?该上药了。”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方镜西一激灵,“你走路怎么没声?” 姚行舟睨她一眼,哼笑:“我何止走路没声音,我说话都没声音。” 方镜西:“?” 方镜西:“……”至于吗?不就是没听见他说话吗! “趴好。” 方镜西脸色极不情愿,转身举起双肘撑在沙发靠背上。 姚行舟眼神略过她的身体曲线,手上揉搓药膏的动作顿住,耐心解释,“一会儿我把你东西都放到主卧,明天早上来不及。而且你哥来咱们家里照顾你,还要自己收拾客房,这不合适。” 方镜西本想说她哥不介意,他俩是亲兄妹,可又想起对方和她哥不熟,在他看来,她哥就是个来家里做客的陌生人。 “好,那就麻烦你搬一下了。” “你能趴到沙发上吗?还是沙发不舒服?想去床上?” 方镜西被他这话惊得顿时红温,什么叫‘沙发不舒服,想去床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怎么了呢! “我就这样!” “你这个姿势,我使不上力。” “……”那他就不能直接说上药不方便吗? 听听,说得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方镜西绷紧身子,缓慢调整姿势,整个人平趴到沙发上。 姚行舟本想将她抱起来,可手上全是药膏,只能作罢,看她慢慢动作。 后腰那处青紫比起白天更严重了。 “伤口是不是好点啦?”方镜西将脸侧过来,视线斜向右后方,扬声询问。 身后的人没立即回答,沉默一会儿,冷笑一声,吐出四个字,“更严重了。” 她顿时蔫了,又将脸转回来埋进沙发里乖乖趴着。 滚烫的手掌紧紧贴着那处肌肤,方镜西感觉他手掌心经过的地方,瞬间燎起一片火,她咬着牙生怕泄出一丝声音。 姚行舟能清晰感受到她紧绷的身体,以及想要极力压抑着声音,可惜还是有一丝丝呻吟钻入耳中。 上完药,姚行舟猛地起身,伸手擦了下鬓角的汗,“你在这儿等等,我给你搬东西。” “唔……”涂完药很舒服,感觉不到疼,还有汩汩暖流涌过。 听着她略带娇媚的声音,姚行舟不敢再停留,迅速奔向次卧。 次卧东西很少,打理得很整洁,到处都是她身上的味道,姚行舟站在床边愣了会神,才将她的被子单独拿出来,把床上其他东西收起来,又从衣帽间拿了一套新的床品铺到床上。 把属于她的被子放到自己床上,又将她的洗漱用品放到自己浴室。 来回六趟才搬完她的那些瓶瓶罐罐。 床头柜放着几本书,内容挺杂,纪录片、漆器髹饰技法、还有一本管理学的书。 《第五项修炼》,全英文,挺晦涩难懂的一本书,他上学的时候看过这本书。 她看了一半多,批阅很多,字迹潇洒遒丽,里面还夹着一支钢笔。 是他的钢笔,她上次拿了忘记还给他。 原来她一直在用。 目光落到书下面压着的数据线,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件白色的肚兜。拿数据线的动作顿住,垂下眼睑,不敢多看,伸出手指勾住数据线,脚步匆忙回了主卧。 姚行舟冲过澡,准备去客厅叫人进来休息,已经十一点多。 沙发上的人早已睡着,可能是腰伤太疼,睡梦中她都紧紧蹙着眉,脸颊红红的,耳朵也特别红,有这么热吗? 怕她发烧,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为避免碰到她的腰伤,他一手揽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腿,将人扛到肩上。 或许是他动作有些粗鲁,引得她不舒服地哼唧几声。 把人放到床上后,姚行舟准备将她那边的灯关掉,垂眸看向睡得正熟的人,眼底溢出浅淡笑意,心想,如果她平时能像睡梦中这样安静就好了。 不对,她睡着也不安分,整个人霸道得很,恨不得将整张床都据为己有。 他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拨开,奇怪,有这么热吗?她耳朵怎么这么红? 姚行舟又将她左侧的发丝拨开,白皙小巧的耳朵出现他眼前。 他皱眉盯着她的右耳朵,不正常的红,还有些肿。 她一天天的都在干嘛?怎么哪儿哪儿都是伤? “姚行舟你想干嘛?” 熟睡的人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他,语调毫无起伏。 甜腻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微微后仰,“……你右耳怎么回事?怎么肿了?” “被文件夹砸了下。” “砸?怎么砸的?谁砸的?” “镜西?” 没人应,睡着了。 他盯着那抹不正常的红,起身又去客厅拿药膏,给她涂在耳朵上。 -- 方境北和馆里请了一周假,到达翠云栖时还早,按门铃一直没人来开门。 他拨通姚行舟的电话。 昏暗卧室里,手机嗡嗡响,扰得方镜西直皱眉,她闭眼循声伸手摸索。 睡梦中的姚行舟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摸自己,身体下意识反应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柔软细腻的感觉让他立时清醒,睁眼一片暗。 手机嗡嗡声夹杂着旁边人不满的咕哝声,他顿时拿起手机按了挂断。 她还在咕哝,迟疑一瞬,他倾身过去,将人搂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脊,柔声安抚,直至她呼吸重新平稳,这才起身拿着手机出了卧室。 方境北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愣神,挂电话什么意思?他已经走了? 他翻出方镜西的电话,准备联系她,结果姚行舟的电话重新弹出。 “你走了?” “没有,在家。”姚行舟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身体清醒一点。 方境北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瞬间了然,“你还没起床?” “……我给你开门。” 又等了几分钟门才打开,方境北上下打量他一眼,他还穿着睡衣,面容倦怠,头发有些凌乱。 明显一副没睡醒,被他电话吵到的样子。 “西西呢?” “……还在睡。”姚行舟眼神落在方境北右手拎着的袋子上,御酥记,看起来像是糕点。 “你什么时候走?” “十点的飞机。” 方境北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也不是很早,再不走他该迟到了。 姚行舟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指给他次卧的方向。 “我知道。我之前看过这里的户型图。” “想在这里买房?” “嗯,想给西西买,钱不够,就在对面给她买了套。” 姚行舟看了他一眼,钱不够?不说方家百年底蕴,就说方仲清的绿树集团每年给他的分红买这里的房子绰绰有余。 方境北又笑着解释,“我当时参加工作没多久,工资也不高,加上我自己之前攒的钱,顶多买对面的房子。” 姚行舟心里讶异一瞬,像他这样完全不靠家里,只凭借自己的能力的二代没几个。 他俩不愧是亲兄妹,一个不靠家里接济买房,一个隐瞒身份在娱乐圈闯荡。 “你先坐。”姚行舟转身回主卧,他还没洗漱。 十点的飞机,再不走他真赶不上了。 没想到他一觉睡到六点半。 卧室里,方镜西依旧沉睡。 姚行舟视线 环视四周,五十多平的主卧一个人住时,他觉得异常空旷。 现下不过多了一个人、一床被子、几本书,他却觉得拥挤起来,到处都是她身上的柑橘气息。 他垂眸盯着床上的人,昨晚她倒是老实,规规矩矩地睡在属于她的这一侧。 可他却依旧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原以为能同平时一样六点准时起床,结果却是被她“叫醒”。 或许是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她蹙了蹙眉,将脸转到另一侧,只留下一半侧脸。 右耳隐在发丝间,他心念一动,轻轻勾起那几根卷发,如同捏起那晚挂在他袖口上的卷发一样。 屋子里太暗,看不清她右耳的状况,他动作缓慢地蹲下身,左腿单膝跪地,抵在柔软的地毯上,倾身向前,盯着她的耳朵。 红肿消散许多,看来再涂两三次药就差不多了。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耳垂往下看去,睡衣领口敞开,白嫩的脖颈间缠绕着几缕黑色发丝,随着她的呼吸,发丝不断起伏。 等他回过神,手已经触上那弯纤细的脖颈,指腹下的脉搏缓缓跳动,鼻间是她身上清甜的味道。 他被烫得瞬间缩回手,迅速站起身。 方境北坐在客厅耐心地等他出来,直至过去四十分钟。 他真不怕赶不上飞机? 思索间,姚行舟拎着箱子出来。 “她右耳朵不知道怎么也伤了,需要上药,我昨晚给她上过一次,一会儿你记得提醒她接着上药。再上两三次差不多就好了。护工八点到,她会帮着镜西上药。” “右耳朵也伤了?”方境北皱眉。 “嗯,说是被文件夹砸了下,后面我再追问,她就睡着了。” “……好,我一会儿给她上药。” “大门密码是192021。”姚行舟拎着箱子走到玄关处,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着身后的方境北说道。 方境北愣了下,“这是……密码?” “嗯。” -- 睁眼一片昏暗,方镜西盯着天花板失神片刻,才艰难地撑着手肘起床。 早上好像有电话,她拿起手机看,不到八点,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电。 难不成她睡懵了? 可她明明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还回应了对方。 打开手机看也没有任何未接,最近的一通电话是昨晚乔听寒打来的。 她心想或许真睡懵了,掀开被子下床,脚下柔软的触感让她顿感陌生,不信邪地又试着踩了踩。 确实是地毯,可她的卧室根本没铺地毯。 方镜西茫然环视四周,她的书、她的玩偶抱枕都在,却不是她的次卧。 哦,她为了给她哥腾位置搬到了主卧,但是,她记得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姚行舟怎么把她弄进来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姚行舟?你还没走?” “……是我。” “哥?等我洗漱啊!”方镜西没想到她哥来这么早,简单收拾后赶紧出了卧室。 客厅里除了她哥还有个面善的中年女性。 “姚行舟呢?” “……走了。”方境北静静盯着她,刚起床就姚行舟长姚行舟短的。 走了?那太好了!没人管她了! 方镜西完全没察觉到她哥别有深意的目光。 “这位是护工,来帮你上药。”方境北知道姚行舟找他过来就是为了管方镜西,光有护工看不住她。 至于什么怕长辈担心,完全是为了她面子好看。她又没伤到骨头,卧床休息几天就行,估计姚行舟想让她回镜园,她不愿意。 方境北问她,“你耳朵也受伤了?” “没啊,就是不小心被文件夹砸了下,你怎么知道?” 方镜西补充,“没事,我刚刚看了,都不红了。” “嗯,那接着上药吧。” “不用,它自己就好了。”方镜西嫌麻烦,和腰伤比起来根本不疼。 “要不是上了药你以为能这么快好?” “我没上药啊。” 方境北看她一眼,“昨晚姚行舟给你上药你不知道?” “?”方镜西完全没印象,她只记得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睁眼就是卧室天花板。 “哥——” “打住!我和乔董联系过了,他说让你在家休息,你们工作室目前没什么急事需要你出面。”方境北将御酥记递给她,“不准一次性吃完。” “!”方镜西刚升起的不满瞬间消散,“谢谢哥哥!” “我扶你去卧室?” “去楼下吧,我想看片子。”她迫不及待打开袋子,挑拣半天选了个最大块的蛋糕。 方境北点头,“行。”只要在家,干什么都行。 二人坐电梯下楼。 “密码是192021。”方镜西对站在门前准备开门的方境北说道。 方境北手顿住,“密码是192、021?” “嗯。” 192021 192021 一个密码,两种读法。 30. “方导你老公来了!” 方镜西吃着蛋糕,趁人打开投影仪的功夫,问他,“哥,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境北朝她看去,“什么?” “你和姚行舟之前见过面?” 她早就想问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方境北诧异,“他没和你说过?” 方镜西摇摇头,“没,从来没说过。” “你们领证那天,我见了他一面。” 方境北说起他俩的第一面。 “你和我说领证后,我就买了机票回来,结果飞机晚点,到机场你已经走了,他还没走,就简单聊了聊。” 方镜西吃蛋糕的动作慢下来,“你们聊了什么?” 方境北调好后坐到方镜西旁边,“也没什么,问了问他的家庭情况,他本人的情况,还有,为什么结婚。” 方镜西心里忽然紧张,面上却一副平静,“他说什么?” “和你一样。” “嗯?” “他说和你结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确定要和你结婚那天起,就没想过离婚的事。” 方境北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和姚行舟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其实是,尽快抽时间和方镜西离婚。 姚行舟沉默半晌,说出了那句话。 方镜西去京城找他那天说了一样的话,这也是他没硬逼着方镜西离婚的原因。 方镜西盯着屏幕发呆,这些话,姚行舟和她说过。 第一句话,是在民政局门口说的,当时她退缩了。 第二句话,是那晚她找他聊他俩这段关系时对方说的。 方镜西又想起一件事,当时她去京城找她哥,方境北说她和姚行舟一个领完证就出差,一个领证第二天出差,她还纳闷呢,因为姚行舟和她的航班起飞时间就差一个小时。 “你们聊了多久?” “两个小时?大概。他没来得及登机,又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方镜西笑笑,“没事,就是好奇。” 好奇根本不会有交集的两人,怎么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见过面。 好奇姚行舟明明和她说好他也要出差,怎么她哥却说他第二天才走。 他不是那种骗人的人。 -- 方境北陪她住了四天,馆里催了他三次,方镜西看不下去,让他赶紧回去。 临走前,方境北对方镜西说:“西西,就我和姚行舟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他是个不错的人。既然你们两个目前都没有离婚的想法,不如好好经营这段婚姻。” 方镜西笑意微顿,没说话。 “爸妈当年闹得那么不愉快,是他们自身原因,两个人都过于强势,谁也不肯让步。你们两个不同,你像奶奶,性格理智冷静,也心软。姚行舟虽然性格挺闷,但我看他对你什么事上都愿意让一步。” “两人之间有人愿意让步,这段关系不会那么难维持下去。” 方境北微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伸手抱住她,“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吗?”方镜西眨眨眼,将眼底的泪憋回去。 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是她哥哥照顾她,她爸妈总是在吵架,每一天都在吵架,终于有段时间不吵了,她以为他们能好好生活下去,结果却是他们二人离婚。 她妈去国外发展事业,又另嫁他人,她爸一直单着。 自此他俩养在爷爷奶奶膝下。 -- 方镜西接到乔听寒电话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她上药。 对面相当急,“镜西,逗逗的陈副总联系我,说他们不能上映《优秀的她》,对方愿意赔违约金,而且,违约金已经打到我们账户上了。” “什么?什么意思?”方镜西腾地起身,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吸气。 “不清楚,陈总现在不接电话了。” “我马上去公司。”方镜西踉跄着起身,“章制片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和他说。”乔听寒声音透着疲惫。 “那好,等我到了公司再和他说。”不知道这次对方好不好说话了。 “……怕是来不及了。他给我打电话呢。” 电话挂断,方镜西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倒霉呢。 天星娱乐。 “章制片说不通,他要求我们赔违约金。”乔听寒挂断电话,声音沙哑。 办公室没人说话。 “……我再联系陈总,还有大鱼那边。” “乔董,别联系了。我们赔违约金,逗逗不是还给了一笔违约金吗,也能减轻点我们的负担。”方镜西一副轻松的语气。 闻言,办公室众人纷纷看向她。 黎郁开口:“可是,违约金两千八百多万,逗逗的违约金只有三百多万……”连零头都够不上。 “违约金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和乔董商量。郁姐,你先带着晨如联系各大网络平台,再摸摸他们的意向。” “等违约金事了,我和乔董再去和对方谈。” “葭葭,把我们剪的第一版片子过一遍,送审材料按第一版。” “第一版?”桑葭讶异。 “对,入殓师不再删改。” 交代完,几人各自忙碌。 乔听寒拉着方镜西去了楼上,“公司最多能拿一千万,再加上我和梅朔的钱,一共一千九百万。我把我的两套房子抵押了,差不多也够了。” “抵押房子你住哪儿?真打算住公司不走了?” 乔听寒苦笑,“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拿。” 她伤还没好,来公司后就没见她坐下过,高跟鞋也不穿了,一直扶着腰。 方镜西开玩笑道:“你一直说我是有钱人家大小姐,关键时候,我得拿出我大小姐的架势来啊。” “镜西——” 方镜西打断他,“你不会真以为我把两千八百多万全都拿出来吧?” 乔听寒愣愣点头。 “我又不傻。” 听她这样说,乔听寒才松了一口气,两千八百万的人情他还不起。 “这里面一共两千五百万,剩下的钱你补。”方镜西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 不是,她不刚说了她不傻吗? 怎么下一秒就干这事儿? “乔董,我真的很想让这部片子完整地上映,所以,麻烦你和平台谈的时候尽量硬气点,别删内容。” 乔听寒鼻子有点酸,他重重点头保证,“我一会儿把钱打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方镜西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不用,打钱而已。”乔听寒摆手。 电话接通,她对那边说:“郁姐,现在去电梯口等我。” 乔听寒不解:“叫黎导干吗?” “打钱!” 乔听寒:“……”你这语气不像去打钱的,倒像去打架的。 -- “咱们不是去银行打钱吗?怎么还来章制片工作室?”乔听寒是真懵了。 “钱要打,”方镜西盯着不断跳动的电梯数字,幽幽开口,“水,也要泼回去。” 乔听寒:“?” 乔听寒:“!” 他就说,凭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一直忍下去,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黎郁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她在给她出气。 “西西,其实——” 方镜西打断她,“有必要!相当有必要!” 乔听寒突然好奇,“那要是咱们继续和章制片合作呢?” “那更好办了,哪天一块儿吃饭啊、喝茶的时候把水泼回去。”方镜西兀自点头,“唔,还不显得刻意。” 乔听寒:“……” 三人来到章制片办公室门口,乔听寒刚要敲门进去,就见方镜西拿了个口罩戴上,又递给黎郁一个。 他愣了下,也赶紧去接。 方镜西看眼前这只手,不解道:“干吗?” 乔听寒:“……”不是,就单独不给他准备呗? 方镜西摊开手,“没了,就俩。” 黎郁扑哧笑了,“乔董您就委屈委屈。” 乔听寒:“……” 方镜西和黎郁直接推门进去,乔听寒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跟在她俩身后。 章制片正纳闷是谁呢,看见跟在后面的乔听寒才反应过来,他笑着起身,“乔董——” 下一秒,一杯装满烟头的水就泼到了他脸上。 “……艹” “你谁啊你?你特么敢——” 紧接着又是一杯装满烟头的水泼到了他脸上。 他彻底呆住了。 “不好意思,手滑。”方镜西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屋子里烟雾缭绕,章制片还真没第一时间认出她是谁来。 “……乔董?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章制片,我们手滑了,违约金一会儿我们打到您账户上。” “?”章制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乔听寒在说什么? 方镜西接着开口:“想要报警你随便,我们办公室有摄像头,你那天的行为都被记录下来,到时候就看警察怎么判了。” 章制片:“……”是方镜西。 他不敢报警。 电梯里,乔听寒问她,“你不怕他真报警?”毕竟,他们办公室根本没有摄像头。 方镜西将口罩扔了,皱眉抬手嗅了嗅衣服,好大的烟味。不该和他废话的,泼了水就该直接走的。 “报就报呗,我又不怕丢人。但他不同,他这个人好面子,前一秒他进了派出所,后一秒我就能让他上热搜。” 方镜西三人走得利索,丝毫不知章制片是如何在办公室发疯。 -- 方境北离开那天就和姚行舟联系了。 姚行舟只能压缩行程,尽快赶回宁城,饶是这样,他也两天后才回到家。 翠云栖没人,护工也不在。 姚行舟先联系了护工,对方说她三天前就离开了,是方镜西让她走的,还说如果他问起,就说每天都按时给她上药。 闻言,姚行舟气乐了,她胆儿挺大。仗着他不会对她说重话,还联合护工骗他。方境北估计也被她蒙在鼓里。 “嗯,我知道了。我把剩下的工资结给你。” 护工讷言,“姚总,太太给我结了,一万二,多给了六千,我退给您。” 姚行舟:“……” 这多出来的六千肯定是她给护工的“封口费”。 “不用,辛苦你了。” 护工讷讷挂断电话,总觉得这句“辛苦”不是因为她照顾方镜西,而是因为她帮着方镜西隐瞒才说的。 他又出门,刚五点半,到她公司正好赶上她下班。 他上下班会经过天星娱乐,但是从来没进去过,以为上次能进去,结果她不在公司,她公司保安还以为他是什么狂热粉丝,把他赶走了。 他在门口停车,下车登记。 保安将登记册拿出来,问:“来干吗?先登记,不登记——欸,是你啊!” 姚行舟也认出眼前的人是上次赶他走的那个保安,他笑笑:“嗯,是我。我来找方镜西,我是……我可以给她打电话。” 他没再说他是方镜西老公。 “我知道!不好意思啊,我上次以为您是哪个狂热粉丝呢。”保安很是尴尬,“方导第二天就和我说了您是她老公,不过那天中午方导确实出门了。” “嗯,没事。”姚行舟笑容滞了滞,她这样介绍他的?还以为她不会和其他人说他俩的关系,毕竟,她的同事们都不知道他是谁。 姚行舟又问:“我还要给她打电话吗?” “不用,您登记就行。” 这个时候正是下班点,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姚行舟长身玉立,再加上他身后的绿色宾利,更加显眼。 众人纷纷猜测,这会不会是哪个富二代过来追星来了。 不过几分钟,公司八卦群里全都是姚行舟在门口登记的照片。 刘文木也在刷群消息,即使照片有些糊他也认出那是姚行舟了。 当即他冲 到隔壁办公室,“方导你老公来了!” 方镜西正头疼平台的事,刘文木这大嗓门一喊,三十二楼的人全都听到了。 众人纳闷,方镜西什么时候结婚了? 方镜西则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来她公司了。 该不会他提前联系了护工吧?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老公接你下班你不高兴啊?”刘文木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看群里,姚总的照片满天飞,都猜他是不是谁的粉丝来追星了。” 除方镜西,其他人纷纷低头看群,果不其然,每个群里都有姚行舟在大门口登记的照片。 “方导,让你老公上来啊,他得在下面等了半小时了吧。”刘文木看到的时候已经在群里发酵了一段时间。 “你下班吧。”乔听寒退出群聊,对方镜西说。 “……等我几分钟。”方镜西拿着手机出去,她一直没看微信,姚行舟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还打了个电话,只不过那时她正和别人打电话。 姚行舟一进停车场就看见方镜西的车了,恰好旁边有车位,他直接停到她车旁。 等了半个小时都不见她下来,也不见她回消息。 他准备上楼。 方镜西给姚行舟拨回去,一直没人接,她准备挂断,那边通了。 “你来我们公司了?” “嗯。” “我还要加班,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回去吧。” 对面没声音。 “姚行舟?你在听吗?喂?” “姚行舟,你在不在?” “我在。” 声音不像是话筒里传来的,倒像是从背后传来的。 她将信将疑回头,对方右手举着手机,左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穿着一件墨蓝色的衬衫,黑色西装裤包裹着长腿,大步朝她走来。 直至对方在她面前站定,沉木香环绕着她,她愣愣地抬头望着对方。 没穿高跟鞋,她觉得他好高。 “你多高?” “?” “192。” 姚行舟不明白她突然问他身高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依言回答。 他竟然一米九! 她170高,和他差了22公分,方镜西总觉得这数字有些熟悉,她一边想一边问他,顺便又悄悄把扶着腰的手放下,“你不是还要过两天才回来嘛,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姚行舟垂眸盯着她的动作,勾起唇角,“你说呢?” “我……我回家再和你说。” 她就在楼道打的电话,根本没避着人,三十二楼所有人都借机出来围观他俩。 “你、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加班。”不等对方同意,方镜西拉着人往电梯那边走去。 姚行舟轻笑,“不急,我等你下班。” 方镜西堵他,“我不知道几点下班。” “没事,我等得起。”姚行舟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不是要加班吗,站这里怎么加?” 方镜西瞪他一眼,别以为她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既然他愿意等,那就等着吧! 姚行舟好脾气地笑笑,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往办公室里走去。 办公室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里面坐着她的同事,纷纷朝他俩看过来。 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她才发觉她一直拉着姚行舟的手。 她想放开,对方手腕轻转,握住她的手。 “我还有个单独办公室,你在那等我。”方镜西转身要去另一边。 “你同事不用我去打个招呼吗?”姚行舟看到乔听寒、刘文木,还有她团队的三人站起身往他俩这边走。 “……那行吧。”方镜西也看到他们往这边走了。 姚行舟看她一眼,她这幅不情不愿的语气什么意思? 他拿不出手?不配和她同事打招呼?还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俩的关系? “你别那么严肃,和蔼点!”方镜西压低声音快速说着。 姚行舟愣了下,眼里闪过笑意。 “姚总。”乔听寒伸手想和姚行舟握手。 “乔董。”姚行舟笑着点头,偏头低声和方镜西说了句一会儿过去,随即放开她的手,握住乔听寒的手,和他寒暄几句。 又主动和另外几人搭话,语气要多平和有多平和。 “镜西腰有伤,不能站时间太长,不如我们进去聊?” 姚行舟注意到方镜西手又开始撑着腰了。 “好的,姚总快进来。”乔听寒让开位置,请他俩进去,“她也没和我说,一直坚持上班。她哥哥联系我我才知道她腰受伤了。” “之前也是我没注意,她为了躲章制片,导致腰部二次受伤,耳朵也受了伤。我让她——” “躲章制片?”姚行舟打断乔听寒,“怎么回事?” 被对方狭长的黑眸沉沉盯着,乔听寒一时没接上话。 “呃……”乔听寒咽了咽口水,他觉得刘文木对姚行舟的形容还挺准确的。 气场确实强大骇人。 “没事,就是不小心被文件夹砸了下,你不是知道吗?”方镜西戳了戳他,不都说了让他别那么严肃,他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不知道。”姚行舟侧头看她一眼,“我当时问你耳朵怎么受伤了,你说被文件夹砸了,我再接着问,你睡着了。第二天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之后你哥和我说你耳朵已经没事了。” 方镜西:“……” 他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她抓住他的袖口,轻轻扯了扯,示意回家再说。 力度很轻,如果不是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几乎感受不到,姚行舟望着对方上挑的狐狸眼,里面有着恳求,他收回视线。 心好像也被扯了下。 姚行舟一言不发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乔听寒怕影响他俩感情,以相当快的语速将那天的事完整叙述出来。 “章康年?” “……对,是章康年。”乔听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姚行舟说的是章制片的名字。 31. “老婆。” 尚千阅找的地方环境不错,带点野趣意味。 方镜西和姚行舟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对方早就到了,她有些急。 “慢点。”姚行舟伸手扶住她。 她今天又穿着高跟鞋,脚下这段路还是鹅卵石铺的,根本站不稳。 “嗯,谢谢。”方镜西站稳后想要甩开对方的手自己走。 结果胳膊被人紧紧抓着,根本动弹不得。 “腰不疼了?”对方发问。 “?不大幅度动作就不疼。”他不是知道吗?她昨晚就和他说过。 见他一直盯着她脚下,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为什么又穿高跟鞋。 她解释:“穿高跟鞋和衣服比较搭。” “走吧,我扶着你。”姚行舟看她一只手上戴着那个漆镯,另一只手上还戴了条钻石手链,确实很搭。 “哦。”方镜西看着绵延到餐厅门口的鹅卵石路,点头答应。 尚千阅站在窗前,刚才方镜西下车她就注意到了,还纳闷她什么时候换了辆宾利,就见主驾驶座上又下来一个人,是姚行舟。 不是说有急事不能来吃饭? 瞬间,她明白过来。 “他俩感情还挺好的,你可以放心了。”尚千阅示意身后的方境北看。 方境北还没怎么样呢,尚新阅就猛地蹿到窗户前,拿出手机开始拍。 尚千阅觉得丢人,她怒目而视,抬脚便踹向尚新阅。 尚新阅“哎呦”一声,尴尬地对着方境北笑笑,想要和他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好继续傻呵呵盯着他笑。 方境北不在意摇摇头,也看向窗外,外面鹅卵石小路上一对璧人缓缓走来,姚行舟拥着他妹妹的腰,他妹妹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看来那天他说的话,他妹妹听进去了。 方镜西没想到这鹅卵石路那么难走,她怀疑店主根本没好好修过这条路。 她只能靠在对方怀里,借助对方的力走路。 姚行舟温香软玉在怀,完全没注意有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他只能看到方镜西在靠向他的一瞬间,白皙的耳垂透着粉。 他不怀好意地低头询问她这样走方不方便,用不用他抱着她。 毫无意外,她的耳朵轰地变得通红,连带着脸颊也冒着红意。 方镜西没说话,抬头又瞪了他一眼。 姚行舟被这一眼看得喉头发紧,她眼波流转,脸颊漾着艳粉,鼻尖红痣勾人。 好不容易走到餐厅门口,方镜西迅速离开他,见此,姚行舟轻笑一声,顺着对方的意思,跟在她身后进了包厢。 尚新阅见人进来,立马起身喊道:“三嫂好!” 方镜西:“……”这几年没怎么和他接触过,他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姚行舟:“……”他怎么在这儿? 方镜西愣了一瞬,连忙和他打招呼,“你好,新阅哥。” 这话一出,房间里静默一瞬,尚千阅笑着解围,“西西你不用叫他哥,他哪里有个当哥的样子。” 尚新阅原本还想调侃姚行舟,早就忘了方镜西其实得管他叫哥,此刻顶着姚行舟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哪里还敢再把刚才的事拿出来说,只连连应和着他姐的话,“就是就是,我该叫你三嫂的,西西——额——妹妹!”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尚新阅此时真的后悔来吃这顿饭了,看姚行舟笑话没看成不说,反倒是自己一直出糗。 他一直都管方镜西叫妹妹的,现在她成了他哥们儿的老婆,那不是叫习惯了嘛,‘西西’二字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么叫兄弟老婆不合适啊,他卡了两秒,才又加上‘妹妹’二字的。 结果加上后更不对了。 方境北笑了笑,“不过是个称呼,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姚行舟瞥他一眼,也漫不经心附和,“嗯,不过是个称呼。” 被对方那么一看,尚新阅头皮发麻,立刻安静地坐下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寒暄过后,尚千阅将话头对准姚行舟,把下午他俩的通话说了出来。 末了,她又来了句,“你们结婚后还没正式和你们道喜,还以为今天我这礼物没机会送出去了。” 尚千阅将一个精美的礼盒放到二人面前。 “谢谢千阅姐。”姚行舟接过礼物道谢。 方镜西也瞬间回神道谢。 所以他也约了尚千阅? 那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还推掉和尚千阅的邀约。 一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他的行为容不得她不多想。 回程的车上,竹时闻给姚行舟打来电话,最近他们没回双方家里吃饭,姚行舟借口加班忙,没敢和两家人提方镜西受伤的事。 竹时闻今晚从梁锦川妈妈那里得知方镜西受伤的事,埋怨姚行舟不会做事,她马上到翠云栖去看方镜西。 闻言,方镜西惊得从副驾驶上直起身子,竹时闻要是过去,那他俩分房睡的事不就被发现了。 她眼神示意姚行舟赶紧拒绝,姚行舟微微摇头,他妈妈不会听他的话的。 方镜西气得嘟囔了句真没用,夺过对方手机,打算自己说。 姚行舟:“……”行,他没用。 “妈,我是镜西。” “哎,西西你没事吧?行舟他太不像话了!让你一个人在家卧床休息,他没时间不知道联系我啊,不知道联系他奶奶啊!” 对面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留下一句二十分钟后到翠云栖,便挂了电话。 “怎么办啊,姚行舟?二十分钟咱们赶不回去啊!” “你妈妈要是——” 方镜西发誓,她真没想看姚行舟微信的,只是电话挂断后自动弹回微信聊天页面,她看到第二排熟悉的头像,是她的。 备注是“老婆”。 聊天时间还停留在下午四点,她回他一句“好的,我在家等你”。 他的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是尚新阅在给他发微信,她只看到一句,【三哥,方镜西就是我三嫂,我亲嫂子!你就是我亲哥!】 心中那股突然冒出的难以言明的情绪就这么被打断,她觉得好笑,一个称呼而已,至于让尚新阅这么追着他解释吗。 “嗯?”姚行舟专注开车,没注意她在干什么,见她忽然不说话,他偏头看了一眼。 “他们为什么都喊你三哥?”方镜西一直想问来着。 “按照竹家辈分,我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是我舅舅的儿子,二哥是我姨妈的儿子。” 方镜西点头表示明白。 他又满是歉意说:“大哥和大嫂目前在国外出差,二哥在军队,舅舅舅妈和姨妈姨夫年底才能回来,等他们回来介绍你认识。” 方镜西低低哀嚎一声,“又要‘见家长’。” 姚行舟失笑,“有我在,你紧张什么。” 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到时候没准他俩都离婚了,她嘀咕,“确实不用紧张了。” “什么?” “没事。”她放下手机,问他,“你妈妈要是看见咱俩没睡一起怎么办?” “咳咳——” “你怎么了?” “……我妈不会进卧室的,一会儿到家后你陪她在客厅待着,我把你东西都拿进主卧。” “我拿吧。” “你不方便,我拿比较快。我妈今晚估计会住翠云栖。” “啊?那她住多久啊?”方镜西苦着脸,“咱俩不会一直睡下去吧。” “……”他俩还没睡过呢。 “不知道,看她心情。”路上没什么车,姚行舟将车速提上来。 半小时后他们和竹时闻一同进了翠云栖。 竹时闻带着家里的阿姨来了,“让陶姨在这边照顾你们几天,等吴姨回来了再让她离开。” 方镜西抓着她的手,语气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妈,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让陶姨来。” 竹时闻拍拍她的手,颇为不赞同地开口:“西西,腰扭伤可不是小问题,我知道你们俩不习惯家里有陌生人在。但你们工作忙,家里有个人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照顾你们,你们也能少操劳点。我在竹家的时候就是陶姨照顾我,你放心。” “行舟呢?一回家又跑书房?”竹时闻起身去找姚行舟,“你身体不舒服,他也不知道多陪陪你。” 方镜西赶紧拉住竹时闻,要是没在书房看见姚行舟,是不是就去主卧找他了。 “没有,妈。他挺照顾我的,亲自带我去医院,亲自给我上药,亲自送我上下班。我们的饭都是他做!他都、他都不让我进厨房!每顿饭都做好端我面前。”方镜西开始睁眼说瞎话。 竹时闻瞥她一眼,轻飘飘地说:“那不是他应该的?” 方镜西:“……”对不起啊,姚行舟,真不是她不帮忙。 “你又加班了?”竹时闻对着方镜西身后开口。 “嗯,发了个邮件,挺急的。”姚行舟直勾勾盯着方镜西。 方镜西如芒刺背不敢回头,他肯定听到了。 姚行舟看她瞬间僵直了背,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妈,吴姨马上回来,我最近也没那么忙,可以照顾镜西,不用让陶姨过来。” 竹时闻说:“那让陶姨回去,我在这边住几天。” 姚行舟顶她一句,“您住这里,是我和镜西照顾您?” “当然是咱俩照顾西西了。”竹时闻快要气死了,她是在帮他啊! 她又不瞎,他俩之间明显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感情好,她这是在给姚行舟创造机会,怎么对方还不领情? 他打小就聪明,怎么这事上这么傻? 谁也拗不过竹时闻,她就这样住了下来。 等帮她收拾好次卧都十一点多了,竹时闻拉着方镜西吐槽:“这屋子的装修你住的惯吗?黑黢黢的。” 方镜西:“……也还好,很有特色。”其实习惯了就好,而且,虽然以黑色为主,但无论是设计还是色彩搭配都挺不错。 方镜西回到主卧后,发现姚行舟正在收拾东西,里面有些乱,她的东西随处可见。 “时间仓促,没来得及整理。” 方镜西摇头,“没事,我整理吧。”他能在几分钟内将她的东西全都搬过来就很了不起了! “你先去洗澡。你的东西,我不小心打碎了一瓶。” “哦,没事。”方镜西拿睡衣去洗澡,打碎了瓶沐浴露,恰好她也快用完。 她看了眼他那边的洗漱用品,有沐浴露,沉木香,挺知名一个牌子,据说是皇家御用秘方,难怪他身上有一股沉木的清冷味道。 方镜西出来后,对方已经收拾干净了。 床上整齐放着两条被子,一模一样,所以,哪条是她的? 姚行舟绕到她身旁,一股浓郁的沉木香夹杂着不太明显的柑橘香飘到他鼻腔,他眼睫颤了颤,“我去洗澡,你先休息。” 没等方镜西反应,他迅速进了浴室。 方镜西:“……”倒是告诉她睡哪边啊。 她盯着两条一模一 样的被子,想起前几天住主卧她都是睡右边,于是直奔右侧,但没躺上去,伸手拎起被子放到鼻间闻了闻,嗯,是她的被子。 她这才放心躺上去。 姚行舟出来后发现她规规矩矩地躺在他往日躺的地方,一时间相当不适应,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在清醒状态下躺在他的床上。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床,旁边的人迅速闭眼翻身,背对他把被子扯到一起,床中间空了大半。 姚行舟:“……”半秒入睡吗? 他关灯也躺了下去。 “你为什么推掉和千阅姐的饭局?” 就在姚行舟以为方镜西睡着的时候,对面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眼神移向另一侧的背影,沉默半晌。 “因为你邀请了我。” 他的眼睛已经很好地适应了黑暗,所以,对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姚行舟是被打醒的。 胸口疼、腰也疼,他睁眼无奈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看来她是彻底好了,可以肆无忌惮地霸占整张床了。 呵,睡前还一副生怕挨上他被子的模样,现在倒是丝毫不介意了,自己的被子扔下床,把他的被子扯过去盖。 他闭眼继续睡觉。 马上睡着,她又给了他一巴掌,整个人扒在他身上,手贴着他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耳光”。 他把她胳膊扒拉下来,又扯过被她扔一边的被子给他俩盖上,将她箍在怀里。 鼻尖缠绕着她身上浅淡的柑橘气息和他沐浴露的味道,像他裹在她身上一样,姚行舟深深嗅了嗅,这才慢慢睡去。 方镜西觉得自己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感觉有人捂着她的鼻子和嘴,把她锁在某个狭小空间。 她费劲睁开眼,落入眼底的是一大片白皙的胸膛,她的嘴就贴在上次她不小心咬到的那粒东西上。 她猛地后退,结果根本动不了,腰和胳膊被人锁着。 “姚行舟,你快醒醒!你赶紧起来啊!” 在姚行舟的梦里,她可安静多了,老老实实躺在他身下。 他专心致志埋头,她好像有些不舒服,嘴里喊着让他赶紧起来,他不想起来,安慰她,让她再等一会儿。 方镜西听着对方沙哑性感的声音,让她乖一点,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好。 她瞳孔紧缩,他到底在干嘛???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张嘴咬了他一口,挺硬的。 姚行舟唰地睁开眼,胸前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重新恢复,刚刚的梦那么清晰。 胳膊下意识松动,怀中的人发觉后撑着他胸膛起身,他闷哼一声,又将人捞回来。 对上那双不怎么清明的眼神,方镜西嘴唇颤抖,声音哆嗦,“姚行舟,你能先放开我吗?” 她大概知道他刚才在干嘛了。 甜腻的气息扑在鼻间,他又想起那个梦,黑眸沉沉盯着对方,此刻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姚行舟……” 她在哀求他,可这声音却只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像在梦里那样。 “别说话。”姚行舟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 “你赶紧放开我!”方镜西移开眼神,不去看那双黑眸。 下一秒,她眼前又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有那片白皙的胸膛,刚刚被她嘴唇贴着的东西发红湿润,明显比另一侧的要肿。 他撑在她上方。 她顿时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说话,面上一片紧张。 姚行舟盯着她的脸,诧异、紧张、羞窘、懊恼,没有害怕。他有些开心,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合适。 他强迫自己起身放开她,“对不起,我失态了。” 方镜西没吱声,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浴室洗漱。 姚行舟等她等得忍不住了,他想洗冷水澡,“镜西,好了吗?” 方镜西坐在马桶上发呆,刚刚发生的一切让她觉得不真实,他对她有欲念。 她虽没经历过这事,但并不代表她没见过,更何况她和她俩闺蜜天天在群里说些容易被和谐的话。 还有昨天他推掉和尚千阅饭茬的举动。 门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除了欲念,那双眼里还有什么? 她有些看不懂。 她迅速为他让出浴室,他好像很热,她经过他的时候,看到他鬓角湿了。 浴室里传出水流声,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镜园,他也是大早上洗澡,还是冷水澡。 所以,他真的热吗?还是—— 她瞬间止住脑子里乱窜的思绪,看了一眼杂乱的床,以及被她扔下床的被子,是她睡觉不规矩,对方自始至终都在他的位置没动过。 等姚行舟出来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妈妈早上有课,煲了一锅粥便走了,方镜西走得匆忙,她吃剩的碗还剩了个粥底。 他没重新去拿碗,将剩下的粥都盛出来喝完。 一连五天,他俩都是这种状况。 早上只有他妈妈在的时候他俩才会一起吃早饭,如果他妈妈有课,他绝对见不到她的身影。 晚上,她只和他妈妈聊天,对他视而不见。 即使在一张床上,他俩也没什么可聊的,而且,她好像有意在控制自己的睡姿。 他主动找他妈妈,让他妈妈回去,要不然她一直睡不好,每晚精神紧绷,早上醒得比他还早,精神明显倦怠。 他吓到她了。 32. “老婆,他是谁?” 姚行舟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光竟然亮着。 他唇角不自觉向上勾起,她不躲他了? 下一秒,笑意又消失,他妈妈今天离开翠云栖,她是觉得可以不用和他躺一张床上才回来这么早,想赶紧收拾东西搬回次卧? “先生回来了?”吴姨从厨房出来。 “……吴姨。”看到来人,姚行舟嘴角彻底拉平。 “您父亲身体怎么样?”吴姨请假是因为她父亲住院了。 “没什么大问题,心脏搭了个支架,平时多注意不操劳就行。” “嗯,家里有事随时联系我。”姚行舟许诺。 “谢谢先生。刚才太太也和我这样说,”吴姨有些感动,她又觉得当着主人的面如此失态不合适,“先生,晚饭马上就好,您稍等。” “太太回来过?”姚行舟离开的脚步顿住。 “是,我在楼下碰到太太,太太接了个电话说今晚回镜园住,让我和您说一声。” “……嗯。”原来她都不愿意回家了。 -- 方镜西刚到翠云栖,便前后脚接到师榕和她爷爷的电话。 师榕并购案做完了,明天回国,让她去接机,她爷爷则是念叨着让她和姚行舟回家吃饭。 最近不忙,辰星那边不用她操心,工作重心也渐渐移到黎郁身上。原本想明天接了师榕后回镜园,现在她决定今天回去。 恰好碰到吴姨,她直接让对方转告姚行舟,省得她去和他说了。 镜园里。 “你最近又加班?”方境北看她眼下挂着黑眼圈,诧异询问。 尚千阅不是说上映的事完全不用方镜西操心吗? “……没有,就是昨晚熬夜看片子了。”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方境北不信,她这可不像是熬了一晚,倒像是熬了好几晚的样子。 “你别仗着年轻就不拿睡觉当回事,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睡个觉有多难了。”方老爷子不喜欢他们熬夜,更心疼他们因为加班熬夜。 他又问起姚行舟,“行舟还忙呢?” 方镜西躲开她爷爷的眼神,“……嗯,他最近挺忙的。” “你俩一个比一个忙,这可怎么办啊。”方老爷子怕他俩没时间相处。 本来就没感情,再不多相处,还真走离婚这步吗? “爷爷,我陪您去钓鱼吧。”方老爷子没事喜欢钓鱼,方镜西岔开话题,不想说姚行舟。 “行,让你哥拿鱼竿。” -- 师榕的航班傍晚五点到,方镜西和家里人说好要去接师榕,晚上不回来吃饭。 方镜西找了个位置,给对方发过去定位。 师榕和明鹤是邻居,二人出生就认识,她小学认识了她俩。三人从小学到高三,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大学又都去了美国,虽不在一个城市,但也总是见面。 “西西!”清冷熟悉的声音传来,方镜西抬眼望去,脸上的笑瞬间止住。 他怎么也在? “西西……”方镜西平静地看了一眼抱着她胳膊撒娇的师榕,对方眼里满是讨好。 “Hi,镜西!”跟在师榕旁边的男人摘下墨镜,一双翠绿的眼睛亮晶晶,脸上笑容洋溢,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伊恩。”方镜西淡笑,主动伸手。 伊恩耸耸肩,将张开的双臂收回,握住方镜西的手。 “我去拿行李,二位美丽的女士烦请稍候片刻。”伊恩字正腔圆地吐着汉语,动作手势却是一副外国人的习惯。 他是混血儿,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美国人,自小在美国生活。 “说说吧,怎么回事?”方镜西抱臂盯着师榕看,下巴朝伊恩离开的方向扬了扬。 “我发誓!在我坐上飞机前,我都不知道他要回来。他说他最近刚结束一个徒步,想休息一段时间,顺便看看圣娱,然后非常幸运地和我买了同一航班的相邻座位。”师榕伸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清冷的脸蛋上满是无语的表情。 方镜西盯着她看了两眼,轻哼一声,这才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师榕笑眯眯回抱住她,又伸手去摸她后腰,“你腰怎么样?” “没事了,不做大动作不疼。” “那就好,小明知道你腰受伤,这次想和我一起回来呢。” “又不是什么大伤,她乐团巡演又没结束,回来干嘛。”方镜西和明鹤发了个微信,让她好好准备演出。 明鹤是拉大提琴的,毕业后就加入了乐团,现在正在巡回演出。 见伊恩推着行李过来,方镜西没再说下去,“我去开车,你们等我。” 伊恩点头微笑,“好的,请不要着急。” 方镜西提前订了餐厅,直接带着二人去吃饭,是上次她和姚行舟吃的那家餐厅,广味府,她觉得这家还挺好吃的。 机场离广味府不算远,他们到的时候六点多,正是饭点,几人跟着服务员去了预订的包厢。 二人看到菜就点,服务员委婉提醒,点这么多他们三人吃不完。 师榕丝毫不在意,说吃不完她可以打包带回去当宵夜。 她继续往后翻菜单,“诶,西西再给你点份双皮奶?” 方镜西摇头,“你不是点了三道甜点了,吃不完。”师榕不爱吃甜点,她一个人吃不完。 “你放心,不会吃不完的,我在美国待了七个月,瘦了十三斤!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说着,她又把双皮奶加上去了。 方镜西也没再拒绝,她其实还挺想吃这里的双皮奶。 一旁的服务员抱歉道:“不好意思,双皮奶限量供应,现在已经没有了。您看是否要换成其他甜品?” “啊?限量供应?”师榕一脸可惜,这才看到平板上‘双皮奶’的选项是灰的,无法添加,“那先点这些吧,一会儿我们再加。” 方镜西想起上次她和姚行舟一起来吃,‘双皮奶’的选项好像也是灰的。 尚新阅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回座位上就听到这样一番话,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这三人从他去洗手间就开始点菜,他都出来了,他们还没点完。 隔着隔断看不太清,只知道两女一男,看着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他们几个今晚没事,约着来广味府吃饭,除了他,还有路征、梁锦川和姚行舟。 乌连策在部队,出不来。 “川子还没到呢?”尚新阅大喇喇坐下,踢了一脚旁边的路征。 “没呢,堵路上了。问话就问话,踢我干嘛?”路征嗔怪。 “那路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尚新阅下巴朝桌子上的四碗双皮奶抬了抬。 不上菜上四碗这个干嘛?他破产了? 看着不像啊,生意挺红火啊,他看那三人都要把他菜单上的菜全点一遍。 “不吃拉倒!我特意让后厨给咱们留的!”路征起身将双皮奶推到姚行舟面前,“吃吧,老姚。” 姚行舟瞥他一眼。 路征哈哈一笑,他不会把这碗奶泼他脸上吧?感觉他今天不高兴啊。 “他不吃甜,会吃这玩意儿?”尚新阅嗤之以鼻。 下一秒,姚行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吃下去。 又甜又腻。她这么喜欢这个? 路征就跟斗赢了的鸡一样,昂首开口,“怎么不会吃?这不就吃了!” 尚新阅跟看傻子一样看路征,不是,他今天胆子怎么这么大? 明知道姚行舟心情不好,还这么调侃他。 姚行舟尝了一口就不再动。 倒是尚新阅,不一会儿吃完了剩下的三碗,“我看梁锦川不是堵路上了,他是没出发呢吧!” “上菜上菜上菜,再不上我都饿死了。” “那不还有一碗?”路征朝姚行舟那边示意。 尚新阅:“?”他吃姚行舟吃剩下的??? 然后他就看见姚行舟将碗又往他身前挪了挪。 不是,他就是饿死鬼投胎也不会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啊! 梁锦川赶到广味府的时候都八点了,里面人不少,他去了他们经常坐的那桌。 路过一个包间时,镂空隔断里传出一道女声,他停下脚步,看过去。 是方镜西。 她也在这儿?怎么没和姚行舟一起?姚行舟知道吗? 他想了想,还是没和对方打招呼,决定先去找姚行舟。 “你看什么呢?” “……三哥。”吓他一跳。 “呃……”看你老婆呢。 姚行舟也跟着看过去,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里面,还在说着这些甜点不如双皮奶好吃。 旁边的男生紧接着开口,说他去问能不能再给她做一份双皮奶。< /p>她摇头拒绝,说太麻烦,她也吃不完。 那个男生又接话说吃不完没关系,他可以吃。 姚行舟转身走了。 梁锦川屁颠颠跟在他身后,眼神在他背影上打转,他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哟,梁公子到了?我们仨恭候您大驾恭了一个多小时,您可算到了。”尚新阅咽下嘴里的虾饺开始喷梁锦川。 梁锦川一言不发,挑了个离姚行舟最远的位置坐下。 尚新阅诧异道:“你哑巴了?” “给我上一份双皮奶。” 路征:“?” 尚新阅:“?” 梁锦川:“!” 路征看向姚行舟身前的碗,默然半晌,您那碗双皮奶就吃了一口,还在您跟前放着呢,现在又要上一份算怎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你面前的双皮奶就是今天最后一碗。” “那就重新做。” 路征张口结舌,“呃……但是做完最快也要半小时。” 姚行舟抬眸看了一眼路征,声音发沉,“做,做好后直接送到对面十一号包间。” 路征:“?” 尚新阅:“?” 梁锦川:“!” 十一号包间,他老婆的包间。梁锦川看到了包间号。 一大桌子菜,方镜西没吃多少,全程看着师榕和伊恩在吃,他俩真跟没吃过饭一样,中间伊恩甚至又加了几道菜。 “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双皮奶。”服务员端着一碗双皮奶放到方镜西面前。 方镜西纳闷,“不是没有了吗?而且我们也没点啊。” “是我们老板请您吃。”服务员微笑着离去,没过多解释。她老板明确说了,要给十一号包间黑色长卷发穿鹅黄色连衣裙的美女。 师榕放下筷子,“西西,你还认识他们老板?” 方镜西摇头,“不认识,我就是之前在这里吃过一次饭。” “那怎么莫名其妙请你吃这个?” “那你别吃了。”伊恩抬手就要拿过那碗双皮奶,“不明白这位老板的意图,保险起见,请不要吃。” 姚行舟刚走到对方包间,就听到那道男声。 “没事,一碗双皮奶而已。”方镜西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还是这个好吃。 “请问你们……”伊恩坐在包间靠外地方,门口突然站了个人不走,他抬头望去。 姚行舟盯着伊恩看了两眼,接着将视线转向最里面的人。 她手里还拿着勺子,满脸惊讶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满足的光,跟上次吃双皮奶时一样。 姚行舟慢悠悠开口:“好吃吗?” “好吃。”方镜西下意识点头。 师榕怔怔地扭头朝方镜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男人。 这是…… 她咽下嘴里东西,“这该不会是你那领证一年没见面的老公吧?”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冒出几声笑。 姚行舟偏头看了身后三人一眼,谁让他们跟来的。 三人顿时安静如鸡。 “他是哪位??”伊恩语气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方镜西。 闻言,姚行舟看向那个男的,原来是个外国人,高鼻深目,绿眼睛,头发是亚麻棕,说话倒是没有口音。 他是谁? 呵,他也想知道在方镜西眼里,他是谁。 姚行舟将目光落在方镜西脸上,“老婆——” 他停顿了下,又是一副慢悠悠的语气,“这位是?”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老婆”,方镜西呆愣愣地仰头看他,他戴着眼镜,灯光打在镜片上,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她放下勺子,缓慢站起身,嘴唇抿了抿,轻声开口,“这位是姚行舟。” “我老公。”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伊恩,我朋友。” “师榕,我闺蜜。” 师榕立即站起身,浅笑着和姚行舟打招呼。 姚行舟站在那儿,没动,心尖咚咚直跳,半晌,他才将视线从方镜西身上移开,礼貌微笑回应师榕。 旁边这位伊恩,是她朋友? 姚行舟视线从对方手腕上移开,一模一样的镯子,他记得她说过她手上的镯子是一对。 所以,现在这对镯子重逢了? 33. “老婆,睁眼看我。” 再次坐下,已是在姚行舟他们的包间里。 几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同在一个圈子里,其实都认识,只是没那么熟而已。 方镜西这才知道上次的双皮奶是广味府老板直接发话才能打包的。 师榕听到后愣了愣,“这些菜不能打包吗?”她快吃不下去了。 路征笑道:“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打包。” 他又和师榕聊起并购,一时间,饭桌上还挺热闹。 除了方镜西他们三个。 方镜西盯着桌子上两碗一模一样的双皮奶发呆,哪碗是她的? 姚行舟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伊恩边往嘴里塞东西边注意着他俩的动作。 “怎么不吃?老婆?”姚行舟眼神瞟向她面前的两碗双皮奶,眼底滑过兴味。 他叫起来没完了? 方镜西瞪他一眼,回想她刚才吃的那碗双皮奶,她就舀了一小勺,应该是她右手边这碗。 她刚端起右边这碗,左边那碗也被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是姚行舟。 “这碗是我的。” 方镜西点头,看来她没拿错。 伊恩见他俩吃双皮奶,立马叫来服务员,给他也上一份。 “抱歉先生,我们的双皮奶限量供应,已经卖完了。” “那为何会有这一碗?”伊恩指了指方镜西面前的双皮奶。 “这是我们老板特意吩咐后厨给这位小姐做的。” 方镜西抬头看向路征,一脸诧异,手上刚舀了一勺,此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诶,可不是我吩咐的,”路征朝方镜西笑笑,指了指姚行舟,“是你老公说的。” 他说的。 方镜西咬了下唇,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的双皮奶。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现在可以吃了吧。” 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就落在她手上,似乎是想要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吃,她缓慢地将勺子送进嘴里。 奶皮微弹,奶冻凉滑,还很甜。 饭毕,方镜西要送二人回家,她对姚行舟说:“要不你先回去,我送他俩回家。” 师榕开口拒绝,这顿饭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方镜西她老公相当介意伊恩。 “西西,我送伊恩回家,哪天我再把车给你。” “你飞这么长时间还想开车?”方镜西不同意。 姚行舟主动开口:“我送,你先回家。” 路征三人互看一眼,脸上诧异之色完全掩盖不住。 尚新阅问二人住在哪里。 师榕回道:“我家和西西家很近,就是伊恩得回市中心。” 路征笑得特开心,“那巧了,川子回市中心,让川子送伊恩先生回去。” 梁锦川:“?”我回市中心? 尚新阅捅了捅他,就他家离市中心最近,他不回谁回? 再说了,还真让姚行舟去送啊,万一他一个不高兴,半路把车开河里去,他仨还得去捞他。 梁锦川:“……”最近的难道不是姚行舟吗?他那翠云栖就在市中心!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刚才吃饭的时候,他都怕姚行舟当场把饭桌掀了。 -- 送完师榕再回镜园,已经十点多,除方老爷子去休息了,剩下的人都在。 方仲清和方境北见姚行舟也跟着回来,诧异不已。 方仲清问:“行舟,你加完班了?” “……嗯,爸,我加完班了。”姚行舟看了一眼身旁躲着他目光的人,她倒是会替他找理由。 “那可太好了,你爷爷一直念着你,想接着和你下棋。” “正好明天周末,我陪爷爷下棋。”姚行舟淡笑。 方境北觉得他俩状态不太对劲,“你俩怎么碰到的?” “恰巧在一家饭店吃饭。”姚行舟眼神又落到她身上。 方镜西受不了对方别有深意的眼神,对几人说她累了,要上楼休息。 方仲清拉着姚行舟说了几句话,便也回了自己小院休息。 方境北接着问:“你们在哪家饭店碰到的?” “广味府。镜西替朋友接风,正好我没事,约着几个朋友在那儿吃饭。”姚行舟说完便上了楼。 留下方境北在客厅发呆,姚行舟说他没事,可方镜西却说他一直在加班。 是方镜西不愿意让他来?可他俩前段时间不是挺好的? 姚行舟在门口连着敲了几声门都没人应,他试探着拧门把手,没锁。 屋子里也没人,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 他环视四周,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镯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去了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方镜西还以为姚行舟得在下面多聊会儿,结果打开浴室门就看见窗边站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道身影听到动静,转头看向她。 她被那双眼烫了下,慌乱移开视线,“你上来了啊,我洗好了,你要现在去洗吗?” 想起尚新阅在群里发的内容,说那个洋鬼子想用51%的股份挖方镜西去圣娱,那个洋鬼子和她一样喜欢徒步。 又看对方跟没事人一样让他去洗澡,他再也压不住心中的郁气,他不配知道伊恩是谁吗?不配知道那个镯子的事吗?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跨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强迫她面对着他。 刚洗完澡,她身上柑橘的气息浓烈,两颊被水汽蒸得泛粉,狐狸眼水光潋滟,鼻尖小痣殷红如血。 “你干嘛?” 她满脸茫然,红唇不满地抿起,想要挣脱他的手,他盯着那双唇,手上的力度愈发紧。 “姚行舟你放开我!你抓疼我了!” 放开她? 放开她把她推给那个绿眼睛的洋鬼子吗? “抱歉。” 对方忽然一句道歉,让方镜西忘了挣扎,他到底怎么了? “你——” 下一秒,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浓烈的沉木香包裹住她。 他的眼镜磕在她脸上,呼吸交缠间,镜片起了层雾,她看不清他的眼神,莫名有些慌乱。 随即眼镜被他摘掉,浓黑的眸子照进她眼底,她不自觉紧紧盯着,像是被吸进去了。 整个人被揉进怀中,干发帽掉落,她的头发还湿着,贴在后背极不舒服,她不由得往前躲,可是前面的滚烫又让她颇为难受。 她进退两难。 感受到她的不安分,姚行舟离开,一丝清亮拉扯出来,他没管,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欲念,“镜西,别动。” 方镜西大口喘气,双手推拒前面的人,她这样不舒服。踮着脚仰着头,脚趾头要抽筋。 见他又要落下,她急道:“我脚要抽筋了。” 声音又软又颤。 姚行舟愣了下,轻笑,还以为她讨厌他这样对她。 “那我们去床上。” 被人掐着腰抱起,她伤口有些疼,“疼!” 那双手上移,疼痛消失,更加让人颤栗的感觉突袭全身,她挣扎,声音颤悠悠,“你的手!” 他并未理会她的话,依旧将手放在那儿。 见他穿着衬衫就要往她床上倒,她也顾不得那颤栗的感觉,双腿倒腾着踢他,“你还没换衣服呢!” 姚行舟一把将人捞起来,抱着她去沙发。 身体骤然腾空,方镜西吓得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勾在他腰间,整个人悬空贴在他怀里。 她左手手腕被对方抓着,修长的手指描摹着她的腕骨,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她感觉手腕都要被他摸秃噜皮了。 窗外的月光移向她的脸庞,银辉下,她清楚地看到上方那张脸额头满是细汗,黑眸里的情绪和那天早上她看到的一样。 欲念。 比那天更浓,她掩耳盗铃般合上眼。 唇角有一丝痛意,她皱眉睁眼,上方的黑眸里漾出笑意,他贴着她的唇吐出几个字,“老婆,睁眼看我。” “?” 她咬回去,软弹弹的,不由得又舔了舔,有点像刚才吃的双皮奶,但比双皮奶更弹更滑。 抽气声溢出,紧接着便是如暴雨般的动作,她没再合眼。 -- “喝水吗?” 方镜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抱膝缩在沙发上发呆,嘴唇又疼又麻,后背贴着潮湿的睡衣,又热又黏,特别难受。 她没理会他,他太过分了!总是咬她的唇,像吃东西一样。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还、还亲她鼻子! 不,是舔才对。 姚行舟也没想她回答,直接去倒水,自己喝了两杯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转身离开。 方镜西 忽然生气,他就这样走了? 严格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衣帽间,上次只是在门口,他给她的那堆聘礼还堆在进门处,那个小狐狸胸针异常显眼。 他拿了东西从衣帽间出来就看到她气呼呼的背影。 怎么生气了?还不舒服? 他又看向一旁没动过的水,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端起水杯放在她唇边。 “喝水,一会儿换掉睡衣。” 方镜西这才知道他是去给她拿睡衣。 但是,她到底在生什么气自己都不明白,反正就是很生气。 “不舒服?” 方镜西心里冷笑,当然不舒服了,感觉嘴都不是她的了! “那,我喂你?” 方镜西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正喂她呢? 见她没明白,姚行舟伸手轻抚了抚她的唇,“我喂你。” 她耳尖冒红,夺过杯子,轻轻张开嘴喝水。 见状,姚行舟勾起唇角,“咱俩又不是没同时吃过同一个东西。” “……你瞎说什么呢?”喝完水,她的声音还和刚才一样,又软又娇。 姚行舟听到后,咬了下舌尖,眼神在她唇上流连,意有所指地说:“双皮奶好吃吗?” “好吃。”方镜西又下意识答道。 姚行舟忍不住扶额笑。 她反应过来,“那是你的双皮奶?” “嗯,我的。” 方镜西生气地推了他一把,“那你怎么还说另一碗是你的?” 姚行舟捉住她的手,又将大掌覆在她手腕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拿了我那一碗,另一碗还不能是我的?” 说完,他又补充,“蛋糕里面的流心很好吃。” 方镜西:“?”什么蛋糕? “忘了?”姚行舟笑得漫不经心,“我去你公司接你下班那天,晚上回来你不是吃了块御酥记的蛋糕吗。” 方镜西想起来了,她就说呢,明明有那么多流心的,怎么洗完澡后流心几乎都没了,原来是让他吃了。 她目光唰地盯上他,质问:“你拿什么吃的?” 他只反问:“你拿什么吃的?” 那个叉子,那个被她含在嘴里的叉子。 方镜西要被他气死,狗男人!死变态!她将杯子塞给他,愤愤道:“我还要喝!” 姚行舟又倒了一杯,躲过她的手,递到她嘴边,她这才乖乖张嘴喝下去。 “还喝不喝?”姚行舟问她,“不喝把睡衣换了?” “谁让你进我衣帽间的!”她接过睡衣嘀咕,正准备起身去换,手腕上又覆上了那个滚热的大掌。 她诧异回头,“你干嘛?” 她被他拉回沙发里,对方另一只手摊在她面前,上面是那个鸽血红宝石小狐狸胸针。 “拿这个干嘛?” “这不是聘礼。” 方镜西:“?” 她抬眼茫然地看向他,那是什么? “生日礼物。” 方镜西心口猛地一撞,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爸送的生日礼物,后来才知道是他家送的聘礼,没想到这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 姚行舟将胸针给她戴上,狭长的黑眸里蓄着细碎的光,“喜欢吗?” 她望着对方那双笑眼,里面只清晰地倒映出她一个人,她嗫嚅半晌,低声说了句“喜欢。” 对方眼里笑意更甚,她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喜欢就好,姚行舟眼神落在她手腕上,心底冷笑,区区一对镯子而已! 等二人上床休息的时候,时间已经一点,方镜西躺上去就睡着了。 姚行舟静静望着她,轻手轻脚起身,来到她那一侧。 手指轻轻抚上依然红肿的嘴唇,想捏,就像刚刚那样,让这双饱满的唇因为他的动作,被挤压被蹂躏。 手下的力度不自觉加重,她嘴里溢出呻吟,皱眉偏头躲过,他收回手指,举起一旁的镯子端详。 镯子花纹艳繁瑰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梅花,他很熟悉,她微信头像就是相同的花纹。 那个洋鬼子的镯子也是相同的花纹。 床上的人又开始了她霸占整张床的行为,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镯子随手扔到床头柜上,第一次没有任何纠结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俩领了结婚证,是合法的。 区区一对镯子又算什么!! 34. 【我做,想吃什么?】 在镜园住了两天,二人周一去上班。 “下班我来接你。”那天吃完饭,他俩开着她的车回的镜园,姚行舟没车。 方镜西对着手机屏幕拢了拢头发,“那我下班给你发消息。” 说着,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腕突然被攥住。 她回头,“干嘛?” 姚行舟盯着她看了两眼,发现她真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无奈叹气,解开自己安全带,倾身凑过去,手挪到她腰上,将人往自己这边拉。 这两天在镜园,她一直和老爷子在一起,他俩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只有晚上睡觉时,她才独属于他,偏偏她又总是迅速入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她入睡。 清甜的柑橘气息渐渐盈满鼻腔,他颇有些意外,她居然没躲,他再次凑近,将唇贴上去。 冰凉的凸起扎在他唇上,是她那个镶满钻的手机壳。 他怔愣一瞬,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得意笑脸,那双狐狸眼里满满全是他一人。 唇角上扬,他慢慢将唇移往旁边,覆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吮了下。 她有些错愕,狐狸眼瞬间睁圆,反应几秒后,她红着脸将他推开,仓皇下车跑向公司。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直至再也看不到。 -- “姚总,九条手链都在这里,剩下那条店长早上联系我,说下午到。” 例会结束,安绍先汇报了手链的事,他觉得姚行舟最想听的应该是这事。 周六凌晨一点多,姚行舟给他发了张图片,是一条手链,让他尽快去HW专卖店购买。 结果那条手链只有京城有货,调货今天下午才能到。 他汇报后,姚行舟又给他发了九张图片,让他都买下来。他问了,HW家一共十条蝴蝶样式的手链,但怎么只买九条? “嗯,你记得拿。” “李副局想约您中午一起吃饭。”安绍顿了顿,“还有章康年,应该是因为导演人选的事。” “不去。”姚行舟没看他,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里的视频。 意料之中的回答,毕竟他已经连着晾了章康年一周。 应该和太太有关。 原本在宁城市政府的力荐下,章康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宣传片导演人选,结果马上签合同了,姚行舟突然插手,暂停了合同签订。 这几天章康年急得不行,天天来公司找姚行舟,姚行舟倒是不拒绝他来,但一次都没见过他。 而且,下午就开会确定导演人选了,章康年搭上投促局李副局的关系,估计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只可惜,导演人选最终决定权在姚行舟手里。 下午四点二十五,安绍去姚行舟办公室叫他下楼开会。 “姚总,人都到齐了。” “嗯。”姚行舟暂停屏幕,起身下楼。 嘈杂的会议室在姚行舟进来后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眼众人,开门见山道:“对于导演人选一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章康年不行。” 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忍不住质疑,“姚总,章康年拍过几部历史正剧,业内口碑不错,他也是市政府推荐的人,为什么不行?” “没有理由。”姚行舟淡淡道。 会议室又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想到向来理智冷静的姚行舟会说出这种话。 有人想起这几天章康年来公司找姚行舟,却被他有意晾着不见的事,猜测是不是章康年私下得罪姚行舟了。 否决了章康年,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其他人选。 姚行舟长腿交叠,单手支颌,看了眼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翻出方镜西微信。 马上五点半,她快下班了,他问:【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老婆:【六点,你不加班?】 姚行舟:【不加。】 老婆:【嗯,今天外面有很多粉丝,不方便停车,可以停远点。】 姚行舟:【好,晚饭想吃什么?】 老婆:【吴姨做什么我吃什么。】 姚行舟:【我做。想吃什么?】 方镜西估计忙别的去了,没回他。 姚行舟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众人朝他看来,“还有事吗?没事就散了吧。” 会议室依旧静悄悄,他诧异,“怎么?还有问题?没问题就散会,我有急事。” 依旧没人回,姚行舟这才发觉他们没看他,在看他身后的投屏。 他缓缓回头,上面是他和方镜西的聊天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老婆:【满汉全席。】 众人:“……” “老婆”撤回了一条消息。 老婆:【抱歉,忘记你不会做了。】 众人:“……”这是能忘记的事吗? 老婆:【那就番茄鸡蛋面吧,多放番茄。】 老婆:【还有清炒芦笋。】 “芦笋?”高副总下意识开口。姚行舟不吃芦笋姚氏集团人人都知道,怎么他老婆倒不知道了。 众人纷纷望向高副总,他胆子还挺大。 在场有人想起一年多前的事。 某个相当平常的董事会上,姚行舟上来就宣布他结婚的事,别说董事会成员,就是姚广言都被吓到。 本来那场董事会该由姚广言主持,可他愣是一句话没说,让姚行舟主持的会议,散会就把姚行舟提溜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卓诚跟在他俩身后,想要关门,还受了连坐。 看来姚行舟和他老婆确实是真爱,要不然他能连会都不开,就想给他老婆回家做饭,做的还是他不爱吃的。 一张表情包发过来。 老婆:【理直气壮萨摩耶.jpg】 “不好意思各位,我有事先走了。”会议桌前的男人不自在轻咳一声,退出微信,脸色冷淡,但镜片后的黑眸却闪着深深的笑意。 “呃……那个,安秘要不你先把姚总微信从电脑上退了。” 姚行舟好像只是退出了他老婆的对话框,微信还没退。 安绍颤抖着手退出微信。 姚行舟还在给对方回消息。 【好,还想吃什么?】 【等我,马上去接你。】 见人走了,会议室里先是安静几秒,随即炸开了锅,谁也想不到往日那么古板冷清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这样对他老婆。 安绍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要是把姚行舟吩咐他做的事说出来,怕不是得吓死他们。 “高副总,不走吗?”他正准备关灯,发现高副总还愣在原地。 高副总“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跟在安绍身后出去,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安绍以为他怕姚行舟怪他刚说了那样一句话,便安慰他,“高副总您放心,姚总不会放在心上。” 只要和方镜西有关的事,其他都自动后退一射之地。 对方忽然问道:“安秘书,你知道姚总今天在办公室看什么吗?” 安绍愣了下,摇头。他真不知道,也不敢问。 总之对方今天一整天除了开会和把公关部部长叫上去,一直都在盯着电脑。 高副总没深究,只笑笑便走了。 -- 路上有些堵,红绿灯时姚行舟给方镜西发了条微信,让她在楼上多等会儿。 他又看向副驾上的花和礼盒,赶在下班前,那条手链终于到了。 至于花,是他早上预定的,一束水瓶座玫瑰。 方镜西从楼上往下看,公司大门被梅朔和洛冰的粉丝围起来了,他俩今晚回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姚行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自然而然地向姚行舟提了要求。 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被她下意识避开,但不可否认,发生过就是发生了,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他对她的欲念。 她对他的欲念。 她第一次发现,接吻原来是件那么美妙的事,销魂得要飞起。他的唇、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紧绷而又灼热的身躯…… 电话响起,方镜西才发觉一直没给姚行舟回复,她拍了拍脸颊,垂下的眼里满是羞涩,竟然又想起那晚的事。 结果屏幕上显示伊恩。 挂断电话,她蹙起的眉头皱得愈发紧。 她忘记早上答应伊恩今晚去吃饭了,现在他在天星附近的咖啡馆门口等着,师榕已经到饭店了。 刚和姚行舟说好晚上吃什么,现在就要放他鸽子吗? 可她确实先答应了伊恩,也不能留师榕一个人和他吃饭。如果不去,伊恩肯定还会约她。 和姚行舟说一声,他应该不介意吧? 伊恩选的是家火锅店,他不是说他不重口腹之欲嘛,她看他也不爱吃那些重口味的东西。 这样他都不用给她做饭了。 方镜西翻出姚行舟对话框,犹豫半天才把打好的话发出去。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姚行舟瞥到屏幕上“老婆”两个字,会心一笑,猜测她肯定是等不及了。 他刚到天星,附近围着好多人,应该是谁的粉丝。 不远处咖啡馆人少些,他开车过去。停好车打算和方镜西说一声,他去楼上接她。 便看到她急匆匆往这边跑,他愣了下,纳闷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降下玻璃准备叫人。 就见她径直往自己斜前方一辆车跑去,副驾驶门旁靠着一个人,张开双臂迎接她,是伊恩。 她从来没这样向他跑来,有的只是背对他跑远。 在她投入伊恩怀中的前一秒,他垂下眼眸,升起玻璃不再看。 再抬头,那辆车已经离开,姚行舟这才发现他刚才没来得及看的那条微信。 老婆:【我忘记早上答应伊恩晚上去吃饭,他们在等我,不好爽他的约,抱歉,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吧。】 还以为她等得不耐烦了,原来是赴别人的约。 不能爽伊恩的约,可以爽他的约。 手机又响起,他迅速拿起看,是高副总,心中莫名失落一瞬。 对方问他:【姚总,关于导演人选,我觉得有位导演她非常适合我们这次宣传片的主题。】 姚行舟没想到第一个来说的人是高副总,且他还这么迅速。 他没回复,等着对方继续说。 很快对方发来一大段话,应该在罗列理由,他没看。 最后又发来一句,【综上,我个人推荐方镜西导演。】 那边的高副总有些忐忑,提议选择方镜西也都是他的猜测。 上次他被方镜西错认成姚行舟,便主动去了解这位导演,毕竟是大老板的老婆,得知对方和章康年有合作,他当时还笑言,夫妻俩倒是有缘,都和章康年合作。 但结合刚才姚行舟会上说的话,以及他毫不掩饰对章康年的不喜与刁难,他又去查了查,发现他家太太似乎和章康年闹崩了。 就在姚行舟给他打电话,让他暂时先别和章康年签合同那几天。 手机震动一下,看到消息,他的心瞬间放到肚子里。不过,姚行舟看完他说的那些理由了吗?就让他准备方案和签约合同。 35. “他吃早饭没有?”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有吃完,师榕接到通知要回公司加班。 拒绝伊恩送她回家的提议,她叫了辆车。 回程路上,师榕问她:【还以为你不会答应伊恩约饭的邀请。】 她确实没想答应,但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嗯,是没想答应,想和他说清楚。】 师榕在那边挑挑眉,自打大四时发生那件事后,她和伊恩就只是面子交情,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姚行舟? 她没再继续问,【感觉你今晚有些心不在焉,在想上映的事?】 《优秀的她》这周日上映,今天周一。她也马上离开天星。 上映的事有尚千阅在,她轻松很多。 她想的是姚行舟一直没给她回复。 【没想什么。】 师榕秒回:【想你老公?】 方镜西纳闷,她怎么猜到的? 想回一句不是,对面又牛头不对马嘴地发来一句,【因为你老公?】 她回复:【?】 师榕:【。】 方镜西回复一句【好好工作,别老摸鱼!】,便收起手机。 师榕在那边哼笑一声,恼羞成怒了。 -- 方镜西进门发现客厅里暗着灯,二人放拖鞋的位置只有她那双兔头拖鞋。 她先后去了书房和主卧,他都不在。 看到主卧到处都是自己的东西,她又都搬回次卧,洗完澡后依然没看到他,她没休息,询问尚千阅上映的事,明天开始她得加班了。 眼看都十一点了,她忍不住问他在哪里。 姚行舟回来后,便去了书房工作,心绪烦乱,眼前总是出现她飞奔着投入伊恩怀中的画面,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最后索性去楼下游泳,一直游到十点多,发现公关部孙部长一直在给他打电话。 他拨回去,气息有些喘,“孙部长,什么事?” 孙部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早上姚行舟特地把他叫上去,给他布置了两项任务。 其中一项是让他多关注网上方镜西的消息,有任何消息直接联系他,若是联系不上,他可以直接处理,总之遵循一个原则——网上不能出现方镜西的黑料。 对面一直没声音,姚行舟疑惑地“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姚总,刚才我发现有营销号爆料太太的消息,联系您一直没联系上,我怕范围扩大,就直接处理了。” “您放心,浏览量不到一千。营销号那边我也叮嘱好了,底片也拿回来了。” 姚行舟眉头紧皱,听了半天都没听明白到底爆料的什么消息。 “是什么消息?” “呃,”孙部长犹豫一瞬,小声开口,“是太太和圣娱总裁一起去吃饭被拍的照片。” 话落,对面果不其然没了声音,他可是从小道消息探听到今晚姚行舟要回家给他老婆做饭,结果他老婆反倒和另一个男人去吃火锅。 “姚总?”孙部长又小声说。 姚行舟回过神来,声音涩滞,“嗯,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底片发我。” 孙部长很快发来邮件,姚行舟盯着那个邮件看了半晌,最后扔下手机,整个人没入水里,水面波澜一瞬,最后缓缓恢复平静。 上面的标题孙部长还没来得及改,写的是“圣娱总裁回国再度追爱。” 胸腔燃起一股强烈的灼烧感,渐渐蔓延至喉咙、鼻子、大脑,耳边全是咚咚咚的心跳声,他从水中刺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缺氧的感觉真难受,但有办法缓解。有些难受,刻在心里,缓解不了。 他重新打开邮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老婆:【你在哪里?】 他没犹豫,直接上楼去找她。 方镜西收到他在楼下的消息时,心里一怔,她怎么就没想到他在楼下呢? 她连忙起身去客厅等他。 看到他裸着上身,一身水汽地上来,她才知道他去游泳了,一直在游吗? “你要先去洗澡吗?”方镜西眨眨眼睛,尽量不去看他的身体。 姚行舟不知道该高兴她还是会关心他的,还是该难过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她还是没有想第一时间和他解释。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直至她再也不肯将一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开口:“等我十分钟。” 主卧有些空,他愣在门口,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但他想要送她的花和礼盒还在沙发上完好地放着。 方镜西等了足足二十分钟对方才出来,她望着站在主卧走廊入口不肯过来的男人,咬了咬唇角,“早上到公司后,伊恩联系我想要约我和师榕吃晚饭,下午我忘了这事,答应你后,伊恩才给我打电话,要接我去吃饭。” “我不好爽他的约,毕竟是他先和我说的。”她顿了下,又连忙说,“这事是我不对,抱歉。” 空气陷入沉默,方镜西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他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得好像没听到她的解释一样。 “对不起啊,姚行舟。” 姚行舟嗤笑,该解释的她一句都没说。 “就这些?” “啊?”方镜西茫然,又补充,“我们没吃饭,菜刚上好,师师临时要去加班,我也就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抱你?那他为什么和你有情侣对镯? 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姚行舟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怕她嘴里的那个答案是他最不想听的。 他转身离去。 方镜西在后面,看他冷淡的背影,剩下的话也没再说出口,她想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她想问他游了多久的泳。 没了她在一旁,主卧的床有些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开灯起床。 沙发上的花依旧娇艳,红白复色,同她一样,他觉得有些刺眼,又关了灯,淡淡的玫瑰香和柑橘香掺杂在一起,他又开灯起身,将花扔到客厅沙发上。 -- 方镜西醒来已经九点,头昏沉沉的,昨晚一直睡不着,最后也不知道几点睡的。 她匆忙洗漱出门,吴姨看到她,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招呼她吃饭。 方镜西还记得这粥,里面好多胡萝卜,她婉拒,“我迟到了,就不吃了。” “太太,里面没有胡萝卜。”吴姨不好意思,“上次您没喝完这粥,先生就叮嘱我以后不要做胡萝卜了,说您不爱吃。” “太太,我不知道您不吃胡萝卜。” “没事,是我没说。”他怎么知道她不吃胡萝卜?方镜西心里波澜一瞬。 “那除了胡萝卜、姜、羊肉、洋葱、宽粉条、香菇、冬瓜、蒜薹、西葫芦外,您还不吃什么,都告诉我,我以后注意。” 她有这么挑食吗?不过,他到底打哪儿知道的? “没了,其他我都吃。”方镜西尴尬笑笑。 “好嘞,您和我说爱吃酸甜口的菜,我没问清楚,不知道您喜欢甜度偏低一点的菜。以后我少放糖。” “也是姚行舟告诉你 的?”她确实爱吃酸甜口的菜,但甜度一定不能太高,这事只有她家人和闺蜜知道。 “嗯,我请假之前就告诉我了。” 方镜西最终坐下来喝完了粥,她看向对面空着的位置,问吴姨,“他几点走的?” 吴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姚行舟,“先生不到八点就走了。”而且没吃早饭,看着还挺不高兴的。 方镜西起身出门,吴姨将人送到玄关,正要关门,一只手伸进来挡住。 “他吃早饭没有?” “……没吃。” 姚行舟到公司时,五十八楼只有孙部长。 看到他,孙部长立即上前,“姚总,昨晚——” “东西收集得怎么样了?”他打断对方。 “呃,差不多了,大都是视频和图片,证据很充分。” “嗯,你先去忙。” 孙部长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自己一定要把昨晚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任何人都不能说。 -- 临上映,哪怕有尚千阅一手包揽,方镜西依然忙不过来。 今天她们正在对最终成片审核,重点确认画面、声音、字幕和片尾署名有无错误。 电话响起,是望江楼的电话,她出门去接。 “方小姐,我们将餐放到前台了,但前台说姚先生不在公司。” 方镜西沉默一瞬,“好的,谢谢。” 是她自作多情了,居然会觉得他没饭吃。 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们一共拍摄了五十位女性,年龄从七岁到八十一岁,职业更是所含甚广,从万物皆可拟的拟音师到教书育人的老师,从服务亡者与生者的入殓师殡葬师到救死扶伤的医生…… 精剪后总时长一百小时,之前断断续续已经审了七十多个小时的片子,剩下的再审将近两天。 加之这几天还得宣传,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们团队的人分成三组,她、黎郁桑葭与辰星的人分组审片子,莫晨如和两家公司公关部、营销部负责关注网上消息,她打算今晚加班审,明天黎郁桑葭来了再接着审。 今天文旅部的人来宁城调研姚氏正在进行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姚行舟一直陪着,等结束时间已到晚上。 他直接回了翠云栖,依然只有他一人在。 看到沙发上的花,一天过去,已经枯了几枝,他去了书房工作,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工作,不去想那些事。 所有邮件处理完,已经十二点四十,她还没回来,他问她,【几点回来?】 姚行舟又一次失眠,被消息提示音吵醒,六点整,他拿起手机看,是她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加班”二字。 现在才回复是加了一夜班?还是不想回复他,只是临时想起来应付他一句? 他立即问她,对面直到他抵达公司都没回复。 果然是为了应付他。 他今天来的早,公司还没什么人,前台处叽叽喳喳,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饭菜味飘过来,夹杂着淡淡的酸味。 他忍不住皱眉,前台处不允许吃饭,“怎么回事?” 前台工作人员回答:“姚总,昨天有人来给您送餐,但您不在公司,对方直接把饭放到了前台,我们忘记处理了。” “给我送餐?”姚行舟纳闷。 “是望江楼的工作人员,说是一位姓方的小姐让他们送来的。” 姓方? 是方镜西。 他将饭菜都拎到了楼上。 36. 【贺礼随后奉上。】 菜色很清淡,他盯着饭菜看了许久。 最终拿起筷子将其中的清炒芦笋夹起来,软塌塌的,口感黏腻,还有一股怪味。 -- 方镜西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发现微信上有姚行舟的消息。 六点时问她是不是加了一夜班,八点时给她发了一句“菜很好吃,谢谢老婆”。 菜很好吃? 所以,他吃了她给他送的饭菜? 她问他,【你不是去应酬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嗯,回公司后,吃了你送来的餐。】他又发来一张吃剩饭菜的照片。 但是为什么现在才给她回复? 她回复了一个“嗯嗯”的表情包,便去找尚千阅和乔听寒商议两张宣发海报什么时候发。 “海报还没发呢,怎么这么高兴?”尚千阅看到她问。 “我哪儿高兴了。”方镜西矢口否认,她现在烦得很,为纪录片烦,也为姚行舟烦。 尚千阅和乔听寒对视一眼,没说话,脸上表情一模一样,明明刚才她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会儿却眉眼舒展,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心情不错。 晚上十一点半,片子审完,方镜西回到翠云栖,门内一片暗,她放轻声音,怕吵醒姚行舟。 换鞋时,她恍神,对方的拖鞋还摆在鞋柜上,家中此刻就她一人。 随着她身影的走近,客厅灯光渐渐亮起,方镜西想要倒在沙发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黑色沙发上放着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花,她犹豫着拿起,好几朵花都谢了,剩下的也蔫哒哒的。 应该买来没两天,花枝上还挂着几个花骨朵。 她想起周二开车去上班,车上弥漫着一股不同的清香,她又闻了闻手上的花,一模一样的香气。 她认得这花,水瓶座玫瑰,她的星座花。 是姚行舟买来送给她的? 黑色沙发缝隙中,一张白色卡片冒出来。 方镜西捏起那张已经褶皱了的卡片,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遒劲有力的字体。 【祝《优秀的她》顺利播出,收视长虹!祝优秀的方导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落款是“老公”,时间是5月11日,她放他鸽子那天。 她给他发微信,【几点回来?】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瞬间惊醒,是他给她的回复。 待看清发送时间和内容,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卡在她回复他消息的时间间隔,故意和她回复同样的内容。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昨晚本想在客厅等他,没想到等睡着了。 这破沙发!硌得她浑身疼,她不解气,又踢了沙发一脚,“你主人真是没眼光!” 洗漱过后,她定了个七点五十八的闹钟,匆匆抱着花去上班。 姚行舟收到她发来的消息时,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还真是记仇。 八点整,她给他回:【是不是加了一夜班?】 不想她担心,他回复:【嗯,最近这两天比较忙。】 他昨天下午就进了医院,急性肠胃炎,还得再住几天院。 “下不为例。”姚行舟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好的,姚总。”安绍站在病床边偷眼瞧病床上的男人,心里再次警告自己,以后凡是和太太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姚行舟。 前天前台其实联系他了,说一位姓方的小姐订了望江楼的饭菜要送给姚总,他猜到肯定是太太,但当时姚行舟在应酬,本想等结束再告诉对方,结果他忘了。 “别告诉我家里人,就说我出差了。” 安绍:“……”这种理由也就骗骗老人了。 “把孙部长叫来。” “姚总,有什么事我联系孙部长吧。” “把他叫来。”姚行舟又将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这事别告诉太太。” “……好的。”他刚才其实可以直说的。 -- 先期宣传物料放出去后,网上反应整体还不错,方镜西走得最早,她回了镜园。 “爷爷,有件事想求您。”方镜西推开一条门缝,将头伸进去,笑得颇为谄媚。 老爷子瞟她一眼,“先说说是什么事。” “您肯定行!”方镜西抱着花进来。 “让枯花死而复生我可没那本事。” 方镜西:“……” “那这些没枯的呢?” 方老爷子细细打量她一眼,眼下挂着黑眼圈,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焦急。 这花这么重要? “我试试吧。” 方镜西知道她有些为难人了,一天一夜过去,花又枯了几支,“爷爷麻烦您了,能活多少是多少吧。” 临走前,方老爷子又告诉方镜西,下周她大伯一家回来,让她和姚行舟回家吃饭。 方镜西嗯了一声,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俩已经两天没见面了。 周六这天,要发布最后一张《优秀的她》概念海报,前天已经发布过一张。 那是张很简单的海报,背景全红,只有“优秀的她”四个飘逸的字。 严格来说,不止四个字,红色的海报背景是由七八种不同时期、不同字形的“她”字组成的。 海报最初发布时,网上一片疑问,不过很快就有人看出了背景的特殊之处。 那张海报迅速被顶上热搜第三,昨晚辰星和天星都做了预告,网友纷纷期待今天会发什么海报。 【所以,这些背影是那五十位女性?】 【楼上没说错,我数了,是五十个人。】 【推荐去看她拍的《共生》还有《我家就在城墙下》,真的很有人情味的一个导演。】 【所以《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续集!!!】 【果然,只有女人才能拍好女人!棒.jpg】 【《走》出续集别想了,当时那情况多危险啊,差点出人命!方镜西不可能再去拍!】 【无人在意处只有我发现了姚氏集团和绿树集团转发了《优秀的她》官博的所有微博吗?】 【这是宣扬性别对立吧???】 【楼上藏不住了/偷笑/我没觉得一群女人拍了一部女性为主题的纪录片就成了什么所谓的性别对立。】 【难道就我一个人发现这片子制片人换了吗?】 【嘻嘻,我也发现了!这位专注于纪录片的导演,到底是怎么在一个接一个的大资本里来回折腾并且一点儿脏水都不沾的呢?】 【我大概知道一丢丢……最开始制片人是胡子导演,大家应该都认识他,应该是分成和违约金问题没谈拢,这位专注于纪录片的导演决定踢开人自己干。可惜她自己又没那么大能量,于是就找了圈内如日中天的月亮视频,记得月亮视频负责人还有个弟弟吗?】 【那看来也不是一点儿脏水都没有啊。。。这部片子还能看吗?有点点讽刺哦。。。】 这类恶评还不少,众人都是在娱乐圈待过的,这些评论天天见,即使再怎么熟悉,但看到后依然会难受。 尚千阅打来电话,说她正在查IP,查到后全都封号。 其中大部分是骂方镜西的,她无所谓笑笑,让大家别松劲儿,明晚七点做好第一对人物的播出准备工作。 是的,明天的第一期人物是一对,花颜花笑,一对双胞胎姐妹,入殓师和殡葬师。 桑葭一直盯着电脑,她忽然大叫一声:“诶,那些评论都没了!账号都被封了!” 乔听寒赞了句:“尚董可真迅速!是吧镜西。” 方镜西退出手机微信,没接这茬。 尚千阅正问她是不是天星先查到了。 -- 花颜花笑两人的视频一共三小时,七点开始,十点播完。 辰星演播室围满了人,十点的钟声敲响,片尾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是一首柔和的曲子。 演播室先是静默几秒,继而一道清脆的掌声响起。 紧接着稀稀落落的掌声,最后整个演播室被热烈的掌声包围。 尚千阅站在人群最后笑着鼓掌,这部片子是她一口气连着熬了好几天看完的。 很震撼的一部片子。 有人喊了一句,“快看热搜!” 《优秀的她》位居榜一,后面挂了个爆字。 越来越多的词条被顶上来#职业歧视?女性歧视?#、#永远笑着的姐妹花#、#优秀的她们,当之无愧#…… 在#职业歧视?女性歧视?#那个词条里,热评第一是:“无论何时何地何年何月何行何业,永远都会有歧视,但压不垮击不倒我们的是我们内心的强大。” 热评第二:“姐妹们,哪怕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行业看不起我们,但我们照旧和他们站在了一个位置,甚至比他们的位置站得更高!” 花颜花笑就是这样。 与此同时,更多有关于纪录片本身的讨论也渐渐增多。 【我发现了,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是由女生组成的!】 这句评论后面跟着一个截图,其中几名男性工作人员的名字后括了个括号——(男)。 【真的好有意思啊,看了每集预告,感觉看完这部片子,像是经历了一遍人的一生,从死亡到新生。】 【片尾曲大家听了吗?好好听啊,谁写的曲子?】 【片头的五朵小花是什么意思?不就花颜花笑姐妹两个人吗?】 方镜西看到评论,她登录了自己的微博账号。 纪录片方:【我是方镜西,《优秀的她》导演,在此我回答一下网友的评论。 首先,针对某些宣 称我在宣扬性别对立的评论。 我想说,宣扬性别对立的不是我,是某些宣称我在宣扬性别对立的人。 性别对立这个词很复杂。它不单单是“男人和女人”的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也是一个个体问题。 它体现在方方面面,职场、家庭、婚姻,是旧观念与新思想的对撞。 我讲女性,不代表我不讲男性。 我讲女性的优秀,不代表我讲男性的坏。 女性可以闪闪发光,男性也可以正常存在。 但我还是想说,女性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被看到的,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客观情况。 哪怕现在,依旧有很多人装作,或许不是装作,而是内心下意识的想法,他们看不到女性,不认同自己身边的女性,从亲人到朋友同学同事乃至陌生人,对于女性的一切行为和功绩都给予漠视、无视甚至嘲笑贬低的态度。 这是我拍这部纪录片的初衷之一,也是我希望通过这部纪录片能让更多的人审视自己对亲人、朋友、同学、同事、陌生人的态度。 当然,有人会说我异想天开。 我也觉得我在异想天开,但她们的优秀却是真真切切的,我无法做一个改变者,但我可以做一个记录者、一个传播者。 其次,针对某些意淫、造谣、诋毁我的评论。 《优秀的她》制片人确实是章康年,但我与他因理念不合,最终解约。 他认为其中部分人物不符合他想要拍这部片子积极、阳光、向上的初衷,因此提出删除人物素材。 我不同意,但又想尽快让这部片子上映,于是我妥协了。可惜我的妥协并没有得到对方真诚的反馈,我只能选择另一个方法——解约,赔违约金。 之后,我通过我的关系,联系了辰星视频的尚千阅董事长,并非网上部分网友造谣的通过其弟尚新阅。 最后,针对有关该纪录片的评论。 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是女性吗?除天星娱乐董事长、辰星视频总编室的两名助理、一名运营外,其余人均为女性,六十九位工作人员,五十位纪录片参演者,共计一百一十九位女性。 海报是五十位女性的背影吗?是。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发现我们拍的最多的不是她们的脸,而是她们一往无前的背影,于是我们设计出了第二张海报,最能诠释这部片子主题的海报。 这部片子刻画的是女性的一生吗?我个人觉得无法用简单的“是”或“不是”来回答,我起初设想的就是从死向生,从送别逝者开始到迎接新生结尾,如此循环往复的过程。但在镜头后,在与她们面对面的接触中,比起记录她们的人生旅程,我们更想记录她们本身如何在各自职业领域和生活里承受、感悟、蜕变,努力活成完整、独立、从容的自己。 片尾曲作者是谁?余音,一名优秀的拟音师。这部片子所有的曲子均由她一个人通过她的本职工作“拟音”,并结合每位主人公的特点创造出来的。余音B站有账号,大家可以去看看,就当提前了解我们今后的人物素材。 片头五朵小花是什么意思?其实不是五朵,而是由三朵变成了两朵。三朵代表花颜花笑和她们的母亲花昭女士,两朵代表花颜和花笑。花昭女士已于四年前去世,花颜花笑继承她的事业。 片尾的话是本人说的吗?是,不光是本人说的,还是本人亲手写/画的,每一集结尾的话和画都是。 《优秀的她》从漠北到江南,从西域到东海,翻过山淌过河穿过繁华大道行过无人荒烟,历经三年五个月零十七天才走到大家面前,每一帧镜头都是我们所有创作人员的精雕细琢,恳请大家带着批判与夸赞的眼光去看。 也再次恳求大家,不要因对我的偏见,就忽视她们的优秀。 最后,借花颜花笑姐妹二人说的话,希望大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人生在世,除却死亡,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条微博迅速被顶上热搜。 与此同时,乔听寒转发该微博,并配言:【方导的一切决定都是在我以及全体天星决策人的支持下进行的。 另,违约金百分之九十均由方导一人承担。】 尚千阅也转发该微博,【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超级厉害、超级优秀!】 《优秀的她》火了,优秀的她们火了。 尚千阅和乔听寒带着众人去庆祝。 方镜西手机响个不停,微信短信电话全都是恭喜她的。 姚行舟也发来了微信,卡在十点播完的时间,【方导,恭喜。】 【贺礼随后奉上。】 对面很快又发来条消息,【或许你能用到。】 是一份名单,上面是造谣她的那些网友的IP地址,以及几个律师的联系方式。 她的猜测是真的。 是姚行舟删了那些评论。 37. 他真的生气了。 她刚想回复一句“谢谢”,姚行舟又发了一段话过来。 【方导,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不过是拿他们当跳梁小丑看。我也知道,如果你想,你能随时找出这些人。只是现在是首播关键时期,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协调。只是我想帮你,只是我不想看见有人诋毁你。几位律师都常打这类官司,经验丰富,我也提前和人沟通好,无论你联系哪位,都可以告死这些人。】 方镜西盯着屏幕上的这段话,她视线落在那句“只是我想帮你,只是我不想看见有人诋毁你。”久久不能移开。 她心跳快了几分,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此刻涨满心头。 “我靠!章康年因为□□上热搜了!” “什么?他□□?他不是天天标榜自己是好父亲吗?” 有人嗤笑,“这和他嫖有什么冲突吗?” “还好方导你们和他解约了,要不然片子该上不了了。” “有人在搞他吗?转发不到一万,评论才五百多,他是怎么凭借这么点儿热度一路蹿到热搜榜第二的位置的?甚至都爆了。” 方镜西想到他刚才说的“贺礼随后奉上”,原来这就是贺礼。 席间,方镜西作为导演被多人敬酒,她一口没喝,她怕自己喝醉,她想当面和姚行舟说一句谢谢。 饭局散了已是半夜,她匆匆赶回翠云栖,房间内一片暗,鞋柜兔头拖鞋旁摆着他那双深灰色拖鞋。 她饱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他又没回来。 方镜西只睡了四个小时,睁眼六点多,有点睡不着,洗漱过后她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就她一个人在,她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刷着《优秀的她》相关话题。 突然,一个话题爬上了榜单,她退出去刷新,那个话题又上升几位。 很不正常的速度。 她盯着热搜榜一的位置,#章康年偷税漏税正在接受有关部门调查#。 是他做的吗? 她打开微信,点进姚行舟对话框,二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他恭喜她,她还没回复他。 她想了半天,问他,【你昨晚又加班了吗?】 接到方老爷子电话的时候,姚行舟刚从医院赶到公司,孙部长来找他汇报热搜情况。 “姚总,微博联系我,说章康年要求撤热搜。” “别管他,无论他出多少钱都别让他撤下来。”姚行舟顿了下,“查到背后是谁指使的吗?” “查到了,都是章康年买的水军。” 周一姚行舟单独把他叫到总裁办,让他找章康年的黑料,越多越好,同时还把E资本老板路征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找直接联系路征。 他知道路征,E资本就是姚行舟和路征创立的。 看到来电,姚行舟愣了下,不知道方老爷子现在这个时间点找他干什么,他示意孙部长先出去。 挂断电话后,姚行舟吐出一抹讽刺的笑,她大伯今晚回来,她都没想过要告诉他。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她的。 他没回复。 这一上午,方镜西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手机,对方始终没回复。 她给他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接通后,二人谁也没说话。 “你还在忙?”方镜西踌躇半晌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嗯。” 感觉他好像不太高兴,“就是,我大伯晚上回来,你有时间吗?和我一起回镜园。” “嗯。”姚行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又接话,“爷爷早上告诉我了。我回去。” “哦。”方镜西无意识搅着头发,“我想昨晚和你说的,但你没在家。” 姚行舟无声嗤笑,没在家她就不能打电话吗?不能发微信吗?不能发短信吗? 她甚至都是今天早上才问他是不是在加班。 又是沉默许久。 “那我们晚上镜园见?” “嗯。”姚行舟直接挂断电话。 方镜西听着对面“嘟”的一声忙音,咬了咬唇,眼睫垂下,他真的生气了。 和之前的哪一次都不一样,无言的生气。 听着众人讨论章康年的事,方镜西再也坐不住,她去了三十三楼找乔听寒请假。 请完假她直奔姚氏集团。 现在刚两点,他这几天这么忙,应该还在公司。 停车的时候发现往日姚行舟的专属停车位上没有他的宾利,她心下一沉,姚行舟不会没在公司吧? 前台排队登记的人很多,她走到一边,给姚行舟打电话,没打通。她又给安绍打。 安绍接到方镜西电话时,诧异不已,姚行舟刚走,怎么方镜西就给他打电话了? 他连忙接通,“太太,我是安绍。” “安秘书,你能下来接我吗?前台这里人太多。” “接您?您在哪儿?” “我就在姚氏楼下,我来找姚行舟。” 找姚行舟? “太太,姚总刚走。” “他走了?去哪儿了?” 安绍连忙捂住电话,走到僻静处,小声说:“太太,我不知道,姚总没和我说。” 他早上接到姚行舟电话,让他准备礼物,和之前去太太家准备的礼物都是一类,还特地点名要了普洱茶,他猜测是不是要送给方镜西家人。 但现在方镜西突然来公司找他是怎么回事?他犹豫一瞬,还是没把姚行舟住院的事说出口。 “我知道了,谢谢。”方镜西声音涩滞。她没和他说回镜园的事,他也没和她说回镜园的事。 她又补充,“你别和他说我来过。” 安绍含糊过去,姚行舟刚和他说了无论方镜西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这种事他不敢瞒着。 姚行舟坐在沙发上呆愣许久,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捏起沙发缝隙中的花瓣,出神地盯着。 那半枝梅花渐渐生出枝丫,长成一枝完整的梅花,又变成一对嵌合在一起的镯子,没想到他生平第一次送人花,归处居然是垃圾桶。 手上的花已被碾碎,残留的汁液泛着青涩微苦的味道。 原来玫瑰花并不都是甜的。 电话嗡嗡响,是安绍,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眼底晦色依旧不减。 “什么事?” “姚总,太太刚才来公司找您了。” “什么?”姚行舟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嗓音不自觉拔高。 “就刚才,太太联系我,让我到前台去接她,她说来找您,现在已经走了。”安绍顿了下又说,“太太不让我告诉您她来过。” 姚行舟直接挂了电话,想要给方镜西打过去,发现她五分钟前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他没接到。 他拨通,对面响了很久才接,“你——你现在在哪儿?” 方镜西一听就知道安绍告诉他了,“去镜园的路上。” “到哪儿了?” “你在哪儿?” “在家。” “我刚出城。”方镜西调转车头,没进翠云栖。 姚行舟沉默半晌,声音无奈又疲惫,“镜西。” 方镜西没吱声。 “那你在镜园等我。”姚行舟匆匆下楼去车库。 他觉得自己真是贱。 “去镜园。” 司机疑惑,“不去天星接太太了?” 后面没人回,司机也不敢再问。 -- 方镜西刚停好车,就看到后面进来了辆宾利。 她本想直接走,又怕她爷爷看出不对劲,索性在一旁等他。 姚行舟看到她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扭头就走,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回来等他。 一时间心中酸涩与愉悦交杂。 停好车,姚行舟下车来到她面前,他已经六天没见过她了。 她面色疲惫,往日透粉的脸颊此刻有些苍白,黑眼圈浓重,眼底情绪晦暗。 见到她的这一刻,他才发觉对她的思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方镜西感受着面前人强烈的视线,陌生又熟悉的沉木气息飘进她的鼻腔。 心底冒出一丝委屈,他这几天一直在躲她,躲着不见她。 她想,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之前是她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现在换成他躲她了。 姚行舟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最终没抱她,“帮我把东西拿下来。” 他让司机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给众人的礼品都拿了下来,又让司机离开。 方镜西跟在他身后,手上只拎了个茶叶,是罐普洱,她记得他上次好像就送过普洱,她大伯喜欢喝。 他倒是有心,能把他们全家人的喜好都打听清楚。 客厅中坐满了人,只剩他俩没到。 方老爷子见人进来,立马招呼他俩过去。 方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行舟,这是你大伯。” 姚行舟起身打招呼,喊了声大伯,又将普洱送给对方。他提前了解过,方家大伯叫应伯鸿,随母姓应,是全国有名的文物修复大师。 应伯鸿高兴地应了声,主动介绍其他人。 姚行舟跟着一一认识,方家大伯母个子稍矮,面庞白净,眉眼低顺温柔。 方家老大叫应境东,比他大四岁,个子随了方家,很高,长相随了大伯母,气质和应伯鸿如出一辙,儒雅斯文。 应境东五年前结婚,妻子艾清迦,是孤儿,一头齐肩黑发,眉眼清冷,很是干练疏离一人。二人并未在方家漆器厂工作,而是在宁城考古队做漆器修复工作。 姚行舟算是新女婿,话题一直围绕着他,他倒也自如,无论和谁交谈都面色温和,唇角带笑。寒暄过后,晚餐开始,众人簇拥着方老爷子去餐厅。 方镜西最后才起身,她牵了下前面男人的袖口。 姚行舟浑身僵住,缓和一瞬,面色如常回头,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方镜西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眸子,滞了一下,唇角微动,压低声音,“谢谢。” 姚行舟心底哂笑,果然不该抱有任何期望。 饭桌上,方镜西发现姚行舟动筷子不是很频繁,她看了眼满桌的菜色,距离他俩最近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而他喜欢的清淡菜色几乎都在另一边。 她犹豫好久,主动给他夹了一筷子莴笋。 姚行舟望着碗里突然出现的莴笋愣住,他看向旁边人,她埋头认真吃饭,好像给他夹莴笋的人不是她一样。 他一直没动筷,方镜西忍不住看他,是因为她给他夹了菜才不吃吗? 姚行舟胃里翻滚,那天吃的隔夜清炒莴笋的味道又涌了上来,可看到她上翘的狐狸眼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小心,他缓慢地将莴笋夹起来吃了。 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开始频繁夹菜吃,想要压下那股不适感。 见她依然盯着自己,甚至他旁边的方境北都发现了,他轻轻踢了她一下。 对方迅速回神,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碍着人太多,她什么也没说,又埋头吃饭。 只是颇有些心不在焉,连方老爷子叫她都没听见,他不得已又在下面踢了她一脚。 她迅速侧头看他,眼神莫名。 姚行舟:“……” 他只好替她回复老爷子,“爷爷,我们今晚就在镜园住。” 方镜西才反应过来,点头附和。 应伯鸿调侃她,“西西,吃完饭再看行舟也来得及。” 桌上众人哄笑,方镜西低头吃饭,好似害羞一样,姚行舟却注意到她耳尖依旧白皙,没有丝毫红意,她并没有害羞。 晚餐结束得比较晚,应伯鸿一家没多留,主动提出告辞,明天再来。 方老爷子去休息后,众人也都各自去休息,姚行舟跟着方镜西上楼。 卧室一片昏暗,姚行舟准备开灯,手却忽然被拉住。 他没动作,能感受到她的靠近,鼻间满是她身上的柑橘清香。 他心跳漏了一拍。 只要她愿意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那只细嫩微凉的手在他手背上摩挲,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握住,手背上传来柔软触感。 “姚行舟,你的手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淤青和针孔?” 姚行舟沉默片刻,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刚才吃饭时一直盯着我看就是因为这个?” 方镜西点点头,又想起他应该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姚行舟笑笑,其实她点头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我这几天没有加班,”姚行舟说,“我一直在医院打点滴。”他顿了下,又说:“因为发烧。” 方镜西啊了一声,“你怎么会发烧?” 她想起那晚他好像游了很久的泳,“是不是你那天晚上一直游泳着凉了?” 她知道他一直游泳?那她知道他为什么游泳吗?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又反应过来,他这几天其实不是在躲她? “我还以为你在躲我。”她小声嘀咕,“你一直不回家,每晚都是我一个人。” 她又抱怨,“沙发好硬的,我睡了一夜浑身僵硬。” 他怎么会躲她?他自嘲一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才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不过,“为什么睡沙发?” “本来想等你的,结果等睡着了。”睁眼就看到他给她的回复。 她原来也在那个沙发上等过他。 “《优秀的她》上映在即,不想你分心。” 暖白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眉头微微皱着,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抱着他的手反复查看。 她指腹按在针孔上,没有用力,问他疼不疼。 他摇头,针孔而已,这有什么疼的。 没他见到她投入伊恩怀抱那一刻疼。 她忽然埋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很轻,“姚行舟,谢谢你。” 她抬起头,狐狸眼亮晶晶的,仰头望着他,满脸笑意,“谢谢你帮我找到那些讨人厌的网友,谢谢你的贺礼。” “我很喜欢!” 他垂眸看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死死箍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镜西,抱歉。”他喃喃道。 抱歉他这几天对她反复无常的态度。 她睡了,睡得很沉。 姚行舟撑起上半身看着她的脸,手悬在半空,一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 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38. 她像个小丑。(一更) 姚行舟没有叫司机,开的是方镜西的车。 他打算先接她,再和她聊聊合作的事。 中途绕去花店重新买了一束水瓶座玫瑰,照旧写了一张卡片。 上次那束就当没有送过。 在花店耽搁了些时间,他给她发微信,让她稍等会儿。 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方镜西看到微信后,下楼在公司门口等姚行舟,没想到伊恩也在。 “伊恩,从你第一次找我时,我就说了,不会签圣娱。你知道的,我向来说话算数。” “能否请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吗?那天晚上让你饿着肚子回家,”伊恩扬起笑,“我叫上师榕。” 方镜西抿了抿唇,嘴里的“不能”二字被身后乍然响起汽车鸣笛声打断,二人纷纷回头。 逆着夕阳,车停在不远处,前挡风贴着深色车膜,里面人影看不真切。 方镜西发怔,那声鸣笛突兀又刺耳,她瞬间明白,他不高兴。 伊恩疑惑,“那不是你的车吗?” “我老公来接我了。”方镜西朝身后跑去。 刚跑出两步,她又顿住脚,折返回去,一脸正色,语气诚恳,“伊恩,我结婚了。以后没什么必要,就不用再联系了。” “伊恩,谢谢你。” 伊恩苦涩笑笑,“谢谢”是他们之间说的最多的一个词。 她还真是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从她发的朋友圈就能看出来。 去年1月21日她发了两张结婚证的图片到朋友圈,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点赞评论。 他俩共友不多,其他人不点赞评论可以理解,但师榕明鹤绝对会。所以那个朋友圈应该仅对他可见。 车内,姚行舟握着方向盘,指尖一点点收紧。看着她向自己跑来,又回去和对方说话,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至谷底。 车门锁着,方镜西没拉开,她又拉了一下,这次开了。 副驾驶上堆满东西,她愣住,抬眼看向驾驶座。姚行舟直视前方,侧脸绷得很紧,半分目光也没有分给她。 她默不作声松手,又去后排。 姚行舟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倾身伸手,打算把那一堆礼盒挪到后座。 结果对方“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姚行舟被这一下弄得气极反笑。 方镜西打开后车门就看到那堆东西又出现在眼前。 他终于侧过头,声音低沉冷硬,“怎么,不想上这辆车?” 回应他的又是一道关门声,姚行舟脸色彻底黑了。 下一瞬,副驾门被拉开,方镜西飞快坐进去,动作太急,蹭到额头。 “唔!”一声闷哼漏出来 姚行舟身体瞬间绷紧,强忍着要关心她的话。可视线却又忍不住偏过去,她捂着额头,脸色发白,表情隐忍。 “怎么了。”他拧着眉,还是开了口。 她不说话,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凑过去,手抬了抬想抚上她额头,最终还是虚悬在半空,“我看看。” 方镜西一动不动。 “镜西,听话。”姚行舟声调放柔,带着一点妥协。 “……撞额头了。”她依旧捂着额前,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好疼。” 姚行舟定定望着她,往日总是上挑的眼睛此刻温顺地垂着,齿尖轻咬下唇,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眸色晦暗,这是知道他生气了,打算……撒娇?来让他别把气撒在他们两个身上? 她第一次对他撒娇。 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再次让步,“没生你的气。让我看看撞哪儿了。” 方镜西抬眼瞟了他一下,他脸色平静,眼神专注认真,好像怒气真的消散了。 “……其实,现在不像刚刚那么疼了。”小声咕哝,犹豫着把手放下来。 额头光洁如玉,看不出半分磕碰的痕迹。 姚行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是一阵钝钝的难受,她居然还耍小手段骗他。 车厢里渐渐漫开花香。方镜西视线掠过后视镜,后排放着那束水瓶座玫瑰。她不由得走神,也不知道那束花还在不在了。 车子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姚行舟发现她还在看后视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生硬地打破沉默。 “姚氏和市政府合作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需要一位导演拍摄宣传片,公司想请你。” 方镜西思绪还在花上面,闻言下意识拒绝,“我不拍。” 车里陡然安静下来,气氛凝滞到极点。 方镜西后知后觉,连忙解释:“我没时间,而且《优秀的她》还没播完,我答应乔董随时配合一切工作。”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回应,她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嘲讽,不再说话,抱臂兀自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入翠云栖,他依然沉默,方镜西扯开安全带下车,手腕被一只滚热的大手紧紧攫住。 刚才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嗖地窜起,她冷声,“你干什么?” 掌下的手腕纤细滑腻,脆弱得好似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她满脸愠怒地瞪着他,眼里满是抗拒。 他不自觉加重力道,看到她吃痛皱眉,他又放缓力道。 “是我想请你。” “我真的没时间。”方镜西颇有些无奈,有必要为这事生一路气吗,“我——” 姚行舟打断她,“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等了半晌,他还没下文,方镜西只好问:“什么问题?” “你……”姚行舟抿了抿唇,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发颤,“你那天是不是和伊恩抱在一起?” 方镜西整个人愣住。 “我是谁?”他又问道。 片刻后,方镜西声音发寒,“姚行舟,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和伊恩抱在一起了。” “那天我去你们公司咖啡馆接你,可你却答应他的邀约。” 方镜西反应过来,“你当时到了?” “是。” 她冷笑一声,“那你眼睛有点瞎!” 姚行舟怔了一瞬,意识到她话里的不对,紧紧盯着她,“什么意思?” “我说你眼瞎!”方镜西甩开他,气呼呼抱臂。 他再次扣住她手腕,翻出孙部长那天给他发的邮件。 是段视频,不到三十秒。 方镜西朝伊恩的车跑去,伊恩在车前张开手准备拥抱她,方镜西在距伊恩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几秒后方镜西侧身躲过他进入副驾驶并关门,伊恩在车外愣了愣,上车开车离去。 视频结束。 姚行舟盯着渐渐熄灭的屏幕,喉结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是什么?你手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她声音发涩,心口泛着酸。 她始终不明白他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还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的原因,没想到是这些莫须有的原因。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做的事,像小丑。 安静笼罩整个车厢。 失望和委屈也笼罩在她心上,她一点点掰开他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指,推门就要下车。 腰上忽然被一条有力的手臂圈住,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拽回座椅。属于他的气息密不透风地笼过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缠在一起。 “镜西,抱歉。”低哑的声音泄出,“营销号拍到这段视频流到网上,姚氏公关压下来了,我留下了底片。” “镜西,我不敢看。” “镜西,我不敢问。” “镜西,我第一次害怕。” 方镜西微微怔愣,他压下来的目的或许不单纯,但确实帮了她,《优秀的她》上映在即,如果被曝出这种负面消息,对片子影响很不好。 她鬼使神差地抬 眸,却撞进他幽深灼热的黑眸,里面的情绪浓得几乎将她烧穿。 她倏然缩回眼神。 看到她又躲自己,妒火又一次冲上姚行舟心口,他不受控制,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我是谁?” 眼前又是那双狭长、蕴藏着无数她读不懂的情绪的黑眸。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不敢,他害怕。 他害怕什么? “我是谁?” 她一直没回复,他一遍遍固执地重复。 “我是谁?”他再度欺身,一字一顿吐出,“老婆。”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不想说。 她抬眸,落字极轻,声音不似以往清透明媚,“你明明在,你明明有视频,可你却假装看不到,无端臆想我和伊恩。你住院那几天不联系我,真的只是因为不想我分心?” 看见她眼底裹着委屈,姚行舟的心像被针扎过,细细麻麻的疼。 他伸出手将她落在眼前的发丝勾到耳后,“镜西,你知道在你问出这句话之前,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她不知道,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怎么舍得让你猜。”他轻叹,指尖绕着她的发丝,一圈圈缠上,又慢慢松开,声音喑哑。 “我怕看到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我怕忍不住问你,得到的却是我最不想听的那个答案。” 他扯唇扬了下嘴角,发出一声算不得笑的气音。 “镜西,我嫉妒他。” “嫉妒你为了他放我鸽子,嫉妒网上有你们的CP粉,嫉妒你们——”他顿住,又改口,“你们之前关系是不是很好。” 方镜西的心突地缩了一下。 他嫉妒他。 因为她,他嫉妒另一个男人。 原来他这样的男人也会嫉妒另一个男人。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片刻,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短促的两个字砸在姚行舟心底。 他将人揽进怀中,紧紧抱着。 她迟疑片刻,终究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胸膛相贴,隔着布料她能感受到他紧绷有力的肌肉,也感受得到那一颗狂乱跳动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姚行舟微微退开一些距离,低头看她。 她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抬头与他对视。 他突然俯身,含住她的唇。 动作又柔又软。 空气憋闷,她仰着脖子躲开他,可接踵而至的吻再度密密落下来。 细碎的喘息打破寂静。 狭小的空间里,她的左手腕被他圈住,抵在座椅靠背。 他没摘眼镜,镜片上蒙起一层薄薄水汽,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像是明白她的心思,他抬手摘掉眼镜扔在一边。 漆黑沉邃的眸子完整露出来,灼热又滚烫。 方镜西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沉溺,又如那晚一般,主动含住,慢慢吮吸。 恍惚间,她好似从他眼中看到了笑意。 意识有些昏沉,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抵在门后,双腿被他托住盘在他腰侧。 她猛地惊醒,推开他,“有人!” 姚行舟将她扣在怀里,回身看去,客厅昏暗,只有玄关的灯亮起。 “哪里有人?” “有吴姨啊!”方镜西趴在他怀中,羞愤欲死。 “我没让吴姨来,家里没人。” “啊?”方镜西从他怀里抬起头,茫然地盯着他。 姚行舟被她看得喉头发紧,浑身血液翻涌,她越用这样茫然无辜的眼神盯着他,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门板的凉意贴着后背,他的眼神让她无所遁形。 胸腔里的空气被他夺走,比窒息感先来的是她不受理智约束的心跳。 他托着她,转身走向浴室。 39. “居然是粉色的。”(二更)^^…… “别开灯。”哪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裸着。 姚行舟没应声,也没开灯,吻再度覆上来。 热腾腾的水汽蒸得人发燥,闷热裹住四肢百骸,方镜西手上推拒着他,可身体却又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手腕又被他圈住,他扯下她的镯子随意扔到流理台上,清脆的声音在这闷得发紧的空间里异常明显。 骤然变冷的室温让她打了个颤,她直往他怀里缩,身体突然倾倒,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抓住最近的支撑,指腹的触感紧绷坚硬。 卧室昏暗,她努力睁眼想要看清他,可除了他强势的气息朝她奔涌而来,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本能地害怕,肌肉无意识痉挛。 察觉到她的不安,姚行舟起身向上,唇移到她额间,低声安慰她,“镜西,别怕,我在。” 黑暗,放大人的一切知觉。 她渐渐沉沦在他的温柔里,对方却忽然抽身离去,她双腿夹住他脖子,不让他走,声音带颤,“你去哪儿?” “我们去次卧。” “为什么去次卧?” 骤然变深的柑橘气息飘进鼻子,方镜西视线跟着他转,原来他身材这样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紧致,腹肌轮廓分明,一道浅浅的沟壑顺着向下,被他弯腰的动作挡住。 脑海中记忆有些模糊,和眼前所见,似乎不太一样。 “发什么呆?”姚行舟拿了套凑上去。 她视线又向下,看见那一抹肉粉,她错愕,喃喃自语,“居然是粉色的。” 闻言,姚行舟动作顿了顿,她这话像是见过一样。 “你——哎不对!”方镜西反应过来,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你在哪儿拿的?” “抽屉里。”姚行舟把套扔到一边,又压上去。 方镜西拿枕头挡住他,一脸戒备往后缩,“你怎么不戴?抽屉里怎么有这个?我没买过这东西!” “我知道。”姚行舟拂开枕头,手伸长去够抽屉。 “你别过来!”她退无可退,掩耳盗铃般捂住脸。 “太小,戴不进去。”姚行舟全拿出来,找了个最大的撕开戴上,有点紧。 方镜西直勾勾盯着,无意识吞咽口水,是长这样吗?感觉好像不是这样的。 “看什么?” “长得不一样欸。” “你真见过??” “看过片。” “看片?”姚行舟盯着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你别和我说你没看过。” “没有。” “不可能!”方镜西一脸不信。 姚行舟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他此刻箭在弦上,为什么还要和老婆讨论看没看过片。 他圈住她小腿,将人往下拉,“老婆,我都这样了,能别说看片的事了吗?你要是想看,以后我陪你看。” “什么我想看?你别亲我!你刚刚——” 姚行舟怕她又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连忙堵住她,都是她自己的,她嫌弃什么? “唔、唔……你怎么知道、有套?” “在你搬进来前,”姚行舟将手和她十指相扣,轻轻啄着她的唇瓣,“我一直住次卧。” 他一直住次卧? 方镜西迷离的双眼瞬间清明,他一直住次卧! 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狠狠推开他,气愤地喊:“你住次卧怎么不和我说,我就说被子上怎么有股味道。” 不止被子,整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味道。 姚行舟猝不及防被推得跪坐在她腿间,懵逼地望着她。 看他这幅样子,方镜西觉得好笑,她憋住笑,“你重死了!快起来!” 姚行舟回神,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一只手覆上绵软,压低声音,“被子上有什么味道?嗯?” 方镜西忍着颤栗,鼻间冒出舒服的轻哼,一个字也不肯说。 姚行舟低低笑,手又下移,“有什么味道?老婆。” 好像是他的素戒,方镜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小圈凸起。 “老婆,告诉我,有什么味道?” “……你的、味道……”方镜西哆嗦着开口,“有、你的……味道…” 温柔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方镜西颤抖得更厉害,痛呼声被堵在嘴里。 再次睁眼已经十一点,她被饿醒,身上倒是干净清爽,可惜她对于刚刚的洗澡完全没印象。 周围弥漫着沉木和柑橘的香气,还有一股难以明说的味道,方镜西脸一红。 而且她还没穿衣服。 他真不是人! 居然又那样抱着她回了主卧。 嗯,从衣帽间穿过来的,她当时感觉自己也要被他穿了。 门被推开,姚行舟端着杯水进来。 方镜西扯过床单围在身上,挣扎着起身,胳膊被硌得生疼,她低眉看去,不由怔住,左手手腕上戴满手链。 “喜欢吗?”姚行舟将人揽在怀里,低头问。 “你给我戴的?”方镜西仰头看他。 “嗯,先喝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又顺着唇角溢出,沾在两人下颌。 喝完水,她细数,整整十条蝴蝶款式的钻石手链堆在手上。 目光落在中间那条粉钻手链,她记得这条宁城没货。 一圈白钻一圈粉钻组成层叠的花朵,每一朵花心镶嵌着一颗圆形明亮式切工的粉钻,华丽夺目,好看得让她舍不得摘下。 “喜欢这条吗?”姚行舟轻轻摩挲她的小臂。 方镜西实在无法违心地说不喜欢,不过,“为什么都是蝴蝶样式的?” 这些应该是HW家所有蝴蝶款式的了吧,好像还少了一条,不过她有那条。 “你不喜欢?”姚行舟眉头围拢。 “也不是,就是太重复了。” “上次你和妈去逛街,不就买了一条蝴蝶样式的吗,我以为你喜欢。” 方镜西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搜了一下。” 所以,他还对比着去买了? “喜欢这个吗?”他变魔术似地拿出那束白天车里的水瓶座玫瑰,卡片夹在花束之间 “你的星座玫瑰,我特意选的。” 原来真是他特意买的,她拿下那张卡片。 上面写着:【贺《优秀的她》顺利播出,实至名归!贺优秀的方导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落款是“老公”,时间是5月20日,今天。 “喜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 隔着滑软的床单,最敏感的地方被人捏着,她控制不住地发抖,低声吐出一句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他买的东西,怎么不算喜欢他这个人呢? “饭好了,现在去吃吗?” “嗯,做的什么?” “番茄鸡蛋面,清炒芦笋。” 是她那天想吃的东西。 餐桌上,方镜西吃掉大半芦笋,发现旁边人碗里的面都吃完了,一口菜也没碰。 “你不吃菜?” 姚行舟迟疑,夹起一块芦笋送入口中,那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不爱吃?”方镜西看他咽得艰难,和她吃胡萝卜一样。 “一般。” 她拦住他继续夹菜的动作,“不爱吃就别吃。” “你不爱吃 芦笋???”方镜西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 “那我当时给你夹菜你怎么不拒绝?” 说完,她也想起来,其实他拒绝了的,他当时一直没吃,是她一直盯着他看,他才吃的。 她小声嘀咕,“我以为你嫌弃我给你夹菜呢。” 姚行舟默然,他怎么会嫌弃她。 “你不喜欢吃就不要勉强自己吃啊。”那天她给他送的餐里也有芦笋,他还都吃完了。 心头忽然蒙上薄薄一层堵得慌的情绪,她没了胃口,喝了几口汤便放下筷子。 “不吃了?” 她摇头,“饱了。”说着,习惯性要把碗拿去洗。 姚行舟伸手拦住,将她的碗端过来。 方镜西立即改口:“那你去洗。” 姚行舟笑,现在倒是不抢着洗碗了,“嗯,我来。” 他拿起她的筷子,挑起碗里剩下的面吃了起来。 方镜西愣住,头一次有人吃她剩下的东西。她自己都不吃自己剩的东西。 她仓促起身,“我回卧室了。” 打算去浴室刷牙,瞥到床头旁的玫瑰花,想了想决定拿花瓶插起来。 家里好像没见过花瓶,她随便找了个瓶子,抱着花去了浴室。 浴室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散落二人的衣服,还有换下来的床单,她团在一起扔进脏衣篓,准备让姚行舟一会儿拿到洗衣房去洗。 这些不方便吴姨处理。 花上卡片掉出来,她弯腰捡起,注意到脏衣篓旁边也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捡起,怕是姚行舟不小心掉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内容让她愣住。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一连串的疑问此刻都有了答案。 心不在焉地接水插花,她拿着卡片去了书房。 书房里满是他身上的沉木气息,她盯着书桌前一排钢笔,一共十六支。 他应该比较爱惜这些笔,使用痕迹虽明显,但维护得很好。 她拿起最边上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是吸墨的,她拿在手里把玩着,唇角上扬,觉得这笔莫名符合他的气质。 “镜西?”姚行舟在外面喊她,“老婆?” 方镜西应了一声,“在书房。”便拔开笔帽开始写。 姚行舟推门进来就看到她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 她没抬头继续写着。 姚行舟走到她身后,垂眸看去,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手里的笔,他最常用的那支,待看到她写的什么后,心跳蓦地加快。 纸上字迹遒丽舒朗,【老公,谢谢你,很开心收到这束花。老婆,5月20日留。】 他俯身卡住她的腰,将人翻过来抵在书桌前面对自己,低头就要含她的唇。 又被她挡住。 他啄了啄她的手心,“还不舒服?” 她摇头,双臂勾住他脖颈,脸颊轻轻贴上他面颊。 “姚行舟,你为什么住院?” 清凌凌的声音让他寻找她唇的动作顿了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搪塞了句就是发烧,说完继续吻上她。 她推开他,平视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姚行舟轻叹,“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方镜西声音有些硬。 “抱歉,不是想瞒你,只是不想你担心。” 方镜西狠狠掐了他一把,难怪他第二天才和她说。 他给她拍的照片里可以看出菜色不新鲜了,她还以为是闷太久的缘故,谁知道是隔了二十个小时的隔夜菜。 他甚至出院当天还喝了酒。 “你是不是傻!”她瞪着他,又气又软。 “那是你送来的。” 40. 他不在,只好花他的钱了。 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姚行舟去洗澡,偌大的床上只剩方镜西一人。 她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出神。 刚才他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因为是她送的,就算是坏的、就算是他不喜欢的,他也愿意吃。 方镜西心头乱糟糟的,烦闷地翻了个身,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马上离职,工作消息少了很多。只有闺蜜群还热闹,明鹤说她下周四回来,还有一周。 短信图标上挂着个3,以为是快递,她点进去看。 视线落下的瞬间,她呼吸不由得滞了滞。 三条一模一样的银行入账短信。 方镜西您好:姚行舟于05月20日22时21分向您尾号2233的中行账户发起人民币28,700,000元转账,请注意查收。本短信不作为入账凭证。【中国银行】 两千八百七十万,她们赔章康年的违约金。 方镜西指尖微僵,点开详细到账通知,又是三条一样的转账备注。 【方导恭喜,贺礼奉上。】 方镜西正对着屏幕出神,浴室水声停了。 门被推开,姚行舟腰间松垮地缠着浴巾,潮湿的水汽裹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木香渐渐漫开。 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尾,他神色怔忪,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托住她的后背与膝弯,轻松将人横抱回床头,顺势侧身躺下,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嗓音温柔,“怎么还没睡?” 热源再度贴上来,身体残留的悸动尚未完全褪去,方镜西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为什么给我转账?” “你不喜欢?” “……不是。”银行卡余额一夜间涨了二十倍,谁会不喜欢。 “喜欢就好。” “我是问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转账了?还是这个数额。”方镜西攮了他一下,语气嗔怪。 “方导,恭喜。”姚行舟声音诚恳又温柔,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还没有当面正式地恭喜你。” 方镜西唇角上扬,口是心非道:“你现在这样也不正式。” 姚行舟失笑,眸色缱绻,“那怎样才算正式?” 她沉吟思索,一时还真没想到比转账这种更正式的方式了。 他忽然将人放开,起身下床,“等我。” 再回来手上拿着四张卡,“这三张是我的副卡,这张是我的工资卡。” “给我这个干嘛?” “你不是喜欢吗。” 她喜欢的多了,他还能都给她啊。 方镜西翻看着四张卡,准备放起来,又想起这是主卧,她下床。 “去哪儿?”姚行舟问她。 “把卡放好。”她扯过床单给自己围好,“你帮我拿件睡衣。” “……”姚行舟拦腰将人扔回床上,黑眸盯着她,“次卧就那么好?” 方镜西愣了下,明白他的意思,揶揄道:“不好你能一直住?” 他眼底升起纵容的笑意,转身去给她拿睡衣。 “辞职后我会髹一副围棋,拍成纪录片,送给我爷爷当生日礼物。拍完后,我会进集团,我爸没和你说?最晚今年年底,我爷爷过完生日。” 姚行舟背影微顿,唇角忍不住翘起,方仲清和他说过她会接手绿树,但最早也得两年后,她三十岁的时候。 他知道她不会继续待在娱乐圈,但中间这两年他不确定她会做什么。 他不顾宁城市政府和项目组其他人意见,一意孤行地要请她拍摄宣传片,一个原因是她拍的片子确实好,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的私心。 他怕她真签圣娱。 姚行舟凭着记忆走到她放睡衣的地方。 一排睡衣铺在眼前,他从没进过女孩子的衣帽间,上次在镜园,也只匆匆一瞥。他原本想拿那件裸粉吊带睡裙,目光扫过角落,指尖一顿,换了另一件。 回到卧室,方镜西已经睡熟。 他捏着手里薄薄一小块布料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穿,他顺着自己的心意给她系上。 看着她光裸的手臂,他又给她戴上那条粉钻手链。 -- 睁眼卧室里依旧昏暗,身体依然有些异样,昨晚缠绵滚烫的画面又涌入脑海。 她心底暗自感慨,姚行舟常年规律锻炼的体质果然不假,身材线条利落紧实,体力更是超好。 后悔浪费这么长时间,早知道早点儿和他履行夫妻义务了。 “醒了?还难受吗?”清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方镜西想起昨晚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耳朵瞬间红了。 姚行舟看她身上忽然变粉,低低笑道:“镜西,想什么呢?” 她拂开他的胳膊,滚到床另一边,羞愤不已,“你别说了!你给我拿的睡衣呢,还有,为什么又把手链给我戴上了,我的镯子你放哪儿了?” 姚行舟单手支着头,眼角眉梢荡开笑意,“睡衣不就在你身上穿着呢。” “你不喜欢这条?”他只当没听见她问镯子的事。 方镜西气结,那倒不是,她确实最喜欢这条粉钻手链。 “……这不是睡衣,你也没给我拿睡裤。” 她伸手把床单扯过来,围在身下打算自己去拿。 “不是睡衣是什么?” “吊带。”方镜西又补充,“穿外面的,而且你给我穿错了。这带子应该系脖子后面,不是系后背上。” 姚行舟又将人抓回来,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咬着她耳朵,“这件肚兜是穿外面的?你穿着出去过?” “?”什么肚兜? “这是吊带!我不穿着出去我买它干嘛。”方镜西没好气地将人推开,下床去浴室。 “那以后就在家里穿。” “老古板,你们清朝人真难杀!”方镜西嘀咕一声,“咣当”把门关上。 紧接着上锁的“咔哒”声响起。 姚行舟:“……”她防他倒是防得严。 -- 方镜西已经一年多没来过酒吧了,再来居然只觉得吵闹。 她喝了一口雪碧,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懒懒望着台上嘶吼的驻唱,身旁师榕和明鹤津津有味地点评对方的身材。 明鹤昨天结束最后一场巡演回国,今天晚上就把方镜西和师榕拉来酒吧。 美其名曰“一年未见面闺蜜间的怡情酒局”,然而事实是她们三个一人点了杯雪碧,坐卡座里听歌。 师榕明天要见客户,明鹤明天去乐团,至于方镜西,她提前从天星办完离职,明天打算再去一趟禾县,上次拍的素材不够,都喝不了酒。 震耳欲聋的歌声终于结束,安静没几秒,全场又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一道干净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 师榕和明鹤疯狂摇着方镜西让她看台上。 方镜西抬眸瞥去,是个年轻男的,腼腆俊秀,只不过,他身上几乎称得上暴露的着装和他乖巧的脸庞丝毫不搭 “西西,你觉得呢?”师榕见方镜西不说话,伸出胳膊捅了捅她。 “我觉得都挺一般的。”方镜西浅浅打了个哈欠,低头看手机。 屏幕是她与姚行舟的聊天界面,他已经出差一周,就在他俩深入交流的第二天。 昨晚十一点给他发微信,他秒回,说还在开会。 现在对话框里只有她一小时前发的那句“你又在忙啊?”。 明鹤不信,“那你发个不一般的。” 师榕跟着起哄,“不发默认没有。” 方镜西没搭理她俩,脑海不受控制地浮起那晚的画面。 黑色浴袍裹在白皙的躯体上,水珠顺着冷白结实的肌理往下淌,喘息声伴着不断起伏的动作。 他禁欲的外壳打破后,色|欲的模样完完全全露出来。 方镜西猛地捂住鼻子,眼尾漫上一层薄红。 不能发,他的那些情态只能属于自己一人。 好在师榕和明鹤被台上的人吸引,没注意她的异样。 台上人唱完下去,明鹤有点可惜,她招来服务员,问能不能继续让男生唱。 服务员拿出平板,上面写着男生唱一首歌的价格,3688人民币。 当然,还有比他更贵的。 方镜西凑过来看,“能不能选择唱哪首歌?” 服务员划到下一页面,上面写着另选歌的价钱,6999人民币。 方镜西咋舌,抢钱啊,不过,她有钱。 “好,那就让他再唱一首!” 明鹤和师榕在一旁目瞪口呆。 方镜西问她俩,“你俩想听哪首?还是想听哪个人唱?” 明鹤扭头打量她,“你钱多烧的?要不你把钱给我,我上去给你拉一曲?” 这男生唱得是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有必要花七千听他唱歌? 而且,她不是看不上人家嘛。 “是有点烧得慌。”方镜西喃喃。 他不在,只好花他的钱了。 男生又上了台,讲明原因,瞬间,全场目光及灯光聚到方镜西三人身上。 三人尴尬不已,早知道不点了。 二楼某包间,尚新阅望着楼下热闹的场面,对梁锦川说:“一会儿三哥来了,会不会举报路老板涉黄、欺诈消费者?” 梁锦川煞有介事点头,眼底带着看热闹的笑,“很有可能,不过,我更为他家病号担心。” 路征:“……” 他后悔把方镜西在酒吧连续被多人搭讪的视频发给他了。 照姚行舟的性子,他真会举报。 梁锦川惊悚地指了指下面,“他这是在干吗?三哥是不是快来了?” 方镜西端着雪碧,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男生。 台上光线有些暗,没看清他的脸。此刻她才发现,男生长得确实很好看,身上还喷了香水,沉木味道,和她熟悉的味道不一样,也和男 生不搭。 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 “姐姐,我唱得好听吗?”男生握着话筒,眉眼带着刻意的腼腆与讨好,弯腰倾身凑到方镜西面前。 见她沉默,男生径自拿过她手中的杯子,闭眼轻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消失,“姐姐,能请你喝一杯酒吗?” 话筒收音清晰,这句话瞬间传遍整个酒吧,新一轮起哄欢呼炸开。 方镜西眨眨眼睛,心想,他的工作除了唱歌,还有推销酒水? 这杯酒不会比6999还贵吧?? 见方镜西始终不为所动,男生使出杀手锏,意有所指地说:“姐姐,我可以单独给你唱歌哦,晚上哦。” 方镜西:“?”这是正经酒吧吗? “你想单独听他唱歌?” 清冽如玉的嗓音落下,伴随着熟悉的沉木香,掩盖了刚才那股不适的味道。 方镜西身形微僵,缓缓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男人一袭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肃清冷。金丝边框镜片衬得他双眸狭长深邃,眼底压着沉沉的暗色,薄唇紧抿,周身气场冷得慑人。 她视线落在他紧抿的唇珠上,忽然觉得有些渴。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回来吗? “……你怎么回来啦?” 闻言,姚行舟眼睛眯了眯,她这话的意思是他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目光带着极强的存在感,一寸寸地、缓慢而又克制地滑过她全身。 简单的黑色抹胸裙贴在她身上,脖颈间坠着一条钻石项链,裙摆堪堪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修长匀称的双腿,脚上一双黑色绑带细高跟。 他又将视线移到她仍带着几分茫然的脸上,妆容精致,双眼水润无辜,鼻尖那颗小红痣格外惹眼,唇色透亮饱满,整个人懵懂又勾人。 察觉到他意味不明的视线,方镜西蓦地想起那天早上他说的话,心里生出一股气,不服输地瞪回去。 休想管她穿什么衣服。 姚行舟垂眸敛神,心底的燥意翻涌不休。 他极力克制着脱下外套,将她整个人裹住藏起来的冲动。 他反复告诫自己,她不是他的所有物,她穿衣自由,她和他妈妈一样,喜欢穿漂亮的裙子。 这件衣服很漂亮,穿在她身上更是衬得人比衣美,也难怪那些人都盯着她看。 他淡淡掠了眼一旁的男生,那男生立马落荒而逃。 卡座旁,明鹤低声问:“这该不会是西西那结婚一年没见面的老公吧。” 哄笑声随之响起。 从二楼下来的路征几人听到这话,心中好奇不已,纳闷方镜西到底是怎么和她朋友介绍姚行舟的,怎么谁见他都这么说。 周遭喧闹渐渐停了,众人目光全都朝他们看来。 路征让几人上二楼。 方镜西朝姚行舟轻轻哼了一声,从卡座里拿了包和手机,拉着师榕和明鹤就要上楼。 这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甩开她,齐携上楼。 方镜西:“……” 她朝后瞥了一眼,就要追上去。 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她回头看去,“干嘛?” “和师小姐、明小姐说一声,我们先回家。” 她口中的‘不要’还没说出口,就被楼梯上二人齐声打断,“西西拜拜!” “对了,西西,”明鹤又叫住她,“刚才有人一直给你打电话。” “谁啊?”方镜西下意识问,从包里摸手机。 明鹤迟疑了下,“一个叫、杀不死的清朝老僵尸、的人。” 她摸手机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将包合上。 “你不看一下吗?打了好几个电话。”明鹤问。 方镜西眼神飘忽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小明你忘了,咱们今晚要去师师家睡啊。” 明鹤:“?” 师榕:“?” 一声略微无奈的低笑响起,“抱歉,师小姐明小姐,我和镜西先回家了。” 手腕上的大掌收紧几分,方镜西被拉得踉跄,随即腰上一紧,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 方镜西懵了下,反应过来身后还有人看着,她耳根发烫,推了下没推开。 她抬眸看去对上一双晦暗不清的黑眸,她立刻噤声垂眼。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又赶紧跟上前面二人。 梁锦川缓和气氛,“三嫂以后多和朋友来玩,这是老路的场子,放心玩。” 路征忍不住在后面翻他白眼,还让她过来玩,没看姚行舟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哪天他这场子真被举报了。 方镜西浅笑道谢。 门外夜风吹过,她忍不住瑟缩了下,紧接着肩上多了件外套。 几人诧异扭头看他。 他淡淡道:“外面凉。” 三十三度的天到底哪里凉了? 41. “随便花里不包括玩别的男的。”…… 方镜西扔掉身上的西装,眼珠转了一圈,看向一旁的男人,轻咳一声,准备解释,缓解一下气氛。 “到家再说。”姚行舟看一眼二人中间的衣服,声音冷淡。 方镜西讪讪应了句‘哦’,气氛更凝滞。 司机在前面开车,不敢往后看,好想把挡板升起来,感觉姚总好生气。 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方镜西在包里摸半天没摸到手机。 西装被人拿起,方镜西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她刚才好像是顺手放进口袋里了。 手机响起,姚行舟拿起看,眼里有些茫然。 老婆:【谢谢。】 “什么意思?”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司机不由得往后看去。 方镜西在盯着手机,看不清脸上表情,倒是姚行舟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司机不敢多看,继续开车。 她低头打字。 他的微信又响起。 老婆:【谢你帮我找手机。】 他看她一眼,“不会说话了?” 手机又响一声。 老婆:【你不是说回家再说嘛。】 姚行舟:“……” “你倒是听话。”也挺会曲解他意思。 方镜西装傻,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老婆:【当然。】 老婆:【嘻嘻.jpg】 “那你想好一会儿怎么狡辩。” 姚行舟单手支着头,声音轻飘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方镜西冷哼一声,又在屏幕上戳了戳,姚行舟手机又响。 他拿起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老婆:【不嘻嘻.jpg】 车子到达翠云栖,司机停好车后直接离开,后座两人谁也没动。 方镜西微微歪头看向气定神闲的男人,想了想,将手指移过去,勾住男人搭在膝盖上的一根手指。 见他没拒绝,她又得寸进尺,将中指勾住。 姚行舟单手支颌,垂眸看着膝盖上的手被一只细软干净的手指逐渐勾住,手腕上那只黑色的手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绮丽的光泽。 他又看向她的右手手腕,上面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钻石项链,他送她的那条粉钻手链。 他的手太大,那只手指握不全,只堪堪勾住三根,便停下动作。 他心里又软成一滩水,和她计较什么呢。 她比他小两岁,自小被娇养着长大,估计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参加工作这几年了。 更何况今晚还有她的朋友,几人在一起自然是想着如何玩。 她还小,以后他会好好教她,玩可以,玩别的男人,不行。 感到那只手动了动,方镜西猛地将手掌张开,攥紧那三根手指。 姚行舟本想将她的手握住,谁想她动作这么迅速。 “你劲儿挺大。”他手挺疼的。 方镜西:“……” 她手下力度松了松。 “我连续加了一周班,坐了四个小时的经济舱,才赶在今晚回来,镜西,让我好好歇一歇。” 坐经济舱?方镜西讶异,“那你怎么不明天下午回来?” 他淡声道:“明天下午回来还能看到有男的给你献殷勤吗?” 而且,何止那一个,路征拍的视频一共三分钟,前前后后有七个男的上去和她搭讪。 他实在坐不住,让安绍给他订最近一趟航班,只有经济舱。 安绍问他还要不要订,他没犹豫,让他赶紧订。 “……”她反驳,“那是人家的工作,我总不能拦着人家挣钱吧。”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气他,“随便花里面不包含玩别的男的。” 方镜西诧异,“什么?” “随便花里不包括玩别的男的。”姚行舟重点强调‘别的’。 “……”她目前为止就玩过他一个男的。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她恍然,“是不是路征和你说的?” “哼,以后再也不去他那儿了。” 姚行舟叹气,“你最好还是去他那儿。” 最起码他那里安全,今晚过后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再去骚扰她了。 “方便给你通风报信吗?”方镜西斜睨他。 闻言,他不由得抬手敲了敲额角,想起刚才明鹤说的话,“杀不死的清朝老僵尸是谁?” 方镜西:“!”还以为他忘了这茬了。 她干笑一声,“没谁啊,就是一个……嗯……” 她吞吐半天半天也没说出是谁。 “就是一个什么?”姚行舟挑眉,慢悠悠问道。 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他那天说的话,以及他刚才把外套给她披上的举动,方镜西气不打一处来。 她起初没给他备注,那天看到他给她备注“老婆”,而且还把她置顶了,她犹豫好久,最后只改成他的名字。 那天他说不让她穿着吊带出去,她又改成“杀不死的清朝老僵尸”,后面还加了两个emoji,一个是轮船,一个是僵尸。 不过,能怪她吗? 方镜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还甩上脸子了。 她冷笑一声,“就是一个老古板!老封建!老僵尸!” 说着,她拎起西装砸他身上,“这么热的天还怕我着凉!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裹得严严实实,我看你怕是连裙子都不想我穿!” 听她嘴里蹦出的一个个词,他啼笑皆非,不知道他到底哪里给她留下这种印象。 他默默把衣服整理好,放在一边。 “干脆我每天裹着长袖长裤戴着帽子口罩出门得了!”见他还有心思整理衣服,方镜西更气了,“狗男人!” 姚行舟:“……”得,那三个词都不够形容他的,现在又来了狗。 “在你面前,我是不是不穿衣服最好?在外面,我是不是连头发丝都不能露出来?” 姚行舟觉得还是得适时表达一下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如果你愿意在我面前不穿衣服,那我当然觉得最好。” 方镜西哽了下,他到底多不要脸,才能把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姚行舟好笑地看她因为他这句话跟个突然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瘪了,伸手将人抱到自己腿上。 两人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差,方镜西即便坐在他腿上也得仰头看他。 “生气了?”姚行舟一双笑眼低垂着,手抚摸着她的后背。 温凉光滑的手指带起一阵阵颤栗,方镜西抿了抿唇,想让他别摸了,下一秒就被他抬起下巴,被迫对视他。 “还是害羞了?” 没等她回答,姚行舟便低下头,将唇覆上去,轻轻啃咬着。 方镜西却伸手挡着他的吻。 “不喜欢?”姚行舟声音瞬间低了下来。 方镜西点头又摇头。 姚行舟哑然笑,“这是什么意思?” 方镜西一脸认真,“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管过我穿什么衣服。” 姚行舟默了默,扶着她腰,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抱歉,是我做得不好,让你误会。” “我承认,在你被那么多男的搭讪时、在那么多人都盯着你时,我确实介意。私心希望你这种模样只给我一个人看。” 他指尖轻轻把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又软和几分,“但我想到了我妈妈,无论人前人后,她也很喜欢穿漂亮衣服,你肯定也是。” “今晚的衣服和妆容都很漂亮。”他轻声,“你站在那里,光彩夺目,那么多人,我一眼看到的只有你。” 方镜西愣愣盯着他,心里那点儿不舒服渐渐散了。 姚行舟见她不说话,捏了捏她鼻尖,“还生气?” 方镜西蓦地倾身离近他,将唇凑上去,毫无章法地啃咬着那颗唇珠。 姚行舟迟疑两秒,继而扣住她后脑勺,舌尖抵进去。 “没喝酒?”姚行舟尝着味道不对,像雪碧。 “没有,明天飞禾县拍摄,要早起赶飞机。” 方镜西口齿不清地说完,就又迫不及待地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寻到那颗唇珠,掌握主动权。 车里原本的静谧渐渐被黏黏糊糊的声音取代。 姚行舟嘴唇被她吮得发麻,他后知后觉,刚刚她的摇头是对他那句“不喜欢”的反驳。 她喜欢他吻她。 方镜西被吻得头晕脑胀,后面他不知道怎么了,力度大得吓人,她整个人好似在云上飘。 下车时,方镜西还没缓过神来,脚下踉跄几步,姚行舟将人搂住,“抱你上楼。” -- 方镜西觉得她洗澡时间够久了,可没想到姚行舟比她洗的时间还长,她一个人趴床上和她闺蜜聊天。 一棵大榕树:【小明, 咱们从酒吧出来有两个小时了吧,已知从酒吧到西西家路程只有半小时,她为什么现在才回复我们的消息?】 一只千纸鹤:【该不会你俩已经进行了一轮吧?惊恐.jpg】 方镜西看到这话有些无语,进行个屁,他俩就亲了半小时,然后各自去洗澡。 一块假镜子:【少聊点这玩意儿吧,我怕哪天死了被人发现这些聊天记录后我一世英名不保!】 师榕甩了三张截图,方镜西点开看,全都是她在群里发的胸肌博主,以及她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 一只千纸鹤:【咦~】 一只千纸鹤:【一世英名不保~】 一只千纸鹤:【loopy阴阳.jpg】 方镜西:“……” 姚行舟本想和她一起洗澡,但想起她说明天要早起出差,他压下欲望,去了次卧解决。 从浴室出来后,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寻思她应该睡了,便又去了书房,他记得这周日好像有个高定设计师要小范围地举办一个晚宴,邀请函已送到他妈妈那里。 原本还想让方镜西和他妈妈一起去,现在看来她不一定有时间。 他给安绍发了封邮件,让他联系这个高定设计师,提前给方镜西买几套衣服。 他轻推开卧室门,目光移到床上那团柔软的身影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还没睡,正趴在床上看手机,身上套了件贴身的香槟色真丝睡裙,双腿交叠翘起,裙摆已被她蹭到大腿根处,偏她还毫无所觉,继续晃荡着双腿。 方镜西正看得起劲呢,评论区一水的求博主再多发点福利。 她也发了条评论,点赞转发到她闺蜜群。 “看什么呢?” 方镜西吓一跳,抬头瞪着床边终于洗完澡的男人,以手抚胸嗔怪道:“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我一跳!” “看什么呢?”姚行舟盯着她略带心虚的脸。 “……哦,没什么,看、菩萨呢。”方镜西将手机锁屏,扯过一旁被她揉得乱糟糟的被子,“很晚了,赶紧睡觉吧。” 菩萨?“你对佛教还有了解?” 方镜西满不在乎答道:“当然!” 姚行舟啧了一声,“你喊谁老公呢?” 方镜西刚闭上的眼睛唰地睁开,“你偷看我隐私!” 姚行舟幽幽回道:“面向广大网友的隐私吗?” 方镜西:“……” “网上喊别人老公,给你自己老公备注僵尸,”姚行舟自顾自点头,“方镜西你挺能啊。” “那你说我备注得准不准吧?”方镜西这话没过脑子。 “……你还没给我改备注?” “改了啊。” 她这么理直气壮,姚行舟反倒不信,“真改了?” “不信你看!”方镜西把手机扔给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姚行舟看了眼重新被解锁的手机,又看了眼满不在乎、准备睡觉的方镜西,“睡觉。” “不看啦?”方镜西躺床上乜他一眼,“确定吗?” 姚行舟:“……” “不睡是吧?”他点点头,伸手将她被子扯开,“那行。” 方镜西直接被抱去浴室。 她无力地瘫靠在姚行舟怀里,头顶暖白灯光散发着一圈一圈的光晕,被贯穿的痛与爽让她越发恍惚迷离。 “姚行舟,你不是、想好好歇歇吗?” “嗯,我在歇着。” 姚行舟圈着她的腰用力,盯着镜子里她失神中又带着媚态的模样,内心的满足一股股冒出,嘴唇在她后脊轻啄,“下周日能到家吗?我去接你。” 一阵阵颤栗从脊骨窜遍全身,她咬唇摇头,如果可以,她想一直不回来。 -- “落地记得和我报平安,如果再过敏,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机场内,姚行舟叮嘱着他觉得需要注意的事项。 被叮嘱的人抱臂站着,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从拉平的嘴角可以看出她不高兴。 “周日能回来吗?我来接你。”姚行舟垂眸柔声询问眼前生闷气的人。 方镜西不吱声,鼻间轻哼一声,摆明了她还没消气。 机场广播响起,她离开的时间逼近,姚行舟眼里滑过无奈与宠溺,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揉了揉她鼻尖那颗红痣,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凑到她耳边,轻哄道:“宝宝,别气了,昨晚是我不好。” 42. 和他没话说。 空姐过来提醒方镜西关机。 “好的,马上。”方镜西退出对话框,长按将其置顶。 对话框备注是两个emoji,不好搜出来,只能置顶。 这趟航程只有两小时,下飞机后有人来接她,是姚行舟安排的。 航站楼,姚行舟站在落地窗前,盯着外面即将起飞的飞机,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他点进置顶对话框,镜片后的黑眸漾出笑意。 老婆:【下周一回,你来接我。】 他回复:【好,我等你。】 直至飞机起飞,他离开机场,去了宁城博物馆。 前几天出差时,他联系了博物馆一位碑拓大师,想将宁城古城墙上所留存的碑文全部拓印成册,送给方老爷子做寿礼。 之前他一直没想好要送什么给老爷子祝寿,也是经由她启发,才想出这份寿礼。 宁城古城墙现存的碑文最早可追溯至东汉年间,距今已有1800多年,眼下他正牵头开发古城墙联合保护项目,协调实地拓印很方便。 至于拓印用料他也问了那位大师,铅山连四纸,陈年松烟墨,装订则采用非遗手工宋锦。 离开时,他去了漆器修护室,见一下方境北,结果人不在,对方去北疆调研了。 时间还早,他又去了公司,本想好好工作,结果脑子里全是她,根本静不下心,他在群里问要不要去花间打牌。 炸出一堆问号。 几人纷纷@他,询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最近这几个月他几乎没跟他们出来聚过,问就是没空。 手机不断弹消息,他安排的人发来她们刚到当地漆民家中的消息,可方镜西一条消息都没有。 姚行舟给她发去消息,没等回复,关掉手机。 她倒是心大,他在这边想她想得没心思工作,她到了都不说联系他一下,小没良心的。 -- 方镜西抵达禾县后,姚行舟安排的司机小文来机场接她。 说是司机,方镜西觉得她更像保镖。 来之前她联系好了当地漆农,就是上次送她去医院的那个漆农,叫程勇,家里世代割漆。 这次她也住在程勇家,由他带着她去割漆,“程叔,麻烦了。” “麻烦啥啊!”程勇开着辆电三轮,一副割漆的打扮,刚从山上下来,“你愿意来帮我们宣传,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程勇这话是真心的,他们村子原本家家户户都割漆,可漆树生长周期长,又是重体力活,还不挣钱,再加上现代涂料的冲击,现在他们村割漆的人也就十来个,且年龄大都在七十往上,他五十五岁,是其中最年轻的。 三人一同坐上程勇的电三轮回村,至于小文开的车则放到县里车站。 四十分钟后,几人抵达程家。 程家五世同堂,程勇的爷爷奶奶还健在,知道方镜西的来意后,特别高兴,两位老人年轻时是割漆的一把好手。 程勇告诉方镜西第二天四点上山割漆。 “小文,明天你在程家等我,我和程叔上山。”方镜西看了眼话不多,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身上的小文。 小文不同意,姚行舟给她的任务是贴身保护方镜西。 方镜西不让她进山是怕她接触生漆过敏,“一会儿我和姚行舟说,你不用进山。” 小文心想,姚总肯定不同意,不过她没再反驳,依旧做好了明天早起进山的准备。 花间顶楼。 姚行舟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脚下的夜景发呆。 十分钟前,方镜西给姚行舟发微信,让他和小文说一声,别让她跟着进山。 他没同意。 结果对面又是一直没回消息。 他拧眉,他还没计较她这个小没良心的到了也不告诉他一声。 她倒好,根本不理他了。 他让步,【小文不会影响你工作,有她跟着我能安心。】 方镜西正收拾明天拍摄要用的设备,给姚行舟发微信后便没再管。 这条消息又石沉大海,他看到窗外的夜空。 星河闪烁,楼下的江面映着霓虹与繁星,很美丽。 姚行舟拍照给方镜西发过去,再次让步。 【老婆,我一会儿和小文说,不让她跟你上山。你明天记得和我发消息。】 他身后,路征三人大眼瞪小眼,看着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的男人,不明白他怎么了。 他一个人站了二十分钟,甚至还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愣是没发现他们仨也到了。 静谧被一声消息提示音打破,姚行舟这才有了动作,低头看手机。 老婆:【。。。我之前经常进山,能有什么事。】 老婆:【你在哪里?好漂亮啊!】 姚行舟回复:【在花间,和路征他们三个打牌。等你回来带你来。】 老婆:【狗头问号.jpg】 老婆:【你居然还会打牌???】 姚行舟:“……”他会打牌怎么了?不符合他在她眼里的人设吗? 老婆:【那你赢了还是输了?】 姚行舟:【还没开始。】 老婆:【……】 不知为何,姚行舟居然从这个省略号里看出了“她不相信”的意思。 他转身坐到牌桌前洗牌。 路征三人:“?” “不打?”姚行舟一副“你们不打我就去找别人”的表情。 “打打打!”三人立马围坐牌桌上,敢情他今天真是来打牌的。 五分钟后,一局结束。 路征哈哈一笑,“我洗牌——你干嘛呢??” 姚行舟轻飘飘一句,“没事,拍个照片。” 路征:“……”至于吗?他不就是输了吗?还用得着拍照留念?之前姚行舟输的时候他也没拍照发朋友圈啊。 梁锦川和尚新阅乐得看热闹,纷纷打开朋友圈。 “你该感到荣幸,三哥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为你发的。” 路征:“……”这算什么荣幸? “咦,三哥你朋友圈咋还是空白的?” 姚行舟头都没抬,将照片给方镜西发过去,“我发他干吗?” 路征:“……”他不配吗? 姚行舟手机响起,他没再理会他们,低头看手机。 老婆:【没看懂。】 老婆:【你就告诉我是输】 老婆:【还是输输了了了????】 姚行舟哭笑不得,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必须得输才符合她对他的看法? 方镜西刚吹完头发,尚有些湿的发尾接触到手机屏幕,手机开始抽。 她没管,要是以前,她肯定得撤回重新发。 不对,要是以前,他俩根本不会聊这些。 方镜西伸手擦水痕,屏幕忽然弹出语音通话,她连忙按挂断键,结果没反应。 第二轮马上开始,姚行舟手机突然响了,路征坐他旁边,看见上面写着“老婆”二字。 他笑侃:“弟妹查岗呢,是不是有点早了?”说着,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间,不到八点。 姚行舟没理会他的调侃,脸色柔和几分,拿着手机去了落地窗前。 对面没声音,姚行舟便知道这 通电话估计是个意外,“镜西。” 方镜西揉了揉耳朵,感觉他好像在她耳边喊她一样,她应了一声。 “镜西,我赢了。” “……哦,恭喜你。”方镜西莫名觉得他这语气带点邀功的意思。 两边陷入沉默。 方镜西绞尽脑汁想话题,最终无果,脑子里全是些毫无意义的内容,他肯定不愿意听。 她决定结束通话。 “累不累?”他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嗯啊,还好。”方镜西有些挫败,她从来都不是没话题可聊的人。明明刚才在微信上和他聊得还可以,怎么现在听到他声音就没话说了呢。 姚行舟听着她瞬间低落的声音,以为她在那边不习惯。 “不适应?” “不是,”方镜西去的地方不少,早就没了“不适应”这种感受,“唔,就是……” 她没说下去,姚行舟大概明白了,她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晚饭吃了吗?现在在干吗?” “刚把明天的拍摄设备检查完。” “饭菜都好辣。”方镜西不自觉嗔道,“不过味道还不错,属于越辣越想吃的那种。” 听着她略带撒娇的抱怨,姚行舟许诺,“等你回来给你做番茄鸡蛋面,还有荔枝肉和清炒芦笋。” 说完,姚行舟自己都笑了,她喜欢吃的饭菜,他好像只会这三道。 “笑什么?” “我只会这三道菜。” “那很厉害啦,我一道都不会。”方镜西又想起竹时闻说过他会哪些菜,“不止这三道啊,你不是还会别的吗。” “那些都不是你喜欢吃的。” 她又没了声音。 方镜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抓着手机,一只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向窗外的星空,嘴角微微上扬。 唔,她现在突然有点儿开心。 姚行舟不打算再聊,她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明天进山,得好好休息。 “先不聊——” “姚行舟我和你说!”方镜西忽然想把那些没意义的事都和他说一遍,她翻身趴在床上,双腿交叉来回晃。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把她们进村时被狗追的事也告诉了他。 说完才发现对面一直没声音,她尴尬地停下,好像没问他是不是愿意听,而且,他刚才是不是说先不聊了? “那个,我先挂了哈。” “视频能发我吗?” “什么视频?” “你被狗追的视频。” “……”她好像没和他说这个吧。 “你当时没说完,只说‘我还拍了’。” “……你不是还说‘先不聊了’呢。”方镜西嘀咕一句。 “嗯,怕耽误你休息。” 怕耽误她休息怎么不挂电话? “但又想听你的声音。”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他怔了一瞬,随即眼里冒出笑。 手机震动几下,她给他发来消息。 【不白看你的照片,让你看看秦岭深处的星空。】 【祝你打牌一直赢。】 他忍不住笑出声,对话框又弹来消息,是一段视频。 他打开视频,主角是一群狗,疯了一样朝镜头奔跑嚎叫着,背景里还有当地方言驱赶狗的声音,夹杂着一串清脆的笑声,最后几秒镜头抖动得厉害,是拍摄者在对着镜头说话,背后是葱绿的山林和橙红的夕阳,以及他思念的脸庞。 “姚行舟你看,有好多狗在追我们,但是追不上哈哈哈哈……” 43. 【你的祝愿成真了。】 见姚行舟一脸笑意地回来,梁锦川咽下嘴里的饭,“三哥,把三嫂叫来啊。” “她出差。”姚行舟声音还带着丝丝柔和。 他们仨倒是自在,见他不打了,立马叫了饭。 三人:“……”难怪这么积极叫他们打牌,原来是老婆出差了。 姚行舟随手拿起菜单,从头翻到尾,发现里面居然一道方镜西爱吃的菜都没有,除了甜点。 “这菜单怎么了?” 路征就是花间老板,当然花间不止他一个老板,还有姚行舟和乌连策,只不过乌连策身份特殊,他名下的股份在姚行舟手里。 “让厨房再加几道菜式,费用从我私账走。” 姚行舟留在最后一页的甜点菜单上,上面的甜点他从来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不过客人反馈倒是好评如潮,她应该也会喜欢吃。 这话一出,三人有些惊讶。 费用走他私账,意思是这些菜式不参与经营,不必考虑客人,只作私人用餐,他什么时候开始注重这些东西了? 十二点多牌局才散,姚行舟翻出方镜西账户,给她转了一笔钱。 备注:【你的祝愿成真了。】 -- 方镜西三点半醒来,简单收拾一番便拿上设备出了门。 小文等在门外,见她说不通,方镜西也随她去了,只叮嘱她千万不要接触生漆。 夏天四点的天早已亮了,太阳还没升起,远处挂着半牙月亮,山上寒露重重,三人都穿着长袖长裤,扎好绑腿,除了方便割漆,也是为防蚊虫。 方镜西起床就打开了摄像机,拍摄一部有关漆器工艺品制作的纪录片,需要从最基本的一步——割漆,开始。 镜头里,程勇背着个大竹篓子,里面有几个木櫈子、几段麻绳,还有割漆的工具,两把漆刀、两把刮刀、两个漆桶还有几块蚌壳。 这些,就是割漆的全部工具。 村子后面就是漆树林,这里是全国最大的漆树产地之一,每年除了本地人来割漆,还会有南方地区的人来,一待就是七八个月,直至割完漆才回家。 路上,方镜西他们碰到了村子里其他上山割漆的人,如程勇所言,他是里面最年轻的。 见方镜西将镜头对准他们,几人有些不好意思。 程勇将方镜西的来意告知他们,他们渐渐变得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哪儿的漆最好,对着镜头介绍漆树以及割漆的悠久历史。 这里的每个人对此都如数家珍,像是镌刻在他们血液中一样,如漆树一般,割一个小口子,就能源源不断往外涌出。 几人来到半山腰,割漆的第一道工序就是绑櫈子,因为割漆是从上往下割。 将做好的木櫈子用麻绳绑在树上,届时可以踩着櫈子去树上方割漆。 方镜西小时候也绑过这种櫈子,不过她那个时候是拿钉子钉在漆树上,后来为了保证漆树的寿命,才开始使用麻绳将櫈子绑在上面,以减少对漆树的损伤。 她将摄像机固定好,拿了漆桶挎着,顺着程勇绑的櫈子往树上爬。 “方导!”小文没见过这场面,没想到她还得上树,而且,这櫈子绑得根本不行。 虽然姚行舟没让她跟着上山,但她的职责就是保护方镜西,万一出事,那也是失职。 “你在下面等着,尽量别接触生漆,否则会过敏。”方镜西没理会小文的大惊小怪,她小时候最先学会的一项技能就是爬树。 她找到之前漆农割漆的口子,顺着刀口用漆刀在上面割出月牙形状的口子,然后拿蚌壳固定在刀口下面,等漆慢慢流出即可。 “小方,不错啊!这手艺得是打小就学吧。”程勇以为方镜西是个花架子,上次她来只是在一旁拍摄,并没有动手割漆。 这次看她的动作,手稳且准,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割漆的老手。 “您这样夸我,那我回去可得告诉我爷爷,他教我的手艺我还留着呢。” 方镜西小时候天天和她哥哥跟在她爷爷屁股后面割漆,后来长大了,学业繁忙,她很少再跟着她爷爷去割漆。 再后来,她爷爷因身体原因,也不再割漆。 方镜西动作愈发熟练,很快,上面的刀口被她割完,她顺着櫈子往下爬,开始割下面的刀口。 一棵漆树大概能割二十个刀口,每刀间隔七天,每棵漆树一年大概能产一斤漆,且如果操作不当,漆树会死亡,漆液非常珍贵,素有“百里千刀一两漆”的说法。 今天天气相当“不错”——是个阴天,但不下雨。 割漆是看天吃饭,如果太阳太大,就不适合割漆,因为漆液会凝固,漆树也会损伤。 如果下雨,对于漆农来说非常不便,毕竟在山上行走不比平地。 方镜西累得瘫坐在地上,这一上午,从四点到十一点,整整七个小时,他们一直穿梭在山林中。 她拿出程家准备的干粮吃着,打开手机发现居然有信号,就是有些弱。 拍照给姚行舟发过去,图片一直转圈,好在最后发过去了,没等对方回复,她退出去开始刷朋友圈。 半天只刷出一张照片,是路征发的。 他应该只想拍牌桌,没注意把旁边人的手给拍了进去,是姚行舟的手。 她认得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好看又好摸,当然,还有他手上那枚戒指。 和她手上的是同款,她脑子里跳出当时买戒指的场景。 本来领证就很仓促,他俩还都赶飞机,从民政局出来后,她坐他的车和他一道去了机场。 到机场两人分开,她是国内航班,他是国际航班。 黎郁几人还没到,她找了家饭店吃饭,正吃着,姚行舟给她发短信,就俩字,出来。 看到短信那一刻,她有些无语,他俩昨天不加上微信了吗,怎么还发短信? 她朝店门口看去,姚行舟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不得不说,她选择和他领证,除了那些外力因素,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理由——他长得确实帅! 哪怕她在娱乐圈见惯了帅哥,如他这般的也少见。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饭店以及周边的行人都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她吃完最后一点东西,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期间,他没动过,也没催过她。 就在她朝他走的时候,一个女生越过她,也朝姚行舟走去。 看样子是在要微信,她登时停住脚步,不打算上前打扰他们,将视线移到一旁的店。 不等她看清店名 ,肩膀就被人轻拍了下,她回头看去,是刚才被要微信的主。 她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嘴里冒出句,加上小姑娘微信了? 结果姚行舟垂着眸子打量她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声说了句,没加过,而且我有老婆。 然后拽着她手腕进了旁边那家店,那家她没看清店名的店——Cartier。 等她反应过来,他俩双双戴上了戒指,整个过程连五分钟都没有。 方镜西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给路征点了赞。 路征好像就守在他这条朋友圈旁边一样,迅速在下面评论:【弟妹你可得给我做主!老姚他不做人!】 方镜西不解,【因为赢了你?】 路征看到这条评论,心中一哽,不是,没听姚行舟说过方镜西嘴这么毒啊。 昨晚姚行舟跟疯了似的,打了四个多小时的牌,他一局都没赢,大头全都让姚行舟赢了,就是梁锦川和尚新阅都跟在他后面赢了不少,唯独他,全程都在输! 很快,下面一串哈哈哈哈,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梁锦川他们发的。 一群损友! 他又回复方镜西:【弟妹,祝你俩百年好合!地久天长!】千万不要分开霍霍其他人了! 方镜西突然觉得这个路征有些难以名状,她回复:【……谢谢。】 直至吃完午饭准备收漆,姚行舟的消息都没来,他怎么这么忙? -- 乔听寒叫住姚行舟,“姚总,能问问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两部片子作为宣传片?” 姚行舟一脸正色,“因为这两部片子拍得很好,将宁城古城墙其中蕴含的文化传承全都拍了出来,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 乔听寒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居然觉得姚行舟选这两部片子是方镜西的缘故。 他忽又笑笑:“当然,也因为这两部片子是我老婆拍的。” 乔听寒:“……”你老婆知道你这么骄傲吗? “乔董,这事儿麻烦您暂时保密。” 乔听寒了然点头,合同暂时还没签,等方镜西回来再签。 姚行舟又赶回公司,下周一方镜西回家,这周尽量把工作多做些,留出下周的时间陪她。 回去路上他才看微信,发现她和路征都发来一张图片。 她发来一张刚割下来的生漆图片,在蚌壳里盛着,很浓,像拿铁。 路征则给他发来一张截图。 他盯着截图里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 从山上下来已经傍晚,接收到信号,手机消息不弹出。一条手机银行的消息映入眼帘。 凌晨十二点四十,姚行舟又给她打来一笔钱,一千二百万,备注是【你的祝愿成真了。】 她的祝愿?她祝愿什么了? 她仔细回想着昨晚和姚行舟的聊天,全都是没用的废话,哪里有什么祝愿? 倒是她后来给他发微信,说了句祝他打牌一直赢。 所以,备注是这个意思?他真的在一直赢? 难怪路征会发那样的朋友圈。 她找到他的微信,想问他,就看到他中午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他的祝愿也会成真。】 44. “这是唯一的原因。” 谁的祝愿? 方镜西眉头微蹙,准备问他。 “哎呀!你过敏了!”程勇焦急的声音传来,是小文,她胳膊和脸上红了大片,症状有点严重。 方镜西立即去看小文。 “我给她抹点韭菜汁。”程勇赶紧去菜地里割了几绺韭菜。 小文满脸懵,伸手去抓胳膊上的红肿。 “别抓!”方镜西捉住她的手,“否则容易留疤。” 生漆过敏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等着,轻微症状一两个星期就好了,严重的甚至一两个月才能好。 “我没摸过生漆。” 方镜西安慰她,“你跟着我们在山里跑了一天,难免会接触到。别怕,今晚先吃药,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方导,抱歉。”小文很不好意思,她是来保护方镜西的,现在却给她添了这么多麻烦。 方镜西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放宽心休息。 这一通折腾下来也不早了,方镜西强撑着精神整理今天的素材。 其实今天一天拍的素材已经足够,但是生漆只收集了一斤,距离她想要做的漆器还差很多。接下来几天她得加快速度了。 睡着前,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但实在太困,完全想不起到底忘记什么。 另一边的姚行舟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他关掉邮件,去了楼下游泳。 两圈结束后,他又看了一次手机,依然空白,他再次没入水中。 -- 接下来的几天,方镜西照旧上山割漆,除却第一天不怎么熟练,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能收集一斤多的漆。 代价就是短短五天她瘦了六斤。 她委托程勇将生漆寄到宁城,自己则和小文搭乘飞机回去。 临登机,方镜西似往常给姚行舟发微信。 ????:【图片.jpg】 ????:【今天累不累?午饭吃了吗?】 方镜西看到他的午饭不由得咽口水,她这几天吃得很简单,他还拍照勾引她! 【你故意的……】 【气成河豚.jpg】 ????:【想吃什么,明天回家我给你做。】 方镜西看到这话眼神闪了闪,唇角带出笑意,【吃什么你都会做吗?】 ????:【满汉全席不会。】 方镜西:“……”没完了是吧。 她愤愤把自己想吃的菜一股脑发了过去,【荔枝肉、梅酱排骨、松鼠鱼、糯米藕、糖芋苗、白糖煨栗子、番茄鸡蛋面、芋泥千层。】 赶紧在空姐的催促下关掉手机,完全没看到对面发来的消息。 远在宁城的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屏幕上那句没得到回复的‘宝宝,你能吃完吗?’。 整整一下午她的对话框再也没冒出消息。 往常他逗她,她也会不好意思,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一下午都不回消息。 他把玩着手机,准备给她打电话,手机忽然震动,他立即解锁,是他妈妈的消息。 问他要不要去那个高定设计师的晚宴,给方镜西挑几套衣服。 姚行舟拒绝,她又不在,他去干吗? 再说了,他已经单独联系过对方了。 紧接着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晚宴会展出婚纱。】 姚行舟回复:【准时到。】 他点进方镜西对话框,【老婆,明天等我去接你。】 还是没回复,他起身下楼。 方镜西此刻正在姚氏集团前台。 “二小姐,您直接上五十八楼就行。姚总还没下班。” 方镜西没想到她还挺幸运,碰到的前台恰好是上次她给姚行舟送汤的女生。 不过,她怎么还认为她是二小姐?“……好,谢谢你。” 她顿了下,“呃,我不是姚家二小姐,我是——” “我知道!”女生一副了然的样子朝她眨眼,“您快上去,姚总还没下班。” 方镜西:“……”可你看着并不像知道的样子。 这是方镜西第二次来姚氏集团五十八楼,上次来是领证前一天,也是她生日那天,她发短信问他要不要和她结婚,他始终没回复,她等不及,便来他公司找他。 结果被挡在楼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莽撞。 冷静下来后,她准备离开姚氏集团,便收到姚行舟的回复,依旧是两个字,【可以】。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解释,对面一连串的问题就发了过来。 【先领证?】 【什么时候?】 【你在哪儿?】 【我怎么去找你?】 她怔愣片刻,内心不知道是对可以向家里人交代并且能继续去拍摄的高兴,还是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踏入婚姻的迷茫。 她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三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直至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被姚行舟亲自接上楼。 上楼后她才知道,他在和美国一家公司谈合作,下去接她是他提出休会十分钟才抽出的时间。 她听到那些员工在讨论,谈判正在紧要关头,突然就休会了,合作差点没谈成。 她在他办公室等了一个多小时,只等到一句话,抱歉让她等这么久,明天八点半他在华源小区门口等她。 五十八楼依旧亮着灯,偶尔能见到趴伏在某张桌子前认真工作的背影。 她径直去往总裁办公室,奇怪,当时她被姚行舟领上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他的办公室,面前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时隔一年多,她居然还记得他办公室在哪儿。 她伸手敲门。 电梯门打开。 姚行舟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是前台,他朝她点点头,往门外走去。 “姚总,您怎么下来了?” 姚行舟:“?”他下班了,当然得下来了。 “姚总,您没看到二小姐吗?她刚上五十八楼找您。” 姚行舟满脸诧异,“谁?” “二小姐啊,她刚上楼,您快上去。”前台指了指电梯。 姚行舟有些不敢相信,她回来了? 旋即他脚步顿住,往电梯折返,跑了两步后,他又朝前台跑过来。 “一会儿如果她下来,你让她在这儿等我。” “呃,好的,姚总。” 姚行舟眼睛盯着跳跃的数字,19、20、21…… 怎么这么慢? 姚行舟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站住脚,静静望着她。 直到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他打开看,眼底滑过笑意。 她给他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办公室大门的照片,一张是其他人加班的照片。 问他:【姚总,今天早退啦?】 他回复:【我是总裁,无所谓早不早退。】 不远处的人脸上划过一丝无语的表情,他喊她:“镜西。” 方镜西闻声回头,是他。 姚行舟脸带笑意,大步朝她走去。 熟悉的沉木气息浸满整个身体,方镜西怔忪一瞬,将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伸手回抱住他。 “怎么不和我说,我去接你。”姚行舟嘴唇贴着她的鼻尖,轻轻啄了下,又将唇移到她额头,落下一吻。 方镜西仰头朝他乐,“惊不惊喜?” 姚行舟盯着她亮闪闪的眸子,低低笑了,“镜西,惊喜。” “啊!姚总?” 明显变了音调的声音响起,惊得方镜西立即将人推开,姚行舟见她这恨不得当作不认识他的撇清动作,镜片后的眼眸微眯,又将人拦腰揽住。 对着几个员工点点头,语气不经意,“下班?这位是我老婆。” 几个员工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看出来了。” 方镜西偷偷将手挪到他后腰戳了戳他,示意他别这样,人家根本没有要认识她的意思。 姚行舟身子立马僵硬几分,偏头警告地看她一眼。 方镜西不明所以,以为他没明白,又开始拧他。 姚行舟伸手握拳抵在嘴角,轻咳一声,对员工说:“不下班吗?” 噗嗤几声闷笑响起,夹杂着‘姚总再见’、‘太太再见’的话。 方镜西被这音量高到吓人的‘再见’震得一激灵,尴尬地朝几人挥手,“……再见。” 见人进了电梯,方镜西小声朝他抱怨:“你干嘛呀,人家没想认识我的。”

姚行舟揉揉她的头发,“是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先去办公室。” “去办公室干吗?”方镜西被他带着往办公室走。 很快她的疑问得到解答。 她被抵在门后,下巴被迫抬起,唇被含住,寂静昏暗的空间里,水渍声那么清晰。 意识渐渐涣散,她凭本能将双腿勾在他腰上,后背弓起,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寻着那颗唇珠,轻轻啃咬着。 几声肠鸣打破旖旎的氛围,方镜西埋在他肩窝不肯抬头,太丢人了。 姚行舟喉间溢出笑,嘴唇轻啄着她脖子上的细腻软肉,“饿了?想吃什么?难怪瘦了这么多。”说着,他又颠了颠她,“我给你做。” 方镜西在他肩窝静静埋着,不肯说话。 “今晚有个高定设计师举办晚宴,妈先过去了,我带你去?” “不要。”说完她发现他话里的矛盾,又想起她走之前他一直问她的问题,“你一直问我周日能不能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晚宴?” “只是原因之一。” “那原因之二呢?” “想早点见到你。” 心跳忽然空了下,方镜西有些慌不择言:“哦,那原因之三呢?” 姚行舟认真道:“想早点见到你。” 方镜西像抓住他的错误一样,抬头质问道:“喂,这不是原因之二吗?” 姚行舟摇头,“不是,这是唯一的原因。” 方镜西脸上的戏谑渐渐消散,回望他的眼睛,镜片下的眼珠异常明亮,里面闪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和深深的缱绻。 有句话她还没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祝愿成真是什么意思?” 还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缩着,他声音虔诚,“意思就是我们两个百年好合,地久天长。” 是路征给她的回复。 方镜西又贴上他的唇,“我饿了,想吃番茄鸡蛋面、荔枝肉、糯——没了。” “嗯,回家给你做。糯米藕也给你做。”姚行舟轻轻含住她,一点一点地侵入。 她说不出话来,哼哼几声。姚行舟松开她,明白她的意思,“不会,但可以学。” 姚行舟告知竹时闻不去的原因,搂着人下楼。 一楼前台还没离开,见二人从楼上下来,她刚要打招呼问好,就见姚行舟忽然将二小姐搂进怀里,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话,紧接着二小姐脸红一下,飞快地朝姚行舟脸上吻去。 她不由得“啊”了一声,招来二人的注视,她结巴解释:“对不起,姚总,我什么都没看到!” 方镜西:“……” 姚行舟:“……” 忘了前台还认为他俩是兄妹了。 方镜西眸光一闪,眼尾又翘了翘,声音带出一点儿委屈的甜,“哥哥,有外人在呢,你先放开我。” 闻言,前台抖了抖身子,将头压得更低,嘴里喃喃着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会往外说。 方镜西感受到腰上骤然发紧的力度,以及头顶灼热的视线。 她头皮发麻,后悔刚才胡说八道。 “老公,你解释一下啊。”她急忙开口,哀求地看向他。 只一眼,她又猛地低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像要把她烧穿。 良久,姚行舟沉着声音,“她是方镜西,纪录片导演,绿树集团董事长女儿,我老婆。” “啊?”前台倏地抬头,面前二人,一个满脸冷肃,一个满脸尴尬。 姚行舟又看向方镜西,“老婆,不解释一下吗?” “……我真不是他妹妹。”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翠云栖,一路上姚行舟都没和她说话。 方镜西老实跟在他身后,“我和她说了,谁知道她一点儿都不信啊。” “嗯,我刚才也没和她解释。”他已经和安绍说了,明天就把方镜西的资料发给集团所有员工。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刚才叫我什么?” “什么?” ** “叫我什么?” “哥哥~” “还有呢?” “呜呜~老、老公~” “宝宝好乖。” “宝宝这里没有瘦,好软。” 45. 原来是他不喜欢啊。 方镜西正在剪素材,一旁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拿起看,微信里全是祝贺消息。 以及乔听寒、黎郁、尚千阅几人让她在微博转发《优秀的她》收视率破1.5的好消息。 《优秀的她》昨晚播出的是拟音师余音的素材,她和姚行舟一起在楼下影音室看的。 彼时她还猜测收视率绝对能到1.2,没想到居然破了1.5。 余音也给她发来感谢微信,她B站账号粉丝一直在涨,加上昨晚纪录片的播出,一夜之间涨粉三百多万。 她经济自由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再也不用被家人说不务正业了。 方镜西给她发去恭喜,剪片子的疲惫瞬间一扫而光。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姚行舟,【方导,恭喜,优秀的你。】 她眼眸弯起,手上却回复:【你有点没诚意/哼.jpg】 “我没诚意还笑得这么开心?” 清冽含笑的声音飘过来,方镜西抬眼,男人一袭衬衫西裤,长腿交叠,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斜倚在门框上,狭长的黑眸弯着,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她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这才两点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送诚意。” “……那我得先看了再说。” 姚行舟长腿踱步进来,从身后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看看符不符合你心中有诚意的标准。” 方镜西接过文件看,几分钟后,她仰头看书桌前的男人。 “你不知道《我家就在城墙下》的著作权不在我手上?我所有片子著作权都不在我手上。” “知道,但想问你。” “为什么不重新找导演拍摄?” “想和你合作。” 方镜西撇嘴,这算什么有诚意。 “还不够?”没等她回答,姚行舟又说,“这只是原因之一。” “那原因之二呢?”方镜西慢吞吞将文件挡在眼下方,乌黑的瞳仁觑着他。 “因为这部纪录片足够优秀,优秀到姚氏集团与宁城市政府所有参与该项目的成员一致同意把它作为宣传片。” 方镜西嘴角翘起,飞快把文件上移,整张脸都被挡住,可惜笑声还是从纸页后溢出来。 她轻咳一声,勉强收住笑,又把文件挪下来,狐狸眼弯成一轮月牙。 “我出场费很高的,按秒收,你不一定能付得起。” 姚行舟眼神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嘴角笑意不变,配合她,“能不能请方导高抬贵手,给我打个折?” “唔,看你表现,表现好打九九折。” 姚行舟噎了一下,“表现不好呢?” “双倍!” 他觉得这黑心资本家的称号得安在她头上。 -- 从天星签完合同出来,时间也不早。 方镜西纠结要去哪里庆祝。 姚行舟建议,“花间怎么样?”早上路征告诉他菜式已做好,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来的。 正好带她去试试,不合口味再改。 方镜西想起上次他给她拍的照片,点头同意,“你上次在哪儿拍的照片啊?我和我爸去怎么没见过?” 姚行舟忽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花间就是他的。 “在顶楼。” “?顶楼不是不对外开放吗?” “对内开放。” “你、认识老板?” “……我就是。” “你就是??” “我和二哥、路征共有,只是二哥身份特殊,他名下的股份在我手里,分红从我卡里走。”姚行舟把其中原委都告诉她。 方镜西沉默片刻,兴奋问他,“那我以后能不能随意进出?”她又伸手比了个二,“带上师师和小明。” “……可以。”还以为她会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件事。 路上,梁锦川打来电话,问他今晚是不是要去花间,说他们好久没聚了,晚上一起聚。 “不去,一周前才聚过。”姚行舟拒绝。 梁锦川沉默一瞬,他是为了和姚行舟聚吗?他是为了看方镜西啊。 难得他俩一起来花间。 “我、老路、新阅就在花间,你快带三嫂来,我们准备了礼物给三嫂庆祝!”梁锦川唰地挂了电话。 “还想去吗?”姚行舟问她,不去他直接带她回澜岸,二人在家庆祝。 “去!我要看顶楼!” 花间顶楼有专属电梯直达,且私密性极好,完全不会被客人打扰。 入眼是座巨大的水幕墙,水从顶部落下,在灯光映射下熠熠生辉。 绕过水幕,是一个挑高五六米的大厅,深色木饰搭配同色系家具,右侧有一架到顶的酒柜。 左侧应该是休闲娱乐区,她甚至看到了网球场,正对着网球场的是巨幅落地窗。 和路征三人打过招呼,她拉着姚行舟直奔落地窗,“你是不是在这里拍的照片?” 窗外,大半个宁城尽收眼底,不远处墨蓝色天幕上点缀着颗颗闪亮的星辰,脚下则是流光溢彩的霓虹,车流汇成了金色的河,不远处的江面飘荡着揉碎的水波,星空和霓虹完全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条秾丽的宝石项链。 姚行舟站在她身旁,唇角含笑,静静望着她。 赏完夜景,方镜西还记得自己是来庆祝的,准备拉着姚行舟入座。 回头就发现路征三人站在不远处脸色颇为奇怪地望着他们二人,她不明所以,瞥眼看旁边的男人。 姚行舟安抚地朝她看去,随即视线又落到路征三人身上,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三嫂,要先吃饭吗?”接收到姚行舟目光,尚新阅更加殷勤了。 方镜西‘呃’了一声,怎么突然觉得尚新阅变得狗腿好多? “你去把菜单拿来。”姚行舟兀自牵着人入座。 尚新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里满是:谁?我吗? “不是你还是谁。”姚行舟扶了扶眼镜,黑眸冷冷瞥他一眼。 径自坐在方镜西右侧,将西装外套搭在她椅子靠背后,左胳膊搭上去,长腿交叠翘起,整个人慵懒又强势。 三人已经自觉地坐到桌子对面,意味深长地看着姚行舟的举动。 “想吃什么?”姚行舟完全没理会三人目光,将菜单递给她。 方镜西犹豫接过,她在花间吃过饭,和之前看到的菜单不一样,“花间换菜单了?” 路征只笑,“你问你老公。” 方镜西疑惑地望向身旁的人。 “除了上面这些,还有其他喜欢吃的吗?” 方镜西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你弄的?” “嗯。” 方镜西看向菜单,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她询问另外三人有什么忌口。 “三嫂你不用管我们。”尚新阅拿起iPad点菜。 她恍然,菜单没换,她手上这个是单独为她一个人做的。 点了两道她最想吃的菜,其他人也得点,她点太多不合适。 “别的呢?” 方镜西看了甜点,“再要一个白糖煨栗子。” 姚行舟拿过菜单,“梅酱排骨、清炒芦笋、糯米藕。” “太多了,吃不完。”方镜西扯了扯他,他们还没点呢。 “能吃完。他们想吃什么就自己要了。” “吃不完你吃啊?”方镜西顶他一句。 “嗯,我吃。”姚行舟点头应。 她心里嘀咕:他吃?他不是只爱吃清淡口的吗。 上菜后方镜西发现每一份的量都很小。 刚想问菜量怎么变得这么小,就看到服务员又来上菜,份量正常。 “番茄鸡蛋面明天给你做。”姚行舟许诺。 方镜西没吱声,夹了一筷子芦笋,觉得有点儿甜了。 菜最终都吃完了,她吃了大部分,剩下的姚行舟吃了。 -- 饭后几人聊起上次的牌局,路征问她会不会,方镜西摇头,她只会打麻将。 梁锦川听后高兴了,立马招呼着起牌桌。 四人凑了一桌,独独撇下姚行舟。 “你玩不玩?”方镜西问他。 姚行舟摇头,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你还会打麻将?” “当然!我上大学时学的。” “你大学不是在美国读的?”美国还教打麻将? “难道就我一个中国人去美国上学了?”她问,“筹码怎么算?” 路征说:“纯娱乐性质。” 方镜西偏头看姚行舟,眼神明晃晃:那一千二百万是怎么来的? “赢了十二局。”姚行舟淡淡开口,“你该感谢路征。一千二百万他贡献了一千万。” 桌上笑声一片。 路征无奈扶额,“……鞭尸也不是这个鞭法啊。” 方镜西在桌下踢了姚行舟一脚,路征贡献多少钱那也是从他卡里出的。 姚行舟又笑,“嫌少?下次多赢点给你。” 方镜西:“……” 几人原本还想给方镜西放水,结果她开局自摸三把,瞬间歇了放水的心思。 路征哀嚎:“你们夫妻俩完全不给我活路啊!”他在她下家。 三局结束后,方镜西再没赢过。 路征乐得嘴都合不上,可算是一雪前耻了。再次赢了一局后,方镜西输完最后一个筹码。 方镜西费解,“我同学说她在美国教了那么多人打麻将,就我学得又快又好。” 姚行舟问:“你同学都教过谁?” “她班上还有宿舍的同学啊。” “……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桌上再次响起笑声,方镜西后知后觉姚行舟在嘲讽她。 她没好气瞪他一眼,他倒是好脾气笑笑,慢悠悠抬手,将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扔到桌子上,“继续。” 方镜西茫然地看着桌子的手表,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自摸三把后她一局都没赢过! “来来来继续继续!”路征乜他一眼,“你确定要拿这表当筹码?” 姚行舟掀起眼皮朝对方睇去,意思很明显:扔牌桌上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我可一直输啊。”方镜西扭头看他,潜台词同路征一样:确定要拿这表当筹码? < p>“不会。”他声音颇轻,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一会儿我说出哪张就出哪张。” “可以出老千吗?”她小声说。 “……”给你放了那么多水你没看出来? 也是,能看出来的话也不会一局都赢不了。 很快,在姚行舟的指导下,方镜西赢了两局。 她长舒一口气,将表拿回捧在手心,喜滋滋地冲他晃,“没把你的表输了哦。” 对方忽然移开视线,她‘嗯?’了一声,身体下意识朝他倾过去,眼前突然冒出一只大手,轻按着她额头,微微用力,强迫她面向牌桌。 声音不似刚才平静,“好好打。” 方镜西:“……”他好胜心怎么比她还强? 或许前面真是方镜西运气不好,自打姚行舟把表拿出来当筹码后,方镜西一路顺风顺水,又把输的筹码都赢回来了。 方镜西忍不住拍照炫耀,打开朋友圈才发现刚才路征也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面前好几摞筹码,她自己面前一个都没有。 他还配文:【感谢某财大气粗老板,带着他家散财仙女来扶贫/得意.jpg】 评论纷纷求解“财大气粗老板”是谁、“散财仙女”是谁? 路征只发了一句:【看细节/叼烟.jpg】 有人骂他,让他别卖关子。 很快有人评论了图片,她点开看,还是路征发的那张图片,只不过角落被这人拿红笔圈出来了,是一个男人的手腕,手腕上戴着块表。 他又回复一条:【手动@姚行舟/嘻嘻.jpg】 在几十条‘手动@姚行舟/嘻嘻.jpg’的评论后,她注意到由两个emoji组成的头像在评论区回复了句话。 【带我老婆来庆祝。】 是姚行舟。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有人问他:【庆祝什么?】 姚行舟又回复:【庆祝我老婆拍的纪录片《优秀的她》收视率破1.5,推荐大家去看。】 她眨眨眼,心跳得比刚才赢牌还快,指尖不由得按了锁屏键。 旁边射来一道强烈的目光,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略带慌乱地又打开手机,一条新朋友圈赫然出现在眼前。 还是路征发的。 这次有两张照片,配文:【抱歉大家,搞错对象了,我是那个扶贫的/小丑.jpg】 一张是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牌桌。 另一张是她和姚行舟,都是侧脸。 她手上拿着那块表,朝对方笑得灿烂,对方眼眸低垂,脸上表情柔和。 她晃神,刚才她笑得这么开心吗? 想要确认一番,眼前的朋友圈只剩一张照片。 没了那张她和姚行舟的合照。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尚新阅就乐开了,“还以为老路你胆子多大呢,这不还是把三哥照片老实删了。” 原来是他不喜欢啊,她瘪了瘪嘴。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她循声看去,只见姚行舟单手撑着下巴,头微微歪着,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睛半眯起,黑玉似的瞳仁闪着别样的神采。 与此同时,她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开看。 心跳得更欢快了,像她拍摄时画面在剧烈抖动。 ????:【图片.jpg】 ????:【只给我俩看。】 离开花间已是深夜,方镜西困得睁不开眼,和三人约好下次接着打。 姚行舟:“……”人菜瘾大吗? “诶,这是去哪儿?”外面的路不是回翠云栖的方向。 “澜岸,我有套别墅在那边。” “去那里干嘛?”她瞬间清醒。 “有礼物送你,”他停顿一下,对她这副警惕不已的样子颇为无奈,“我又不会卖了你。” 她把玩着腕上的表,哼了一声,他是不会卖了她,但他会吃了她! “这块表能给我吗?” “你又戴不住,我重新给你订一块。” 这块表是他当年收购远信物流后送给自己的礼物,设计图是他自己画的,请了瑞士名匠手工制作,两年才做好。 “我的幸运表啊。” “……你的幸运不该是我吗?” “可是我好喜欢这块表的设计。”她抬起手腕仔细欣赏着。 良久,姚行舟才回她,“送你。” “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除了芦笋。” “?” 方镜西抬眼认真问:“你喜欢做什么事,讨厌做什么事,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 说到这,她又改口:“哦,这个我知道!你喜欢黑色!” “对不对?” 姚行舟笑:“……对。”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你不是问了我家人我的喜好吗?我也得问清你的喜好啊。” 姚行舟没说话。 方镜西也没催他,以为他在想要怎么说,低头把玩手腕上的表。 直至到达澜岸,姚行舟抓住她的手腕,摩挲着那块表,对上她清澈透亮的黑眼珠,“我没有问。” 46. “三分之一。” 他没有问什么? 方镜西皱眉望着前面高大的背影,他回头冲她笑,“走了。” 她小跑几步,裙摆飘扬,追上他的身影,指尖勾住他的小拇指,眼角眉梢透着喜意。 他没有问过她家人有关她的喜好。 手被他反握住,温热的手指挤进指缝,掌心相贴。 他对她的喜好如此清楚,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方镜西想起之前和他吃的每一顿饭,除了口味偏清淡,他还真没什么特别爱吃或不爱吃的东西。 所有的饭菜几乎都是迁就她的口味。 她落后他半步,微微仰脸盯着他的侧脸,他只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摸清了她的喜好。 他有所觉,侧头垂眸,眼神询问她怎么了,她对他弯唇一笑,脚步加快越到他身前,面对他拉着他的手,倒退着走向电梯。 她也可以。 -- 姚行舟输入密码,结果提示错误。 “你确定这是你家?”方镜西笑,手里还拎着从花间带回来的蛋糕。 他重新输入,“我以为是翠云栖。” “那这里密码是什么?” “三个六三个八。”姚行舟让她先进去,“我改下密码。” “改密码干吗?又顺又发不比192021好?”自打她那次猜测21是不是代表他的长度,每次输密码的时候,这个想法都会不由自主跳出来。 他俩一起回翠云栖的时候,她都让他开门。 灯没开,里面有些黑,她不敢进去,又回到门口,发现他正别有意味地盯着她。 “怎么了?”方镜西疑惑。 他嘴唇蠕动几下,几声气音冒出,她皱眉凑近,“你说什么?” 他没回,依然站在那里。 “好改吗?不好改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礼物,我都要困死了。”方镜西打了个哈欠,勾着他胳膊晃,“嗯?老公。” 姚行舟被她晃得心也跟着晃了几荡。 “嗯。”他牵着人直奔三楼。 三楼视野相当开阔,270度落地窗,外面是露天平台,一眼望去,江面波光粼粼,星光点点。 继续往里走去,她才发现三楼整层被打通,里面挂满衣服。 是的,三楼是一整层衣帽间。 方镜西震惊得说不出话,瞌睡全跑了。 暖色灯光打在浅色开放式定制柜体上,给上面的衣服也镀上一层柔和的珠光。 一年四季的衣服分门别类整齐挂在衣架上。 姚行舟抬抬下巴,“进去看看?” 脚边感应灯亮起,她低头看去,原来下面是一排排高跟鞋,鞋跟从低到高按颜色分类摆放,方镜西觉得这些鞋就是她每天换一双,一年也穿不完。 最里侧是一堵包包墙,她对包不太感兴趣,不过也能看出这面墙上的包只突出了一个字——贵。 中央是中岛台,摆放着各类首饰,依旧按颜色分类摆放,“这是你放的?” “嗯,我摆的。”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亲自摆的。他俩审美其实还挺一致的,她公寓那边也是按色系来摆放首饰的。 “跟我来。”姚行舟又拉着她往里走,眼前是一排裙子。 “这是妈那天晚上看秀的那个设计师的作品?” “嗯,我以为你周一才回来,所以单独联系了这个设计师,定制了这几条裙子。” 不得不说,方镜西被他感动到了。 “试试?尺寸已经改过,应该适合你。”他拎起其中一条递给她。 “在哪里换?” “这里。” ?想得美!方镜西乜他一眼。 “主卧在二楼右侧。” 姚行舟拿起另外的裙子,跟在她身后下楼,听到卧室门发出“咔哒”两声,脚步微顿,无奈摇头叹息,靠在卧室门旁等她出来。 方镜西正在试一条比较繁复华丽的抹胸裙子,整体是薰衣草紫和鸢尾蓝渐变色,胸前由同色系缎面立体刺绣花朵装饰,裙摆蓬度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上面坠着碎钻,灯光照耀下,璀璨夺目。 看起来相当重工的裙子,穿在身上却异常轻盈。 她刚才也一眼看上这条裙子。 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才想起他还在外面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等不耐烦。 开门发现他倚在门框边,单手揽着裙子,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忘了时间。” 他没回,只直勾勾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发窘,声音微嗔,“看什么呀。” 裙子忽然落地,她被揽入滚热的胸膛,身体紧紧贴着他。 方镜西被他吻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忽然跳出那组密码。 192021。 192、021。 19、20、21。 她猛地推开他,他眼神茫然,气息微喘。 “不舒服?” “密码怎么读?” 他眼神清明几分,“你是怎么理解的?” 方镜西也清醒了,不能告诉他吧。 她脸红更甚,他捏了捏她的脸,“嗯?” “就、你不是192高吗。” 姚行舟无语凝噎,干笑一声,他身高确实是192,这勉强能说得过去,那021呢? 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却死活不肯说。 又反问,“密码怎么读?” “你想怎么读?” “我就想读192、021啊。”她勾着他脖子,身体略后仰靠在他双臂上,轻轻摇着。 姚行舟默然,还以为她知道了。 “让我猜猜你是怎么读的,”她忽然凑近他,笑意清亮,一字一顿,“是不是十九、二十、二十一呀。” 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笑脸,喉结滚了滚,猛地将人往上带,覆上她的唇。 方镜西却有些心不在焉,密码应该是一组日期。 去年1月1日,经人介绍,他们认识,见了第一面。 1月19日,她在她父亲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下,主动提出见第二面。 1月20日,她生日那天,她头脑发热问他要不要结婚,甚至还去了他公司,结果他居然答应了。 1月21日,他俩领证,之后她外出拍摄一年,期间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联系。 从19日开始设置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纪念领证日期,完全可以只设置21。 最关键的是有必要吗?设密码时她还在外面拍摄,彼时他俩的关系纯粹陌生人。 莫非,他……早就喜欢她? 被这个想法吓到,她浑身一激灵。 他略抽离她,“我弄疼你了?” 方镜西盯着面前这张与平时冷淡严肃的神情完全不同的脸,此刻他尽数沉溺在她带给他的情|欲中。 她脱口而出自己有关这组数字的想法,最后那个想法她咽下去没敢说。 他沉默良久,将人放开,把地上的裙子捡起来,进卧室洗澡,只留下四个字。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什么?猜对了三分之一? 那19和20到底是什么意思? 20号是她的生日,19号是她哥哥方境北的生日,总不能是为了纪念她哥的生日吧。 露台上,方镜西倚在栏杆上,眺望远处江面,发丝轻摇,裙摆也轻扬。 察觉到后面有道强烈的视线,她回头。 “姚行舟!”她朝他招手,“要吃蛋糕吗?” “我特地等你出来。”她指了指旁边桌上未拆封的蛋糕。 他身上浴巾还没系紧,大跨步朝她走来,头发还湿着,滴下几滴水。 她拉他坐下,拆开蛋糕,叉了一块先喂他。 他望着她亮 闪闪的眸子,将那口甜得发腻的蛋糕吃了。 “好吃吗?”她眼中有些期待。 他点头笑,“我不爱吃芹菜、不爱吃茄子、不爱吃姜,口味偏清淡,但其他口味也能接受。” “我喜欢吃鲈鱼、河虾、菜心。” “我平时、”姚行舟顿了下,脸上带出几分不确定,似乎怕她不信一样。 “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私人时间安排比较少,也多是和路征他们几个一起。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我早上会晨练。游泳和下棋谈不上爱好,只是习惯成自然,不过今后我想游泳会是我的爱好。” “唯一能称得上喜好的是车,我喜欢收藏车。翠云栖车库,包括这栋别墅车库里的车都是我的收藏,你去二十九楼应该看到了那几柜子车模型,那些模型我都有实体车。” “你那辆RS7,我也有一辆,是改装的,性能还不错。如果你想要,或者其他车,你随便去选。” “你可能觉得我在敷衍你,”姚行舟笑得真诚,“但这确实是我的生活。从我上初中开始,我的生活一直按部就班、一成不变。” 方镜西愣愣地盯着他,他怎么说出来了?她以为他那天的意思是想让她去观察他的喜好。 还有他说游泳今后会是他的爱好,是因为她喜欢游泳吗? “你怎么直接告诉我了?” “不想你吃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想你去猜度我的喜好,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想她吃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他也一直没有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也一直在猜度她。 那种摸不清别人的心思,却想要讨好对方的无力感,她只是短暂体会过,就觉得难受。 “那你呢?” 姚行舟浅笑道:“除了那些我不爱吃的,其他我都能接受。” 明知道她问的不只是这个,不过,她都记住了。 “欸,芦笋你是不是忘说了?” “没有,”他摇头,拿过她手中的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喂她,“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应酬就好了。” “三分之三了。”她吞下那块蛋糕,声音有些含糊。 “什么?” “1月19号是你的生日吧。” “……抱歉,是我无理取闹。” “你为什么设这个密码?”话落,她没催他,露台上只剩下丝丝风声拂过。 姚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设这个密码? 他所有的密码都是六和八的组合,就像她说的那样,又顺又发图吉利。 给婚房设密码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串数字,那串他当时在结婚证上看过后便再也没有忘记的数字。 他的出生日期、她的出生日期、登记日期,恰好连在一起。 远处轮渡汽笛声悠长地鸣过,姚行舟视线落在她素白的脸上。 “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了结婚证。”她晃了晃手机,就是那条仅对伊恩可见的朋友圈。 原来她手机里存有他俩的结婚证。 姚行舟又问她,到底是怎么理解021的。 方镜西:“……” 她忽作惊讶状,“你和我哥同一天生日欸!” “……”不愿意告诉他?不过,“你俩不是龙凤胎吗?” “龙凤胎也可能不在一天生日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方镜西忽然反应过来。 姚行舟将人拉进怀里,低头吻她发顶,“设密码的时候原本也想设六和八,可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三个日期,就用来当密码了。” “没了?”方镜西下意识追问。 姚行舟顿了下,点头,“没了。” 方镜西没想到这理由这么朴素直接,她暗自唾弃自己,居然会有那么离谱的想法。 只是心里有些没那么高兴。 47. “你好哪位?” 方镜西收到程勇寄来的生漆时已经六月中旬。 方老爷子12月30日过八十大寿,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六个半月,若要完成一副大漆围棋,再加上拍摄,时间相当紧张。 为安心赶制寿礼,方镜西决定暂住华源小区,那里有她的工作间。 只是工作间东西不全,她得先回镜园拿工具,另外还要确认她爷爷常用的围棋重量,方便调整棋子手感。 她打算用黄花梨木料,但这种做出来的棋子偏重,分寸感不好拿捏。 给姚行舟发了条微信,方镜西回了镜园。 镜园只有方姨一人,方镜西正愁怎么悄悄测棋子的重量,结果居然这么幸运。 将方姨打发走,她去了茶室,把棋盘和棋子的尺寸和重量都记下来,又从后院工作间拿了工具。 直至方姨做好晚饭,方老爷子才回来,见到方镜西,老人家很是开心。 见餐桌上摆着清蒸鱼,老人当即皱眉,“怎么没做松鼠鱼?” “是我没让做的。” 方老爷子小心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方镜西心头一暖,从小到大,只要他们突然不吃爱吃的东西,她爷爷奶奶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是不是受委屈了,一直到现在,她爷爷还是这样。 “没有,爷爷。就是…想尝尝。” “西西,姑爷来了!”方伯的位置面对餐厅门口,最先看到佣人引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 “爷爷。”姚行舟笑着来到方老爷子面前,制止他起身的动作。 方老爷子立刻招呼人拿碗筷,招呼人入座。 等看到姚行舟频频夹清蒸鱼的时候,方老爷子才明白怎么一回事,看来那道凤尾虾也是他喜欢的了,毕竟这道菜一年也出现不了几次。 晚饭后,几人在客厅陪方老爷子看电视,方镜西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她问姚行舟什么时候回翠云栖。 “我一个人回?” “对啊。” 姚行舟没吱声,静静看着她。 方镜西被他看得心虚,“算了,你随意。” 话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西西,你是不是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没有吧。”方镜西第一反应是她爷爷发现她从工作间拿工具了,连忙否认。 “你一个月前给我的。”方老爷子说完便回了卧室。 方镜西实在想不起来一个月前给她爷爷什么东西了,她不再纠结,明天直接问。 刚才还热闹的客厅,此刻只剩下他俩,气氛变得奇怪起来,方镜西坐立难安,“你接着看,我去洗澡。” 她侧身绕过他,手腕猛地被人捉住,重心一偏跌进他怀里,腰间箍着一双大手,沉木的气息强势地笼罩过来。 方镜西心头一紧,飞快望向老爷子卧室的方向,“方伯还没出来呢!一会儿该看到了!” 姚行舟扣着人不让动,又扶着她跨坐在自己大腿上,“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能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吧。” “现在是晚上,也没人。” “不想我留在镜园?”姚行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出的气息染湿了镜片。 “……你明天还得上班,通勤时间太长了。” “关心我?” 方镜西对上一双起雾的镜片,语气轻快,刻意哄他,“当然啦。” 姚行舟瞬间听出她的心思,不想他留在这的原因估计是怕他早起吵到她。 不过,愿意哄他就好。 身后的卧室突然传来响动,方镜西浑身紧绷,挣扎着要下去,语气惊慌失措,“有人!” 姚行舟依旧不肯放开她,轻啄了下她的鼻尖。 方镜西声音发抖,“你放开我啊!” 视角忽然变高,方镜西下意识攀住他肩膀,紧接着他抱着她往楼上走去。 “快点儿快点儿!”方镜西声音又急又恼,手指抠着他的肩膀,她看到了方伯的身影。 他已经关上门,准备转身往客厅走。 只要他转过身,就能看到他俩。 姚行舟被她抠得身子一紧,脚步踉跄一下,三步并两步登上楼梯,二人彻底隐入暗处。 “这俩孩子,电视也不知道关。” 方伯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到就像是在他俩面前说一样。 方镜西瘫软在姚行舟怀里,微微喘着气,心扑通扑通跳,身体止不住颤抖,明明是很正常的回卧室休息,她愣是有种偷情的感觉。 姚行舟抱着她,身体靠在楼梯栏杆上,他压低声音,“宝宝,怎么一直在抖?” 方镜西瞪他,“家里有监控!” 换来的却是他更炙热的目光,昏暗的楼梯角,她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在走动,精神不由得紧绷,随即被他拉入又一轮的窒息。 姚行舟将人惹毛了。 他缩在沙发上,无奈地看着霸占整张大床、还时不时对他投来挑衅一眼的人。 方镜西躺在床上玩手机,看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只觉神清气爽。 刚才谁让他非得在楼梯上吻她的,差点又被人看到。 深夜,方镜西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她适应了一会儿才下床。 沙发上的人睡得很熟,她蹲在沙发旁,依稀能看清他的轮廓,拳头虚虚悬在他脸前,“哼,老色胚!” 怕吵醒姚行舟,她连手电筒都没开,摸黑出了卧室。 她想起一个月前给了她爷爷什么东西,那瓶枯了一半的水瓶座玫瑰。 后院有个恒温花房,家里的花大部分都在那里养着,那束玫瑰长势不错,花朵饱满鲜艳,还有几个花骨朵。 她没多待,出来时间太长的话,怕姚行舟发现。 和出来时一样,她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里面暖白的光华泻了一地,方镜西开门的动作僵住。 “怎么不进来?” 方镜西大脑飞速运转,实在想不到用什么理由骗他,索性不再想,大大方方进了屋。 姚行舟懒懒地倚在沙发上,长腿交叠,额前发丝凌乱地散着,鼻梁上架着眼镜,手上捧着一本书,是她床头柜上的。 她记得好像是一本战略管理的书。 方镜西眉毛扬了扬,“姚总真自律。” 她上床躺下,看他没有放下书的意思,眼疾手快关掉灯。 姚行舟僵了一瞬,喉间忍不住吐出一声无奈的笑。 她不知道他根本没睡,听到她起床的动静以为她要去卫生间,结果她直接蹲到他面前,熟悉的柑橘气息扑面而来,他当时慌得呼吸乱了一瞬,眼皮止不住地颤动。 他忍不住要睁开眼,下一秒就被她的话打断。 说实话,他听到这句话时,甚至忽略了她其实是想要打他的,要不然她拳头为什么会在他脸上方飞? 不过,色胚就色胚,为什么还要加个‘老’? 不对,他哪里色了?他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时,表现出那样的行为不很正常吗? 他得问问她。 方镜西不知道他在她床前跟站桩一样是什么意思,她嚯地起身,瞪着眼前的黑影,“要不你回翠云栖吧。” “我回去也可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喊我‘老’色胚?” “……艹。”她服了,“上来睡觉!” “别说脏话。” 方镜西深吸一口气,抬腿朝搂着她的人踹去,“不睡就回沙发!” 姚行舟一声不吭地压住她的腿,将人搂得更紧。 -- 看到方镜西抱着花瓶从花房出来,方老爷子笑:“想起来了?” “谢谢爷爷!”瓶里有几只花开得正艳,还有几个长势很好花苞,好好养的话,还能再开一段时间。 “行了,回去吧。我也不是那多嘴的人。”方老爷子摆手,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 “您要是闲,就给我多钓两条鱼。”松鼠鱼她还没吃上呢。 “清蒸?” “爷爷!” 方镜西回了华源小区。 长时间没来这边,屋子里很冷清,方镜西没收拾其他地方,直接进了工作间。 工作间是整个房子里面积最大、隔音最好的一间,四周包括地板天花板都做了隔音防护。 她在禾县共收集七斤生漆,做一副围棋加棋盘足够了,且她只髹二十五层漆,层数并不是很多。 方镜西架好摄像机,将生漆分成三份,一份加水做成透明漆,用以制作白棋;一份用麻布过滤成黑推光漆,用以制作黑棋;剩下一份不处理,髹的时候直接使用。 透明漆相对黑推光漆的制作较为简单些,也只是在搅拌的过程中所耗费的时间少,一般透明漆在温度湿度正适宜的情况下,只需搅拌几个小时,而黑推光漆则可能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今天温度和湿度都很适宜,透明漆很快便做好。 她没休息,将东西搬到阳台上,制作黑推光漆需要在阳光底下暴晒,同时用竹片不间断地搅动。 直至阳台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方镜西才将东西收好,拿着摄像机去了书房,今晚她要把今天的素材剪出来,明天开始正式车棋子,一副围棋361枚棋子,181枚黑子,180枚白子,她打算车400枚,防止后面某个步骤出错需要补棋子。 三天时间应该可以车完,之后薄刷一层漆封闭木胎,再荫干七天锁住木性,最晚十四天完成。 另一边,姚行舟带着花回到翠云栖,只见到吴姨。 “太太呢?” “我到的时候家里没人,没看到太太。” 姚行舟知道她今天要在华源小区工作,但没想到她晚饭都不回来吃,他给她打电话,倒是很快接通,“晚饭吃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很敷衍,“吃了吃了,晚点回。” 姚行舟想问她吃的什么,电话直接挂断。 吴姨站在厨房门口,“太太想吃什么?” “您做了什么?” “准备做清炒菜心、糖醋脆皮豆腐、清蒸鳕鱼、梅酱排骨、山药百合兔肉汤,再做个糖芋苗。” 姚行舟点头,“菜心换成芦笋,我记得昨天送来一些新鲜芦笋。准备点蓝莓和青提,做好您帮我装保温盒里。” 她爱吃青提,家里面其他水果都轮换着来,唯独青提一直有。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把她之前去禾县掉的肉养回来,再让她不管不顾地折腾下去,迟早身体出问题。 到她公寓门口,怕她听不见敲门声,姚行舟直接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正要挂断,对面通了。 “喂,你好,哪位?” 姚行舟顿了 顿,平静开口:“你好,我是你老公。” 方镜西正在剪片子,剪完透明漆的制作流程后,她扯下耳机才听到电话响了,也没看,直接接起来问好。 听到对面无语中还带着点一本正经,方镜西噗嗤笑了,“我戴耳机没听到。晚上我就不回翠云栖了,今晚得把素材剪出来。” “嗯,晚饭吃的什么?” 方镜西卡了壳,她没吃晚饭,打算瞎编骗他,“哦,我吃的——” “你想好再回答。”姚行舟淡淡补上一句,“我就在你公寓门口。” 方镜西:“……”不要这样好吧,很吓人的。 “来开门。” 方镜西开门,一大束花撞入视线,有她熟悉的水瓶座玫瑰,还有一种大红中带一点橘色调玫瑰,她不认识,不过挺好看。 姚行舟将花递给她,方镜西愣愣接过,低头闻了闻。 “不让我进去?” “这是什么花?”方镜西没动作,抬头盯着他。 姚行舟笑,“不告诉你就不能进去吗?” 方镜西挑眉不语。 姚行舟投降,“我是哪天生日还记得吗?” 1月19日,摩羯座,所以,“这是摩羯座玫瑰?” 姚行舟点头,举起手上的饭盒,“饿不饿?吴姨做了你爱吃的芦笋和梅酱排骨。” 方镜西让他进来,示意他自己找拖鞋,“有双新的,给我哥买的,他没穿过。” 姚行舟换好鞋进屋,发现这里真是……简陋。 “你就这样在这里待了一天?”姚行舟指了指到处都是防尘罩的屋子。 方镜西一脸无所谓,“我只在工作间。” “……在哪儿吃饭?” 她用下巴点了点窗前的小茶几。 姚行舟看过去,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就是她的餐桌? 他沉默地放下东西,看了眼房间布局,抬脚朝右边走去,“这里是厨房吧。我去洗手。” 路过一张疑似餐桌的东西,姚行舟更加沉默,难怪她要在那里吃饭,原来餐桌上摆的都是她的珠宝首饰。 嗯,按颜色分类摆放。 方镜西找了个瓶子,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给我接点水,我要放花。” 姚行舟看了一眼被她随手放在洗水槽的瓶子,没动作。 没看错的话,这个瓶子好像是方老爷子年轻时设计的漆器花瓶,前几年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外宾,她拿这个插花? “接啊。”方镜西催促,她都把花拆出来了。 “这个花瓶……” “你不认识?”方镜西诧异。 姚行舟:“……”就是认识才不敢接。 看他当了真,方镜西忍不住笑:“这是我仿的。” 姚行舟:“……”他沉默地接水插花,又站在茶几旁等她过来。 方镜西看见两副餐具,才反应过来,“你还没吃?” “没,和你一起吃。” “那你不早说。”早说她就先吃饭,再弄花。 “没事,等你不饿。” 方镜西一听这话,将准备往嘴里放的排骨放到他碗里。 姚行舟轻笑一声,将排骨吃了,他发现这里能看到他们在翠云栖的婚房一角,“你一直在这里吃饭?” 她嘴里还啃着排骨,点头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饭毕,方镜西问他,“我要剪片子,你呢?” 姚行舟洗完饭盒正在擦手,闻言漫不经心道:“又赶我走?” 什么叫又? 再说了,屋子里都盖上了防尘罩,他怎么待? 姚行舟点头,“你去剪吧。” 方镜西朝工作间走去,没走两步,她又转身小跑着朝姚行舟过来,在他身前站定,伸手抱住他,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飞速转身离去。 徒留姚行舟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客厅,良久,一声浅淡无奈的笑漫开。 方镜西剪完已经十一点多,备好份后,她打着哈欠往外走,今天在卧室凑合一晚得了。 开门后,眼前的场景让她以为她在做梦,谁把她防尘罩摘了?还给她打扫了房间? 听到动静的姚行舟从卧室出来,“剪完了?休息吗?” 方镜西睡意瞬间消散,“你没走?” “你不是想让我留下来吗。” 方镜西眨眨眼,嘴硬否认,“我没有。” “嗯,你没有,是我想。”姚行舟倚在卧室门框上朝她笑。 方镜西唇角扬起,朝他跑过去,扑在他怀里,“我好困呀。” 姚行舟抬手托住她腿弯,抱着人朝卧室走去,“睡觉。” 姚行舟醒来的时候刚五点,怀里人睡得正熟,他轻手轻脚下床,套上昨天的衣服,回了翠云栖,简单冲凉后,换上运动服,帮二人收拾几套换洗衣物,这才又折返回华源小区,绕着小区跑步。 六点半,他向小区门口走去,目标很明确,之前他吃过一次的刘记煎饼。 方镜西想吃刘记煎饼做的鸡蛋灌饼,但七点后就卖没了,她很少吃到。 她昨晚趴在他怀里,凑到他耳边撒娇,希望他能早起排队帮她买。 别说早起排队买了,就是让他早起给她做,他也能做得出来。 48. “匹诺曹。” 买完早餐后,方镜西还在睡,姚行舟将东西放到保温饭盒里,去浴室洗澡。 目光扫过公寓里按色彩深浅规整收纳的珠宝,难怪那晚在澜岸她那么高兴,大概也因为二人收纳习惯都喜欢以颜色深浅区分。 凉水从头顶浇过,一个新念头渐渐成型,快速冲洗过后,他找出竹时闻的联系方式,她认识不少顶尖婚纱与珠宝设计师。 或许,婚纱也可以用她喜欢的珠宝做点缀,恰好他有宝石。 前几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和梁锦川在某个小国买了条矿脉,主要产黄钻。 消息刚发过去,竹时闻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姚行舟看向紧闭的卧室门,拿着手机走到距离最远的厨房接听。 “前段时间订的那几套婚纱还要吗?” “要。主纱全都用珠宝,我重新找人设计。这几套拍婚纱照的时候穿。” “我一会儿给你推几个设计师,那几套婚纱我帮你盯着。” “好,谢谢妈。这件事先保密,别告诉镜西。” 电话那边的竹时闻难得沉默,之前她问过他好几次,他俩的婚礼要怎么办,他要么推脱他俩忙,要么让她问方镜西。 现在可倒好,天天追着她问婚纱做得怎么样了,还求她保密。 “珠宝设计师Era月底来宁城办展,我帮你联系?” 姚行舟略一沉吟,“我联系吧。”她喜欢什么样的珠宝这几次他也摸清了,够大够闪、设计够繁丽就行。 恰巧这位Era的设计风格以繁复华丽为主,而且,他在她的首饰中看到过很多Era设计的珠宝。 “我听说你准备重新给翠云栖装修,怎么,西西终于受不了你那暗黑风格了?” “妈,你别瞎猜。”他那是在楼下给她装修衣帽间。 竹时闻呵呵笑,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的笑声带着调侃,姚行舟微微蹙眉,他想起方镜西在镜园的卧室,以及现在这套公寓。 法式公主风,跟他的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道她住翠云栖是什么感受,反正他住镜园和这套公寓没任何不适应。 “妈说什么了?你愣什么神?” 身后响起方镜西还带着睡意的声音。 姚行舟吓一跳,回头朝她走去,不确定她听了多少,只含糊掩饰,“没什么,就是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他牵着她去餐桌,打开饭盒,“还热着,尝尝。” 看到冒着热气的鸡蛋灌饼,方镜西眼睛唰地亮了,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好吃!你也试试!” 姚行舟根本不吃这玩意儿,上次如果不是她买的煎饼,他是绝对不会吃的。 可对上她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他咬了一口,有些油腻有些咸,他违心道:“嗯,不错。” 方镜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一脸纳罕,“诶,奇怪。” “怎么了?” “你鼻子怎么没变长?”说着,方镜西拿过他手里的饼,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慢悠悠吃着。 姚行舟颇为不解,“什么?” “从前,有个老木匠,他做了个小木偶,这个小木偶会说话,老木匠就给他取名叫匹、诺、曹。” 姚行舟听着她抑扬顿挫的声音,眼底漫开无奈又宠溺的笑。 -- 方镜西以为姚行舟就在这边住几天,谁想到他完全没有回翠云栖的打算,都把他书房搬到了这边的客厅里。 “放着好好的大书房不用,非得在这儿挤着,你图什么呢?”方镜西蹲在他办公桌旁,一边摸,一边念叨。 图什么?他还能图什么。 姚行舟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眼底含笑,“喜欢?” 方镜西直起身,“贵的东西我都喜欢,不光我喜欢,我爸也喜欢。” 这套办公桌完全是为姚行舟量身定制的,和他在集团办公室的那套一样,属于有市无价。 “那给你也定制一套同款的。”再给他岳父也订制一套。 方镜西摆手,“哎算了,我工作间那套原生态的就挺好。” 姚行舟挑眉,“什么原生态的?” “我一会儿给你拍照片。” “我就不能进去看看?”姚行舟来这里半个多月了,一次都没进过她工作间。 “让你在这儿住就不错了,你还想进去看?不怕过敏啊。” “或许我和你一样,是天选之子。” 方镜西轻哼一声,“天选之子也有过敏的时候!” “我明天要出差,最快一周,最晚十天。” 方镜西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失落,“出差?去哪儿啊?” 姚行舟望着她的眼睛,脸上漾起笑意,“美国。” 送走姚行舟后,方镜西看着满当当的房间忽觉有些空落落。 这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直至手机闹钟响起,她惊觉,自己进门后发呆十多分钟。 她抛却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匆匆进了工作间,里面除了髹漆的工具,还有她的摄像机,以及摆放得整齐的花瓶。 从左到右,花朵依次减少,除了固定不变的水瓶座玫瑰,其他各式花朵种类繁多。 方镜西目光从花上移开,转到一旁的漆器摆件,是她第一次独立髹漆的作品。 -- 姚行舟落地纽约,直奔上东区,这次“出差”,他只带了安绍一个人,目的地是Era设计师工作室。 他想着最好还是提前联系Era,一是怕方镜西发现,二是Era不一定愿意接。 Era是中国人,早年独自赴美闯荡,沉寂多年,转折点在二十多年前,她嫁给一美国富人,此后一路扶摇直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都质疑她靠男人上位,直到一场高奢珠宝展,她设计的作品一鸣惊人,那些声音才消失,就此她也跻身超一线珠宝设计师席位。 近些年她将重心放在家庭上,很少再有新作品,也很少再接私人定制。 姚行舟对珠宝首饰关注并不多,他妈妈完全不需要他的参考意见,他只负责刷卡。 他也是在和方镜西结婚后才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领证那天。 说来难以置信,结婚这样的大事,他们两个居然谁都没想提前买钻戒。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他一早驱车去接她,前一天让她等了三个多小时,是他不好。 没想到她家在华源小区,翠云栖的对面,在门口等她的时候,他望着翠云栖,环境清幽,地段便利,离他们两个的公司都近,觉得这个地方做婚房也挺好的。 时间流逝,不远处的刘记煎饼都收摊了,她还没出来。 他看了眼手表,十点半,距离他俩约定在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那一刻他心底骤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是不是反悔了? 他给她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出来,果不其然,那边没回复。 他当时只觉脑子一片空白,那一刻,他无比确定,他想和她结婚。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真是好笑,在商场上,谁能骗得过他?谁又敢骗他? 可惜这不是商场。 他发动汽车准备离开,车窗被敲响,是她。 她微微弯着腰,屈指敲窗,脸上有些不确定。 他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情,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载着她往民政局走去了。 他没猜错,她确实退缩了。 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选择和她结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还没考虑好,他可以暂时先不和她领证,他等着她考虑。 彼时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先他一步进了民政局。 1月21日,他结婚了。 没有庆祝、没有新婚夜,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又载着她去了机场,他们都要出差。 候机时,他翻出结婚证,才发现他们两个的生日以及领证的日期是相连的。 也就是说,昨天是她的生日。 他生日那天,她提出和他再见一面,她生日那天,她问他要不要结婚。 旁边的旅客笑着问他怎么还随身携带结婚证,他望去,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对方手上的戒指,他俩没买婚戒。 他立即起身去找她,找了半天才在一家餐厅里看到她,她也在看结婚证。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她吃完了,给她发短信,让她出来。 看到短信后,她脸上表情瞬间空白,发短信这事儿不怪他,他还以为第一次见面后她会加他微信,谁知道她存了他的电话后什么都没做,他又搜不到她的微信,打电话她还不接,只能给她发短信了,发着发着就发习惯了。 看来她也想起戒指的事了,要不然盯着旁边的Cartier看干嘛? 他快步朝她走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买戒指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奇怪的语气打断,加上小姑娘微信了? 他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瞟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他本来想和她好好说话的,谁知道他的嘴怎么就冒出那么一句话,呵,没加过,而且我有老婆。 老婆,这个对他来说陌生无比的词,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彼时她神情讶异,他索性不再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最主要的是他忽然不敢面对她了,就因为那么一个词。 他拉着她进了店,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且时间紧张,他直接让店员拿出最贵的,钻石也是最大的。 她应该是喜欢的,拿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眼睛都亮了。 他给她戴上。 她好像被定住,亮晶晶的眼里那一刻满是茫然,手就那么愣愣地 在那儿抬着,他没指望她给他戴,自己拿起男戒戴了上去。 登机广播响起,她匆匆和她的同事汇合上了飞机。 他转身朝候机厅走去,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有些眼熟,但他不认识。 年轻男人在他眼前站定,说他是方镜北。 哦,方镜北,方镜西的哥哥。 应该是,他俩名字一样,长相一样。 特地来堵他的吗? 听起来是的,毕竟没有哪个陌生人见面第一句话是让他抓紧时间离婚。 他结婚还不到俩小时,就被大舅哥要求赶紧离婚。 难得,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短暂错愕后,他邀请对方去咖啡厅坐坐。 对方似乎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反复要求他和方镜西离婚。 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她结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和她结婚,就没有离婚的念头。 至此,对方才愿意正眼看他,他们去了旁边的咖啡厅,聊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对方问,他回答。 临别前,他加上了对方的微信,方境北,他俩的名字居然不一样。 当然,他也没登上飞机,重新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姚行舟抬眼望去,一个姿容艳丽、眉眼冷艳的女人站在门口,是Era。 “你是姚行舟?” “你想让我给你妻子定制专属于她的首饰?” 姚行舟起身迎上前,“是的,Era女士。您的设计风格和我妻子的喜好非常像。” Era扫了他一眼,笑道:“冒昧问一下,我看你的要求里出现频次最多的一点是需要适配婚纱,你和你妻子还没办婚礼?” 姚行舟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还是如实点头,“婚礼正在筹备中,这次的首饰大部分都是为婚礼准备的。” Era打量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确定你妻子喜欢?” 听到她的问题,姚行舟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是来找她设计珠宝的,不是来接受她的打探的。 “您如果另有安排,我可以再联系其他设计师。” Era立即笑着解释:“别误会,我既然同意你来我工作室,自然是愿意接你这单。” “只是有些奇怪,我马上回宁城办展,你完全可以再等几天,届时和你妻子一起来找我,为什么还非要单独飞美国呢。” 姚行舟随意敷衍道:“刚好有工作在美国,顺路。” 闻言,Era挑挑眉,没再顺着说下去,主动说起设计的事。 涉及正事,姚行舟也没再纠结对方若有似无的冒犯。 在美国待了十天,只确定了初步构想,后续还得进一步沟通细节、确定设计稿,最快也要两个月。 十月份她应该正忙,也留出了首饰制作、婚纱缝制的时间。 彻底制作完成得老爷子大寿后,恰好能赶上他们结婚纪念日。 姚行舟选了最近一班飞机回国,登机后发现里面有个熟人。 Era将墨镜摘下来,用中文笑着和人打招呼:“姚总,真巧。”说着,又推了推她旁边的男孩,“Heath,和……姚总打招呼。” 男孩是混血,一头浅棕发色,眼珠是绿色的,眼尾和Era一样,微微上翘,长得和她很像,十岁左右,中文不是很流利,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 姚行舟简单寒暄过后便进入工作状态,此次“出差”完全是私人原因,他每天还得处理集团事务,同时还要应对Era时不时的质疑,质疑他的不专业、他的审美,甚至他的想法。 对方说得很隐晦,但他又不傻,一次两次听不出来,天天听还听不出来吗? 有时候姚行舟觉得自己才是乙方,他花钱请了个姑奶奶,当然,这些他早有预料。 Era专业能力享誉全球,比她能力更出名的则是她的脾气。 十多个小时的航班,姚行舟基本没怎么休息,和旁边的母子二人也没有交流。 哪怕整个头等舱就他们三个人。 司机在机场等他,出于礼节,姚行舟开口询问是否需要送二人。 Era微笑摇头,“谢谢,一会儿我女儿和我侄子来接我。” Era还有女儿?姚行舟有些诧异,众所周知,Era嫁人后一直没生孩子,直至前几年,有媒体曝光她育有一个四岁的儿子,也就是眼前这个小男孩。 或许是女儿没被爆出来。 姚行舟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道别后,他直接去公司开会,今晚到家会很晚,他没和方镜西说,等他散了会再说,要不然她一直等不到他。 宾利缓缓驶离机场,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在方才的位置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Era张开手臂笑着上前拥抱来人,“西西!妈咪好想你!” 49. 怎么还喝醉了? 方镜西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妈妈原琤了,她似乎没什么变化。 “妈,我也想您。” 原琤抱着女儿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她瘦了。 “妈咪!” 伴随着不满的童声,方镜西腿上传来痛感,她顺着看下去,是一把扇子打在她腿上,她挣脱对方,“妈,先上车吧。” “原野,快叫人啊。”原琤声音柔和,擦去他头上的汗,接过他手里的玉扇给他扇风。 原野笑眯眯和伊恩打招呼,又抬头可怜地朝原琤说:“妈咪我好累啊,能不能不要站在这里了?” “Heath!”原琤声音微微加重,“忘记妈咪和你说的话了吗?” “这次我们除了见哥哥,还要见妈咪的另外两个孩子,他们也是你的哥——” “上车吧。” 冷不丁的声音,让三人齐齐看向一旁的方镜西,她弯了弯唇角,“先上车。” 原野哼了一声,推开几人窜进车里。 原琤朝方镜西不好意思笑:“西西你别介意,原野在飞机上没休息好,情绪难免差些。” 方镜西点头没说话。 “对了,”原琤又去拉她,“北北最近忙不忙?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方镜西伸手拉过一旁的行李箱,推着往后备箱走,和对方解释:“他在北疆出差,那边信号不太好,估计八月中旬才能回来。” 原琤脸上的笑微滞,悬在空中的手颤了一下才落下:“那正好,八月中旬是国内最后一站,就在京城。” 她又笑着说:“宁城和京城的行程是我亲自安排的,原本团队没想在京城办,我想这样能方便见你和北北。” 方镜西放行李箱的动作定住,“我哥调回宁城博物馆了,过年调回来的。” 原琤彻底僵在原地,语意嗔怪:“这孩子……” 方镜西听出她的未尽之意,什么也没说,这样的事,她哥哥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妈妈。 无非是她妈妈平时太忙,或许忘了这事。 “调回来也好,离家近。”原琤勉强笑道,“可惜这次他看不到了,展厅就在宁城博物馆。” 原野满脸不耐烦,他趴在窗户上,用玩具敲打车窗,说他想回家。 原琤快步上车,哄他说马上走,不过要先去吃饭,他每顿饭的时间是固定的。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伊恩往副驾驶走去,车门被另一道身影拉开。 他愣了下,看向方镜西,“镜西,你和婶婶坐后面吧。” 方镜西正想要怎么说呢,后面又传来原野要哥哥陪着的声音。 她意有所指地笑笑,上车关门。 司机带着几人到了望江楼。 饭菜上好后,原野看菜色不是他熟悉的,吵着要吃别的,原琤和伊恩在一旁哄他。 方镜西盯着满桌子菜发呆,她就吃了早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 今天她在给棋子薄髹基底黑漆,这个步骤要髹三层,她刚开始髹第一层,髹完后荫七天固化,再精细水磨,如此反复三遍才算完成。 刚和吴姨说好晚上想吃什么,就接到伊恩的电话,他来接她去机场,给原琤接机。 她这才想起,今天原琤到宁城。 “噢耶!走喽!”原野冲出包间。 方镜西被他撞回神,茫然地看着已经跑出去的男孩,去哪儿?不吃了? 原琤回头喊她:“西西,我又重新找了家餐厅,咱们去那家餐厅。” 方镜西跟上前面的人,十几分钟后抵达另一家餐厅,气氛愉悦不少。 伊恩问原琤怎么现在才到。 原琤忙着照顾原野,他吃饭没定性,“临时有个客户找我定制珠宝,昨天设计图才定稿。那个客户也是宁城人。” “宁城人?”伊恩开玩笑,“看来这个宁城人本事不小,居然能请得动婶婶你出山。” 原琤没立即回答,视线落在方镜西身上,饭桌上忽然静了下来。 方镜西后知后觉朝原琤看去,眼里闪过迷茫。她正琢磨什么时候和她妈妈说她结婚的事,领证后她没和她说过这事。 当时还以为她妈妈会主动来问。 原琤眉毛挑了挑,收回视线无奈笑:“我只是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又不是放弃工作了。” 之后,饭桌上只有原琤温柔地哄原野吃饭的声,以及原野撒娇非要她喂的声音。 方镜西吃完后,主动喊了一句:“妈。” 原琤看过去,“嗯”了一声,询问她有什么事。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 “西西,有什么事等妈咪吃完饭说好不好?妈咪刚回来,明天一早还得去珠宝展。” “……好。”方镜西点头,耳边又是原琤温柔哄原野吃饭的声音,她视线落在面前的餐盘上,还有一颗四季豆,她拿起叉子,叉了半天没叉上。 看原野吃得差不多了,原琤说:“西西,明天来珠宝展好不好?妈咪专门为你设计了几套首饰。” 方镜西点头答应,打算把师榕和明鹤一起叫上。 而且,竹时闻早就邀请她去珠宝展,但她临时接到讲座安排,正好给她看几套首饰。 原琤眼底泛起喜色,“西西,今晚回妈咪家吧,妈咪的造型团队也来了,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说着,她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方镜西今天穿的是一套运动套装,她髤漆时向来这幅打扮,出来得急,没来得及换。 “妈咪,我想去玩,不想回家。” “妈,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明天我准时到。” “好没有礼貌!”一句不是很标准的中文吐出来。 几人都静了下,只见原野目光落在方镜西面前的餐盘上,里面的东西几乎没动。 方镜西没理会他,起身朝原琤颔首,“明天我准时到会场,我先回家了。” 原琤和伊恩连忙起身追她。 “妈咪!”原野声音有些大,里面全是不满。 “伊恩你看着原野。”原琤追上方镜西,“西西,是不是不喜欢这家餐厅,妈咪晚点带你去吃别的。原野被他daddy惯坏了,妈咪让他给你道歉。” 方镜西朝原琤笑笑,“我真吃好了。您也知道,我最近忙着拍摄,今天拍的素材还没剪呢。” 原琤听到这话才放开她,一边念叨一边拿出手机,“那妈咪给你叫车。早说让你在圣娱待着,最起码不像现在你这个公司总是要求你加班。” “妈咪!”原野也追了出来,手上拿着她那把玉扇,“妈咪你热不热啊?” 原琤朝他看去,见他满脸是汗,还要给她扇风,她让伊恩把人带到车上去。 原野不愿意离开,非要陪着原琤,念叨着一会儿去哪里玩。 原琤有些急,把手机递给方镜西,“这个我怎么下不了单啊?” 方镜西看到终点地址后眼神闪了闪,拿出自己手机,“我来吧。” 伊恩说:“镜西,你和我们一起回家吧,明天正好一起去。” “啊对,西西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原琤才想起来。 “我晚上还得剪素材,要不然明天没时间去珠宝展。”她晃了晃手机,“您先走吧,车马上就到。” “那我们送你回去。”伊恩定定盯着她看,“这里离华源小区不远。” “妈咪我想去玩~” “我已经下单成功了,车就在附近,不好取消。”方镜西对上他的眼神,依然用这个理由拒绝。 商务车已经离开,方镜西看着排队140位的打车软件,想了想没给司机打电话,附近就是地铁站。 进入地铁站,她想起回家也是一个人,她点开微信,手指在置顶对话框和群聊间犹豫了下,最终点开群聊,【要去路征的酒吧吗?】 师榕明鹤二人秒回,【去!】 方镜西先到的酒吧,点了杯酒,又点了些吃的,她实在饿。 等二人到的时候,她已显现出醉意,面前放着好几个空酒杯。 明鹤和师榕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还好她俩来得快。 收到她突然说要去酒吧消息的时候,她俩私下合计,猜到她应该是见了她妈妈。 在她们刚去美国读书时的十二月初。 方镜西突然旷课飞去加州找明鹤,喝得大醉,吓得她立即联系远在宾州的师榕。 师榕一听这话立马赶过去,等到了已是第二天,方镜西在赶作业,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她俩旁敲侧击地问过她,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天她应该是去见她妈妈了。 这么多年过去,谁也没再提起过那次经历,如果不是这个时间节点太特殊,她俩也想不到和她妈有关。 二人架起她准备走,旁边忽然走来两个男的,看打扮应该是酒吧工作人员,她们以为她没付钱。 师榕准备付钱,谁知工作人员让她们稍等,他们把经理叫来,二人一头雾水。 经理解释了原因,原来是路征特意嘱咐过,如果她们三个来了,让人多注意着点,别让不长眼地冲撞了。

婉拒经理派人送她们回家的好意,二人直接带方镜西去了师榕家。 刚安置好方镜西,就听见她手机响,师榕看了一眼,疑惑问:“之前是不是有个僵尸给她打电话?” “什么?” “你看。”师榕示意明鹤看屏幕,上面两个emoji不断闪烁着——僵尸和轮船。 接通后,那边传来一道清冽又藏着担忧的男声,“老婆,你今晚在镜园?” “呃,我是师榕,西西喝醉了,现在在我家睡觉。”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疑问:方镜西给她老公备注的什么玩意儿? “喝醉了?她和你们在一起喝醉的?” 他倒是敏感,“不是,她约我们去酒吧,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醉了。” 她又补充:“是路征的酒吧。” “我现在去接她。” 师榕沉默一瞬,“现在太晚,让她好好休息吧,你放心,我和小明照顾她。” 对面没接话,只问了她家地址。 挂断电话后,姚行舟没耽搁,迅速去浴室冲凉,准备现在就去师榕家。 关灯时,余光中瞥到一处不对劲,他又打开灯。 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书桌前,确认自己没看错——书桌最前面那排钢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流光溢彩的漆盘摆件。 他站在原地愣了会,缓步走到书桌前,俯身细看,漆盘上面用螺钿镶嵌着十二生肖,只不过只有十个,第三个和空出来了。 是虎和龙,他和她的生肖。 直至腿上传来阵阵麻意,他才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底漾开温柔,驱车赶往师榕家。 方镜西醒来后头疼欲裂,缓了会儿才发现这是师榕家。 她去主卧转了圈,师榕和明鹤还没醒,她简单洗漱过后,下楼买早餐。 小区十分清静,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那辆宾利尤为显眼。 方镜西站在单元门口愣神,是他吗?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会在这儿? 一连串疑问涌上,宿醉的昏沉让她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姚行舟正回复邮件,鬼使神差抬头朝车窗外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想人想到出现幻觉了。 直至将人抱在怀里,他才有一些实感。 方镜西从没这样贪恋过他的怀抱,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她静静靠在他怀里,什么也没说。 姚行舟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脊,她很喜欢他这样摸她,每次睡觉,她都要缩在他怀里,让他安抚着她。 “宝宝,不开心?” 方镜西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在他怀里蹭了蹭,摇头说:“没有,很开心。” 见到你,很开心。 姚行舟能听出她这句话是真心的,可她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状态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怎么醒这么早?昨晚不是喝醉了?” 方镜西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给你打电话,师榕接的,”姚行舟抱着人进了车里,“还早,再睡会儿?” 后排座椅,他侧身坐下,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扶着她肩膀,方便她枕在他腿上休憩,“这样舒服吗?” 方镜西眨眨眼睛,朝他撒娇,“头好疼。” “给你按摩。”姚行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指腹轻柔地按压太阳穴。 方镜西闭上眼睛享受。 “宝宝,礼物收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才看清。 他没戴眼镜,低垂着眉眼,视线柔和又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我很喜欢。”他喉结滚了滚,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方镜西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片刻后,方镜西又枕在他腿上,抓着他的一只手把玩。 “我妈回国了,你想见她吗?” 姚行舟动作顿住,所以她的异常是因为她妈妈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 他见过她所有的亲人,除了她妈妈。 她也只在二人相亲第一次见面时提了一句她父母早年离婚,母亲在国外工作,已经再婚。 “我问问她。” “好,确定后告诉我。”姚行舟轻抚着她的脸颊,语气认真,“宝宝,不开心要和我说。” 方镜西对上那双蕴藏着无数情绪的眸子,心里涨得满满的,她十指相扣住他的手,弯唇对他笑:“没有,很开心。见到你,很开心。” 50. “我很喜欢。” 收到师榕和明鹤控诉她没带早饭的消息时,方镜西正在剪素材,昨晚没剪,现在也不好车棋子,怕影响姚行舟休息。 路上她才知道他一夜没睡,并且飞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以及开了四五个小时的会。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是铁人吗? 眼看都九点多了,珠宝展十点半开始,她让她俩直接去宁城博物馆,她们先吃饭,再去珠宝展。 方镜西没吵姚行舟,只给他留言,便去和师榕明鹤汇合。 直到下午闭展时,母女二人才见面。 “西西,你怎么来这么晚?”原琤牵着原野的手,身后跟着伊恩。 “路上堵车。” 原琤一副可惜的模样,“昨晚都说让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了,今天直接和我们一起进展厅多好。” “博物馆离你住的那个原华小区又远,你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剪素材熬到几点了?”原琤上下打量她一番,“怎么还是这套衣服?” 她眉头微微皱起,将目光转到旁边的师榕和明鹤身上,“你两个朋友穿得多好看啊。你们都喜欢哪些首饰,阿姨送你们,就当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家西西。” 师榕和明鹤原本要主动告辞,见原琤这样说,师榕笑了笑。 “Era女士,我们和西西之间不存在谁照顾谁,就是单纯的好朋友。” “认识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明鹤紧随其后。 随即二人转身离开。 原琤脸色一僵,“西西,你这两个朋友——” “我这两个朋友怎么了?”方镜西声音冰凉。 “没有礼貌啊。”又是那句不是很标准的中文。 “让他道歉。”方镜西面无表情看向原琤,一字一顿道:“让你儿子给我朋友道歉。” 原琤一时有些晃神,似乎没明白方镜西的意思,只呆愣地盯着她。 “我为什么道歉?她们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告别,就是不礼貌啊?”原野声音天真,他抬头看原琤,“妈咪,礼仪老师教我离开时要告别,这样才是绅士的作风,我真的要道歉吗?” 原琤没回答,好像没听见原野的话。 原野又喊了她一声。 伊恩赶紧上前调和,“可是Heath,在背后说对方不礼貌是更不礼貌的行为哦。” “快和姐姐道歉,小绅士。” “妈咪?”原野瘪着嘴喊道。 原琤眼神缓缓从方镜西脸上移开,声音微颤,“Heath,和、姐姐道歉。” 原野眼底瞬间盈满泪。 “等等!”方镜西突然出声制止,拿出手机拨打电话,“我把她俩叫回来。” “镜西!他是你亲弟弟,她们——”原琤将原野往身后拉了拉,“他还小。” 方镜西冷嗤一声,转身就走。 “镜西!”原琤又喊她,“你不想我见你丈夫了吗?” “我觉得没必要见了。” “西西!” 方镜西顺着声音看去,展厅入口进来两个人,师榕明鹤。 “怎么了西西,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师榕有些气喘,她俩应该是跑来的。 “西西?”明鹤见她不回答,依然直勾勾盯着门口,也顺着看过去。 刚才她们进来的门口,此刻又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这边奔来。 是姚行舟。 “怎么不开心?”姚行舟自然地牵住方镜西的手,又和一旁的师榕明鹤打招呼,他刚才看到她俩在往外走,不知为何突然又跑回去。 他怕方镜西出事,原本想送她的花也扔在车里没拿下来。 方镜西朝他安抚笑笑,又将师榕和明鹤推到原野面前,“现在可以道歉了。” 师榕和明鹤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原琤定定地望着她,面部肌肉抽搐,闭了闭眼,又睁开,脸上一副平静,“Heath,和两个姐姐道歉。” 原野瘪着嘴就要哭,原琤声音加重,“听妈咪的话。” 原野不情愿地道了歉。 师榕明鹤直至离开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向她们道歉。 姚行舟更是一头雾水,他突然想起,他没有问过方镜西她妈妈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 一个荒谬的想法冒出,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既然歉道完了,那我们也走了。”方镜西拉着姚行舟就要走。 原琤喊住她,“西西,你不打算介绍一下吗?”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正式认识一下。” 方镜西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我说了,没有必要。” “当然,你不介绍也行,”原琤语气意有所指,“我们两个认识,十一天前认识的。” 听到这话,方镜西才停下脚步。 原琤踱步来到她面前,“十一天前,姚行舟去美国找我,请我为他妻子设计婚礼上佩戴的珠宝,在沟通设计构想的过程中,我多次问他,这是不是他妻子喜欢的,他明确给出答复,说这些他妻子都非常喜欢。” 原琤又道:“我知道你结婚是为了工作,你们两个没有感情,他都不知道你喜欢中式婚礼,甚至都只是工作之余顺路去订首饰。不如趁早离婚,你和北北都跟妈咪回美国,到时候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会以你的婚姻大事来要挟你。” “你可以和伊恩慢慢培养感情,你们自小就认识,他和他父母,都非常喜欢你。你小时候出事,也多亏了他救你,如果不是他,你或许……” “如果不是他或许今天就见不到西西了,你是想说这句话吧。”一道清冷含怒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几人纷纷回头。 “哥,你怎么回来了?”方镜西声音讶异。 “北北?” “北北,你出差回来了?妈咪好想你。”原琤眼眶发红,下意识想要上前拥抱。 方境北侧身避开。 原琤看着空荡荡的手,呆愣在原地。 方境北冷眼看她,“我不知道你和我妹妹说这些目的是什么,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我们原本就生活得很好。” 原琤被他这话惊到了,她声音颤抖,“北北,我之前确实忽略了你们。可当时我事业刚起步,我得先自己强大起来啊,我才能给你们创造更好的条件。我怎么会不为你和西西着想呢?还有你弟弟,他需要我照顾,我不照顾他,他可能会死。” “嗯,我们知道。所以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各自安好吧。” “什么叫各自安好??我是你们的妈妈!”原琤愤怒喊道。 “我妈妈?”方镜西突然疑惑出声。 “那妈妈,我想问问您。” “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妈妈不知道孩子不吃的食物,不知道孩子住哪里,不知道在孩子独自乘车回家后问候一句是否到家,不知道孩子工作近况,不知道孩子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叫什么,可以好几年见一次孩子,甚至在孩子结婚一年多后才想起要正式认识一下自己的女婿。” “妈妈,您能告诉我吗?” 偌大的展厅有些空荡,只剩下原琤、原野、伊恩和姚行舟。 “她小时候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 姚行舟盯着伊恩,声音发紧,“她小时候怎么了,你为什么会救她?” 伊恩似是才听到,“她掉在水池里,我叫人把她救了上来。” “多大?” “四岁。” 姚行舟有一瞬的耳鸣,在原地怔了半晌,嘴角动了动,深深看了一眼伊恩,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原琤的哽咽声,“北北没有喊过我妈妈,他没有喊过我妈妈,我都记不清他上次喊我妈妈是什么时候了……” -- “哥,你怎么回来了?” 方境北没回答,只问她,“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方镜西笑了笑,声音平淡,“伊恩叫我去接机,我想起当时她回国和爸大吵一架,埋怨爸逼我草草结婚,我——” 她没再说下去。 方境北明白了,她以为原琤还是关心她的,要不然为什么突然飞回国,他们的爸妈自离婚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哪怕方仲清年年飞美国,甚至 就在原琤的家里,她也没有见他。 有时候也不见他和方镜西。 或许她现在回来是真的很想弥补他们,但太晚了,他们早就不需要她的爱了。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方镜西回头看去,声音不自觉微嗔,“你怎么才出来啊?” 对方没应声,直直朝她奔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盈满鼻腔,方镜西怔忡一瞬,随即想到她哥还在,她又在他怀里挣扎。 后背上的胳膊收得愈发紧,她后知后觉,他似乎在颤抖。 “……姚行舟,你怎么了?”她小声问他,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缓缓摩挲着。 “镜西,让我抱抱你。” 她莫名从他声音中听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没再动,只静静靠在他怀里。 远处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方镜西吓得一激灵,她想要回头看,却被姚行舟捂着脑袋扣在怀里。 “是不是我哥走了?” 姚行舟看着副驾驶上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顿了好半晌才应声。 “我哥到底怎么知道的?”她不解地喃喃,“我饿了,想回家。” “嗯,回家。”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 直至对面的汽车彻底离开视线,姚行舟才放开她。 宾利行驶在路上,方镜西抱着花发呆,此刻才有心思想刚才原琤说的那些话。 十一天前,姚行舟所谓的去美国“出差”,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给她设计婚礼用的首饰。 因为她喜欢艳丽繁复的珠宝吗?因为她有很多原琤设计的珠宝首饰吗? 婚礼,这个在她和师榕明鹤少女时期共同有过美好憧憬的一个仪式,在她为了自己的梦想草草领证结婚后,似乎也只是她少女时期一个美得虚幻的憧憬。 竹时闻问她婚礼要怎么办时,她第一反应是不办,她解释说自己工作忙,暂时没时间,其实是她不想破坏自己心里那个憧憬。 与其同结婚一样草草地、带有别样目的地办,不如不办。 如今,这个憧憬他要给她吗? 她将视线转到眼前的花上面,大朵大朵粉白的花夹杂其中。 “这是芍药吗?” 姚行舟停顿两秒,才应声称是,又和她解释都叫什么名字。 “我很喜欢。”方镜西轻轻嗅了嗅花,朝他看去。 姚行舟对上那双笑意融融的眼,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不是在说花,而是在说他。 他想问她,是只喜欢花吗?那送花的人呢? “那——” 他一直没接着说,方镜西“嗯”了一声,看向他。 “你喜欢中式婚礼?”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方镜西盯着他紧张的侧脸看了半晌,最终给出肯定回应。 “抱歉,原本想给你惊喜,等爷爷过完生日再办婚礼。” ”她‘哦’了一声,话锋一转,“我有说我不喜欢西式婚礼了吗? 姚行舟顿了下,声音比刚才轻松不少,“你喜欢什么婚礼,我们都办。” “办这么多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她不由得嘀咕了句。 “和你结婚,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怕。”他倏然转头,狭长的黑眸里满是缱绻的笑意。 她顿时收回视线,慌乱地摆弄手中的花。 耳边响起一道清冽如玉的笑声,比笑声更清晰的是她的心跳声。 抵达华源小区后,方镜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伸手要他抱上去。 姚行舟宠溺地笑笑,弯腰将人抱在怀里,让她一侧耳朵贴着自己胸口,一只手则捂着她另一只耳朵。 他望着她睡得香甜的脸颊,眼神轻得像羽毛,良久,他轻轻将人放开,去了客厅。 月光像溶溶的水,从那组漆盘摆件上一一流过,每一个生肖都栩栩如生流光溢彩,桌上的手机终于响了。 他立即拿起看。 方境北:【你最后才出来是想问他们西西小时候掉进水里的事?】 方境北:【我去找你。】 51. 【伊恩不一定同意加你。】 怕吵醒方镜西,姚行舟提出他去方境北那边。 方境北拒绝了,并找了家位于两人家中间的茶室。 深夜还开着的茶室几乎没有,深夜还出来喝茶的人也就他俩。 二人对着茶谱看了半天,最后一人要了杯清水。 水还没上来,二人对坐无言,姚行舟觉得氛围有些奇怪,他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主动开口。 “刚才在车上的是尚千阅?” 方境北:“……” “你看见了?” “嗯,我没让镜西看。” 方境北:“……”还得感谢他呗。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解释,服务员端着水上来了,他没开口。 “镜西小时候为什么会掉进水里?” 方境北一下子呛住。 姚行舟瞥他一眼,“我对你和尚千阅的事不感兴趣。” “反正结婚你肯定得通知我。” 方境北:“……” 方境北喝了口水,又招来服务员要了一壶凉水,重新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接连喝了三杯后,他才看向对面的人。 “我妹妹的抚养权在我妈手里你知道吗?” 方境北又摇头,“你不知道,她肯定从没说过我妈的事。” 姚行舟伸手握拳挡在唇边,眼神晦暗,他确实不知道。 他自以为了解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方境北双手握着杯子来回倒换,木桌上落下一声接一声的“咔哒”,他双眼虚无地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良久才又开口。 “我爸妈是大学校友,两人志趣相投,性格相似,所以他俩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毕业就结婚了。” “第二年,我妈生下我和西西。原本该是很幸福的一家人,但或许是他们太相似了,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吵起来。我有记忆以来,他们没有哪一天是不吵架的。”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三岁生日时,西西想多吃一块蛋糕,为此他俩又吵起来,因为在前一天、我的生日宴上,西西吃了两块蛋糕。” “这么多年过去,那天的场景好像还在我眼前。我爸妈……呵,就像两个疯子,把整个场地全砸了。西西躲在我身后,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他们。最后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佣人,西西把掉在地上的蛋糕捡起来,插上蜡烛,许了个愿,想让我帮她实现。” 方境北顿住,抬眼看向对面的姚行舟,“你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望吗?” 茶室里又陷入安静,姚行舟眼神落在对面男人低垂着眼睫的脸上,觉得他好像哭了。 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她说希望我能带她去把爸爸妈妈的孩子找回来,这样他们就不会吵架了,也不会分开住了。” “她以为、她以为我爸妈分居、总吵架是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姚行舟隐匿在黑暗中的手指颤了颤,他无法想象,一个三岁的孩子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三岁生日后没多久,他俩离婚了,我妈没想要我们的抚养权,因为她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她要去美国,不可能带着孩子。” “离婚手续没办完,我妈就后悔了,她想要西西的抚养权,我爸我爷爷奶奶都不同意。” “可是西西愿意。就这样,西西的抚养权给了我妈,只是我妈刚到美国,需要时间来安顿,那个时候她天天数着日子,盼着我妈接她走。” 方境北和方镜西如出一辙的狐狸眼里漾开笑意,“她小时候有点儿笨,数数只能数到四十。每数一个四十,她就在墙上写下,记下是哪天,又接着从一开始数。” “两个多月后,我妈来接她了,一同来的还有她的新丈夫,也就是伊恩的亲叔叔。” “当时联系也不方便,西西去美国后,我们只能偶尔视频来见面,还要看我妈有没有空。但她很忙,有时候我们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面。” “我很想她,就问我爷爷奶奶能不能带我去美国看她,他们同意了。签证还没办下来,有天半夜我奶奶接到西西的电话,她在那边哭着要回家。” “我奶奶联系我妈,但我妈联系不上,她去参加珠宝展了,那是她第一次打出知名度,对她来说很重要。” “没办法,我爸和我爷爷奶奶直接去美国把西西接了回来。回来后一个月,我妈打来电话,问为什么一声不吭直接把人接走了。” “那段时间,我爸也查清了一切。” “查清了西西为什么突然吵着回家、回家后为什么突然要学游泳、为什么不敢靠近镜园后院的荷花池、为什么哭着喊着要把荷花池里的荷花扔了。” 方境北又一杯接一杯地喝水,直至将茶壶里的水喝完。 “西西在美国没人管,她一个中国人,不会说英语,那个家里的小孩天天欺负她。她和我妈说,但我妈没空管她,就给她买了一只狗,她天天躲在房间和狗玩。有次那群小孩骗她说要和她玩,她信了,跟着他们去了荷花池,被他们推下去。是伊恩,他路过时看到,他喊人把她救上来,但那条狗却淹死了。” “我们问她在美国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就变成整天都不说话,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 方境北再次沉默许久,双手捂住脸,声音又闷又哑,“医生说她有点、有点自闭的倾向。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在美国生活的那段记忆封存了。从那之后,家里人再也没有问过她在美国生活的事,我和她也开始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段记忆。” 安静的茶室内突然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咕噜咕噜”滚过木桌,随即又是一声“啪”的脆响。 服务员轻柔的声音传来,“先生,抱歉,我来收拾。” “不用。”喑哑的声音响起,姚行舟没管泼在自己手上的热水。 自闭。 她那么明媚的一个人,小时候居然会有自闭倾向。 “你也看到了我爷爷对我爸的态度,我爸根本不管我们,他觉得是我俩的出生才导致他们离婚。”方境北自嘲一笑。 “我爸很爱我妈,我妈很早就提了离婚,但我爸一直拖着。” “是西西出了事,他才渐渐把重心放到我们身上。我奶奶那几年都不和我爸说话,后来我爸的企业越做越大,很多人给他介绍再婚对象,我奶奶才对他态度缓和。我奶奶怕他再婚后又生下别的孩子,怕我们俩的权益被瓜分,便一直压着我爸不许他再婚,让他立遗嘱、做公证,如果有其他子女,他们一分钱都得不到。” “这些年,我们和我妈的联系也仅限于电话,偶尔视频。西西大学选在纽约,未尝没有我妈也在那儿的缘故,只是,我妈在西西刚去美国读书时生下了原野。她以为能立马见到我妈,可没想到她在纽约待了三个月才见 到她,见到她的第一面是她抱着一个五个多月大的婴儿,对西西说这是她弟弟。” 她期待了那么久的妈妈,却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妈妈。 “她和伊恩确实认识很久了。最开始,除了西西,我们一家人每年都会去美国拜访伊恩一家人。西西八岁时,我们才带着她一起去美国。” 说到这,方境北讽刺一笑,“哪怕我们每年都去美国、都去她家,见我妈的面也很少,有时候她为了躲我爸,也不见我和西西。” “伊恩家企业当年能迅速占据亚洲市场,我爷爷奶奶从中出了很大的力。当然这些与救命之恩相比微不足道。” “伊恩是在大学后喜欢上她的,她发现后和伊恩的关系有所疏远,但又不得不继续和他维持着友好关系。”方境北沉默,明明他妹妹是那个受伤害最大的人,连当初的记忆都没了,却一直被他们强加着的救命之恩所裹挟着。 原本这救命之恩可以不用产生的。 “为这事,伊恩还特地来问我,是不是他哪里惹西西不高兴了。” 方境北开玩笑,“抛开这些理由不谈,我真觉得如果你不出现,西西和伊恩结婚也挺好的。” “我出现了。我会出现的。”哪怕她和伊恩已经结婚了。 方境北没再说什么,和他聊这些,是希望他能和西西好好生活下去,别被其他人影响,他能看出来,他妹妹是真的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挥别方境北后,姚行舟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难怪她无论多生气都能迅速镇定下来,绝不和任何人争吵,原来是她小时候太害怕。 难怪她喜欢游泳,是觉得游泳能救她的命吧。 他无法想象,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推下满是荷叶与污泥的池子里会有多害怕,在被推下去之前,她是不是还在开心终于有人愿意和她玩。 难怪她会征求他的意见,而不是直接通知他去见她妈妈,如果他说不想就好了,明明当时她情绪非常不对,明明他也已经察觉。 余光中一间明亮的店铺映入眼帘,是家24小时营业的甜品店,他进去,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个芋泥巴斯克。 他记得当初他第一次给她买的蛋糕就是这个,她很喜欢吃。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从他认识她以来,她就像多变的万花筒一样,坚韧独立,明艳骄矜,沉稳内敛,他窥得她的每一面都独一无二,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再绚丽的万花筒也有沉静下来的一刻,他希望他可以做她生命中那道永不熄灭的光。 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转身出了卧室。 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看。 方境北:【Wayfarer/个人名片】 方境北:【伊恩不一定同意加你。】 他视线扫过那个昵称,行路旅人,头像应该是他登山的自拍。 他发送好友申请,【我是姚行舟。】 对面很快通过。 Wayfarer:【她没事吧?】 姚行舟眸子暗了暗,最终回复:【没事。】 Wayfarer:【想问什么就问吧。】 姚行舟目光落在书桌前的那排漆盘摆件上,月色西沉,已经完全照不到这些摆件,可他依然觉得这些摆件熠熠生辉。 【感谢。】 【以后如有任何需要,我义不容辞。】 52. “喜欢送花的人吗?” 窗外雨声哗啦,方镜西烦躁地翻身,将被子往上拉,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手摸到旁边位置还有余温,她蹭过去,不想起床。 想起昨天的花还没来得及收起,她又一个翻身跃起。 从工作间翻出一个新花瓶,接了些水将花插进去,同那排玫瑰花放到一起。 她看了眼时间,花店工作人员马上来,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花。 昨晚只简单吃了点东西,她有点饿,去餐桌看姚行舟给她做的什么早餐。 除了他去美国出差那十天,是吴姨来给她做饭,其他时候他要么自己做,要么让花间送餐。 他似乎不太愿意家里还有第三个人出现。 当然,她也不愿意。 餐桌上只有一块蛋糕,盒子上浮着一层水珠,应该从冰箱里拿出来有一会儿了。 她盘腿坐在餐桌前,拆开盒子,是芋泥巴斯克,刚想拍照给姚行舟看,她又翻到盒子背面,看到上面写的全糖,她满意地点点头。 将背面拍照给姚行舟发过去,又发过去一个表情包。 【尾巴翘上天.jpg】 透过落地窗玻璃,她发现看到后面书桌上的摆件,犹豫一瞬,还是将蛋糕先吃完了。 吃完再放。 -- 敲门声响起,方镜西放下iPad去开门。 为了等花店过来,她特地在客厅看纪录片,没去髹漆。 开门是一大束水瓶座玫瑰,只有玫瑰,抱着花的人却不是什么工作人员,而是姚行舟。 她愣了下,惊喜喊出声,朝他扑过去,“你没去公司?” 姚行舟迅速将花闪到一边,单手接住她,并没有回答。 “嗯?”方镜西歪头看他。 “西西。” 旁边传来一道略激动的声音。 方镜西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原琤。 难怪他不回答,还一脸担忧的样子,她朝他眨眨眼,微微向后仰,借着花挡住原琤的视线,无声对他说:“蛋糕好好吃。” 姚行舟面色怔了下,眼里漾起丝丝温柔。 原琤站在客厅中间,视线落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还有展出吗?”方镜西喊她。 原琤这才回头,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睡好。 “展出下午去也行,我想来看你和北北。” 方镜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请人坐下。给她哥发了个消息,又让他别担心,不用过来。 拉着一旁忽然陷入呆立状态的姚行舟坐下。 客厅霎时沉默。 原琤双手交握,不停地来回摩挲着。 良久,她声音恳求,“姚、行舟,能让我单独和西西谈谈吗?” “抱歉。”姚行舟将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方镜西弯唇笑,“有什么事您直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单独谈的。” 闻言,原琤脸色一僵,眼底泪水闪烁,她连忙低头。 再抬头,她已恢复平静,像是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方镜西没有催促,只抓着姚行舟的手玩弄着。 “西西,”她颤抖着声音,“你、你是不是一直怨妈妈?” 方镜西手上动作停住,平静地看她,“小时候确实怨过你,一边怨你,一边又暗自为你骄傲,大一些就没有了。” 原琤眼泪唰地掉下来。 “妈妈对不起你和北北。可妈妈必须——” “我理解你的每一个选择。”方镜西打断她。 “你选择离婚,因为你和我爸之间没有爱情了。你选择去美国发展,在当时来看确实是最好的一条路。你选择了我的抚养权后又放弃,因为你工作很忙,无法照顾我。你选择在你功成名就的时候再生下孩子,放弃一大半工作照顾孩子,因为你的确成功了,且你的孩子确实需要你照顾。” 她又笑了笑,“我还理解你现在回来找我们,是因为你发现当年你确实对我们有亏欠。” “既然你都理解,为什么还这样对妈妈?” 原琤满脸疑惑,“妈妈回来就是为了弥补你和北北,妈妈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你如果不想离婚,那也可以。”她又看向姚行舟,“他确实不错,比伊恩好太多。” “我记得姚氏集团和远信集团在国外都有业务。等你们婚礼结束后,你可以和西西一起跟我回美国,远信集团不正在开拓南美市场吗,我和我的丈夫会帮你。” 一声极低的冷嗤响起,原琤停下,看向发出声音的方镜西。 她的眼神冰冷又嘲讽,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记得我和我哥今年多大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之前的二十多年委屈你们了,但现在——” 方镜西无奈地笑,她发现,原琤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我小时候怨过你,大了后就没有了。” 是她刚才说的话,原琤反应过来,哑口无言。 大了后就没有了。 没有怨、没有骄傲、更没有期待。 什么都没有。 她静坐良久,才缓缓开口:“对不起,西西。”神情恍惚地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又回头看她,声音哽咽,“西西,妈妈有个请求。” 她指向落地窗前的书桌,“能把妈妈的生肖送给妈妈吗?” 方镜西视线偏过去,是她七岁时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漆器。 她还记得当时她和方境北比赛,看谁先髹好。 她髹的是十二生肖摆件,数量太多,她哥哥髹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笔筒。 她怕他髹得比她快,每天髹漆前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去他工作间看一眼,看他髹到哪里了。 如果他髹得比她快,她就跑去找她奶奶撒娇,让她奶奶带着方境北出去玩。 她则留在家里专心髹漆,晚上趁他和爷爷奶奶睡着了,她再偷偷爬起来继续髹。 最后她果然比他先髹完。 她还嘲笑他,说要立刻就给妈妈视频。 方境北为了不让她视频,答应以后再去割漆的时候,让她踩在他肩膀上爬树。 于是他也学她,晚上趁爷爷奶奶睡着了,偷偷爬起来髹,她则在旁边给他加油。 当然,往往她都是加到一半就睡着了,等再睁眼已是在卧室。 不知道方境北怎么把她带回去的,那个时候她比他高、比他胖。 连着熬了几天夜,他的四君子也髹完了。 知道原琤很忙,他们特地挑了周六晚上,给她打电话,问她周日有没有时间视频。 原琤答应了,结果第二天他们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她的视频。 他们又打过去电话,原琤说她见了个客户,忙忘了。 他俩当时很失望,奶奶或许看出来了。 周一早上去学校时,他俩比平时去的晚,听到奶奶打电话,对面是原琤。 他们的奶奶请求原琤,挑一个他俩在家的时间打视频,说两个孩子天天在他们睡着后偷偷爬起来髹,就为能早点让她看到。 第二个周末,他们如愿和原琤视频。 她当时和方境北争着抢着要让原琤看自己的漆器。 最后方境北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让妈妈先看妹妹的。 她笑得特别开心,小跑着去拿漆器,她一次性拿不了十二个,跑了三趟才都拿过来。 她问原琤工作室地址,要给她寄礼物,原琤问是什么礼物。 当时她有点害羞,扭捏地朝镜头捧起一个小摆件,是原琤的属相。 原琤说了什么呢? 她说没必要、不值得。这样一个小玩意儿,至于要单独从中国寄到美国吗? 那个时候她还没明白她的意思,着急地解释:妈妈的生肖属相怎么会没必要呢,怎么会不值得呢。 原琤后来又说了什么? 好像有人找她,她直接挂了视频。 没来得及说她工作室的地址,也来得及没看方境北做的漆器。 “你知道我哥当年做的是什么吗?”方镜西收回视线,淡淡问。 -- 送走原琤后,方镜西发现姚行舟站在沙发前发呆。 她走上前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啊?你——” 腰间忽然多了一双手,视线猛地变高,她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又被他抱着抵在博古架上亲。 她俯下身子,胳膊圈着他脖颈,双腿跨在他腰上,微微张开唇,让他进来。 窒息与快感同生,她忍不住张嘴想要呼吸,迎来的却是更猛烈地搅弄。 新鲜空气入肺,她慢慢在他怀里坍缩下身子,鼻子皱了皱,声音又颤又嗔,“我刚才都要憋死了。” 姚行舟的眼镜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里的情欲更加明显,“别瞎说!” 说出的话丝毫没有威慑力。 她搂着他脖子,在他怀里左右晃,“你怎么了?” 他含了口她的鼻尖,那粒小红痣更 加殷红,“我很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方镜西被他的动作弄得脸颊滚热,他好喜欢亲她鼻尖上的红痣。 闻言,她怔了下,又笑:“发现啦?” “嗯,一进来就发现了。” “那要不要再去看看?”方镜西头朝书桌那边偏了偏。 姚行舟抱着人去书桌那组漆器摆件前,十二生肖,一共有十二个。 第三个和第五个的位置上,此刻有了虎和龙的生肖。 他视线凝在虎生肖漆盘下,那里有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 【姚行舟,谢谢你,很开心收到这束花。 方——5月14日留。】 他第一次送她花时写的便签纸,原来她早就给了他回复。 可惜花让吴姨扔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给她送更多的花。 他指尖在那个‘方’字上流连,对上她亮闪闪的狐狸眼,他想问她一个问题。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巧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喜欢送花的人吗?” “姚行舟,要和我谈恋爱吗?” 他后知后觉,搂着她腰的手力度愈发紧,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说什么?” 方镜西眼神躲闪,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告白。 她状似拼命地要挣开他,实则完全没用力,颇为羞宭地嚷道:“听不清算了!” “不能算!你说让我和你谈恋爱的。” 方镜西:“……” “哦,听清了就行,那你要和我谈吗?” “谈!” 姚行舟胳膊发力让人贴紧自己,一字一句说:“谈恋爱,但不分手!” 方镜西还真没想过分手这个结果,她逗他,“谈恋爱就是有分手的可能性好吧。” “在我这里没有!”姚行舟眼神危险地盯着她,“你还想和我分手?” 她得意洋洋,“那看你表现咯!” “男、朋、友!” “……叫我什么?” “男朋友啊,”方镜西振振有辞,“你记住咱俩现在是在谈恋爱,谁谈恋爱一开始就叫老公的。” 姚行舟缄默半晌,“那谁谈恋爱一开始就和男朋友接吻上床的?” “看来你是不想知道答案了。” “行,女朋友。”他无奈又认命地说道。 方镜西指使他抱着自己去工作间。 姚行舟忍不住挖苦她,“不是说天选之子也有过敏的时候吗?” “……你这样很容易失去女朋友的。” “但还有老婆。”姚行舟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打开工作间的门。 屋子面积很大,里面堆满东西,摄像设备,髹漆工具,成品漆器,以及一排逐渐凋零的玫瑰花。 是他送给她的那些花。 方镜西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抽了一枝水瓶座玫瑰。 瓶子里只有这一枝花,不过倒是开得正艳。 姚行舟不解地挑眉,“送给我?” 方镜西点头。 “镜西,你这有些没诚意了吧,拿我送你的花再转送给我?” “你接了就知道我的答案了。” 他猜测,“这是5月20日那天的花?” 方镜西脸忽然红了,5月20日,他记得可真清楚。 当然,她记得也很清楚,毕竟那天她吃到了真正的男菩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男菩萨。 “老婆,脸红什么呢?”姚行舟低低笑着。 方镜西瞪他一眼,明知故问嘛,她凶巴巴地朝他喊:“不是!别叫我老婆!” 他脸上表情变幻几瞬,声音有些不可置信,“花不是让吴姨扔了吗?” “你把花放那儿是想让吴姨扔了它??” 姚行舟目光流连在她瓷白的笑脸上,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想送你。” 他停顿好半晌,又说了句“只想送你”。 方镜西忽然明白他在停顿什么。 她抿了抿唇,“我与伊恩之间,只有救命之恩的关系。我小时候在美国——” 他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 方镜西不明所以。 “抱歉,”姚行舟目光缠在她脸上,声音虔诚,“之前无端猜测你和伊恩。” “不开心的事不要再回忆。” “我无比感激伊恩,他当初救了你。” 方镜西愣愣地盯着他,直起身子,轻吻他的眼睛。 “姚行舟,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了。” 53. “近乡情更怯。” 窗外雨势不减,天色好像变得雾蒙蒙。 方镜西分不清天色原本就是这样,还是由于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光,导致视线变得模糊。 她将目光移到一旁的衣柜,柜子把手是小天使造型,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小天使晃晃悠悠地朝她飞来。 举起手中的箭射向她,一道白光闪过,她被箭射中,浑身止不住颤抖。 被箭贯穿的痛感传来,她忍不住叫出声。 小天使的身形骤然变大,他有着一双狭长的黑眸。 似乎看她有些可怜,他勾起殷红的薄唇,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声音缥缈。 “宝宝的声音真好听。” “要是能再放松一些就更好了。” 晕过去前,她想,天使好讨厌。 不光讨厌,还很吵。 无数天使围着她脑袋转,一声接一声地喊她的名字。 她眯着眼挥手把天使都赶走,有那一个天使就够了。 但声音还是没消失,她强睁开眼。 是她卧室天花板,她又看向衣柜,把手上的小天使还在。 她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做梦。 耳边也不是天使在叫她,而是她手机一直在响。 她起身去拿手机,双腿酸软无力,强撑着才起来,暗自嘀咕一句“狗天使”。 屏幕还在亮,是微信在弹消息。 看到时间,她愣了下,怎么才十点? 她点进去看,满屏红点,好多她不熟的圈子里其他人也给她发微信了。 她扫了一眼,发现看不懂他们的话。 富婆榜前(3)里面消息更是多达三百多条。 她点进去,师榕和明鹤说一句话就@她一次。 她试探地发了个问号。 群里静默几秒,立马响起群语音通话,她有些不敢接。 很快师榕消息弹来,【快接!!!!!!!】 她接通,话还没说出口,明鹤的声音就嚷嚷出来,“西西你老公发朋友圈了!!!” 她一下子噎住,姚行舟又不是什么史前人,发朋友圈怎么了。 “还是半夜发的——”师榕察觉到不对,“你没看见?” “没——” 狗男人!她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不过,半夜发的?她早上刷朋友圈的时候没看到啊。 “哦~”对面二人异口同声。 她立马挂断电话,羞涩和红意爬上脸颊。 点进姚行舟微信,按住语音键,想骂他,忽然发现她早上给他发的那个表情包,发送时间显示昨天。 昨天? 她又退出微信,打开日历,明晃晃的29号映入眼帘,她反应过来,难怪是十点! 原来已经过去一天了! 她愤愤打开姚行舟对话框,按住语音键一通输出,奈何嗓子实在沙哑,到最后完全吐不出一丝声音。 她气不过,抬手就要扔手机,又想起这是自己手机,于是抓起他枕头就往地上扔。 微信响了两声。 ????:【在开会,不方便听语音。】 ????:【说的什么?怎么转换不出来?】 看到这话,方镜西真气到失语,她打字回复:【老公,散会后一定要听一下哦!】 ????:【好。】 她起床去洗漱,发现自己身上倒是干净清爽,狗男人这一点做的还不错。 早饭也给她做好了,这一点也还行。 想起自己还没看姚行舟究竟发了什么朋友圈,她打开他朋友圈。 朋友圈是凌晨一点多发的,也是他的第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三张图片。 第一张是他俩的结婚证,背景是民政局,他手上拿着两人的结婚证。 所以,他也在领证后拍了照片? 第二张是她送给他的漆器生肖摆件,虎和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那天看到他送的花和留的言,她不知当时在想什么,都躺床上睡觉了,她又翻出那张纸给他留了一句回复。 第三张是一枝花,那枝单独的水瓶座玫瑰。 点赞和评论早已刷屏,排第一的是竹时闻,她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串烟花。 紧接着便是路征,他评论:【盗号了?】 后面一溜烟的全都是这句评论,直到姚行舟在评论里回复:【不是,本人。】 路征回复这条评论:【哦,来宣誓主权。】 姚行舟:【是。】 不知道谁在问他,姚行舟回复了句:【是,那个背影是她。】 背影?什么背影? 方镜西又放大照片仔细看,这才发现第一张照片里有她半个背影,她那一头齐腰黑色长直发的标志很明显。 她当时好像在编辑那条仅对伊恩一人可见的朋友圈,顺手把结婚证给了他,所以才会背对着他。 这句话之后评论区一发不可收拾,全都在问花是谁送的、生肖摆件是谁送的,还有调侃他俩居然用便签纸互相告白。 姚行舟居然每一条都回复了。 方镜西抱着手机,嘴角高高扬起,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和羞涩,原本就透粉的脸颊此刻更是红润。 -- 会议结束已是十二点,姚行舟没理会姚广言喊他抓紧时间吃饭,下午继续开会的话。 独自一人回了办公室,迫不及待点开那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空荡的办公室内环绕着一道沙哑中带着气愤的声音,数不清的带“狗”字的词语接连冒出来。 不过很快便消失。 姚行舟盯着依然在播放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的语音条怔愣半晌,最终化作无奈又宠溺的笑。 她词汇量挺多,但杀伤力几乎为零,还有,“狗天使”是什么意思? 他没给她打电话。 【语音我听了。】 那边没回复,他又问:【嗓子还难受吗?其他地方还难受吗?难受我带你去医院。】 【午饭联系了花间,两点送过去。】 这次对面倒是秒回:【一枪崩了你.jpg】 他回:【崩了我谁让你爽上天?】 对面沉默良久:【要不你一枪崩了我吧.jpg】 他回:【我哪里舍得。】 他现在才发现,她色心不小,可惜色胆一点儿都配不上。 他下楼去食堂吃午饭,到食堂发现姚广言和卓诚还没走,他打好饭没理他,自顾自吃。 倒是姚广言主动搭话,“这些花是你送的?” 他诧异抬头。 “花瓶不错!”姚广言举着手机看,又和卓诚吐槽,“以前我和他妈发个朋友圈集赞,他向来不搭理。” 他啧啧摇头,“现在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 姚行舟后知后觉,打开方镜西朋友圈,十分钟前她发了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是他和她的结婚证,能看出来拍得很匆忙,背景有些虚,不过后面红底黄字的“婚姻登记处”几个大字依然能看清。 第二条朋友圈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5月20日送她花时写的那张祝贺便签纸。 另一张则是姚广言说的那些花,是他送她的那些花,她全都搬出来放在落地窗前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他设想过无数种她的回应,也想过她不会回应。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回应他。 晃神间,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还在增长。他也点了赞,名字隐没在不断增长的点赞中,手指在键盘上浮着,最终还是没评论。 他此刻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点赞时他才发现,第一条朋友圈被她置顶了,发布时间是一年多前,1月21日,他和她领证那天。 姚广言敲桌子,“赶紧吃!下午还开会呢!” 卓诚有方镜西好友,也看到了那两条朋友圈,调侃道:“行舟的心思怕是没在开会上。” 姚广言冷嗤:“是,全在谈恋爱上了。” “姚董,下午的会您记得参加。”姚行舟堵他一句。 姚广言:“……” 姚氏集团会议室。 听着对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产品部长轮番汇报,姚行舟头一次觉得坐立难安。 怕对方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他一直没什么表情,无论谁说话,他都注视对方,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手机震动两下,他打开看,是姚广言。 【你就是不愿意开会,也别死盯着人家吧?】 【你看看人家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姚行舟回过神来,耳边是对方结结巴巴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 会议室忽然没了动静。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鼓励对方。 见对面三人依然一副紧张的样子,他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手机又震动一下,还是姚广言。 【你滚吧!】 他挑眉,【真的?】 【……滚吧】 他登时起身,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好的,我马上。” 走出会议室,还能听到姚广言替他解释公司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他处理。 他笑出声,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急匆匆赶回家后,临进门他有些退缩,这么晚才回,她会不会生气? 今天他不该去公司的,反正有姚广言在,少他一个也没事。 昨天和她做了那么长时间,到最后她都晕过去了,早上起床他叫她,她愣是没反应。 门忽然开了,他吓一跳。 方镜西打量他,“不想回家?” “没有。”他摇头,“嗓子好了?” “闭嘴!狗男人!”她气愤喊。 “看来是真好了。”这句‘狗男人’比语音条里的冲击力大多了。 方镜西气呼呼抓着他不进门的事不放,还让他永远别进门。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沉吟片刻,只说:“近乡情更怯。” “什么?”她诧异,抬眼看向他,半晌,她轻吐出口,“只想见来人。” 姚行舟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眉目舒朗开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愉悦的笑。 “以后天天送花给你好不好?” “那我要玫瑰!” “要什么都给你。” -- 姚行舟从浴室出来后,发现卧室没人。 他转身去外面找她,一眼看到她危坐在他平时常坐的椅子上,手执毛笔写字,神情专注而认真。 他静静望着她,明明她的打扮要多 舒适有多舒适,可他却觉得她此刻是神圣的。 他不忍去打扰她,可脚步却不受脑子控制。 他没出声,望着她的动作,宣纸上排列着整整齐齐四排字,是“寿”字。 不同的寿字,写得非常小。 一页写完后,她放下毛笔,转了转手腕,他拉过她的手腕,替她按摩。 揉了一会儿,方镜西摇头示意她好了,姚行舟刚放下她的手,眼前便出现另一只手。 他失笑:“你还用左手写字了?” “没有,”方镜西眨眨眼,“可你给我揉了右手啊。” “……”行,不能厚此薄彼。 姚行舟拉过椅子坐下,替她揉着左手,“你还会写毛笔字?” “我会写毛笔字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吗?” “没有,只是在想……”在想她这样灵活鲜动的人还会有这样“安静”的一面。 他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在想你是不是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一面。” “有没有的,你以后就知道了。”方镜西右手握住他的手,将沾到的墨迹在他手上蹭。 姚行舟眼眸漾开涟涟笑意,继续给她揉着手腕,任由她的动作。 “怎么想起写字了?” “给我爷爷的生日礼物,我想在棋子上点上不同的寿字,先把字临摹出来。” “可惜有些字形太复杂,我只找到很少一点合适的字。” 姚行舟还以为她就是单纯地做一套围棋,没想到她还有这样深的心意。 “从小就学毛笔字?” “嗯,我奶奶教我的,她说练字可以静心。”方镜西看他一眼,“其实你想的没错,我小时候确实很浮躁,我奶奶要求我练字就是为了让我静心。” “没这样想你。要说浮躁,我应该比你更甚。” “啊?你一个老古板还浮躁?” 老古板……媒体乱说的她还一直当真了。 “我是不是老古板你不清楚?” 方镜西呵了一声,要论说骚话做骚事,他确实不是老古板,他领先她十万八千里。 “我小时候很调皮,你能想象出来的所有让大人生气的事我基本都做过。我爸拿我没法子,逼我学书法,可我就学了四个月。” “那为什么没接着学?”方镜西满脸好奇。 “因为四个月里书法老师被我气走了六个。我爸还想给我找,我爷爷求他,让他消停点,再找下去他同事都得罪完了。” “我当时住家属院,很多老师都会点儿书法,我爸就找家属院老师教我,奈何我实在调皮,没一个老师能受得了我。” 方镜西眼睛亮亮的,她真以为他自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小时候比起她来也不遑多让。 他继续道:“读初中前,我当了六年的‘个别同学’。” “那你成绩是不是很差?你初中怎么就老实了?” 姚行舟无奈摇头,她这形容词啊,“小学成绩一般。读初中后自然而然就收敛了,成绩也上来了。” 方镜西抓住他胳膊,激动地问:“那你初中高中有没有早恋?” “没有。”姚行舟又补了句,“大学研究生工作也没有恋爱。” 方镜西很是可惜地“啊”了一声,还以为能探听点他的情史,不过没探听到她好像更开心。 姚行舟看她强忍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在你之前都没有。” “谁问了!我就想听你初中高中的时候。” 方镜西低头嘟囔了句,笑意却掩不住。 姚行舟也不揭穿她,“嗯,是我特别想告诉你。” “你呢?” “我什么?” 姚行舟覷眼看她不解释。 “我啊,”方镜西话音拉长,歪头看他,“你觉得呢?” 姚行舟:“……” “我和你可不一样!”她撇撇嘴,一副‘你比不上我的样子’。 见他表情瞬间淡了下来,她洋洋得意,“我可是一个专注学习的好学生!我从上学起基本次次第一!” 他抓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上,声音又柔又轻,“那你好厉害。” “当然!” 他又问她,“你学什么字体?” “我什么都学了点,什么也一般,最喜欢行书。” 难怪她写的字都透着一股飘逸遒丽。 “那奶奶最喜欢什么?” “草书。” “有想过把奶奶墨宝中的寿字点在棋子上吗?再加上你亲自写的寿字,我想爷爷看到这样的棋子会更开心。” 方镜西还真没想过这一点,她一门心思想找更多不同的寿字,却忘了她爷爷最喜欢她奶奶的字。 “老公!”方镜西扑到他身上,双手环住他脖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真聪明!比你小时候聪明!” 姚行舟:“……”说得好像她见过他小时候一样。 见方镜西又端坐桌前写字,姚行舟问她,“不休息吗?” “我不困啊,我十点才起来。”方镜西边写边回答他,“你赶紧去睡觉吧。” “……你不在,我和谁睡?” 手下的字瞬间染上一大摊墨迹,她扭头乜他一眼。 他默然半晌,挽起袖子,拿起墨条,“研墨抵账行不行?” 54. “散心?” 方镜西把合适的“寿”字已集齐,如今就差她奶奶应山君的墨宝,她没耽误,今天就回镜园。 早和方境北打好招呼,等她爷爷去漆器厂的空档,她回去取奶奶的字。 奶奶应山君在她十五岁时因病去世,自那之后,爷爷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奶奶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方家漆器厂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靠她独到敏锐的眼光和敢闯敢试的魄力,她领着厂子步步稳扎稳打,才让方家漆器厂在宁城乃至全国一众漆器厂中脱颖而出。 至于奶奶的遗物,均被爷爷单独收存,就在他卧室旁边。 一楼一共六间房,除却两间卧室,剩余房间均存放奶奶的遗物。爷爷曾说过,等他去世后,让他们把他的东西也放进去。 奶奶生前喜欢书法,尤其喜欢草书,在爷爷心里,奶奶的草书就是最好的。 房间最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奶奶的书法,四面墙上装裱着奶奶的画,方镜西经常陪她爷爷进来,对于每幅字画都非常熟悉。 找到合适的字后她没耽搁,直接去了宁城博物馆,那里有更专业的设备扫描。 方境北早就在博物馆门口等着她,时间紧迫,今天扫描完后就要把东西放回去,免得爷爷察觉。 因此,她直接字交给方境北,让他放回去,便回了华源小区。 之前都是在纸上临摹,如今要把“寿”临摹在螺贝上,切割、打磨,再将磨好的螺贝“点”上棋子,层层髹漆,三百多个不同的寿字打磨起来并不容易,且寿字笔画本就复杂。 其实给棋子一层层的髹漆最简单。最难、最见功力、最能代表点螺工艺精髓的,恰恰是这个“点”。 她选用白贝母和黑贝母雕刻寿字,将其分别“点”在黑棋和白棋上。 时间缓缓流过,窗外早已华灯初上,一整天不停地切割打磨,方镜西也只完成三十个字形最简单的“寿”字。 她后知后觉现在都十点多了,姚行舟还没回来。这段时间他向来准点下班,偶尔还会提前下班,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回来? 方镜西先给姚行舟发了条微信,才去洗澡。 另一边,姚行舟拿起手机,看到方镜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神情正色,看向对面的人,“姚董,我入职至今十一年,一次年假都没有休过,加起来有多少天您比我清楚。” 对面的姚广言被这话噎住,自打姚行舟进了集团,他比之前轻松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尤其最近这几年,除却重要的股东大会,他基本不来公司。 只是,年底他卸任集团董事长,彻底将集团交到姚行舟手上,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要休假,听他那意思,时间还短不了,他自然不愿意。 姚行舟没再催,低头回复方镜西:【刚开完会,半小时后到家。】 姚广言看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瞬间明了,他敲敲桌子,“一个月太长,最多一周,下周才能休。” 姚行舟眉头微皱,目光射向姚广言,刚要开口,姚广言继续补充:“这一周你完全不用参与公司事务。” 姚行舟忽地起身,语气干脆,“好,爸,我先回家了。” 姚广言望着他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怔愣片刻,笑骂:“我还没卸任呢,就开始骗我了!” -- 八月的宁城,天气反复无常,燥热难挨。方镜西的“寿”字打磨过程并不顺利,一个字往往要耗费六七个贝母,耗时耗力,成果却不尽如人意。 好在初期的漆灰打底和基底黑漆都相当完美,除了几个胎体的阴干没那么好,导致表面有了颗粒坑洼,不过也不影响,她当初就怕出现这种胎体损坏的情况特地多车了几十个棋子。 她憋了一肚子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带对姚行舟也多了几分无名火气。 姚行舟看她状态不对,最近这段时间晚出早归,没在公司加班,早早回家陪她。 白天还是骄阳似火,到了傍晚,天色骤然阴下来,远处乌云密布,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姚行舟正在客厅处理工作,见天气阴了起来,起身准备开灯。 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姚行舟吓一跳,还没开口,就听到方镜西不耐烦的声音,“为什么不开灯?你不嫌黑啊?” 他顿了顿,默默将灯打开。刚转身,就又听到她“啧”了一声,“空调打这么高你不嫌热呀?” 姚行舟看她把鞋踢飞到一边去,脚步重的恨不能在地板上踩几个窟窿出来,冲到空调面板旁,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地戳,直至出风口传来呼呼的声音,她才罢休。 他微微挑眉,走近几步,静静看着她。素白的脸上神情不耐,眉头紧紧皱着,往日亮晶晶的眼里压抑着怒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衣服上沾染了不少打磨下来的碎屑。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去,拆下她头发上的发绳,又将她头发慢慢拢到一起,重新扎起来,整个动作缓慢而又耐心。 方镜西僵在原地,身后是他温热的气息,头顶的动作轻得发痒,心头那股躁意淡了一点,任由他摆弄。 扎完头发后,他又将人转过来,把她衣服上的碎屑都拍掉。见她依旧不说话,他转身离去。 方镜西盯着他的背影,刚刚消散一点的燥意又起来了,像是在和自己作对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一分钟后,姚行舟从卧室出来。 看她这幅死倔着的模样,他微微叹气,大跨步朝她走来,就要抓她的手。 方镜西立马往后躲。 姚行舟瞥她一眼,没强求,反而蹲下身,抓起她的一只脚放在膝盖上。 她猝不及防,身体一晃,慌忙伸手去抓东西稳住,感受到掌心细软的发丝,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抓了什么。 姚行舟动作也愣住了,没料到她会抓他的头。 见她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姚行舟也随她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袜子套在她脚上。 方镜西一怔,没想到他给她穿袜子。 等这只穿好,姚行舟抬眼,“另一只。” 膝盖上的脚趾不安地动了动,随即膝盖上传来一阵柔软的压力,然后又迅速消失,紧接着另一只白嫩微凉的脚踩上去。 待穿好袜子后,方镜西才尴尬地把手从他头上挪开。 白色贝母碎屑落在他黑色的发丝间特别显眼,她赶忙伸手胡乱拨弄几下。 姚行舟:“……”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抓起她的手,温声开口:“别动。” 她轻哼一声,要挣脱他,姚行舟用巧劲扣住她的手,不叫她挣脱,另一只手又掏出纸巾细细替她擦手。 方镜西以为他嫌脏,挣扎得更厉害。 姚行舟这才冷着声音说:“别动!”可手下的动作却愈加温柔。 方镜西被他声音唬住,乖乖停了动作。 姚行舟扔掉纸巾,又摸出根消毒棉签,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擦拭着她手上的伤口。 她手指蜷了蜷,想要抽离,最终还是没抽出来。 姚行舟停下来,柔声问:“疼?” 不等她回答,他又放软声音安慰,“不消毒不行,忍一忍,很快就好,乖。” 方镜西身体放松下来,眉眼间怒火也渐渐淡去。 一只手消完毒,姚行舟又抓起她另一只手,重复刚才的动作,直至将两只手上的伤口都消完毒,他才又从口袋里拿出几个创口贴。 方镜西一看又要躲,贴上这东西,打磨不方便。 “别躲。”姚行舟没看她,只盯着她手上的伤口,“你自己数数,手上有多少伤?再不贴还要不要你的手了?” 方镜西不情愿地小声嘟囔。 姚行舟也不在意,只说:“我问了,不影响你髹漆。” 肯定是问她哥了,方镜西心里依旧别扭,可却也没再躲。 到底还是怕影响她打磨贝母,姚行舟的动作小心翼翼,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镜西打了个冷战。 姚行舟动作没停,瞥她一眼,“冷?” “不冷!”方镜西嘴硬,“超级热!” 姚行舟面色怔了怔,喉间溢出笑声,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摇摇头。 他动作加快,很快最后一个创口贴贴好,方镜西冷得都起鸡皮疙瘩了。 她立刻挣开他,转身往卧室跑,腰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拦住,下一秒整个人被腾空横抱起。 骤然失重,惊得方镜西叫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搂住他脖子。 “你干嘛呀?吓死人了!” 姚行舟抱着人往落地窗前走去,方镜西感受到热源 ,也不再挣扎,只紧紧贴着他。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就要把人放下,感受到脖子上的胳膊又逐渐收紧,他低头盯着怀里人黝黑的发顶,半晌没动作。 见他不动,方镜西茫然抬头,对上的就是镜片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她又赶紧低头。 头顶传来一声笑,腿弯处的手臂稍稍松开,又迅速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放在椅子上,她的两只手还挂在他脖颈间。 下一瞬,莫名的羞恼又涌上来,不愿意抱她以后永远不要抱。 她猛地松开他的脖子,整个身子往后仰,抬脚踹他。 原以为他会躲,谁知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在那儿半蹲着,任由她踹。 姚行舟闷哼一声,抬眸盯着她,“还不开心?” 方镜西愣了几秒,“……你怎么不躲啊?” “不是不开心吗?”他抓住她想要挪开的脚。 窗外电闪雷鸣,骤雨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阵阵雷声打破室内的安静。 她惊觉自己的脚还被他抓着,连忙悻悻地将脚抽回来,满腔的烦躁与无名火早已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烦躁,她不该把火气毫无道理地撒在他身上。 “我……就是有点儿烦,不是对你发火,我是……”方镜西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刚梳整齐的头发顷刻间又乱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半天,只小声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啊——”额头突然传来一阵痛意,方镜西惊诧不已,睁圆眼睛瞪着面前弹了自己一个脑瓜崩的男人,声音比刚才高了几个度,“你干嘛打我??” “啊!!” 方镜西真怒了。 他弹一个还不够吗?还又连着弹了两个! 她单手撑着座椅扶手,倾身向前圈起食指对着姚行舟的额头就是三连弹,脚下的小动作也没停,左右脚轮换着踢他。 她仍不解气,又追着弹了三个,边弹边骂他,“你混蛋!居然弹我脑瓜崩!还敢弹三个!!” 最后,她又踢了他一脚,这才坐在椅子上气呼呼地瞪着他。 “解气了吗?” 方镜西:“?”他给她出气的方式就是先打她一顿然后再让她打回去? 不得不说,这法子确实有用! 她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有的只是对自己拙劣的弹脑瓜崩手艺的不满。 姚行舟瞧她这神情,大概猜出她在想什么,他依旧半蹲着身体,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半将她圈在怀里,注视着她的眼睛,哄她,“还是不开心的话,带你去散心。” 方镜西心念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是约会吗? “我有一周的休息时间,明天你收拾好行李,后天我们出发。想不想去?” “散心?”方镜西凝眸望着他的眼睛,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固执的神情。 姚行舟和她对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摇头道:“约会。” 黑亮的眼眸里笑意和宠溺叠加,映出来的那张脸上固执的神情也渐渐融化,笑意也同样漫上来。 方镜西佯装矜持地点头,问他,“因为我不开心?” 姚行舟又摇头,“不止,早就计划好要带你去约会,女朋友。” “哦。”她再也绷不住,嘴角上扬,伸出双臂一圈,牢牢抱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大发慈悲般道:“那,就去吧。男朋友。” 姚行舟低笑一声,稳稳抱住她。 方镜西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弹她仨脑瓜崩,忍不住问出来了。 姚行舟忽然伸手在她屁股上轻拍两下。 方镜西:“?”怎么回事? “知道我为什么拍你吗?”他低头,贴上她的额头,声音又轻又柔,还透着无尽的无奈与妥协,“算了,你这么傻,你不知道。” 方镜西:“?”物理攻击不够,又加上精神攻击了? 看她仍是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姚行舟无奈叹气,将人抵在落地窗玻璃上,低头吻住她的眼睛,感觉到唇下的睫毛迅速颤抖,他又低了低头,轻轻吻住她鼻尖那颗红痣,声音比刚才更加缱绻,“镜西,我说过,我们结婚了。” 他与她是夫妻,她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无理取闹,他都愿意全盘接收。 55. “白天男朋友,晚上老公。”^^…… 姚行舟正在给几位高管开会,他要离开一周,事情得提前安排好。 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上面显示“老婆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又看向正在激情发言的高副总,不动声色拿过手机,放到桌子下,点开消息。 看到内容,他有些无语。 老婆:【在吗.jpg】 他打字回复:【不在。】 老婆:【……】 老婆:【行吧,不在就算了,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帮他把行李收拾一下/摊手.jpg】 姚行舟长按自己那条消息撤回,先截屏,再回复:【在,可以。】 很快对面弹来提示:‘老婆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心底哼笑,料到她会这样,把截图发过去。 对面同样秒回一张截图,里面只有那两句在不在的对话。 姚行舟眼里漫上笑意,好似能看到她一脸傲娇不服气的表情。 随即,他眼神顿住,落在最上方的备注上,眼底笑意更甚,将那张图片点了保存。 果不其然,她撤回了。 关掉手机继续放在桌子上,没人发现他刚才这番动作。 姚行舟拎着礼盒和花回到家的时候,方镜西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平板看纪录片,见他回来,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放下东西,去了浴室,待他出来后,客厅里的人仍是他回来时那副样子。 他垂眸看了眼桌上位置稍微移动过的东西,眼尾微挑,一声轻笑溢出。 姚行舟只当没看见她瞬间僵硬的神情,将两个礼盒都拆开。 一个是糖,另一个是一条项链。 他手上捏了颗糖,“路征去土耳其出差,我托他带回来的,可惜他没带回那个糖果抱枕。” “石榴味是你最爱吃的口味吧?” 看到她眼神依然直勾勾盯着那条项链,他佯装叹气,“看来不是了。” 说完,他塞进自己嘴里,又拿起那条项链。 很艳丽的一条项链,链条以黄、粉二色宝石为主,挂坠是一块水滴形状的钻石,周围从外到里分别绕着一圈星星,以及月亮和太阳,由粉钻、黄钻、橙粉钻、矢车菊蓝宝石和红宝石组成。 他声音有些含混,低低吐出,“那喜欢这个吗?” 她眼神唰地看向他,眸子亮得比眼前的宝石都要闪,他垂下眼睫,轻咳一声,差点忍不住。 “不喜——” “喜欢!” 他点点头,将项链放下,察觉到她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的手,他抿了抿唇,不让笑声溢出,拿出手机。 方镜西满脸茫然地看着他,脸上的喜色还没下去。 “我记得你之前说给我改掉备注了,是不是?”他翻出那张图片,准备让她看。 方镜西点头。 姚行舟噎了下,该夸她心理状态好吗? “你不信?”她一副‘你怎么冤枉人’的委屈表情,“不信你看!” 她找出他微信,备注赫然是“??男朋友??老公”。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许久,直至屏幕熄灭,他忍不住手撑在额角笑。 “笑什么!我改了吧!” 听着她略带心虚的语气,他笑声更盛,她真是非常认真地在谈恋爱了。 她怎么这么可爱。 不过,这个备注到底什么意思? 他将她抱在怀里,垂眸凝视她,“喜欢石榴味的糖吗?” 她点头。 “喜欢怎么能不尝呢。”他朝她压下去,舌尖抵开她的唇,将那颗没剩多少的软糖塞进她嘴里。 姚行舟看她艰难地将那颗糖吞下,突然觉得糖好甜。 他松开她,没等她平复好呼吸,便把她的头发拨到另一侧,拿起那条项链给她戴上,仔细端详着。 方镜西被他别有意味的眼神看得脸色发窘,她垂眸躲着,手抚上项链,唇角向上弯起。 忽而,他发出一声喟叹:“镜西,好漂亮!” 他情不自禁又吻上去,将人吻得意识模糊后,问她,“备注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没听到,只顾攀着他脖子凑上去吻他。 他把人压在沙发上,又问了一遍。 方镜西细细喘着气,声音颤悠悠的,“就是白天男朋友,晚上老公的意思。”说完又要吻他。 “什么?”他躲着不给她。 方镜西恼了,“就是白天谈恋爱,晚上上床的意思!” 怔忡间,她又攀上来,动作有些激烈,眼镜被她打掉。 反应过来后,他抱着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让她坐在自己腹间,“白天没有上床过?” 方镜西张嘴咬他,“白日宣淫你还有理了!” “我看你也挺喜欢。”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按。 闹了一通后,方镜西推开他,脸颊泛红,双眸水润,唇色晶莹,趴在他怀里平复呼吸。 他长臂往沙发下捞,看到缺少一只镜片的眼镜后,他哼笑一声。 方镜西抬起头,入眼就是他手上的眼镜。 她顿了下,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欲,“这是哪家眼镜,质量真差。” 姚行舟:“……”这是德国一个百年品牌,除了地位与身份的象征,它最出名的就是品质极为优秀。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眼镜收起来,将人放开,“我去收拾行李。” 说着便去了卧室,很快他又出来。 “你给我收拾好行李了?” 方镜西从项链上移开眼,望着站在卧室门口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啊,怎么了?” 姚行舟望着她俏皮狡黠的眼睛,哑然失笑。 -- 这次他们要去宁城下面的一个县城,那里离着山近,山脚下有片湖,姚家买下湖以及湖周边的土地,在湖上建了座庄园。 每年姚家人都会去住上一段时间。 路程不远,他们抵达的时候,姚奶奶姚爷爷正在廊桥处等着他们。 两位老人是来避暑的,不过后天就走了,要和家属院对门的周爷爷周奶奶一起去旅游。 眼前是半片湖,湖面飘着几只黑天鹅,远处大片大片的白粉睡莲相交,湖上架着一道木质廊道,走过廊道,便看见一座精致的砖雕门楼,门额上写着“斯道坦然”四个字。乌黑色的大门敞开着,依稀能看见里面青绿黄红交互,应该是花园。 见她兴致勃勃,姚奶奶还给她解释:“五六月的时候来园子里的花开得最好,明年你俩提早来。住这里一点儿也不热。” 方镜西点点头,“好,奶奶,刚才姚行舟还和我说每年都来呢。” “舟舟小时候常来,大了后他忙,很少抽出时间来玩,以后他没时间的话,你和我说,我让他陪你来。” 方镜西眨眼一笑,“没事奶奶,以后……舟舟不来,您和爷爷带我来。” 姚行舟:“……”她倒是学得快。 一路走来,方镜西对庄园大致也有了个认识,主要分成三部分,最前面是一片花园,各类花花草草都有,其中还有相当多的菜,她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姚奶奶口中“自家的菜园”。 中间部分便是一座五进院落,房屋很有宁城老建筑特色,青灰砖砌,层层叠落;冰裂纹的花格窗一扇扇开着,檐下挂着一盏盏灯笼。 至于房屋后面则是一片湖,姚行舟和她解释,后面的湖和前面的半片湖相连通,这座庄园其实整体完全坐落于湖上。 姚奶奶姚爷爷让他俩先去休息,一会儿吃午饭,下午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再去转。 姚行舟先带着方镜西去了他的卧室,卧室面积很小,建筑古色古香,只有一张拔步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和一座屏风。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行李。” 方镜西点点头,去了窗户前。窗格上雕着海棠花,外面是狭长的甬道,透过甬道可以看到瓦蓝的天空。 姚行舟上来的时候便看到方镜西双手撑着窗框,身体倾出去,歪头闭眼对着天空,阳光透过窗格映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卷在眼睛下方,鼻尖的红痣泛着一层金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对方有所觉,睁开眼问他,“怎么不进来?” 他这才回神,拎着两个箱子进来,“你都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 “这两个箱子里都是我的拍摄设备还有髹漆工具。”方镜西小跑着要去接,语气颇为不好意思。 姚行舟躲了,拎着两个箱子去了屏风后,方镜西跟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书房,面积比卧室大得多,里面的东西也很现代化。</p >她还没看完,就听见姚行舟说:“你昨晚还嫌我的衣服都是西装衬衫,带着不像去玩的,倒像开商业大会的。怎么到你自己就变了。” 方镜西:“……” 她不能时时刻刻都玩吧,总有闲下来的时间,多打磨几个贝母怎么了?而且这七天里她应该能把所有的“寿”字都打磨完,回家后直接开始“点”,时间安排得非常合理。 姚行舟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剩下的三个箱子都是什么?” 方镜西就差举手发誓了,“剩下的都是衣服和洗漱用品,绝没有和髹漆相关的了。” 行李刚搬上来,姚奶奶打电话叫他们去吃午饭。 方镜西连忙拉着姚行舟往楼下跑。 午饭是在后湖的亭子上吃的,方镜西还以为会很热,没想到意外的凉爽。菜色很简单,都是当季蔬菜,也都是她爱吃的酸甜口。 姚奶奶指着粽子说:“西西,尝尝这个粽子。粽叶是我种的,可惜不知道是不会种还是环境不合适,端午的时候粽叶长得特别小,包出来跟小笼包一样大,前几天粽叶才长好。” “你们年轻人不是爱吃什么咸蛋黄肉松馅儿的,这种黄绳的就是。还有火腿粽、白米粽、蜜枣粽。” 端午节的时候方镜西确实收到了姚奶奶包的粽子,特别小,她当时吃起来没忍住,一次性吃太多导致积食,还去医院挂了个水。 这事儿实在丢人,除了姚行舟没人知道。 尝了三个咸蛋黄肉松,她打算再试试咸蛋黄粽。 “奶奶,哪个是咸蛋黄粽啊?”里面的蛋黄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比她以往吃到的都好吃。 “这个,这种打两个结的。”姚奶奶拿起递给她。 方镜西道谢,刚要去接,旁边多出来一只手直接拿过去。 她愣住,“你想吃自己拿啊,这是奶奶给我的。” 姚爷爷也在一边帮腔:“就是,你吃自己拿。” 姚行舟看她,“你吃了三个了。” 方镜西有些心虚,还是装作理直气壮,“对,我还没吃饱。” “你上次——”姚行舟突然顿住,没再接着说,依旧盯着她看。 桌子底下,方镜西的脚从他鞋上离开,轻咳一声,“我上次也喜欢吃这个。” “我就再吃一个,”方镜西伸手比了个一,眼神里满是渴求,“行不行?” 他收回视线,径自剥着粽子。 方镜西有些泄气,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算了,不吃就不吃吧。 姚奶奶安慰她,“明天再吃,等你们走的时候再拿些回家吃。” 姚爷爷也说:“粽叶还有很多,想吃再包。” 方镜西瞬间被哄好,“那说好了,奶奶您旅游回来再给我包一些。” 碗里忽然多了三个咸蛋黄,方镜西愣了愣,偏头看向一旁细嚼慢咽吃着只剩糯米的男人,她眼里冒出喜意,夹起咸蛋黄一口吃掉,声音含糊又清甜,“谢谢老公!” 姚行舟咀嚼的动作顿住,佯装镇定地扶眼镜,结果手指什么都没碰到,他才想起他根本没戴眼镜。 方镜西埋头吃得欢快,完全没发现他的动作,倒是姚爷爷和姚奶奶看在眼里,摇头笑了笑,一副了然的表情。 午饭结束,方镜西拉着姚行舟回卧室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就这么开心?” “当然!”方镜西拉着他的手,大跨步在前面走着,阳光透过窗格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好似被金粉裹住。 她突然停下来,回身一脸纳罕地盯着他。阳光在她脸上颤悠悠地晃,衬得她那乌黑的眼珠愈发亮,比他送她的宝石项链还要闪。 “我发现你今天一直在发呆诶,你不会还在想工作吧?” 姚行舟轻笑:“有吗?我没想工作。” “那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姚行舟:“……” 方镜西呵呵一声。 姚行舟反手握住她手腕,拉着人就要往楼上走,方镜西不为所动。 姚行舟无奈笑,将人横抱起,“不是想知道二楼的床能不能盛下咱们两个吗?” 方镜西又是一声冷哼,想挣扎着下来,紧接着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顿时,她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般僵在他怀里。 他说。 看你看得发呆了。 56. “背你回去。” 上楼后,二人先收拾行李。 “衣柜放不下吧?”方镜西带了三行李箱的衣服,眼前这个衣柜她觉得一行李箱都装不进去。 姚行舟领着人去了床后面,“其实最开始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我觉得不太方便,又换了张小床,添置了些其他家具。衣柜、洗漱间都在这里。” 方镜西这才知道,原来床后又是间单独的屋子,衣柜、穿衣镜、洗漱间都有,颇具古色古香的韵味。 她开玩笑,“可惜没早点认识你,要不然我当初那部《城墙下》还可以把你家当作素材拍。” 镜园也在那部片子里,也是唯一一个不用提前沟通、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的素材,但最终成片里只有一秒钟的镜头。 姚行舟只淡淡说了句,“也是你家。” 闻言,她觉得好笑,姚行舟这人有时候还挺爱较一些令她意想不到的真。 “当然是我家啦。” “我要把衣服放前面。”方镜西打开卧室里的小衣柜,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几件明显看起来很“年轻”的衣服。 她拎起最里面那件校服,转头问正在收拾行李的姚行舟,“你上次来这里不会是读高中的时候吧?” 他看向她手里那件深绿色校服短袖,不由得一笑:“不是,工作后我也来过。只是读书时每到假期都会来这里住。工作后基本没在这里过夜,没发现这些衣服一直挂着。” 方镜西将里面的衣服全拿出来,发现还真是他高中时期的衣服。 一半都是校服。 她看向手里同色系的冬季校服大衣,对他说:“其实当时我也想读宁大附中,但是这件绿校服实在太丑,而且离我家太远,最后读了西城一中。” 最重要的是,师榕和明鹤也这样想,她们三个一致决定不穿这样的丑校服。 姚行舟还真知道西城一中的校服什么样子,确实比附中的校服好看,在全宁城的学校中都属于前三位。 “当年我也想过读西城一中,只是附中距离更近,环境我也更熟悉。” “那好可惜啊,咱们两个差点就是校友了。所以,你试试?” 姚行舟不解,“试什么?” “校服啊。”方镜西一脸理所当然。 姚行舟:“……”她可真会给他找事。 他拒绝,“小了,穿不下。” 方镜西望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可是我还没见过你高中的样子。” “……等着。”姚行舟伸手接过校服。 确实小了。他穿在身上有些紧绷。 不过她竟然觉得还挺好看! 姚行舟耳根都红了,伸手就要脱掉。 方镜西眼疾手快拍了张照片。 “……删了。” “哦,不可能。” 他满脸郁气,盯着她看了许久,只吐出‘别乱发’三个字。 她沉吟,“我尽量吧。” 他无声叹气,脱了衣服闷声收拾行李。 方镜西倒是在一旁哼着歌放衣服,还颇有心情地问他衣服搭配。 姚行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给出建议。 收拾到最后,姚行舟发现不对,“你是不是少给我装了几件衣服?” 方镜西还沉浸在衣服搭配中,伸手比了个八,“没啊,我装了八套衣服,够你一天换一套还多一套出来。” “你确定?” “……你不信我就别非要我帮你收拾嘛。” “内裤你装了吗?” 方镜西停止哼歌,歪头看向他,脸上神情茫然。 “要不你来找找?” 不用,方镜西不用找,因为她没装。 “哈哈,这个…那个…” “哪个?” “……不就是少装了几件衣服嘛!大不了我一会儿去给你买!” 姚行舟特别干脆地说:“行,你去买。” “等等!”她大喊,拿出手机操作一番,紧接着姚行舟微信响了。 他打开,脸上表情难以言喻。 老婆:【转账10.00,备注:你自己去买,我可以考虑删照片。】 他点开转账,点了退回。 并附言:照片不用删,我相信你不会乱发。 方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个选择,要么你去买,要么我和你去买。” “哦,照片不急着删。”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方镜西有一万条理由怀疑他这是报复! 见他俩准备出门,姚奶奶还纳闷,“这么热的天必须出去吗?” 方镜西点点头,“奶奶,他说要带我出去玩儿,必须现在去。” 姚爷爷拍了姚行舟一巴掌,“你是不是又逗她?” “……没,去县城逛一圈。”说完姚行舟又补了句“配眼镜。” 姚奶奶扯了扯姚爷爷,示意别管他俩,“那你们早点儿回来,有刚摘的水蜜桃。” 二人没叫司机,主要是姚行舟不想叫。 方镜西确定了他就是在报复,他没戴眼镜开不了车。 刚才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不想开车,“一会儿别忘了配眼镜。” 姚行舟点头,不戴眼镜确实不习惯。 方镜西直接导航最大的商场,今天是工作日,又是下午正热的时候,商场里人特别少。 一楼有导航图,她拉着姚行舟过去看,三楼是男装,看了一圈,发现哪个牌子都不认识。 方镜西皱眉,“算了,去二楼。” 二楼有几家运动品牌,她都认识。 “诶,你运动服穿哪个啊?”她昨天帮他收拾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运动服上也没牌子。 “就这家吧。”姚行舟指了指电梯口对面那家李宁。 也行,方镜西直接拉着人进去。 导购见两人进来,热情地问方镜西要买什么。 方镜西尴尬地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手指在姚行舟掌心里直扣,示意他说话。 姚行舟任由她的动作,也不开口。 导购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又热情询问。 “有男士内裤吗?”方镜西佯装镇定,伸手比了个八,“来八条!” 导购一时卡了壳,迅速反应过来,“有,不知道您先生穿什么码?” 这个方镜西是真不知道,她抬头看姚行舟,声音有些闷,“你穿什么码?” 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动了动,对方僵硬地抬头回望他,墨镜遮住她的眼睛,莫名的,他从那两个黑得发亮的镜片上看到了心虚二字。 他没为难她,吐出一个码数,并指定了颜色。 方镜西跟着导购去结账,又问知不知道哪里有眼镜店,导购告诉她要去另一家商场的眼镜店,那家是连锁的。 她只好又开车带姚行舟去另一家商场。配眼镜时,她坚持自己的想法,让他配一副银色的无框镜框。 果然,她的坚持没错。 如果说之前他戴金丝镜框显得人清透禁欲中又带有一丝温润,此刻戴上这幅无框银色镜框,则是把那股温润全都掩盖了下去,更显得人清冷疏离,人夫感满满。 恰巧眼镜店有张全身镜,方镜西拉着人跑到镜子前,拿出手机拍照。 还以为他不愿意,没想到倒是意外配合。 回去路上,方镜西坚决不开车,一直摆弄手机,还催他快点,她要吃水蜜桃。 回来已经五点多了,厨房正在准备晚饭,姚奶奶姚爷爷则是坐在凉亭里纳凉。 见他俩回来,姚奶奶对她招手,“西西,快来,这些水果从井里拿出来晾了一会儿,现在吃正好。” 方镜西甩开姚行舟,小跑过去,果然,桌子上摆满水果。 水蜜桃是庄园里种的,又大又甜,从顶上咬开一个小口子完全可以吸着吃。 姚行舟慢悠悠走过来时,她正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个大桃子吃得开心。 吃了一个还不尽兴,她还想吃,拿第二个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姚行舟,见他正吃青提,丝毫没有阻拦她的意思。 姚行舟挑眉,“看我干嘛?” 方镜西盯着他,“没事。你不吃吗?” 他摇头,“不吃,我晚上再吃。” 行吧,不吃就不吃。方镜西吃完第二个便没再吃了,不是她不想吃,而是姚奶奶说厨房正在准备烤鸭,现烤的那种,她好久没吃烤鸭了。 -- 吃完晚饭,方镜西有些撑,她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吃东西了,感觉明天至少胖三斤。 天空渐渐暗了起来,墨蓝的天幕上缀着片片繁星,檐下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姚行舟起身来到她面前,伸手问她,“要不要去散步?消消食。” 方镜西只抓住他的手,懒散散的不想起身,姚行舟又伸出另一只手拉她起来。 二人围着湖转了半圈,可惜蚊子太多,不一会儿方镜西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全是包。 “回去吧。” “不行,我还有些撑。”方镜西挠了挠胳膊上的包,抱怨道,“为什么只咬我不咬你?” “别抓,回去穿件外套再出来,”姚行舟制止她的动作,“大概是你的血更甜。” “胡说!”分明是因为他穿了长袖,“你好心机啊。” 姚行舟:“……” “那我换短袖。” 方镜西:“……”她就这么无理取闹吗? 换好衣服,又喷了好多花露水,两人也不打算去湖边,只在院子里逛。 又逛了一会儿,方镜西有点累,“回去,累了。” 姚行舟连个呼吸都没乱,只问:“你最近是不是没锻炼?” “……我哪有空。”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游泳,在工作间一坐就是一天。 “嗯,上来,回去。”姚行舟背对她蹲下身示意她上来。 方镜西愣住,倒也不至于背她回去。 他扭头,“上来,背你回去。” 方镜西欢呼一声,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旁笑:“老公你真好!” 穿过一条条甬道,两旁的灯笼照着前面的路,也照出二人的影子,她忽然来了兴趣,“驾!” 姚行舟:“……”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嘴上说着她再这样说就把她扔下去,可脚下却越来越快。 方镜西双腿紧紧勾着他的腰,单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拳向上高高举起,“冲啊舟舟!” 姚行舟脚步踉跄一下,背着她小跑了起来,狭窄高耸的甬道里满是方镜西的笑声。 -- 方镜西洗完澡后发现卧室不见姚行舟,她去了屏风后的书房。 他正在看书。 “还以为你在加班。” 姚行舟 起身找吹风机给她吹头发,“我不是说了,这一周不工作,只约会。” 吹好头发后,姚行舟去洗澡,方镜西一个人在这样的屋子里,尤其灯光还比较暗,是那种仿古灯笼,窗外一阵阵风吹过,外面挂着的灯笼忽明忽灭,她忽然害怕。 迅速踢了拖鞋跑到床角窝着,这屋子实在凉快,没开空调她都觉得冷,于是又抓起被子整个人缩在里面。 姚行舟出来后没看见人,只看见地上散落的两只拖鞋,他将拖鞋摆好,这才看见缩在床角,围着被子,只将头露出来,开着手机手电筒,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的她。 见她这幅样子,他好笑:“害怕?” 方镜西依然嘴硬,“不是,就是有点冷。” 他没拆穿她,只说:“我之前不喜欢在这里住,主要是因为晚上有些阴森。” 见他要走,方镜西从床上跳下来紧紧追着他,“是吧!我也觉得有一点点阴森,要是这灯换一下就好了。” “把鞋穿上。”姚行舟又给她把鞋拿过来,“明天换。”说着就去了屏风后面。 “……也不用,咱们又住不长,换了后和整个风格不搭了。”方镜西踩上拖鞋啪嗒啪嗒紧随其后。 “以后总是还要来的,索性换了。”姚行舟打开行李箱,翻找着东西。 “那可以等我们走了再换,风格尽量一致。”方镜西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一起蹲在他旁边。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姚行舟从最里面的兜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方镜西定睛一看,那不是避孕套吗?她没装啊。 “我没装这个东西!” “我装的,我看它还在抽屉里,就装上了。” “……”它在抽屉里她能不知道吗?它为什么还在抽屉里? 当然是因为她不想带着来啊! 她起身就走,“我不要!我很累的!” 姚行舟跟在她身后出来,“我还没吃水蜜桃。” “啊?” “我还没吃水蜜桃。” “……那我给你拿一个?” “不用。”说着,姚行舟就把人抱到床上,直接压了上去。 方镜西怔愣一瞬,开始挣扎,“你起来!我不想,我很累!” “嗯,我知道。”姚行舟压着她的腿,吻了吻她的鼻尖,“今晚好好休息,不碰你。” 说着又张开手掌示意她看,“我没拿。”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姚行舟笑了笑,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吃水蜜桃。” 最后三个字说的又轻又暧昧。 “……那你去吃?” “嗯,你别动。” 方镜西盯着头顶印着海棠纹样的木框,感觉整个床都在晃,四周垂下来的蚊帐让人愈发晕头晕脑。 胸前比别的地方温度要高,刚刚还觉得冷,现在她浑身燥热。 有点疼,她哼唧几声,无力地伸手推了推胸前的黑色头颅。 “乖乖,我轻一些。”姚行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安慰她。 方镜西咬唇轻吟,颤抖着声音问他,“好了吗?” “宝宝,我才只吃了一个水蜜桃。”姚行舟又起身颇有些委屈地盯着她的眼。 那副她亲自挑选的眼镜,又被他戴上了。 她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再看下去她真怕忍不住。 一声轻笑传来,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愈发暧昧,湿热的唇印在掌心,方镜西一个激灵,水蜜桃颤了颤,继而笑声更明显,桃尖被含住,牙齿轻轻咬在上面,舌头划过,微重的吮吸力度混着水渍声响起。 良久,他含混着声音感慨,“可惜没有桃汁。” 她恼羞成怒,“我要睡觉!” “好。” 方镜西的手唰地拿下来,一脸不相信,“真的?” 姚行舟点头,又吮了一口桃尖,替她擦去鬓角的汗珠,“还洗澡吗?” 她乜他一眼,翻身埋进被子里,她现在浑身无力,自己一个人根本洗不了澡。 让他洗那不等于羊入虎口。 姚行舟愣了下,才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失笑,“今晚真的不碰你。” “哼~” 听着她软软的抗议,他俯身在她光裸的脊背上吻了吻,将人揽入怀中,“睡吧。” 很快怀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姚行舟这才有空看手机,刚才手机一直响,他看一眼都是些不重要的消息,直接静音了。 他们那个小群里消息已经几百条了。 都是废话,他没管,直接退出来。 路征还单独给他发私信。 路征:【姚老板能给我们回个消息吗?】 路征:【什么时候让我们也去参观参观您家的庄园?】 他怎么知道? 姚行舟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紧接着路征在群里@他:【你不是向来十一点睡觉吗?怎么这个点回我?】 他这话一出,群消息又弹个不停。 姚行舟切到群里,这才看见他们在讨论什么。 方镜西在他洗澡时发了朋友圈 他没搭理几人,打开朋友圈。 老婆:【来避暑啦!】 配图九张图片,全是各色风景照。 最中间那张是他背着她的照片,只有影子。 57. “一闭眼全都是你。” 姚行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转头看向怀中睡得不怎么舒展的人,轻轻笑了笑,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方镜西是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吵醒的,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又下起了雨。 本来这里就很凉爽,加之昨晚下雨,她冷得整个人蜷缩在姚行舟怀里。 昨天没顾上看这床到底什么样,此刻她才有时间细细欣赏。 摸够了周边,她站起来看床顶,床不是很高,她只能半弯着腰看。 床顶上有块木板,木板下面有一层镂空的海棠花格子,她试着推了推,没推动。 “那块板和床是榫卯结构,你推不动。” 忽然的声音吓了方镜西一跳,她怒目瞪着单手枕在脑后的男人,踢他一脚。 姚行舟抓着她的脚将人往怀里拉,方镜西一个趔趄倒在他身上。 “你干嘛拉我啊。”方镜西抚了抚胸口,语气颇为心疼,“也不知道床有没有事。” “……”她砸他身上了,又没砸床上,心疼床干吗? 姚行舟闭眼将人揽在怀里,也不说话。 方镜西见他不理人,“我要起床。” “再陪我睡会儿。”现在六点多。 “下着雨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姚行舟没理会她的阴阳,兀自抱着人睡。 方镜西仰头看他,下巴上冒出几根胡茬,眼下青黑明显,昨晚睡得还算早,他干嘛了?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伸手摸向他的下巴,有点扎手。她又捏了捏他的鼻子,挺翘笔直。眉毛硬度适中,眉形完美。 眼睛闭着,睫毛的弧度……唔,比她差一点点,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指腹按在眼皮上,柔软但并没有任何动静,真睡着了? 她收回手指,又盯着他的脸看,很白净,连个毛孔都看不见,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泛着粉。 她伸手戳了戳。 姚行舟叹了口气,睁眼无奈开口:“我四点多才睡着,让我再睡会儿行不行?” “你怎么那么晚才睡?”方镜西眨巴几下眼睛,眼珠乌溜溜在他脸上转。 “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你。” 安静了。 除了窗外的雨声,卧室里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再次睁眼是九点,窗外雨势不见小。方镜西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香。 他没动,静静躺在床上,盯着床顶雕刻的交颈鸳鸯和龙凤呈祥,鼻间萦绕着柑橘的清香,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向来不会假设什么,此刻却真切地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方镜西也没睡多久,二人起床后去了正厅。 姚爷爷正和自己下象棋,见姚行舟下来,让他陪他下一局。 姚奶奶则是躺在摇椅上看雨,看到她下来,招手让她坐过去赏景。 方镜西也拉了把摇椅躺下,回复师榕明鹤的消息,昨晚她发了朋友圈后,两人对她夺命连环call,逼问她在哪儿,和姚行舟进展到哪一步了。 方镜西只回答和这座庄园有关的事,其他涉及她和他私人感情的事绝口不提。 她越是这样,师榕和明鹤两人越是来劲,说他俩绝对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地步了,毕竟当初她对姚行舟的态度那是相当清醒,“不得已之下的应付。” 两人又问什么时候能到别院来玩,她回头问姚行舟,“师师和小明说也想来玩,能邀请她俩来吗?” 姚行舟头也没抬,“这是你家。” 方镜西:“……” 他果然,总爱较一些她意想不到的真。 外面的雨依然不停,雨水顺着檐角落下,丝丝密密像一条条清透的线,落在青石板上砸起一串串雨花,芭蕉叶子被洗的透亮,黄色的桂花落了满地,枇杷树层层叠叠的大叶子遮在鱼塘上方。 景色意外地好,她心中微动,一个想法渐渐升起。 -- 雨下个不停,下午两位老人就要回市区了。 午饭后,姚奶奶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走过二楼回廊,去了最东面的房间。 “这原本是舟舟的书房,他读书时经常耗在这里。”姚奶奶打开灯,“后来他嫌麻烦,就把卧室分割出了一部分当作书房。” 房间面积不大,布置得很简洁,靠窗有一张大书桌,上面摆放着几摞书。 其余三面墙都靠着书架,上面的书很旧,但却保护得很好。 她目光盯在右侧书架最中间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相框。 姚奶奶注意到她在看什么,拉着人过去,“舟舟的照片基本都在这里放着,家属院那边没多少。” 难怪呢,她之前基本没见过他的照片。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里面的姚行舟身材高挑,模样青涩,站姿笔直,配上那副冷淡的表情,妥妥的高岭之花,姚行云还是个小屁孩。 “这是他高中毕业,准备去美国读书时拍的照片。”姚奶奶拿起相框,指着上面的姚行舟说,“当时他才十七岁,云云才八岁。” “本来这里都是他的照片,后来他的书越来越多,照片都统一放到相册了。”姚奶奶拿起一旁的相册,整整两大本。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幅手写毛笔字,写着“一岁的舟舟”,右下角印着一双小脚印。 第二页才是照片。照片上的小婴儿光溜着身体,浑身肥嘟嘟的,眼睛没睁开,黝黑的头发卷曲地搭在额头上,红润的嘴巴张着,好像要大哭,和他现在那副禁欲寡言的模样丝毫不搭。 没想到他小时候这么可爱。 方镜西继续往后翻,一连几十张全都是姚行舟一岁的照片。 再往后翻,同样是一副毛笔字,写着“两岁的舟舟”,整张纸皱巴巴的。 姚奶奶解释:“当时他爷爷给他写完这幅字后,他立马伸手抢过去,上面糊满口水。” 方镜西噗嗤笑了,实在无法将照片上那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和现在的他联想到一起。 她继续往后看,直至翻到六岁的照片,上面赫然出现一个小女孩。 姚奶奶看到后笑:“你婆婆当初一直希望能生个女儿,结果生了行舟。她整天捣鼓着给他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小时候他不懂,还能留下照片,稍微大点后,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穿,更不愿意拍照。” “这张是你婆婆三十岁生日大概一周后拍的。” “那他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呢?”方镜西纳闷,刚才可是一张都没看到。 “我也不知道他收到哪里去了。”姚奶奶摇头笑,“倒是没想到他一直放着这张。” 方镜西将这张照片拿了出来,照片上的“小女孩”额头贴着一颗红色小圆点贴纸,穿着一身红丝绒蓬蓬裙,戴着一顶钻石王冠,王冠上有两条麻花辫假发,脚上踩着一双红色小皮鞋。表情相当不高兴,狭长的眼睛里满是不耐和认命。 她记得,她也有这样一身衣服,也拍过这样一组照片,只不过她的王冠上没有假发,也没有在额头贴红点。当年非常流行这样的装扮,十个女孩里得有八个拍过。 姚奶奶回忆,这张照片是在宁城老动物园拍的,当年动物园要拆,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去拍照留念。 方镜西越听越觉得熟悉,她问:“奶奶,这张照片我能拿走吗?” “拿吧,你想拿哪张就拿。”姚奶奶大方道,示意自己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让她接着看。 后面的照片里,姚行舟一张张地长大,方镜西也看到穿着那件绿色丑校服的高中生姚行舟。 好青涩的少年啊。 高中毕业后的照片少了很多,也没有开头那张毛笔字了。 她又翻到一张照片,一座雨中的山,是他的微信头像。 后面一张还是那座山,一模一样的照片,只是照片最右侧有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人入镜,看身形应该是女生,对方也在拍照。 她恍然,应该是姚行舟将照片裁了一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姚奶奶,“奶奶您快进来。” 姚行舟进门便看到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相册的人,他走到她身边,看到她正在看的照片,脸色有瞬间不自然,轻咳一声提醒她。 方镜西这才知道是他,她将照片翻到前面,仰头问他:“这是不是你的微信头像?” “是。”他坐到她身后,单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怎么想起看照片了?” “想看看高中的你。”方镜西又说,“突然觉得有点可惜,又有点不可惜。” “嗯?” “可惜我们两个没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不可惜我们两个没在同一所高中读书。” “要不然我次次第一的名头估计保不住了。”她抬眼看他,里面满是狡黠,“都被早恋耽误啦。” 姚行舟嘴里那句让她删照片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这是哪座山啊?”她又低头看照片,同时伸手往后指了指,“后面那座?”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看。 二人距离实在近,透过镜片,方镜西能看到自己的脸,也能看到他的睫毛,一根根地戳在那儿,她不禁想起早上,其实他的睫毛还挺翘,她微微向后退了退,“看我干嘛?” “你不认识这张照片?”姚行舟指向第二张照片。 “我该认识吗?” 姚行舟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语调波澜不惊,“一座不知名的山。” -- 照片没看完,来接姚奶奶姚爷爷的司机便到了,她和姚行舟送两位老人出去。 回来时雨不大,方镜西冲到伞外,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柔柔的,她回头看依旧撑着伞漫步的人,对他挥手喊:“舟舟快来啊!” 姚行舟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紧,他看向不远处那道身影,细雨飘摇中,她穿着那条他送的裙子,胸前的缎面花朵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微微颤动。风一吹,裙摆飘动,像是穿行在雨中的仙女。 他收了伞,追上她。 她笑着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专门去找水洼处踩,溅起串串水花,湿了他的裤脚,也湿了她的裙摆。 天井处的芭蕉叶积了好多水,她偏拉着他要从芭蕉叶下过,待两人走过芭蕉叶正中间时,她举起手用力拽下叶片,上面的水哗啦啦全流到他俩身上,与之相伴的是方镜西明媚清透的笑声。 他眼镜漫上一片水雾,完全看不清她,他摘掉眼镜,面前的笑脸上淌着水,卷曲的发丝贴在素白的脸颊,往日明亮的狐狸眼此刻好似经过雨水冲洗,更加剔透。 他也笑了,将人抱起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鼻尖对上她的鼻尖,嘴唇印上她的嘴唇,一直看着她。 方镜西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地板上的水渐渐干了,灯笼一盏盏亮起,她沉溺在他的温柔中。 -- 第三天天气很好,方镜西拉着姚行舟在园子里拍照。 本来想昨天拍的,但昨天下 了一天雨,哪里都去不得,她索性摆好设备和髹漆工具,一边拍一边切割打磨贝母。 拍了将近一天,姚行舟有些累,他头一次发现拍照居然是个体力活。 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方镜西摇头,“不饿,我们去后面那座山拍。”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昨晚只做了一次她就哭着喊着累了,可现在看她这活力满满,拉着他转了一天到处找地方拍照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一点儿累。 “你不想去?” “没有,你先把鞋换了。”姚行舟指了指她脚上的高跟鞋。 “嗯,等我。”方镜西冲向二楼去换鞋。 姚行舟盯着她矫健的背影,果然她昨晚在骗他。 等她下来脚上穿着运动鞋,手里拎着个袋子,他问:“这是什么?” “鞋啊。”方镜西拎起来,“穿这双高跟鞋拍照才好看。” 经过这一天的拍摄,姚行舟深刻体会到一个道理:无论她说什么,他只需要认同就好。不要给她提任何跟她想法相反的意见,即使她主动要求他提。 他接过她的鞋,拉着人往后山走。 正是傍晚,风很凉爽,二人慢悠悠走着,等上来了,方镜西就后悔了,一点儿都不好看。 姚行舟看她一脸沮丧,想起这座山还有另一条路,便哄她,“跟我来,我知道哪里能拍照。” 另一条路并不是很好走,方镜西没走多远便累了,她气喘吁吁,扯扯他的衣角,瘫坐在地上,“能歇会儿吗?我好累。”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又看了看天气预报,半小时后会下雨。 “上来,背你。” 方镜西犹豫,“这是下山的路。”虽然这座山并不高,但是这条路不好走。 姚行舟示意她赶紧上来,“马上下雨,更不好走。” “没事,我能走。”方镜西起身就要往前走。 姚行舟一把拉住她,不容拒绝地说:“让你上来就上来。” 方镜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姚行舟只微微笑。 这条路上的景色确实不错,可能是很少人来的缘故。 姚行舟停住。 方镜西以为他累了,夹了夹腿示意他放她下来,“我现在可以走了。” 姚行舟没放下她,侧头问她:“我给你拍照?” 方镜西傻眼,他在说什么? “嗯?拍吗?” “拍!”方镜西兴奋应道,从他身上跳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姚行舟还在看哪个角度更合适,就听到方镜西喊他,“你快来!” 姚行舟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的手机,建议她换个位置。 方镜西却摇头,“我觉得非常合适。” 说着,她搂过他的腰,靠在他怀里,把手机塞给他,“快拍快拍!趁现在光线还好。” 姚行舟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她要和他拍合照。 瞬间,他脑子里被她逼着学习的那些拍照教程忘得一干二净。只依靠本能,跟随她的动作按下快门。 方镜西一边看照片,一边点头称赞他,“不错嘛,看来认真学习了。” 姚行舟盯着她开心的侧脸看,唇角逐渐漾起笑意,她可真会瞎说,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他继续背着人往山下走,方镜西这才发现,这条路通向庄园附近的村庄。 雨已经下来了,她问,“咱们怎么回去?” 姚行舟将人放下来,把身上的衬衫脱给她,又把人横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怕黑吗?” 听他这样问,方镜西下意识摇头。她又连忙开口:“你放我下来,你不要给我衣服。” “路不好走,我抱着你快些。”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落入她的脸上,方镜西静静望着他,视线有些模糊,可她却觉得他的那张脸看得更加清楚了。 姚行舟感受到她的视线,安慰道:“别怕,我们马上下山。” “嗯,我不怕。”方镜西靠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姚行舟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朝她笑了笑,“帮我把眼镜摘了。” 他直接抱着人去了山脚附近的广场,应该是这个村子的活动广场,里面有几个凉亭和健身器材,还有个大舞台。 路过舞台时,姚行舟才发现旁边连着一个面积颇大的荷花池,风雨中,暗绿色的荷叶疯狂摇晃着,荷叶下面黑不见底,他脚步顿了顿。 此刻天已黑透,雨水瓢泼一样。 方镜西见他不走,晃了晃手机手电筒,拍他胳膊,示意她要下来,“怎么不走?” 姚行舟大手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看,“没事。”说着便抱着人拐去距离舞台最远的凉亭。 方镜西纳闷他为何要去最远的一个凉亭。 二人进到凉亭里,可惜风太大,站在最中间也得淋雨。 姚行舟浑身全湿透了,方镜西比他好一些,半个身子还是干的。她将衬衫脱下来,要擦他身上的雨水。 他摇头,“我擦不擦没用,你穿好衣服。”说着,便重新给她穿好衣服,虚虚将人圈在怀里,挡在她身前。 心跳好似停了一下,她仰头看他,伸手一点一点把他脸上的雨水擦干净,姚行舟低头配合。 风雨依旧大,此刻小小的凉亭里,方镜西站在他为她遮挡的一小片空间里,只觉心中一片宁静。 58. “西西别怕。” 夏日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匆忙。 姚行舟指着不远处,对方镜西说:“那边有个超市,我们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啊?”方镜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街尽头是家小商店。 刚才天太黑,他俩都没看到。 “毛巾热水,湿着回去容易感冒。”姚行舟把自己衣服上的水拧了拧,又把她身上的衬衫裹好,拉着人就要走。 方镜西没动,“你一个人去就行,我在这里等你。”这条路全是积水,他肯定不会让她走,只会抱着她或者背着她淌过去。 不如她在这里等他。 “一起去。”姚行舟坚持。 “我不想去。”方镜西拉着他的手撒娇。 “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你应该能一直看到我。”姚行舟妥协。 方镜西好笑地点点头,她又不是小孩子,这地方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外,她还能丢了不成? 他目光沉沉,语气苦口婆心,“在这里等我回来。” 姚行舟进商店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坐在那儿,见他看过来,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也朝她挥手。 他买了毛巾和拖鞋,店里没有热饮,他买了瓶牛奶,委托老板帮忙热一下。 付钱时看到冰柜里有蛋糕,他又让老板把蛋糕也算上。 等他出了门,便发现凉亭那里空无一人。 姚行舟心中一沉,飞快向凉亭跑去,他买东西前后连五分钟时间都没有,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的心越发慌乱,一边喊“镜西”,一边给她打电话。 -- 方镜西原本在凉亭里坐得好好的,忽然听到几声呜咽,她心中一紧,觉得声音有些不对劲。 于是便循着声音找去,就在舞台后面,她这才看见,原来这里有一个荷花池。 经过风雨的摧残,荷叶东倒西歪,绿色的水涨满池塘,味道有些腥,她脚步一顿,继续顺着声音往前走。 荷花池另一侧是一片小树林,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她走过去,看到一只浑身湿透的狗躺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腿抽搐,上面鲜血淋漓。 她赶紧跑过去,结果狗却突然大叫,她脚步顿住,这才发现狗身下还窝着一只小狗崽,小狗崽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 方镜西找了根木棍,小心翼翼走过去,边走边轻声安抚,“狗狗别怕哦,我不会伤害你的……” 或许是没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也或许是大狗实在撑不住了,它没再继续叫。 只半睁着眼睛望着她,眼角不断沁出血水。 她先用木棍试探着戳了戳大狗,它没反应,只将眼睛又睁开了,嗬嗬地粗喘着。 “别怕哦,你乖乖的……”见状,方镜西又戳了戳小狗崽,小狗崽肚皮轻轻起伏着。 太好了,它还活着。 方镜西将衬衫脱下来,套在手上,想将大狗腿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可大狗不知为何,十分抗拒,它挣扎着后缩,用嘴拱了拱小狗崽,直至将小狗崽拱到方镜西脚边。 “你别怕,我先给你把伤口包起来,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的。”方镜西轻轻抚摸着大狗的头。 手机铃声响起,是姚行舟。 她连忙接通,对面声音急促,“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那个舞台后面,你顺着荷花池过来。” “你去那里干吗?不是让你别乱跑吗。”听筒里是他焦急的声音和他脚步带出的风声。 “你先过来。”方镜西没解释,顿了顿,又说了句,“我没事,你别担心。” 姚行舟赶到时,就看到她蹲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身下一滩血,他轻轻抱住她,声音颤抖,“怎么了镜西?” “狗死了。”方镜西轻声说。 “什么?”姚行舟怔住。 “姚行舟,狗死了,我想救它的,可是它死了。” “我真的想救它。”方镜西靠在他肩上,低低地说。 姚行舟摩挲着她的后背,沉默良久才说:“镜西,我们把它葬了好不好。” 良久,方镜西沉闷地应了一声。 姚行舟放开她,“在这儿等我,我去拿毛巾。” 大狗可以用衬衫包着,小狗崽得用毛巾包起来,它冷得直哆嗦。 等他拿着毛巾回来时,方镜西已经将大狗包好了。 姚行舟愣了下,用毛巾包着热牛奶,将小狗崽包起来。 “我来。” 方镜西摇头,抱着大狗没松手。 等出来后,她看到凉亭里面散落的毛巾拖鞋,还有那个摔坏的蛋糕。 “你去附近借个铲子吧。”方镜西对姚行舟说。 姚行舟将东西全塞进塑料袋里,把塑料袋扎紧套在手腕上,一只手抱着狗,一只手揽着她,就要往别院走去。 方镜西没动,狗不葬了吗? 姚行舟轻声说:“把它葬在你喜欢的那个花园,好不好?” 方镜西迅速眨眨眼睛,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姚行舟忽然停住脚,又带着她转身往街尽头那个小商店走去。 “去干吗?” “问问老板知不知道哪里有兽医站,这里估计没有宠物医院。”姚行舟掂了掂手上的毛巾,“先给它看。” “冷不冷?”姚行舟皱眉,看她脸色有些红,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冷。” -- 老板对眼前这个男人很有印象,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地方的人。 此刻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手腕上还挂着在他家买的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那个摔烂的蛋糕格外显眼。 老板搓搓手,笑着迎上去,“您好,还有什么需要吗?” 姚行舟点点头,“您好,请问您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兽医站或者宠物医院在哪儿吗?” 老板这才看见他手上抱着一只小狗,那个女人抱的应该也是狗。 “啊,知道知道,很近的。”老板出门给他们指路,“那家兽医站很明显。” “好,谢谢您。” 确实很明显。 他俩到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开阔的场地上竖着几把大伞,伞下支着几个简易铁架子,上面挂着好几只狗,旁边还挂着几只猫,伞外面五六只羊和两头牛在对着叫。 二人没见过这种阵仗,明显被唬住,里面有人看到他俩,招呼他俩进去。 兽医站里就两个兽医,是一对夫妻,五十多岁。 见他俩抱着狗进来,指了指一个铁架子,示意放上去。 姚行舟将小狗崽放上去,对兽医说:“大夫您好,这只狗是我们捡的,在广场后面的小树林发现的,当时——” “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和一只大狗在一起,”方镜西截住他的话,“大狗后腿受伤,当时就死了,它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很弱。” “您看要怎么办?” “这是那只大狗?”兽医指了指方镜西怀里透血的衬衫。 方镜西点点头。 那位大夫示意方镜西和她去外面,让她丈夫留下来看小狗崽。 姚行舟要跟过去,方镜西对他摇头。 “你一说在哪儿发现的狗,我就知道是哪条狗了。” 方镜西有些讶异。 “这应该是只宠物狗,前段时间流浪到这里,还怀着小狗崽,”说着,她指了指门口,“你看,那是我贴的寻主启示。” “贴了三个多月了,我也一直在网上发布消息,就是没人来,我想如果实在找不到,我就养着她。反正我家天天都有这些猫猫狗狗的。” “可这只狗除了饿的时候来这里,其他时候根本不愿意在这里待着,到处在街上转。” “她快生的时候,我还琢磨实在不行就拴上她,结果她主动回来了,可生完后她还是在街上到处跑。” “不知道小狗被她放哪儿了,她生了三只,两只当时就没了,那只活着的被她带走了,我以为这一只也……” “她……怎么死的?” 方镜西沉默半晌,“后腿受伤,失血过多,应该还有感染。” “我想把她葬了,大夫您看怎么处理?” “没问题,我给她消毒。最好是葬在花园里或者大树下,离水源远点。如果有条件,火葬也行,或者找专门的机构。您要是不方便,我来处理也行。” “谢谢您,麻烦您帮我给她消毒吧,我自己处理就行。” 小狗崽也没有任何问题,出生一个多月,她命大得很,就是有些饿而已。 大夫给她充泡了点羊奶。 方镜西盯着小狗崽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她和她妈妈长得还挺像。”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寻主启示,上面印着大狗的照片,是一只很好看的浅色小金毛,毛色柔顺光亮,眼睛又黑又圆,蹲坐在地上微微歪头,咧着嘴朝镜头开心地笑,或许她之前的主人经常给她拍照。 和刚才他们见到的模样没有一点儿相似处。 又瘦又脏,毛色灰黄干枯。 姚行舟认真看了一眼,“是很像,应该会长得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方镜西沉默地点头附和,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她想养这只小狗。 “要不要给她取个名字?” 方镜西讶异抬头看他,姚行舟浅笑,“你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总不能一直叫她小狗吧。” 她想了想,“就叫、周周吧。” 姚行舟错愕一瞬,哭笑不得,“为什么要叫…舟舟?” “我们在周家庄捡到她的,当然叫周周了,方周周。” 姚行舟:“……”这地方确实是叫周家庄,这个兽医站就叫周家庄兽医站。 “舟舟,觉得怎么样?” 舟舟能怎么样,舟舟点头,表示这个名字棒极了。 周大夫告诉他们要怎么给狗下葬,又给了他们一些生石灰消毒用。 “谢谢周大夫。我还想问问,像这样大的小狗该怎么养?”方镜西接过纸箱子,里面是那只浅色小金毛。 “你们要养?”周大夫有些意外。 “嗯,”方镜西顿了下,“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狗,时间不长,不清楚怎么养。” 周大夫听后没说什么,给他们写了份注意事项,交代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她。 二人从兽医站出来天已经黑了,这里距离庄园有些远,姚行舟已经给司机打了电话,现在正往这边赶。 跑了整整一天,方镜西累得不行,蹲坐在路边,逗弄着姚行舟怀里的方周周。 或许是刚才的举动让她放松了警惕,此刻很是乖巧地趴在姚行舟怀里,用力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打量方镜西。 方镜西不敢摸她,周大夫说过尽量少碰她,等她再适应适应,打了疫苗再摸比较好。 倒是方周周丝毫不怕生,伸着脖子要去舔方镜西的手。 方镜西惊喜地抬头,“她在舔我!” 姚行舟笑笑:“她很喜欢你。”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姚行舟,我饿了。” “司机马上到,我让他带着吃的东西呢,再等等,好不好?” “我想吃蛋糕。” 姚行舟愣了愣,刚 想说蛋糕摔烂了,不能吃,手腕就被人抓住。 “想吃你买的蛋糕。” 月色下,方镜西满身狼狈,脸上带着笑意,捧着一块摔得面目全非的蛋糕吃的开心。 姚行舟温柔地注视着她,只觉得月光好似都格外偏爱她,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回去后,方镜西和姚行舟先将大狗葬了,又将周周安顿在屏风后。 周大夫送给他们一个泡沫塑料箱,周周就住在那里。 或许是因为吃饱了,她睡了一路,还打起小呼噜。 方镜西蹲在塑料箱旁不肯走,姚行舟无奈将人抱起,“先洗澡,她还能跑了不成。” 今天二人实打实走了一天,澡没洗完,方镜西就睡着了。 姚行舟简单给她冲了冲,抱着人回卧室。 半夜,方镜西被吵醒,感觉有人在叫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声音就来自旁边的姚行舟。 “镜西,别去……” ?别去哪儿? “别去……” “有荷花池……” 方镜西瞬间清醒,他在说什么? 她凑过去听,他却又不说话了。 “姚行舟?”她小声喊他,“你做梦啦?” 姚行舟忽然觉得很冷,明明太阳那么大,他又想到方镜西,不知道她在哪儿。他四处看了看,不认识这里,建筑有些像……他在美国读书时的建筑。 他到处找方镜西,直至走到一个荷花池旁,看到一群外国小孩在玩,只听到他们说要去找那个外国人还有她的狗。 他跟在他们后面,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上了阁楼,那群孩子将门撞开,他借着身高优势,看到里面有个小女孩正抱着狗和玩偶在玩。 他们问小女孩要不要去玩,小女孩怯怯地看着他们没说话。见她没反应,他们又跑上前不由分说扯着小女孩和她的狗往门外跑去。 姚行舟想要阻止他们,可他们直直地从他身体中间穿过去了。 他跟在后面。 他们并不是真心要和她玩。 他们跑得很快,远远把小女孩落在后面,见她追不上,他们还故意回头喊,让她快点。 很快几人到了荷花池旁,小女孩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其中一个小男孩要抢小狗,小女孩不愿意。姚行舟再次上前阻止,没用,小女孩从他身体穿过。 对方人多势众,小狗被小男孩抓在手里。 小女孩又冲上去抢,然后她被踹进池子里,狗也被他们扔下去。 姚行舟跟着跳下去,水只到他大腿部分,小女孩瞬间没入暗绿的荷叶里。 他钻进水里去找,她就在他眼前,挣扎着要去找狗,可她太小了,水里的污泥太多,腥臭刺鼻,渐渐她没了挣扎。 他只能看着。 那群小孩早跑了,很快几个大人赶来,他们将小女孩捞上来。 姚行舟也赶紧跟上去。医生说小女孩呛了很多水,幸亏救上来的及时。 后续多注意她会不会发高烧,高烧严重的话,很可能引起肺炎。 她还没醒,大人围在她床边,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不要告诉小女孩妈妈。 他呆立在床前,盯着小女孩,不知道他们讨论出了什么结果。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一个佣人进来了,嘴里喃喃着真可怜,他明白了,小女孩妈妈不会回来。 偌大的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是方镜西。 太阳渐渐沉下去,房间里亮起柔和的光,床上的人终于醒了。 呆呆的,不吵不闹,也不哭。 他蹲在她床边,动作轻柔地摸她的头,低声安抚道:“西西别怕。” 方镜西趴在他耳边喊他,他身体温度高得吓人,还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让她别跟着他们去玩儿,她能跟谁去玩儿。 “你赶紧醒啊,你再不醒,我真和别人去玩了!”方镜西声音焦急,翻出衣服穿上,又找他的衣服给他穿。 可他块头太大,她根本搬不动他。 她无奈,叉开腿翻坐到他身上,边摇他边念叨:“大哥你什么时候睡觉这么沉了?啊?方周周都被吵醒了!再不醒来你怕是要烧傻了!我可不想要个傻子老公——” “西西别怕。” 方镜西愣了愣,又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我能不怕吗?我马上就要有个傻子老公了!” 刚刚怎么都叫不醒的男人,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方镜西:“……” 吓死她了! “你赶紧起来!你都——” 下一秒,她被一股大力扯进他的怀里,背后的胳膊像是铁链一样,紧紧箍着她。 对上那双不怎么清明的黑眸,里面的情绪她有些看不懂,她只愣愣地盯着他。 “西西别怕。”姚行舟轻轻啄着她的额头,“西西,对不起。” 方镜西真怕了,他不会真烧傻了吧? “姚行舟?”方镜西躲开他的吻,小心翼翼问道:“还记得你是谁吗?” 姚行舟眨眨眼睛,神思回笼,面前这张带着焦急疑惑后怕的脸渐渐与那张苍白、呆滞的小脸重合。 方镜西又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犹疑问:“这是几?” 姚行舟此刻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无力,头晕沉沉的,鼻子不通气,应该是发烧了。 不该和她靠这么近的。 眼前人犹犹豫豫缩回一根手指,试探着问:“那认识这个吗?” “……我只是发烧,不是失智。” 59. “周周最喜欢我了!” 气氛有些微妙。 方镜西趴在他胸前,感受着他那超高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懵懵地盯着他。 直至方周周又叫了几声。 她才慌张起身,“快起来,我们去医院。” 姚行舟一把将人拽回来,紧紧搂在怀里,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声音沙哑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西西,让我抱抱你。” 耳边是更加急促的心跳,她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劲。 他只在他俩做到意乱情迷的时候喊过她‘西西’,嘴里那句‘让他赶紧起来去医院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镜西静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越来越烫的体温,终于忍不住了。 “姚行舟,要去医院吗?” 头上的手顿了一下,复又接着轻抚。 方镜西:“……” “姚行舟,我猜你烧到四十度了。” 腰上的胳膊又紧了紧。 方镜西:“……” “姚行舟,你能体谅体谅我吗?” “体谅我不想要一个智障老公的心情,行不行?” 他又没吱声。 就在方镜西忍无可忍的时候,姚行舟低低开口:“可我想抱着你。” 方镜西的心一下子软了,算了,他是病号。 她声音无比温柔地哄道:“可是你发烧了,不去医院不行的。” 姚行舟听着她的声音,嗅着她身上的气味,感受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内心的惶惶渐渐消散。 她现在好好地躺在他怀里。 “嗯,去医院。” 方镜西松口气,可算答应去医院了。司机一直在下面等着。 -- 她看向独自倚在对面车窗的男人,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此刻透着一丝病态般的脆弱,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两颊微微泛红,平时红润的嘴唇现在也有些干,她心中忽然泛起丝丝不忍。 她将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拉着他的手腕,示意他靠向自己,想像平时他抱她那样抱着他。 可惜他俩体型确实有不小的差异,方镜西试着让他靠向自己的肩头,又发现他那样可能会更难受。 她的手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就听到他忽然冒出一声笑。 方镜西耳垂立马红了,她恼羞成怒,甩掉他的手腕,整个人迅速移到另一侧。 姚行舟也跟着她挪,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手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半仰躺在她大腿上,低声说道:“镜西,让我抱抱,我有点儿头疼。” 说着,便将整张脸埋进她的腹部。 方镜西大腿僵硬一瞬,又很快放松,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手轻轻按摩着他的头。 她的手被他握得愈发紧。 县医院发热门诊。 医生给姚行舟看过后,确认他因淋雨,骤然冷热交替,导致发烧三十九度。开好药后,二人便去了留观室打点滴。 留观室内没别人,姚行舟躺在病床上很快睡着了。 方镜西坐在床边看着他,眼底思绪万千,如果刚才她没听错,姚行舟说让她别去荷花池。 再结合他之前一系列的反常,特地绕远去另一个凉亭、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乱跑、知道她在舞台后焦急紧张的语气、别院中有荷花池却从来都是带她绕着走…… 床上的男人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矜贵,眉宇间泛着浓浓的疲惫,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有些可怜。 她微微叹气,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柔地摩挲着。 方镜西忍不住皱眉,总感觉有道强烈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唰地睁开眼。 明晃晃的光亮,让她又下意识眯起眼睛,她寻找那道视线,就见他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他醒了? 她蹭地起身,发觉自己手上还抓着东西,垂眸看去,是他的手,手背亮晶晶的,她连忙甩下,冲出留观室。 背后那道视线愈加强烈。 方镜西带着护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姚行舟慢条斯理,拿着纸巾擦拭手背的动作。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亮晶晶”,脚步一滞,下意识去摸唇角。 姚行舟瞬间抬眸看她。 方镜西掩饰性地以手握拳抵唇尴尬轻咳一声,只当没看见他的眼神,问护士他情况怎么样了。 不愧是常年健身的人,高烧三十九度,打了一瓶点滴便退烧了。 姚行舟坚持不再打点滴,方镜西只好随他去。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药。” 姚行舟要和她一起去,方镜西没同意,他只好乖乖听话,找了个角落坐下。 回程路上,方镜西一直盯着他看,姚行舟被她盯得发毛,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话,继续盯着他。 到家后,还没进卧室,方镜西便听到方周周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她赶紧跑进去。 姚行舟无奈摇头,看了眼又被甩开的手,感觉自己好像比不上一只狗。 果不其然,姚行舟还没进门就看见方镜西蹲在卧室门口逗狗,方周周躺在她脚边哼哼唧唧地摇尾撒娇。 阿姨应该给她喂过羊奶了,此刻她肚子圆鼓鼓的,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她的毛色似乎比之前亮了些,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奶油色光泽,整个狗毛茸茸的一团,圆润的杏仁眼也清澈许多,努力伸着脖子,要去舔方镜西的手指。 发现身后还站了个他,她又爬起来,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脚边蹭。 方镜西转过身子,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喂,方周周你怎么这么快就投入别人怀抱了?” 方周周好似听懂了,又连滚带爬地朝方镜西跑去,躺倒在她脚边,四脚朝天地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方镜西满意了。 姚行舟:“……”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在方镜西那里比不上方周周,在方周周那里比不上方镜西。 一人一狗玩了一会儿,方镜西才状似刚发现站在门口的他,“忘了你还得赶紧吃药。” 姚行舟:“……”他是不是得谢谢她还记得他要吃药。 “姚行舟,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事。” “姚行舟,你不会怕吃药吧?” “没有。”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敢。” “你会不会骗我?” “不会。” “你是不是知道我小时候掉进过荷花池的事?” “不知——” 姚行舟顿住,对上那双清澈固执的眼睛,沉默半晌,才道:“是。” “我哥告诉你的?” “是。” “你、昨晚做噩梦了?关于我掉进荷花池的梦?” “是。” “你昨天让我别乱跑、不去舞台旁的凉亭、不带我去别院前面的睡莲池,都是这个原因?” “是。”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养了一只狗?” “是。” “你知道那只狗淹死了?” “是。” “你让我把狗葬了,让我收养方周周,也是这个原因?” “是。” “怕你伤心,又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让你伤心。” 方镜西眼睛迅速眨了眨,憋下眼底的酸意,埋头蹲下,声音哽咽,“你真讨嫌哦……我明明都已经忘了……” “我都忘了!我早就忘了!” 姚行舟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柔声在她耳边哄道:“是我不好、是我讨嫌,西西别哭了,好不好?” 听着他的安慰,方镜西只觉心里的委屈一汩汩往外涌。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她家里人,甚至方境北问她,她也从来没说过。 她任性地要把镜园荷花池里的荷花都扔了,她奶奶也依着她。那些荷花是当年她爷爷亲自为她奶奶种的。 她以为这些事早就过去了,她以为她不去想就是皆大欢喜,可看到他笨拙而又认真地保护她的样子,她才发现那些委屈一直都在。 方镜西眼泪越流越凶,她发泄般地在他后背捶打着,哭着嚷着他欺负她、他最讨嫌了。 姚行舟静静抱着她,好脾气地任她发泄着,时不时附和她几句。 方周周被这一幕吓到,缩回箱子里不敢出来,后面动静 变小,她才悄悄拱到方镜西脚边,怯怯地挨着她的脚,不敢出声,时不时在她脚边嗅嗅蹭蹭。 姚行舟看着方周周的动作,又看向怀里哭个不停的人,怕她哭坏身体,便逗她,“方周周可看着呢,你这样哭下去,她会笑话你的。” 方镜西哭声一滞,动了动脚,感受着脚腕处的毛茸茸,闷闷地反驳,“你胡说!周周才不会,她最喜欢我了!” “你说得对,”姚行舟低声笑了笑,声音愈加温柔宠溺,“舟舟最喜欢你了。” 方镜西抽噎几声,“本来就是!” 姚行舟又是温柔附和:“嗯,本来就是。” 阳光渐渐升高,灿金色的光芒洒下来,落在二人一狗身上。 -- 那天的“质问”过后,方镜西又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姚行舟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做的梦是不是和她真实的经历一样。 他也不想去追究那个所谓的真实,没有什么比她还在他身边更真实了。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二人一狗坐上回程的车。 他们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宠物医院,打算再给方周周做一个详细的检查。 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宋知蔚养过狗,方镜西提前问了宋知蔚,宁城哪家宠物医院比较靠谱。 宋知蔚非常热情地推荐了一家宠物医院,同时还推荐了许多狗狗玩具、零食、狗粮等等。 通过检查,二人也知道方周周的爸爸是一只萨摩耶。她身体很健康,医生给她做了一个体外驱虫,让她两天后再来做一次体内驱虫,观察一周后再打疫苗。 从宠物医院出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而方周周在新的笼子里发疯。 她戴着伊丽莎白圈,很不习惯,疯狂甩头打滚,想要将圈甩掉。 甩了半天都没用,便哼哼唧唧地朝方镜西撒娇,希望她能帮忙。 方镜西和那双乌溜溜湿漉漉的杏仁眼对上,颇为不忍心,她忍痛将笼子递给姚行舟,“你抱着她。” 姚行舟低头便对上两双同样亮晶晶、乌溜溜,闪烁着可怜的眼睛,轻声笑笑,点头将箱子接过。 不过三四天而已,她养的狗和她越来越像了。 刚进入一个新环境,方周周有些害怕,缩在笼子里不肯出来,连圈也不甩了。 方镜西给她冲好羊奶粉,放在地上耐心地哄她,她这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 一碗奶喝光后,她胆子大了些,四处嗅着。 方镜西也不打扰她,只把工作间的门关好,防止她跑进去。 或许发现这个新环境里全都是主人的气息,方周周很快便到处撒欢着。 等她跑够了,便又来找方镜西,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姚行舟洗完澡出来,发现她还在陪方周周玩,无语叹道:“回来都两个小时了,你还不去洗澡?” 方镜西很可惜地“啊”了一声,“居然都两个小时了,感觉没多长时间啊。” 姚行舟:“……” 她挥手和方周周告别,又叮嘱姚行舟,“你陪她玩一会儿,她刚回家,还不习惯。” 姚行舟看了一眼跃跃欲试要抓他拖鞋的方周周,颇为纳闷,她到底是从哪儿看出她不习惯的?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周周,方周周用爪子扒拉进怀里,趴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神清澈无辜。 姚行舟点点头,“不错。” 他又蹲下身,将拖鞋摆在高处,“这是她给我买的,你不要玩。” 方周周眼睁睁看着拖鞋离自己越来越远,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神无比可怜,姚行舟离开的脚步顿住,他之前好像在厨房看到过网球,于是便将那个网球找出来丢给她。 她戴着伊丽莎白圈,虽然咬不到,但爪子能够到,于是又把球扒拉进怀里,扬起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身体在他裤脚边蹭了蹭。 姚行舟刚洗完澡,他立马躲开。 方周周似乎不理解他的动作,歪头看着他,又往前凑了凑,继续蹭着他,眼睛时不时瞟他一眼。 姚行舟没再动,看了半晌,唇角上扬。 她养的狗确实可爱。 60. “我爱你。” 例会结束,姚行舟问安绍最近的行程安排。 安绍没说话,只递给他平板。 他接过去看,从今天一直到年底,没有一天是空闲的。 “怎么这么多安排?” 安绍没说话,看他一眼,又立马收回视线。 姚行舟从他的视线中读出:为什么这么多安排您心里没点数吗? 他挥手让人去忙,临了又说:“没必要的应酬都去掉。” 说完他觉得不妥,“让姚董参加。” 安绍唰地转身回看他,一副‘您看我敢让姚董参加吗?’的表情。 “算了。”他摆手让人出去。 很快对方又敲门进来,“姚总,有人给您寄来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圣娱。” 里面只有一个镯子。 和她手腕上那个镯子一模一样。 他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直至眼前有些模糊。 在庄园那几天,尚新阅告诉他伊恩正在脱手圣娱股份,准备回国,看样子是不会再回来了。 问他知不知道,要不要吃下,送给方镜西,万一哪天方镜西又有兴趣回娱乐圈了。 他当时回:姚氏和远信的女主人还不至于靠外人,她要玩,我随时能给她建,犯不着拿别人不要的。 却没告诉尚新阅,他早就知道,伊恩当时给他发了份邮件,应该也是问他想不要接手圣娱,他没看。 手机响了,他回神,拿过看。 老婆:【图片.jpg】 老婆:【清蒸鲈鱼、凤尾虾等你等得都凉啦。】 老婆:【方周周等你等得都睡着啦。】 他失笑,将镯子塞进抽屉里,拎起外套回家。 归心似箭,不过如此。 -- 晚饭后,方老爷子拉着人下棋,方境北在一旁观战,方周周趴在老爷子脚上,至于方镜西,吃完饭就不知道去哪了。 一局棋没下完,方老爷子便困了,他还不肯罢休,说正下到关键时刻,不能停。 方境北和姚行舟劝了半天,老头儿就是不听,无奈,方境北使出杀手锏,“我去叫西西。” 方老爷子:“……”这孩子! 他摇头感慨,“臭小子就是不如孙女贴心。” 方境北:“……”你孙女贴心你这么怕她? 方周周非常给面子地应和两声,屁颠颠跟在方老爷子身后,送他回卧室。 方老爷子对方伯说:“你看,我说的对吧,方周周都比他贴心。” 方伯乐呵呵地保持沉默,这狗来了后,方老爷子领着她到处溜达,她可喜欢跟着老爷子了。 方境北没反应,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一眼姚行舟。 姚行舟也淡淡瞥他,“怎么了?” 方境北摇摇头,“你倒是惯着她。”连给狗起一个这样的名字都纵着她。 姚行舟笑笑,不置可否,眼看方境北即将上楼,他开口:“新阅和他姐关系特别好,你知道吧。” 方境北身形微僵,又若无其事上楼。 想娶尚千阅? 先看看尚家那一群弟弟妹妹同不同意吧。 姚行舟低头看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的方周周,轻笑一声,“走吧,去找她。” 方周周噌地起身,绕着他腿转圈。 卧室没人,姚行舟一间间屋子找过去,直至走到二楼尽头。 是方境北的房间。 他想了想,还是敲门。 方境北就知道他会来,“找不到西西了?” 声音透着一股欠揍感,和刚刚在楼下时他对他说话的语气一样。 “她在哪儿?”姚行舟没理会他的语气。 方境北摇摇头,“不知道。” “告诉我她在哪儿,交换条件是尚新阅喜欢什么。” “她在后院,走廊尽头房间。” 姚行舟转身就走,“尚新阅喜欢收集袖扣。” 方周周也紧随其后。 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和清脆中带着一丝闷闷感的声音错落有致,尽头的房间,门微掩着,淡黄的光线晕出来。 姚行舟脚步加快,轻轻将门推开,一团浅金色的毛茸茸蹿进去,他怔了怔,也跟着进去。 方镜西盘腿坐在地板上,周边摊着好多相册,方周周蹭她的膝盖她都没反应,于是方周周又四处在房间里嗅。 姚行舟也顺势坐在她身旁,长臂一揽将人抱进怀里,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在看什么?” 他低头看去,脸色颇为奇怪,她怎么把这张照片拿走了? 方镜西见他不说话,仰脸好奇,“怎么了?” “这张照片,”姚行舟捏起来,“是奶奶给你的?” “不是。” 姚行舟哽了哽,除了他奶奶,他实在想不到别人会让方镜西看这张照片——他六岁时被他爸妈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穿着一件红裙子拍照。 “那是你特地拿回来的?” “不是。” 姚行舟沉默地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丝丝无奈。 方镜西眉眼弯起,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在他面前晃,声音满是得意,“这张才是!” 姚行舟看向她手中的照片,一个脚踩红色小皮鞋,身穿红裙子,头戴钻石王冠、梳着两条麻花辫、额间点着一颗红点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 他又看向自己手里的照片,一个脚踩红色小皮鞋,身穿红裙子,头戴钻石王冠、梳着两条马尾辫、鼻尖点着一颗红痣的小女孩笑得灿烂地对着镜头。 他看了又看,手捏着照片,抵在额角上,唇角慢慢上扬,继而朗声笑起来,眉眼舒展,周身充斥着一种兴奋的情绪。 方镜西被他惊到,连方周周都停止了瞎跑,哒哒哒地跑到他身边,爪子搭在他腿上,歪头满脸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笑够了,才发现这一人一狗相似的表情。 “镜西,我有些开心。” 方镜西:“……”你这不像是有些,你这是太开心了。 她颇为淡定地开口:“你高兴早了。”又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打扮极其相似、一高一矮的小女孩,站在一个造型平平的假山前,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姚行舟盯着照片,面色有些空白。 “想不起来?” 姚行舟抿了抿唇,“总能想起来的。”一会儿就问问他妈妈。 方镜西示意他看照片背面,姚行舟将照片翻过来,后面有一句话。 【希望妹妹天天开心!】,泛旧的笔体中透着稚嫩。 “我始终不知道照片上这个小姐姐是谁,问我家人,他们也不清楚。直到那天在庄园看到这张照片。”方镜西举着两张照片,明媚的狐狸眼弯起,亮闪闪的眸子里满是狡黠,“我才知道,那个希望我天天开心的小姐姐原来是个小哥哥。” 姚行舟望着她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镜西。” “嗯?” “那天晚上为什么不高兴?” “哪天晚上?” “第一次带你去澜岸那天。” 第一次去澜岸那天,也是她第一次知道“192021”这组密码含义的那天。 他还记得? 方镜西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姚行舟摇头,“不明显。” 他顿了顿,抚上她的脸颊,“只是感觉。那个问题并不是你最想问的问题。” 只是他对她越来越熟悉,她的眼神、她的气息、她的动作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方镜西望着他没说话。 只是感觉,只是感觉。 他能感觉到她的一切情绪。 姚行舟又问:“不想和我说?” 方镜西咬了咬唇,眼神游移,小声道:“唔,其实就是我当时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才用这个密码。” 姚行舟心跳忽然空了下,他又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设这个密码呢? 他想起和她见面那天。 他父母向来不管他结不结婚,35岁前他不会考虑结婚,所以在被父亲的友人介绍相亲对象时,他第一反应是反感,推脱集团忙,没时间去。 原以为拒绝后就不会再有后续,没想到跨年那天,父亲友人特地到公司去找他,和他说这个女孩子西城方家的女儿,无论是人品、性格还是长相家世都非常不错,建议他不要错过。 他知道方家,宁城豪门圈子最为低调的一个家族,家里的孩子几乎不参加圈子里的任何聚会,走的路子也和他们不一样,均是博物馆、考古队等文化性质工作。 他不好再明着拒绝,便说正好第二天休息,不如就第二天见。他以为女孩那边会拒绝或者想要将时间往后推,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就这样,他和方镜西在新年的第一天见了第一面。 那天在下雪,他们约在咖啡馆,里面冷冷清清没几个人,他俩也没聊什么,她应该很忙,看起来比他还忙,一小时的见面中,有半小时她都在接电话。 他当时还在想,导演都这么忙吗? 后来想起,她大概是为不能准时去拍摄而发愁。 到最后,她很不好意思,说她要请今天这顿咖啡。 哪能让女孩子请呢,他起身去结账,结果她拦住他,说她有这家店的会员,她请的话可以给她的卡积分,年底的时候她能用积分多喝两杯咖啡。 她眨眨眼,狡黠一笑,上挑的眼尾让他想到了狡猾的小狐狸,他第一次见这么实诚的人。 奇怪吧,这样完全相反的词居然同时被他用来形容在一人身上。 告别对方后,他打算回公司继续加班,其实他也每天都很忙,别说元旦了,甚至除夕他都要在公司待到最后一刻才下班。 站在街边等司机的时候,面前停了一辆极为绚丽的紫色奥迪,他认出这辆RS7他也有同款,只不过颜色是黑色。 车窗玻璃降下来,刚刚的笑脸又出现了,他福至心灵,在心里想好拒绝的话,她肯定是看他在路边站着,想要顺带送他一段路。 结果她说出的话,让他卡了壳。 她说,他俩还没加联系方式,让他赶紧报一下手机号,她记上。 他下意识念出一串数字,是他的私人号,很快他的手机响起,那张笑脸又说那是她的联系方式,让他存一下,然后这辆RS7就蹿了出去。 他望着雪中只留下一串尾气的紫色车影,忽然笑了,她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公司里没几个人,他一个人在五十八楼加班,外面雪花纷纷扬扬,他盯着笔记本屏幕发呆,等反应过来后,上面赫然是浏览器的页面——“纪录片导演方镜西的作品”。 就这样,他在元旦那天,在公司,看了一天她拍摄的纪录片。 方镜西见他迟迟不肯开口,心里愈发羞愤,真不该告诉他的。 姚行舟自是察觉她有些恼,手指继续轻轻揉着她的唇,笑道:“我还没说呢,恼什么?” “我不想听了。”她躲开他的手指。 “可我想告诉你。”姚行舟又追上去不放。 “我35岁前没有结婚的打算,”姚行舟顿了下,“或许我35岁也不一定结婚,一个人过一辈子。” 方镜西愕然地望着他,那他为什么还和她结婚? “我爸妈知道我的想法,所以我不找女朋友他们也从来没催过我。无论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他们都替我推了,你是我的第一个相亲对象。” “你还是我第一个见面的相亲对象呢。”方镜西嘀咕。 “嗯,我很开心,也很荣幸。” “诶,不对!你不是说你爸妈一直在催你结婚吗?”方镜西仰头看他,眼眸微眯,嘴唇抿紧,一副‘他怎么骗她’的模样。 “没有,他们从来没催过。”姚行舟摇头轻笑,温柔地望向她的眼睛,“是我想和你结婚。” “我……我在咖啡馆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机灵狡黠,像只小狐狸,却又透着一股憨然的实诚。” 方镜西脸红了,所以,他才送她小狐狸胸针? “那你想象中我什么样子?” 姚行舟不假思索,“沉默温和。” “……”那确实完全和她不沾边。 方镜西又想到一种可能,“你不会见我第一面就想和我结婚吧。” 姚行舟摇头,“不是第一面。” 方镜西:“……”她还是闭嘴吧,要不显得她多自恋似的。 “是第二面。”那天见她开着车扬长而去,他心里便冒出结婚的想法。 方镜西点头,哦,她迫于她父亲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下约他那天,也是他生日那天。 “唔,那你第二面就喜欢我了?” “我不知道。”姚行舟继续摇头,又说了句,“应该不是。” “……”她怎么吃一堑又吃一堑呢! “不是喜欢,是悸动。”姚行舟现在很确信,那不是喜欢,是悸动,是期待和她的下一次见面。 在看到她给他发短信,问他有没有时间再见一面,他平静的心满是愉悦和期待。 那次见面她依旧一副很忙的状态,他大概知道她为什么又约他了。 回去后他认真思考了结婚这件事的可行性,有关婚后的一切设想都基于他和她结婚的先决条件。 他在憧憬和她结婚。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些憧憬第二天就会实现。 她发短信问他要不要结婚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想的明明是再和她接触接触,像正常情侣那样步入婚姻。 他当时不顾会上其他高管的异样眼神,盯着手机愣了半晌,手指不受控制地打下那一连串问题,生怕她反悔。 生平第一次做了一个那么不理智的决定——临时休会十五分钟。 那次临时休会,差点让美国那边的合作崩了,会后姚广言发了很大的火。 其实是他更怕错过,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不给她准确的回应,她将不会与他再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你住华源小区,那天等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婚房选在哪儿,但我也没想到你会退缩。” 方镜西问他,“如果我们那天真的没领成呢? ” “我不是说了吗,我等你。等你愿意那天。” “那我要是一直不愿意呢?我要是找了别人呢?毕竟当时我很急,万一今天不想和你结,明天我想和别人结呢?” “我应该没那么差。而且——”姚行舟顿了顿又改口,眼里闪过幽暗的光,“所以,我说我等你愿意那天。” 他看上的人还想和别人结婚?做梦! “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看了结婚证,才发现原来我们还挺有缘,19、20、21,这三个数字我没特意去记,却时不时浮现在我脑海里。” “其实当时去找你,有想过和你补一句生日快乐。” 但他到底没说出口,那时他对她也仅是悸动而已。 方镜西眉眼弯弯,“那,祝你生日快乐。晚来的祝福。” 姚行舟笑,“不晚,也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你说两次显得我好没诚意的。”他们认识一年多,过了两次生日。 “那你明年准时和我说。” “那你也要准时和我说。”方镜西才不肯吃亏。 “嗯,一定准时。” “你走后我出差十天,回来后的股东会上我宣布了结婚的事,”姚行舟想起什么似的,笑道,“那次的会根本没人听,原本该是爸住持会议,但他愣是坐在椅子上瞪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能我主持。散会后我被他拎去办公室教训。” 方镜西唇角抿了抿,想问又不敢开口,怕伤他自尊。 姚行舟知道她想问什么,倒是不在意地摇头,“我确实被动用了家法,爸和爷爷混合双打。” 方镜西开口:“疼不疼?” “什么?” “疼不疼?当时为什么不联系我?”她盯着他。 姚行舟望着怀中人固执的眼睛,情不自禁低头吻了吻,他当时没回答的那两个问题。 “疼。”他顿了顿,声音缓慢,“但更害怕,怕联系了你,你要和我离婚。” 他家人当时让他立即联系方镜西,要问她结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拒绝了,气得他爸翻出他爷爷早年用过的藤条教鞭抽他,他爷爷也气不过,踢了他好几脚。 他不怕她说出结婚的实情,他怕她在他家人的追问下提离婚。 打完后,他们家开始着手整理聘礼,虽然此前他一直对结婚没什么想法,他爸妈也清楚这件事,但他们很早就把他结婚的钱单独准备出来了,每年他妈还会再添点进去。 三天后,所有聘礼整理完成,他们一家六口去镜园提亲、赔罪,没有她。 聘礼中放着的那枚小狐狸胸针,他家人以为也是聘礼,还说单独一枚胸针寓意不太好,他没解释,执意放进去。 “镜西,抱歉。” “嗯?” “没有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甚至连提亲都很匆忙。” “我可以等。” “姚行舟,我等你。” 他心里不断地涌出热流,感觉要把整个人都烫坏了。 她怎么这么好。 姚行舟紧紧抱着她,“你走后,我的生活其实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时间一长,我甚至偶尔会忘记我结婚了,也只有在看到婚戒的时候才记得我们两个结婚了。” 方镜西点点头,她也是,她也只有每次戴项链的时候才记起她结婚了。 “我搬进了婚房,便利是我为自己的行为找的理由,想记得你、想为我们的婚姻上一层保障才是真实原因。” 他知道,仅仅靠那点儿悸动支撑不住他们的婚姻,他不想和她离婚。 “给婚房设密码的时候那三个数字瞬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想就它们吧。” 原来他一开始就在尽力维护着他们的婚姻。 “镜西,我对你算不上一见钟情,但我在19号那天的见面后认真思考了结婚的可行性,一切都是在基于和你结婚的前提下。我想了很久,只得出一个答案,我不想错过你。” “如果我结婚的话,我只能想象那个人是你。” “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姚行舟先她一步说出口,“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我们一年没见,我仍能一眼认出你的时候,或许是在机场隔着那么多人,我不由自主跑向你的时候,或许是你给我五星好评的时候,或许是我们两个同普通夫妻一样回双方家里的时候,或许是你给我打电话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偏偏我还很乐意听的时候,或许是你提前回来给我惊喜的时候……或许是在我总是不自觉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喜好、你的情绪的时候,也或许是和你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我的心一直在指引着我多靠近你。” “当时看到你和伊恩一起吃饭,我心里莫名烦躁,冲动之下,给你点了一份双皮奶,做出一系列不符合我平时性格的‘出格’行为。” “直到看到你选择放弃我,去赴伊恩的约,我才明白,那是吃醋。” “其实当时我是想和伊恩说清楚的。”她觉得他在向她告白。 “那大概是我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她的一切行为他不是看不清,而是他心乱了,给她的所有行为都蒙上了一层名为“在意”的薄纱。 “那你现在喜欢我了?”他说了这么多,还是没直接说出他喜欢她。 “不是。” “嗯???” “我想我爱上你了。” 方镜西脸上的不满还没消散,便听到这样一句话,她脑海中空白一片,他的笑脸在她眼前浮动着,好像整个人都透着光。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但我就是知道,”他顿了下,“我爱你。” 悸动、喜欢、爱,这三种是不同的,他真切地体会过悸动和喜欢,他能明显地区分开悸动和喜欢。 悸动让他忍不住去接触她,喜欢让他忍不住去关注她。 现在他的心里脑里又出现一种情绪,让他忍不住把她的一切放在第一位。 或许在未来的某天,他还会体会到另一种情绪,比爱还要爱。 方镜西整个人晕乎乎的,他俩不是还在谈恋爱吗?怎么变成他爱她了? 可她对他好像只有喜欢,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不公平?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开心啊,和他相处以来,这是最开心的一次。 “可我——” 姚行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嘴唇上,浅笑着摇头,“镜西,我希望你回应我,但我不想逼你。我希望你和我一样,是在遵从自己的内心下给出的回应。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讲求公平,也并不是所有的公平都能平均分,我愿意,对我来说就是公平。” 方镜西愣愣望着他,她对他的心态好像有些变化了,仅仅在这一瞬间里。 她猛地起身,一脸严肃地跪坐在他腿上直视他带笑的眼睛,“我对你好像只有喜欢。” 姚行舟眼底笑意加深,启唇准备说些什么,方镜西却也伸出手指堵住他的唇,笑意逐渐从眼里蔓延至整张脸,乃至整个人,“可就在刚才,它变了。姚行舟,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好喜欢他。 他想,未来的某天,应该会很快到来。 他低头轻轻吻了她。 二人的气息纠缠着,早已分不清是沉木还是柑橘。 61. “希望妹妹天天开心。” 整个镜园笼罩在夜色中,一片宁静,方周周迷迷糊糊地跟着姚行舟的脚步往前院走。 方镜西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有些急促。 进了卧室,他打开灯,抱着人去浴室。怀中人忽然将灯关掉,姚行舟脚步顿了顿,借着月色对上那双水润的眼眸。 静谧的夜里,除了方周周哒哒的爪子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姚行舟低声在她耳边说:“宝宝,没套。” 方镜西抓着他衣服,不让他离开,毫无章法地凑上去胡乱亲着他的唇。 姚行舟没犹豫,反客为主含住她的唇瓣,抱着人往浴室走去,片刻,他又出来,拎着方周周的狗笼子去了门外。 方周周:“?” 她睡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她扔出来? 她用爪子使劲扒拉门,眼前的门却始终没打开,反倒是楼道尽头那间屋子的门打开了。 方境北被“唰唰”的声音被吵醒,打开门便对上一双亮得发绿的眼珠子,吓了一跳,他才想起,那是方周周。 那双绿眼睛飞一般朝他跑来,蹲在他脚边,咬着他的拖鞋要把他往那边拉。 他低头盯着她,“被扔出来了?是他把你扔出来的吧。” 方周周不理解这个长得和方镜西很像的人在干嘛,只咬着他拖鞋费劲儿地拉他往那边走。 方境北往后退了退,蹲下来盯着这只狗,长得确实好看,就是有点傻,他回屋拿了手机,对着她拍了张照片,然后将门关上。 方周周:“?” 她生气地对着门嚎了几声,见门还是没开,她又跑回去。 -- 方镜西艰难地睁开眼睛,浑身酸痛,她习惯性往旁边靠,触感却是一片冰凉。 她又去摸手机,才看到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她噌地坐起来,又瞬间倒在床上。 腰又酸又疼。 昨晚她都已经没知觉了,他还在继续。 和疯了一样。 不过,那种感觉和以往确实不一样,她喜欢。 她洗漱完便准备下楼,推开门看到门口放着狗笼子,方周周委屈地趴在里面,两眼可怜巴巴地盯着门。 见她出来,她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方镜西喊了她一声,方周周立马摇着尾巴站起来,冲到她脚边哼哼唧唧地撒娇。 方镜西乐得不行,领着她下楼,除了方姨,楼下空无一人。 方姨见她下来,忙迎上去,“西西你可算醒了,方周周等你半天了,你不在她就不吃饭。” 她纳闷,昨晚她明明把方周周放到卧室了,怎么早上起来,她就连狗带窝都在门外。 方镜西没让方姨管,给她喂了羊奶,拍照给姚行舟。 姚行舟秒回:【醒了?还难受吗?】 方镜西不自在地撇嘴,按住语音键一字一顿地说:“姚行舟,你给我解释解释,方周周为什么会在门外。” 对面也弹了个语音,方镜西直接点开,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他的声音。 “你觉得昨晚那种情况适合外人……外狗在吗?” 方周周喝奶的动作停了,瞪着眼睛望向她的手机,生气地龇牙咧嘴。 方镜西原本还有些尴尬,见方周周这样,她乐出声,又给他拍了张照片。 “外狗听到你的话很生气哟~” 看到照片的姚行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动作一顿,不由得笑出声,她养的狗确实和她像。 直至方镜西准备带方周周出门驱虫,姚行舟都没回复,她捏了捏方周周的耳朵,“瞧瞧,舟舟心虚了。” “我哪儿心虚了?” 方镜西惊讶地望向来人,“你怎么回来了?” 方周周见到他,又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姚行舟觉得好笑,伸手轻轻戳了戳方周周的脑袋,她还挺记仇。 方周周甩着头不让他碰。 方镜西扑哧笑了,摸着她的头安抚,又问姚行舟,“你到底怎么惹她了?” 姚行舟颇为无奈,低头在她鼻尖轻啄一口,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真的只是昨晚把她拎出去了。” 早上她想进卧室,他怕打扰方镜西休息,就没让她进。 他牵着方镜西往外走,“估计是谁养的比较像谁。” 方镜西:“……” “你是说我记仇吗?” “没有。” “你就有!”方镜西气鼓鼓反驳。 姚行舟默然看她。 方镜西:“……” 啊啊啊,好气!她气不过,拧他的腰。 姚行舟身体僵了僵,捉住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警告:“昨晚你没拧够?要是没拧够我现在可以带你去床上让你接着拧。” 方镜西噎住,面红耳赤地瞪他一眼,抱着方周周气冲冲上了车。 做完驱虫,方周周精神不像刚刚那么活泼,不过整体状态不错。 二人又回了镜园。 -- 吃完饭,方老爷子拉着姚行舟下棋,方镜西独自去收拾照片。 房间内还和昨晚他们离开时一样,照片凌乱地散落满地。 她蹲下来拾起,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姚行舟。 她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姚行舟蹲在她身前,拿出一张照片。 “你昨晚拿走了?”方镜西看了一眼,“诶,不是?” 她又仔细看,上面两个穿着极其相似的小女孩没有对着镜头比耶,倒是都对着镜头笑,只不过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腼腆。 “镜西,我好像想起一些东西。” 他将四张照片整齐地排在她面前,又将两张合照翻到背面,上面都写着那句“希望妹妹天天开心!”的话。 姚行舟浅笑着,“妈说当时她刚过完三十岁生日,恰巧动物园要翻新,就带我去拍照留念。” “这两张,是五月七号拍的。”他指了指二人的单人照,“当时我不愿意拍,她哄了我好久,指着旁边那个穿着打扮和我几乎一样的小女孩对我说,‘妹妹比你小,你看她都愿意’,我不情愿地拍了。” 方镜西愣愣听着,没想到他真会去问竹时闻。 他又指了指两张合照,“这两张,是五月十三号拍的。不知道你对动物园门口的大熊猫雕像有没有印象,当时人们其实都奔着那个雕像去拍照的,但是人太多,七号那天没拍到,十三号我们又去了。人依然很多,我自然不愿意排队等,于是还去了七号的地方。” “我们又碰到了你跟境北,还有爷爷奶奶。便一起拍了合照,她嫌我没笑,让我重新笑了再拍。拍完后她留了你的地址,想等照片洗出来再寄给你。” “我记起给你寄合照的时候,我刚放学,桌子上放着照片和信封,我看到了照片,就去拿爷爷的钢笔在照片后面写了字,”姚行舟顿了顿,又笑道:“其实我原本是想写‘希望妹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方镜西:“?”他一个“个别同学”还希望别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下笔的时候,还是觉得希望妹妹天天开心比较好。”当时他不明白这个才四五岁的小妹妹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她当时经历了那些不好的事。 “写完后,我觉得我笑的有点丑,就换成那张没有笑的照片,怕我妈发现,我直接把照片寄了出去。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我去问她,她才知道当初是你。” 方镜西对他说的这些完全没印象,她那个时候刚从美国回来。 就连被推下荷花池也是她八岁时再去美国突然想起来的。 她家人后面没再问过这些事,她自然也不愿提。 “镜西,原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姚行舟将人拥入怀中,轻声感慨。 方镜西抓着他的衣服,顿了顿才说:“我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那个时候,我刚从美国回来,我、当时很懵,整个人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闻言,姚行舟心疼地吻了吻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记得就足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 方镜西拿出手机,操作一番,很快姚行舟的微信响了两声。 “发了什么?” 姚行舟边说边打开微信,是两张照片,他和她在动物园的那张一起笑的合照,被她从中间裁开,且只留了上半身的部分。 他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方镜西眨巴着眼睛,颇为认真地盯着他,“你不想和我换情侣头像吗?” 见他不说话,方镜西以为他不好意思,又游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嘛,换情侣头像是必须的。” “而且你不是说这座山不是什么名山嘛,我看也很一般,不如换掉。” 他一直沉默,方镜西有些尴尬,低声嘀咕:“……不想换算了,就当我没说。” 她试着撤回,可时间早已超了,她心里忽然冒出委屈,夺过他的手机想要删掉那两张照片。 姚行舟发觉她的动作,蹙眉按住她,轻声叹气,“你是不是不止喝醉后不记事。” 方镜西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过不妨碍她反驳他,“我就是不记事!怎么了!你管我!” 他无奈笑,好脾气地哄她,“我不是说了吗,我记得就足够。” 他拿过手机,打开相册,直接翻到最后,又递给她。 方镜西看也不看,只气鼓鼓地瞪着他。 “不想换情侣头像了?”他挑眉。 方镜西刚要开口,唇上便印上温热的指腹,他轻轻摩挲着,声音缱绻,又带着一丝威胁,“镜西,想好再开口。” 她张嘴咬住。 他闷哼一声,又宠溺地笑了,大拇指揉捏着她的唇角,“怎么还和方周周学呢。” 她嘴下继续用力。 他凑到她耳边,暧昧低喃:“宝宝,能咬别的地方吗?” 方镜西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又使劲咬了一口,才“呸”一声吐出来。 姚行舟将她吐出来的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宝宝,咬别的地方的时候记得力气小一点。” “变态!变态啊你!”她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扯着他的胳膊往下拉。 姚行舟任由她拉扯,“没关系,宝宝,我可以咬你的。” 方镜西推开他,转身就跑,谁爱换情头谁换去吧! 打死她也不换了! 姚行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不是要换情侣头像吗?怎么跑了?” 方镜西无力地说:“姚行舟,你能正常点吗?” “我怎么不正常了?我的渴求也很正常。” 方镜西败下阵来,“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提换头像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递给方镜西,“认识这张照片吗?” 方镜西扫一眼,“这不就是你头像吗。” “再仔细看看,看看拍摄时间、拍摄地点。”姚行舟提示。 方镜西狐疑地接过手机,拍摄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彼时她二十三岁,他二十五岁。 拍摄地点是藏区。 “你也去过藏区?” 姚行舟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去过。五年前六月十一日,我随一个徒步团队从昌都八宿县吉达乡出发,徒步两天进藏,到达一个无名垭口。” “当时在下雨,雨中的垭口很美,像仙境,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拍完我才发现旁边有个女孩子入镜,我想删掉重新拍,对方回头大笑,兴奋地问,要不要拍照,她是专业的。她发现了举着相机的我,她有些不好意思,让出位置让我重新拍。” “我没再拍,之后我接到家里的电话,当天就下山了,这张照片也被我抛之脑后。一周后我看到一个新闻,六月的西藏昌都罕见降下大暴雪。” “我又想起那张照片,那张没删、也没重新拍的照片。我将两张照片都洗出来,又把那个女孩子的身影裁去,用剩下的部分做头像。” 姚行舟低头看她,“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两张照片,那座不知名的山。” 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他沉寂无澜的心有了一丝悸动。 五年前六月十一日。 她也去了藏区,她也从昌都八宿县吉达乡出发,徒步两天抵达一个无名垭口,彼时也在下雨。 只不过,她当时是为了拍摄纪录片,她的那部徒步纪录片《走》。 方镜西有些不可置信,“你该不会是那个半途而废的男人吧?” 半途而废? 他只得点头,“是我。” “还好你半途而废了,要不然怕是得经历大暴雪。”方镜西语气唏嘘。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我知道我未来会和那个女孩子结婚,会爱上那个女孩子,我不想半途而废。” 方镜西抿唇愣愣地看着他,他说的那个女孩子,是她。 只是,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更对当时的拍照没印象。 那个团队是她自己在网上联系的,进藏那天一共有七个人,他们七个人还没完全认识,只第二天,就有一个男人退出了。 第三天又退出两个人,也是第三天,他们剩下的四个人遇到暴雪。 差点死在山上。 再之后,这个七人团只剩下她一人,她休整一周重新联系其他三人,那三人却不愿意再去。 她通过她一个师兄的关系辗转进入另一个团队。 这次很顺利,她完美地拍出《走》,可惜后续上映又是一波三折。 她不想说这些,只紧紧抱住他,问他,“你当时为什么突然退出?” 姚行舟拥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轻吻一下,“云云很早就想去打职业,但爸一直不同意,那两年家里闹得很僵。直至云云高考,他为了逼爸妥协,考完就离家出走了。” 说到这儿,姚行舟眼底微沉,语气冷了几分,“他倒是瞒得好,连我都骗过去了。” “如果不是知蔚发现不对劲,及时告诉我们,早就让他跑没影了。” “在我们进藏第一天,妈就联系我了,但是信号不好,一直没联系上。直到第二天才联系上我,我只能回家。” “好在这小子没傻到真跑出去,依旧在宁城待着,还知道和知蔚保持联系。” “我记得爸好像也会打游戏,那他怎么还这么反对。” “他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平时娱乐可以,但作为职业不行。” 很正常的想法。 “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徒步于我而言只是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丝不一样的乐趣,哪怕没有徒步,我也可以去骑马、去旅行、去自驾。但是于你、于伊恩,是爱好。你们有共同的爱好。” 方镜西:“……” 她攥拳伸在姚行舟嘴边作话筒采访状,“采访一下姚总,请问您是从什么地方得知徒步——是我的爱好的?毕竟,我本人都不知道这事。” “从……”从哪里呢?他好像想不到。 没有来源,在他看到伊恩时,他自动将伊恩和她的一切都联想出一种剪不断的联系。 或许说,来源是在他毫无理智的吃醋脑补中。 姚行舟伸出手。 她愣住,“干嘛?” “手机给我。” “不换也行。”方镜西怕他又干出什么事来。 “想和你换情侣头像。”姚行舟将二人的微信打开,将她的照片换成自己的头像,又把自己的照片换成她的头像。 方镜西拿着二人的手机放在一起,觉得这头像也不错。 姚行舟温柔地盯着她满是笑意的脸,轻声开口: “镜西,五年前是我们见的第一面。” 62. “但我好想你啊。” 姚行舟收拾妥帖正准备出门,他要出差半月,现在去赶飞机。 卧室内光线昏暗,他推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向床中间鼓起的那个大包,眼睛里漾着柔和的笑意和浓浓的不舍。 忽然,“大包”被猛地掀开,里面钻出一个纤瘦的人,环抱着被子直愣愣盯着门口。 姚行舟回神,快步走到床前,柔声问:“吵醒你了?” 方镜西还有些迷糊,视线来不及随着他的身影移动,依旧直勾勾盯着门口,呆呆地点头又摇头。 他心里一软,跪坐到床边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乖乖睡,等我回来。” “……唔。”方镜西抓着他的衣服,愣声回应。 姚行舟轻笑,镜片后的黑眸流连着宠溺和温柔,他静静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 手机忽然震动,姚行舟皱眉,怀中人刚平稳的呼吸又乱了起来,他轻拍着她的背,摸出手机挂断电话。 “你走吧。”怀中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顿顿地吐出来。 腰侧衣服上传来一道轻柔的力度。 他托住她后颈,将人往上提,低头含住她的唇,直至她嘤咛出声,伸手推拒他,才不舍放开。。 镜园外,安绍和司机在等他,看到他出来,连忙上前给他开车门。 宾利的车影在微暗的天色中渐行渐远,方镜西站在原地,眼神虚无地盯着车影早已消失的街道。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五年前是他们见的第一面。 他还说,他见她的第二面才想和她结婚。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第二面是1月19日,他生日那天。 或许,他口中的第二面是她以为的第一面,1月1日。 在那个飘雪的元旦,在那个熙攘的咖啡馆,在她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在她表面被迫同意相亲、实则心里对他也有一丝好奇的那一天,他对她产生了悸动,他想和她结婚。 得出这个结论,方镜西心中因他离开产生的淡淡伤感忽然消散。 转身看到靠墙站着的男人和蹲在他脚边摇尾巴的狗,方镜西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方境北面无表情,“你说呢?” 方镜西尴尬笑笑,她刚才从卧室跑出来的,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很清晰,方境北肯定听见了。 她没说什么,越过他往楼下走。 “就这么舍不得他?” 方镜西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就在方境北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方镜西开口了,“嗯,舍不得。” -- 一楼,方镜西管她爷爷要了钥匙,便直奔她奶奶应山君遗物存放的房间。 从多宝架角落拿起一个黑色描金漆盒,用钥匙打开。 黑色绒布上两只泛着奇异光彩的漆镯躺在卡槽里,上面各雕着半支梅花。 只是其中一只尤为精致美丽,另一只相比有些粗糙。 她拿起那只粗糙的镯子戴在左手手腕上,两个相似的镯子并到一起,一支栩栩如生的梅花立刻显现出来。 这对手镯,是她小时候跟着奶奶一起做的,形制效仿了爷爷当年送给奶奶的定情对镯。 彼时她刚展露出极高的髹漆天赋,一门心思扑在这门手艺上,见什么都想试着髤,看到她奶奶腕上的对镯,便也动了心思,想复刻一对。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爷爷,那次却罕见地拒绝。她去求她奶奶,她奶奶当即笑着应下。她至今还记得,制作漆镯的那段日子,她和奶奶全程都很高兴,只有爷爷自始至终满心不情愿。 如今再回想,她大概明白爷爷当年的心境,也明白他为何始终不愿再复刻第二套这样的对镯。 那种独属于一人的珍视,满心满眼只想把世间至好,赠予心上人的深情。 她奶奶在世时,从没摘下过这对镯子。奶奶离世后,她爷爷留下一只作念想。 方镜西褪下双镯放回漆盒。 没在镜园多待,方镜西准备回华源小区,趁姚行舟出差,她抓紧时间髹漆。 临走时叮嘱方姨等一楼走廊最尽头监控装好后,记得分享给她。 吃完早饭,方周周到处溜达,到处找不到她,看监控也没发现,直至方老爷子从存放她奶奶遗物的房间出来,才在门旁边的绿植后找到睡着的方周周。 她决定再装一个监控。 到达华源小区后,客厅被快递堆满,都是她给方周周买的东西,她有些怀念翠云栖的大房子。 等所有快递都拆完,她发现空间还是太小。 尤其给方周周买的别墅,她看错尺寸,装好后导致客厅特别拥挤。 她四处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姚行舟过大的书桌上。 她联系搬家公司,决定把书桌搬回翠云栖,把她自己的书桌给姚行舟用。 翠云栖没人在,方镜西只能跟搬家公司一起过去。 一行人到了翠云栖,碰到物业管家带着几个工人上楼,见他们抬着东西,便搭把手帮忙送进电梯。 方镜西纳罕地看他们一眼,没说话。 倒是物业管家和方镜西打招呼:“太太,您是想提前把书桌搬进来吗?目前只能暂时放在楼道里。” 方镜西“嗯?”了一声,颇为诧异地问:“什么?” 物业管家解释:“二十九楼和三十楼还没完全装修好,书桌放不进去。” “呃,这是六栋吗?”方镜西懵逼。 “……是啊,太太。”物业管家茫然点头。 方镜西沉默,心里止不住嘀咕:那就是她家啊,当初姚行舟不是说只装修衣帽间吗?怎么变成二十九楼和三十楼都装修了? 电梯到底三十楼,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 房间被清空,原来黑黢黢的墙壁此刻一片白,有些陌生。 她循着记忆往卧室走去,卧室的门变成了拱形,整体是墨绿色。 里面的家具被清空,墙壁和天花板是大面积的象牙白,细看才发现上面点缀着细碎的香槟金,吊顶的暗粉色欧式花边繁复精致。 和她在镜园的卧室风格很像,也和之前的黑白灰三色为主的卧室完全不同。 她去了衣帽间,原来的隐形门改成和卧室一样的拱形门。 四周墙壁以及天花板、地板加了很多隔音棉隔音垫。 熟悉的房间完全变样。 她又去二十九楼。 原有的格局被打破,除了泳池、健身房、影音室和姚行舟那间收藏车模型的房间,其他房间均被打通,色调和三十楼的卧室色调一致,看设计应该是做衣帽间。 三十楼不做衣帽间吗? 还有,最中间为什么会有个旋转楼梯?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发现尽头居然是三十楼的主卧。 管家尽职尽责解释,“翠云栖三十层本就是独立设计的,当初就是考虑到日后怕业主有这样的改造需求。” 方镜西勉强笑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装修的?” “6月20日。” 她脸上笑意微滞,她6月15日去的华源小区。 书桌又被搬回去,客厅恢复原状,方周周的别墅被安置在书桌一旁,整体看起来有些拥挤。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单手支颌,唇角挂笑,侧眸望着落地窗前的花,想起去庄园那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翠云栖拿眼镜,想来是怕她发现装修的事吧。 -- 十五小时后,飞机落地旧金山。 机上信号并不好,姚行舟索性关了手机,刚打开手机,消息铺天盖地。 竹时闻和姚广言的电话最多,微信不断弹出“恭喜”的消息。 他难得一脸茫然。 恭什么喜? 愣神间,竹时闻又打来电话。 他刚接通,对面就传来竹时闻埋怨中带着激动的声音。 “你可算接电话了!西西怀孕了你怎么不和我们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出什么差?赶紧回来!” 姚行舟:“?” 谁怀孕了? 前天才做,今天就能怀孕?他当时全弄外面了,虽然这不科学,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难道之前的措施没做好? 不应该啊,他一直都很小心。 他俩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生孩子,再说了,生不生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我和你爸先去接西西做检查,再准备个专业医疗团队。你俩不能再单独住华源了,住锦庭,我照顾西西——你先问问西西,想住哪里,不行你俩回镜园住。” “啧,镜园也不行。镜园没有女性长辈,西西姑姑是不是工作挺忙?你们还是来锦庭,不和我们住一起,你们住我们楼上。让陶姨照顾西西,她经验丰富,放心,医疗团队也随时在家——” 见他妈妈越说越离谱,姚行舟思绪回神,“妈,你们没去华源吧,先别去。” “没呢,医院那边还没联系好呢,等联系好了,我们再过去。”她催促姚广言联系医院。 “……”姚行舟捏了捏眉头,叹气道:“也别联系医院。” “那怎么——” 姚行舟又打断,“妈,你怎么知道镜西怀孕的?她告诉你的?” 竹时闻声音冒着火气,“你连自己老婆什么时候怀的孕都不知道???” 姚行舟:“……”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老婆什么时候怀孕了。 “她现在还不可能怀孕。” “不可能!她都发朋友圈了!刚发的!” 闻言,姚行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信朋友圈都不信他。 “她发的是‘我怀孕了’的朋友圈?” “……那倒不是,但她发了‘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小生命了’,还有她买的婴儿衣服和婴儿玩具。不是怀孕是什么?” 他大概知道她发的是什么了。 姚行舟有气无力道:“那是她给方周周准备的东西。” 姚广言紧跟着冒出一句,“你们都给孩子起好名了?” “……方周周是我们捡的狗。” 竹时闻啪地挂了电话。 姚行舟看着不断涌入的恭喜,突然头疼起来。 要怎么做,才能让方镜西不知道这件事呢? 他先看了方镜西发的朋友圈,卡着他航班到达时间发的,他点了个赞。 单看那句话确实容易让人误解,但照片里的衣服玩具明显是宠物用的。 上面那么多骨头、狗爪子都看不到吗? 而且,宋知蔚还在下面评论【下次带我家月亮来找方周周玩,都是一个品种,应该能玩到一起/嘻嘻.jpg】 他又给她打过 去电话,没人接,知道她可能在拍摄,手机静音没听到。 他翻出她的微信,看到她给他发的照片,方周周嘴里叼着一只黄鸭子,开心地趴在别墅门口。 他给她发了“平安落地”,下载照片,打开朋友圈,又从相册里选了一张她抱着方周周面对镜头笑的照片,同样编辑一段文字发送。 【8月17日捡到你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了。】 “安——”姚行舟回头叫安绍,准备先离开机场,结果周遭根本没人,倒是在十米之外看到了他公司那群人。 姚行舟:“……” 他走过去。 那群人看到他过来,看天看地看飞机,就是不看他。 脸上表情出奇一致,不可置信中又夹杂着理所当然。 他扫了众人一眼,眼底警告意味明显,“先回酒店。” 那群人点头争先恐后挤上车辆,最后只剩他和安绍。 他轻嗤,“去问问他们,明天是想让我去警局捞他们吗?” 安绍:“……”超员一人罚多少钱来着?好像是300刀? 姚行舟说完没再理会他们,径直上了那辆空荡的商务车。 他现在要先把那些“恭喜”应付过去,有些人需要他亲自解释。 这晚,宁城上层圈子不知道多少人接到姚行舟的电话,请求他们再重新给方镜西发微信,内容就写恭喜她养了条狗。 尚新阅直接在群里@姚行舟,问他是不是疯了。 姚行舟被@得烦了,点开群消息,发现昨天梁锦川就问他方镜西是不是怀孕了,是不是双胞胎。 他指尖按压着眉心,眉峰蹙起,梁锦川更离谱,别人好歹是看了方镜西发的朋友圈才这样以为的。 他倒好! 他直接凭空臆想! 他引用梁锦川那个问题,【你是从哪里臆想出她怀孕的?】甚至还是双胞胎。 梁锦川秒回:【这不是你俩突然换头像了吗。】 【两个小女孩又长得和三嫂很像,我以为是她怀孕,你俩想生女儿,所以AI生成了两个头像。。。】 【三哥我错了!】 原本活跃的群,此刻寂静无声。 姚行舟:【你觉得两个小孩长得和她很像?】 梁锦川这次没回。 姚行舟又发了个问号。 梁锦川:【长得和三哥也很像!集你们两个人所有优点于一身,等真生出来肯定比这俩AI的好看!】 姚行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弯眸笑了笑。 因为两张照片年份比较久远,裁剪后有些模糊,方镜西就P了下,导致看起来长得差不多。 姚行舟:【你看错了。】 梁锦川:【对对对!我眼瞎!不像你也不像三嫂!】 姚行舟:【长得像我的就是我,长得像她的就是她。】 梁锦川撤回了一条消息。 梁锦川:【三哥,您说我该怎么回复您?您告诉我,我发给您/大哭.jpg】 姚行舟:【两个头像是我和她小时候在宁城老动物园拍过的合照。拍了两张。】 姚行舟:【只是她想换情侣头像。】 乌连策:【?】 路征:【?】 尚新阅:【?】 梁锦川:【所以三哥你小时候穿裙子?】 梁锦川被踢出群聊。 到酒店后,众人不得不一起上电梯,姚行舟单手插兜,眸中带笑,认真听着电话那边迷惑不解的碎碎念。 “欸,你不也发了朋友圈嘛,他们有没有恭喜你啊?” “有,应该是觉得方周周长得好看。” 闻言,电梯众人纷纷将视线移到前面那个单手插兜,语气淡定无比的挺拔男人。 好像刚才一个接一个打电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唔,那他们还挺有眼光。” “毕竟是你养的狗。” “……你好烦!”她鼻音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也太奇怪了吧,好多人都给我发了两遍恭喜。” “唔…”她沉吟,“好像就是在你点赞之后,有几个完全和我没交集的人都给我恭喜了,”她又啧啧,“你面子还真是大!” 姚行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她没纠结,问他,“你是不是很忙?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 “嗯,”他顿了下,“刚才在和合作商联系。” 身后突然冒出几声咳嗽。 “你那边有人?”方镜西压低声音,“那我先挂了啊。” 姚行舟扭头,眼神冷冽,身后那群人瞬间低头不敢再出声。 “坐电梯碰到的外国人。” “外国人啊,那应该听不懂咱们说话,”方镜西很快接受,“你什么时候回来?” 姚行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了眼电梯门上身后人群的影子,“半月后。” 方镜西‘嗯’了一声,语调轻快,“也不是很长。” 姚行舟默然,怎么不长。 她突然又来一句,“但我好想你啊。”嗓音清亮,尾音上扬。 姚行舟呼吸滞了一瞬,又看一眼身后的“外国人”,没说话。 好半晌,她声音闷闷地响起,“你手机坏了吗?” 他喉间溢出笑,“我也好想你。” 63. “姚行舟!!!” 第二天是周末,方镜西早上四点起床打磨贝母,她今天有事去找明鹤和她二哥明屿。 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打磨完,之后开始进行“点螺”这一步。 临出门,方周周蹲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她,她实在不忍心,便带上她一起出门。 明鹤家也在西郊,和师榕家是邻居,只是没和镜园在一起。 刚到明家门口,便看到明鹤、明屿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物理意义上的瑟瑟发抖。 他俩对面是明家老大,明瞻。 明瞻个子很高,身材挺拔,气质冷淡干净,眉骨偏深,眼型狭长,是那种薄薄的单眼皮,看人时目光锐利冷漠,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小时候挺怕他,后来发现他这人虽然看着又凶又冷,其实很好相处,对人温和有礼,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他应该准备去公司,身后的车还没熄火,方镜西牵着方周周下车主动打招呼。 “这是方周周?”明瞻薄唇勾起,脸色变得温和。 “……嗯,是的。”方镜西笑笑,心想,昨晚他还给她发消息恭喜,后面又说方周周看起来不像纯种金毛,怎么今天早上就不认识了。 “嗯,”他点头,“名字不错。” 方镜西:“……”起这个名字,她确实带了一点点私心。只是没想到姚行舟居然真的同意了。 “来找她?”明瞻下巴朝一旁作鹌鹑状的明鹤抬了抬。 “找他俩。”方镜西指向二人。 明瞻‘嗯’了一声,准备上车。 “明瞻哥再见!” “大哥再见!” 明瞻忽然回头看他们,“怎么不见、师师?” 三人愣了下,明鹤连忙回答:“她最近在相亲,工作也很忙。我们也好几天没见她了。” “相亲啊。”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没再理会他们。 黑色奔驰s680疾驰而去。 方镜西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打了个哆嗦,感觉他最后的笑好可怕啊。 三人不知道,远去的迈巴赫里气氛有些凝滞。 明瞻从后视镜收回视线,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人。 “最近在相亲?” 没人回答。 他极低地冷嗤,将人抱到腿间,大手抚上她的腰,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缠绵又带着冷意,“怎么不说话?榕榕。” 师榕微微偏头躲过。 明瞻眼底晦暗一瞬,掐着她下巴将人扭向自己,衔住她的唇。 痛意传来,他闷哼一声,将人放开,嘴角流出血。他也不恼,笑了笑,“跑了七个多月,终于舍得回来了。” 血痕顺着他的下巴缓缓滑下,师榕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伸手慢慢擦嘴。 “舔掉。”明瞻拨开她的手,再度捏上她的下巴。 她又换另一只手擦。 他看着她的动作,眸色幽深,手指微微收紧,白皙滑嫩的肌肤瞬间泛红一片,“要么舔掉,要么——”他伸手摸向她腿间。 师榕脸色一白,挡开他的手,怒瞪着他,“明瞻你敢!” “知道我叫明瞻了?” 漠然的声音响起,师榕眼神凝滞。 明瞻没再动作,对上那双盈着水雾的潋滟黑瞳,眸底情绪复杂,沉默片刻后,他放开她,声音缓和,“送你去公司,好不好,榕榕。” “不好。”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师榕哐当一声砸上车门,转身大步离去。 车里似乎还留着她冷然嘲讽的声音,“明董是想当小三吗?” 明瞻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唇角已经干涸的血迹,眼里翻涌着执拗,小三又如何。 他明瞻活了三十三年,什么都当过,还真没当过小三。 当当也不错。 “跟上。”明瞻冷声吩咐。 司机会意,重新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那辆网约车。 明家这边的三人气氛愉快,方镜西来委托明屿帮她找一副车牌。 明鹤问她,“什么车牌,你自己应该也能找到吧。” 她自己确实能找到,就是耗费时间长点,“他不是赛车手嘛,找起来肯定比我快。” 明鹤:“给你老公找的?挂门口那辆宾利上?” 方镜西点头,拿出两把钥匙给明屿,“十天、不,一周行不行?” “不白让你帮忙,送你一辆车。兰博基尼AventadorSVJ。” “你知道了??”明屿没接,反倒是一惊一乍。 “知道什么?” 明屿脸上痛苦一瞬,声音扭曲,强颜欢笑,“知道我本事大,一周内绝对能找到!” 方镜西尴尬笑,“……嗯,对。” 明鹤不经意又从明屿身边闪开,问方镜西,“这车多少钱?” 方镜西伸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四。 明鹤惊诧,“一千四百万?《优秀的她》给你的分成这么多?” 方镜西还没说什么,明屿就嚷嚷,“这车早就停售了,一千四百万得是当初人家买来收藏的吧?” 她点头,确实是人家收藏的,“用的绿树分红。” “给我的分成我只要了一半,都捐了。” 兄妹二人纷纷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优秀的她》是今年的爆剧,再加上辰星有尚千阅在,肯定不会在这方面坑她。 哪怕分成只有一半,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她居然都捐了。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方镜西顺利拿到车牌,不知道明屿怎么办的,反正他告诉她牌照现在就可以换。 想到他还有三天回国,她再次庆幸当时没给明屿说十天内。 不过,半夜回国他也不嫌累。 -- 三天后,方镜西望着窗外的暴雨,给安绍打了个电话,确定姚行舟已经独自一人坐上回国的航班。 她查看航班状态,显示在飞,她咬咬牙,决定去机场。 方周周眼睛都没睁开,横冲直撞地跑到玄关,又和那天一样,蹲在门口仰头对她笑。 她叹口气,将她抱起来,又把她的航空箱拿上,“你跟我出去可不一定能接到人。” 方周周不懂,只欢快地汪汪叫着。 外面能见度极低,好在现在是半夜,路上车并不多。 雨势丝毫不减小,她开得很慢,全程高度紧张,到机场已经凌晨两点,她开了三个小时。 照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对方肯定会走VIP通道,她想了想没带着方周周下车,就在停车场等他。 航站楼不允许宠物进,除非她临时买张机票进宠物候机厅,航空箱她又舍不得方周周进去。 他的航班状态还是在飞,正常到达时间是一点半。 她猜测姚行舟的航班应该在附近空中等待。 方周周已经睡着,她把手机音量调小,强睁着眼看纪录片,早知道昨晚不熬夜了。 耳边传来汪汪的叫声,脸上触感湿热,方镜西挥手拍开狗,半梦半醒间还在想她已经给方周周喂过饭了,因为下暴雨,没带她下楼遛弯。 只带着她在楼道里转了几圈,但她怎么进她卧室的? 下暴雨? 方镜西猛地睁开眼,眼前光线有些暗,她赶紧摸手机,想看现在是不是还在下雨,他航班是不是已经降落。 连着按了好几下锁屏键,屏幕都没亮。 她反应过来,手机应该没电了,手忙脚乱地找数据线。 结果方周周还一直在旁边叫,“周周,能不能先闭嘴?” 她得寸进尺,不光叫,还试图咬她衣服,她气得拍了她一下,“闭嘴!” “汪!”她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又迅速扭头扒拉车窗,汪汪叫。 “能不能别叫了?”她倾身去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箱,嗔怪地看向扒拉车窗叫个不停的狗。 视线不经意瞥到车窗外,昏暗的环境下,熟悉挺拔的身影正推着行李箱 背对着她们往那辆绿色宾利走。 她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连忙降下车窗。 “姚行舟!!!” “汪汪汪!!!” 前面的身影忽然顿住,缓缓扭头朝这边看来。 方镜西单手撑在座椅上,兴奋地朝他挥手,“姚行舟!” “汪汪汪!” 那道身影怔愣片刻,扔下行李箱,大步朝她们走来,又开始跑,外套衣角被风扬起。 微潮的风夹杂着沉木气息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又朝车窗外仰了仰头。 后脑勺被一只大掌按住,他的脸瞬间放大,唇上传来有着他清冽干净味道的压力。 她呆愣一瞬,想起他身后还有几个旅客,连忙将他推开,“有人!” 姚行舟半蹲在车门前,气息微喘,狭长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二人间距离极其近,她都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她被盯得发窘,倏地收回眼神,“有人看呢!” “汪!” “方周周也看着呢!”她又嘟囔一句。 他依然没动,只是盯着她。 她微微掀起眼睫,只能从那双黑眸里看到自己此刻的情态。 欲语还羞。 耳边响起他清冽温柔的笑,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看就看。” 她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下。 姚行舟灼灼盯着她,眼中好似有千言万语,落到耳中,却只有一句,“怕不怕?” 她怔忡,明白他是在问她半夜下着暴雨开过来怕不怕,继而摇头,又对他勾勾手指,示意人上车。 姚行舟上车后将车窗关上,又把方周周放后面,抱着人就要接着亲。 方镜西挡住他,眼眸弯起,“先把眼睛闭上。” 他愣了下,顺从地闭上眼。 车里响起窸窸窣窣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她不允许睁眼的警告。 很快声音消失,接着便是她故意压低,却又挡不住笑意的声音,“好啦,现在可以睁眼啦。” 他缓缓睁开眼,面前不是她的笑脸,而是一块……板子? 他刚想把灯打开,视线又凝在‘板子’上,是两块‘板子’,上面好像有数字。 他眼睛一动不动,一点点描摹上面的数字。 2、0、1、1、9。 2、0、1、1、9。 不是2。 是Z。 是XZ0119。 是一副车牌。 宁X·Z0119 行舟,0119。 举着车牌闷头躲在后面的方镜西良久没听到他的回应,问他,“你可以睁眼了,你还没睁眼吗?” 还是没回应,她攥着车牌下移,懊恼道:“你不开灯怎么看呀!” 她抬手就要揿灯,车牌重心偏移,她拿不住,对面伸来一只手,接住车牌。 “看清了。” 车牌从她手上彻底掉落,哐啷的金属声吓得方周周叫了一声。 沉木气息浸满鼻腔,水渍声愈发大,身体软在他怀中提不起来。 最后她承受不住,双手撑着他的肩,垂头抵在他胸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耳边是他呢喃缱绻的声音,“镜西,镜西,镜西……” 回去路上二人一个狗都坐的宾利,他不让她开车。 她坚持不住,倒在他怀里睡着,再睁眼是在卧室,捞过手机看时间,才九点,电也充满。 只睡了四个半小时,隐约记得下车时他在和司机说话,什么他弄就行。 她含糊问了句几点,又告诉他记得给她手机充电。 回复了几条微信消息,她又打开朋友圈,满屏都是明屿,她送他的那辆车,他连发了四条朋友圈。 她失笑点了个赞。 继续下滑,熟悉的宾利映入眼帘,牌照已经换了。 配文:【惊喜。】 发送时间5:27。 64. “差百倍我也要换。” 方镜西盯着发送时间看了好久,光亮渐渐消失,她将手机拢在怀里,翻身埋进被子。 鼓囊囊的被子里泄出丝丝笑声,她忍不住又打开看,正准备点赞,注意到左上角时间,拇指往右移了下,点开评论框。 发完评论后,她起床洗漱,打算继续髹漆。 推开卧室门,落地窗前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打电话。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头,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现在就可以去”,便挂断电话。 朝她走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拉着她往餐桌走,“先吃饭,今天继续髹漆?” “嗯,”方镜西仰头问他,“你要出门?” 姚行舟顿了下,“不是,是我二哥乌连策回来了,他想见你。” 方镜西点头,“行啊,现在就去吗?” “……晚上,在花间。” “那你现在去哪里?” “我哪里都不去。”姚行舟头一次发现她这么爱刨根问底。 他捏起一颗提子塞她嘴里。 “唔,那你……” 又一颗提子被塞进嘴。 “你——” 方镜西鼓着嘴巴,按住他想要继续给她塞提子的手,汁水从她嘴角流出,她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抹去。 眼前光影一压,他俯身靠近。 温热的舌尖落于唇角,缓慢地舔舐掉那道甜润的汁水。 方镜西浑身一紧,按在他手上的指尖力度不由加大,嘴里含着的提子也忘了咀嚼。 他微微侧头,舌尖探进唇缝,将残留的果肉勾走,迅速咀嚼几下,又渡回她唇间。 汁水流到下颌,又被他慢慢舔舐完。 他稍稍退开,她尚在怔忪间,下意识去抓他,他低低笑了声,轻轻挣开她的手,向果盘探去。 再抬手,他指尖捏着一个硕大的提子,先咬住半颗,剩下半颗露在外面,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凑上来。 她下意识闭眼张口咬,齿下触到的不是提子略带韧性的果皮,而是软弹湿温的唇瓣。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他喉间溢出。她睁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咬在他的唇珠上。 她慌忙往后躲闪,想要退开距离,腰肢却被他牢牢扣住,又被带向他身前。 十来颗提子就这样被二人吃完。 他埋首落在她颈窝,薄唇贴在细腻的肌肤上,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低沉的气音漫出来:“冰箱里还有。” 闻言,方镜西浑身一僵,猛地将他推开,慌慌张张转身逃回工作间,身后只余下他低缓无奈的笑声,悠悠散开。 他没去打扰她,站在原地兀自平复了会心情。 翻出手机,先回复明屿的消息:【你随便挑。】 明屿秒回,发来张图片,又问【这台也行吗?】 姚行舟:【随便。】 姚行舟:【把你朋友圈删了,别发朋友圈。】 明屿:【感谢三哥!马上删!】 明屿:【哦,对了三哥,你知道西西把《优秀的她》分成都捐了吗?】 捐了?他以为她给明屿买的那辆车是《优秀的她》的分成。 他知道她自己的存款不多,这几年挣的钱又基本都投入到拍摄中了。她肯定不会动他给她的卡,所以,她用的是绿树给她的分红? 得出这个结论,姚行舟心里莫名发胀。 他给明屿回复:【二楼有车模型,让管家带你去。】 安绍也回复了他的消息:【是的,姚总。太太在我们到美国第二天就问我您什么时候回来。】 安绍几人后天才回来,正常他也是后天才回来。 姚行舟盯着‘第二天’那三个字,眼尾微微上翘。 对方又发来消息:【太太每天都问一遍。】 他打开那条朋友圈,想到她独特的“点赞”方式,不由得失笑。 下意识寻找她的评论。 【老婆:点赞9月6日9:21】 视线在最后的时间上滑过,又不由自主落回去,他看了好久,唇角上扬角度越发大,原来如此。 想到晚上带她去花间,他又点进群聊,翻到十天前的消息,引用尚新阅那句【三哥你疯了?】 回复:【怕她尴尬,所以打电话,不要在她面前说。】 尚新阅:【?】 梁锦川:【那三哥你不觉得尴尬吗?】 路征:【你当时不发朋友圈解释了吗,怎么还要再打电话?】 乌连策:【默默无闻的奉献可不是你的性子,真打算永远不让她知道?】 看到这话,姚行舟笑了笑,发朋友圈确实能解释,可他怕有些人发的内容比较直白,虽然他们这群人说话向来拐弯抹角,没有得到准确的“怀孕”消息,是绝对不会主动提的,但万一呢。 他当时还想,如果真有人给她发“恭喜怀孕”,他就让对方解释发错人了。 他也无法看到她朋友圈点赞的所有人,只能采取广撒网多捞鱼的策略,还问了师榕和明鹤,她们三个朋友圈交集应该一样。 他不是圣人,自然也会尴尬,他也的确不是这样的性子。 可只要一想到她知道这种事后,会如何窘迫,他就满心舍不得。 【别告诉她。】 -- 方镜西和姚行舟刚到顶楼,就听到水幕后传来打麻将的声音,混合着梁锦川激动的声音。 在说什么明屿上热搜的事。 其中一道声音有些陌生,散漫又清凌,应该是乌连策了。 越过水幕,顺着那道声音看去,方镜西不由得怔了怔,视线落在那人脸上,直至对方漫不经心抬起眼朝她看来。 她才移开视线。 无他,这人的脸实在美丽。 哪怕顶着一头利落的板寸也难掩其美丽。 但却丝毫不显媚俗之气,反倒是有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场,尤其他的眼神,压迫感十足。 对方已经起身,来到二人面前,微微颔首示意,又伸手,“是弟妹吧,我是乌连策,行舟表哥,按竹家辈分,我行二,你喊我二哥就行。” 方镜西微笑回握,“二哥,你好。” 乌连策昳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代他父母以及他舅舅舅妈、大哥大嫂向方镜西致歉,说他们结婚这么久,一直没见面。 方镜西连忙摆手,“姨妈姨父、舅舅舅妈和大哥太客气了,我知道他们工作特殊,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什么时候见面都一样。” “你说得对,都是老三不懂事。”乌连策笑意更甚,眼光流转,瞥向一旁的姚行舟。 姚行舟唇角勾了下,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今年过年就能见面了。 几人入座,乌连策拿起一旁的三个袋子递给方镜西。 “我父母、舅舅舅妈还有大哥大嫂托我给你的见面礼。” 方镜西大方一笑,“那我先谢谢姨妈姨父、舅舅舅妈和大哥大嫂了!” 乌连策满意地点头,示意她打开。 应该是一本书,上面印着联合国的标志。她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是一本烫金封面的书。 乌连策解释:“这是联合国的第一本年鉴,挺有纪念意义。” “这太贵重了!”方镜西惊讶,她都不敢往下翻了。 乌连策微笑:“你喜欢就好。” 他舅舅当时为了找礼物真是绞尽脑汁,总不能再送点钱吧,那也太没诚意了。 梁锦川勾住乌连策肩膀,语气讨好,“二哥,能让咱舅舅再找一份吗?” 路征睨他一眼,“你当这是大白菜啊。” 梁锦川扼腕,“怎么我就没这么大方的亲戚呢?”说着,他朝姚行舟控诉,“三哥,你那台帕加尼HuayraImo我当初说想开一次你都不同意,怎么直接给——” 接收到姚行舟冷淡黑沉的目光,梁锦川讪讪闭嘴,慌乱低头玩手机。 空气突然安静几秒。 方镜西看姚行舟,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姚行舟视线转向她,眸子一片平静,“他想开我的一辆车,我没同意。” 方镜西缓慢地点点头,“哦”了一声,主动 打开另一个袋子。 里面东西很多,围巾、披肩、睡衣、茶具,还有个飞机模型。 乌连策解释这些是他妈妈准备的,给方家所有人,至于飞机模型,是他自己做的。 “大哥在国外,这是他和大嫂送你的。”乌连策又给她一个袋子。 方镜西听竹时闻提起过,这位大哥35岁,目前在金融司任职,前途无量。 前几天她看到姚行舟在看新闻,上面发言的年轻男人就是这位大哥。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相机,还有配套的胶卷,她手抖了抖,这台相机是红旗20,绝版相机,当年国庆二十周年献礼,产量极少,且不面向民用市场,只用于国家新闻类单位,收藏价值极其高。 见方镜西一门心思摆弄相机,姚行舟没打扰她,只说:“我去打个电话。” 方镜西点头,待对方远去,她迅速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搜索明屿。 傍晚明屿发了微博。 一张车和一张车模型的照片。 下面热评第一:【帕加尼HuayraImo四年前在意大利科莫湖古董车拍卖会上被一神秘中国商人以一亿三千万的高价拍走。是近十年科莫湖拍卖会上第一次展出超跑系列,也是唯一一辆。车模型不要钱,是帕加尼免费送的,买车就送。但大家看细节!他有至少两柜子车模型!】 热评第二:【但我记得明屿之前晒过他的车模型,好像没这么多诶/疑惑.jpg】 她放大照片看细节,从玻璃反光中看,很像澜岸姚行舟那个放车模型的房间。 她打开明屿朋友圈,发现他早上发的朋友圈都不见了。 她返回微博想再看一遍那张照片,结果没了。 明屿删博了。 她又搜索相关话题,什么都搜不到。 她戳他微信:【你怎么删微博了?】 明屿秒回:【我已力竭.jpg】 方镜西再问他,他什么也没回复。 回去路上,姚行舟看她一直不说话,只抱臂盯着窗外发呆。 “累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抱到腿上。 方镜西勾住他脖子,声音飘渺,“你不想知道我送你的车牌是怎么来的吗?” 姚行舟怔住。 “嗯?” 他叹口气,“你知道了?” “那辆车真的是你花一亿两千万拍回来的?” “……是。”姚行舟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问题,停了半晌才回应。 方镜西气呼呼地伸手扯住他的脸,懊恼不已,“你知道我送明屿那台车多少钱吗?” “一千四百万!才一千四百万!差十倍啊!” “差百倍我也要换。”姚行舟被她扯着脸,说出的话有些不成调。 方镜西烦躁地“哎呀”一声,松开手,撞进他怀里。 姚行舟被她顶的胸口一疼,无奈笑笑,抚上她脊背,轻柔地抚摸着。 突然,怀中冒出几声飞扬的、开心的笑声。 -- 姚行舟单手拎着她的东西,另一只手搂着身旁低头认真摆弄相机的人的腰,无奈摇头,“看路。” 方镜西充耳不闻,只身体又往他那边靠。 姚行舟眼里闪过宠溺,认命地将人带进电梯,“刚才在花间没玩够?” “刚才一直在看微博,你是不是说明屿了?要不然他怎么删朋友圈删微博,还不回我消息?” “嗯。” “你说他什么了?” “谁让他发微博了。”姚行舟声音还有些不满。 方镜西:“……”难怪明屿只回复她一个表情包。 “三哥!” 她扬声带笑喊他。 姚行舟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像裹着一层蜜糖似的甜。 他身体紧绷,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又低又哑。 “看前面!” 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前方——电梯上映照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咔嚓。 65. “我怎么没做人?” 金秋十月,难得的好天气。 方镜西被清晨柔和的阳光叫醒时还有些愣,昨晚没关窗帘吗? 那他俩昨晚岂不相当于“露天”那啥的? 华源小区的环境可不比翠云栖,而且她的房子在十五层,位于小区最中央,周边全是住户! 她赶紧翻出遥控器将窗帘关上,还不忘骂姚行舟,“混蛋!窗帘都不知道关!混蛋!暴露狂!” 一想到昨晚可能有人看到,她恨不能当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大早上起来就骂我?” 闻声,方镜西满脸通红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诧异地望向穿着一身黑运动服靠在门边的男人,他应该刚结束运动,脸颊微红,发丝还有些湿。 “欸,你怎么还没去上班?”虽然现在是国庆黄金周,但他依然要去上班,没错,就是这么牛马。 她开始为自己哀叹,以后她不会也这样吧,全年无休。 姚行舟睨她一眼,“昨晚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天请假,带你去个地方。” 方镜西眨了眨眼睛,他昨晚确实说了,但一直不告诉她去哪儿,她一问他就使劲,搞得她只能全身心去应付他的动作。 “昨晚没让你舒服?”姚行舟追问骂他的原因。 方镜西:“……” “你闭嘴!”她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扔。 是枕头。 姚行舟接住枕头,“那你怎么起床就骂我?”说着,他看一眼枕头,“昨晚它垫在你屁股下面也让你不舒服了?” 方镜西:“!!!”她必须要举报他涉黄! 姚行舟把枕头扔回去,看一眼关好的窗帘,问她,“还起床吗?” 方镜西:“……”天啦噜,她老公居然是个禽兽。 她气冲冲下床准备洗漱,酸软的腿让她差点瘫在地上。 姚行舟拎起她,“早就说让你早上和我一起去锻炼。” “……说你是禽兽,你还真不做人?”她晚上挨他一晚上运动,早上还得陪他去跑步,她就是外星人也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啊。 “我怎么没做人?”“做”字被他加重读音。 方镜西再一次被他气到失语。 -- 看着熟悉的道路,她大概知道他要带她去干什么了。 翠云栖。 一会儿要怎么表现呢? 她肯定得是惊喜的。 毕竟原本只说装修衣帽间,现在却将上下两层楼都装修了。 还完全是按照她的喜好装的。 但是,这个惊喜要怎么表现呢? 她一个纪录片导演,此刻却要干演员的活。 唉,好烦! 都怪姚行舟,他怎么不藏好呢! 不对,她是知道装修衣帽间的,现在突然带她来翠云栖,那肯定是衣帽间装好了啊! 正常来说,她肯定得问一句的。 “你带我来翠云栖啊?”方镜西哈哈笑着。 姚行舟:“……” “怎么,三个月没回来不记得你家在哪儿了?” 方镜西:“……” “那还记得你家住几层吗?” 姚行舟停在电梯门口,眼神轻飘飘看向她。 “哪有,这不是没想到你要带我来翠云栖嘛。”方镜西讨好笑笑,见电梯开了,她侧身微微弯腰,双手做出“请”的动作,颇为夸张地拖长声音,“请姚总先入内!” 姚行舟眼神从电梯数字上移开,落在她那张满是笑容的脸蛋上。 方镜西见他不进去,歪头“嗯?”了一声,同时双手还又往前伸了伸。 姚行舟笑了一声,拉着人一起进去。 电梯很快抵达。 方镜西调整好表情,“哇,是不是衣帽间装好啦?” “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呢?让我也有个准备呀。”方镜西说完后,发现对方一直看她,她觉得是不是自己演得太浮夸,于是收了收表情,眉眼弯着,“不告诉也好,收到惊喜更开心。” 姚行舟依旧没理会她的表演,不过方镜西不在意,毕竟她是导演。 哪怕早就知道装修成功后的大概样子,但此刻见到全貌她依然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往日非黑即灰的装修此刻完全变了样,墙壁是大面积的象牙白,加之点缀了玫瑰金,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感觉整间屋子都在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梦幻闪亮的旋转楼梯,楼梯后面则是一排排到顶的玻璃柜,里面是她的衣服、鞋子、首饰、包包,那些在澜岸的东西此刻全都在这里。 还有很多她完全没有印象的衣服鞋子首饰包包,按照四季、颜色深浅逐一排列。 原本的客厅面积是一百平,现在房间被打通后,面积超过五百平,全部放着她的东西。 她快步走进去,脚下是软绵绵的触感,她低头,原来是地毯,这里到处都铺着地毯,她想了一秒钟,将拖鞋踢掉,光脚走在上面。 穿行在玻璃柜中间,感觉整个人跳进了快乐的海洋。 “咦,这是什么?”方镜西原以为玻璃柜那么闪是因为灯光,凑近才发现,似乎不仅仅是灯光的原因。 好像是钻石,边框上镶着钻石。 “黄钻。”姚行舟声音淡淡,黄钻在他嘴里跟QQ黄钻一样。 “……”她停顿一下,“人造的?” 姚行舟又是一记斜睨,“那不如不装。” “多少颗?” 这次轮到姚行舟停顿了,“不知道。都装上了。” 她突然扼腕,“可以直接给我的。。。” “我当年充QQ黄钻都没这么爽快。” 姚行舟无语一瞬,示意她看前面,方镜西一脸可惜地看过去,眼睛瞬间直了,“老公!” 声音比她在床上还要齁,还要腻,还要甜。 前面是首饰展台。 最中间是一颗硕大的钻石。 一颗闪烁着火彩,通体剔透晶莹,灯光下流淌着鎏金般的光泽,没有经过切割的黄钻就那么摆在那那里,粗略估计,比目前现存已知的黄钻要大得多,个头有点像她昨天吃的大石榴,那个石榴有半斤重,她没吃完,最后榨汁让姚行舟喝了。 她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那种冰凉冷硬的触感好像融进她心里。 姚行舟又去第二排拿了个东西过来。 方镜西眼睛更亮了,虽然她对包不太感兴趣,但也得分材质,比如姚行舟手里这个宝石包。她买过el的球形宝石包,买回来就觉得一般般,没那么好看,一直搁置在镜园衣帽间里。 眼前这个大小和Kellymini包差不多,整体被细密粉钻铺满,上面嵌着黄钻、蓝钻、绿钻、紫钻、红钻各色宝石,灯光折射下璀璨夺目。 拿到手才发现,包柄并不是她以为的鎏金,而是纯金打造。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翠云栖……安保怎么样?” 姚行舟:“……” “没人敢抢。”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又去楼上看。 楼梯是象牙白复古雕花工艺,扶手摸着有些硌,她又摸了摸,发现上面那些凸起也是钻石,难怪她刚才看楼梯也觉得它在发光。楼梯不长,很快便到了三十层。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卧室应该和她在镜园的差不多,但不知为何,心情依然激动。 她不由得拽住旁边人的手,突然紧张。 他什么也没说,只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又一同握着她的手放到门把手上。 方镜西偏头看他笑,和他一起打开门。 还是不一样的。 整个房间色彩和镜园的卧室差不多,但家具却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床、柜子还是桌椅全部都是雕花鎏金弯腿,床上是香槟金的刺绣花朵床幔,垂坠着流苏,沙发是豆沙粉丝绒,灯具配饰是珍珠白和雾霾蓝,窗帘是三层结构的,外层印花提花浅鎏金布帘,中层是同色系遮光丝绒帘,最里面是更浅的蕾丝纱帘,丝丝褶褶地垂在地面,整体颜色和谐,丝毫不显厚重。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置身于十五世纪的法国。 看她已经沉浸在主卧里无法自拔,姚行舟主动拉着人去原来的衣帽间里看。 又是一种风格——工业加法式混合风? 方镜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装修,问他,“这是你的卧室吗?”面积挺大,那些博古架是干嘛的?放他的书? 姚行舟有些无奈,“刚送了你一颗钻石,就要和我分房睡?” “让我睡地上还是睡桌子上?” 方镜西仔细看了看,原来是隔音棉,她福至心灵,转身抱住他的腰,蹭进他怀里,仰头朝他笑:“睡我床上好不好呀?” 姚行舟忍不住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所有房间都参观完,方镜西想要立刻住进来的心已经跃上珠穆朗玛峰了。 偏偏眼前这个男人还不紧不慢地回消息。 “翠云栖安保真的没问题吗?”她捅了捅他。 他头也不带抬地说:“没人敢偷我。” 方镜西一时语塞,“……霸总,卢浮宫都有人偷!” “大概因为卢浮宫没有霸总。” 方镜西:“……”他现在开玩笑的本领是炉火纯青。 他收起手机,一脸正色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示意她站好。 ? 他疯了? 方镜西朝他哼了一声,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垂眸漫不经心地摆弄手 指甲。 姚行舟瞧她这副样子,眼里滑过笑意,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身体前倾,声音平静,“想搬进来?” 这不废话嘛,她乜他一眼。 他点点头,“我以为方导不记得自己家住几楼呢。” 方镜西:“?” 她想起刚才按电梯,她好像按了个二十九。 “方导,演技不错,略有浮夸。” 方镜西:“!” “我——” 腰间攀上一双大手,沉木香侵入鼻腔,一枚轻吻落在额头,耳边响起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想给你惊喜,似乎有些不太成功。” “你好谦虚啊。” 他噗嗤笑了,猜测,“我出差去美国的时候你发现的?” 也只有那段时间他俩没在一起。 “你好聪明啊。” 他低头吻她。 被她挡住,“贵重东西我一般喜欢放眼皮子底下。” 他哭笑不得,翻出微信聊天让她看。 方镜西接过来,上面赫然显示——西岭寺—了湛大师,宁城有名的古寺,了湛大师是住持。 “你对佛教还有了解?” 姚行舟:“……”这就是回旋镖吗? 不过,“大师还算这个?”没错,姚行舟请大师帮忙算乔迁时间。 十月十日,还有七天。 大师滔滔不绝,现在还在给他发乔迁注意事项。 末了,大师来了句:【承蒙姚施主大德,慷慨解囊护持香灯,全寺僧众感念不已,功德无量,龙天护佑,阖家六时恒吉祥。】 难怪呢,现在大环境确实差。 她咔咔截了两张图发给自己。 “你干什么?” 方镜西拿起自己手机,打开她那个富婆榜前(3)群聊,甩过去那两张截图,@所有人【十月十日十点十分十秒我乔迁,大师说了,需要亲朋好友送温锅礼,清单在此,请我的两个好闺蜜提前备好O(≧▽≦)O】 很快,群里二人响应。 一棵大榕树:【我只有一个问题。】 一只千纸鹤:【你老公捐了多少香火能让了湛大师如此这般???】 一块假镜子:【如大师这般的世外高人岂是铜臭可沾染的!】 姚行舟:“……”不得不说,给他启发了。 他也在群里发了两张截图,还让方镜西把那句话复制给他。 梁锦川:【?】 路征:【?】 尚新阅:【?】 乌连策:【?】 路征:【我只有一个问题。】 梁锦川:【你到底捐了多少香火能让了湛大师给你算这个???】 尚新阅:【加1】 乌连策:【加1】 路征又发:【我还有一个问题O(≧▽≦)O】 路征:【谁是你的两个好闺蜜?川子和新阅?O(≧▽≦)O】 梁锦川:【?】 尚新阅:【?】 姚行舟:【如大师这般的世外高人岂是铜臭可沾染的!】 姚行舟:【不好意思,借用我老婆的话,忘记改了。】 群里再也没了声音。 十月十日,宜入宅。 除了师榕和明鹤,方镜西还邀请了尚千阅和乔听寒黎郁几人。 方境北和孔境南则是代表方家来的,方仲清和方老爷子知道今天是他们年轻人聚,索性不掺和这事。 再加上姚行舟的几个朋友和他弟弟姚行云,一时间翠云栖还挺热闹。 温锅礼结束后,众人开始参观新居,方镜西带着女孩子去了二十九楼,几位男同志则是由姚行舟陪着在三十楼。 最受冲击的要数梁锦川了,他来过姚行舟的婚房,要不是他确定他没走错地方,他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装修居然是姚行舟弄出来的。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三哥干出来的事。”他和尚新阅想撸狗,所以抱着方周周单独参观。 今天有尚千阅,尚新阅表现得一直都很老实,他撸了撸怀中的方周周,白了对方一眼,“他之前干的这种事还少吗?” 梁锦川沉思,想起那块黄钻,以及姚行舟找他签的矿业权份额转让协议,一脸赞同地点点头,好像也对,他干这种事干得顺手多了。 二人慢悠悠走着,尚新阅惊诧,“这照片墙是不是有些不太搭啊?” 整个屋子入目之处全是十五世纪法国宫廷风,面前突然来了个当代小清新文艺照片墙,还真有些怪异。 他喊:“三哥,你这块照片墙要不要挪挪位置?” 姚行舟和乌连策正陪着方境北在看,听到尚新阅的喊话,他也有些愣,“什么照片墙?” 66. 跪舔 送走众人后,方镜西瘫在沙发上。 真累啊! 待客可太累了! 还好两天前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搬回了翠云栖,今天不用再跑回华源了。 只不过,姚行舟呢?她给他准备的惊喜他看到了吗? “老公?” 没人应。 她翻了个身,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又喊了句“老公?” 依然没人应。 师榕和明鹤在群里狂轰乱炸,她只能先应付她俩,聊完天后又是十分钟,还是没见到姚行舟。 她想去找他,但又实在累。 姚行舟一个人在不同于以往黑黢黢的明亮长廊里在那面照片墙前一张一张地驻足,从头看到尾。 待看到最后一张,也听到客厅里她那一声又一声特地拖长喊老公的怪腔调,他不由得笑了。 她怎么这么可爱,她怎么这么好,他该拿她怎么办。 方镜西整个人趴在沙发里,一只腿高高翘起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腿半弯着来回晃动,一只手垂落在沙发下,呆愣愣盯着地面,嘴里无意识地喊着‘老公’,声音由最初的怪腔怪调到现在小声的平铺直叙,再到满是疑惑不解的‘姚行舟’,最后成了碎碎念。 地毯很软,人在上面走根本发不出声音,所以姚行舟到沙发的时候,方镜西还沉浸在和方周周的吐槽中。 方周周见人来了,迅速从方镜西手中逃离,冲到姚行舟脚边委屈叫着。 方镜西没看见,手往前捞着,还在碎碎念,“你跑什么呀?姚行舟不理我,你也不想理我吗?那好吧,我决定把你的小黄没收三天——两、算啦,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没收一天吧。” 姚行舟弯起唇角,小黄就是她当初给方周周买的玩具小黄鸭,咬一下嘎一声,她嫌烦,天天威胁方周周要是不和她玩就把小黄扔了。 手忽然被抓住,方镜西的吐槽停了,掐了一下对方的手心,然后迅速缩回来。 紧接着一道宠溺的笑声响起,伴随着视角的转换,她整个人被抱起,二人一同倒在沙发上。 方镜西盯着他的眼睛,黑亮的瞳仁里全是她。 “我以为你送客把人家送回家了。” 唇被堵住。 后脑勺被一只大掌死死扣着,腰也被他死死按着,她感受到了凸起,可唇上的感觉更疯狂。 她好像要被他吃掉。 外面渐渐亮起了霓虹,可也比不上室内的流光溢彩。 沙发上的两道人影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抱着她平复呼吸。 方镜西还缓不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尾被泪染得发红,也有些模糊。 滚热的手指覆上眼睛,替她擦去残留的泪水。 她颇有些委屈地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好讨厌,只是亲她,她现在好难受。 她探出手指,伸进皮带内,轻轻划着,声音还带着颤,“我不舒服……” 姚行舟喉咙滚了滚,没说话,抱着人起身去了落地窗前。 干净透亮的玻璃一层接一层地染上潮气,方镜西狠命咬着唇,不让声音溢出,双手按在玻璃上,潮气让她的手有些打滑,她想用腿发力撑住自己,可惜悬空的双腿也直打颤。 带着潮气的玻璃隐约照出二人的身影以及背后的格局,暖白的水晶灯下,刚才他们躺过的鎏金绿丝绒沙发位置明显偏离,空气中弯弯曲曲流淌着暧昧的情绪,她今天特地穿了条繁复华丽的裙子,此刻也成为他一人的遮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词——跪舔。 新一轮浪潮袭来,方镜西也无法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霓虹渐渐暗淡,夜幕彻底降临,浪潮也停下了脚步。 “舒服吗?”姚行舟刚洗完澡,穿着一身黑色浴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满脸通红的人。 方镜西勾起被子,慢慢将整张脸挡住。 舒服极了! 还想要! 好久外面都没声音,她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床边空无一人。 她不解,他不睡觉干嘛去? 很快门被打开,对方拿着一摞文件进来了。 “你要加班?”方镜西眼睛转向他。 “……”他无语地瞥她一眼,将人从被子里抱出来,“签字。” “让我签什么字?”她纳闷,接过那一摞文件。 姚行舟下巴微抬,示意她看。 最上面是一份自愿赠与合同,她狐疑地翻开看,看完后口水咕咚咽了一下,有点不敢信,又重新看了起来。 姚行舟也不催,等她慢慢看。 一份合同来回看了三遍,她才颤巍巍开口:“真的要把这条矿脉给我?” “不是喜欢宝石吗。” “老公!” 又来了,和那天看到那颗大黄钻的声音一样。 “你在床上怎么叫不出这样的老公?” “做的时候拿几颗宝石给你看?” 她已经对他的这些淫词艳语免疫了,准备签字,发现他没给她笔。 “笔呢?” “你有。” 她皱眉,她还能变出一支来,忽然想到什么,她让他把她的包拿过来。 从里面摸出一支钢笔,他那支英雄牌钢笔。 方镜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颤抖着手签字,手上忽然覆上一只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不解。 眼前的男人唇角勾着笑,刚从情欲中退出的脸还泛着粉,黑玉似的眸子满是她的身影。 他贴在她背后,带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方镜西”三个字,语调沉稳恳切,“我曾经用这只钢笔签下了无数个需要我决策的名字。” “以后再签你的名字时,尤其在任何需要你决策的文件上,不要抖。” “签的不仅是你的名字,更是你展示在其他人面前的底气。” 后面的文件全都是自愿赠与合同,包括他名下的六套房产,除却一套位于宁城的别墅,一套位于京城二环的三进四合院,其他四套均在美国和英国,是庄园和古堡。 还有他名下的跑车,十六辆,虽然和他的收藏数比起来不值一提,但给她的都是拍卖回来的,价值极其高。 以及各类珠宝、黄金、一架私人飞机、一艘游艇。 私飞方仲清也有,早年间是一架猎鹰7X,后来他又挣了点钱,打算换架飞机,还问她和方境北要不要给他俩也各买一架,彼时她正因为报考纽大导演专业和方仲清置气,放出狠话不要他的任何东西,所以她的那架飞机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现在倒是拥有了,她把这事讲给他听,又感慨,“当初应该收下飞机后再放狠话的。” 姚行舟:“……” 他不好打击她,收下飞机后她怕是更没钱了,届时如果想卖也卖不掉。 手下的动作越发流利,“方镜西”三个字也一次比一次潇洒 。 姚行舟抱臂站在一旁看她流畅又自信的签名,眼里笑意止不住。 签到最后一份时,她“咦”了一声,这份并不是什么赠予合同,或者说,连合同都不是。 是一份宣发方案。 《我家就在城墙下》的宣发方案。 右上角还挂着天星娱乐和姚氏集团的logo,这是两家公司合出的? 她以为签完合同后,后续所有工作均由姚氏集团承担,没想到还有天星的事。 方案很厚,她打开第一页从项目背景开始慢慢看,姚行舟没打扰她,拿上那摞合同出去了。 门外长廊已经暗了下来,象牙白的墙壁上挂着长长一条棕色毛毡板,从主卧开始,一直延伸到次卧结束,和周边复古繁丽的风格完全不搭。 他又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看。 是他俩小时候在宁城老动物园的照片,一共四张。 然后又是四张照片,其中两张是他之前的微信头像,雨中的垭口。 后面两张依然是雨中的垭口,只不过拍摄角度不同。是她当年纪录片的素材,她翻了很久才找出来发给他。 他慢慢走过去,下一张是证件照,他和她的结婚证件照。 再后面两张是结婚证照片,她与他发朋友圈的照片。 后面三张照片是当初她去拍他专访的照片,分别是镜园电视的照片、采访他的截图以及那张手画小船的福布斯排行榜照片。 再后面是他的单人照,他去天星找她时在门口登记的照片,有点糊,不过能看出是他。 然后是一张玫瑰花的照片,他送她的第一束水瓶座玫瑰,其中大部分都枯萎了,装在玻璃瓶里,背景是镜园。 两张风景照,秦岭的浩瀚夜空以及花间的漫天星光。 一张浓如拿铁的生漆照片。 几张二人吃的食物的照片,对比明显,一部分丰盛又精致,一部分简单又随意。彼时她在禾县出差。 一张她的单人侧脸照,他的手腕出现在角落。 一张她捧着手表对他笑的照片。是那张他只想给两人看的照片。 为了让路征从朋友圈删掉,他花了一千万外加一辆限量版跑车。 一张漆盘摆件的照片,上面还有一张便签纸。 又是花的照片、花的照片、花的照片……原来他送她的那么多花,她都拍了照。 一张他穿着校服的“高中”照片。 一张她和他的合照,在眼镜店,她抱着他胳膊,身体贴着他,笑得很甜。 一张她和他的合照,在庄园甬道里,他背着她,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向上高高举起。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她是怎么拍的? 一张她和他的合照,在庄园她最喜欢的花园里,她穿着旗袍对着窗户自拍,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静静望着她。 一张她和他的合照,在庄园后山上,后面天光渐暗,乌云层层叠叠,她搂着他的腰,对着镜头笑靥如花。 一张她抱着方周周的照片,是方周周刚回家两天时拍的。 一张是方周周妈妈的照片,从那张寻主启示上裁下来的。 下一张是他的车。晨光熹微里,绿色宾利渐渐远去,背景是镜园外的街道。 她什么时候拍的? 他盯着照片驻足良久,慢慢笑了,他好像体会到了比爱还要爱的感觉。 照片还没完,毛毡板也只贴了不到一半。 他觉得这块板子有些短。 67. “看惊喜。” 四十分钟过去,方镜西将宣发方案看完,给乔听寒发去道谢消息。 乔听寒:【不要谢我,《城墙下》的宣发方案我全程配合,每一个字都是你老公亲自写的。】 他亲自写的。 方镜西决定浅浅地原谅他一下,原谅他到现在都没发现她给他的惊喜。 书房内,姚行舟正在联系律师,并约好时间去做公证。 安绍给他打电话没打通,又发来消息:【姚总,刚才孟局的秘书联系我,让咱们抓紧完成舆情研判,推进宣传预热筹备。他们也协调了宣传部和网信办,届时会随时关注网络动态。】 姚行舟戴上眼镜,在电脑上找到安绍对话框,回了个‘嗯’字,发过去一句,【按照宣发方案推进,任何拿不准的直接来问我。】 安绍看到最后那句话,非常平静地打下“收到”二字,已经对他这种和太太有关的事都亲力亲为的行为免疫了。 方镜西等他等得昏昏欲睡,在她快要睡着时,他终于进来。 “干嘛去了?怎么这么久?” “看惊喜。” “?” “看我什么?”方镜西睡意散了点,半眯着眼睛望向他。 他没回,只盯着她看。 她渐渐清醒。 他说的是看惊喜。 “好吧,完全原谅你了。” -- 或许是因为她的髹漆进度非常顺利,也或许是因为《城墙下》宣传短片很快就要上映,方镜西心情一直很好,哪怕今年宁城的梅雨持续时间比往年要长,空气中都泛着黏人的潮,也没影响她的心情。 她开始进行埋螺封漆这一步。 顾名思义,这一步也就是用更多层的漆将“寿”字完全包裹起来,一是防止螺钿脱落,二是经过水磨后,保证棋子更加顺滑圆润,三是为了美观,黑棋子用黑漆做基底、封漆,衬托出螺钿虹彩,白棋子则用透明推光漆做基底,白漆封漆,保证白棋子的清亮柔和。 埋螺封漆她打算封九层,顺利的话,耗时七十天。 现在看来相当顺利,她已经封了五层了,还剩四层,大概十一月中旬结束的时候就能封好。 之后再推光面漆,这一步要推三层漆,每层分别荫干七天,1000目以上细磨,手工抛光养漆,耗时一个月,再把最后这一步的素材剪出来,绝对能赶在12月30日前将这份生日礼物做出来。 可惜这连日的秋雨却影响了姚行舟。 收到方境北发来的消息,他皱了皱眉,有些泄气,想他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来都是无往不利,唯独在和方镜西有关的人和事上,屡次栽跟头。 他回复:【嗯,知道了。】 方境北立即弹来消息:【怎么,打算放弃?】 姚行舟:【永远不会。】 方境北:【晚上有时间吗?我亲自教你些真本事。】 姚行舟哽了一下,那他之前在干吗?敷衍他吗? 方境北好似知道他的想法,【考验你。】 姚行舟:【……】 姚行舟:【你这样很耽误我的婚期。】 方境北:【现在知道耽误婚期了?】 姚行舟没再回,与她那么草率地结婚,确实是他不对。 他转头对一旁一脸苦大仇深的姚广言说:“我有事,先走了。” 姚广言:“?” 不是,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他是来卸任董事长的,姚行舟才是来接任董事长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这个卸任的人天天加班了? 几天后,姚行舟看着成膜相当完美的漆液,心里肯定,方境北确实有两下子,比起方镜西也不差。 “你也不是没有任何天赋。” 姚行舟目光从漆器上移开,诧异地看向对方。 他居然夸他。 方境北勾起唇角,“最起码你接触生漆不过敏。”和他妹妹一样。 姚行舟:“……” “给你配置了全国数一数二的设备,以及全国数一数二的髹漆大师,甚至将绿树研发的低致敏性大漆都拿给你用了,能在半个月内完美地髹好一层漆,相当不错。” 如果他没有把重音放在“全国数一数二”、“低致敏性”、“半个月”、“一层”上面,他姑且认为他在夸他。 “哦,主要怪这场雨。” 姚行舟:“……” 不过,“绿树研发出了低致敏性大漆?” 方境北点头,“就是我第二天又重新给你拿的漆液。” -- 11月2日。 天气晴朗,温度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体感微凉。 深秋的宁城丝毫不见萧瑟之意,时不时的秋风倒是让其多了几分斑斓。 西城区多银杏与乌桕,路两旁层层叠叠的红黄叶子被风卷起,晨雾飘飘袅袅地散了,隐在其中的青砖灰瓦越发明显。 一辆绚丽的水晶紫跑车冲过去,刺破晨雾,也把飘摇的叶子扬得更高。 方镜西一袭雾灰色大衣,浅杏色针织打底,围着一条和乌桕叶同色系的围巾,下身穿着一条米灰羊毛直筒西裤,秋日氛围感拉满。 昨天应伯鸿一家回来了,商量方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要怎么办。 原本想昨天就回镜园,但昨天她才把第八层漆封好,又送入荫房荫干,等结束后都是晚上了。 她和她大伯打了个电话,保证第二天尽早过来。 镜园的气氛有些异常,她一路走来,遇到的佣人都一脸严肃,不敢过多说笑。 她快步进了客厅,里面人倒是齐全,只不过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她爷爷。 “爷爷,”方镜西嫣然朗笑,“您要是嫌我昨天没回来倒是跟我说啊,现在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算怎么回事嘛。” 话虽是对着方老爷子说的,但她眼神却瞟向方境北,对方眼神晦暗,龙凤胎自来的默契让她意识到今天这境况好像有些遭。 不过,话已经说出来了,她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蹲在方老爷子身边,撒娇道:“爷爷,别生气了好不好,要不我替您打一顿方境北出气?” 闻言,方老爷子戳了戳她额角,“你二哥天天跟着你可是受委屈了。” 二哥?她爷爷向来都是管方境北称呼为“你哥”。 看来今天这事儿跟她大哥有关。 “那我替您打一顿应境东?” 方老爷子这才开怀大笑,无奈地摇头,“你呀你呀……” 说着,她看向沙发旁静坐的应伯鸿和应境东,发现少了两个人,没有她大伯母和她大嫂艾清迦。 “我大伯母和大嫂呢?” 应境东比起上次见面瘦了很多,勉力苦笑,刚要开口便被方老爷子打断。 “哼!你大伯母和大嫂现在在国外呢!” “国外干吗呢?”方镜西惊讶不已,“出国玩?” 方老爷子又是一声冷哼,“出国玩倒好了!” 应伯鸿给方镜西解释,“是你大嫂怀孕了,你大伯母陪她在国外养胎。” 方镜西:“?” 不是,她怎么没听懂? 应伯鸿继续说:“小艾发现怀孕的时候恰巧跟你大哥在国外旅游,她孕反又严重,医生建议她卧床修养,回国的飞机要飞十多个小时,怕她受不了所以想暂时在国外修养,可你大哥这边的工作又离不了人,不得已只能让你大伯母暂时过去照顾。” 应境东声音有些茫然,“等前三个月稳定了就可以回国。”说完,他又向老爷子赔罪,“爷爷,您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对,到时候我一定亲自把她接回来。” 方叔溱安抚老爷子,说方家即将四世同堂,天大的喜事。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恭喜老爷子,说他是双喜临门,又过寿又添丁,总算把这茬揭过去了。 不过也确实是件大喜事,应境东和艾清迦结婚五年,一直没怀孕,方老爷子从来没催过他们,还时不时叮嘱应伯鸿两口子,别给他们压力,小两口却挺着急。 方镜西还见过他俩因为怀孕的事吵架。 客厅里又是一片祥乐融融,应伯鸿问方镜西,“西西,行舟呢?” “他最近比较忙,晚上才能过来。” “我听说了,年底行舟是不是要正式接任姚氏集团?” “嗯,他都加了好久的班了。” 闻言,应伯鸿笑她这语气有些幽怨,等姚行舟来了要替她说说,屋子里顿时又响起笑声,刚才那紧绷的气氛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话题又转移到方老爷子八十大寿上。 方老爷子倒是无所谓,他更想和家人一起吃顿饭。 只是他三个儿女不同意,理由也很简单,八十岁生日,大寿,必须大办。同时也希望以后每年都能为老爷子大办寿宴。 三人天天在他耳边磨,最后老爷子也就随他们去了,只提出一点要求,除却家人的礼物,其他人的寿礼均不收。 如今距离老爷子寿宴满打满算两个月时间,大部分都已经定好,就差一些细节,以及部分邀请宾客名单,还需再斟酌。 “咱们家和姚家是姻亲,不邀请对方说不过去。小艾她是只有咱们家人,但行舟不一样。”应伯鸿点着名单,说出自己的想法,“两位老教授得邀请,你公婆还有行舟弟弟也得邀请。” 他看了一眼方镜西,又继续道:“当年竹书记帮了咱们厂子不少忙,虽然他现在已不在人世,但竹家老大、老二是不是也得邀请。” 方镜西愣住,是邀请姚行舟舅舅姨妈的意思吗? 可她目前为止还没见过人家,突然邀请人家来寿宴合适吗?而且,人家到底有没有时间还两说呢。 “大伯,那我可先替我舅舅姨妈收请柬了。” 清润沉稳的声线传来,众人抬眼,只见身姿挺拔的男人迈步而入。 姚行舟和众人一一打招呼,视线落在方镜西身上。 她身旁的方境北自动起身让出位置。 他颇为自然地坐过去,握住方镜西搭在膝盖上的手。 方镜西神色未变,凑近他仰头低声和他说话。 姚行舟则含着笑意微微低头倾耳听着。 方老爷子看他们这自然的动作,脸上笑意更盛。 寿宴邀请人选绝大部分都已确定,目前就剩下竹家以及几家同做髹漆的同僚,他们基本都在外省,但现在邀请也来得及。 得到准确回复的应伯鸿叫着方仲清和方叔溱夫妇去书房写请帖。 方镜西正问姚行舟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早知道她就等他一起。 “爸在公司。”他到公司看见姚广言的车,根本没下车,直接让司机开来镜园。 方镜西:“……” 她无语瞥他一眼,声音微嗔,语气埋怨,“你刚才干嘛直接答应啊,没问舅舅姨妈有没有时间呢。” 顿了顿,她音量放低,藏着一丝局促,“我还没见过他们。” 后面这句才是她的真实想法吧,姚行舟手掌上翻,五指紧扣她的手,唇角噙着笑宽慰,“前几天舅舅和姨妈还问我你喜欢什么,他们想到马上要见你,有点紧张,不知道该送些什么。” 方镜西:“……”给她的东西够多、够用心了。 “行舟,你也来。”方仲清走到玄关又回头喊他。 “好,爸。”姚行舟颔首,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才起身跟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小辈以及老爷子,孔境南这才敢开口,和老爷子抱怨方仲清,说舅舅天天压榨她,她每天都忙到很晚,脸都小了一圈,完全没时间陪老爷子。 还说起最近网上爆出“串串房”的消息,有人在里面住了几年,结果得了白血病,对他们涂料行业也产生不小的影响,方仲清立马让她去了公关部,一边关注网上的消息,一边还得去谈项目。 她就是三头六臂也干不完啊。孔境南幽怨地看向方镜西,“姐,我亲爱的姐姐,你什么时候来解救我?” 孔境南已经毕业,正式进入绿树集团工作,方仲清对她很上心,事事都带着她。 方镜西:“……”天天被她爸催还不够,现在连她妹妹都开始催她了。 今天人多,方姨带着人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午饭,十一点半饭就备好了。 方老爷子指使方镜西叫人回来吃饭。 “您光会使唤我!”方镜西任劳任怨起身往外走。 “你用着顺手!”方老爷子看她往外走的身影,吐出的话丝毫不客气。 他是让她打电话把人叫过来,哪里让她亲自跑一趟了。 他们应该在她爸方仲清小院里的书房讨论,方镜西顺着石板路往外走,手机响了,是乔听寒。 她接 通,“乔董有何贵干?” 他回怼,“没事不能找你?” “嗯,因为我比较忙。” 乔听寒:“……”算了,正事要紧。 他将投促局打算邀请他和方镜西这个月25号去参加宁城古城墙政企联合保护项目宣传工作专题研讨会,就《我家就在城墙下》的宣发工作开展专题研讨的事告知对方。 末了,他又说:“投促局以为你还在天星,所以电话打到我这里了。他们本来想再给你打个电话,我没让。” “你去不去?” 方镜西满脑子问号,这种事有必要叫她去吗? 再说了,按照姚行舟那个宣发方案按部就班推进就得了呗,还有什么可值得研讨的,研讨一次还不行,上映前还得再研讨,哪来那么多时间开会,直接关注网上舆情不更好? 乔听寒听完她的吐槽,也不由得赞同,“你老公是不是没时间参加?他不得忙着接任董事长的事?” 方镜西一想还真是,姚行舟肯定不会去参加,他最近一直加班,今天没去公司直接来了镜园,姚广言可一直在抱怨他。 当然,姚广言没直接和她说,是她在他手机上看到的。 “那我去吧。”他俩都不去感觉不太好。而且25号,她应该能抽出时间去参加,那时候恰好是棋子第一层光面漆荫干的时间,还是最后一天,要是再往后错一天她应该去不了。 “行,我和投促局说一声。” 这边书房里。 方家兄妹三人琢磨寿宴拟邀名单,孔溢写请柬,姚行舟则在外面接电话。 收到方镜西控诉方老爷子光会指使她干活的消息,姚行舟刚挂断安绍的电话。 他马上接任集团董事长,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还得抽空应付方境北时不时的“刁难”,今天没去公司,安绍替他听了姚广言的训。 刚才孟局的秘书又联系安绍,询问他25号有没有时间参加研讨会,他想了想还是给出肯定答复。 他和方镜西如果都不去的话,不太合适。那个时候她髹漆应该正在关键步骤,估计抽不出时间来参加这种会。 他给她发:【你站在原地别动。】 老婆:【我去买几个橘子。】 什么意思?她想吃橘子? 他又给她发:【我们出来。】 老婆:【耐心有限.jpg】 【马上。】发完,姚行舟敲门,“爷爷在催我们回去吃饭。” 请柬已经写得差不多,几人也没多耽误,利索出了门,没走多远便发现方镜西站在路边。 应伯鸿笑:“难怪行舟这么着急。” 方镜西挽着他的手,“他怕你们饿。” 姚行舟:“……” 今天方家可谓是齐聚一堂,老爷子很高兴,这两年哪怕是过年人都没这么齐全。 虽然老大媳妇和大孙媳妇不在,但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毕竟大孙媳妇怀孕了。 席间,方仲清询问姚行舟的近况,自家女婿马上接任集团董事长,自家女儿和女婿现如今的关系他也看在眼里,别人高不高兴他不知道,但他确实开心。 姚行舟简单说了几句,详细的他后面再跟他细说。 方仲清明白,又将话头转到方镜西身上,“南南现在可都能独当一面了,你呢?” 方镜西嘴角瘪了瘪,朝旁边人睇去一眼不耐,又来了。 方老爷子看出她不乐意,立马将话头对准方仲清,“吃饭还叨叨这些,还想不想让我好好吃饭。” 说完,他又对着姚行舟开口:“我说你爸呢,没说你。” 方仲清讪笑,他也是为他闺女好,趁他还年轻,能多给她保驾护航几年。 应伯鸿从中调和,说起姚行舟那个古城墙保护开发项目的事,最近全网热议。 姚行舟应声说着,又夹了一只虾,剥好递到方镜西嘴边,“试试这个。” 方镜西瞥他一眼,勉为其难吃了,“我不爱吃河虾。” 姚行舟从善如流给她夹了一块梅酱排骨,回答方老爷子的问题。 “爷爷,宣传片正式播出是12月12日,这个月主要是配合投促局提前做宣发准备。” 闻言,方镜西看他一眼,听他这意思,好像要去开会。 姚行舟挑眉,“还想吃虾?” 方镜西:“……” 呵,狗男人!去开会的事不告诉他! 下午几人又开始写请柬,晚饭前将所有请柬写好,约好第二天去送,吃过晚饭众人又各自回家。 方镜西不想开车,直接上了姚行舟的车,她的车让司机开回去。 马上到翠云栖,宾利忽然拐了个弯。 “去哪儿?” “超市。” “去超市干嘛?”方镜西立即竖起雷达,她记得家里好像还有套。 “不是想吃橘子吗,给你买点橘子。”他俩其实都不怎么爱吃橘子,家里根本没备。倒是没想到她突然想吃了,看来得和吴姨说一声,最近多买点橘子。 方镜西:“?” 她决定了,坚决不告诉姚行舟她也去开会。 到时候吓死他! -- 11月25日。 天气晴朗,温度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体感干冷。 这几天不用髹漆,方镜西把片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合适的重新剪辑,过完已经凌晨。 因此,姚行舟起床时轻手轻脚,去了客卫洗漱,没吵她。 今天得去投促局开会,九点的会,路程一小时,他得七点四十五出发。 七点四十,他进了主卧,床上空无一人。 他吵醒她了? “干嘛呢?” 拉长的调子从身后传来,他笑笑回头,“怎么醒——” 对方穿着一件素白哑光小圆领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金小颗珍珠项链,黑色直筒西裤,头发盘起,很淡的妆容,他诧异,“今天要出门?”打扮得这么正式。 “嗯,有正事。” “几点出发?吴姨做好了早饭,你先去吃。我让司机送你?”姚行舟决定自己开车去。 “五分钟后。”方镜西回答。 “……那去哪里?我也五分钟后出发,来得及我送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68. “郎才女貌。” 投促局在宁城南城科创产业园区附近,独立办公场所。 下车后,方镜西将大衣穿上,看太阳挺大,便没拿围巾。 一旁的男人又弯腰将她扔进车里的围巾拿出来,一言不发地替她围上。 方镜西垂眸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耐心地给她绑围巾,忽然抓住那双手放在唇边印下一吻。 姚行舟盯着面前这张笑脸,忍不住,唇角也渐渐扬起。 原谅她不告诉他也要去开会的事。 方镜西到了才发现这次会议规格挺高,政府一把手都出席了。 其实她来不来都行,审片已经审了四遍,没通知过她让她修改,会上也没什么需要她这个导演说的,纯纯吉祥物。 会议刚结束,前面的人群还没散,姚行舟被一众领导围在当中。 满场清一色藏青干部夹克,唯独他一袭黑色西装,身形挺拔,谈吐带笑,不卑不亢。 她站在后门等他,视线越过人群,锁在那道身影上。 与他的视线对上时,她还有些愣,见他又对她招手,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一众领导跟着他一起看过来,跟他隔了两个身位的一中年领导朝后摆了摆手,一个年轻人朝她走过来。 他说他是孟局秘书,来请方导过去。 孟局,她知道,投促局局长。 刚站定,便听到他旁边的中年人笑:“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是那位一把手。 姚行舟牵着她的手,对那位一把手说:“您可别这样说,明明是女才郎貌天作之合。” 又向她介绍,“这位是周市长。” “周市长好。”方镜西浅笑。 “方导你好,”周市长丝毫不在意姚行舟的冒犯,“瞧瞧,我不过是说了这么一句,他就忘了我刚才是怎么夸你的了。” 方镜西心底讶异,偏头看他一眼,本想谦虚几句,周市长却摆手接着说。 “《城墙下》这部片子先后审了四遍,我看了七遍,每看一次心境都不同,尤其你的开篇介绍,堪称一绝。我来宁城比较晚,对宁城的历史了解还不是很深,但从你的开头,我看到了宁城千年来的发展变迁。” 方镜西笑道:“您过奖了。” “你问行舟,我这夸得有没有半点水分。”周市长指了指姚行舟。 他淡摇头,表示没有水分。 方镜西:“……” 周市长又一副说小秘密的模样,“方导,我能问个问题吗?这个问题我看了七遍片子,每一遍都愈发好奇。” “您说。” “你是怎么把古人建城墙给拍出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片子里的古人无论是服饰着装还是言行举止亦或是挥锄砌砖的动作跟真人无异。 他们有猜测是不是方镜西找了演员现场造城墙。 方镜西神秘一笑:“其实您见过,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见过。” 这话一出口,连姚行舟都不由得侧目,他也猜测是不是采用了AI技术,但这部片子是她两年前拍的,那个时候AI技术所产生的人像放眼望去全是一个模子,还有建模错位的问题。 可她片子里的人却各不相同,灵活生动。 她眨眨眼,唇边漾出一抹狡黠的笑,“咱们宁城博物馆的古代雕塑馆里从先秦到明清的古人还是挺多的,服饰馆里的衣服也不少。” 她又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动作,“加上一点点技术手段。” 闻言,周市长哈哈大笑,“我说那个侧身盘腿靠墙打盹的工匠姿势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咱们宁城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行舟说得对啊,你俩确实是女才郎貌。” 孟局长在一旁凑趣,“我那天看过宣发方案后一个字都没改,还问究竟是哪位人才写出这样好的方案,想挖个墙角。” “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孟局故意卖了个关子。 周市长看他,“怎么说?” “他说先谢谢孟局的夸奖,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他紧跟着话锋一转,又说都是片子本身质量高、内容好,是导演的功劳,他写的这份方案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众人登时哄笑一片,周市长道:“这墙角咱们挖不起啊。” 姚行舟不紧不慢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 “都听到没,以后见了咱们方导和姚总记得夸他俩女才郎貌。”周市长又打趣。 方镜西耳垂有些发烫,他在说什么! 挥别一行人后,方镜西缩在后座,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一语不发。 “不热吗?”姚行舟抬手要替她把围巾摘下来。 方镜西躲了躲。 姚行舟将人圈在怀里,帮她把头发散开,低声道:“累了?” 方镜西“嗯”了一声,闷闷地朝他抗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那么多人调侃他们俩,有些难为情。 “实话。” 她仰起脸看他,他眉眼含笑,眸色温柔专注,莫名让人相信他的话。 “当然是实话了。”她又小声嘀咕。 他噗嗤笑了,把她的围巾稍稍往下拉了拉,又扯住两侧垂落的部分,整个人俯下身去,在她唇上研磨。 车内光线晦暗,空气涩滞闷热,炭灰色的宽大围巾将两人的脸遮住,她的头发和围巾缠在一起,脖颈间出了一层薄汗,她主动仰头,又把他碍事的眼镜扔到一边,迎上他的视线。 -- 12月11日。 天气晴朗,温度比昨天高,湿度正常,体感湿冷。 但全网却是一片火热,姚氏集团联合市政府共同推出的宁城古城墙保护开发项目宣传片明日正式上映,也意味着宁城第一个文旅产业示范区的建成。 姚行舟这几天几乎可以说是住在姚氏集团了,方镜西却暂时没时间关注。 今天,所有的髹漆工序即将正式完成。 十二点整,她将简易荫房打开,取出里面的棋子。 四百枚棋子整齐地摆放在盘中,此时尚未经过手工推光,但螺钿的虹彩与玄色漆底相辅相成,素白胎体澄澈莹润,浮起细碎的银粉珠光。 她一遍遍地找着角度,一遍遍地删除重拍,五个小时后,她终于拍出了她自认为完美的一幕。 没有任何打光,只依靠大漆与螺钿本身的色彩映衬,黑棋白棋纵横交错,玄漆白胎交相辉映,缓缓漾开青黛、莹银、堇紫、桃胭、冷金几重色泽。 她没耽搁,坐到电脑前将刚拍的九分多钟的视频导入剪辑,又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分享给了姚行舟。 又嘱咐他,【保密,否则我也把你的碑拓说出去。】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jpg】 【恶霸叉腰.jpg】 这边收到她“威胁”的姚行舟,低声笑了一下。 视频不到三分钟,他静音观看,看完后他挑了张表情包,和上面第一张表情包一样,都是她拿方周周的照片做的,回复对方:【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很好看,方导大才。】 会议室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突然笑是怎么回事。 被打击得疯了? 不至于吧,这种涉及到产品质量的负面新闻,确实很难解决,哪怕最后尽可能完美地解决了,但带来的负面影响却也无法完全消弭。 可说到底也不是自家公司,再是联姻、合作的关系,业务上也完全能分开啊。放眼全国,多少所谓的联姻在利益面前被打击得支离破碎。 只是,明天的短片还上映吗? “姚总,周市长刚散会,他的秘书联系我,询问咱们想怎么办。”安绍拿着手机急匆匆从门外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会议室众人互相对望一眼,没人敢吱声。 刚才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解决方案,桌前的男人一言不发,摆明了就是对他们的解决方案不满意。 可除了延缓上映,他们还真想不到其他办法。 姚行舟接过电话,语气平和沉稳,“苏秘书,我是姚行舟。” 顿了几秒,姚行舟才又开口。 “周市长,明天宣传短片会如期上映,届时希望市里能按照宣发方案上的要求按部就班推进。” 对面应该是很诧异他的选择,姚行舟又解释,“首先,这次宣传短片的核心主题是宁城古城墙,和绿树的涂料没有任何关联。其次,姚氏集团和宁城市政府前期做了大量宣传报道来铺垫明天的上映,现在突然延缓上映,反而会让大众认为我们的项目和这次的丑闻挂钩。最后,这部片子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同时得到您的肯定与认可。” 桌子上的手机又响了,是姚行舟的手机,他偏头看了一眼,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周市长,稍等,我岳父打来了电话,让他和您说。” 姚行舟接通电话,那边是一道女声,“姐夫!我们查出来了!” 孔境南的声音。 “嗯。不错,很迅速,孔总。”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孔境南也好似被他感染,停顿几秒,又重新开口,语调清晰有力,“这次网上爆出来的有毒涂料确实是绿树实业有限公司生产的。”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乱了。 孔境南没想到姚行舟那边还有人,她没敢再开口。 “孔总你接着说。”姚行舟黑眸沉沉,抬眼淡淡扫视全场,瞬间会场又静了下来。 “哦,好的、姚总。” “生产于2015年4月17日,生产编码为03201504170679、03201504170680、03201504170681、0320150417067982、03201504170683,执行标准为GB38468-2014。” 这一串带有明显时间信息的数据一出来,会议室众人脸色微变,网上爆出来的消息不是说绿树去年生产的涂料不合格吗? 怎么绿树却说是2015年生产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绿树还没上市吧。 “的确没上市,没听孔总说是绿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嘛。”而不是绿树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孔境南这么一说,事情真相大概能猜出个七八成。 2015年绿树闹出的事挺大,不仅业内,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网民都认为绿树要完。 谁想到方仲清魄力那么大,全线召回问 题产品,全部销毁,并按照消费者产生的损失以及购买涂料价格三倍赔偿消费者,且如果消费者仍有意愿继续使用绿树的产品,无论哪一种,他都将免费提供。 当初所谓的问题产品,是涂料成分中SVOC含量标准为7g/L,彼时针对这一成分含量国家尚未出台相应的执行标准,绿树有自己的执行标准,小于等于4.5g/L,当然,也完全符合现在小于等于5g/L的国家标准。 也正是这次堪称敌对全行业的行为,让绿树起死回生,甚至短短三个月后成功在上交所敲钟。 而消费者对绿树的评价是“安全、诚信”。 孔境南继续说着,“上述问题产品编号均可在2015年8月1日的上市公告书中,第五项重大事项报告第十九条宁城清阳县2015年4月17日03生产线问题涂料召回事件查到。当年绿树发生的事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赘述了,我想说的是,哪怕绿树当时就是上市公司,也无法全部召回所有问题产品,而此次网上爆出来的所谓‘有毒涂料’恰好就是那批依旧流通在外的问题产品。” “自那之后,绿树该产品线的产品均沿用问题产品的包装,方董的想法是以案为例、以案示警,希望绿树永远记得当初消费者对它的评价。” “也正因为包装问题,让一些不法分子钻了空子,在网上制造出此次‘有毒涂料’的假新闻。” “稍后绿树官微将针对此事件发布严正声明。” 很快,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方仲清,“周市长,实在抱歉,正逢咱们宁城文旅产业示范区建成的紧要关头,绿树却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唉,我惭愧啊。” 周市长笑了,“方董魄力不减当年,也难怪能生出方导如此优秀的女儿。” “不知这位孔总是……” “我妹妹的女儿,我外甥女孔境南,京大金融硕士毕业,上大学后就一直跟着我参与公司工作,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今天这事完全是她一人负责解决的。”方仲清丝毫不谦虚,“我那个女儿啊,不提也罢。” 嘴上说着不提,他又暗戳戳显摆,连声音都大了许多,“也就爱好拍点纪录片,我俗人一个,不懂她的艺术,不过也确实有两下子,能得到咱们宁城市政府的青睐。” “好好好,敢情这优秀的小孩子都在你家了。”周市长也乐意捧,他虽不专管招商引资,但绿树和姚氏集团确实是全国乃至全球都排得上号的体量颇大的公司,再加上方家的漆器厂,那可是当年中央都点名夸赞的。 方老爷子不仅是方家的活招牌,更是宁城的活招牌。 周市长挂断电话,姚行舟接过电话,出去和方仲清单独谈。 “爸,您发声明前先和我说一声,我告诉镜西,让她及时转发。” “她正忙着呢,告诉她干吗?”方仲清不乐意打搅她。他是很想方镜西赶快接手公司,但也没必要现在这种时候拿这事儿去烦她。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她不转发的话不知道又会引起什么舆情,“行,那你和她说。” 姚行舟:“……” “嗯,我和她说。” 接到姚行舟电话时,方镜西正在拍摄手工推光的工具,这一步骤一共分为五步,粗磨、细磨、粗推、细推、收光,每一步所用的材料都不同,每一种漆器所用的材料也都不同,比如她目前正做的棋子。 粗磨、细磨这两步流程基本一致,不同的就是砂纸。棋子需要用的是水砂纸,一般是240目、800目、2000目、3000目、5000目等。 粗推、细推这一步又根据漆器的大小、想要的精细程度,所使用的推光工具也不一样。棋子面积小、曲面小、圆弧状,就不能使用推大件漆器的头发瓦,需要用小型、软质的工具,比如纯棉布料、真丝布料、迷你玛瑙小砑等,防止刮花螺贝。 收光则是需要用手掌。依靠人体自身油脂抛光,打造棋子的温润质感。 “不会今晚又加班吧。。。”方镜西瘪着声音抱怨。 “我现在在拍推光工具,明天就可以正式开始推光啦,非常神奇的一道工序。”她瞬间满血复活,叽叽喳喳说着推光这一道工序的安排。 末了,她又偷笑:“明天等我给咱们打广告哦。” 姚行舟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你有在听吗?” “在听。” 方镜西沉默几秒,声音骤然降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姚行舟捏了捏紧锁的眉头,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她。 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镜西,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时间也太敏感,爸他只能先——” “嗯,我知道。”方镜西平静地打断他。 “需要我转发声明是吧,那内容有要求吗?还要我说明些什么东西吗?” “没有,转发就好。” “好,我现在上线。” “等我回家。”姚行舟原本今晚是想住在集团的。 “不用,你在公司盯着吧,免得又出什么事。”方镜西声音渐渐扬起来。 姚行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就又被对方打断。 “明天等我给咱们打广告哦。” 69. “姚行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12月12日。 天气晴朗,温度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体感阴冷。 昨天傍晚六点整,#绿树集团有毒涂料#词条爆出四小时后,绿树集团发布官方声明。 方镜西、姚行舟以个人名义率先转发,紧接着姚氏集团以及与绿树集团交好的几个世家,诸如尚家、明家、师家、路家等也都纷纷转发,天星娱乐和乔听寒、黎郁、刘文木等她的前同事也紧随其后转发。 尚千阅、尚新阅、路征这些常年活跃在网络上的,也都以个人名义转发。 评论一片向好,偶尔出现几个不和谐的声音,很快便被网民压下去,相当一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绿树集团的口碑,而且这次的事件,绿树集团反应迅速、证据清晰完整,似乎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十二点整,姚氏集团与宁城市政府官网,以及各大视频平台同步发布宁城古城墙政企联合保护开发项目之《我家就在城墙下》宣传片。 开篇是宁城本地传统小调,带着江南特有的婉约清丽,紧接着画面上出现宁城地标建筑,横跨南北连接宁城与隔壁江城的大桥,随之响起的是宁城本地方言“宁江跨海大桥”,听起来像是“林江跨哈大桥”。 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全国第一座动工的大型桥梁工程,六十年代初正式通车。 随着镜头在大桥上行走,很快便来到宁城新地标建筑群——宁城CBD,画面上高楼林立,色彩冲击极强,因位于宁熙大道,又被人们戏称为“宁熙天街”,又是一句本地方言,与刚才的老年人声音不同,这道声音年轻活力许多。 镜头继续在大桥上行走,一直走到环城内城高架桥,进入现代化物流仓储园区,高层商品住宅房,宁城有名的大型商超、连锁百货,大学城。 每一个点位都由不同的声音用宁城方言道出名字。 画面颜色渐渐淡了些,中小型民营工厂、室内小商品批发市场、豆绿色墙体的家属楼、露天市民广场、望江楼饭店又逐一出现。 依旧是不同的声音用同样的宁城方言介绍。 镜头突然加快脚步,画面色彩更淡,远处高耸的大烟囱汩汩冒着烟,子弟学校传出朗朗读书声,职工礼堂人们在上面表演,红砖宿舍楼外挂着洗好的衣服,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女纷纷进入街边音像店,几座颇有些突兀的十几层高的写字楼依稀亮着几盏灯。 轮渡汽笛声悠长缓慢地进入了镜头,它慢下了脚步,此时它也走过大桥的四分之一处。 坡顶红砖的街道办事处,简约大气的汽车站,紧接着跃入画面的则是中西合璧的校舍,屋顶有着超大面积采光的宁城机床厂、造船厂,简化苏氏风格的军工厂,整齐排列的苏氏三层职工楼,灰暗的色彩也挡不住镜头那侧的火热。 镜头又慢了些,色彩也更加灰,依稀能看清外墙米黄色的独栋洋房,越过洋房的木百叶窗,宁城特有的两三进小院错落在一道道窄窄的青石板巷中,踏过青瓦屋顶,出现的便是整齐有序的城砖矮屋,穿着朴素的宁城本地老人在城墙下低矮的披子房前做工,缓缓消失的同时,永远矗立的革命纪念碑从镜头中升起。 桥走过一半。 画面顿时又染上极为鲜艳的红,紧接着如星光般散开。 尖錾凿孔的声音夹杂着有序的喊号子率先入耳。 短褐麻裈的工匠在山上凿着石头,远处一块面积颇大的基坑,另一侧则是一车接一车的黄土被工匠拉过来倒在基坑中。 旁白声音沉稳有力,“千年前,东汉时期,彼时的宁城尚被称作陵县,在当权者的旨意下,各郡太守统筹征地,征调民夫,调集建材,开始了一项长达千年的浩大工程。” 随着镜头在桥上不断奔跑,东汉的夯土小城被工匠们建造成长方夯土城墙,风雨与战争的侵蚀下,长方夯土城墙塌了又起,起了又塌。时间不断拉近,宋、元、明、清、民国……城墙不似时间长河一样稳固,始终在坍塌与高筑间飘摇,却又始终屹立不倒。 桥走完了。 映入镜头的是与革命烈士纪念碑遥遥相望的整座宁城舒展铺开的城市全景。 《城墙下》这部片子在B站广受好评,但到底是小众群体,此刻,它站在了全国人民面前。 姚氏集团公关部、天星娱乐公关部、宣传部、网信办工作人员以及众领导此刻都聚集在投促局,忐忑地等着宁城市民与全国其他网友的“审判”。 在满屏的“来了”、“打卡”之类的评论中,两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出现了,【十秒钟给我导演方镜西的全部信息!!!我要给她磕一个!!!】 周市长问:“这个磕一个是什么意思?” 众人默了一瞬,不知道谁嘀咕了句,“就是方导拍的太好,想给她磕头致谢。” 周市长:“……” “现在年轻人都行这么大礼吗?” 众人:“……” 好评如潮。 宁城古城墙项目只是个开始,之后会纳入更多的、人类宝贵的精神文明财富,宁城文旅产业示范区也不单单局限于宁城,此后将全省各县市区、乃至周边其他省份的物质、非物质文化遗产纳入保护范围。 众口难调,依然有不少恶评。 短片已播完,宁城市政府和姚氏集团联合发布了宁城文旅产业示范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最主要就是保护现有古城墙。 当然宁城市政府一直致力于该工作,但之前的保护修缮工作并不系统,且周边民居较多,搬迁起来异常困难,这也是市政府主动找上姚氏集团的目的。 毕竟姚氏集团是全国排行前三的地产商。 姚行舟自然也心知肚明,只要能将古城墙保护好,他愿意在其他地方让步。 原址他并不打算开发,他想的是利用周边民居做一些开发项目,根据周边民居分布情况,他主要做了三个方向。 一种是保留原始风貌,开发成一些商业活动,这类大部分都是二十世纪初的民居,很有宁城特色。一种是全部拆除,异地征收搬迁,原址加建非遗工坊群。一种是不作改造,允许正常居住,允许适度翻新,但必须严格遵守城墙保护制度。 至于不搬迁的居民,如果对方愿意可以在非遗工坊中工作,也可以申请开展商业活动。 司机将车停好,姚行舟才从思绪中回神,昨晚没有回家,一直在准备第二天短片上映的事,一夜没睡,今天又忙到半夜十一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拎着蛋糕上楼,往日一片亮堂的客厅此刻倒是有些暗,脚下传来急促的汪汪声,他诧异不已。 方周周向来都是等他进了客厅才不紧不慢地出来迎接他,怎么今天蹲在玄关这里? 方周周咬着他的裤脚想要把他拽到屋子里。 他脚腕动了动,摆脱方周周,换好鞋,脱下外套这才去了主卧,里面没人。 他又去了工作间,轻推开门,透过缝隙看,里面只亮着摄影灯,工作桌前,方镜西正一丝不苟地手工推光,镜头只拍摄她的手部动作,镜头外的她神色平静专注。 姚行舟没出声,站在门口望着她。 汪汪几声叫打破了宁静,姚行舟没来得及阻挡,方周周像个炮筒般冲进工作间。 方镜西这才发觉,她朝他望去。 二人遥遥对视着。 方周周先是围着方镜西打转,然后到处嗅,她没来过这个地方,嗅完后,发现两个主人傻呵呵地站着。 她冲到二人中间,歪头朝方镜西看看,又朝姚行舟看看,就这样来回望着,最终她跑到姚行舟身边,咬着他的裤脚想将人往里面拉。 她已经两天没见过两位主人了,她只能一个狗在屋子里玩。 方镜西看着逐渐逼近的身影,不过两天没见他,她就这样想他。 他拎着蛋糕,是她爱吃的芋泥口味,他衣服好像没换,还是昨天出门那套,他头发不像往日那样梳成背头,此刻有些乱,他脸色有些倦怠,镜片下双眼泛红,青黑明显。 他肯定很累。 她垂眸,再次抬眼,唇角渐渐溢出笑,伸出胳膊朝他张开。 姚行舟大跨步上前将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接一声的“嘎嘎”声从外面传来,姚行舟在她额头吻了吻,“想吃蛋糕吗?” 不想,不饿,吃不下去。 “嗯,想吃。” 姚行舟将人放到椅子上,单膝跪在她面前,打开盒子,用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喂到她嘴边。 方镜西张口吃了,觉得有些腻。 她拿过他手里的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又喂给他。 很快,蛋糕被二人分完。 方镜西想吐,她埋进他怀里,“想洗澡,你抱我去。”嗅着他的味道,呕吐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 她将淋浴开到最大,把刚才吃的 蛋糕全都吐了出来,洗完后她又对着镜子笑,镜面上沾着水雾,她伸手抹了一把。 原来她刚才比起他来也不遑多让。 双眼无神,眼下青黑。 她又往上扬了扬唇角,好假。 她放弃了。 只希望出去后他的眼神不要那么好使。 卧室有些暗,他已经睡着了,她悄悄上床,将自己那侧的灯也关了。 睡不着,但是好想睡。 她开始属羊,数到第一千二百一十二时停了,声音低到忽略不计。 “姚行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没人应。 她又开始数,数到多少了?她也忘了,又从一开始数。 后背突然贴上一个滚烫的胸膛,她不敢动,怕吵醒他。 “是。” 低沉温柔的声音传来,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在她左侧背上跳动着,似乎也传导到她心里去了。 她沉默良久,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吵醒你了。” 她昨晚和方仲清联系,打了五个电话才打通,她第一次听到方仲清如此疲惫的声音,他还在那边安慰她,问她有没有吃晚饭,问她拍摄进度,问她是不是该手工推光了。 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进集团,年前一定进集团。 方仲清开玩笑劝她,说当初他俩的约定就是她最晚三十岁进集团,现在还能让她再玩两年,她偷着乐去吧。 又让她别为集团的事担心,大风大浪他见多了,船翻了的情况他都遇到过,今天这事儿连个浪头都算不上。 还装似威胁地说出让她一定要好好拍髹棋子的片子,他都给周市长夸下海口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任性。 姚行舟沉沉叹了一声,“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方镜西睁着眼睛,虚无地盯着某处黑暗,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早在方境北回宁城的时候她就该意识到,她得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了。 绿树集团、方家漆器厂。 “你坚守自我,不在乎世俗眼光,你能守住你的底线,从不轻易向对方妥协,你有分寸,从不强迫别人迎合你,你做的所有选择,你都愿意且都能承担全部后果,你内核稳定,不会随意生气来要求或确认某件事。” 说完,姚行舟声音又肯定几分,“你确实任性。” 方镜西:“……” “你好烦!”她抬肘向后给了他一下子。 他闷哼一声。 “以后能先给我个提示吗?” “不行!我得守住我的底线!” 他笑了,手摸到她腹部上,轻轻揉着,“要不要吃番茄鸡蛋面?” “你喝汤,面给我。” 他知道了。 她摇头,又说:“嗯,我饿。” 他应该也没吃。 姚行舟看她这完全相反的意思,心有些烫,烫得要跳出来。 方镜西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汤喝。 耳边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接着是沉闷的咚声,最后是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唧声。 方镜西假装没看到方周周叼着饭盆来了,同时眼神示意姚行舟,千万不要理她。 她最近才发现,方周周这小狗,挺会得寸进尺。 姚行舟点头,“大概是谁养的比较像谁。” “你刚才还说我有分寸!”她不服。 “不冲突。” 方镜西轻哼一声,捧着碗慢悠悠喝汤,“我想年前进集团。” 他诧异抬头。 “怎么,我不能?” “只是还以为你会年后。”他知道她和方仲清约好最晚三十岁进公司,如今出了这事儿,而且她想拍的片子也即将拍完,肯定会提前进的,但没想到这么急。 今年过年比较早,一月下旬就过年了。 “还是早点吧。” 她家的公司,她自然要尽早掌握在手里。只是,她有些怕。怕做不好,尤其还有孔境南与他作对比。 姚行舟端起碗,做出碰杯的动作,“那,先恭喜方董了。” 方镜西:“……” “小心被老方董听到,嫌弃你这个女婿。” “你不嫌弃就行,再说了,老方董嫌弃也是先嫌弃你这个女儿。” 方镜西也笑了,双手捧着碗,伸出胳膊碰了一下他的碗。 70. 她一直迁就他。 12月13日。 天气多云,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冰凉。 拖前两天熬夜加班的福,手工推光进度比之前预想的要快很多,照预想中的速度,截止到今天,她最多能推光八十到九十枚棋子,现在她已经推光一百二十枚棋子。 距离一副完整的围棋,还差二百四十一枚,一共还剩二百八十枚棋子,12月15日就能完成。 姚行舟醒来后已经七点,旁边的位置早就凉透,昨晚吃完面都两点半了,三点他们才上床休息。 她几点起来的? 他下床去了工作间,悄悄推开一条缝,如昨晚一般,摄影灯亮着,她坐在桌前,手上拿着纯棉布料,一丝不苟地给棋子推光。 昨晚的失意好像是他的错觉。 她确实任性。 从来都是向内诉求,就连埋怨、发泄都会为别人考虑。 他没打扰她,洗漱后去了餐厅,吴姨正在准备早餐,看到他在还有些吃惊,“先生您回来了?我只做了太太一个人的早餐,您稍等几分钟,我再重新做。” 姚行舟不在意摆手,昨晚还剩了一点面,他让吴姨热一热。 闻言,吴姨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姚行舟看她这幅模样,以为面被扔了。 吴姨摇头问:“是昨晚太太想吃吗?” “嗯。”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一副阿弥陀佛的模样,“太太这两天好像没吃饭,早知道我就做番茄鸡蛋面了。” 姚行舟愣住,“她没吃饭?” “嗯,我来做饭时,发现上一顿饭菜摆在餐桌上,像是没动过的样子。”一般他俩吃完饭会主动把碗碟放到厨房。 姚行舟没再应声,他以为她只是心情郁闷,胃口不佳,突然吃甜腻的东西有些难受,没想到她两天没吃饭。 她昨晚还一直迁就他。 “您没吃早饭吧?” “还没。” “那您把这些早饭吃了吧,我给她做。” 吴姨犹豫一瞬,点头同意。别人家到了冬天都是贴秋膘,唯独他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瘦得快。 还是番茄鸡蛋面,做好后他将人叫出来,自己简单吃了几口就去了公司。 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姚广言就该卸任董事长了,虽然这次卸任是任期届满正常换届,但依然有相当多的预案需要提前准备。 他这几天一直盯宣传短片的事就让众高管很不满了,多亏姚广言替他坐镇。 刚到公司,他接到碑拓大师的电话,所有的碑拓已经提前拓印好,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拿,越快越好,如果他不满意,还有时间修改。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一众股东,想了想没让安绍去,给方境北打了个电话,就在他工作单位,走两步他就到了。 看到他的寿礼,方境北难得有些酸,“你倒是会讨老爷子开心。” 姚行舟毫不客气地接受这句夸赞,又状似不经意般问起他准备的寿礼。 方境北语气闲闲,“也没什么,我做了个微雕。” 又是亲手做的! 姚行舟语气更酸,“什么微雕?” “镜园全貌。” 姚行舟:“……”那肯定不止自家居住的地方,还有捐出去的地方,五百亩!怀疑他刚才在暗讽他。 “哦,对了,你该过来髹漆了。就今晚吧。” “今晚不行。”他得盯着方镜西吃饭,最近这几天都不行。 “难道你还想让我给你髹?” “行,我尽早过去。” “嗯,只剩最后一层了。” 姚行舟又想到,哪怕他今天就髹好,婚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刚进集团,哪有时间办婚礼。 今天又开了一天的会,下午五点,几个老家伙都有些受不住,提出休会半小时,让他们歇歇。 姚广言还没说什么,姚行舟直接开口:“今天就到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姚广言:“?” 众股东:“?” 提出休会的老家伙,是一直跟着姚广言干的一位老股东,姓秦,他敢提,自然也敢保证谁也不会说什么。 但姚行舟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他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别看共事这么多年,但这位“小姚董”的行事作风他到现在都没摸透,当年进集团三个月就把三位同僚送去蹲大牢的手段让他的威信在集团立得牢牢的。 那三位可是当初跟着姚广言一起打江山的人。 也难怪姚广言天天不来公司,要是他有这样的儿子,他早回家享福去了。 “行舟,今日事今日毕,要不休息十五分钟,让咱们喝喝水,上上厕所。” “开了一天的会您不累,我都累了,您再问问刘董,看他累不累。” 姚行舟真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赶紧去髹最后一层漆,也没理解对方的意思,还把话头扯到已经眯眼打盹的刘董身上。 “下班下班!连轴转了多少天了!”姚广言不知道姚行舟这么急着下班是要去干什么,但现在这个关头,他会尽量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平稳地把董事长让渡给他。 姚行舟还没出公司大门,便收到姚广言的微信:【你最好给我老实地把董事长接过去!】 姚行舟懒得理会他的发癫。 姚氏集团于他来说不算什么,这几年一直在姚氏耗着,他自己的远信倒是交给职业经理人管理,为的就是姚广言。 姚广言对姚氏感情很深,当年他在姚氏改革,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姚广言。 当然,他没在股东会上撅他的脸,但私下里不知道说了他多少次。其实他读研时就提出姚氏该如何改革,但只要说起这个话题,姚广言就完全不接茬。 这也是他收购远信的原因。 话语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叫话语权。 姚氏的弊端他爸不是不清楚,只是当年一起打江山的伙计都在,他一个连“空降兵”都算不上的毛头小子突然说姚氏这里不好,那里不行,谁受得了。 最后一层漆很快便髹好,送入荫房后,时间才七点多,他没耽误,立刻辞别方境北回家。 天渐渐阴上来,估计今年的雪会来得更早一些,路上他给方镜西打电话,询问她想吃什么,他做。 -- 12月14日。 天气阴,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刺骨。 方镜西这两天跟疯了一样,白天晚上不间断地给棋子推光,好处是她已经推了二百六十枚,还差一百零一枚。 坏处就是她被盯得很紧,除却午餐她接受姚行舟的电话监督、吴姨的现场监督,早晚餐他都亲自盯着她吃完。 她嘴上嫌弃不已,可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姚行舟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下意识捞过手机,按下锁屏键,铃声消失了。 又看向身侧,果不其然,她已起床。 他这才看手机,来电备注是孙部长,他神色一凛,当即按下接听键。 “姚总,网上出现负面消息,绿树集团所生产的涂料致一七岁儿童患上白血病。” “什么?”他迅速下床,奔向浴室,低声说了句,“稍等。” 里面空无一人,他又去了客厅,依旧没人,看来她在工作间。 他去了书房。 “什么情况?” 孙部长将事件前因后果一一告知。 十月初,网上接连爆出“串串房”的消息,最严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在租的“串串房”里住了四年,公司体检检出疑似有血液病,对方又去了医院检查,检出急性髓系白血病。 好在对方检查及时,且平时加班居多,只有晚上在出租屋睡几个小时,属于低危型。 自此网上大面积出现#串串房白血病套餐房#、#夺命串串房#等热搜话题,各大官媒纷纷下场调查报道,最受冲击的当属建材市场,其次便是房产中介,油漆涂料行业也受到了不小冲击,但当时绿树并没有受到负面影响。 有网友测了自己租住的房子,每一项指标都合格,他便问房东用的什么涂料,房东说他这套房子买来是想给老人住的,装修全部用的绿树的涂料。 也因此,那个时候的绿树股票一片飘红。有人还戏称绿树不该叫绿树,得叫红树。 十一月初,这名患病儿童的父母在网上发视频求助,二人自述,家在山区,家里很穷,也没钱上学,只能出来打零工,结婚后有了孩子,二人便去了建筑工地打工,一直住在工地上,虽然累,但钱确实多。 今年境况好一些,赶上孩子上学,年初时二人便在远郊租了一套小房子,面积不大,三十平,够一家三口住,谁知道在他们入住第三个月起,孩子开始天天流鼻血,但当时他们都以为是孩子火气旺,没放在心上。 直至有次孩子晕倒,他们才送去医院检查,远郊的医院条件有限,不敢和他们说到底是什么病,他们慌了神,去了宁大附属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白血病。 二人只觉得天塌了,男人依旧在工地打工,女人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在医院门口摆摊卖点老家的山货,挣的钱全都给了医院,可孩子的境况却一天比一天差。 有网友关注到他们,了解情况后,猜测是不是房子装修导致孩子得病。 二人也很快回应,说医院也提到过这种可能,但他们完全没心思考虑孩子到底是为什么得了病,只想着怎么把孩子治好。 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不想追究了,现在只寄希望于网络,希望网友能帮帮他们。他们也知道这种“乞讨”行为丢人,但为了孩子,丢命他们也愿意。 12月12日,有网友亲自去了他们租住的房子,现场拿仪器检测。其中甲醛含量为0.1mg/m3,苯含量0.14mg/m3,TVOg/m3,甲苯含量0.20mg/m3,二甲苯含量0.20mg/m3。 除却甲苯和二甲苯踩在临界点,其他三项均超标。 该网友找到房东,询问对方知不知道房间有毒有害物质超标的事。 房东语气激动,一副冤枉他的样子,声称当初他都是用最好的涂料和建材装修的,装完后他晾了半年房,原本是要自己住,但自己因工作调动,未来几年都不在宁城,这才将房子租了出去。 涂料都是从绿树买的。 房东还将当初的装修视频放了出来,上面的涂料确实是绿树集团生产的,且是当年有问题的那条生产线生产出来的产品。 该网友应该查阅了大量资料,同时将绿树12月11日发布的声明也一并贴出来,指出当年绿树破釜沉舟要全线召回产品的原因是SVOC含量超标,会影响人生命健康,他们不能拿人的生命健康开玩笑。 但SVOC无室内空气单独限制指数,在检测时会被计入TVO C含量指标,也就是说TVOC含量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数值来源于SVOC。 12月14日凌晨三点,该网友将检测视频完整地发出来,三小时后,迅速登顶各大网络平台热搜。 今天是周六,正是网友活跃的时间段,热搜已经爆了,甚至连某明星出轨、偷漏税的事都被挤到热搜榜十名开外。 姚行舟看完视频,眉头紧皱,这事儿实在太顺了,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卡得那么完美,证据链条清晰明了。 他给方仲清打去电话,没人接。 他给孙部长打回去,叮嘱对方多注意网上风向,有任何情况随时和他报告。 挂断电话后,他联系了微博、DY、XHS、B-site、zhihu等发酵迅速的平台负责人,对方很客气,主动说明最开始的热搜确实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但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是网友自发顶上去的。 姚行舟沉沉应了声,提出稳控在当前热度,不要再扩面,又和对方道谢。 对方既然敢明说有人在后面做推手,那就代表绝对不是所谓的“幕后指使者”,应该是和绿树同行的竞争者,或许还有姚氏和远信的竞争者。 现在属于墙倒众人推,他们自然也不怕被他知道跟在后面添了一把火。 他又给尚千阅打去电话,她很快接通,没等他开口,那边就传来她干脆利落的声音,“我亲自盯网上的消息,联系了几家平台负责人,我已经和他们都协调过了,尽量不要再扩面。” “谢谢。” 她嗤笑一声,“用得着你给我说谢。” 路征几人也一直和他打电话,见打不通,他们又在群里发消息,说可以联系各社交平台,尽量把热搜撤一些。 姚行舟在群里回复:【感谢,不要撤热搜,稳控即可。】 几人也明白,现在正是网民义愤填膺的时刻,如果突然撤了热搜,恐怕会激起网民更大的愤怒,届时将完全失控。且还因为有一部分网民依然愿意相信绿树。 姚广言一直给他打电话,他没接,给孟局打过去电话。 这次热搜上有两个词条涉及宁城文旅产业示范区,以及发布的《城墙下》宣传片。 孟局做不了决定,让他联系周市长,临了又让他做好准备,做好撤片的准备。 他给苏秘书打去电话,苏秘书语气婉转,说周市长这两天一直在忙示范区的工作,连轴转了几天有些熬不住,一会儿还得去开会,现在还在休息。 姚行舟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 苏秘书赶紧去办公室和周市长汇报,进去就发现他在接电话,是姚行舟的。 周市长摆手,让他出去。 “行舟,今天这事和那天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人命关天的事!你做好随时撤片的准备。” 姚行舟默了默,语气笃定,“周市长,我不会撤片。” “我知道这次示范区建设主导权在你,但行舟啊,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考虑考虑政府公信力吧。你就是不考虑政府公信力,你考虑考虑我、考虑考虑祁书记,他当年可是跟着你外婆的老部下。让我俩好好在位置上做几件实事,安安稳稳地退了行不行?” “撤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仅因为导演的私人关系就随意裁撤,等于主动向公众释放虚心信号,那个时候政府公信力才会更加受损。” “除了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他又补充,“如果影响示范区建设,远信会无偿提供一切帮助,后续产生的任何收益,姚氏分文不取。” 姚广言也一直给他打电话,他给方仲清又拨过去一个电话,依然没人接,这才接通姚广言的电话。 “这事你别冲动!”对方上来就是一番警告的语气。 “我没冲动,我什么都没做呢。” 姚广言:“……”他还想做什么?他接到消息有半小时吗?几家平台还有周市长,甚至祁书记电话都打到他这里了。 “你岳父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你别看他平时儒雅斯文,但他能把绿树做成上市,就不是个简单的人。我理解你,但现在这种关头,一切还是以你岳父和绿树的态度为准。” “嗯,我知道。” 姚广言咬了咬牙,没说话,心想,你知道个屁! 头一次发现他儿子还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 挂断电话,姚行舟双手撑在书桌前,吐出一口浊气,不知道该怎么和方镜西开口,他愣了会神,打算去和方镜西说,转身就发现她站在书房门口。 他扯了扯唇,“怎么出来了?” “该吃饭了,看你没在。”她语气平静。 “有点事,”他朝她走来,停顿几秒,“先吃饭?” “好。”她点头。 是吴姨做的饭,没有他做的番茄鸡蛋面。 方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姚行舟有些食不下咽,但怕她看出来,还是尽可能地多吃。 吃完饭,姚行舟抓住她的手,犹豫该怎么说。 方镜西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可能今天就要进集团了。” 姚行舟抿了抿唇,“你知道了?” “嗯,从你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方镜西想朝他笑,可她笑不出来。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我爸在集团,我得去集团了。爷爷那里还瞒着。” 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她爷爷身体怕是又要恶化。 她没再耽搁,往绿树集团出发。 71. “要美人不要江山。” 绿树集团在宁城主城外围的宁陵新区绿色涂料产业园,园区位置偏北,距城中心30公里,规划总面积7500亩,绿树集团是其中唯一的上市公司,占地1100亩。 她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记者。 “你去公司吧,我一个人可以。”方镜西对一旁的人开口,姚行舟不放心她,坚持要送她过来,随行的还有保镖。 一路上他的电话就没停,他一个也没接,肯定是他公司的电话。 “我送你进去。”姚行舟来过这里,知道还有其他小门可以进去。记者自然也知道,这个小门照样围满了人。 方镜西将口罩、墨镜和帽子戴上,穿上件黑外套,“我应付记者镜头的水平应该比你强点。” “给爸打电话。”姚行舟抓住她的手腕,“要么我送你进去。” 二人僵持不下,今天姚行舟开了一辆比较低调的车,但车一直停在这不动,那些记者也不是傻子,已经开始关注他们了。 姚行舟电话又开始震动,方镜西劝他去公司,他拿过电话看,是方仲清。 “爸,我和镜西在园区西小侧门外边。” 方仲清声音疲惫又透着怒气,“谁让你俩来的???” “外面全是记者你们没看到??你赶紧带她走!” “方镜西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 “网上所有关于这次舆情的评论、私信,一个字都不要回复!回去看好你爷爷,你现在就一个任务,照顾好你爷爷,尽量别让他知道这事儿,知道后稳住他的情绪!” “我这里有南南在,你哥也在,有那么多股东在,现在还轮不到你逞强!” “我也是股东。” 方仲清在那边气得直拍桌子,“是!你是股东!但你来这里能干什么??”我们目前都不知道怎么办,你来了就有办法了? 他到底没说出这句话来,怕她更不走。 “爸,我想去。” 方仲清哑了火,她依然在为那天的事愧疚。 他沉默半晌,“我去外面接你。” “爸?”他出来接她的话,要怎么面对记者? “镜西,爸爸知道你从小就聪明,从小到大你的成绩要比你哥好,你髹漆的天赋更是比哥哥妹妹们高,我带着你们兄妹四人来公司,只有你问我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跑起来的,和咱们家的厂子一样都是靠着工匠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起了心思,让你来接手绿树。” 方镜西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 “你爷爷知道后根本不同意,我半路放弃髹漆去开公司就够让他生气了,现在我还要把他髹漆天赋最高的孙女给沾染上满身铜臭,他更看我不顺眼。但我从没后悔过,甚至还庆幸当初我选择了开公司。” “你奶奶起初也不同意,方家漆器厂确实需要一个领头羊带着它继续走下去,这个领头羊髹漆天赋高不高倒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他能始终坚守本心,能在现代各种技术的冲击下始终坚持并尊重最传统的手工艺。我不知道你奶奶为什么会认定你能当这个领头羊,其实我认为你大哥才最该继承漆器厂。” “你大哥比不得你大伯,髹漆天赋一般,但人性子极其沉稳,有自己的坚持,不依靠家里的便利条件选择髹漆,而是独自闯了考古这条路。” “至于你哥他,”方仲清沉吟一瞬,“表面看着温润无害,实际内心反骨极强。他会选择髹漆,且还选择在博物馆髹漆,不仅我吃惊,就连你爷爷都很诧异。当年让你出国读书,没让他出去,是我和你爷爷一致同意的,你哥也知道理由,我们就是怕他在国外放飞自我。哪怕有你在他身边,你也管不住他。” “南南她和你姑姑姑父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有想做学问的心,但性子又跟你有些像,某些时候会很跳脱,做学问她当然能做得来,可极大可能会后悔。她当年读金融专业,其实是我给她的建议,我确实也有私心,想让她成为你今后的帮手。” 孔境南选专业的时候,方镜西也给了建议,最后她选了金融专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今天这事将是你今后遇到的风浪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浪头,不过你别怕,爸爸现在还能干得动,还能给你保驾护航。一定把你稳稳地送到开阔大海里,让你自在地扬帆远航。” “等着爸爸去接你。” 方镜西盯着已经息屏的手机呆愣半晌,然后默默将墨镜、口罩、帽子一一摘下,眼神看向门口。 直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她才张口:“你回去吧,也不用让保镖过来。” 说完,她开门下车,一步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记者瞬间包围他,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疲惫的面容、他黝黑的发丝上沾染了几根白,但他的身影还是如印象中一般高大挺拔。 有记者发现了她,又朝她涌过来,话筒和摄像机都要怼到她脸上,她不知为何想起她拍纪录片时,镜头从来都不是第一位,她的眼睛才是。 她始终认为,镜头是冰冷的,镜头后的眼睛才是有温度的。 她听到有人问方仲清,“绿树向来都是以消费者的身体健康为圭臬,现在却又爆出多项指标不合格,导致一七岁儿童身患白血病,究竟是绿树变了心,还是绿树自来都是如此?” 很尖锐的问题。 她听到有人问她,“你拍的《共生》纪录片着眼于环保,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其中有两集专门讲涂料家装行业,你也在后续的获奖感言中说到过,拍这两集的初衷是和自己的家庭经历有关,但现在绿树却爆出这样的丑闻,请问你当初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拍的?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讲获奖感言的?” 记者似乎都想起了她的导演身份,开始追着她问。 比如,她怎么看待自己的片子全部被打低分、网友称《优秀的她》纪录片纯粹是迎合当前“女性职场”、“男女对立”的热点。 比如,怎么看待昨天刚上映的宁城文旅产业示范区宣传短片得到全体网民一致好评,今天却被抵制要求下架的两级反转。 比如,她自小生活优渥,一路名校,导演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各类奖项拿到手软,知不知道自己花的钱都是牺牲他人身体健康,乃至生命换来的。 比如,她心里是否有一丝愧疚,对那个七岁的孩子、对许多或许还有但目前尚未爆出来的受绿树有毒涂料危害的消费者。 正门的记者也闻风而动,园区保安已经控制不住场面了。 方镜西挤到方仲清面前,挡在他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最前面的一个记者。 她认识这家新闻,当年她获奖的时候,他们还采访过她,也是为数不多愿意采访她的新闻单位。 记者被她的眼神吓到,不由得后缩一步,她伸手夺过对方的采访话筒。 “请大家安静。”她声音有些哑,连喊了三声场面才静下来。 “首先,我代表绿树集团向那位患病儿童道歉。” 瞬间场面又乱了起来。 道歉有用吗? 她握了握话筒,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如果我是你们、我是一个普通网友、我是那对父母、我是那个患病的孩子,我也会想,你在说些什么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话,真想道歉的话,去把那个孩子的病治好,去把质检报告拿出来,去把生产链条亮出来,去把销售渠道爆出来。” 除了她的声音,以及簌簌的风声,现场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记者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些,但他们也笃定,绿树只会赔偿捂嘴,绝不会做出后面的行为,这完全是不打自招。 除非他们能保证绿树的涂料就是没问题。 可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全部指向一个结果——绿树生产的涂料在使用后有毒有害物质超标。 方仲清上前一步,“我绿树当年能做出召回所有问题产品的举动,今天自然也会做出符合广大消费者对我们的评价的举动。” “刚才小方董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更是我们绿树全体员工的意思!” 消费者对他们评价?安全和诚信。 这段回应很快被放到网上,但网友依然不相信,漂亮话谁不会说。 今天周六,股市不开盘,但网上已经有大量股民开始谈论开盘抛售绿树的股份了,甚至波及了姚氏集团和远信。 姚氏集团受影响最大,因为他们的地产家装有一半都是和绿树合作。 姚行舟一言不发地坐在会议桌前,将那段视频反复观看,垂眸听着众人的争吵议论。 为她高兴,也为自己帮不了她沮丧。 “姚董、姚总。”有人喊。 姚广言和姚行舟看去,是一位老股东。 “我建议咱们尽快和绿树做切割,目前所有正在使用绿树涂料的楼盘均停工,延请专业团队现场实测各类有毒有害物质指标,作出声明,暂停与绿树合作。” 姚行舟声音笃定又淡漠,“不行。” 这位股东默了默,想起姚行舟结婚后的种种表现,又说:“姚总,知道您和方仲清的女儿结了婚,但您是姚氏集团的总经理,姚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您得考虑姚氏集团上下以及万千愿意相信我们的股民的利益。” 又一位股东声援,“我同意,而且,我建议咱们和宁城市政府合作的文旅产业示范区宣传片尽快撤。” “不行。” 会议室安静几秒,有人嗤笑,“行舟这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啊。” 姚广言瞪了姚行舟一眼,他不想当董事长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 “你好意思说行舟。”刘董冷笑一声,就是昨天开会打盹的那位董事。 对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给自己找补,“我也没把集团利益置于不顾啊。” “你频繁地结婚离婚离婚结婚,怎么没把集团利益置于不顾啊?人家股民怎么笑话你的还用我念给你听?”昨天提出休会的秦董又朝对方看去,冷哼一声,“民政局成你家客厅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对方彻底闭嘴,脸黑成锅底。 秦董又缓和语气,“方董和小方董刚才的回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毕竟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绿树的涂料确实有问题。 “我建议,咱们先停工,至于检测数据、暂停合作、撤片这些不着急。” 刘董也赞成,“嗯,姚氏和绿树的联姻在股民眼里是强强联合,现在绿树刚出问题,姚氏就抽身,未免难看了些。” 姚行舟想反驳,直接被姚广言打断,“我觉得可以,其他几位呢?” 刘秦二人是大股东,在公司举足轻重,他俩发了话,且姚广言也支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说到底,这事还是侧重私情多了些。 -- 方镜西跟着方仲清进了集团,往日欣欣向荣的生产场景此刻有些萧瑟,03生产线已全部停工,其他生产线进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会议室里众股东都在等着,大屏上是方镜西和方仲清刚才的发言。 见他俩进来,有人暂停视频,“方董,我们自然知道咱们的产品没问题,但这样回应是不是有些武断了。这也不是拍摄,能够随时剪辑,这些记者的嘴那真是黑的能说成白的。” 话虽对着方仲清说,但其中意思很明显,在指责方镜西。 方镜西什么也没说,自动坐到会议桌左下首位置。 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她确实是大股东,但基本没参与过公司事务,现在倒是坐得心安理得。 前两天那个舆情怎么没见她过来处理。 有人带点儿看笑话的心理,“姚氏集团停了所有使用我们绿树涂料的住宅、商用项目建设工程。” 又是安静几秒。 方镜西抬头朝对方看去,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她认识他,姓白,主抓集团营销,持股比例不算高。 “我以为姚氏集团和咱们解约了所有合作呢。” 现在这个关头,人家暂停动工也很合理啊。 又有人问她,“那看来镜西是知道姚氏集团不会和我们切割了?” 她不由得笑了,这人在说什么梦话,“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姚氏到底会不会和我们彻底切割。不过,在关心姚氏会不会跟我们切割前,田董您还是多关注关注网上舆情吧,毕竟我还没见过一个上市公司在负面新闻登顶各大社交平台热搜榜四小时后连个简单的回应都做不到。” 那人还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可看到方镜西上挑的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他也只能自讨没趣,尴尬地咳了一声。 坐她对面一股东,眼神时不时瞟向上首的方仲清,意思也很明显:【咱闺女啥时候变成个炮仗了?】 方仲清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没看见,本想替她解释几句,结果她一个人就应付了,虽然方式有些不讲究。 不过,她这属于临危上阵,方不方式的先放一边,在这些人面前立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很快,炮仗朝他飞过来了。 “言董想问什么?”方镜西眼神落在对面头发灰白、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喝着的男人。他主抓生产,是除了方仲清之外的最大股东,也和方仲清是大学校友,关系一直很好。 “小方董有什么见解呢?”言董放下杯子,颇有些严肃。 小方董。 进来后所有人都管她叫‘镜西’,这还是第一个对她称呼职务的人,就是不知道是看在方仲清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她这个人身上。 她没谦虚,“既然言董问我了,于公您是集团颇有资历名望的老人,于私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伯伯,我无论怎样都得给您个回答。” 言董:“……”搞得好像他求她一样。再说了,不是她挑起的话题吗。 < p>他又朝方仲清看去,用眼神说话:【咱闺女跟你应该学不成这样,是不是跟姚行舟学的。】 方仲清这次倒是瞪回去了,【就不能是我闺女天生聪明,无师自通吗!】 言董:【真当我夸你闺女呢?】 方镜西没理会二人的眉眼官司。 她伸手比了个一,“一,我和北总、方董亲自去看望那个白血病孩子,并尽可能地为其提供帮助。二,言董您带人去找那位房东,将对方当年购买绿树所有产品的所有信息都带回来,如果还有留存涂料之类的更好。” 言董噗哧将茶水喷了出来。 方镜西完全没理会他的失态。 “三,还请田董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持续关注网上风向。我说的是‘关注’。”她又强调。 田董愣了下,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要联系各大平台,现在牛鬼蛇神这么多,谁知道他们前脚联系了,后脚会不会被爆出来,并且随意曲解。 “四。”她又伸出四根手指。 众人不由得都愣住,这三点他们自然也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个四。 “请白董和张董配合,把03生产线近十年所有工人的信息、各条经销渠道的信息、所有产品的信息、产品都分别流入哪条渠道尽快提供给我。” 要这些干吗? 而且,尽快是多快? “后天九点前。” 张董管人事,他只需要提供工人信息,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他立马响应。 方镜西对他笑了一下,“张董我还没说完我的要求,我还想要每一位工人及其家属每一年所有的体检报告,按照工作一年及以下、工作三年、工作五年、工作七年、工作七年以上分类提供。” 张董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他们属于化工企业,对工人健康盯得相当紧,不清楚其他企业,反正绿树每季度都会对工人进行常规体检,每半年进行一次全方位职业体检,且每次体检项目都有针对有毒有害物质的专项检查。 同时每半年针对工人家属开展一次全方位体检。体检这笔开销相当大,曾有人多次提出减少每年的检查频次,甚至都不是去掉家属的检查,就这,方仲清也一直没同意。 03生产线是最早的一批生产线,且还带点特殊意义,工人相当多,再加上每人每年四次的体检报告,他能收回刚才的点头吗? 白董本来还苦恼,现在一看张董也没比他轻松,顿时乐呵着同意了。 “五。” 怎么还有???这下子众股东是真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小方董还有什么见解?”又有人问她。 “这个不算见解。”她看向方仲清,“麻烦方董您再下个通知。” 方仲清脸黑了,又要全渠道召回产品了是吧! “可这次我们突然召回产品,会不会被网民认为是心虚?”言董质疑,“而且,要召回什么时候的产品?三年前的?” “所以我们全程直播。” “这不可能!”田董立马反驳,“小方董,全渠道召回产品不是网上退货,您知道咱们03生产线铺了多少条渠道吗?” “我知道,十七条,覆盖长三角地区。” “那您知道怎么还……” “我还打算召回03生产线的所有产品,不只是三年前的。只要消费者有,我就召回。” “我不同意!”言董难得放下茶杯,一脸严肃。 “镜西,你前面说的我都同意,包括去找那位房东,我也能给你办成,就这条,我不同意!” “您看,我这小方董当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您又给我撤了。”方镜西双手朝他一摊,语调轻快又无奈。 言董怔了一瞬,不由得摇头笑,“你啊你,那行,那请小方董给我这个脑子转得慢的老头子解释解释。” “您脑子转得快多了!比方董快!他估计连第四条都没反应过来呢。” 言董:“……”其实他也没太理解第四条。 “我们现在就两个出路,一是证明涂料没问题,二是证明有问题的涂料不是绿树生产的。”方镜西又给众人解释,“但网友和股民现在要的是我们的态度,最好下一秒就把我们的态度拿出来,我们不能立刻走通这两个出路,只能另辟蹊径。绿树敢把自己亮出来,从内到外、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亮出来。” “我之前做导演,对于生产来说确实是门外汉,但对于公关危机的处理,田董您比不上我。” 田董:“……”他确实比不上她,反正他不敢在镜头前说那番话。 在座的谁敢说自己比得上她胆子大,要说她不愧是方仲清的女儿吗?这破釜沉舟的魄力还真是一脉相传。 言董忽然来了句:“我现在明白第四条了。” 方镜西眨眨眼,“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刚才那句夸他贬低方仲清的话。 方仲清笑了声。 众人:“……” “六。” “不是,怎么还有?”言董身体前倾,一脸诧异。 “这真是最后一条了,再多的我也想不出来了。”方镜西耸耸肩,“我也不太确定行不行,大家都听听。” “今天周六不开盘,我们只能利用这仅剩的33个小时来稳住绿树的股票,我们主动对接交易所,把当前能披露的全都披露出去怎么样?” “股票跌是肯定的,但好歹给股民吃颗定心丸。” “我同意。”方仲清第一个举手同意。 紧跟着是言董,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纷纷举起了手。 “那好,那就请孔总先把能披露的事项整合一下,联系交易所,如果能赶在周一前披露最好。” “是!小方董!”孔境南蹭地从后面椅子上站起来,语气铿锵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众人被她唬了一跳,言董调侃,“孔总可算等来你小姐妹了。” 孔境南面容凛冽,语气严肃,“请称呼我小姐妹为——小方董。” 方镜西:“……” “那散会。”她起身离开。 方境北和孔境南紧跟上去,三人去了孔境南办公室。 咔哒的落锁声传来,方镜西这才松口气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擦了擦脖颈。 全是冷汗。 方境北和孔境南站在一旁盯着她看,她渐渐缓过神来,“站这里干嘛?” 她指了指方境北,“你,给我倒杯水。”又指孔境南,“你,给我拿纸巾。” 方境北愣了一下,又笑:“小方董稍等。” 孔境南扑到她身上,“姐姐你超厉害!”刚才完全被她镇住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方仲清开股东会,说话声音都在打哆嗦。 方镜西嫌弃地把她推开,“马屁可以留着以后再拍,你好好准备材料,我们去医院。” “赶紧给我拿纸巾!” 72. 他会记一辈子。 宁大附属医院内科住院楼14楼血液肿瘤科。 与楼下嘈杂的环境不同,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那个孩子叫冰冰,住在两人间病房。 方镜西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朝里看。 小女孩瘦瘦小小,缩在病床上,脸白的像纸,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头戴一顶红白格子帽子,弯曲的粉色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看向旁边病床,也是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侧躺蜷着身体,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手指绕着弯曲的粉色头发,头上的帽子是红黑格子的。 她注意到方镜西的视线,朝她看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伸出手和她打招呼。 方镜西怔忡一瞬,挥手和对方打招呼,口罩下的嘴角弯起。 不远处,方仲清和方境北正在和冰冰父母以及冰冰舅舅交谈。 二人极力压抑着哭声,悲悲切切地说着他们不要钱,他们只想要孩子好起来。 方仲清握着对方的手,诚恳地和对方道歉,愿意承担冰冰看病的一切费用,如果冰冰确实是因绿树的涂料导致生病的,他也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这话一出口,对方炸了,挥舞着双手要打方仲清,“我姑娘儿就是因为住在用了你们涂料的屋子里才得病的!” “你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你担得起吗?我姑娘儿要是死了你也跟着去死吗?” 闻言,方镜西立刻朝那边跑去,方境北也赶紧挡在方仲清面前。 方仲清让他俩别动,任由那对父母打他。 对方发泄完后,方仲清又说:“我也有女儿,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如果我女儿也成了这样,我恨不得吃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孩子治病,也请您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查清楚那些涂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冰冰舅舅忽然插话,“我们商量商量。” 说完他拉过冰冰父母去了楼道里。十几分钟后,三人出来,冰冰父母也缓和了情绪,冰冰舅舅说:“孩子看病期间的所有费用都由你们负责,你们必须给我家孩子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这条你们同不同意?” 方仲清点头,“同意。” “我家孩子得的是白血病,以后就算治好了也一辈子不能劳累,整个人相当于废了,我妹妹妹夫又没文化,只能挣点辛苦钱,再养着这样一个孩子,他们还怎么活?所以你们得为孩子今后的生活负责,每月给孩子存一笔钱,这笔钱只用来负担孩子生活费。孩子上小学每个月一万,上初中每个月一万五,上高中每个月两万,大学每个月两万,大学毕业后每个月一万。孩子的教育经费按照宁城普通家庭来算,如果孩子无法上学,在我刚才说的基础上每月各加五千。” 方仲清没直接同意,而是提出另一个说法,“您看这样行不行,病治好后,孩子上学的费用我承担,全世界各地,无论她想去哪里上学,我都可以承担,并且保证她在上学期间不用为生活费发愁。毕业后,我会为她提供一份稳定且薪资优渥的工作,当然,这份工作绝不会累到她。如果她确实无法上学,我为她请家教一对一教学,尽力保证她受教育,同样学成后为她提供一份工作。” 冰冰舅舅拒绝,“不行!你们不同意的话,我们不会放弃起诉绿树的。” “我们从没想过让您放弃起诉我们。”方镜西接过话茬,对冰冰父母说,“冰冰是受害者,您二位是她的监护人,您们可以随时起诉我们,起诉期间产生的各项费用,由我们承担。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冰冰的治疗费用我们都承担。” “您二位应该也看到了我和方董的采访,我既然敢说出去,就不会出尔反尔。我们今天过来,只是想看看冰冰,看她有哪些需要,我们尽可能地全力提供。” 方镜西这意思也很明显,他们今天来没有恶意,不是来威胁你们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与孩子无关的要求恕他们无法接受。 冰冰舅舅提的这些条件看似是为孩子好,但这钱到底能否全部用于冰冰可就无法保证了。 二人没应声,半晌,孩子妈妈抽搭着声音说了句,“我听我哥的。” 这时,护士过来说冰冰醒了,可以进去探视,最多进两个人。 方镜西起身,问方仲清要不要进去。 冰冰舅舅站起来,一副戒备不已的模样,“不行,我们家人必须得跟着一个进去。” 方镜西:“……” “可以,那您跟我进去?” 二人做好消毒先后进了病房。 病房里两个女孩低声笑着说话,见有人进来,迅速停了声音,刚才和方镜西打招呼的那个女孩又笑着使劲朝她挥手。 方镜西也笑着挥手,说了句你好。 她看向旁边的冰冰,她脸色苍白,眼神紧张,见她看过来,她迅速收回眼神,怯怯地看向旁边病床上的女孩。 方镜西站在病床前不敢过多靠近,只小声唤她的名字,“冰冰,你好啊。” 那个女孩对冰冰说:“你该说你好啊——”女孩又顿住,转头问方镜西,“你叫什么?” “我叫方镜西。” “哦,你好西西。”她又对冰冰说,“冰冰快说啊。” “你好西西。”冰冰小声说着。 那个女孩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她又看向方镜西身后的男人,“你好,你叫什么?” 冰冰舅舅脸抽搐几下,没说话,只坐到距离冰冰病床不远的椅子上。 “冰冰不要和他打招呼!” 冰冰用力点着头,“嗯,我不认识他!” 冰冰舅舅蹭地站起来,“我是你舅!” 冰冰一副迷茫的样子,点点头,又小声和那个女孩说:“我不认识他,不和他打招呼。” 女孩:“……” “该打的,是你舅。” “你好,你舅。”冰冰从善如流。 方镜西没忍住笑,她将另一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二人病床中间。 三人大眼瞪小眼。 “姐姐,你头发真好看。”女孩羡慕开口,冰冰也紧随其后点头。 方镜西怔了怔,唇角扬起笑,露出的眉眼弯弯的,对她们两个说:“你们的头发也很好看,粉色的,是仙女才会有的头发。” “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是姐姐妈妈给我买的!” “哇,那妈妈太好啦,眼光超棒!” “可我更喜欢绿色,冰冰喜欢黄色。妈妈说没有这两种颜色。”女孩一副愁苦不已的模样。 “那下次姐姐给你们买好不好?” “可是我没钱。” 这是冰冰第一次主动开口,第一次在没有女孩的引导下开口。 女孩也泄了气,“我也没钱。” “不要钱啊,仙女的东西都不要钱。” 探视时间有限,护士很快进来叫人,方镜西走之前还和她们约定,明天就把头发带过来。 女孩赶紧招呼冰冰道别。 “西西再见!” “你舅再见!” 方镜西:“……” “冰冰明天见。” “潇潇明天见。” 潇潇愣了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西西,我刚才好像忘记自我介绍了。” “仙女是不用自我介绍的。”方镜西对她眨眼笑。 病房门口挂着病人信息。 舒潇,胡冰冰。 10岁,7岁。 Ph+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重危),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中危)。 -- 刚到公司,言董就打来电话。 “联系上那位房东了,对方在外地,也不相信我们,不愿意提供。” 方镜西没吱声。 言董哈哈大笑:“你啊你,我算是知道老方为什么执意要求你继承绿树了。” “自然是因为我厉害!” “是是是,你确实厉害。”言董明白方镜西的意思,无非是溯源,将那个所谓的“有毒”涂料从生产一直到使用,每一个步骤都溯源,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人家房东也不是傻子,绿树现在正是被全网骂的时候,谁知道绿树会做些什么事,万一他提供了购买记录,绿树再反咬他一口,说不是在绿树买的,届时他也没证据自证,他反倒成敲诈了。 所以言董根本就没联系房东。 方镜西似乎猜到他的想法,直接叫来公证处工作人员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 他只能带人去找对方,现在他们刚上高铁。 方镜西又换了一副恳求的语气,“言伯伯,这个法子其实不一定有用,对方咬死不提供我们也没办法,除非通过司法途径,但孩子家属不太愿意走司法途径,当然,这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是好的。只是您这边要多费心了。” “小方董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挂断电话后,方境北敲门进来,“这是召回方案,你们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要改的,没有我提请市监报批。” 方仲清没接。 方境北立马将方案递给方镜西,她看完后问方仲清,“最快能多久报批下来?” 方仲清咬牙,“一天。” “言董那边可还等着呢。”方镜西喃喃,可她也知道,一天已经是极限。 手机亮了,她以为是工作,结果是姚行舟。 她才恍然,早上也不知道姚行舟什么时候走的,现在已经六点。 她点开消息,眼里渐渐漫上笑意。 老公:【记得吃晚饭。】 上面还有一条信息,下午四点发的,【市监的杜局在等你的召回方案。】 “去市监。” 方仲清愣住,“人家下班了吧。” “没有。” 市监局。 方境北停好车,问她,“知道杜局在哪个办公室吗?我给爸打个电话。” “不用,在五楼东。” 方境北:“?” 方镜西给姚行舟回复一个“好”字。 又说:【我们刚到市监局。】 他这时间卡得倒是准,他们刚下车就发来了消息。 二人坐电梯抵达五楼。 方镜西敲门,里面一道声音响起:“请进。” 门自动开了。 方镜西不由得愣了下,心想不会杜局亲自来开门了吧。 她扬起笑,“杜局——” “姚行舟?你怎么在这儿?” 她瞬间明白,难怪他们刚下车他就发来消息。 “小方董快请进!”杜局热情招呼,又对着方境北笑,“想必这位就是方老师了吧。” 方境北颔首,“杜局。” 几人进屋落座,杜局挑开话题,“小方董早上的采访我看了,有魄力!” “您过奖,不过是说些实话而已。”方镜西谦虚。 “你俩真不愧是夫妻,都爱说实话。”显然,那天的项目研讨会杜局也在。 “你们的来意我清楚,”杜局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他今天在我办公室堵了仨小时,我老娘今天回老家,我都没时间去送。” 杜局又瞅他,“我说我不见了吗?” 姚行舟抱歉笑笑,“您这么忙,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打扰您了。” 杜局摆手,一副你别解释的样子,又朝方镜西伸手,示意要看方案。 方镜西还没从杜局的话里反应过来,只僵着手递过去。 她偏头看向旁边的人,他也很忙吧,他应该在杜局这里耗了一下午。 姚行舟对上她的视线,眸子里滑过鼓励与肯定。 她翻出他对话框,只敲下两个字发送。 姚行舟手机亮了下,他点开看。 老婆:【老公。】 他唇角微微扬起,明白她的意思,她只单纯地想喊他。 很快杜局看完,他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办公桌上拿笔签字,又拨通电话,让秘书来一趟。 “你亲自去郑主任那儿盖章。” 秘书点头离开,全程没朝方镜西他们这边看一眼。 方镜西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几分。 召回方案顺利通过审批,她先给言董拨过去电话,告知对方可以和那位房东去谈了。 方案里涉及一些补偿条款,用这个来安抚房东也能更名正言顺一些,否则容易被误认为收买。 方镜西边打电话边往车里走,姚行舟跟在她身后,看她头也不回地就往方境北车上去,他拉住她。 她好似才注意到他一样,“我得回公司,你先回家吧。” 姚行舟盯着她看,“晚饭吃没吃?” “跟我上车。”他拉着人往自己的车上走,又招呼方境北上车。 “我不饿,不想吃。” “不饿也得吃。” 司机见人上了车,主动下车去远处等着。 车上有两个保温桶,姚行舟让方境北拿湿巾给三人擦手,自己又打开保温桶,拿出筷子递给兄妹二人。 “吴姨做的饭,有你爱吃的荔枝肉和芦笋。” 方境北 接过筷子和饭菜转身坐回副驾驶认真吃着。 后座的二人谁也没动。 姚行舟闭了闭眼,认命地夹起一筷子荔枝肉,放到她嘴边,柔下声音,“就尝一口,不想吃就不吃,乖。” 方镜西瞪他一眼,她哥还在呢。 姚行舟不为所动,她只好张嘴吃下。 他又给她夹了芦笋,“试试这个?” 连着被投喂几口菜,方镜西意识到,他应该也没吃,两双筷子是为他俩准备的,没想到方境北也在。 她拿过他手里的筷子,这样喂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我自己来。”方镜西开始往嘴里塞。 姚行舟制止她,“慢点吃。” “你还没吃。”方镜西声音有些含糊。 “我吃好了。”方境北飞快下车,“你俩慢吃。” 方镜西瞬间噎住,脸憋得通红。 “着什么急。”姚行舟端出汤喂她喝。 喝了几口汤,方镜西觉得胃被填满,她把筷子递给他,“饱了。” 姚行舟接过筷子开始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方镜西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杜局?” 她靠在座位上,难得的放松。 从早上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比之前熬夜髹漆剪视频还累。 姚行舟夹起一块荔枝肉喂她,她摇头。 “最后一块。” 她张嘴吃掉。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姚行舟又拣了几只大虾喂她。 “只是我没想到你今天真的能来,我以为最快也得明天早上。” “为什么你也会这么做?”她嘴里含糊。 姚行舟伸出手指擦去她嘴角粘上的汁水,“因为我现在要做的是扭转口碑,查清真相当然也很重要,可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和头绪。” 她暗自点头,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她在股东会上提的那些措施完全是广撒网多捞鱼的策略。 她又问他,“姚氏和远信……”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有些不确定要不要问他这种问题。 “姚氏不说派系林立,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远信比姚氏好一些,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和平共处的公司。”姚行舟似乎明白她的意思。 “有人天天跟你笑眯眯,背地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有人天天跟你针锋相对,或许他关键时刻愿意帮你一把。” “那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你手中的利益才是王道,无论他是哪一套,最终指向都只有利益。” “你才是绿树集团的主人,你手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利益。” 方镜西大概明白了,“今天股东会上那些人愿意听我讲、支持我,并不是因为我手里的股份多,也不是因为我是方仲清的女儿,而是我愿意站出来,我能为他们提供解决办法,并且如果眼下不按照我的办法做,他们的利益会消散更多。” “聪明!”姚行舟赞叹一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清晰,“话语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叫话语权。” 她抿紧唇,睫毛轻轻颤动着,目光静静落在他眼底,想问他,到底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没有让宣传短片下架。 她今天抽空看了一眼她的微博,里面一片骂声,关联的几部纪录片评分从原来的九点几一路跌至二点几。 《城墙下》更是,昨天还是一片好评,今天热评就成了“片子,烂片。导演,烂人。总负责人,烂人。一家子吃人血馒头!” 总负责人说的是他。 她垂下眼睑,遮住里面的情绪,“我要回公司了。” “好。”他点头,伸手抚上她的眉,“尽量早点休息,尽量按时吃饭。” “你别下车了。”方镜西打开车门,没回头,直接上了方境北的车。 姚行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方镜西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一袭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车。 车逐渐远去,冷风簌簌地吹,她看到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句什么,很快挂断,他的身影在后视镜越来越小。 “停车。” 前面的车突然停下,姚行舟转身离开的脚步停住,副驾驶被打开,方镜西朝他跑过来。 他想,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夜色阴沉,冷风卷着寒气割人,街灯昏黄朦胧,把周遭一切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迎着风朝他跑来,寒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却毫不在意,气息微喘地站定在他面前,吐出的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姚行舟,要和我一起去给仙女买头发吗?” 姚行舟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不妨碍他答应,也不妨碍他斥责她胡闹,大衣都不穿就跑出来。 他脱掉自己的大衣穿在她身上,揽着她往车里走,“下回不许这样胡闹。” 后面的方境北拎着她的衣服,站在车旁看着他们,最后摇头一笑,又上车回了公司。 仙女的头发确实不太好找,难怪仙女妈妈只买了粉色头发。 最后他们去了一家二次元店,才找到带有绿色和黄色头发的帽子。 出门后,方镜西看到对面门店大屏上循环播放着几个可爱的娃娃。 她又拉着人往对面走去,是盲盒店。 询问店员后,得知大屏上戴绿色和黄色帽子的娃娃都是隐藏款,他们也不知道哪个盒子里有。 “那我都买吧。应该能开出来吧?”方镜西不确定问道。 店员:“……” “应该可以,隐藏款比例大概是1:27。只是,我们一个盲盒39块,目前店里还有大概600个,您确定都买吗?” “嗯,都买,麻烦你们帮我拆一下。” 不过好在他们没有拆600个,大概拆到300多个的时候,两个隐藏款娃娃就出来了。 姚行舟拎着一大袋子娃娃,方镜西则拿着那两个隐藏款娃娃和头发。 他将人送回园区,外面已经没有记者蹲守了,他们顺利地进入园区。 方镜西把大衣脱给他,知道他肯定也要回公司,催促他赶紧穿上。 姚行舟依言穿好,将她被吹乱的发丝理好,想叮嘱几句她按时吃饭,就被她扑了满怀。 他没来得及回抱她,她就抽身跑上楼。 只有那句呢喃似的话留了下来。 “姚行舟,把宣传短片下架吧。” 73. 【为什么还不撤片?】 12月15日。 天气阴,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透骨。 方镜西几乎一夜没睡,她打开绿树集团官微看评论走向,昨晚十一点绿树众股东讨论了召回方案,参会股东全体一致通过,她迅速在绿树各大平台官方账号里发布了相关声明。 有用,但骂他们的依然占大多数。 她点进姚氏集团官网,上面还挂着《城墙下》宣传片。 她问他:【为什么还不撤片?】 他秒回:【为什么要撤?】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网友一直在骂姚氏集团,一直在骂《城墙下》,一直在骂他。 他又回:【不撤。】 【吃早饭了吗?昨晚几点休息的?】 不想他担心,她回复,【马上去吃食堂,两点休息,六点醒的。】 吃食堂是假,两点休息是假,六点醒是真。 姚行舟:【几点去医院?】 方镜西:【吃完早饭就去。】 言董那边还没消息,张董和白董忙得脚不沾地,孔境南倒是把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出来了,也在积极联系交易所,就是不知道交易所会不会看在他们绿树是上市公司,体量大的份上,今天就当临时信息披露出去。 她暂时可以稍稍放松一时半刻。 姚行舟打来电话,“在食堂?” 方镜西还没说什么,对方又来了句,“露天食堂?” 方镜西:“……”他在她身上安监控了? “看前面。” 方镜西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熟悉的宾利就停在不远处,她朝着车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姚行舟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娃娃。 方镜西:“……”她昨天好像是顺手塞进去了。 二人上车,姚行舟拿出一个塑料袋给她,看到熟悉的包装,方镜西眼睛亮了。 是刘记煎饼的鸡蛋灌饼。 旋即她又想到,“你几点起来的?”买了鸡蛋灌饼又跑到城外接她。关键是,刘记煎饼出摊有这么早? 姚行舟却只说:“你睡了多久我就睡了多久。” 方镜西不吭声,她就眯了一个多小时。估计他看出来了。 再次睁眼是医院门口,饼还没吃完方镜西就睡着了,她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睡着的。 他俩拎着东西下车,先去做了消毒,病房外没有家属,潇潇和冰冰倒是都醒着,看到她来了兴奋地同她打招呼。 “西西你来啦!” “西西你来啦!” 潇潇看向方镜西身后的高大男人,“你好,你叫什么?你是西西的人,还是冰冰的人?” 姚行舟微微一笑:“潇潇你好,我叫姚行舟,是西西的人。” “你好舟舟。” “你好舟舟。” 姚行舟:“你们好,潇潇、冰冰。” 方镜西侧目,还以为他不会回答。 她把两顶头发拿出来,分别给两个女孩戴上,“仙女就是仙女,真漂亮!” 二人被她逗笑,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和正常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她又将两个娃娃拿出来,黄帽子的那个给了冰冰,绿帽子的给了潇潇。 潇潇更激动了,“是辣椒酱!!” 冰冰歪头,“我知道辣椒酱,我奶奶会做辣椒酱。” 潇潇摇头,“不一样哦,冰冰,两个辣椒酱不一样的,你是柠檬!” “柠檬是什么呀?” “柠檬就是你啊。” “我是冰冰啊。” “反正柠檬是你。”潇潇嘟囔一句,又朝方镜西勾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方镜西压下身子去听。 “西西,昨天我妈妈说了,仙女买东西也是要花钱的,这个绿头发还有辣椒酱就当是我借你的好不好,等我好了再还你钱。”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时间可能会好久。” 方镜西眼泪没忍住,将脸又往一旁侧了侧,“好,等你好了还我钱。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她声音又低了许多,“冰冰没钱,到时候我好了也替她还你钱,好不好?” “好,我等着你们俩。” “到时候我应该和西西一样是个黑头发的仙女啦。” “嗯,肯定是的,你们两个都是黑头发的仙女。” 冰冰睡着了,潇潇声音更小了。 “冰冰好疼的,她太疼了就只能睡觉。她奶奶告诉她是因为她想爸爸妈妈想的,每疼一次就是在想爸爸妈妈。”她声音有些不解,“可是冰冰和我说,她见到爸爸妈妈后更疼了,明明她没想他们也很疼。” “但是她鼻子却不疼,流了好多血都不疼。”潇潇继续嘀咕,“我也流了好多鼻血,也一点儿都不疼。但我觉得掉头发最——” 她声音戛然而止。 方镜西猜到她要说什么,“是啊,掉头发最疼了,我每天早上会掉、中午会掉、晚上还会掉。舟舟掉头发也很疼。” 潇潇好像找到同道中人一般,亮晶晶地看着二人,声音又大了几分,“就是掉头发最疼了!我和我妈妈说,她还不信!” 姚行舟从冰冰身上收回视线,看向潇潇,也赞同地点头。 护士过来敲门,说明探视时间到了。 潇潇和方镜西挥手再见,“等我好了还你钱哦。” 方镜西笑着应了句好,立刻转头越过姚行舟率先离开病房。 姚行舟紧随其后,就见她跑到安全通道里。 他追上去,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他将人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 刚才她所有的承诺或许都是空头支票。 -- 孔境南给她打来电话,说交易所不同意他们的临时披露。 方镜西本就对这个法子没抱什么希望,临时披露成功的企业少之又少。 她着急的是言董那边还没消息。 不想他担心,方镜西神色自如,让他把她送回园区,催他赶紧回公司。 姚氏集团被绿树影响,且还处于他即将接手集团的关键时刻,他一点也不比她轻松。 姚行舟望着她,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她又瘦了许多,眼下的青黑就没下去过,神情永远紧绷又疲惫。 他倾身过去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必须得经历这些。 难得的温情放松时刻,他怀里可真暖,方镜西使劲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贪恋他身上的味道。 嗡嗡地震动声响起,方镜西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要走了。” “嗯。”姚行舟没立刻将人放开,只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她大踏步离开,风吹乱她的头发,背影清瘦挺拔。 震动声消失,很快又响起,姚行舟接通电话,“爸,我想暂时离开集团几天。” 姚广言沉默半晌,“最快几天?” “三天。” “好。” -- 网上热搜词条少了些,但#绿树涂料致一七岁儿童患白血病#一事仍旧在热一。 方镜西去了车间,车间已经架起摄像机,将所有生产流程全部以直播的形式呈现给大众。 防止有些人看不懂流程,方镜西让在绿树生产车间工作几十年的老工人守在摄像机前介绍每一步骤。 这老工人也是有意思,刚开播的时候网友都在骂绿树,方镜西和方仲清嘱咐过他,无论网友说什么都让他别理会。 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边介绍边就回怼网友,还是挑着那些回答出来对绿树有好处的评论回复。 网友说他肯定收了绿树的钱,他回他确实收了绿树的钱,收了大半辈子,不光他收了,他家孩子也收了。 他每个月两万八,他家孩子每个月一万五,安家费二十六万。六险二金,每年四次体检,家属两次体检,逢年过节必有奖金或礼品,像他们这种工作年限长的工人,每周末除双休外还有一天假,家里老人孩子生病公司帮着协调解决。 这么一算收的钱确实不少。 瞬间评论被他带偏,纷纷开始羡慕绿树的好待遇。 方镜西在镜头外朝他打招呼,示意他不用理会网友评论。 老工人看到后给了方镜西一个放心的眼神,又挑着评论回复,这次是问绿树还招不招人。 方镜西听着他的回答,笑了笑,也就随他去了。 各电商平台也纷纷下架涉事生产线产品,并挂出召回公告,目前第一批召回产品已经在路上,最快今天傍晚送达。 这批是常年和绿树合作的装修公司,包括姚氏集团。 绿树有自己的物流渠道,虽然规模一般,但完全能覆盖东部沿海地区,此刻正挂在生产车间直播链接旁,只要点进绿树官微,两个直播就能同时看到。 这多亏了尚千阅。 昨晚召回公告发出后,尚千阅就联系了她,开口就是告状,告状方境北不同意辰星提供直播帮助。 方镜西先是沉默一会儿,又问尚千阅,她和方境北到底什么关系。 尚千阅却只问方境北在不在旁边,得到肯定回答后。 她对方镜西说,妹妹,记得给我和你哥包份子钱。 方镜西心里其实有猜测,但听当事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还是有些震惊,于是,这直播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辰星负责了。 方镜西没在车间多待,她接到方境北的电话,对方说他已经接到那位发布视频的网友了。 “好,我这就过去。” 召回方案发出后,方镜西就主动联系了那位发布视频的网友,是个专门测试甲醛等各类家装有害物质的博主。 原以为还要游说对方,没想到她一联系对方,对方爽快答应。 来人是个中年女性,皮肤微黑,穿着朴素利落,背着个旅行包,方镜西了解过她,她账号叫专搞测评的诺一妈妈。 她孩子当年也是甲醛受害者,后来她自费做家装涂料检测,无论谁联系她,她都义务帮忙,因此积累大量粉丝,这次也是关注到冰冰父母网上的求助,主动去做的。 “你好,我是方镜西。” “你好,我是李静芳,网上专搞测 评的诺一妈妈。”李静芳没废话,“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直播是在我的账号还是你们提供?” 方镜西心里有了谱,她大概率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至于被人收买,可能性不高。 “在您的账号就行,目前召回的最近一批涂料还在路上,最晚七点到,您先休息一会儿,涂料到了我通知您。再带您去房子现场检测。” 安顿好对方,方镜西才接到言董的电话。 言董声音沙哑,“小方董,我都看了,对方确确实实是在绿树买的涂料。” “那他买的是哪天生产的?批号是什么?还有剩余涂料吗?” “是2X年1月6日生产的,批号是3120、3121、3122、3123共四桶,没有剩余涂料。” “对方什么态度?” “召回方案让他看了,他同意方案上的赔偿方案。”言董说着自己的发现,“但从他前后的叙述来看,他当时应该没有全程盯装修进程。” 方镜西没明白他的意思。 言董继续解释:“有没有可能那些施工的人中间吃回扣,随便买了些涂料假装是绿树的涂料应付他。” “可他有购买记录啊,除非他买回来了,工人没使用,不过,工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点。除非咱们涂料有问题,否则解释不过去啊。” “今晚回来的涂料里有1月6日那天生产的,发视频的那个博主我也请过来了,到时候她会和宁大实验室同步直播现场检测房屋和涂料。” 言董有些犹豫,“小方董,真要直播吗?” “当然!”方镜西斩钉截铁。方仲清之前对他们兄妹二人确实不好,但她相信方仲清的为人,也相信她爷爷奶奶的教育。 李静芳和绿树都提前预告了此次直播,但因第一批涂料回来的时间不确定,直播迟迟没开始,网友又开始大面积嘲讽。 七点,第一批召回涂料抵达园区。 直播也正式开始,李静芳简单介绍后,镜头对准方镜西,她只说了一句“我是绿树集团方镜西”,往日水润多情的狐狸眼中此刻满是坚韧不屈,随即转身带着镜头去了此次参与检测的五家住宅。 这五家住宅从头到尾完全使用绿树涂料装修,根据只装修一半、刚结束装修、装修结束一年、装修结束三年、装修结束五年,五种程度划分。 与此同时,方境北也带着宁大实验室里的直播镜头去了另外五家住宅。 同时也为防止有人说绿树徇私,这十家住宅都是网友自发提供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宁城。 他们没时间去其他城市,当然方镜西也做了万全准备:其他使用过绿树涂料装修的房屋,均可以开展自测,产生的费用可以通过购买记录向绿树要求报销。 做完采样时间已经凌晨,双方回到园区和宁大实验室。 方镜西找到1月6日那天生产的涂料,并按照未拆封未使用、已拆封未使用、已拆封使用一半、已拆封使用完四种检测原料让双方检测。 首先测的是空气甲醛,这项最快也最简易。 惨白的实验室里,方镜西和李静芳安静对坐等待着结果,直播间里网友的评论刷得飞快,一种是骂绿树,一种是骂李静芳,说她被收买了,少数为绿树说话的,也被部分网友扣上水军的帽子。 “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一笔钱封我口。”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方镜西没想到李静芳会主动和她说话,刚才做采样的路上,她除了偶尔回复网友,根本不理会别人。 “绿树的钱可以拿来开拓生产线、可以拿来为职工谋福利、可以拿来做慈善、可以拿来做任何事,唯独不会做违背法律与道德的事。” 李静芳恍惚一瞬,又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为了揭穿我们的真面目?”方镜西开了个玩笑。 “嗯…确实是。”李静芳脸上笑意更多,“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事儿似乎,”她好像在琢磨用词,“似乎有反转。” “谢谢。”方镜西真诚地向她道谢,“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们。” “还没有完全相信。”她朝桌上的试验品努努嘴,“我更相信它们。” “我也更相信它们,”方镜西也看向那四个试验品,“但同时我也相信绿树。” 此刻直播间评论和刚才有很大不同,相当一部分人开始选择相信绿树。 很快,十五分钟测试时间到了。 李静芳问方镜西,“要不要亲自来揭开结果?” 方镜西淡淡一笑,“我说了,我相信它们,也相信绿树。” 李静芳耸耸肩,拿起测试盒面向镜头打开。 第一个未拆封未使用,数值正常且偏低。 第二个已拆封未使用,数值正常且偏低。 第三个已拆封使用一半,数值正常且偏低。 第四个已拆封使用完,数值正常且偏低。 李静芳转头看她,“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揭晓结果的时刻确实会让人激动。”方镜西依旧是淡笑的模样,只是心却扑通扑通跳,后背冷汗一片。 74. 【想你了。】 远在山区的姚行舟看着镜头里方镜西淡定自若的模样会心一笑,她的成长速度真的令人咋舌。 一小时后方境北也发来好消息,宁大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同样都是正常且偏低,开了个好头。 现在就看其他几项耗费时间长、在房屋现场检测的数据了。 两边的直播并没有关,检测还在继续,方镜西悄悄退出房间。 发现微信上姚行舟给她发来的消息:【很厉害。】 她想和他说,言董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虽然目前数据没问题,但房东所使用的“有毒”涂料也确实无法追溯源头。 她想和他说,明天周一,开盘日,绿树的股票怕是要跌停,姚氏和远信的股票应该也会受损。 她还想和他说,不是不想选姚氏集团名下的房屋做检测,而是怕牵连他们,而是怕网友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他为她承受太多了。 打了好多字,还是都删了。 他在外出差,这种时候能让他离开的事肯定是相当重要的事。 可她却在他离开之前和他大吵一架,就因为没有选择姚氏集团名下房屋做检测。 明明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明明她是为他好,他是为她好。 还是和他道个歉吧。 对话框忽然弹出一条消息:【对不起。】 她的“对不起”被压在下面。 两句‘对不起’紧紧挨着,她勾唇笑了笑。 又发过去一句:【想你了。】 老公:【西西,好想你。】 方镜西有些失落,她好想见他。 她又打字,“你真是不解风情。”还没发出去,对面又发来好几句。 老公:【想抱你。】 老公:【想亲你。】 老公:【想吃你。】 方镜西耳尖通红,删除又重新打字。 看到她发来的那句‘我睡着了’,姚行舟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眼四周,小旅馆房间很小,灯光昏暗,他还是第一次住这样的房间。 他也想见她,但这种环境一打视频就露馅。 -- 12月16日。 天气阴,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僵冷。 凌晨四点,最后一项SVOC数值含量也测试完成,但最终结果还要再等,最快也要八点出。 房屋那边的检测结果最早中午才能出来。 凌晨的直播间人少了些,但仍有许多网友蹲守。 有人抨击方镜西,说她选在半夜直播是心虚,毕竟半夜没人看,如果真检测出有问题,她还可以想法子遮掩。 这种评论还不少。 有个昵称叫“爱情保安”,头像也是个保安但背景是颗粉红桃心的小号,开始回怼这些评论。 “不懂股票就不要天天发些似是而非的分析!你能发出这种评论难怪买的股票一个比一个能跌!” 这位“低调的股神”回复:“你还是好好当你的爱情保安吧!大傻逼!” “爱情保安”气不过,“爱情保安”选择了举报。 “爱情保安”跟个活跃在一线的战士一样,凡是有谁说方镜西这次直播不好,他就开启全方位无死角文明语言攻击加举报。 有人点进“爱情保安”的主页,发现它位于宁城且五月份还发了一条定位在宁城CBD的HW家专卖店的微博,于是有人疑惑,这是不是绿树请来的水军。 看到这种评论,安绍嘴里发苦,那条微博是姚行舟半夜给他发消息让他去把HW家带蝴蝶样式的手链全都买回来,他一时激动才在小号发的。 至于什么绿树请他做水军,根本没有好吧!这完全是他自发的、不要一毛钱的行为!他不敢再回复,只时不时点举报。 他实在睡不着,心慌得睡不着,姚行舟临走前把自己的私印给了他。 远信集团的一切资源他都可以凭借这枚私印调度。 他知道姚行舟的意思,怕方镜西那边出事他顾及不到。 对于网上的这场“大战”方镜西丝毫不知情,她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园区外漫无目的地走,目前可溶性重金属、游离甲醛这两项检测结果已经出来,数值正常且偏低,但最关键的苯系物、APEO、SVOC和TVOC还得再等。 距离开盘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检测结果能否在五小时内出来她也不确定。 白董和张董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带着手底下人分秒必争地整理资料。 她忽然有些怕。 同样的风波,2015年绿树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成功上市,此刻它在她的手里是继续之前的神话?还是就此销声匿迹? 她害怕是后一种。 冷风吹过,她僵硬的脑子有几分清醒,现在她没时间伤春悲秋,她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尽力做到最好。 七点,她将所有股东都召集到会议室,除了张董和白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坐不住,问她,“小方董,您这一大早就把我们召集过来有什么用吗?要检测结果,没有。要涂料源头,没有。要临时披露也没有。”这人双手往前一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表情不耐。 “这不是怕结果出来后宋董您没在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所以才提前把您叫过来啊。”方镜西慢悠悠从手机中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宋董脸上挂不住,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小方董倒是会替我们股东着想。” “那是自然,我作为绿树最大的股东之一,未来绿树的掌舵手,自然会替您以及所有绿树的股东考虑的。”方镜西脸上笑容不变。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座位上首的方仲清,虽然知道方仲清有意想把绿树交给方镜西,但他一直培养孔境南,且还有个儿子戳在前面,在他们眼里,方镜西其实和他俩没区别。 甚至还有人认为方镜西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最终人选还是方境北。 此刻她就这样大喇喇地说着“谋权篡位”的话,他都不吭声? 方仲清却继续抱臂垂眸,一脸沉思,好像没发现众人的眼神,也没听到方镜西的话一样。 宋董闹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无比。 七点半,白董和张董敲响股东会议室的门。 “进。”方镜西声调平稳。 二人拿着文件先后进入,白董看到眼前场景,逗趣道:“哟,看来是我们来晚了。” “不晚,我没觉得晚,”方镜西朝二人笑笑,又看向静坐的宋董,“就是不知道宋董有没有觉得您二位晚了。” 宋董不可置信地抬头,一副“你怎么这么记仇呢?”的表情。 张董进门后一直没出声,此刻倒是冷哼一声,率先将三份报告摆在方镜西面前。 < p>方镜西眼神闪了闪,看来宋张二人确实不和,就是不知道是演给她看的,还是真不和。 白董哈哈乐着打圆场,也放下三份报告。 没人管宋董到底是什么心情,都迫切地想知道报告上的内容。 白董又说:“别着急啊,我让人打印呢,稍后送过来。” 方镜西先看的是白董的三份报告,她想要的数据都在,工人健康状况、工人家属健康状况、产品流通渠道,每项数据都详之又详。 03生产线属于绿树最早建成的那批生产线之一,且由于2015年的风波,工人数量之庞大,是目前其他生产线完全无法比拟的。 从研发到生产到销售再到物流前后一共2600多位工人,其中涉及生产的有820位,涉及研发的有21位,其他均为销售、物流端。 这820位工人目前在岗的有650位,绝大部分在03生产线,小部分调配到其他生产线担任生产班小组长,离岗的170位工人因其离岗时间不同,体检报告较为分散。 患有职业健康病的工人有47人,且入职时间均在七年以上,患病种类多为神经衰弱、血常规轻微异常、肝功能指标偏高等相对来说不是很严重的病。 她接着往下翻,工人家属中,并无患有职业健康病的人。 离岗的170位工人中,根据体检报告,并未发现患有职业健康病,不过这些工人最长的只干了三年,参考意义不大,且后续因并未再进行体检,他们无从得知对方是否有相关疾病但没有及时检查出来。 第三份是产品流通渠道。03生产线覆盖长三角地区,50个县级市,4000多个乡镇街道社区,也是最早更换代理模式的生产线,由原来的传统三级分销代理模式,转换成扁平化直签模式,由绿树直接县级独立经销商,全域经销商一共250家,其中零售经销商160家、工程专用经销商90家。 这种模式价格透明,没有传统三级经销商层层加价的致命缺点,同时溯源也更容易。 方镜西找到202X年1月6日生产的涂料经销代理商以及对方所覆盖的区域,看完后,她问言董,“您确定那个房东的购买信息是真的吗?” 言董面色犹疑一瞬,随即正色道:“我确定!他是从宁城远郊一家五金店买的,那家五金店我也去了,离他的房子最近,不过去的时候店关着门,但能看到里面有绿树的涂料。我也打电话问了店主,店主说他只进绿树的涂料卖。”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见方镜西没说话,言董又谨慎问:“是渠道有问题吗?” 方镜西扬了扬报告,“上面显示03生产线202X年1月6日生产的涂料由宁城元开区、宁城清阳县、宁城宁县三位经销商负责铺设,铺设批号段——” 她顿了下,一字一字吐出,“元开区为0001至3000,清阳县为3001至5000,宁县为5001至9000。” 那位房东的房子在宁城远郊,归属崇乐区管辖,所以,他到底在哪儿买的? “言董有那位房东的联系方式吗?”方镜西粲然一笑,“替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说——” “绿树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将于今天,就其侵害我司名誉权正式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同时就其损害我司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向公安机关报案,请他做好收传票和被传唤的准备。” 75.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言董手上来回倒换着手机,“真要起诉对方吗?” 哪怕这事是对方错了,但他们作为上市公司,去起诉一个普通买家,公众又会怎么看他们? “当然不,”方镜西摇头,声音轻飘飘,“先发个律师函吧。” 众人:“……”明白了,主要是澄清“有毒”涂料,顺带吓吓对方。 “那他那边还走赔偿方案吗?”有人追问。 “当然走。”方镜西点头。 余光中看到方仲清瞬间放松的表情,她无语一瞬,“方董您放心,我怎么会真的起诉买家。”更何况还只是一个普通消费者。 起诉买家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也不是没有起诉成功的案例,但大众舆论总是偏向“弱者”。 “就你那无差别扫射的模样,别说我,你问问他们,看他们是不是觉得你会起诉买家。”方仲清哼了一声,抬手指向众人。 方镜西看过去,众人眼神都飘走,每一个敢和她对视的。 方镜西:“……”她有这么可怕吗? 三份报告看完,方镜西心里有了底。 她又看向张董那三份报告,她揶揄,“您可别和我说您和白董分别做了三份不同的报告。” 张董点头。 方镜西:“?” “您看了就知道。”张董一脸神秘。 她拿过三份报告,标题就很让人觉得奇怪——“同行业现有数据分析对比”。 她心里有了猜测,但不敢确认,等看完后,方镜西沉默良久,对二人说:“当年我爸就做了堪称敌对全行业的事,现在,您二位是想让我也做吗?” “小方董没这魄力?” “怎么可能,小方董那天在会上的发言可真是平地一声大雷!” 白张二人一唱一和 众人坐不住了,言董更是起身趴在桌子上伸手去够方镜西看完的报告。 几位股东见有人开了头,纷纷围在言董身边。 方镜西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一团人,百思不得其解,刚才怎么没人找她来看? 白张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意思一致:谁敢啊,谁敢去找你看啊。 见她一直不接茬,二人得寸进尺把“小方董”直接换成“方董”。 对面正热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还得是白张二人胆子大,现在就投诚了。 手机震动,方镜西垂眸看了眼,是方境北发来的消息,李静芳和宁大实验室已将结果全部检测出来,目前所有数值均处于正常且偏低的位置。 现在已经九点整,交易所态度依旧暧昧,方仲清正在亲自联系交易所。 “发!” 她手中的筹码足够多了。 会议室里又陷入一秒寂静,随即又继续刚才的讨论——白张二人多么牛,短短三天内能做出这些分析、他们绿树自来就是坚守安全诚信这一办企信条的。 方镜西敲了敲桌子,众人朝她看过去。 “就没人想问问我为什么要发吗?” 言董四处看看,先举起了手。 “我同意。” 众人:“……”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言董! -- 九点十一,绿树官微发布一则长声明。 九点十二,交易所披露临时信息。 九点十五,盘口挂单直接把价格打到跌停附近。 九点二十,虚拟价格逐步上拉。 九点二十五,价格低开9%。 九点三十,资金进场抄底,股价震荡走高。 十三点整,连续竞价重启,股价二次抬升。 十五点整,收盘价格较上一交易日低3.4%。 很漂亮的一场仗,全网都在关注,包括姚行舟和路征。 二人正在通话。 “怎么,又舍不得了?”路征语带调侃,“现在不说这是她必经的道路了?” 姚行舟笑笑,没否认,他最初确实没想直接出手帮她,她若是想继承绿树,这个坎儿绝对是最小的一个。 可只要一想到她那双狡黠明媚的狐狸眼溢满愁苦,他整个心都揪起来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要说还是您有钱呐,二十一亿就这么扔进去了,连个响儿都听不到。”路征感慨,“不过,你不怕绿树在她手里真翻船了?” “她不会让绿树翻船的,我这笔钱不过是锦上添花,”姚行舟声音笃定,“哪怕绿树真翻了,我也能再给她造个绿树出来。” 路征啧啧几声,“爱情啊……代价可真大!” 绿树那边,方仲清电话也一直响个不停,当然,这几天他的电话也确实没停过。 不同于之前的打探消息,这次全是恭喜他,恭喜他有个好女儿,为绿树找了个好接班人。 方仲清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接电话,言语谦虚,可表情和声音却难掩得意和骄傲。 确实该骄傲。 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刻。 召回还在继续,直播也还在继续,绿树的产品确实没问题,但那套声称使用“绿树”涂料的房子究竟为什么会检测超标? 此时网上已经有大部分网友开始相信绿树了,并猜测是不是绿树对家诬陷。 绿树内部也有这样的猜测,方镜西有些迷茫。 胡冰冰父母最开始并不是在宁城打工,而是一直在老家省会城市打工,去年才来到宁城,一来就租了那套有问题的房子。 这太巧了。 而且那套房子并不是附近价格最低的房源。 她决定再去趟医院,和对方谈谈。 方镜西到达医院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隔着窗户和两个小女孩打了招呼,二人拿着两个娃娃朝她笑得开心。 病房外,她见到了舒潇父母,对方连声感谢她。 从舒潇妈妈口中得知,对方并不是不知道哪里有卖绿色和黄色头发的,只是为了给舒潇治病,实在拿不出钱来买,那两顶粉色头发是她花了四十七块钱在网上买的。 “方小姐,实在抱歉,您看那两顶头发还有两个玩具多少钱,我转给您。”舒潇爸爸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 “您别这样。”方镜西连忙拒绝,“我和潇潇是朋友,只是送给朋友的礼物。” 她笑了笑,“而且潇潇和我约好等她好了就还我钱。我们朋友之间的事不涉及父母。” 舒潇爸爸瞬间红了眼眶,他颤抖着声音说了句“谢谢”。 三人又在病房外聊了会天,直至舒潇爸爸准备去跑滴滴,胡冰冰父母还是没回来。 舒潇妈妈问她,“方小姐是在等冰冰父母?” 方镜西点头,“您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舒潇父母为难地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舒潇爸爸开口:“冰冰父母除了那天您来医院找他们时在,后面一直没出现。” “没出现?”方镜西讶异不已。 舒潇妈妈跟着点头,她犹豫一瞬又开口:“那天傍晚我去门诊楼找医生,在4楼楼道看到了他们,他俩好像在为孩子的事吵架,说什么孩子可怜。见我从那儿路过,俩人立马不说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就问了句要不要帮忙他们带晚饭,俩人也没搭理我,匆忙走了。” “我以为他们回14楼了,等我买完饭和他说起这个事,”舒潇妈妈指了指舒潇爸爸,“他说根本没看见对方过来。” “一直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们。”舒潇爸爸又肯定,“我老婆除了买饭、去找医生的时候不在病房,其他时候都在,一直没看到他们。” 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愿意多照顾冰冰。 告别舒潇父母后,方镜西去了缴费处,那天她给胡冰冰缴过费,这个时候缴费的人不多,护士也认识她,见她过来,便说:“胡冰冰就诊卡里还有钱,最近三个月都不用缴费。” 方镜西摇头,“您能帮我查一下和胡冰冰同病房女孩舒潇的就诊卡吗?我想帮她缴费。” 护士愣了下,点头笑道:“能。” 方镜西接过收费单据,“请问,4楼是什么病房?” “是我们院的外科病房。” 他俩去外科病房干吗? 方镜西心底暗自思索,往前走出没几步,脚步猛地一顿,又立马折返回去,“不好意思,我想再问一下门诊楼4楼是什么科室?” “门诊楼4楼是妇产科。” -- 方镜西坐在车里发呆,她大概猜到对方为什么不出现了。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拨通姚行舟的电话。 响了几声后她又连忙挂断,他或许在开会,刚才她给他发的消息他一直没回复。 铃声又响起,是姚行舟。 她愣了下,赶紧接通,好想他,有好多话想和他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小方董厉害!” “……你都知道了?”方镜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嗯哼,力挽狂澜小方董。”姚行舟声音轻松带笑。 听他这样说,方镜西更加不好意思,他说的是网上的评论,明明她看的时候还觉得好笑,怎么听他讲 就特别不好意思呢。 “那都是网友乱说的……” “分明都是实话。”姚行舟艰难地将手机换到左手拿着。 他沉吟一瞬,“镜西,有件事想跟你说。” 方镜西神经紧绷,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什么事?” “别紧张,”姚行舟安抚对方,“我查清胡冰冰是什么时候患的白血病。” 方镜西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你不是在出差吗?” “没有。我来胡冰冰老家了,查到她两年前就出现疑似白血病症状,她父母一直在外打工,根本没带她去看病,直到一年前,对方忽然回了老家,说要带胡冰冰去看病,之后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再次出现就是他们在网上直播。” 方镜西却揪着他出差的事不放,声音执拗,“你不是说出差吗?” 姚行舟嗓音压低,“抱歉,镜西。” 在他即将接任姚氏集团的紧要关头,他亲自去查的,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由别人去查,或者他直接告诉她,让她找人去查。 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她飞快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泪压下,不想他担心,“你在哪里?” “在路边临时休息,马上开车回市区,后天傍晚的航班,晚上十一点到宁城,等我。”姚行舟怕她要求和他视频,一点都不敢说谎话。 但想到有些事还没彻底查清,他不打算告诉她。 对面没了声音,姚行舟有些慌,声音又轻又软,“镜西,宝宝,西西,抱歉……” “……唔。”她忍不住带出哭腔。 姚行舟心尖颤了颤,语气更加温柔,“西西不哭了,嗯?后天就能见面了。” “……唔。”方镜西声音哽咽,“我好想你。” “我知道,西西,我也好想你。”他声音缱绻得不像话。 在他温言软语的安慰下,方镜西渐渐平复好情绪,她擦了擦泪水,将刚才在医院的事告诉姚行舟,“我怀疑冰冰妈妈怀孕了,当然,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妇科检查,但有必要一直不出现吗?” 姚行舟心领神会,对方或许想放弃冰冰,又或者,先从绿树敲一笔钱再放弃冰冰。 “暂时静观其变,等我回去再说。今晚好好休息,乖。”他又放柔了声线,像在哄小孩。 “嗯,我今晚想回镜园看爷爷。” 家里人都怕方老爷子知道这事,方镜西特地嘱咐方伯断了小院的网。 原本想让方叔溱回镜园照顾老爷子,但又怕老爷子察觉到,所以家里人都是按平时回家频率回镜园。 想到方老爷子,方镜西忍不住又哽咽,“感觉好对不起爷爷,给爷爷的生日礼物还没准备好,还差好几十枚棋子。” 她声音软软的,满是委屈和无助,“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姚行舟的心整个被揪起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情绪,他恨不能现在就飞到她身边,拥她入怀。 他此刻无比后悔亲自来查什么真相,这次是他冲动了。 “好。”他嗓音沉哑,里面满是疼惜和自责,“等我。” 他挂了电话,脸色苍白无比,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司机赶紧跑过来,“姚总,我给您上药。”刚才他拿着药本想过来,姚行舟正打电话,对他挥手示意他别过来,也不要出声。 看他那副温柔的神色,他猜到对面应该是太太。 他现在都还在后怕,更后悔,后悔单独和姚行舟出来,也不知道回去后姚董还会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姚行舟身边。 这次他们来了胡冰冰老家,想侧面打听一下胡冰冰奶奶,他们先去了胡冰冰所在的村子里,没想到刚进村就被讹了。 一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羊突然被扔到路中间,他及时踩下刹车,但依然压到了羊,对方硬说是他们把羊撞死了。 他和村民们争辩不成,对方掏出木棍就要打他,是姚行舟替他挡了一下,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们才脱身。 好在胡冰冰的病基本查清楚了,同时他们又查出一些别的东西,但姚行舟胳膊却伤得很严重。 现在他们正往市区赶,今晚休息一天,明天继续查,顺利的话后天回宁城。 上完药后,二人驱车赶往市区的宾馆。 凌晨一点,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接起电话,对面是姚广言,声音急促仓皇。 “你在哪儿?方家出事了!” 姚行舟瞬间清醒。 “怎么回事?” “方老爷子去世了。” 76. 镜西,镜西。 镜西,镜西。 镜西,等我。 -- 12月17日,天气阴,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透寒。 方境北站在医院手术室外,白惨惨的灯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往日沉静温润的双眸此刻有些死寂失焦。 他现在仍然缓不过神来,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怎么爷爷就去世了呢? “方先生?方先生?” 方境北身形晃了晃,涣散的眼底浮上一层茫然,好半晌才将视线移到面前的医生身上,他动了动嘴唇,嘶哑干裂的气音冒出来,“我父亲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人暂时稳住了,只不过方董因情绪激动呕血,急火攻心,导致脑梗,以后不光说话受影响,左半边手脚也容易发麻无力,情绪再也不能大起大落,不能劳累、不能动气,否则很容易二次中风,到时候风险就更大了。” 方境北点点头,干涩地说了句谢谢,跟着护士将人送到病房里安置好,又去了隔壁病房看他大伯。 他大伯得知爷爷去世,一时无法接受,人直接晕了,现在还没醒。 “姑姑,大伯怎么样?” 方叔溱摇摇头,靠在孔溢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苍白无力,“北北,你去看西西,我守着你大伯和你爸。” 方境北点点头,“大哥马上就到。”应境东正从分厂往医院赶。 太平间。 方镜西缩在门旁的角落,双手抱膝,单薄的身子斜靠在门板上,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全然没发觉他进来。 无神地盯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遗体冷藏柜,她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像抽屉一样的不锈钢盒子。 编号:五号柜三号屉 姓名:方书松 性别:男 年龄:七十九岁 死亡时间:202X年12月16日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家属:方境北 入柜时间:202X年12月17日 门外站着孔境南和姚广言、竹时闻。 方境北让孔境南先回住院部,他在这儿陪方镜西。 “二哥,为什么……”孔境南眼泪啪嗒啪嗒掉。 方境北将人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又替她擦掉眼泪,“南南听话。” 送走孔境南后,方境北又让姚广言和竹时闻回去休息。 竹时闻眼眶泛红,拉着方境北的手安抚道:“没事,孩子,你熬了一夜,先回去看你父亲吧,我和你伯父在这儿陪西西。” 空荡的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向这边跑,浑身狼狈不堪,是姚行舟。 “行舟,你快去劝劝西西——”话没说完,竹时闻眼泪就掉了下来。 姚行舟顾不得几人,踉跄着扑到太平间门口,声音颤抖,“镜西。” “镜西,我回来了。” 里面还是没人应声。 他起身将门推开。 里面的光白得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一阵冷气直扑而来,吹得他忍不住抖了下。 他第一次来太平间。 看到里面的景象,他脚步顿了顿,一排排的盒子,像棺材一样。 余光中一抹棕色映入眼帘,他看过去,心头猛地一沉,是方镜西。 姚行舟放轻脚步走近,蹲在她身边,抬手想将人拥入怀中,可视线落在她脸庞,心像是被狠狠锤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眼底一片空茫,视线没有落到任何地方。 他颤抖着手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她没有任何动作,身体冷得像冰块。 她就这样在太平间里待了十多个小时。 “镜西,我回来了。” 从他往宁城赶的那一刻,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打电话,说方家出事了,说绿树出事了,说方家漆器厂出事了。 唯独没有方镜西。 方镜西觉得自己好像耳鸣了,从昨晚开始,从她看到她爷爷面色灰白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开始,从她听到医生宣判她爷爷去世开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耳鸣了。 她听不到她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听不到太平间外陆陆续续来人劝她的话,听不到口袋里嗡嗡震动的手机铃声,也听不到他颤抖的抱歉。 为什么? 她爷爷为什么会去世? 为什么去世的是她爷爷,不是别人? 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她爷爷还在有意无意地打探她给他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明明她爷爷还在念叨着明年家里就又多了一口人了,明明她爷爷还抱怨最近天气冷,池塘的鱼都不出来,不能给她做松鼠鱼了…… 明明她爷爷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死了呢? 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方镜西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她僵着手指头去擦泪,可惜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上面干干净净,一滴泪水都没有。 她爷爷死了,可她却哭不出来。 好像不哭出来,就代表她爷爷还在一样。 滴嗒声消失了,她沉浸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太平间里可真冷啊,她爷爷肯定更冷。 感受着怀中人愈发低的体温,姚行舟蹙了蹙眉,低声在她耳边唤她,“镜西,先出去好不好?” 良久,怀中人开口了,声音涩滞低哑。 “你说,我爷爷是不是也很冷。” 右肩头忽然一沉,滴嗒声又出现,姚行舟斜抬起胳膊,滴嗒声又消失,他眼眸下垂,发现她已经晕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跪在地上缓了会,待腿部的麻意褪去后,才将人抱出去。 外面有方境北和殡仪馆的人,还有两个女生。 方境北见他俩出来,他立即冲上前,嘴唇嗫嚅着,盯着他怀中的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也跟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只盯着方镜西看了看,没忍住哭了。 “我先带镜西回镜园。”姚行舟知道殡仪馆的人来是想将老爷子带回镜园,早就该带回去了,只是方镜西一直在太平间待着,谁也劝不动。 方境北点点头,跟随殡仪馆几人去了太平间,那两个女生也跟了进去。 姚行舟望着她们极其相似的面容,才恍然,她俩应该是花颜和花笑,方镜西纪录片里的主角,入殓师和殡葬师。 楼道尽头姚广言和竹时闻二人在等着。 竹时闻看着方镜西苍白的面容有些泣不成声,姚广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姚行舟说:“老爷子去世的消息网上已经爆出来了,现在外面全是记者,你这样出不去。” “我让人在医院楼顶安排了两架直升机,马上就到,你带镜西还有她姑姑一家回镜园,老爷子的遗体也跟着回去。我在医院替你盯着,镜西大伯受不住打击还在昏迷,你岳父他……”姚广言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镜西她这是?” 姚行舟顿时明白方仲清大概情况不太乐观。 “她晕过去了,您说吧。”说着,他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右手捂住她的耳朵。 “你岳父他知道噩耗后吐了很多血,医生说是脑梗,暂时昏迷中,以后怕是会有后遗症。” 姚行舟身形晃了晃,垂眸盯着怀中的人,他才离开几天啊,她就瘦得浑身都是骨头了。 姚广言说完叹了口气,方仲清比他小四岁,平时有些小毛病,但没什么大碍,现在这一遭,以后怕是很难再恢复好了。 “你先带镜西去看医生,她一直在里面待着,身体恐怕受不住。”竹时闻哽咽着交待。 嘀嗒声又响起来了。 姚行舟来不及动胳膊便被竹时闻发现了。 “你手怎么了?怎么在流血?” 姚行舟躲过竹时闻的手,“没事。” 血越流越多,竹时闻怎么可能相信没事,她拉开他的袖子,眼前的一幕不由得让她惊呼。 一条高肿着、浸着血液的胳膊微微颤抖着,依稀能看见白色纱布。 “怎么回事?”竹时闻示意他先将方镜西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姚行舟不肯,“妈,我真没事。” “这叫没事???” 姚广言定定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姚行舟给司机挡了一下,不知道竟然伤得这么严重,怕竹时闻跟着担心,他才没和她说,他又开口:“行了,别耽误了,先带镜西去看医生,顺便给你包扎。” 方镜西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没休息,累得昏睡过去,让她好好休息,做好保暖就行,可姚行舟的伤却有些严重。 伤了后他一直没好好处理,还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间伤口一直在裂开,他愣是不管。 医生让他把方镜西放下,方便包扎,他不肯,“您随便包扎一下就行。” 他单手搂过方镜西的腰,让她靠在自己左肩上,空出右胳膊让医生包扎。 医生为难地看了一眼姚广言和竹时闻。 二人摆摆手示意他这样包就行。 -- 方镜西浑身发沉,好像在睡觉,又好像在做梦,耳边全是她爷爷叫她的声音。 “西西,髹漆最先掌握的一项本领得是爬树。” “西西,怎么哭了?西西比你两个哥哥都厉害,爷爷帮你打他俩行不行?” “西西,你奶奶正在天上看着你呢,也看着我呢。” “西西,想学导演就去学嘛,爷爷等着去电影院看咱家方导的大作!” “西西,这过日子得先去过,才能知道过不过得下去,过不下去回来找爷爷,爷爷永远在家等着你。” “西西,怎么不吃松鼠鱼了?是不是不开心了?” “西西,跟你打听个事,就是今年爷爷过生日你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西西……” 姚行舟坐在床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在睡梦中流泪。 摸了摸一旁的毛巾,有些凉,他又起身拿着毛巾 去浴室用热水打湿,敷在她眼上。 手机又响了,是姚广言,他把毛巾又往上挪了挪,确保不会挡住方镜西鼻子,这才拿着手机去了窗边接。 “你岳父脑梗的消息被爆出去了,马上开盘,绿树股价估计会跌停。” 姚行舟皱眉,“怎么回事?不是在盯着网上的消息吗?” “对方是在国外某网站爆料的,昨晚你岳父手术还没结束就爆出来了,刚传回国内,上了微博热搜。”姚广言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会在国外网站爆料。 姚广言又问他,“你这几天去查什么了?” “胡冰冰疑似两年前在老家就确诊了白血病,而且,她舅舅似乎认识绿树涂料的经销商。” 姚广言愣了一下,“你是说她的病并不是绿树涂料引起的?有人想借此打击绿树?” 这也是姚行舟不确定的地方,因为这手段实在太小儿科了,经不起细查,当然,确实能在一定时间内、一定程度上打击到绿树,但绿树体量大,口碑向来好,只要抓住一个线索,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次不就是吗。 如果不是方老爷子突然去世,如果不是方仲清脑梗昏迷,绿树股价今天肯定会继续涨,甚至会涨停。 毕竟绿树展现给股民的是迅速、真诚的回应和解决措施,以及一个能力不输方仲清的继承人。 “爸,你别管了,我查。”姚行舟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传出来。 姚广言顿了下,问起方镜西怎么样。 “还在昏睡。”姚行舟目光看向床上躺着的人,语气不自觉低沉几分。 “也好,要不然她一直休息不了,”姚广言叹了口气,“方家打算怎么办葬礼?” “简办。老爷子留了遗嘱,要求葬礼简办。” “遗嘱?”姚广言诧异道。 “嗯,当年应女士去世时,老爷子就留了遗嘱,除了对葬礼的要求,还有对财产的分割,以及方家漆器厂继承人是应伯鸿。” 姚广言半晌都没说话,应伯鸿这个人他接触不多,只知道醉心于漆器修复,并且主动要求带着家人去方家漆器厂下属分厂工作。 虽然自应女士去世后,方家在大众面前展示的形象逐渐以方仲清的绿树集团为代表,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方家漆器厂没落了。 方家漆器厂可不是普通的厂子,方家漆器厂的继承人也不是普通的什么公司继承人,那是方家未来的族长,是方家与政商各界沟通的话事人。 也是近几年方老爷子年龄大了,加之应女士去世,老爷子本人不愿意抛头露面,搁以前,二人可都是中央领导都称一句大师的人物,凡是外事活动、领导人寿辰,二人都是座上宾,做的漆器更是送礼首选。 方镜西和姚行舟结婚的事曝出来后,有人说是方镜西高攀,其实他们一个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婚事是姚家高攀了,即使姚家背后还有竹家。 方镜西不嫁给姚行舟,她最低的选择都得是竹家长孙起步。 毕竟方家有先例在,方叔溱嫁的孔溢,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实则孔家除了他,其他人都在省部级以上实权部门任职。 但这是方老爷子的遗嘱,他一个外人也无法置喙。 “你这几天照顾镜西就行,公司那边有我。”姚广言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姚行舟沉思半晌,又拨通一个电话。 “大哥,帮我查件事。” 挂断电话后,姚行舟又回到床边,摸了摸毛巾,有些凉,他轻轻拿起来,准备再去浴室打热,便对上一双空洞的黑眸。 “…镜西。” -- 一旁的粥又凉了,姚行舟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在这儿等我,我去热粥。还是想吃番茄鸡蛋面?我做。” 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虚无地盯着天花板。 他端着粥下楼,往日安静的客厅此刻有些嘈杂,重重的叹息声中夹杂着几句抽噎的哭声。 见他下来了,方境北眼神看向他,里面带着一丝希冀。 他对上那双眼睛,慢慢摇头。 “怎么,西西还不想下来?”应伯鸿嘶哑着声音,他凌晨醒过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镜园。 现在除了方仲清还在医院躺着,方家所有人都在镜园,商量方老爷子葬礼的事。 “算了,大哥,”方叔溱擦了擦眼泪,“西西和她爷爷最亲,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别逼她了。” 应伯鸿无奈叹了一声,指了指方境北旁边的空位置,示意姚行舟坐过去,“行舟坐下听,一会儿和西西说。” “境北听就行,她还没吃饭,我去做饭。” “耽误不了多久,老爷子的遗嘱,尽量都在。”应伯鸿没同意。 姚行舟只站在最边上。 “你们爷爷的意思是想葬礼简办,既然老爷子提了要求,那咱们做子女的就得遵从。” 应伯鸿说完停顿了好久,才又张口说:“明天,明天让老爷子入土为安。” 说完,他就抱头痛哭。 “我不同意。” 77.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节哀。 三重奏的声音先后响起,客厅的哭声戛然而止。 应伯鸿看向开口的三人,方境北、姚行舟、方镜西。 “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老爷子的离开,但你们爷爷的遗愿就是想早点和你们奶奶团聚。”他指了指桌上的遗书。 方镜西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缓慢开口。 “我要给爷爷大办葬礼。” “大办葬礼?西西你爷爷的性子你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让他早点和你奶奶团聚不好吗?”方叔溱不解地问。 “还有十三天。”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客厅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十三天?”方叔溱下意识问。 方镜西没回,转身拖沓着脚步回了卧室。 应伯鸿哭着说:“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爷爷离开,但让你们爷爷早点入土为安不好吗?” 姚行舟开口:“大伯、姑姑,我爸还没醒来,他不在的话,我想爷爷走得也不安稳,他醒来后,要是知道自己没能送爷爷,怕是不好交代。” “葬礼依旧简办,能不能停灵三天再下葬?”方境北说了个折中的法子,也是宁城老一辈的习俗,只是在现在移风易俗,大部分人家都是离世第二天就安葬。 “是啊,大哥,二哥不在,这么快下葬不合适。”方叔溱也反应过来。 应伯鸿颤抖着拿起桌子上的遗书,看了看客厅里的人,最终无奈同意。 12月18日。 天气雨夹雪,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彻寒。 方家漆器厂和绿树集团已于昨天晚上正式发布方老爷子离世的讣告,今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了。 傍晚时,吊唁的人都走了,今天来的人不算多,大部分人都会安葬当天早上来吊唁。 方老爷子的水晶棺被安置在客厅,此时只剩下方镜西、姚行舟、方境北三人,其他人守了一天一夜的灵都去休息了。 “哥,我今晚想回一趟翠云栖,你在家陪爷爷。” “……好,我陪爷爷。”方境北猜到她回去要干什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再次回到翠云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五天,她感觉好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玄关的灯渐渐亮起,方镜西站在门口神情恍惚,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道浅金色的身影从客厅里冲出来,蹿到她脚边嗅闻着。 见她没反应,方周周抬起前腿搭在她腿上,委屈地叫着。 方镜西缓慢地将视线挪到又变胖了的狗身上,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她爷爷很喜欢方周周,还说让他们在寿宴前早几天回镜园住,他带方周周玩。 方周周得到主人的抚摸,欢快地摇着尾巴在原地转圈,又仰头伸出舌头想要舔她。 “镜西,”姚行舟蹲在她身边抱住她,“吃点东西好不好?” 方镜西默然半晌,轻轻摇头,“我不饿。” 说完,便推开他径直去了工作间。 工作间和她那天早上离开时一个样子,灯都没来得及关,桌子上摆着几张水砂纸,还有经过她多次测试,推光效果最好的真丝布料。 一旁的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已经推完光的棋子,正常来说,她12月20日就能把所有棋子都推完,还有两天。 连着几天没有推,方镜西觉得自己有点手生,她放下手中正在推的棋子,呆呆地盯着此时依然有些暗沉的棋子。 然后起身来到一旁的木板边,颤抖着手一颗一颗地点在上面,“一、二、三、四……” 二百六十二颗。 她不信。 “一、二、三、四……” 二百六十二颗。 “一、二、三……” 二百六十二颗、二百六十二颗、二百六十二颗、二百六十二颗…… 方周周汪汪叫着朝他奔过来的时候,姚行舟正在厨房给她做番茄鸡蛋面,他没搭理方周周。 方周周四脚在地上发力使劲蹬着,张嘴咬着他的裤脚,同时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他下面条的动作顿住,转身冲向工作间。 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震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日干净整洁的工作间,此刻乱糟糟的,已经推好光的棋子散落满地,那个瘦削单薄的身影正埋首瘫在地板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僵着腿挪步进去。 “为什么差一颗?为什么差一颗?为什么差一颗……” “镜西?”姚行舟轻声唤她,小心地将面前的棋子捡起来,走到她身旁蹲下身。 “镜西,怎么了?”他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是棋子少了一颗吗?” “如果我当时听我爸的话,在镜园陪我爷爷,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 “如果我当时再快点,把三百六十一枚棋子都推完,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 “姚行舟,你说,这是不是都怪我。” “我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节点去集团呢?” “我为什么不先把棋子推完呢?” “为什么要剩七十九枚呢?” 她狠狠抓着他,仰起头看他,满脸的不解与茫然,好像要急于在他这里求得一个答案一样,“如果我剩下的不是七十九枚,是不是我爷爷就不会死了?” 姚行舟任由她狠命抓着自己的胳膊,对上她的眼睛,“镜西,这不怪你。” “就是怪我。”方镜西声音又干又硬,“为什么死的是我爷爷,为什么我不能替他去死。” 姚行舟的心被这句话狠狠碾过,疼得发颤。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强迫她正视自己的眼睛,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强势与严肃,“方镜西,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爷爷,有没有想过奶奶!他们把你教养得这么优秀就是为了看你在爷爷离开后一蹶不振地说着要替他去死的话?” “你现在这样不吃不喝,跟自己较劲,有想过他们知道后会多心疼吗?有想过爷爷会走得安稳吗?” 方镜西慢慢闭上眼,急促地喘着气,手上抓着他胳膊的力度又加大,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忽然又推开他,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棋子。 姚行舟颤抖着右手把刚才捡起的几枚棋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到地板上,等着她去捡。 她坐在桌子前,拿起真丝布料和棋子开始推光,一枚接一枚,推得很认真,动作和平时一样,好像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姚行舟不敢离开她,便坐在工作间门口,将门打开一个缝隙,保证自己能看到她。 方周周也只趴卧在姚行舟腿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方镜西。 时间渐渐流逝,姚行舟不知道她推了多少了,只知道她半刻都没有停下。 窗外天光大亮,应该是下雪的缘故,今年的雪来得有点早,也有点大。 手机忽然震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手机,其中一个是她的,早就没电关机了。 震动的是他的手机,物业管家的来电,他不打算接,直接按掉了,又起身去给她的手机充电。 很快电话又响了,还是物业管家。 他接起。 “姚总,这里有一份您的快递,需要您亲自签收。” “什么?” “是一份快递,呃……送快递的人在物业这里,他说需要您亲自签收。” 姚行舟拧了拧眉,不知道谁会给他寄个这样的快递,“谁寄的?” “呃,寄件人是‘一块假镜子’。”物业管家声音有些犹豫。 什么假镜子,他根本不认识。 “从哪儿寄来的?有电话吗?” “没有电话,地址是宁城市西城区桐檐巷23号。” “送上来。” 姚行舟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寄件人他确实不认识,但地址他认识。 镜园。 -- 很快物业管家带着人上来了,很普通的快递员、很普通的快递盒子。 姚行舟盯着快递面单,电话确实是他的,还是他的私人号,可是他却没有收到快递信息,而且,寄件日期是11月1日。 11月1日,彼时他在忙宣传短片上映和接手姚氏集团的事。 到底是什么快递,在同一个城市,寄出将近两个月后才收到。 他打开快递,里面是一个描金的漆盒,只不过上面有把小锁,他没有钥匙。 他刚想去问方镜西,物业管家电话又来了,还是个需要他亲自签收的快递。 姚行舟立马让人上来,这个快递应该是钥匙了。 他盯着漆盒看了半晌,又将视线转到敞着一条缝隙的工作间,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镜西,我在,我一直在。 很小巧的一枚钥匙,表层金属都脱落了,他开锁的动作顿了一瞬,起身去工作间叫人。 方周周还是那个动作,趴在门口盯着屋子里的人。 “镜西,有个快递,是从镜园寄来的,我觉得你该去看看。” 方镜西充耳不闻,手下动作不停。 “镜西,寄件日期是11月1日,寄件人是——”说到这,他顿了顿,“一块假镜子。” 方镜西手中的动作停了,缓慢地扭头朝他看去,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 漆盒里的东西他也很熟悉,是方镜西之前一直戴的那个镯子。 只不过,一共有三个。 其中两个是一对,两只镯子合在一起,枝头梅花盛放,枝尾梅苞欲放,形成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 他忽然想起伊恩给他寄的那个镯子,和方镜西戴的一模一样。 上面只有残缺的、半枝欲放的梅苞。 另外一个是单独的,但这个单独的镯子明显比另外一对精致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U盘、一本泛黄的书,是方家族谱。 他抛去脑中的杂绪,问她,“要现在看吗?”</p >方镜西拿着那个单独的镯子愣神,忽然冒出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镜西吗?” 姚行舟怔住,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当初都以为‘方境北’叫‘方镜北’。 “我原本和我哥他们一样,叫境西。我父母离婚后,我判给我妈,改名原境西,改了不到一年,我的抚养权又判给我爸,我又改回姓方,只是派出所在登记名字的时候,把‘境’字登成了‘镜’。” “我很不高兴,因为我哥他们都叫‘境’,就我叫‘镜’,我奶奶为了哄我开心,把‘静园’改成了‘镜园’,又亲自写了牌匾挂上去。”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镜园门口那块文化遗产牌子上写的还是‘静园’。” “我有个群昵称——”方镜西说着就要拿手机。 “在充电。”姚行舟把她手机拿过来。 手机这两天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此刻打开一时间涌入无数的消息,有些卡顿。 她没管,直接翻出富婆榜前(3)那个群,点进群主页示意他看,“就叫一块假镜子。” “……这是你寄的快递?”姚行舟半信半疑地问道。 她摇头,“我这个群昵称除了师师和小明,再就是我爷爷知道,我哥都不知道。” “这个镯子,”她又举起手中的镯子,“是一对,当年我爷爷送给我奶奶的定情信物。我奶奶去世时,我爷爷把他自己的镯子当成陪葬品让我奶奶带走,他则是把我奶奶的镯子留了下来,等去世后带着我奶奶的镯子去找她。” 说完,她朝他惨然一笑,“这是我爷爷寄给我的。” 她爷爷肯定是预料到自己的死亡,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把这个镯子送出来,包括那个U盘。 她不敢看那个U盘。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方镜西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雪花,觉得自己内心也被这场大雪填满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陪爷爷。 手机不断传来各种消息提示音,她没看,无非是让她节哀,问她什么时候到镜园,她不想回复。 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节哀。 智能监控管家上线的提示音不断响起,她一条一条地划走。12月14日她怕她爷爷看到网上的消息,特地叮嘱家里人把网断了,没想到连唯一能见到她爷爷离开前的画面都没了。 划完后,又是12月18日的监控消息,检测到画面变动。 12月17日、12月16日…… 姚行舟再次按掉姚广言的电话,知道他想问为什么他俩还没到镜园,来吊唁的宾客到了很多,方家人都在,唯独他俩不在。 “回翠云栖。” 姚行舟下意识踩下刹车,不解地看向副驾驶上的人,她依旧在看手机,声音却无比冷静。 “镜西?” “回翠云栖。”方镜西扭头看他,空洞茫然的眼睛里此刻泛着红,她又笃定地说道:“回翠云栖,不去镜园。” 后车不断滴滴他们,姚行舟定定看了她几秒,随即打转向灯变道在前面路口调头。 右胳膊无意识抽搐,他微微松开方向盘又抓紧。 “你手怎么了?”方镜西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没事。”胳膊又开始抽搐,他有点控制不了。 “靠边停车。” “镜西,我没事。” 方镜西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额头上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 外面在下雪,他居然还出汗了。 “停车。” 车停下后,方镜西绕到主驾驶门外,使劲拉开车门,把人拽下来,又轻柔地把他右胳膊的袖子挽上去。 袖子湿哒哒的。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依稀能看清胳膊上的纱布是白色。 她愣愣地盯着他的胳膊,雪花一片片落在上面,又很快被血的温度融化。 “镜西,我没事。”姚行舟声音柔得几乎听不到。 一滴泪落在上面,砸进血里。 怎么可能会没事,他穿的是大衣,大衣那么厚的袖子都被血浸湿了,而且她昨晚甚至还拼命掐他的胳膊。 “别哭。”姚行舟微微弯腰,曲起食指将她脸上的泪擦去。 “怎么伤的?”刚问出口,她瞬间明白,“是不是你去胡冰冰老家那几天伤的?” “没事,只是被木棍砸了下。”他抬起双手,伸出大拇指替她擦泪。 方镜西又抓住他的右胳膊,鼻间“嗯”了一声,轻轻将袖子拉下去,牵着他上车,给他系上安全带。 姚行舟无奈摇头,“我没那么脆弱。” 他伸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 “别说话。” “好,不说。”雪花还没下去,他又用力拨了拨,雪花依然没下去。 姚行舟颤抖着收回指尖,怕她看出来,垂下眼眸,扭头望向窗外,手指不经意擦了擦眼角。 她鬓角的头发白了。 78.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觉得难堪。^^…… 医院外面有很多记者在蹲守,好在姚广言安排了人,他们很顺利地进到医院。 重新换药包扎后,二人去了方仲清病房。 这还是出事后她第一次来见方仲清,病房门口坐着两个女生。 见他们过来,两个女生站起来,有些腼腆地打招呼。 方镜西这才认出是花颜和花笑。 “你们怎么在这里?” 花颜花笑脸红着解释,“镜西姐,你别误会,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就是——” 方镜西忽然上前抱住两人,“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帮我看护我父亲,也谢谢你们让我爷爷安静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二人讷讷开口:“能帮到镜西姐就好。” 方仲清没醒,他俩没多待,临走前,方镜西让花颜花笑不必在这里守着。 “镜西姐,我们没事的,在哪里都一样。”花颜紧张开口,其实根本不用她俩看护,姚广言请了保镖和护工专门照顾,这一层根本不会有除医生护士以外的人上来。 姚广言也是看她俩一直在帮忙,且方家人什么都没说,才让她们在这层一直呆着的。 “你们知道,我爷爷去世了。我想给他办一场葬礼,到时候需要你们来帮忙,这几天好好休息,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姚行舟略诧异地看她一眼,虽不明白,但也顺着她的话说:“我让人订酒店,你们在酒店休息,这里有人看着。” 离开医院的路上,姚广言又打来电话,姚行舟刚想挂断,方镜西却拿过手机。 “姚行舟你闹什么呢!都什么时候——” “爸,我是镜西。”方镜西声音异常平静。 姚广言瞬间哑了火,嗯啊了半晌才降下声音,小心问道:“镜西,什么时候能到镜园?是不是姚行舟他又瞎忙呢?” “没有,爸。我不去参加葬礼了。” 姚广言沉默许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你说什么?” “爸,今天我就不回去了,等正式葬礼那天我再去。”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这边的姚广言彻底呆住。 竹时闻此刻尴尬不已,现在吊唁的人正多,结果姚行舟根本没带着方镜西过来! 人群议论纷纷,虽然没当着他们的面说,但时不时瞥过来的眼神却是意味不明。 看姚广言打完电话,她拉着人去了角落,“他们什么时候到?” “啊?问你呢!” “镜西、镜西、”姚广言结结巴巴,“镜西说她今天不来了,等正式葬礼那天再来。” 竹时闻:“?” “刚才保镖联系我,说他俩去医院看方仲清了。” 竹时闻眉头皱起,现在去看方仲清? 姚广言冷静下来,“镜西和她爷爷是什么样的关系,咱们谁都知道。哪怕天塌下来了,她也绝不会说出现在不来,等正式葬礼那天再来。而且,有行舟在,他虽然听镜西的话,这种时候他分得清轻重。”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不来绝对有不来的理由,”方仲清做手术那天都不见方镜西去看,怎么脱离危险了倒去看了? “别管有没有理由,我都不能让他们这么嚼舌根。”竹时闻眼眸眯了眯,下巴朝人群抬了抬。 姚广言冷哼一声,“当然!我姚家的儿媳妇儿子也是他们能嚼舌根的!” 竹时闻按住他的胳膊,“这种场合咱俩出面不合适,让西西大伯和姑姑说,就说西西伤心过度晕倒了,行舟送她去医院。” “你看她大伯那样子能说得了什么!”姚广言有些恨铁不成钢,亲老子葬礼,亲儿子只顾一味地哭,所有事全都交给小辈的孙子去处理,甚至还不是长孙。 “就咱俩去说!”这种时候他们姚家当然不能退。 而且,他怀疑他俩不来另有隐情。 灵堂前的方境北也收到方镜西的消息,心里万分诧异,但还是选择在应伯鸿和方叔溱面前打掩护。 看到姚广言和竹时闻二人在人群中替她周转,方境北抬头看了看方老爷子的遗像,心想,“爷爷,您可以彻底放心了。” 他视线又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挺拔单薄的身影上,她从得知他爷爷去世那刻,就一直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尚千阅这几天的动作算是在大众面前,尤其在整个尚家过了明路,她并不是单身,她和方境北关系匪浅。 察觉到方境北视线,尚千阅也回望过去,她没有动作,只站在那儿望着他。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方家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除了他和方镜西,竟无一人能撑得起方家。 现在就连方镜西都受不住打击,只剩他一人在从小养大自己的亲爷爷葬礼上迎来送往。 都不能安心给爷爷磕头道别。 -- 翠云栖,姚行舟重新去拿笔记本,刚才他俩都没看那个U盘。 里面是段视频,时长半小时。 主角是方老爷子,还有三位律师,背景就在镜园,那个存放这方镜西奶奶遗物的房间。 “今天是202X年10月10日,是个好日子,是我孙女乔迁新居的大喜日子,可惜我却不能去。” “虽然不能去,但我还是为她高兴,高兴她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并且生活得很幸福。” 姚行舟看向方镜西,她依旧一副平静的面容,只是眼神深深陷在屏幕里出不来。 说到这里,老爷子回头看一眼身旁的律师,“这是我第几次录视频了?” 他也没想律师回答,又看向镜头,“不管第几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说完,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钟。 “西西,这份视频应该是你和行舟最先看到的,爷爷借着视频跟你道个歉。” “西西,抱歉,爷爷没教好自己的儿子,让他伤害了你。爷爷不求你能原谅他,只希望你能看在我和你奶奶的面子上,给他留个体面。” “你大伯——应伯鸿这个人啊。”方老爷子又沉默半晌,语气有些低沉。 “爷爷有时候在想,明明我和你奶奶能教出你父亲你姑姑这样优秀独立的孩子,也能教出你和境北这样强大自洽的孩子,怎么就教不好你大伯呢。” “怎么就把他教成了一个、一个表里不一、利欲熏心、无情无义的人呢???” “你应该不知道,当年你拍的那部徒步纪录片《走》无法上映的原因,就是你大伯在背后搞鬼。” “包括你新拍的那部《优秀的她》,那个章康年一直刁难你,还有那些热搜和恶评,也是你——应伯鸿在背后示意。” “当年他第一次为难你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儿子居然会不择手段地为难自己的亲侄女。” “我问他为什么要为难你,他说,他害怕。因为我对你比对你大哥好,我和你奶奶更器重你和你父亲。”方老爷子脸上出现了一种不解之色,他似乎也不明白他的大儿子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那次之后,我很快把他调到分厂去了,他不能继续留在漆器厂了。是的,是我亲自调走的,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我说如果他不走,那么漆器厂的股份他一分都别想要!” “这些事,只有我和他知道。” “我以为这样做是我压制住了他,没想到反倒是更加激起了他的反抗。” “他倒是没有再为难你,可他、可他做的那些事真让我们方家列祖列宗、让你奶奶跟着蒙羞啊!” 说着,方老爷子示意年龄最大的那位律师上前,“这是秦律师,他是你奶奶和我当年资助的学生,他手里有应伯鸿犯罪的证据。” 听到这里,方镜西才有了反应,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姚行舟,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姚行舟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听错。 视频里方老爷子也跟着开口:“西西,你没听错,是犯罪。” “应伯鸿他利用自己文物修复的技艺造假售假文物,绝大部分都走私流向国外。” “我不知道经他手的有没有真文物,我希望、我希望没有。”说到这,方老爷子向来泛着精光的眼有片刻浑浊。 那位往日慈爱祥和又透着一丝老顽童感觉的老人,此刻陷入了无尽的茫然空洞之中。 视频里又是一段沉默。 好半晌,方老爷子重新开口:“西西,你才是最像你奶奶的,该心软时心软,该冷静时冷静,我知道这份视频出现之后,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把证据移交给警察,挺好的。如果是你奶奶,她也会这样做。” “我不行。” “我当年就比不上你奶奶,现在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比不上她。”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反对你爸培养你接管绿树吗?” 方老爷子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吐出一口气又说道:“方家漆器厂,闻名全国!” “可惜一直处于亏空状态,从你奶奶去世后,就一直处于亏空状态。” “它现在依然能挺立着,依然能在全国一众漆器厂中排第一,甚至率先研发出低致敏性生漆,全靠你爸支撑着。” “每年,都有一笔巨款打到漆器厂账户上,供你姑姑研究、供应伯鸿髹漆、供漆器厂正常运转、供一百一十七名工人的吃喝拉撒、供我这个老头子安享晚年。” “我有私心。” “我想让你大哥接管漆器厂,你接管绿树,南南辅佐你,你哥——”他停顿一瞬,“你哥他,反骨极强,我本想让他辅佐你大哥,可现在看来,谁辅佐谁还不一定呢。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总之,他不会违法乱纪。” 说完,他咧嘴苦笑,似乎在感慨,“违法乱纪”这个词,居然成了他对他孙辈最低的评判标准。 “你大哥他最像我,但比起我来少了一份敢于破釜沉舟的魄力。” “我有时候都在想,这是不是报应,报应我的私心。我的三个孩子,只有一个有我这种魄力,偏偏我还打发他去开公司,就为养着漆器厂。我的四个孙辈,三个都有魄力,唯独我想选的那个人,懦弱至极!” 方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爷爷的想法和她爸一样。 “你奶奶生前和我说过一句话,说我所谓的破釜沉舟的魄力,不过是把船烧了,但又在船底系了一根绳子,无论怎样,船都不会飘走。” “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我确实是这样的,我所谓的魄力,不纯粹!也没有力量!”说完,他又笑了,笑得有些得意,“但我的二儿子不是这样!我的大孙女也不是这样!” “所以今天,我想让你奶奶看看,我不是她口中那样的人。” “我决定,方家漆器厂及名下四个分厂均由我的孙女方镜西继承,镜园现有五十亩产权及内部所有资产均由我的孙女方镜西继承。我名下其余不动产,包含国内外的住宅及商业地产,银行存款、理财、基金,私人藏品等资产均由我的孙女方镜西、孙子应境东、方境北以及外孙女孔境南四人均分。” 三位律师面对镜头将所有的资产都一一讲明,之后方老爷子签字按手印。 他看向镜头,“行舟,我知道你此刻也在看。” “爷爷厚着脸皮求你,今生好好对镜西。我这个孙女啊,”他停了很久,只笑着说了一句,“非常好!” “爷爷祝福你们能像我和你们奶奶一样恩爱,也祝福你们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最后,方老爷子又说:“西西,我多希望这份视频你能晚点看到,甚至永远都看不到。” “西西,爷爷有两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爷爷。” “一是在我死后,将你奶奶为我画的那副肖像挂在她的肖像旁边,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哪副。”说完老爷子笑了,“你奶奶这个人善书法,对于画却一窍不通。我在画技上要比你奶奶好一些,但也有限,我给她画过很多肖像,你奶奶就只给我画过一副,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副画。” “二是在我死后把你奶奶那个镯子给我带上,要不然我怕我空着手去你奶奶不高兴。她这人啊,看着理智冷静,其实跟个小孩子一样,总要我哄才开心。” “不带上那个镯子,我怕我哄不开心。” 视频结束了,方镜西沉默地闭上眼靠在姚行舟肩头。 姚行舟盯着她疲惫苍白的面容,以及她鬓角又变白许多的发丝,轻轻将人搂在怀里。 良久,方镜西低声开口:“我现在明白我爷爷为什么把族谱也寄给我了。” “我想起诉我——应伯鸿,以诈骗罪和、故意杀人 罪。” 姚行舟心头猛的一震,明白她为什么不去葬礼了。 “姚行舟,我爷爷其实可以不用死的。”她拿出手机想给他看,可手却止不住地哆嗦,解锁半天都解锁不成功。 姚行舟抓住她的手,扣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 “他可以不死的,他可以好好活着,过八十岁生日,以后每年都接着过生日的。” 方镜西嚎啕大哭,挤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可以不死的,他可以不死的……” 她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蜷缩着,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姚行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人整个抱在怀里,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轻吻着。 她渐渐停了哭声,姚行舟低头看去,她闭上眼乖巧地缩在他怀里,只是身体还在时不时地颤抖,泪水依然涌出眼角。 他又低了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她不安分地皱了皱眉,他不敢再动,静静抱着她,眼神一点点略过她的面容。 他的镜西,此刻像一只刚降生就找不到妈妈的小兽,无助又彷徨。 -- 秦律师看起来和视频中一样,严肃又认真。 他同另外两位律师将方老爷子签署的各项文件都送了过来,包括应伯鸿这些年来造假售假文物的证据。 方镜西看到应伯鸿从二十二年前就开始造假售假,有些难以置信。 最开始他不敢造假售假太多,中间还有几年没有做,自从她奶奶去世那年起,他就越来越猖狂,每年造假售假的数量越来越多。 方镜西沉默地看完所有,“里面到底有没有真的文物?” 秦律师摇头,“我不知道,这些证据是老爷子搜集到的,到底全不全、到底有没有真文物,我也不知道。” 方镜西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相信她爷爷吗? 秦律师又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我作为律师,哪怕当初应女士和方先生资助了我,我也不能做违背法理的事。” 方镜西点头表示明白,“明天我想请三位律师一起去镜园将我爷爷的遗嘱公证。” 三人同意。 送走三人后,姚行舟又说:“镜西,前几天我去胡冰冰老家还查到另一件事,只是当时并没有完全查清楚,所以没和你说。我回来后便委托我大哥去查,他刚才和我说已经查清楚了。” 方镜西看他这样一副神情,心中有了猜测,她可真的是在他面前毫无尊严可言了,“又和应伯鸿有关。” 他点了点头,“绿树在清阳县的经销商你还有印象吗?” “艾成军?”方镜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是因为清阳县是方家漆器厂四个分厂之一所在地,也是应伯鸿管理的厂子,二是这人姓艾,和她大嫂一个姓。 “艾成军老家和胡冰冰是一个地方的,他从小就没了父母,其他亲人也都离世了,只剩下一个远房侄女。他这人从小游手好闲,有点小聪明,平时就利用他的小聪明坑蒙拐骗,后来活不下去,他联系上他那个远房侄女,因为他听说这个侄女嫁到了宁城一家豪门当长孙媳妇。” 方镜西眼睫颤了颤,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无非是应伯鸿如何策划了这场“绿树涂料致人得白血病”的阴谋。 她抓着他的手打断他,“我大嫂肯定不知道这些事。” “嗯,她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叔叔现在是绿树的经销商,因为在她眼里,艾成军还是那个每月靠她五千块钱接济的穷叔叔。”姚行舟抓着她的手安抚。 “还有两件事。” 方镜西从没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刺耳,可惜都是因为她家的事。 “岳父昏迷的消息先从国外开始扩散的,大哥查到散播消息的人刚出国没多久,那个人你也认识。” 她认识?方镜西皱眉,“章康年。” “嗯,是他,他染上毒瘾了。”姚行舟点了点头,有姚氏和远信施压,方仲清的事国内根本没人敢报,是应伯鸿联系了章康年,他现在穷困潦倒,别说吸毒了,就是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 应伯鸿抓住这个机会,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曝出这个消息。 不过,章康年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手上攥着那么多“货”,早就被人盯死了。 现在估计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种脏事儿没必要污她的耳。 “那另一件事是什么?” “我和大哥打电话,让他和你说。”说着,姚行舟拨通一个电话,对面很快接起。 “镜西,你好,我是竹麓,你可以叫我大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中透着沉稳,方镜西想起电视上竹麓接受采访的画面,“大哥。” 那边静默一瞬,又开口,这次的声音更加平和,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12月14日,方大师主动联系我,说想通过我的关系给海关和文物局移交一份证据。” 方镜西愣了下,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喊她爷爷方大师了。 “14号?” “嗯,14号,就是绿树爆出负面消息的那天。” 方镜西眼泪唰地掉下来,她爷爷做的这一切似乎都在为今天准备,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镜西,海关总署联合文物部、公安部决定明天对应伯鸿实施抓捕行动。”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协调,让他们在方大师下葬后再去。” 方镜西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地吐出,“不用。” 她知道,竹麓能现在和她说就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了,这种行动向来是绝对保密的。 而且,她想她爷爷应该也不愿意看到杀人凶手在自己灵堂前假惺惺哭。 “大哥,我想再提交一份证据。” “好,什么证据?” “应伯鸿故意杀人罪证。” 竹麓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镜西,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在今晚六点前将这份证据完完整整地提交到公安部,届时我给你打电话。” “谢谢大哥。”方镜西有些哽咽,更多的却是难堪。 她第一次在姚行舟面前觉得难堪。 六点,方镜西接到了一通来自国外的电话。 79. “三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12月19日。 天气中雪,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蚀骨。 车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将不远处的大楼掩盖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今天是19号,还有一个月,姚行舟该过生日了。 大楼侧门涌出一队人影,迅速上了警车。 姚行舟率先发动车开往镜园,方镜西慢慢将视线收回,她转头盯着专心开车的人。 他这几天也瘦了好多,往日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有些疲态。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侧鬓角,想起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这里,他的手也总是抚上这里,哪怕他极力不让她去照镜子,她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头发白了。 当年她奶奶去世时,她接受不了,休学在家半年才调整好心情,现在她没有时间“休学”,也没有人在她身后支持她“休学”,她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她肯定好丑的。 方镜西侧头盯着车窗玻璃,或许是外面的雪太白了,她看不清自己鬓角的白发。 但她能看到他,只是有些模糊。 她忽然扬声喊了他一句,“三哥。” 姚行舟“嗯?”了一声。 “三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姚行舟猛地转头望向她,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怒气。 可她像是没看到一样,对着车玻璃弯起唇朝他笑。 “方镜西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直接把你扔回翠云栖应伯鸿我亲自去解决了他!” “不是你说生日时想听我叫三哥嘛。” “你也说了是生日时!”姚行舟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怒火。 “就是想提前——” “收回去!”姚行舟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到路边。 方镜西依然没看他。 他极力压着心里的怒气,将人扳回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怒火盈满的黑眸盯着她模糊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收回去!” 怎么可能收得回去。 方镜西被他钳着下巴,什么也不说,眼泪流得更欢了。 冰凉的泪滑进他的掌心,姚行舟闭了闭眼,咬着牙道:“我真是败给你了。” 他冷着脸,伸出大拇指一点一点替她擦去眼泪。 临走时,又警告她,“方镜西你刚才说的话最好给我忘了!” “我的生日在一个月后,我不要什么提前的祝福,你别忘了你还差我一句生日祝福。” “这辈子都差一句!” 那,姚行舟,祝你生日快乐,姚行舟,祝你生日快乐。 方镜西阖上眼眸不想再让泪流出来。 -- 今天是方老爷子出殡的日子,前来镜园吊唁的宾客数不胜数,相当一部分人根本没收到方家的报丧依然来了。 应伯鸿作为方家长子,作为未来的方家族长、方家漆器厂继承人,此刻正一脸哀容地应付宾客。 “应大师节哀。” “伯鸿兄节哀、叔溱妹节哀。” “伯鸿兄,怎么不见老爷子的孙女、孙女婿?” 应伯鸿叹了口气,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周围的人了然地对视一眼,心里猜测是不是方家二房对方老爷子的遗嘱不满意,否则怎么就方境北一个二房的人在。 毕竟网上都传方仲清是因为方老爷子的遗嘱才被气出脑梗。 现在看来也不无道理。 尤其方境北面容沉静地跪在灵堂孝孙的位置上,可老爷子的大孙子应境东却跪伏在水晶棺前,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一对比,似乎更加证明了方家二房对老爷子遗嘱的不满意 竹时闻看到后想上前去理论,被姚广言拉住,他低声道:“他俩马上就到,等着。” 这些人还算是体面人,不会在方家的地盘上直接嚼口舌,有些人则是纯粹看热闹。 “这不方家大房的人也没来齐吗?” “可不是,方老爷子称一句文物大家也不为过,一生经历堪称传奇,临了却落个香火寂寥,灵前冷清。真是讽刺啊!”那人又咂了咂嘴,声音不自觉扬高,“我看这方家漆器厂和绿树集团没了方老爷子镇着,以后怕是难喽。” “可不是难了,绿树股价怕是快跌停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也不知道绿树能不能承受得住。”又有人摇头附和,“你看今天来的人,都没有上面的人。” “也是,按理说老爷子之前被博物馆和省文物局都被聘请当顾问,怎么着也得派个人来吊唁吧。更何况应女士当年主动把镜园捐了出去,不来人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这葬礼规模比得上当年应女士的十分之一吗?当年是不是一号都给应女士送来了挽联?” “谁说没有,那不有博物馆的人。” “那只是方境北的同事吧。” “没了方老爷子这块活招牌,我看方家马上分家,谁还会关注他们啊。” 方境北听到这话,“噌”地站起来,直冲到这几个人面前,一双眼冷冷地盯着他们。 “滚。” 这几人聊得正热,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下去。此刻听到方境北的话,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刚才还有些热闹的大厅此刻突然静止。 “别让我说第二遍。”方境北指着门外,声音冷得刺骨。 几人被他震住,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应伯鸿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连忙和眼前正在交谈的几位道了别,“我过去看看。” “应厂长别急,小方老师也是为老爷子着想。” 应伯鸿一副无奈的模样,摇头离去。 “境北,今天是你爷爷的葬礼,不要生事。”应伯鸿拍了拍方境北的肩,转头又对着面前依然呆愣的几人开口:“我这侄子有些接受不了他爷爷离开,情绪有些过激——” 方境北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今天要么他们滚,要么——” “你滚!” 大厅的气氛再度降了降,除了应境东时不时的抽噎。 周围人八卦的眼神落在对峙的伯侄二人身上,面色惊诧不已,方境北居然让他大伯滚。 是要抢家产了吗? 应伯鸿脸上肌肉抽搐,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挡不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扬起胳膊朝方境北脸上打去。 巴掌还没落下去,便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应大伯,您是不是打错人了?” 后面的尚父看着冲到二人跟前的尚千阅,一脸咬牙切齿,又瞪了尚新阅一眼。 对上他大伯要杀人的眼神,尚新阅瑟缩低头。 尚老爷子对着尚父哼了一声,“你瞪他干什么?你都管不了你指望他管?” 尚父:“……” 应伯鸿挣脱开尚千阅,又扬起胳膊朝方境北打去。 方境北单手揽住尚千阅,将她往自己身后带,硬生生挨下这一巴掌。 很快他嘴角流出血,高高肿起。 那几个人被眼前这一幕吓到,早就跑没了影。 方境北抬手擦了擦血,对着应伯鸿又是一句冷笑,“他们滚了。” 在场众人都听出他的意思——应伯鸿不用滚了。 不是,方境北这是在闹什么? 方叔溱在后面看着这闹剧,一时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孔溢将人带下去,孔境南哇哇大哭,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自打外公去世后,她感觉她的家人都变了个模样,无论哪一个,她好像都不认识了。 她想叫应境东帮忙,“大哥,大哥……” 可应境东还是那副样子,沉浸在方老爷子去世的悲伤中完全缓不过劲来。 应伯鸿闭眼运气,半晌睁开眼,“我知道,你自小养在你爷爷膝下,无法接受他离开的事实,刚才的事我不会和你计较,但你最好给我老实地待到你爷爷出殡!” “你这是在威胁谁?” 门外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看过去。 只见一袭黑衣、清瘦高挑的方镜西面容肃穆地走进来,细看黑色大衣上还沾染了不少雪花,明摆着她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身后是同样一袭黑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掠过大厅众人,众人都不由得躲开视线。 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二人身后还有三个西装革履的人。 大厅深处,同方家交好,或者说同方仲清交好的几家人脸上同时划过一抹深思。 “方家怕是要变天。” 一道冷淡的声音冒出,惊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是明瞻在说话,他这人向来不爱多言,这几天来方家吊唁,他从始至终除了对着方境北说了句“节哀”,再没有开过口。 现在倒是舍得开口了,不过,他这话怎么有点儿像是看笑话的意思? “哼,你倒是闲得慌!” 明鹤明屿急得在背后戳他们大哥的动作顿住,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开口的人。 不光他俩,师父被惊得直捂嘴,生怕咳嗽的声音泄出来。 他女儿怎么胆子这么大? 敢怼明瞻。 明瞻回头看了一眼师榕,她无所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神,里面满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不满,呵,倒是为她小姐妹着想。 “我的意思是,应伯鸿不行。不说有姚行舟在,你小姐妹一个人就能把他打得渣都不剩。” 众人:“……” 这是明瞻吧? 他居然在被人怼后还给人家解释。 不过,他的解释也对。 方仲清虽然昏迷着,但方镜西可没昏迷,姚行舟更没昏迷。 姚行舟的手段他们在座的有谁不清楚?早在多少年前就领教过了。 方镜西这个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人,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在全网骂的境地下,顶住压力主动接手集团,迅速又准确地作出一系列决定,甚至做的每项决定还都不是无用功。 就这份这份能力、这份魄力、这份心性,他们谁也不敢小觑。 师榕鼻间冒出一声极淡的轻哼,眼神从明瞻身上划过,又落在最前方的方镜西身上。 前几天绿树出事的时候,她还会在她们三个的小群里和她们报备,让她们别担心她。自打方爷爷去世,无论她和明鹤怎么联系她,她都没回复过。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又在群里发了一句,让她们别担心,她现在很好。 可不亲眼看到她,她们怎么能相信她是好的。 但现在看来,她好像真的不错。 师榕和明鹤对视一眼,眼里是同样的坚定——无论她有什么事,她俩都绝不后退。 方境北看了眼依然气愤不已的尚千阅,握住她的手,拉着人往后面走。 尚父看着走近的二人,眼底的怒火压了又压,他女儿一直不找男朋友不相亲,他都怀疑他女儿是不是喜欢女的,旁敲侧击地说过好几次,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喜欢就行。 现在看来,不是他女儿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搞了半天是有喜欢的人。 方境北这人确实不错,只凭应女士和方大师亲自教养这一条,就没什么可挑剔的。 “尚爷爷,尚伯父,抱歉。” 尚父刚想说话,尚老爷子就抢在他前面开口:“不错。你爷爷有你这样的孙子我想他能安心走。” “谢谢尚爷爷。”方境北朝老人点了点头,又对尚父说:“麻烦您看好千阅,她今天性子有些急,是不想我受委屈,您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迁怒她。” 尚父:“……”要是我没记错,尚千阅是我女儿,我是她爹,我俩怎么着和你一个外人没关系吧??? 说完他就要走,尚千阅拉着人埋怨,“你可别傻呵呵地站那里挨打!你也别让西西挨打!” “嗯。”方境北捏了捏她的手,转身离开。 尚父:“……”感觉我好像个透明人。 -- 应伯鸿指了指方镜西以及她身后的人,忽然笑了,“西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嫌你爷爷走的太安生了,想在他灵前闹点儿事?” “你哥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你还这么不懂事呢?” “二弟现在还在昏迷,要是他知道他的两个孩子在他父亲灵前闹这一出,你说,他醒来后会怎么样?” 恶意满满。 方镜西第一次发现应伯鸿居然是这样的人,她小时候甚至还想过,如果她是应伯鸿的女儿就好了,现在,她只有庆幸,庆幸她和他只是堂亲关系。 她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她爷爷水晶棺前。 姚行舟也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在应境东面前停了下,又是一声冷笑。 废物!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方老爷子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声音冷静悲怆,“爷爷,孙女不孝!” 不能让您走得安详,甚至连您的葬礼都利用。 她的眼泪一 滴滴落到地板上,她知道她这样做最丢人是她爷爷,可她不这样做,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爷爷奶奶,对不起她爷爷奶奶多年来对她的教诲。 更不能让方家漆器厂百年来的名誉毁于一旦。 她视线看向一旁跟着她磕头的男人,她何其有幸,能遇到他。 她缓缓起身,擦干眼泪,盯着应伯鸿,一字一句道:“这些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你就不怕我爷爷死不瞑目半夜去找你吗?” “若是你爷爷真来找我就好了,我恨不能随你爷爷去了,也省得以后我死了无颜见你爷爷奶奶。”他一副可惜不已的模样,看着方镜西和方境北直摇头,好像在感慨他俩怎么这么不懂事。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方镜西扬声对着众人说:“今天,请大家为我做个见证。我父亲方仲清因突发脑梗,术后一直昏迷,无法前来参加葬礼,我姑姑方叔溱因伤心过度,无法接受我爷爷的离去,也陷入昏迷。目前堂上清醒的方家子孙,只有应伯鸿、应境东、方境北、孔境南以及我。下面,我将请我爷爷生前委托的律师宣读其立下的遗嘱。” 她又对门口的三人说:“秦律师,您现在可以宣读我爷爷的遗嘱了。” 这话像块烧红了的烙铁突然被扔进平静的冷水中一样,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大厅众人再也忍不住嘀咕。 应伯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遗嘱,他手上的遗嘱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也要将它变成真的! 他张了下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盯着这位秦律师。 他认识他,当年他父母资助的一个穷学生,高考考上了京大法律系,去了国外读博,一直在国外定居。没想到他父亲找了他。 秦律师对着大厅众人说:“我是方书松的代理律师秦正,方书松已于202X年10月10日正式立下遗嘱,其名下方家漆器厂及四个分厂、镜园产权及园内资产均由其孙女方镜西继承。其名下其他财产,均由其孙女方镜西、孙子应境东、方境北、外孙女孔境南四人均分。” 应伯鸿眼底略过一丝哂笑,缓缓将视线转向堂前挂着的遗像,父亲,您就这么看不上我吗? 老二就那么好?一个已经出嫁的孙女,竟然得到了方家百年基业的继承权! 您的心怎么一直这么偏? “西西,若是你想要漆器厂和镜园,完全可以私下商量,有必要在你爷爷灵前闹这么一出吗?”应伯鸿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有!”方镜西眼神冷冷射向他,“因为你不配站在这里!” “包括你这个废物儿子!”方镜西忽然抬脚朝旁边踢过去,应境东整个人被踢翻在地。 众人被方镜西一连串的操作震得说不出话,她也太霸道不讲理了吧。 应伯鸿看着自己被踢翻在地依然捂着脸抽泣的儿子,冷嗤一句,“你还真是和你那个懦弱无能的妈一样!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比不上姚行舟方境北也就算了,连方镜西孔境南都比不上。 “巧了。”他抽出口袋里的遗嘱,面上一副得意的神色,“你爷爷也立下遗嘱,说方家漆器厂及名下四个分厂、镜园产权及园内资产均由我继承。至于他和你奶奶的财产,由我家、你家以及你姑姑家三家平分。” “秦律师也来看看,您一直和我父亲通信,应该认识他的笔迹,”应伯鸿展开遗嘱,又对另外两位律师说:“您二位也来看看,看看这公证处的章到底是不是假的。” 秦律师三人对视一眼,上前接过仔细查看,确实是真的。 应伯鸿挑眉问,“是真的吗?” 三人点头。 “那到底哪份遗嘱才是真的?”应伯鸿颇有些得意,“或者,西西你把你爷爷给你的遗嘱拿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方镜西眼神骤然变冷,她确实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那份视频。 他看向方镜西,她身后站着方境北和姚行舟,“西西,大伯知道你自小就喜欢髹漆,可你也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把方家百年基业拱手送人吧。” 姚行舟对应伯鸿的印象就是一个性情平和的文物修复师,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倒是会攻心。 大厅众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了,方家这么多男性继承人,为什么偏偏要给一个已经出嫁的孙女继承? “我看…把方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人……是你!” 门口传来一道断断续续、语调极其含糊的声音。 众人看过去,竟然是方仲清,他坐在轮椅里,整个人面色苍白,消瘦了不少。 不是说他还在昏迷中吗?怎么突然来了?而且,给他推轮椅的女人是谁?有些面熟。 应伯鸿看到那个女人,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尖利,“你怎么在这里??” “冯兰柔呢???她不是照顾你呢?!!” 方镜西看到艾清迦也来了,眉头紧紧皱起,不是说了不用她出面吗? 艾清迦推着方仲清越过众人缓缓上前。 “你的——” 方境北忽然蹿到应伯鸿身边,使劲捂住他的嘴,低声狠狠说:“大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伯,求你别让爷爷丢脸了。” 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哭腔。 应伯鸿整个人跟疯了一样,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艾清迦平坦的肚子,用力挣脱着方境北。 姚行舟见势不妙也立马上前一同挟制应伯鸿。 艾清迦此刻却突然出声了,“我要举报!” “艾清迦!”方镜西大声喊。 艾清迦看向方镜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唇角忽然漾起一抹笑,“谢谢你,镜西。” “闭嘴!别说!”方镜西声音无比冷,她知道她说出来后会对她自己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吗。 “不说的话,方家怕是会落到他手里,他做的那些恶心事,怕是永远都无法得见天日。” “不会的,你信我,你没看见外面的车吗?我有爷爷立下的视频遗嘱,”方镜西跑到她面前,一只手抓着她的手,一只手从口袋里摸U盘,极力恳求她,“别说别说别说。你看,这里面就是爷爷立下的遗嘱,方家漆器厂永远不会落到他和应境东手里。” “不够。”艾清迦摇头,眼角溢出泪。 “你放心,我已经将应伯鸿故意杀人的罪证提交到有关部门了。”方镜西抓着她的手,微微对她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恳求。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大厅,瞬间安静了。 连应伯鸿都不挣扎了。 80. 以后分开时不会痛苦。 “你说…你说……你说……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仲清。 他急促地喘着气,整张脸憋得通红,双眼怒睁。 应伯鸿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两人,冲到方镜西面前,红着眼恶狠狠瞪着她,声音却无比温和,“西西,你告诉大伯,你刚才说的是假话。” “告诉大伯,告诉他们,”应伯鸿随手一指,“你刚才说的是假话,是你看不惯他把漆器厂给了我才说的假话!” “你说啊!说啊!”应伯鸿双手掐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 姚行舟单手抓住应伯鸿肩膀,将人往后拎。 方镜西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只感觉到无尽的陌生。 她哑着声音一字一顿质问:“他是谁?” 应伯鸿瞬间脱力,瘫跪在地上,像一团死肉。 良久,他低声呢喃。 “怪我吗?” “怪我吗?” “这怪我吗?” 方仲清奋力从轮椅上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应伯鸿身前,扬起巴掌朝他脸上狠狠扇去,应伯鸿被打翻在地,好似没有反应一样,依旧瘫在那里,呢喃着那句“怪我吗”。 他又踉跄着走到方镜西面前,红着眼眶,哆嗦着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你……对得起、你爷……爷吗?” 说完,他又扬起巴掌朝方镜西打去。 方镜西闭上眼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没躲。 “爸!”方境北大喊。 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旋即她被揽入一个浸满沉木香的怀抱,清脆的掌声落了下来。 姚行舟替她挨了这一巴掌。 方镜西将眼泪憋回去,把人推开,对上方仲清的视线,声音冷硬,“哪怕我爷爷奶奶今天都站在这里,我也会这样做。” “你——” “我爷爷的遗嘱想必您应该也知道了。从我爷爷离开那一刻,我就是方家唯一的话事人。” 方镜西又拿出那本族谱,“这是方家族谱,是我爷爷连同遗嘱一起给我的。” 方仲清急促地喘气,身体颤抖,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知道你把这事曝出来名声最受损的是你爷爷奶奶吗! 方境北:“我去拿笔墨和朱砂。” 闻言,一直瘫软在地,嘴里念个不停的应伯鸿突然顿了下,缓缓抬头盯着灵堂前方老爷子的遗像,跟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朱砂,朱砂。 父亲,您对我这样狠吗? 几家与方家交好、老一辈人尚在的人家都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难怪方老爷子要把方家给方镜西,她这断尾求生的魄力完全继承了应女士。 很快,方境北拿来东西,方镜西翻开族谱最后一页,最上面的是她爷爷的名字。 【第十二世孙方书松,生于公元一九四X年十二月三十日六时三十分,公元一九六X年五月娶妻应山君。】 【应山君卒于公元二零一X年七月十七日四时十九分。】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颤抖着手在后面写下一行字,【卒于公元二零二X年十二月十六日】,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她不知道她爷爷去世准确时间,医院只推测出是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她目光移向下面那行字,【第十三世孙长子应伯鸿,生于公元一九七X年五月十三日,公元一九九X年一月娶妻冯兰柔。】 她冷笑一声,放下笔,又拿起另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在“应伯鸿”三个字上从头到尾横贯一条粗红线,又在后面写【应伯鸿贪利妄为,触犯国法,悖逆人伦,劣迹昭著,现予除族,此后无资格继承族产,不许葬入方家祖坟。公元二零二X年十二月十八日十时十五分】。 下面一行是应境东。 【第十四世孙长子应境东,生于公元一九九X年三月十三日,公元二零二X年一月娶妻艾清迦。】 应伯鸿怪异地抬眼看着趴伏着的应境东,嘴里喃喃着什么,忽然他哀嚎一声。 “不要!” “不要把境东除族。”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应境东。 “我什么都知道。”应境东晃悠悠地起身,来到方镜西面前,“西西,对不起,我这个大哥做得让你失望了。” 方镜西抬眼看着眼前佝偻着身子,瘦得几乎弱不经风的男人,半晌才开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说的对。”他低头看向族谱,看向他向来敬仰的父亲的名字上横贯着一道刺眼的红,看到后面的除族理由,他沉默一瞬,“把我也除族吧,就写‘应境东懦弱无能,明知亲父犯罪仍心存畏怯,坐视不问,纵容其肆意猖狂,使方家蒙羞’。”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着头,“对不起爷爷对不起爷爷……” 大厅里瞬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除族,方镜西居然将她大伯除族了。 看来应伯鸿真的杀了他父亲。 方家完了。 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风雪中,一队身穿警服的人正往大厅里走,众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门口拉起警戒线,人们都被挡在外围,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带着两名警察来到应伯鸿面前,亮出警官证和逮捕令,“应伯鸿,我们是公安部专案组民警,你因涉嫌走私、诈骗罪,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予以逮捕,请你配合。你有权委托律师,可以进行申辩。” 应伯鸿还是刚才那副样子,跪趴在地上,低低呢喃着不要,好像没发觉警察来了。 两名警察直接将人拷上手铐带出去。 随即警戒线也被撤离,除了少了一个人,葬礼和刚才没任何区别。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互相低语几声,提出告辞,其中不乏一些和绿树常年合作的公司。 “他们为什么要走?”孔境南哭着问。 方镜西缓缓回头,这才发现很多人都走了,甚至都没有人来和他们说一声。 言董在人群后方,盯着手机不可置信,他迅速来到方镜西面前,压低声音:“小方董,您看。” 方镜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微博热搜榜。 热一是#豪门方家为夺遗产自相残杀# 热二是#方家长子被抓# 后面是和绿树、漆器厂有关的词条,这几个词条都爆了。 方镜西怔怔盯着,没有任何反应。言董无奈环视四周,方仲清瘫坐在轮椅上,孔境南只顾着哭,方境北也一副呆滞的模样,最终无奈将目光放到姚行舟身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外走,有几个人她在绿树见过,也听她爸爸多次提起过。 她又回头看向厅堂正中的遗像,不知为何,她觉得遗像变灰了好多。 她忽然起身冲到一家已经出了客厅的三人面前,“您三位能别走吗?” 面前三人吓了一跳,慌乱摆手,“抱歉,临时有急事,先走了。” 说完三人便匆匆绕过她离去。 大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瞥向门口。 方镜西好似没有注意到众人诧异、八卦的眼神。 她又对着后面一对夫妻开口:“孙伯父,孙伯母,能别走吗?” 被方镜西拦住的夫妻二人,尴尬不已,“小方董,抱歉,我们真有急事。节哀。” 说着,二人就要绕过方镜西离开。 方镜西再次拦住,“孙伯父,孙伯母,我还记得当年您二位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我爷爷为您二人做了一对龙凤漆盘,愿您二位恩爱绵长。” 她呼吸滞了滞,声音异常恳切,“请您看在那对龙凤漆盘的份上,能不能送我爷爷走完最后一程。” 二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又看向四周准备离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深深鞠躬,“恳请大家不要离开,送我爷爷走完最后一程。我方镜西在此真诚地感激诸位。” 大厅死一样寂静。 方镜西深深弯着腰,动也不动,只能看到周围人的腿以及面前的地板。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木地板上有两道哑光、发乌的磨痕,是她爷爷轮椅长年累月地滑过留下的痕迹,她眼眶瞬间红了。 面前那双腿动了,伴随着一句“小方董节哀”,那双腿往大厅走去。 厅里陆续响起“节哀”的声音,她眨眨眼睛,一滴泪啪嗒砸在磨痕上,渐渐变成一团雾蒙蒙的印子。 她缓慢地直起腰,对上了一双熟悉狭长的黑眸。 他站在水晶棺前,旁边 是言董,直勾勾盯着她看,眼里情绪她看不懂。 她倏地收回眼神,垂在身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如此卑微的她,怕是彻底颠覆她在他眼里的形象了。 也好,这样以后分开的时候,他也不会过于痛苦。 鼻腔忽然盈满浓烈的沉木香,她眼睫颤了颤,呼吸不由得停滞。 僵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挤进来,十指相扣。 她微微挣了挣,指间的力度更紧。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恳请大家不要离开,送我爷爷走完最后一程,我姚行舟在此真诚地感激诸位。” 心头猛地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同她刚才一样,深深地弯腰鞠躬。 她注意到他脖子上红肿一片,是刚才方仲清打她,他替她挡的。 刚才还有的“节哀”声,此刻彻底停了,众人的目光落在大厅门口的一鞠躬、一站直,手紧紧相携的二人身上,眼中诧异比刚才更甚。 厅内又响起同样的恳求声,是方境北和孔境南。 大厅恢复如初,葬礼和之前相比没什么不同,只少了应伯鸿而已。 方家子孙依旧繁茂。 方仲清跪伏在地上,视线不由得落在最前面的那道纤瘦挺拔的背影上,第一次流下眼泪。 他的女儿平时看着对所有事都不放在心上,实际骄傲得不行。 他当年因她去学导演的事,那几年一分钱都没给她,她愣是撑过来了。 可为了她爷爷,她愿意把自己的脸面扔下。 他此刻终于理解他父母了,难怪他们会执意选方镜西当继承人。 不是她髹漆天赋高、也不是她常年承欢膝下得老人心意,而是她心性坚韧,异于常人。 他比不上自己的女儿。 他又将视线落到姚行舟身上,哪怕他嘴里一直说姚行舟好,但心里也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现在看来,他俩天生一对。 言董犹豫地来到姚行舟面前,询问网上热搜该怎么解决,绿树并非没有和平台沟通,只是对方态度暧昧,不似从前干脆利落。 他也明白,无非是看绿树或许撑不下去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姚行舟了。 姚行舟看一眼前面认真跪着的方镜西,主动和言董去了一旁。 热搜上放眼望去全都是方家和绿树的词条,姚氏和远信也在其中。 姚行舟点进热一#方家长子被抓#的词条,应该是来吊唁的人偷拍的应伯鸿被抓上车的背影,照片很模糊,完全看不出是哪里,但方家和绿树刚发布方老爷子去世的声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 他没多看,只打了个电话,又对言董说:“言董,麻烦您带领绿树公关部做好控评,我联系了远信公关,他们会全力协助绿树。” “远信?”言董诧异。 “嗯。”姚行舟又操作手机,“各大平台路征会联系撤热搜。” 言董看到人群中一个年轻男人朝他们点头示意,随即转身出去,他认识对方,E资本的路征,也和姚行舟是多年好友。 “稍后远信会直接联系你。”,姚行舟没再多言,转身回到灵堂前跪下。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方镜西身形晃了晃。 她听到他让路征联系各大平台,他让言董带领绿树公关部做好控评,他让远信集团公关部全力协助绿树。 远信集团,不是姚氏集团。 是啊,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即将接任姚氏集团,结果却因她家的事,导致远信和姚氏风评受影响,或许还会对他顺利接任姚氏集团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言董电话都被打爆了,最后他直接关机了。 姚广言电话也一直响,应该是姚氏的高管,大量股民开始抛售股份。 姚行舟只接了一个电话就不再接,她听到他手机一直在震动,最后他应该是取消了震动。 方镜西垂眸盯着水晶棺里安睡的方老爷子,心底思绪万千。 爷爷,抱歉。 连给您一个安稳的葬礼都做不到。 我还记得您当初说如果我过不下去了就回来,您永远等着我。现在还作数吗? 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让我和他以夫妻的身份送您和奶奶团聚。 81. “休想抛开我!” 晚上,众人陆续离开。 只剩下方家姻亲和几家与方家交好的人家。 方境北出面让其他几家先行离开,尚千阅、师榕、明鹤不肯走,路征、尚新阅、梁锦川也不愿意走。 最后各家长辈先行离开,留下的都是年轻一辈,也都是各家未来当家人。 方仲清见人基本都走了,将方镜西叫到一边。 她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听到,姚行舟喊她,“镜西,爸叫你。”将人扶起来,准备一同跟过去。 “行舟、也、来。” “你不用来。” 话落,周围人视线有意无意地看过来,方镜西跟没看到一样,径自推着方仲清去客厅另一侧。 姚行舟怔忪地看着自己被拂开的手,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情绪,兀自回到灵堂前跪下。 客厅另一侧,方仲清看着眼前瘦削苍白的女儿,断断续续问,“为什么……不、不、让他……来?” 方镜西没吱声,立在旁边,身姿笔挺,脸色平静,只是眼中的情绪完全被遮挡。 方仲清颤巍巍地伸出手,示意她蹲下来。 良久,她动了动脚步,蹲在方仲清膝边,依旧垂着眼睫。 “孩、孩子、爸对……对不……起你!”方仲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明、天……安……葬、爷爷!” “不行!”方镜西抬起眼眸,眼底布满红意。 “安……葬!不、起风……波!”方仲清脸憋得通红。 “不行!我要给爷爷大办葬礼,我要风风光光地送爷爷去见奶奶!”方镜西声音有些尖利。 “听、听话!”方仲清伸手想抚摸她的头。 方镜西一下子闪开,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的颤,“不行!应伯鸿做的事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将他除族了!从今往后他不是我们方家的人!” “凭什么要我爷爷替他承担骂名?凭什么我爷爷死后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我爷爷还要为一个杀人凶手考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灵堂前的人听到另一侧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姚行舟瞬间起身,又顿住,对方境北说:“你去看看爸和……镜西。” 方境北深深看他一眼,旋即去了客厅另一侧。 入目就是方镜西止不住颤抖的身体,以及轮椅上呆愣地盯着方镜西的方仲清。 他跑上前,“西西,怎——”他视线僵住,微眯眼确认,手颤抖地想要抚上她鬓角,又停住落到她肩上,眼角的泪滑落,声音愈发柔和,“西西,怎么了?” 她没开口,倒是方仲清说话了,只是他好像瞬间失去心气一样,声音毫无起伏,“好……大、大办……” 方镜西推开方境北又回到灵堂前跪着,只是这次,她跪到了姚行舟对面。 姚行舟缓慢地抬头看向她,喉结滚了滚,唇角绷直,视线触到她脸颊处的头发,黑眸敛了锋芒,眼睫微微颤动,她的白发更多了。 12月20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砭骨。 经过一夜的发酵,即使路征全网删帖,但仍挡不住网友的八卦之心,不止绿树官博,远信、姚氏、E资本甚至宁城政府官网都有网友涌入,询问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天开盘,绿树股价暴跌,无数股民抛售绿树股份,加之之前的危机尚未彻底解决,已经跌停。 而且不止绿树在跌,姚氏和远信也在跌,只是跌得没那么厉害。 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的,更多的网友在揣测方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牵扯出离世多年的应女士。 言董、路征将姚行舟叫到一旁商量要怎么办,余光中瞥见一道身影过来,是方镜西。 三人立马闭嘴。 姚行舟拉过她的手,柔声问,“镜西,怎么了?” 方镜西动了动手指,感受到骤然变紧的力度,最终没抽出来,只盯着言董问,“我现在发微博可以吗?” 言董面上踟蹰,瞧了一眼旁边的姚行舟。 姚行舟沉沉盯着她的侧脸,缓缓吐出几个字,“镜西,没用。” 方镜西唰地扭头看他,声音执拗,“不发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我解释后他们就知道那些事和我爷爷没关系!他们就会来!” 姚行舟看向她的头发,白发已经从鬓角蔓延至前额。和周边黝黑的发丝相比,那一小撮白发尤其碍眼。 他缓缓抬手抚上她耳旁,触了个空。 她迅速躲开了,眼睫垂敛,睫毛抖动几下,很快上面沾染了几颗晶莹。 他再度抬手抚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先去陪爷爷,其他交给我。” 她闔着眼皮,死死咬着下唇。 “别咬。”他的手触向她的唇。 她忽然转身背对他,肩膀忍不住颤动,哭腔溢出来前,她快步离去。 姚行舟的手滞在空中,眼中晦暗心疼交织,他吐出一口气,叫着路征和言董去了后院。 言董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跟上,眼眶红了几分,他才发现,方镜西的头发居然白了。 路征和言董以为姚行舟真有什么方法,没想到他的法子居然是亲自给昨天在葬礼上的那些人打电话。 “行舟,你……”路征看向他,有必要这样吗?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们。 姚行舟没理会他,只让他和言董再联系各大平台,先将有关应女士和方老爷子的那些内容都撤了。 路征拉着言董离开,房间内只剩姚行舟一人,这里是存放方镜西照片的那间屋子。不久前,他们在这间屋子互通心意,现在,他再度来到这里居然是为了方老爷子的葬礼。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声音雍容,“舟舟,别急。” “舅舅,能不能再快点?” “我们在等那位大秘。” “谢谢舅舅。” 姚行舟结束通话,立马给祁书记和周市长各打了一通。 是秘书接的,他知道他们就在旁边听,只说了一句,“大秘要来。” 挂断电话后,姚行舟又往前面灵堂赶,门外不远处的路征和言董看到他出来,讶异一瞬,怎么这么快?有五分钟吗? “行舟,你……打完了?”路征问他。 “嗯,”姚行舟点头,“言董,麻烦了。” 言董摆手,示意分内之事。 路征“哎”了一声,“你要是敢开口,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姚行舟失笑,什么也没说,匆匆赶往灵堂。 他没去自己的位置,跪在方镜西身边。 方镜西脊背僵了一瞬,极力忍着不去看他。 “镜西,别急。”他抓着她的手安慰,在她挣开前,又迅速放开。 方镜西不明所以,忍不住去看他,却对上一双漾着无限温柔的眸子。 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看去。 为首的是宁城一把手,祁书记,接着是周市长,后面黑压压一群人,是宁城四大班子和各部局的一二把手。 方镜西猛地侧头看向他。 “不用理会他们,你只需好好陪爷爷。” 如姚行舟说的那般,他们并未打扰她,进献花圈后,这些人也没走,如同其他参加葬礼的宾客一样。 宁城市政府领导人的到来,如同号角一般在宁城上层圈子吹响,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镜园。 方镜西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她很感激他。 “谢谢。” 听到这句话,姚行舟心中的怒气比昨天还甚,“收回去!” 方镜西充耳不闻,垂眸盯着眼前的水晶棺,她也很想收回去,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水怎么能够收回来?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力度大得他觉得像要把她的手揉碎,可她面不改色,他最终妥协,“先送爷爷!” 方境北视线在他二人之间徘徊,又转向不远处的尚千阅,在她看过来之前,迅速收回视线。 厅外忽然一阵骚乱。 方镜西眉头皱了皱,刚想起身去看,旁边传来一道沉稳笃定的声音,“镜西,别动、别看。” 隐约听到祁书记和周市长喊“大秘”、“竹部长”、“邹部长”的声音,她心里有了猜测,再度准备起身,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吐出气音,“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骚乱也都停了,手指被人捏了下,她这才看过去。 面前是三位身着藏青夹克的中年男人,旁边两人手持挽联,他们身后是一对穿军装的中年男女,手持一副挽联,以及一位身穿黑色西服套装的优雅女士。 再后面,是一对同样黑色西服套装的年轻男人,以及身穿空军军装的年轻男人,两名男子也手持一副挽联。 她认得其中四人,最后面持挽联的是乌连策和竹麓。 最前面持挽联二人的是文旅部的一位副部长,常在新闻上出现,他旁边是外交部的副部长,也是姚行舟的舅舅,竹时叙。 她知道另外几位是谁了,还以为会在爷爷寿宴上见到姚行舟的亲人,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境况下。 手再度被握紧,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脸上。 她借着他的力量起身。 最中间的男人缓步走到方镜西面前,主动伸手,神情肃穆,“方老师你好,我受首长委托,前来吊唁方大师。请节哀。” 方大师。 方镜西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挽联上,落款写着那位领导人的名字。 她记得,当年她奶奶去世时,那位也送来了挽联,彼时那位是副主席。 她的手颤了下,微微躬身,回握对方,声音哽咽中带着恳切,“我代爷爷感谢首长惦念,也辛苦您专程前来。” 男人带着身后几人朝水晶棺鞠躬致意,又对方镜西说:“首长知晓方大师一生坚守传承漆器技艺,深明大义,感念方大师胸襟,临去访问前,几次叮嘱我转达他对方大师的敬意。” “方大师应女士二位贤伉俪,一生致力于漆器技艺传承,为其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也希望方老师能带领方家继续将此技艺传承下去,将二人的精神传承下去。” “首长还说,方老师不愧是应女士的孙女,年纪小小,今已有了应女士当年断尾求生的魄力。” 方镜西对上男人泛着精光的眸子,忽然明白其中之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男人并未久待,临走时又叮嘱竹时叙和那位文旅部副部长,不必急着离开,“竹部,方老师可是你外甥媳妇儿,好好安慰孩子。我看你家这几个孩子心性坚韧,将来必有大作为。” 竹时叙警告的目光从姚行舟脸上收回来,又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淡笑道:“您过奖,不过是孩子们的一片诚孝之心。” 众人明白过来,这几位显然是知道昨天方镜西四人在灵堂前做的那番求人举动。 吊唁很顺利,第三天安葬时,竹麓将姚行舟叫出来。 “大哥,有事?”姚行舟将视线落到竹麓身旁的人,是那天来抓应伯鸿的专案组组长。 “龚组长,镜西很忙,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弟弟说。” 姚行舟眼睫微垂,方镜西哪里忙,除却守灵,其他事不会找到她身上。 竹麓这样说肯定是这事不好她或者方家其他人出面,只能自己出面,且大概率,要自己拒绝。 龚组长看了一眼竹麓,他想找方镜西,没想到他把姚行舟找来了。 “是这样的,有个情况需要方老师帮忙。应伯鸿在狱中不吃不喝,也不交代任何事,他提出一个要求,只要满足他的要求,他就将所有的事都交代出来。” 姚行舟问:“什么要求?” 龚组长:“他想亲自送方大师入土为安。” “不行!”姚行舟没有迟疑,这种事别说方镜西了,从他这里就不会同意。 龚组长愣了下,“……姚总,我们内部已经同意了,届时我们的人会全程跟随,不会让他做出什么事。” “而且,我觉得这事最好还是让方老师来决定。毕竟应伯鸿是她大伯,是方大师的长子。” “不用问她。” “不用问我!” 二重奏声音响起,三人纷纷回头,方镜西一袭黑衣站在不远处。 “……方老师,我刚才说的——” “我不同意!”方镜西红着眼眶,声音绷得发直。 “方老师,请您体谅我们办案的难处,这也是人之常情,连我们都——” “连你们都能同意,为什么我不同意?”方镜西打断他,“因为死的是我爷爷!” “龚组长,您难道没有看我给您的证据吗?” “看了,但是——” “没有但是,除非我死。”方镜西一字一顿说道,“你们没本事从应伯鸿嘴里撬出事实,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龚组长被她的话震到,愣了半晌,“您别激动,我理解您的悲痛。只是配合案件调查,这也是每一位公民应尽的义务。” “龚组长,我们家镜西年纪小,您可别拿这话吓唬她。”竹麓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法理之外尚有情理,可你们在考虑应伯鸿情理的同时,是不是也得考虑方家其他人和去了的方大师的情理。” 龚组长最终还是走了。 方镜西看向竹麓,“谢谢大哥。” 竹麓:“没事,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她摇头,“大哥,我先回去了。” 闻言,竹麓眉毛微微扬了扬,视线在方镜西离去的背影和一旁愣神站着的姚行舟之间来回转,他俩这样子怎么和阿策说的不一样,完全是姚行舟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前天他那番不让方镜西提前起身迎接的举动,可是让他爸好一顿发火,他胆子倒是大!敢拿那位大秘的脸给方镜西撑场面。 而且他还听说,宁城领导班子来吊唁的时候,别说提前迎接了,他从始至终都没让方镜西起身。 他指了指方镜西,“老三,你这是……” 姚行舟瞥他一眼,没说话,追上前面的身影。 方镜西感受到身侧熟悉的气息,鼻腔酸涩,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怪,可她没办法。 她没办法再面对他。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陷在她的家事这一团污泥中。 “方镜西,你愿意怎样对我就怎样对我,但你休想抛开我!”姚行舟声音压得极低。 她不由得抬眼看去,却对上一双溢满浓烈情绪的黑眸。 眼泪骤然掉下来,她伸手抹去,匆匆越过他。 算了,就这样吧。 姚行舟停在原地,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黑眸沉沉,没有再上前,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拢,骨节泛白。 12月24日。 天气中雪,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方老爷子的葬礼很顺利,唯一的小插曲便是众人对捧遗像、骨灰盒的人是方镜西,而感到诧异。 不过众人也只敢私下议论。 与此同时,网上有关方老爷子去世、方家遗产争夺的猜测也越来越多,绿树股价也跌至有史以来最低价,且还在持续跌。 大量股民低价抛售绿树股价,姚氏和远信两家公司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远信最为严重,但姚氏内部反应最激烈,有几位高管已联名向姚广言致信抗议,要求彻底与绿树分割。 除此之外,不少持有集团股权激励的核心骨干,也通过内部反馈渠道向董事会提交风险提示,要求集团尽快和绿树做风险隔离。 这摆明了针对姚行舟,此前姚氏集团有姚行舟坐镇,一直相当平稳,这才短短几天,无数牛鬼蛇神就涌了出来。 镜园又恢复往日的宁静,来吊唁的宾客早已离去,只剩下各家年轻一辈中与方镜西、姚行舟交好的几人。 方镜西坐在往日她爷爷最喜欢的位置上,这里可以看到她奶奶的画像,是她爷爷在她奶奶病重之际,亲手画的。 原本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今天也挂上了她爷爷的画像。 她看向手中的描金漆盒,里面只有一对漆镯,她拿起两只镯子,一并戴在左手上,一枝完整的梅花显现出来。 她盯着看了许久,直至眼前模糊,才褪下两只镯子,放进漆盒里。 当初她想将另一只镯子做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现在,还是让这对镯子陪着她爷爷奶奶吧。 她又看向一旁的棋盘,361个落子点只摆满359枚棋子,少一黑一白。 她的这幅寿礼最终还是没能亲手送给她爷爷,她也只能拿其中两枚棋子,放到她爷爷的墓穴里。 耳边声音忽高忽低,是客厅里传过来的。 她听出来路征的声音,他在咒骂姚氏集团的高管见利忘义,用这种手段逼迫姚行舟退出集团管理岗。 还有尚千阅、尚新阅姐弟二人给各大平台打电话的声音,要求撤热搜。 还有明鹤师榕担心她这几天不吃不喝不睡的哭腔。 还有哥哥方境北和妹妹孔境南与言董的声音。 还有梁锦川粤语宁城话夹杂着给他父亲打电话请求帮忙的声音。 还有竹麓乌连策积极地出谋划策。 还有明瞻明屿与各公司沟通的声音。 还有竹家、孔家的人…… 唯独没有姚行舟。 她知道,他就守在门外。 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姚行舟,要跟我一起去看应伯鸿吗?” 82. 两个人都不在了。 12月25日。 天气小雪,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今天是圣诞节,街上节日氛围浓厚。 方镜西靠在车窗上盯着外面看,她今天应该在镜园为爷爷的寿宴忙碌,棋子也早在五天前就全部完工,她还会想方设法地瞒着她爷爷时不时的打探,打探她到底想送什么礼物给他。 现在,她却要去看守所,去看那个杀了她爷爷的凶手,她的亲大伯应伯鸿。 还要带着旁边的男人一同去,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事一点一点揭露在他眼前。 她视线落到中控台前的手机,屏幕底部堆叠着未接来电,还在持续不断亮起。 “接吧。” 姚行舟愣了下,这还是她今天以来第一次和他说话。 “不重要的电话,”他将手机翻转,又补充,“是姚氏的高管,都是不重要的电话。” 方镜西没再开口,庆幸自己选择带他来看应伯鸿。 几天不见龚组长,他看起来有些烦躁,看到他俩来了,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让人安排他们去见应伯鸿。 他俩被带到一个小房间内,除了门上有块玻璃,其他四周都是密封的,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方镜西了然,这里大概是被监视的,龚组长想让他们从应伯鸿口中套出犯罪事实。 十分钟后,门被打开。 “进去吧。” 方镜西抬眼看去,有瞬间的恍惚,眼前这个干瘪瘦削,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人是应伯鸿? 他呆滞地站在门口,良久才抬起头,一双浑浊红肿的眼缓慢地动了动,脚步腾挪着来到桌前。 双手下意识交握放在桌子上,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戴惯手铐的人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应伯鸿嗬嗬的喘气声。 良久,他开口:“父亲他……” 方镜西掀起眼皮看他,“怎么不接着说了?” “不说是吧,那我告诉你。” 她声音透着冷意,“他死了,被他的儿子害死了,在他八十岁生日前,因为他儿子的故意刺激、见死不救,在他儿子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断了生机。” 应伯鸿忽然浑身颤抖,眼泪鼻涕齐涌。 “你在哭什么?”方镜西探身过去,声音好奇,“哭你被除族?哭你没能去送自己的父亲?” “还是哭被我发现了?哭我当时回去的不是时机??哭我不顾亲情把你送进监狱???” “我猜,是后面的原因。” “我听说你在这里不吃不喝,也不交代任何事,龚组长特地去找我,希望我能同意你的要求。” “你不知道吧,”她忽然扬起一个笑,“我当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我说,因为你已经不是方家的人了,你也不配去送他!” “西西,你就——” “别叫我!” 应伯鸿嘴唇颤了颤,双手互相摩挲着,又捂住自己的脸,身体一缩一缩的。 良久,他开口了。 “我自小髹漆天赋极高,比你还更早地显现出来。父亲母亲极为恩爱,也或许是因为我随母姓应,父亲总是对我有很多偏爱。不止髹漆,我还跟随父母学了很多二弟小妹从没学过的东西。”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眼里的赞赏渐渐移向了二弟和小妹,我不理解,明明我才是那个最好的孩子。” “我第一次接触造假,是在二十六年前,那个时候二弟的绿树刚起来,一年挣了四千万。” “我当时挺嫉妒他,那段时间完全没心思髹漆。很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去买画,那幅画是假的,但我没看出来。是别人告诉我,我去找老板,没想到老板丝毫不在意,反倒是问我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幅画能以假乱真,连我这样常年浸淫在书画中的人都没看出来。” “然后我就陷进去了。最初我不敢直接卖,只欺骗自己是造着玩,又没给我钱。不过是偶尔请我吃顿饭、给我送些礼物,这算得了什么?” “再后来,绿树越做越大,你和北北也被父亲母亲亲自教养,甚至‘静园’都改成了‘镜园’,改成了你的名字!我去找他们,希望他们能教养境东,可他们却说什么孩子还是跟着父母好!” “我觉得他们说的对也不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直接参与进去,但也不敢造太多。” “又过了几年,母亲身体不太好了,父亲的精力要顾着母亲,要顾着你和北北,还要顾着漆器厂,没人管我,再加上境东他天赋一般,甚至连南南都比不上,我才彻底沦陷。” “一直到现在,每年经我手的假文物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决定针对你,是因为母亲临终前对父亲说,未来漆器厂要交到你手中。我还记得有次你问我,是不是我和你一样,因为母亲离世,太过伤心所以才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淡。 “其实不是,我只是对你冷淡,但也提醒了我,你能发现,其他人迟早也会发现,我对你又恢复如初,只不过都是面子上而已。” “我这个人或许真的很善于伪装,直到我第一次对你出手,父亲才发现。” “那次父亲很生气,扬言漆器厂股份我一分都别想要,并且赶我去分厂。我心里更怨他了,连带也更怨你。” “就时不时给你添点堵,给二弟添点堵。这次绿树的危机,也是我一手策划的。当然,我也没想能把绿树怎么样,那种手段太小儿科,而且,现在还有姚家站在你们身后。” “但只要看你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他又怨怼地看着方镜西,“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这么快解决这次危机!” “为什么这么快呢?” “我才是最像母亲的!我才是!漆器厂凭什么不交给我继承?” “既然不愿意交给我继承,那就别让我姓应啊!” “别让我姓应啊!别让我姓应啊……” 方镜西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笑的理由,她爷爷居然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死在他的亲儿子手中。 “有真文物吗?” 应伯鸿继续呢喃着,好半晌才缓缓摇头,“我不敢。” 方镜西莫名松了口气。 房间里又陷入安静。 方镜西偏头看向一旁的姚行舟,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默默牵着她的手。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姚行舟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向她,手指动了动,与她十指相扣。 她倏地收回视线,没再犹豫,“艾清迦的孩子是你的吗?” 感受到手上骤然微僵的力度,她垂下眼睫,不知为何,觉得心有些疼,好像他攥紧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的心。 应伯鸿猛然抬头,看向姚行舟,又看向方镜西,顿了半晌,才点头。 “孩子、孩子还在不在?” 方镜西冷嗤,到现在了,他居然还妄想这些。 “艾清迦在你回国后就直接打掉了孩子,你留下的保镖察觉到不对,是冯兰柔帮着隐瞒的。” “西西,我真的没办法了,境东髹漆天赋一般也就算了,我还可以培养孙子,就像你爷爷奶奶培养你一样——” “你闭嘴!”方镜西陡然提高声音,“别拿你和他们比较!” 应伯鸿完全没听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你知道他俩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吗?” “因为境东不能生!” 他忽又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那天境东主动说除族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我心里满是放松!!!” “哈哈哈……”应伯鸿癫狂地笑着,“我的儿子居然没有生育能力!我的儿子居然不能生!我寄予厚望的儿子、方家的长子长孙居然不能生!” “那我要他何用?不如我再生一个!” “冯兰柔早就发现我干的那些事了,但她为了她儿子,选择什么都不说,甚至为了她儿子能过正常人的生活,选择一个孤儿作为方家长孙媳。”应伯鸿冷哼一声,“他俩不愧是亲母子,一样的懦弱无能!” “我是想和冯兰柔再生一个,但后来我又想,万一再生出一个和应境东一样的废物呢?” “我想生一个和你一样,能继承你奶奶全部资质的孩子。这样的女人不好找,我甚至想过从应家找一个女人,可惜应家的女儿丝毫没有你奶奶的半点风采!” “我找了很久,后来发现,这个人居然就在我眼前,可惜她是我的儿媳。” “西西,你知道吗,艾清迦她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闭嘴!” 应伯鸿乜了姚行舟一眼,“还以为你真的丝毫不在意。” 方镜西眼睫动了动,忽然起身,挣脱开他,冲出房间。 龚组长立马从另一间房出来,刚想开口,便被后面男人冷硬的视线打断。 他又退回房间,现在这些证据,再加上方大师和方镜西提供的证据,足够了。 他也只是想知道从应伯鸿手里流出的到底有没有真文物。 姚行舟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她躲开。 他愣在原地,刚才手上的暖意好似是错觉。 忽然,她跪倒在地。 他脚步滞了滞,冲到她面前,她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他声音颤抖着,“镜西。” 他伸手去抱她,手却突然脱力,他咬牙将人抱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方镜西只觉膝盖钻心的疼,她眼神有些恍惚,感受到他的气息后,她忍不住凑近。 姚行舟将人抱到车上,发现她的腿一直在抖,他瞬间明白过来,轻轻挽上她的裤腿,膝盖肿胀发紫,有些血痕已经干涸,刚才她突然跪磕在地上,导致伤口又冒出血。 他盯着她止不住颤抖的膝盖,眼角一滴泪滑落,她又是瑟缩。 他伸着手指想要替她拂去那滴泪,却根本不敢摸上去。 “去医院。” 她躲开他,“不去。” “去医院!”他本想替她褪下裤子,又停下,探身往前,将暖风开至最大。 动作有些缓滞。 方镜西眸光从他胳膊上移开,轻声开口:“去医院。” “找个代驾开车。” 姚行舟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被揪紧。 -- 姚行舟联系了梁锦川,让代驾开去仁和,他们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 方镜西看到梁锦川,开口便道:“麻烦帮我准备轮椅。” 梁锦川看了眼姚行舟,他电话里说了方镜西膝盖受伤,但他想起上次的事,他就没准备。 “我抱你进去。” “麻烦帮我准备轮椅,谢谢。” 姚行舟看着她远去的冷漠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梁锦川小心翼翼开口:“三哥,三嫂也是因为方爷爷离世,你别放在心上,她现在还需要你照顾。” 姚行舟没回答,跟上她的背影。 梁锦川忙碌极了,一会儿在方镜西诊室,一会儿又转到姚行舟诊室,他才知道,姚行舟胳膊伤得那么严重。 “她怎么样?” “呃,医生让三嫂这几天卧床休息,不要走动——”梁锦川忽然停住,之前那次医生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因为一直跪着,神经受到压迫,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她的腿可能会时不时感受到阵痛和麻意,最好还是坐轮椅。” “三哥,你的腿要不也看一下?” 姚行舟眉毛皱了下,膝盖和胳膊上的痛意越来越清晰。 “联系境北,让他来接她。” “三哥?” “现在联系。” 诊室的门被推开,方镜西不经意伸手拂去眼泪,“可以走了?” “西西,是我。” 方镜西诧异扭头看去,是方境北,只有他一个人。 她怔愣地盯着门外看了好久,才低声应了句“嗯”。 他的车已经不在了。 恍惚地回到镜园,她下意识看向客厅窗前,那里还摆着没下完的棋盘,是上次他们在镜园商议爷爷寿宴的时候,姚行舟和他爷爷没下完的那局棋。 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 她忽然不可抑制地大哭。 -- “你那天不让镜西起来迎接也就算了,人家不在意,人家也明白一号的意思,来方家就是为了撑场面!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竹时叙往日温和的声音透着怒气。 “你舅舅我只是个外交部部长!还是副的!不是一号!哪怕我是一号,我也不能做干预司法的事!” “那您抓紧时间转正。” 竹时叙气懵了,“我”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真没想到他这外甥居然会为了应伯鸿案件让他联系龚组长。 “你外公外婆、你爷爷奶奶教你的东西全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猜为什么我当晚知道方大师故去的消息,当晚也报给了一号,非得拖了三天才来?” “不就是想看看镜西到底能不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姚行舟没多言,起身离开。 “你站住!” “你想干吗?龚组长这个人你也接触过,他什么性子你清楚,你觉得他会为了你的那些蝇头小利就放弃原则?” 姚行舟才是真懵了,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会行贿的人?他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会干预司法的人? “舅舅……”他无奈喊道,随即又冒出几声笑。 “你还好意思笑!你!”竹时叙抬脚就踹他。 他也没躲。 “舅舅,您能不能听我说完。”姚行舟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 竹时叙眼角斜睨他示意他说。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将应伯鸿案件完完整整通报出来。”姚行舟又补充,“越快越好。” “什么?”竹时叙不可置信,这对方家是多大的影响,他不知道? 姚行舟面色沉静,眼神笃定。 竹时叙眉头微蹙,最后只来一句,“你觉得现在的镜西能顶得住这些风险?一不小心可就变成死局了。” “她能。” “……你别盲目。”竹时叙头一次发现,他这外甥居然会是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甚至脑子的人。 “我还在呢,绿树没了,我也能再给她造个绿树。” 竹时叙撇嘴,你造一个,你造的人家愿意要吗! 人家怕是连你都不想要了! “所以,舅舅,您能不能——”姚行舟只当没看见他舅舅那副别有意味的脸色。 “不能!”竹时叙拒绝。 姚行舟转身就走。 “龚组长向来公正严明,尊崇司法。” 他脚步顿了下。 “你胳膊没事吧?” “没事,舅舅。”他回头朝对方笑笑,“教我的东西都记着呢。” 竹时叙彻底没脾气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摸出手机打电话,“喂,老龚啊!” “叫谁老公呢!” -- 姚行舟出了书房,客厅围坐一群人,见他出来眼神唰地看向他,没有他爸。 他指了指门外,示意要出门。 坐上车打开手机,发现方境北早就给他发来消息。 【她哭了。】 “去镜园。” 司机顿了下才应声。 “算了,去公司。” 83. “我想离婚。” 12月26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方镜西做了好多梦,只记得一个梦,她爷爷喊她去吃鱼,结果桌上是条清蒸鱼。 手机推送了很多消息,大部分都和方家有关,其中有两条是姚行舟回归远信集团。 这一天她被强制要求在床上休息。 方境北给她送来饭菜,有一道糯米藕,好久没吃了。 12月27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方镜西坐在客厅窗前,将那副没下完的棋自己摸索着下完了。 手机推送的消息和昨天大同小异,其中有一条是姚氏集团高管联名抗议总裁姚行舟不作为,姚氏集团股价再度下跌。 膝盖还有些疼,不过比那天好多了。 他的膝盖应该也很疼吧。 她主动给尚千阅打了个电话,将自己拍摄的那部大漆围棋纪录片源发给她审核,要求12月30日早上八点上映。 12月28日。 天气阴转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久违的阳光照进来,方镜西觉得刺眼,她将窗帘关上。 想了想,又将衣帽间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拿起聘礼单子看,她第一次看这个礼单。 礼单是用毛笔字写的,是他的笔体,很有诚意的一份礼单。 余光瞥到那个小狐狸胸针,她拿在手上把玩,最终和礼单一起放回去。 卧室门被敲响,她起身去看,是方境北。 “我不饿。” 方境北拿起手机让她看。 眼前是一份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应伯鸿所犯罪证。 手机不断弹出电话和各种热搜消息,消息内容字字句句指向方家,指向漆器厂,指向她爷爷奶奶,指向姚行舟。 更多的是说她冷血无情。 他又抽回手机,打开另一个热搜。 #《优秀的她》捐款支持方镜西# 里面是她拍的那些纪录片里的人物展示出来的捐赠证书,每个捐赠证书下都附着一句评论。 【导演方镜西每月三号至七号将纪录片收益返还给我,我退回后,她以我的名义捐赠给山区女童。发这条评论是为了支持她。】 每笔款项都是五万,捐赠时间也很集中,都是在每月七号至十号期间。 还有参演人物评论。 【我是一名高三学生,家里比较困难,镜西姐将这笔钱给我的时候,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收。我和其他参演姐姐有联系,知道她们将钱捐了出去。她或许知道我的纠结,特地联系我,说这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让我不要因为其他姐姐捐款有压力。以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这份爱心传递下去。如果暂时没能力也没关系,做一个精神向上的人就够了。】 除了这些捐赠证书,还有一些截图评论。 大部分都是银行入账提醒,时间分布在每月三号至每月七号,每笔款项从八十万到二百万不等,打款人只能看到“方*”,但银行账户尾号一致。 这些人几乎都是山区学校的老师,都曾在网络平台上募捐过。 很快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发评人自称是某西南山区小学校长。 她发了四张截图,均是银行入账提醒,时间从四年前一直到今年,每张截图款项是一百万,打款人姓名是方镜西。 里面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评论。 【我女儿患有重危Ph+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为了给我女儿治病,我已经将房子卖了,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哪怕这样我也没钱交医药费。是方镜西,她主动给我女儿缴了医药费,并将之前欠的费用补上。这些事她从没有和我说过,我与她也只见过一面,是我去求医院能否再宽容几天的时候,医院说我女儿就诊卡上有四十万。】 这是舒潇爸爸。 又一个词条被顶上来,#谁来算一下她到底捐了多少?# 热一:【截至目前(13:20),她一共捐了三千七百五十万。】 热二:【九月初《优秀的她》收官,合理猜测辰星给方镜西的分红是根据上月播放数据按月结算,所以每次捐款数额不一样。(如果她真的把全部收益都捐了,金额远不止三千万,大家自行判断!)】 尚千阅的私人账号和辰星官号先后给两条评论点了赞。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评论,大意是之前和方家、方镜西有关的词条全都无法显示,怎么涉及“捐款”这种对她有好处的词条就全网热议了? 也有网友回怼,没看到警方都发布官方通报了,现在谁还敢捂嘴,再说了,“捐款”也的确是好事。说这话的人有本事把自己的捐款凭证贴出来。 还有举例绿树、姚氏、远信这几家公司平时是怎么做慈善的。 她张了张嘴,“有吃的吗?” “等着。”方境北将她推进去,很快将饭菜端上来。 是一碗粥,还有两道菜,温度刚好入口。 再次来到宁陵园区,她感到了荒凉,大半生产线已经停止。 董事长会议室,除了言董和孔境南,还有方仲清。 他现在还要依靠轮椅,说话也不利索,短短几天,他比之前更老了,不像个五十出头、养尊处优的董事长。 孔境南最先发现她,“姐……”说完,她就瘪着嘴哭了。 方镜西勉力笑笑,抱住她,“哭什么,我来了。” 闻言,孔境南哭得更厉害,她看向方镜西的头发,白发越来越多。 “小方董,要开股东大会吗?”言董跃跃欲试。 “明天、不,后天、算了,明天开。” 言董看她反复改,以为她没准备好,自嘲道:“没事,咱们不差这几天。” “明天开,具体时间明天再通知。”方镜西摇头,“今天先处理胡冰冰的事。直播没关吧?” 闻言,言董一脸诧异,似乎不理解她的话,“没关,田董一直在跟进,但……”他没说下去,方镜西明白他的意思,全是骂的。 “嗯,让田董继续跟进,直播不停。” “那要直播到什么时候?” “不停。”方镜西重复。 言董反应过来,这个直播要一直开下去。检测和生产线两个直播都要一直开下去。 他看向方仲清,生产线这个还好,全自动,没什么可看的,但检测这个直播真的要一直开下去吗? 方仲清顿顿地点头。 言董不理解,现在这个时候,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尽快把应伯鸿带来的负面影响消除,救回股民信心吗? 方镜西看出言董的意思,“胡冰冰的事解决了吗?” 言董更诧异了,检测并未检出有毒有害物质,且在他们给房东发律师函后,对方很快就站出来说话。 而且警方虽未点明应伯鸿污蔑绿树涂料有毒一事,但却提到其利用虚假产品侵害某上市公司商誉一事。 这难道不算解决? 她没再解释,起身离开,临出门又扭头对方仲清说,“我建议您最好遵医嘱回家待着。” -- 方镜西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艾清迦。 葬礼结束后她就离开了镜园,她给她发消息,不要找她,也不用担心她。 应境东还问过她,知不知道艾清迦去了哪里。她没和他说。 她先见了胡冰冰和舒潇,两个小孩状态不错,看到她来了,抱怨她怎么好久没来看她们,还问舟舟怎么没和她一起来,问她的头发怎么回事。 她只许诺,以后会多来看她们。 出病房后,艾清迦主动邀请她聊聊。 二人在医院楼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方镜西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艾清迦笑笑,“我打算收养冰冰。” “收养?”方镜西诧异。 “她妈妈又怀孕了,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她父母觉得她没希望了。”她又沉吟,“也算不上收养,就是,她以后和我一起生活。而且我们本来就是一个村的。” 方镜西点点头,“如果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又是一阵沉默。 艾清迦吐出一口浊气,咬了咬唇 ,声音涩滞,“我和应境东是同事,但没有任何交集,他是方家长子长孙,光环绕顶,我不过是一个努力考进博物馆的孤儿。” “清迦姐!”方镜西伸手抱住她,“不要说。” 她摇头,埋在她肩上,“他主动接触我,我们谈起了恋爱,但我从没想过嫁给他。毕竟我不配。” “是他不配。” 艾清迦扑哧笑了,眼泪流出来,声音渐渐哽咽,继而大哭。 方镜西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任由她发泄情绪。 良久,艾清迦渐渐止住了哭声,“西西,你能不能帮我离婚?” “好,我去和应——” “和应伯鸿。” 方镜西心里震了震,“好。” 艾清迦笑笑:“那个人渣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羞耻心在,他逼冯兰柔离婚,又逼我和应境东离婚,他想让他的孩子名正言顺,冯兰柔和应境东居然也同意了。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那个人渣告诉我,应境东没有生育能力,我之所以能嫁给他,就因为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们同意离婚,也是不想让应境东的事爆出来。”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掉进了魔窟。” “西西,谢谢你。” “谢谢你把那个恶心的人渣送进了监狱。” “我以后要开始新生活了。” 方镜西回了园区,应伯鸿带着艾清迦去港城注册结婚,他现在在狱中,离婚手续有些麻烦,她对这些也不了解。 下意识打开姚行舟微信,想问他,随即她愣住,对话框时间还停留在直播那天,他给她发的情话,还有她那句“我睡着了”。 她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好久,最终只是退出去。 她找了绿树法务,还真有懂离婚官司的。 加上对方微信后,她将艾清迦的情况和对方说了,又要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模板。 她想起艾清迦说的那句话,魔窟。 确实,确实是个魔窟。 将模板删删改改,晚上八点才改好,她打印出来,准备签字的时候,她发现眼前的办公桌有些熟悉。 和姚行舟书房以及集团办公室一模一样的办公桌。 门被推开,是方境北。 他拎着饭盒进来,方镜西迅速擦去眼泪,将离婚协议书扣上,又把电脑关掉,“怎么还送过来,我去食堂吃就行。” 方境北只当没看到她瞬间慌乱的动作,将饭菜摆出来,催她去洗手,“你确定你去?” “我饿了就去。”方镜西转身去洗手,又洗了把脸,出来后看到饭菜,她坐下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 “谁做的?” “你想吃方姨做的?她和方伯太过伤心,我没打扰他们。” “谁做的?” “嗯…厨师。” “之前那些饭菜呢?” 方境北叹气,静静看着她。 “哥,我想离婚。” 说完,方镜西愣愣站着。 许久,她又开口:“今天我见了艾清迦,她想让我帮她和应伯鸿离婚。” “那些事发生后,她说她觉得自己掉进了魔窟。” “如果是我,我也觉得那是魔窟。” -- 今天太阳出来了,夜空也是久违的晴朗,远离城市喧嚣,宁陵园区的星空很美,比在花间看到的星空还美。 姚行舟降下车窗,拍了张照片,又把旁边的方周周抱过来,也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她,最终还是点了删除。 距离方境北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说:【她这次没吃。】 他说:【她想离婚。】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很明显,一旁安睡的方周周被惊醒,朝他汪汪叫了两声。 见他不理狗,又将爪子搭在车窗上,眨着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大门。 老婆:【明天你在翠云栖吗?】 老公:【在。】 老公:【一直在。】 她没回复。 他登录集团企业邮箱,迅速敲下几行字,发送至集团所有员工。 84. “我可以签字。” 12月29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方镜西睡在办公室,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是方境北。 她四点多才睡着,迟迟签不下名字。 “怎么了?” “姚行舟辞去了姚氏集团总裁职务,并宣布退出董事长换届选举候选人名单。” “什么?”方镜西瞬间清醒。 “还离婚吗?”方境北只问她。 “离。” 方镜西挂断电话,才看到屏幕上推送的几乎都是姚行舟辞职的消息,她点开其中一个。 应该是姚氏集团某个员工发的邮件截图。 【我是姚行舟。 本人于202X年12月29日正式辞去姚氏集团总裁一职,并不再作为姚氏集团董事长换届选举候选人。 周知。】 她注意到发送时间是凌晨1点,只比她给他发微信的时间晚两分钟。 她立即找笔签字。 从包里翻出一支钢笔,沉甸甸的,她打开笔盖的手顿住,眼泪唰地掉下来。 是姚行舟那支英雄牌钢笔。 再次搬进翠云栖的那天晚上,她拿着这支钢笔签下了好多名字。 他对她说以后再签字的时候不要抖,尤其在签需要她做决策的名字时。 现在她就在签需要她做决策的名字,可她控制不住地抖。 -- 翠云栖和那天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变化,最先蹿出来的依然是方周周,她好像瘦了。 她蹲下放下手中的档案袋,抱起她,她欢快地叫着,她忽然想起,那几天她和姚行舟都不在,是谁照顾的方周周。 “膝盖还疼吗?” 日夜思念的声音响起,方镜西抚摸狗的动作顿了下,她将脸埋在方周周柔软的毛发上。 “知蔚主动将方周周接过去照顾。” “昨天晚上我把她接回来的。” “知蔚说她不怎么吃喝,也不怎么动,整天趴在门口发呆。” “直到昨晚我去接她,她才肯吃东西。” “离婚吧。”方镜西声音闷闷的。 她将眼泪在方周周的毛发上擦干净,抬起头,盯着他,“离婚。” 他许久都没反应,只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他没戴眼镜,黑眸呈现出一种迷茫空洞的情绪。 她放下方周周,拿起档案袋,起身朝卧室走去,路过他时,她将档案袋塞给他,“啪嗒”掉在地上,她没停。 当初来的时候,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后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也不过多了一个行李箱。 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塞进去,三个满当当的行李箱拖着有些费力,她给方境北发消息,让他上来。 勉强推着行李箱出了卧室,发现他站在走廊对面,脚边蹲着方周周。 走廊的光有些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没动,她也没动。 方周周好像不理解他俩为何这样,试探性地朝她走来,边走边回头看。 走到她脚边又蹲下仰头看她,圆溜溜的黑眼珠里满是不解。 她不忍再看,将视线移到旁边。 入眼是四张照片。 她和他小时候在宁城动物园的合照,她想,这个照片墙该撤下去了。 当时布置的时候,她还在发愁,以后如果拍了更多的照片,要放在哪里。 如今也不用愁了,现在这个都用不完。 视线忽然凝住,她微眯眼,看向照片下面的字,是他的笔体。 【200X年5月7日,在宁城动物园初识留念,我不知道你是谁。202X年10月10日留。】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呼吸滞了几分。 声音结束,她的目光也移到下一张。 【200X年5月13日,在宁城动物园第二次见面,我不知道你是谁。202X年10月11日留。】 “201X年6月13日,在西藏昌都一个无名垭口第三次见面,我仍不知道你是谁。202X年10月12日留。” “202X年1月1日,在宁城再遇咖啡馆第四次见面,我并没有认出你是当年那个女孩子。与你分别后,我回了公司,无心加班,看了一天你拍摄的纪录片。看完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五年前就认识。202X年10月13日留。” “202X年1月19日,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再次见面,我当时满心期待,第一次憧憬结婚,憧憬和你结婚。202X年10月14日留。” “202X年1月20日,你问我要不要结婚,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执意休会去找你。生日快乐,别忘了你欠我一句‘生日快乐’。202X年10月15日留。” “202X年1月21日,我和你结婚了。很开心,无法形容的开心。202X年10月16日留。” …… …… “202X年8月24日,我去出差,没想到你会在我离开后,拍下我的车离去的照片。搬进翠云栖当晚,在看到这张照片后,我体会到了比爱还要爱的感觉。202X年12月11日留。” 她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眼眶红了,眸底缱绻,情愫都要溢出来。 她蓦然收回视线,咽下喉咙里的哽咽,“签好字了?” 姚行舟缓慢地张口,声音骤然嘶哑,“为什么?” 方镜西默然半晌,“好聚好散,也不必拖累你。” 姚行舟眼中亮了一瞬,“你从来没有拖累我,从和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想好了以后的生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辞职是我自己的想法,姚氏内部有人不满意我,爸始终舍不得对他们出手,我只能用这种方法逼他做出抉择。”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现在接任董事长。” “镜西,我爱你。”他抱住她,像方周周一样在她颈窝蹭了蹭,“不离婚好不好?你忘了爷爷是怎么祝福我们的吗?” 鼻腔满是他身上的气息,她阖上眼眸,深深吸气,胳膊僵硬地抬起,最终推开他,“签好字了吗?” “没签的话,麻烦尽快签。签完后闪送给我,一个月后去民政局。需要什么时候放出什么消息,我随时配合,我会尽量将对姚氏的影响降到最低。”她拖着行李箱就要走,“聘礼稍后送回。” 手腕忽然被死死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力度扯回去,她踉跄了下,眼看要倒,腰上多出一条胳膊。 “看着我。” 她平复好呼吸,垂着眼睫。 “看着我!”下颌被他的虎口卡住,她被迫仰起脸,只依旧低垂着眼。 下巴上的力度越发紧,她忍不住蹙眉。 力度忽然松了几分,伴随着冷硬的声音,“想我签字?” 方镜西抬眼看向他,他眼底布满红意,黑眸是她从未见过的冷。 他嗤了一声,“我可以签字。” 身体不由得颤抖,她强忍着哽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逐渐模糊的面容。 她一字一字吐出气音,“那签吧。” 他凑近她,双眸直勾勾盯着她的眼底,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说你不爱我。” “说!” 她说不出口。 “说你不爱我!说了我就签!” 感觉颌骨像要被他捏碎,好疼。 她攀上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掰开,可他攥得实在太紧,她指间力度加大,忽然又松开。好像摸到他胳膊上的纱布了。 “姚行舟,我——” 他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一滴清泪落在她眼皮上,她忍不住抖动眼睛,泪水不由自主滑落。 她能感到眼泪顺着他的手指流向自己脸颊外侧,流到鬓角,流进耳朵。 她歪头,脱开他的手,声音还带着颤。 “方周周我会带走。” 他没了动静。 她拖着行李箱往走廊那头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哽咽声。 “能带走周周,为什么不能带走舟舟?” 她脚步加快,喊了一声,“周周。” “汪汪汪!” “镜西!” 两道颇有些欢快的声音响起。 她又喊:“方周周。” 档案袋还在地上,她迅速走向玄关,门外是方境北。 她俯身抱起方周周,径直略过他,没看他一眼,“帮我拎箱子。” 车渐渐驶离翠云栖,她抱着方周周缩在后排,她很乖,窝在她怀里不动也不叫。 车里安静得可怕。 方境北想说些什么,后座突然传来声音,“联系言董,十一点开股东会。” “……西西,我和南南替你开。” “不用。” 后座没了声音。 一小时后,车抵达园区,园区外全是记者,好在方境北这辆车记者并不认识,他们很顺利地进去了。 方境北回头喊她下车,入目便是她靠窗安静流泪的样子。 他没打搅她,径自下车去往会议室。 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他回头,她抱着方周周下来了,面容平静。 -- 会议 室。 绿树一众高管面面相觑,短短几天,绿树发生了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谁也没想到方老爷子会突然离世,还是被他的亲儿子害死,而眼前这位,又将她的亲大伯送进监狱。 方镜西没理会众人的眼神,直接开口:“现在绿树是什么境况大家也清楚。我说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直播不停。田董你继续跟进,你只跟进直播事宜,其他舆论不要回复。” “二——” “小方董,我要跟进到什么时候?” “你退休或者你分管工作变动后。” 会议室嗡地乱了起来,田董站起来,“直播不停的意思是永远不停?” “对。”方镜西又补充,“方董也同意。” “生产车间一直直播我没意见,但检测还要一直播下去吗?” “田董这话是觉得绿树以后要生产一些有毒有害的涂料?” 众人被她怼的安静下来,一时无言。 半晌后,田董应声答应。 “二,目前多家合作商都单方面取消和我们的合作,言董、白董,跟我去对接这些合作商,一个月内重新拉回合作。” 言白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犹豫一瞬,最后开口答应。 “三,多家银行催促我们尽快还贷,并且将信贷收紧,孔总跟我对接银行,争取暂缓还贷期限。同时联系一些私募机构。” “是!小方董!” “四,我想成立一家慈善救助基金会,专门救助患大病儿童。” 有人委婉提醒:“小方董,咱们绿树有慈善基金会。” 有人委婉建议:“小方董,我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些负面影响消除,让股民重拾对我们的信心。基金会这个事咱们可以延后再议。” 最关键的是,再成立一个,钱从哪里出? “基金会的钱从我分红里出,只是挂靠在绿树名下。”方镜西又解释。 “我的分红也放到基金会。”方境北突然举手。 “还有我的。”孔境南举手。 “加我的。”言董举手。 “还有我的。”白董和张董同时举手。 “加我一个。”居然是宋董。 陆陆续续,一半的人都举起了手。 言董笑,“那不如直接走公司账户,说起来也是好事一件。” 方镜西插嘴,“这个基金会是为我爷爷奶奶设立的,名字叫山松。大家考虑好。” 话落,剩下一半人也纷纷举起了手。 方镜西怔愣望着眼前这一幕,她站起身,随即方境北和孔境南也站起身。 三人一同朝众人鞠躬。 方镜西又问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散会。 白董左右看看,举起了手。 “……有事您直说,不用举手。” 会议室发出一阵笑,白董瞪了他们一眼,有本事你们来问。一个个的大男人,怂得跟什么似的。 她只是把她大伯送进去了,又没把你们送进去! “小方董,您的……”他有些说不出口,她比他女儿还要小一岁,却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这么多坎坷。 “头发?”方镜西伸出手指挑了挑额角的发丝,“白了。” 众人忍不住收回视线,没再看她。她真的瘦了特别多,眼圈又红又肿,加上白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还有吗?”她扯了扯唇。 “姚、远信的姚董,今天凌晨正式辞去姚氏集团总裁职务,并退出董事长换届选举名单,这件事您怎么看?姚氏集团会不会结束和我们的所有合作?” 他们现在真的经不起合作商再跑路了。 “我不知道。” “我和……已经离婚。”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刚离。” 方镜西迅速回了董事长办公室,她以为他们会开始就问她,她酝酿了好久,结果最后才问。 方周周原本趴在地上,听到动静,立刻从地上弹起,冲到她面前,伸出前爪搭在她腿上,身子微微往上踮,湿漉漉的圆眼睛讨好地看着她。 她抱起她,将脸埋在她柔软的毛发中蹭了蹭,嘴里呢喃着“周周对不起”。 小金毛扑腾着四个爪子,汪汪叫着,脑袋往前拱了拱,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她被舔得发痒,喉间溢出轻笑,偏头躲过,抱着方周周坐到办公桌后,准备联系合作商,发现面前摆着一个熟悉的档案袋。 是她装离婚协议书的档案袋。 原来,他这么快就签了。 “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85. “她改名了。” 12月30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方镜西一大早就到了辰星,今天正式上映她给她爷爷拍的那部大漆围棋纪录片。 她和上次合作《优秀的她》的制片人团队此刻都辰星演播室。 八点视频正式上线,这次她没有让做任何宣传预热,纪录片时间只有八十分钟,上线后半小时内都无人观看。 方镜西没继续待下去,她得尽快回公司。 视频制片人荷姐送她出去,“方导,您放心,后台我亲自盯。” “嗯,麻烦了荷姐。”方镜西浅浅笑了,明白她的意思是盯那些可能会出现的恶评。 闻言,对面的制片人荷姐脸上流露出心疼,这才过去多久,当初那个明媚自信的导演,现在满是苍白疲惫,甚至连头发都白了。 方镜西只当没看到她的神色,起身离开,心里思索着今天把头发染了,一直顶着白发,别人的视线总是落在自己头发上。 刚出演播室便看到不远处站着尚千阅和自家哥哥方境北。 不知道尚千阅在说什么,脸上表情生动,一会儿眉头皱起,一会儿威胁地瞪着方境北,还伸出拳头朝他挥舞了几下。 方境北则是好脾气地微微低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眼神柔和,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怔愣一瞬,连忙退到门边,眼睛忍不住湿润,真好,她哥哥和尚千阅还这样好。 想来爷爷也能安心了,他之前总是和自己抱怨,方境北还不找女朋友,现在看来,他俩应该很早就在一起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爷爷没看到。 直至二人过来,方镜西才佯装谈话刚结束,和二人一起出去。 公司里,言董和白董联系了两家合作商,但对方态度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方镜西沉吟,“2号我亲自去找对方谈,麻烦言董将这两家合作商的信息整理好发给我。” 白董想说些什么,被言董打断,“好的,小方董,下班前我发给您。” 说完,言董拉着白董离开。 白董还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方镜西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无非是为什么还要拖到2号后,难道不应该越快越好吗? 她没解释,只把绿树慈善基金会负责人徐秘书长叫了过来。 徐秘书长今年四十岁,很是精明干练,她最初跟着田董干宣传,后来基金会成立后,她就专职负责绿树慈善事业。 徐秘书长干脆道:“小方董,该准备的材料我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耽误明天的注册。” “那审核通过最快需要多久?” “一般是20个工作日,您不必担心,后续我会亲自跟进。” “好的,辛苦。” 看时间差不多了,方镜西给方境北打电话,说要去医院。 一是去看胡冰冰和舒潇,告诉她们设立基金会的好消息,二是为了艾清迦。给艾清迦办离婚手续的律师行动很迅速,已经初步将材料准备好了。 病房外,除了艾清迦还有舒潇父母,见到他俩来了满是诧异。 方镜西不明所以,“怎么了,清迦姐?” “冰冰和潇潇这两天身体怎么样?现在可以进去探视吗?” 艾清迦踟蹰。 方镜西皱眉,“是不是她俩状况不太好?” “没有,她俩这两天精神很不错。”艾清迦连忙开口。 “那是——”方镜西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病房里传来舒潇兴奋得有些尖利的笑声。 “潇潇怎么这么开心?”她笑道,随即反应过来,“有人在里面?” 艾清迦抿了抿唇,点头肯定。 “看来我今天来的不巧。” 病房里传来舒潇不舍的声音,“你要走了吗?” “那下次能和西西一起来吗?我和冰冰都很想你们两个。” 方镜西脸上的笑止住,猜到里面是谁,扭头就走。 身后房门打开,男人声音闷闷的,不似以往清冽透彻,“你听到了吧。” 方镜西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声线紧绷,“清迦姐,我还有事,下次再来。” “镜西。” “她俩很想见你,你进去吧。” “我……先走了。” 方镜西背影微僵,步子一滞,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沉木气息,她垂下眼睫。 气息越发浓烈,夹杂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忍不住微微侧头,视线顺着黑色薄底皮鞋往上看去,黑色裤管裹着修长的腿,深灰色大衣衣摆随着他的走动来回摇晃着,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视线蓦地凝滞,眼前瞬间模糊,垂在身侧的左手止不住颤抖。 他脚步忽然停下,方镜西霍地转身往病房走,极力压着眼底的泪。 背后的目光如实质般射来,在她的泪即将忍不住时,后面又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病房里。 方镜西进去后,还有些怔忡,直至舒潇喊她,“西西,原来你也来啦!” “嗯,”方镜西收起思绪,坐到二人病床中间的椅子上,手背不经意触到椅子扶手,倏然又缩回来,身体前倾一瞬,又略带僵硬地靠回去。 这个椅子应该是他坐的,刚才他应该还一直用手撑着扶手,上面还有点余温。 两个女孩没发现她怪异的动作,胡冰冰问:“西西,你怎么没和舟舟一起进来啊?” 方镜西唇角蠕动,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肯定是梦梦不同意西西和舟舟一起进来啊!” “对不对西西?” 对上她俩黑白分明的眼珠,方镜西勉强牵起唇角,点了点头。 探视时间结束后,方镜西告诉艾清迦离婚手续怎么办理,又把设立慈善基金会的消息告诉舒潇父母。 舒潇妈妈拉着方镜西的手不肯放,连声感谢她,“方小姐,潇潇真是太幸运了,能遇到您和您先生这样的好人。” 方镜西眼神闪了闪,看来姚行舟也为这两个孩子做了什么。 “也是我们不经心,没看到您当时在网上……” 舒潇妈妈没接着说,“您先生那天来找我老公,希望他能在微博上帮您说句话,承诺以后潇潇的治疗费他全都出了。” “你老是拉我干嘛啊!”舒潇妈妈斜了舒潇爸爸一眼,“哪怕他不出治疗费,我们也会在网上帮您说话的。” 闻言,方镜西愣住,她说什么? 舒潇爸爸一边对着舒潇妈妈抹脖子瞪眼,一边又抱歉朝方镜西笑。 舒潇妈妈看她这幅神情,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讪讪闭嘴。 “方小姐,那个……” 方镜西没想到那天网上支持她的热搜居然是姚行舟弄出来的。 她勉力对二人笑笑,“我和他已经离婚”,匆忙转身离开。 方境北歉意地朝呆愣的几人点头,追上方镜西的身影。 “西西,热搜或许是他推上去的,但那些人绝对是真心想为你说话的。” “嗯,我知道。”方镜西脸色如常,“哥,我想染头发。” “……好,我联系人来镜园。” 一路无言,直至到了镜园门口,方镜西忽然降下车窗,又迅速升起车窗。 “西西,是不舒服吗?”方境北从后视镜看到她脸色有点难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方镜西低垂着脸,直至进了车库才哑着声音开口。 二人进了屋,方周周正趴在往日方老爷子下棋的地方,看到他俩进来了,嗖地起身,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围着二人转圈。 又朝二人身后看去,对着院子吠叫几声,溜达到门外转了两圈,站在门口,头微微歪着,看向夜色,似乎在等什么人。 二人一时静默,方镜西开口:“方方。” 狗没动静,依然望向外面。 倒是方境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方方。”方镜西又喊了一声。 方周周回头朝方镜西看,嘴里呜呜两声,湿润的黑眼珠里有几分不解。 “你叫她什么?” “她改名了。”方镜西主动走过去,将狗抱起来。 小家伙很快忘记她刚才 的举动,在方镜西怀里直扑腾。 造型团队已经在镜园等着,方镜西带人去了楼上,只留方境北一人在身后愣神。 衣帽间有些空,方镜西一时有些恍神,那些东西在这里放了还不到一年,她就已经习惯了。 她的白发并不多,只是和周边黑发比起来比较明显,一个小时大概染完。 方境北卡着时间上来,问她要不要吃饭,看到造型师正在给她拉直头发,顿了一下,才开口。 方镜西原本想摇头,方境北又说:“方姨做的。” 她指了指头发,“你先吃,我弄完再吃。” 等拉直完,时间已经很晚,方镜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区别,除了更瘦一些、更疲惫一些。 原本她一直是直发,去年在拍花颜花笑的时候,她们团队四人加上姐妹二人一起烫了卷发。 还记得她和她爷爷视频时,她爷爷皱着眉头大惊小怪,说他孙女漂亮得他都不认识了。 想到这里,方镜西迅速起身下楼。 方境北还在餐厅等着,桌子上的菜应该是刚热过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她夹了一筷子荔枝肉,确实是方姨做的。 她安心吃起来。 对面的方境北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吃下最后一口清炒芦笋,“想说什么就说。” 他又给她夹了荔枝肉,“真签了?” 方镜西夹肉的动作顿住,‘嗯’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朝方周周走去,“我吃好了。” “方方,我们出去玩。” 方周周还有些呆,没明白“方方”是在叫她,不过见方镜西往外走,她瞬间明白什么意思,欢快地跟着她出去了。 月色冷寂,方镜西跟着方周周在园子里走。 她抬起左手,手指空荡荡的,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是她太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他也和她一样不舍,没想到他今天就把婚戒摘了,还戴上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戒指。 也怨不得他,毕竟是她先不要他的。 方周周忽然冲到墙角,对着墙根边叫边刨,地上残留的雪全都被她刨到外面的小路上。 “方方。” “方方!” 方周周充耳不闻,在原地来回打转,又叫又刨。 “方周周!” 她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又继续刨,嘴里发出低吼声。 方镜西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墙角处,发现那里除了被她刨得脏乱的雪和几片树叶,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抱起她的前腿,尽量让她远离自己,“脏死了!再叫给你改名叫圆圆!” 方周周仍然不肯放弃,歪着脖子朝那边呜呜叫。 一人一狗渐渐远去,墙角处的雪在月光映照下斑斓闪烁。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 姚行舟眼前有些模糊,几个小时一直盯着雪,尤其今晚月亮还特别大,照在雪上更加晃眼。 她给方周周改了名字。 她扔掉了婚戒。 她根本没看他寄给她的东西。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眼前闪过光亮,他伸手去摸,还是雪,他摘下眼镜,闭眼缓和几秒,又戴上眼镜继续找。 她就是在这里往外扔了个东西,他看得很清楚。 眼前又闪过一个极白的亮点,他微滞一瞬,小心翼翼伸手去摸,僵硬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戒指落在手上的触感。 他盯着看了很久,紧紧握住,动作轻柔地放进口袋里。 撑着墙起身,踉跄几步,靠在墙上缓解腿部的麻意与冷意,片刻后,又朝停在黑暗中的车走去。 司机战战兢兢地在车里等他,看到他上来,询问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拒绝,闭目靠在座椅上。 他大气不敢喘,低头等着对方的吩咐。 “手机给我。” “姚、董,姚董一直在给您打电话。”司机将手机递过去,发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嗯。”姚行舟接过手机,想了想没拨回去。 既然她不肯看他寄给她的东西,那就换个方式让她看。 86. 居然还在想他。 12月31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今天全网热议的不再是绿树和方家,而是姚氏集团。 姚氏集团一元老级别的高管常年挪用公款,行贿受贿,并盗窃集团自主研发的AI智能温控家居系统核心技术,用到明为亲戚控股,实则自己所有的家居公司内。 方镜西关掉手机,认真看起面前的合作商资料,网上猜测这是姚氏集团内部自爆,目的就是逼姚行舟回来。 不光网上这样猜,言董几人也有这样的想法,想问她又不敢直接问,一直旁敲侧击地说其他事。 她也没接茬,这肯定是姚行舟曝出来的,目的就是逼姚广言做出抉择。 至于他什么时候回姚氏集团,她猜他会等到这场丑闻达到最高潮的时候高调回去。 而且,如今曝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冰山一角,后面肯定会有更大的、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丑闻。 总之他绝不会现在回去。 不过,这些和她没关系,她现在连重新找回合作商这样的事都做不到。 她忽然想到,这种丑闻发生后,姚氏集团的合作商应该也会跑路一部分吧,不知道姚行舟会怎么做。 真是魔怔了,居然还在想他。 1月1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基金会注册材料已经全部准备完成,方镜西登入政务系统,根据徐秘发来的提示,一步步注册,只是目前尚在节假日,等最终审核成功,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 微博突然弹出消息提示,她眉头微皱,点进去看。 热搜第一是姚行舟回归姚氏集团的词条。 是一则视频采访,镜头里的姚行舟眼神冷冽,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回答记者的提问。 “姚氏集团会尽快给各位股民以及所有关注此事的网友一个满意的回答。后续涉事人员的处置方案、股价波动应对、合作商履约以及银行授信洽谈等工作进展,公司会按照监管要求,通过官方渠道及时通报。请大家放心。” 她对他还是不了解,没想到他现在就回归姚氏集团。 不过也好,她没有耽误他继任董事长。 今天阳光很好,去年这天她还在外地拍摄,前年这天,宁城在下雪。 她第一次见他。 时间过得真快,短短两年,她结婚又离婚。 1月2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方镜西和绿树一合作商约的时间是晚上,此刻她正和几位董事商议晚上的洽谈。 这个合作商和绿树合作了十年,去年该合作商卸任,由其儿子接任,这次也是他们第一个单方面解约的。 在他们之后,其他合作商才陆陆续续开始解约。 除了姚氏集团。 “要是都和姚氏远信一样重情重义就好了。”白董感慨一句。 言董推他一把,白董看方镜西一眼,不自在轻咳,“不过姚氏现在也自身难保了。” 方镜西只当没看见他的眼神,敲敲桌子示意众人回神。 现在合作还没结束,是因为他俩还没有正式曝出离婚的消息,等领了离婚证后,两家的合作也到头了。 白董忽然“嗯?”了一声,皱眉紧紧盯着手机。 言董凑过去看,也不由得惊讶。 方镜西问:“怎么了?” 白董举起手机,一脸恍惚,“警方已经将姚氏集团那个高管抓走了。” “姚行舟提供了关键证据。” “姚广言正式辞任董事长,姚氏集团现在属于群龙无首状态。” 方镜西打开手机看,姚行舟发布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之前爆出来的那些,对方还涉及到偷漏税。 他主动延清相关部门到集团开展内部巡察、审计。 他也如他在采访中提到的那般,许诺不会损害股民、合作商以及信贷机构的利益。 言董看完后感慨,“没想到姚董还是个性情中人,居然解释这么多。” “或许是他现在作为集团董事长,不得不从全局考虑吧。” “他还不是呢!” “有区别吗?”白董睨了言董一眼,“就姚氏现在这个烂摊子,谁敢接?” 言董无言以对,现在看来,姚氏和绿树还真是不相上下,股价跌得甚至比当初的绿树还狠。 不过总体来说,姚氏比绿树好很多,最起码没有亲子弑父这样悖逆人伦的事发生。 晚上的洽谈如约而至,对方很是和气,但却始终不肯松口。 这次谈判无功而返。 之后几天,方镜西又陆续约见对方几次,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1月6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体感蚀骨。 在接连的跟合作商、信贷机构洽谈的失败中,方镜西第一次生出放弃的心思。 是她太想当然了,应伯鸿的犯罪、爷爷的离世,以及父亲脑梗卧病在床的消息,几乎让所有人都不看好绿树了。 与之相反的是,姚氏集团却和京博衍艺,以及一家高端实木家具上市公司成功签订合同,不仅扭转了股民眼中的负面形象,更是为文物保护做出了贡献。 方镜西根本不想看,可全网都在推送姚氏集团成功与京博合作的消息,甚至连宁城市政府、宁城博物馆都转发了。 连孔境南都在她耳边说,“不过,姐——姚行舟为什么要和博物馆签合同,这和姚氏集团的业务联系稍微有点勉强了吧。” 没得到回应,孔境南窝在一旁不敢再开口,刚才她差点喊出“姐夫”。 方镜西打开资讯,映入眼帘的就是三家公司的合作设想,将AI和文物样式、家具柜体融合,利用AI技术复刻在家具上,实现文物纹样AR复原。 很有想法的方案,这种设计其实很常见,博物馆的AR交互体验就是如此,只是目前并没有人应用到家居中。 其实,除了和博物馆合作,还可以和漆器厂合作。 漆器纹样也可以复刻在家居上,不,不对。 她家的漆器原本就可以算作“家居”类,很多摆件都是家居一类装饰品,但也有很多不是。 比如,她送给他的那套生肖摆件,还有那只镯子。 纹样都很漂亮,除了在漆器上,也可以放到其他地方。 放到哪里呢? “姐?姐?”孔境南不知道她姐姐怎么突然盯着手机上姚氏集团成功签约的消息一直发呆。 刚才不还一副根本不想听的样子嘛。 “你说,纹样除了放在漆器上,还可以放到哪里,能够实现随意变换呢?” 方镜西喃喃自语。 “什么?”孔境南不解,“姐,下车吗?哥哥和千阅姐还在等我们吃饭。” 任谁都看出来方镜西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们也不敢多问。 之后与合作商的谈判仍在继续,但方镜西忽然轻松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没谈成她也没多懊恼,开始主动寻找其他合作商。 < p>还有一点不同,除了方镜西自己,谁也没有发现。 1月8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彻寒。 方镜西注意到姚氏集团开始和信贷机构沟通,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姚氏集团并没有利用姚行舟名下的E资本这种便利条件,反而是和各大银行积极沟通,公开披露了风险缓释报告。 同时有小道消息曝出,姚氏集团审计组并未查出任何问题。 很快那份审计报告也随之曝出,但又迅速被删。 1月9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僵冷。 入驻姚氏集团的审计组正式出具审计报告,和昨天那份被曝出又被迅速删除的报告,内容完全一致。 此前,一直积极活跃在网上的姚氏集团,这次倒是隐了身,什么也没说,只姚氏集团官网转发了那份审计报告。 股民风评瞬间倒向另一边,孔境南也查到,各大银行忽然齐齐停止对姚氏集团的催贷,甚至有几家还放宽了贷款额度。 方镜西很诧异,“你怎么查到的?” 孔境南不好意思笑笑,“是千阅姐告诉我的,她们最近不是在开发一个IP吗,近期一直在和银行沟通。” 方镜西半信半疑,这种事银行会告诉尚千阅?又告诉了孔境南? 而且,她们最近在开发什么IP? 孔境南急了,“我说的是真的!各大银行确实停了催贷!”说着,她掏出手机准备和尚千阅打电话。 “她们在开发什么IP?” 孔境南卡了壳,‘呃’了半天才说,是一部游戏改编的动漫IP。 方镜西眼睛瞬间亮了,游戏!她怎么没想到呢!可以放到游戏上啊! 不过,放到哪个游戏上? 姚行云打的那个游戏叫什么? GunFinght,归属GF集团。 但GF不是那么好合作的。 GF集团以游戏起家名下的GUNFight游戏全球知名,同时开发了多款单机、手游、端游产品,电竞俱乐部、线下赛事、IP衍生做得风生水起。 孔境南愣在原地,不是要她证明吗?怎么忽然要和GF合作了? 还有,她们一个涂料企业怎么和一个游戏公司合作? 接下来的与合作商和信贷机构的沟通,方镜西再没有出现,网上对她一片群嘲。 纷纷说她受不了打击,放弃绿树了,绿树股价在涨了两天后又回到跌停状态。 路征看到这些消息,问一旁的男人,“你真离婚了?” 闻言,姚行舟冷冷瞥他一眼,路征举手投降,“你之前不是还舍不得吗,怎么现在倒能狠得下心来?” 姚行舟没理会他。 路征看他一副郁结不已的模样,眉毛挑了挑,“那我换个问法,你是主动想磨练她,还是被动磨练她?” 他依旧没说话,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得嘞,明白了。”路征啧啧,“打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就没想过‘为情所困’这四个字会落在你身上。” 他也看向他的左手手背,上面散落着星星点点暗紫色的痂,“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怎么手又冻伤了?” “没什么。”姚行舟单手插到口袋里,大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冻伤那几天,他的手指非常肿,不得不把戒指摘下来。 他也同她一样,穿了条项链戴着。 很不习惯,直至今天重新戴上戒指,他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87. “真的。” 1月15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透骨。 网上关于绿树的讨论热度随着方镜西的一直不出现少了许多,但股民的低迷情绪却始终没有缓解。 言董、白董还有孔境南这几天一直在积极联系各大合作商和各大信贷机构,可惜依然没什么进展。 对方态度暧昧含糊,始终不给他们一个准确回复。 周一例会上,有股东问方境北,方镜西怎么一直不出现。 方境北和孔境南对视一眼,他们只知道方镜西这几天一直在漆器厂,至于做什么,他们不清楚。 只是,不能和股东这样说。 方境北扫视众人,语气微沉,“小方董自然是为绿树找合作去了。” 有位股东哼笑,“北总确定小方董真的去找合作商了?” “当然!” 这位股东举起手机,“那请北总解释解释,小方董为何现在会出现在GF集团?” 会议室安静一瞬,又哗然。众人纷纷打开手机,这位股东已经将微博链接发送到群里。 热搜上明晃晃挂着词条#GF集团门口这位是不是方镜西?# 是一段视频,时长一分多钟,前面四十多秒都是某位明星路透,后面二十秒才是方镜西。 视频里她的脸拍得很清楚。她或许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场景,讶异地望着眼前一群人,又迅速摸出口罩戴上,跟一位GF集团工作人员上楼。 下面评论五花八门。 “能不能认认真真陪着绿树和支持绿树的股民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来个人@绿树官博告诉我,你们家大小姐究竟要去干啥?(不说我就把绿树股票全抛了!!!!)” “你手里居然还攥着绿树股票,是嫌亏得不够狠吗?” “或许是压力太大,想打一把游戏?” “就……大小姐的脸真能打啊!!!” “脸有个屁用!她能不能把她的脸分给脑子几分?别TM让绿树再跌了!!!” “她头发是不是染黑拉直了?” “所以,她前几天一直不出现,出现就是在京城的GF集团,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打算和GF合作吧?” “绿树一家化工企业和GF这种游戏企业能合作什么?” “呵呵,现在还有心情做头发……” “也能理解吧,她爷爷去世后,她不是长了好多白发吗。” “那怎么解释拉直?” “大小姐这身行头够我努力一辈子了,所以能不能赔我点钱???我要求不高,把本金赔给我就行。” “你们没觉得姚氏和远信也很不正常吗?绿树出了这种事,她老公都不说帮她一把。” “内部消息,二人已签离婚协议书,就等冷静期过了换证。” “她老公被逼的都放弃姚氏集团了,现在好不容易靠着自爆家丑才又拿回姚氏,怎么可能帮她。” “内部消息加一,男主主动签的,女主卑微挽留,但无果。” “难道只有我觉得她一直在努力挽救绿树吗。。。” “不是吧不是吧,还真有‘老奴’跪舔大小姐啊?” …… “北总能给我们解释吗?”这位股东撂下一句话,施施然离席。 例会也就这样不明不白散了。 除了言董、白董、张董、田董以及宋董还在会议室,其他人都走了。 言董主动开口:“要不联系一下小方董?” “没人接。”宋董晃了晃手机。 -- 远在京城的方镜西也看到了热搜,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她跟着GF集团的人上了楼,直至被领到一间办公室前,她才恍然,犹豫问对方,“确定是这间办公室?” “小方董请进,盛董在等您。”对方说完就离开了。 方镜西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在,盛晨,GF集团的董事长。 盛晨招呼人坐下,问:“很意外是我?” “确实。”方镜西点头,“我以为会是IP商务组的某位负责人。” “你的方案我看了,我就直说了,”对面的人沉吟一瞬,“很……没水平的一份方案。” “别说到我手里了,甚至连IP商务组的组长都是看一眼就扔的程度。” 方镜西不解,“那您怎么还见我?” “两个原因。”盛晨笑笑,“一是你的每一个想法都很好,我从里面看到了你想要把这项非遗技艺传承下去的真心。” “当然,说句功利性的话,你的想法落地后,我可以预见,未来的利润体量将有多大。” “那第二个原因呢?” “二嘛,是私人感情。你拍的《优秀的她》还有那部《棋义漆艺》我非常喜欢。”盛晨一脸正色,“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处境,想要做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只能尽力将自己所有能做到的都付诸行动。哪怕到最后都是无用之功。” 《棋义漆艺》,那部她给她爷爷拍的生日礼物。 方镜西听后愣神良久才缓缓开口,“盛董您看了那部《棋义漆艺》?” “嗯,上线第一天我就看了。”盛晨点头,“我也是爷爷奶奶养大的,我奶奶也去世很早,后面全靠我爷爷一个人拉扯我。”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我爷爷奶奶功不可没。” “我后面又和我爷爷一起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这个叫方书松的老头儿应该是带着满满的幸福离开的。他孙女对他的感情连他这个外人都能感同身受。” “他还说他以后离开的时候,他也会带着满满的幸福离开。因为他也有这样的孙女。”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我其实想过主动找你合作的……”她没继续说下去,又将话题引到方镜西的方案上。 方镜西虽不解她为什么没说下去,但涉及正事,她也没纠结,将自己的想法完整复述一遍。 等聊完,时间已经晚上,二人约好,明天确定合作方案。 方镜西犹豫一瞬,还是没问出口。 盛晨眼神落在她犹疑的脸上,没有追问,只说:“跟我一起下去?” 方镜西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盛董,有件事没和您说。” “我已经和、嗯……离婚了。” 盛晨颇为讶异,“你离婚了?” “签了离婚协议书,时间到了去领证。暂时没曝出来,是考虑到其中牵扯许多东西,他需要做好准备。”方镜西连忙解释,“盛董,您放心,方家漆器厂从来都没有依靠过姚氏和远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晨又笑着解释,“只是……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想到和我合作的吗?” 方镜西沉默良久,她确实是因为姚行舟和京博衍艺的合作才想到和游戏公司合作的。 “因为有了先例。” “姚氏集团的先例?” “对。” 说话间,二人也到了楼下,果不其然,外面蹲着记者。 见她俩下来,几人犹豫一瞬,又纷纷涌上来,好在保镖拦住了他们。 盛晨挥手,保镖退下,记者也没再往前挤。 “请问盛董,您是和绿树集团达成合作了吗?” “没有。”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几个记者不知作何反应。 “我和方家漆器厂达成了合作。”盛晨笑笑,“后续进展如何,请大家及时关注GF和方家漆器厂官网。” 方家漆器厂记者并不了解,不过有合作就够了,总之都是方家的。 又有记者问方镜西,“网上有自称内部人员爆料,说姚董和您离婚了,请问是真的吗?” 方镜西沉默得有些久,盛晨准备开口解围, 旁边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 “真的。” “我提的离婚。” 记者呆愣原地,似乎对她就这样说出来有些惊讶。 盛晨拉着人上车,送她去酒店,一路上都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说出二人离婚的事。 下车时,方镜西喊住盛晨,想解释什么,盛晨却打断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是有场硬仗要打。” 对上她柔和宽容的笑眼,她也笑了,肯定地应了一句“好”。 回到房间,方镜西才有时间给绿树众高管回复。 一句半句说不清,她给众人开了个线上会,具体情况等明天合作方案确定了再说。 线上会结束后,她没休息,又将方案拿出来复盘明天可能会遇到的突发情况,结束已经半夜。 她站在窗前,之前来京城找方境北,也和他多次走在京城的夜景中。 那时只觉得京城不愧是首都,连夜景都比她家乡好看,现在她觉得京城的夜景比起宁城多了几分冷冽。 宁城的夜景是斑斓带着水雾的,灯光浸在水汽中,朦胧又缠绵。京城的夜景则是明亮带着冰棱的,灯光穿梭在喧嚣中,锋利又疏离。 她盯着窗外看了半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想给他发消息解释,又想起自己已经拉黑他了。 微信头像还是他,她对着窗外拍了张夜景,最终没有换。 等回宁城拍一张再换。 但电话还没有拉黑,于是给他发了个短信。 拉黑的动作顿住,等彻底分开后再拉黑。 短暂休息后,她去了GF集团。 顺利的话,最晚明天,合同就能签下来。 她没发现,一路走上楼,GF集团的人都在看她。 盛晨和GF集团IP商务组已经在等她,经过一天的商议,最终确定先上线GUNFight游戏大漆纹样皮肤,包括枪械、车辆、服饰。 同步开发其他游戏。 GF名下的客栈模拟经营类游戏《长安小铺》中,新开发一项名为“漆园”的模块,玩家通过做任务,线上体验大漆制作流程,每完成一个流程,便获取一个家居漆器摆件拼图,拼出一个完整的拼图后,便会获得相对应的漆器摆件,布置在客栈里,可以升级客栈属性。 GF名下的换装类游戏,也会上线大漆纹样的服装、首饰等。 同时GF集团和方家漆器厂将会在京城和宁城线下设立漆器工坊,供消费者免费体验。 对此,IP商务组组长提出疑惑,“我记得生漆容易致敏,小方董有想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吗?” “绿树一直在研究如何降低生漆致敏性,目前已经有所突破,可通过改变其分子结构、引入纳米技术等手段来降低其致敏性。”方镜西将自己带的两个漆器摆件拿出来,“这两个摆件,一个是经过分子结构改善后的大漆制成的,一个使用原始生漆制成的。” 众人看向她手中的摆件,没什么区别,甚至那个经过分子结构改善的摆件,大漆颜色更为绚丽。 该组长笑了,“盛董,我建议咱们和小方董签一个长期合同,要不然这巨大的利润怕是飞走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盛晨看向方镜西,“研发费用不用担心,管够!” 此刻,方镜西的心才真正落地。 合同明天才会正式签,她先给绿树法务打电话,让他们中懂知识产权、娱乐法和税务方面专业知识的人今晚务必赶到京城。 挂了电话看到盛晨就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 她朝对方走去,主动说起漆器工坊的打造。 盛晨却只问她,没有看热搜吗。 她眉头不由得皱起,以为绿树或者漆器厂又出了什么事,甚至一个更不好的想法冒出。 她昨晚给姚行舟发了短信后,他一直没回复。 她打开热搜,热一都爆了。 #姚行舟深夜发博假的# 88. 原来那句“假的”是真的。 她点进去看,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回复。 姚氏集团-姚行舟:【假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得捏紧,心跳也随着空了下。 视线转到发布时间,凌晨2点20分,她给他发短信的时间。 眼睛像被刺了一下,她收起手机,面色如常地和盛晨继续聊非遗工坊的事。 他应该是因为她发的那条短信才回复的。 她给他发:【抱歉,如果我的回复会影响姚氏和远信,你可以澄清。】 是她自私了,他连澄清甚至都是等她说了之后才发的。 或许因为他的澄清,姚氏和远信的股价并没有跌。 绿树股价也因为她的“自私”涨了,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明明她是庆幸的,可又觉得没那么高兴。 她极力压下那股感觉,她现在没心思再去关注这些,接下来要签合同,要做纹样,要重新和合作商、信贷机构去谈。 她忙得很。 1月19日。 方境北的生日,她给他发了一句生日平安。 天气晴,气温比她离开那天要高,湿度比她离开那天低,体感微温。 合同已正式签订,漆器厂、GF集团和绿树官微同步转发达成合作的好消息。 绿树股价自12月12日起,反复下跌,直至今天,终于回升正常区间。 方镜西刚落地宁城,手机响个不停,全都是之前那些拒绝过她、态度模糊的合作商和信贷机构。 几位董事也纷纷给她打电话、发消息,除了合作的事,还有问姚行舟那天的回复是怎么回事。 她只给言董回了个电话,“我马上回公司,我回去之前不要回复合作商和信贷机构。” “是。”对面声音透着激动,隐约还能听到其他董事兴奋的声音。 方镜西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 -- 还没进会议室,方镜西就听到门那边热烈的讨论声。 她直接推门进去,里面声音戛然而止,除了某位董事的嘀咕声,“姚董那天的回复到底什么意思啊?莫非真像网上说的那样,他俩没离婚?” 那位董事后知后觉,看了一眼方镜西,又迅速低下头,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方镜西呼吸滞了一瞬,不由得攥紧门把手,扯了扯嘴角,“假的。” 假的? 什么假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均是迷茫不解。 方镜西敲了敲桌子,将此次情况又详细和众人说了一遍。 众人商议该准备怎么回复合作商和信贷机构,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有说提高签约门槛的,有说在原来利润百分点基础上再降的。 言董看方镜西坐在桌前,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一言不发,问她什么看法。 方镜西扫了众人一眼,慢悠悠开口,“为什么对方主动联系我们就一定是求我们继续合作的?” 会议室一时间有些安静。 连言董都有些不解,“那不然呢?我们和GF集团合作,一夜之间股价回升至正常区间,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方镜西又问:“绿树在众股民和网友眼里是什么形象?” 什么形象? 亲子杀亲父的悖逆人伦与法理的形象。 所以,凭什么因为漆器厂和GF合作了,对方就立马来求绿树继续合作了?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言董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继续剖开绿树?” “谁来剖?”田董反问,“难道真跟姚氏学,延清外部人员来把我们查个底朝天?” “人家姚氏哪有查得底朝天。” “你说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众人看向发出疑问的方镜西。 田董一时无措,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结巴半天,才又说道:“小方董,我就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还得看您和大家的意见。” 方镜西垂下眼睫,躲开众人眼神,手指不自主捏紧钢笔,直至掌心被硌的毫无知觉。 会议室也霎时安静,气氛不复刚才。 她极力抛去脑中杂乱思绪,将注意力放到田董那句话上,如果真的延清外部机构来查绿树,绿树经得起查吗? 或者说,在场的这些股东,经得起查吗? 说实话,到现在居然都没有股东坚持反对她提出的想法,就很让她意外了。 她刚才那个问题的意思是,筛选一下现有的合作商和信贷机构,讲那些绿树出事时跑得最快,现在又回头最勤的剔除出去。 话语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叫话语权。 她莫名想到姚行舟这句话。 自打那天她说让方仲清卧床休息,他真的再也没有插手过绿树的事,言董甚至还私下安慰她,让她别介意,有什么事他会竭尽全力协助。 可,绿树的话语权此刻真的掌握在她手里了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她抬头看向所有人,这些熟悉的脸一一在她脑中滑过。 忽然有人举手,“小方董。” 是宋董。 众人纷纷看向他。方镜西看向众人。 “我同意田董的想法。” 一片哗然。 方镜西视线一一略过众人,言董、白董、张董…… 最终,田董的想法也没落地,一半以上的人不同意。 反对最激烈的人是言董。 不过所有人都同意了方镜西的想法,重新筛选现有合作商和信贷机构。 会议结束已是傍晚,几位董事志高气昂,说要现在就给那些合作商和信贷机构重新背调评估。 方镜西刚走出会议室,就看到徐秘一脸焦急地等在外面。 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小方董,民政部打回了我们的申请。” “什么?”方镜西愣住。 热闹声立即停了,方镜西没理会身后众人的眼神,只叫着徐秘去了办公室。 “平台显示重名,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注册‘山松慈善基金会’。”徐秘声音还有些不解,“明明我在注册前一天都查过了,全国都没有这个名字的基金会。怎么突然重名了?也太巧了吧。”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徐秘又安慰对方,“小方董,您别伤心,应女士和方大师会理解您的,咱们现在还可以在宁城备案注册,只是时间上——” “能查出是谁注册的吗?” 她声音有些虚,徐秘不由得看向方镜西,她的眼眶似乎盈着泪。 徐秘也下意识降低音量,“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愿意让出这个名字。而且,得到线下去查,大概一周。要不我明天就去?” “算了。” 她只能看到方镜西的嘴唇动了动,依稀辨出是这两个字。 她犹豫几秒,脚尖放轻,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打算告诉方境北一声。他今天被方镜西指派到漆器厂了,并不在园区。 身后又是那道气音。 “别让人来。” 外面渐渐亮起灯,不同于宁城夜景的朦胧,也不同于京城夜景的喧嚣,这里的夜空很宁静,高杆日光灯照向园区每个角落,一切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方镜西抱臂蜷缩在椅子上,无神地盯着窗外,青白的灯光照进来,将月亮的光芒完全挡住,刺得她的眼更加看不清。 原来那句“假的”是真的。 掌心有些湿润,异物感越发明显,她僵硬着举起紧握在一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又慢慢将拳张开。 一枚极为绚丽的大漆戒指静静躺在掌心。 和那天在医院看到他手上戴的那枚戒指是一对。 尺寸是她的,是她之前的尺寸,现在戴起来有些大。 她缓缓捏起戒指,又放在眼前端详,内壁有一叶小舟,好绚丽啊,她眼前一片五彩光芒闪过,像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 她又试着戴在无名指上,已经卡在指根处了,仍然有些大,她又分别试戴在其他手指上,只有大拇指正好。 可是好丑啊,这是他为二人做的婚戒,怎么能戴在其他手指上? 她摘下来放在掌心,又合掌遮在脸上,月光慢慢走进来,打在凌乱的办公桌上。 被撕开的档案袋散落满桌,两张写满字的纸摊在上面。 【镜西吾爱: 抱歉,我知道你看到这个档案袋会伤心,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生气的话,请对我生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气自己。但离婚不可以。 漆器厂和绿树集团的危机迫在眉睫,你刚接手,虽有岳父在身后掌控大局,但我知道你不会甘于躲在他身后,你定会借此危机彻底将绿树掌握在自己手里。 毕竟,你也认同 我当初那句“话语权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叫话语权”。 当前绿树唯一的危机就是应伯鸿杀父的负面影响,导致绿树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是悖逆人伦法理的负面形象,进而影响了漆器厂。 虽然你前期已经极力挽救,甚至又将绿树的口碑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但这次危机不同以往,甚至背后都会有无数同行、非同行上来踩一脚。 我认为绿树危机主要从以下三方面体现。 一是合作商撤资,二是股价震荡,三是信贷收紧。 三方面连锁反应,相互影响。所以,我建议三方面共同发力。但首先要从根本上逆转绿树的负面形象,建议延请宁城市政府指定外部机构巡察、审计绿树。 除此之外,寻求新的合作商,不要局限于绿树现有合作商,想想漆器厂。方家能站住脚的最根本还是在独一无二的非遗技艺传承。 我知道我的这个建议有些多此一举,但我总是想尽量为你做到一切。 我有一个想法,和姚氏以及宁城博物馆合作,跨界联名,打造新型智能家居,将所有漆器摆件都融入进去。 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后续具体操作还需你和境北来主导。 针对信贷收紧,一切都按照银监会要求公开公示,如果前面已经做好巡察审计,我想这一步各大银行不会为难你。 宁城市政府对方家的非遗传承一直很重视,必要时申请政府纾困基金或政策性担保。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我的E资本可以为你的绿树无限兜底。 对于股价震荡,你不用以上立刻全部做到,你只要让市场看到你在做事,展示出你有信心带领绿树走过这段困难时期,会比任何声明都有用。 你之前不就是一直这样做的吗。 上述提到的所有建议,我会在后面附上相关联系人,他们与我虽谈不上至交,但也会卖我几分薄面。 镜西,你总说我是个老古板,我想你说得对。 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爱意的人,或许是我总是迟于说出口的爱,才会让你在如此艰难的时刻选择放我离开。 我不怨你,我只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没有早日向你表明心意,明明在见你第一面,就总忍不住要关注你,却还要维持自己所谓的、可笑的自尊心,将我对你的一切关注都假借其他名义掩盖。 恨我自己对你的爱意不够,没有足够多到让你能坦诚安心地去面对一切风浪。 恨我自己还不够强大,没能发现应伯鸿的阴谋,没能保护好你,没能保护好岳父,没能保护好爷爷。 恨我自己没有让你感到我爱你,没有让你感到我深深地爱着你。 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镜西镜西镜西镜西镜西我爱你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我爱你镜西我爱你镜西我爱你行舟】 字迹潦草,语句也多处不通顺,遍布着很多勾抹,墨迹遇水晕开过,干透之后,留下一朵朵莲花形状的浅痕,最后的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字字往纸边挤去。 良久,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外面灯光忽然暗了下来,方镜西怔愣一瞬,迅速从椅子上弹起,腿上的麻意让她不由自主往前扑,手肘下意识撑地,一道清脆一道沉闷的声音先后响起。 顾不得膝盖和手肘的痛意,她手脚并用向戒指掉落的地方爬去,小心翼翼捡起戒指,又踉跄着爬向办公桌,跪坐在地上,在一堆杂乱的东西中翻找着。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暗,方镜西手下动作也越来越快,触到那两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离婚协议书,她顿了下,越过那两张纸,往别的地方翻找。 声音沙哑崩溃,“手机呢?手机呢?手机呢……手机呢……” 终于在一堆文件下找到了手机,她庆幸地抱起,颤抖着手指解锁。 1月19日,23:59。 呼吸染上几分急促,潮气打湿屏幕,指尖也愈发颤抖,绿白气泡图标连点了两下都没点进去,她懊恼地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一下手机屏幕,又重新点,终于打开了。 “姚行舟”在第二行。 她瞥一眼时间,23:59。 “姚行舟”跳到了第一行。 【镜西,生日平安。】 1月20日,00:00。 89. “镜西,我爱你。” 镜西,生日平安。 她忽然站起身,踉跄着冲下楼。 园区灯光暗了许多,夜风瑟瑟,吹得她的脸生疼,眼眶止不住泛酸。 门口警卫室,警卫正在打盹儿,听到车响,忙往外跑,只看到黑暗中,一辆绚丽的紫色车扬长而去。 月光银灿灿地洒在公路上,蜿蜒又漫长。 镜园外的绿化带内依然有一层雪,麦冬匍匐在地上,将地面遮掩个干净。 她记得那天她将戒指扔在了这里。 应该不会有人捡去,镜园周边都是自家帮佣在打扫。 这几天气温升高,雪虽未化完,但草下面的泥是湿的。她的手上全是草叶和泥水。 雪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背挡住眼缓和一会儿,又重新翻找。 眼前忽然闪过亮光,她下意识眯眼,那道亮光停住,直直照着她。 她不由得回头看去。 高大挺拔身影逆着光向她跑来。 日思夜念的沉木气息飘到鼻腔里,刚才止住的酸意忽然又冒出。 她仰头看他,有些陌生。 他瘦了很多,周身气息有些冷,脸色苍白,他还戴着她挑选的那副眼镜,眼下黑眼圈严重,眼底情绪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倏地将头歪到另一侧,耳边落下极轻的叹息,整个人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泪唰地掉下来。 “哭什么,嗯?” 手被捉住,残留的泥水和草叶被他一点点擦去,他抓着她的手放到他大衣内侧,乍然接触到暖意,她不由得哆嗦了下。 紧接着脸被一只微暖的大掌轻轻侧过来,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擦去眼角的泪。 对上他那双溢满情谊的眼眸,泪腺突然不听使唤,越来越多的泪水跑出来。 他动作愈发轻柔,声音缱绻,“今天生日,怎么还流这么多眼泪。” 闻言,她瞬间哭出声,“姚行舟,戒指没找到……” “找到了。” 他唇角微微上扬,眼眸弯起,又笃定地重复一遍,“找到了。” “你看。” 月光下,一枚亮闪闪的戒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中。 她想起那天晚上,方周周反常地对着墙角狂叫。 原来,当时是他。 “姚行舟。” “嗯?” “生日快乐,生日平安。”她虔诚地念出,顿了下又开口,“抱歉,又没能准时和你说。” “那我可以许一个愿望吗?” 她发现他神情无比认真,连忙点头。 他抓住她的手,合在掌心里包住,抵在额头,闭上眼认真许愿,“希望以后的每一年,姚行舟和方镜西都能准时和对方说生日祝福。” 他睁开眼,发现眼前人又开始流泪。 他突然慌了,“镜西,怎么了?” 她不语,只一味地流泪,静默无声地流泪。 “宝宝,别哭。”他微微低头,唇印在她脸上,吻去她的泪水。 她反手从他掌心抽出,捧着他的双手,眼泪成串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结痂上。 他不自在地颤了颤。 她轻轻挽起他右手袖子,他下意识翻转手腕,她猛地抬头瞪他。 对上那双剔透盈泪的狐狸眼,他一下子卸去所有反抗,只低声开口:“别看,丑。” 一大块黑紫色的厚痂粘在皮肤上,夹杂着斑驳的暗褐与黄痕,边缘泛着红,与周边白皙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方镜西怔怔盯着眼前的伤口,如果,如果他当时及时处理,如果她没有掐他的胳膊,是不是早就好了? 如果当时她没有扔那枚戒指,他的双手也不会冻伤,胳膊上伤口也不会这样严重。 “疼不疼?” “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她只在雪里翻了几分钟,手就被冻得毫无知觉。不敢想象他到底翻了多久,才在满是雪和草叶的绿化带里找到戒指。 “真的不疼,”姚行舟伸出大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没有看到你流泪更让我疼。” “宝宝,别哭了,好不好?” 他柔下声音,又是安抚又是恳求。 她用力点头,胡乱擦去眼泪。 姚行舟浅浅笑了一下,“回家——” 冰凉的肌肤上落下柔嫩的吻,一颗颗滚热的泪珠顺着吻砸在上面,像一枝梅花蜿蜒地长在他胳膊上。 他眼眶蓦地湿了。 -- 此刻已经凌晨三点,姚行舟要抱她回镜园,方镜西看一眼他的胳膊,摇头拒绝。 姚行舟无奈叹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放心,抱你没问题。” 方镜西紧紧搂着他脖子,极力将重心往他身上靠,尽力减少他胳膊的承重。 发觉她的动作,姚行舟心疼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现在那么轻,他单手就能抱起她,哪里还需要她这样僵着身体、不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他没说什么,只加快脚步往屋里走。 木地板上传来哒哒几声,又突然消失,二人对视一眼。 黑暗中,方镜西有些看不清,不过能感觉到他别有意味的眼神,讪讪将脸埋进他颈窝。 那道哒哒声忽又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近,一双幽绿的眼珠子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汪汪汪的叫声响彻整栋房子,那双幽绿的眼珠子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冲到二人面前,绕着二人转圈,边转边叫,直起身子,将前爪搭在姚行舟腿上。 “闭嘴方方、周周……”感受到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方镜西压低声音,“方周周闭嘴!” 方周周蹲坐在地上,呜呜叫了几声,尾巴飞快地左右摇摆擦着地面,后腿跃跃欲试又要蹬起身子。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闭眼。” 她下意识闭上眼,合眼之前感到客厅整个都亮了。 “西西,怎么这么——姑爷?” 是方姨和方伯。 方镜西睁开眼,拍了拍他,示意他放自己下来,他只又紧了紧胳膊,对着方姨和方伯说道:“这么晚吵醒您二位休息了,我们这就上去。” 两人愣了下,叠声开口,“哎!好好好!快上去快上去!” 方姨不由得背身抹眼泪。 方镜西看两人的激动的样子,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让两位老人也快去休息。 方周周冲在前面,看他俩还没上来,又冲下来对着二人叫了一声,转身又往楼上跑,边跑边回头看他俩。 简直快乐得飞起。 姚行舟越过方周周,打开卧室门,将她挡在门外。 门外是方周周不解的叫声,以及爪子挠门的声音。 门内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姚行舟站在原地,唇角露出一丝笑,心里无比安静。 或许是考虑到他也没洗澡,她洗得很快,姚行舟没耽误,洗完拿着吹风机出来,直接去衣帽间找她。 她正坐在镜子前护肤,看到他过来,视线落在他手上,动作停住。 “好了吗?先吹头发?” 她张了张唇,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他弯眸朝她笑笑,她倏地收回视线,垂着眸子应了一句。 柔和的风声响起,二人谁也没说话。 姚行舟的手穿在她的发丝里,目光看向镜子里的她,恍惚间,他以为回到了当初在咖啡馆的见面。 她一头长直发,面容明艳,那时她的眼底虽有郁色但却藏着光,不像现在,里面只剩浓浓的郁色。 他知道她突然拉直头发的意图,她从未留过卷发,只有在和他结婚的这两年是卷发,现在她拉直头发,其意味不言而喻。 她想将他和她的那段经历彻底留在过去。 1月2号那天,她去见合作商,他隐在暗处,看到她顶着一头长直发,他当时真的觉得,他俩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直至他看到她送回来的聘礼。 头发吹成半干,姚行舟关掉吹风机,又打开,附在她耳边说:“太晚,吹干好不好?” 热气夹杂着浓烈的沉木香扑过来,方镜西微微歪了歪头,低声应了句。 卧室重新恢复黑暗,二人并排平躺在床上,像当初来镜园过年时那样。 中间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他忍不住侧头朝她看去,隐约能看清她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胳膊悄悄往那边探去,轻轻触了下她的指尖,她没反应。 他抓住那只依然透着凉的手,握在掌心暖了会儿。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慢慢挪到她身旁,柑橘的清甜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子,钻进身体。 他隔着被子将人揽在怀里,将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胸膛。 他发现她另一只手攥成拳,他试着打开,她攥得很紧,怕吵醒她,他只好放弃 ,扯过一旁自己的被子给二人盖上。 没有吵醒她。 他一点点地从她腰间慢慢往上抚,她之前也瘦,属于纤细丰盈型,不像现在这样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眼睛已经彻底适应黑暗,他的目光一寸寸地、贪婪地掠过她的头发、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唇,她的下巴。 他突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像是在梦境里,在那些他与她分开的那二十一天里,每一晚的重复梦境里。 她决绝地离开,冰冷地吐出“方周周”的名字。 闹钟如约而至,姚行舟眉头皱了皱,单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关掉闹钟后,他发现她已经在他怀里睁开了眼。 他顿了下,“吵醒你了?” 她摇头,眼里满是清明。 “姚行舟,我有一个生日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她声音沙哑,还带着一丝丝颤意。 “嗯。”他极低地应了声。 原来,她也一晚没睡。 她将那只攥成拳的手从他胸膛拿开,放在二人中间。 她对他笑,缓缓张开手,“能给我戴上戒指吗?” 白皙的掌心上放着两枚大漆戒指。 他一时失语,她什么时候把他那枚戒指拿到手的?她一晚上都攥在手里吗? “你去洗澡的时候我拿的。”方镜西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盯着她掌心那块被戒指硌出来的红痕,她已经松开这么久,那道痕迹还没散下去。 或许是见他久久没动作也没说话,她两只手各捏起一枚戒指,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旋转着角度,并到一起。 举到他眼前,眉眼弯成月牙,认真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舟,镜。” 朱砂漆描红的舟身倒映在螺钿打磨成的圆镜面上,看上去就像舟在镜中行。 他将人死死抱紧怀里,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悸意。 “镜西,我爱你。” “镜西,我爱你。” “镜西,我爱你……” 鼻腔是他身上熟悉又令人安稳的气息,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人拉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 脖颈间滑入一滴滚烫的水,她失神片刻,接着一滴滴水滚入肌肤里。 他哭了。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哭。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 二人之间的距离密不可分。 良久,他放开她,找到那两枚戒指,却并没有立刻给她戴上,反倒是下床去了浴室。 方镜西不由得跟着坐起身。 很快他出来,来到床边,垂眸落在她脸上,她不解,仰头回望他。 他忽然单膝跪在地上。 方镜西眼睛瞬间瞪大,脑海一片空白。 他唇角缓缓扬起,笑意落在眼底,黑亮的眸子里满是她的身影。 他捉住她的左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拿起一枚戒指给她戴上。 “镜西,我爱你。” 她怔怔望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有些松,她并起手指,极简的黑漆推光在手上像一块儿光泽温润的玄玉。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在髹漆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第一次髹就这样好。 只是,“你什么时候髹的?” “我们搬回翠云栖后就开始了。” 姚行舟笑笑,“或许,我也是天选之子。” 方镜西反应过来,他对大漆不过敏。 她摊开手掌,示意他把另一枚戒指给她。 他却将两只手都伸进口袋里,紧紧攥着,凝望着她的眼睛,将两只手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前一后松开了。 掌心上先后落下两个东西,一个是那枚戒指。 一个是一只漆镯。 “镜西,我能再加一个生日愿望吗?” “可以!” 他怔住,随即笑了,将左手放到她面前。 戒指和漆镯都被她亲自给他戴上了。 “姚行舟。” “嗯?” “从始至终,我都说不出口……”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眼睛迅速眨动,“说不出那句‘我——’” “我知道。”姚行舟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不要说好不好。” 她摇头,声音含糊发闷,“要说的。” “要和你说的。” “姚行舟,我爱你。” 90. “老公!你快给我!” 又是一年一度的GUNFiht游戏职业选手表演赛。 这次表演赛主场再一次设在宁城,场地并非之前的宁大体育馆,而是方家漆器厂。 原因是此次所有周边都是大漆衍生品,均由方家漆器厂和绿树集团统一赞助。 且不局限于GUNFight游戏,包括GF名下其他和漆器厂合作的游戏。 方镜西坐在最前排VIP观众席,右边是盛晨,左边空了个位置,其他位置上则是GF集团和漆器厂的高管。 盛晨脸上还带着惊讶之色,眼前的舞美灯光完全超出她的想象,之前负责人给她发过照片,她看了后其实对实际效果不抱希望。 因为照片里现场光源极其杂乱,她理解现场所有墙壁、装饰均是经由大漆推光制成,手机拍照会反光,但反成这个样子,她内心有些忐忑,觉得当初同意方镜西选在方家漆器厂作为这一届游戏表演赛场地,有些草率了。 “盛董,您觉得场馆怎么样?”方镜西主动问她。 盛晨将视线从舞台中央收回来,落到旁边自信明媚的女人脸上。 她真的太让人出乎意料了,十一个月前,她第一次见方镜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她完全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死撑着。 现在则是由内而外散发着笃定矜傲的气质。 不到一年时间,方家漆器厂在她的手里从一个靠着绿树每年拨款支撑的亏损厂子,成了全国独一无二的非遗传承标杆。 她看过漆器厂的第三季度财报,利润额比GF集团名下很多子公司都要高,说出去谁信这是一个靠非遗手工为主·的厂子。 她当初在项目合作发布会上,将公司一元老高管做的私卖核心技术、偷税漏税的事亮出来,直接将人送进了大牢。 因此,绿树在消费者口中又重新成了“安全诚信”的代名词。 自那之后,方仲清正式辞任董事长,方镜西顺利接任。 那个高管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张,管着绿树的人事。 盛晨点头,“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美、最有特色的场馆,只是……” 方镜西莞尔,“那您觉得这里作为漆器工坊线□□验馆,乃至整个宁城、整个省的所有非遗技艺体验馆怎么样?” 盛晨愣了下,恍然大悟,她还说呢,方镜西花几个亿将一个废弃老厂房改建为一个一年用不了几次的场馆会不会太浪费了。 建一个小体量的大漆体验馆就已经是赔本的买卖。 GF在京城的大漆体验馆还好,目前还有盈利,但听方镜西说,宁城的大漆体验馆从建成那天起就一直是亏损状态。 这次场馆建设方镜西并没有找她合作,而是同姚氏、远信合作的,但姚行舟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当时场馆建设的设想出来后,业内不知道多少人笑话姚行舟,几个亿就这么打水漂了。 “看来当时是我们没眼光了,姚董的钱没有打水漂。五年内,无论是建造成本还是维护成本,绝对能赚回来。” 而且,这种非遗传承性质的行为,政府也一定会大力支持。 “盛董这话不对。”一道清冽如玉的声音飘来,几人纷纷顺着看过去。 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唇角含笑,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细看可以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方镜西身上。 众人自动站起来,恭敬地喊着“姚董”。 姚行舟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你怎么才来啊?”方镜西声音不自觉带出几分嗔意,“表演赛都开始了。” 姚行舟自然地牵过方镜西的手,看了眼台上正在热场的主持人,没反驳她,拉着人坐下。 盛晨看到二人动作,理解地笑笑,“怎么,姚董觉得五年说高了?” 姚行舟手指抵进方镜西指间,与她十指相扣,摇头笑,“没想过回本。” 盛董讶异,“什么意思?” 方镜西跟着解释,“未来这里产生的所有盈利均反哺到工匠身上。” 这话一出,GF那边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先不说其他,就这每年的场馆维护,都是一笔天价费用,他们居然还不要盈利。 盛晨脸上惊讶之色消失,很是抱歉地说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方镜西笑道:“如果没有GF集团提供的平台,这恐怕只是我的一个空想。” 盛晨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但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魄力,每年投入巨大的费用,将所有盈利全都反哺到工匠身上。 几人没再说话,将注意力放到场上。 上台表演的均是职业选手,每出场一个人物,场馆内就掀起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方镜西不怎么打游戏,对这些比赛也不感兴趣,她百无聊赖地抓着姚行舟的手玩,这里说话还特别不方便,凑到对方耳边说,都不一定能听到。 很快到了现场与粉丝互动环节尾声,姚行云马上出场,方镜西拿出手机,跃跃欲试对着舞台上拍。 姚行舟看到她的动作,凑到她耳边问她,“你要拍谁?” 方镜西看他一眼,“当然是拍云云了。” “拍他干吗?” “我就认识他,不拍他拍谁?” 姚行舟拿过她的手机,“你天天在家见他没见够?” “……哪有天天。”姚行云几乎天天在队里待着。 “你还想天天见他?”姚行舟睨她一眼。 方镜西:“……” “哎呀!你快给我手机!”方镜西听到台上主持人介绍KGF-snow出场,她倾身凑近他,伸手去夺。 但她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毕竟后面都是观众,她喊他,“老公,你快给我!” 姚行舟听到她这话,下意识捏紧她的手机,抓住她的手,眼底眸色暗沉,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给你什么?” 方镜西没听清,“嗯”了一声,茫然地看向他。 姚行舟唇角勾起笑,又低声一字一句重复,“给你什么?” 方镜西还是没听到,不过从他的口型中可以看出是“给你什么”。 她脸唰地红了,昨晚她不过是说了句“老公快给我嘛”,他就一直在她耳边问,“给你什么?” 直到她说出他满意的答案,他才停止问。 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在他的逼迫下,说了多少淫词艳语。 她甩开他的手,他太不要脸了,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说这种话题。 他单手支着下巴,侧身望着她,拿着手机指了指舞台,又递到她面前,“拍吧,再不拍他该下去了。” 她翘起唇,鼻间轻哼一声,瞪他一眼,夺过手机,气呼呼地推他一把。 一瞬间,所有灯光忽然打向她这里。 准确地说,是打在她和盛晨身上。 她一时愣住。 直至台上主持人cue她们,“方董这是在拍snow吗?不如到台上来近距离看?” “盛董您觉得呢?”盛晨也在举着手机拍。 很快有工作人员递来话筒,方镜西讪讪将手机放下,接过话筒,挂上一副标准的微笑。 这明显是提前设计好的,怎么没人告诉她? 她看一眼盛晨,示意对方先说。 盛晨没客气,“这个环节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怎么不告诉我和方董,好让我俩也有个准备啊。”她指了指大屏幕,“你看我俩刚才举着手机的样子多傻。” “提前说,怎么给您和方董惊喜?” “那不如让方董和姚董上去,毕竟,他们是一家人。”灯光顺着盛晨的手落到方镜西旁边。 男人气定神闲的姿态出现在大屏上,看到屏幕上的自己,他伸手打了个招呼,又将手递到旁边。 屏幕上是方镜西茫然的面容。 “方董赶紧和姚董上去啊。”盛晨打趣。 方镜西面上含笑,将手放到面前这只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死死扣着他掌心的软肉,直至站上台。 主持人很上道,知道现在说GF和漆器厂合作的事没人愿意听,倒是一直在问他们的私人生活。 最后,主持人问方镜西:“snow是职业选手,想来方董和姚董对游戏应该也略知一二吧。” 方镜西脸上扬起笑,狐狸眼亮晶晶的,“我不太会,不过,”她停顿一下,看向身旁的男人,尾巴翘上天似的,语气里全是得意,“他会!” 台下响起欢呼声。 主持人:“那姚董今天能否为我们展示一下呢?” 姚行舟侧眸看她一副计谋得逞的神情,漫不经心地笑了,“你想看我打吗?” 主持人来不及递话筒,以至于除了台上三人,其他人根本听不到。 下面观众喊:“听不到!!!” 一旁的姚行云无语地瞥他哥一眼,真是服了,要打赶紧的,别耽误他下班。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方镜西嘴边,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方董快说啊,台下观众可都等着呢。” 方镜西耳垂有些热,她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下面观众不乐意了,大喊:“说话!!!” “不说让方董给咱们一人一套全套的大漆皮肤怎样?”主持人乐了。 方镜西立马接茬,“大家晚上回去记得看邮件。” 原本今晚表演赛结束后就会给所有玩家发皮肤,没想到这个主持人还挺上道。 借她的口说出来了。 下面欢呼声震耳欲聋。 主持人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还想听姚董说的什么吗?我给大家转述一下?” “姚董问方董,”他还特意停了下,语气意味深长,“你想看我打吗?” 下面人齐呼:“我想!!!” “你们想不算。”姚行舟又没对着话筒说。 不过所有人都能猜出他在说什么。 不出意外,姚行舟连一分钟都没坚持下来。 表演赛结束后,一段视频悄悄爬上了热搜。 #她在闹他在笑# 是一段黑黢黢的视频,可以看出背景是GUNFight游戏表演赛现场,拍摄者起初在拍台上的职业选手,拍了几十秒后,忽然将镜头对准了前面座位。 只能看到两个黑影。 但只要今晚在现场,或者看了直播的人都知道这两个黑影是谁。 方镜西和姚行舟。 从姚行舟入场开始,那个时候场馆还没那么吵,所以很清楚地录上了方镜西抱怨他来晚的那句话,之后便是二人坐下看台上,姚行舟身体一直往方镜西那边倾斜,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玩。 最后是二人凑一起说悄悄话的场景,方镜西忽然推开姚行舟,姚行舟倾身凑过去哄她,又被她推开。 【结合他俩上台时的表情,我都能想象到这个黑黢黢的视频里他俩是什么表情,一个娇嗔,一个宠溺。】 【感觉自己在看恋综……】 【姚行舟说的那句‘你想看我打吗?’真的不是为了哄方镜西才说的吗?】 【没人注意到他俩手上的戒指和镯子吗?好漂亮啊,我也好想要,搜遍漆器厂官方店铺都没找到同款。。。】 【难以想象,台上这个笑得狡黠羞涩的女人和当初那个毫不留情地在项目合作发布会上将公司高管送进去蹲大牢的铁血女王是一个人。】 【我甚至觉得他来这个表演赛就是为了哄方镜西开心才来的,毕竟,他之前连snow夺冠的消息都不关注。】 盛晨将这条热搜转发给她的时候,二人正准备休息,方镜西想起自己还没问他为什么来晚,她单手撑着额头,躺在床上看站在床边摘戒指的人,问出自己的疑惑。 姚行舟突然将灯关掉。 “关灯干吗?” 姚行舟上床,将人搂进怀里,“睡觉不关灯关什么?” “可是你手机一直在响欸。”她埋在他怀中,闷声说了句,便陷入了沉默。 他伸出一只胳膊捞过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信人,没回复,只调成了静音。 怀中人一直没吱声,就在姚行舟以为就这么糊弄过去的时候,胸口忽然撑起一双手。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柔顺的头发落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不自在歪了歪头。 黑暗中,他能感到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他问。 “你心跳得好快啊。”她又趴下去,侧耳在他胸口听。 噗通、噗通、噗通…… 姚行舟自己都能听到那快如擂鼓的心跳声。 “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她边质问,边将手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从下腹一路摸到左胸。 心跳得更快了,浑身肌肉紧绷。 偏偏她还毫无顾忌地又摸又捏。 他喉咙溢出低吟。 方镜西又捏了下,他声音都变了调。 她威胁:“说不说,不说我就接着捏你!” 他控制住她的手,将人抱在怀里,翻身压下去,“不愿意睡那就做点别的事。” “不行!”她使出浑身力气拒绝他,“昨晚才做过。” 他充耳不闻,一口吞下水蜜桃。 方镜西呜咽着轻哼几声。 异样如触电般的感觉窜遍全身,唇也印满全身。 嘴巴张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微微抬起唇,声音压得很低,“小西西真好吃。” 双眼瞬间涣散,热气从腿心蔓延至心尖,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双手无意识地抓着什么东西,眼前白光闪过。 她最后没听到他那低沉又餍足的笑声。 姚行舟喝掉所有桃汁,抱着人去浴室清洗。 出来后,他单手将人搂在怀里,另一只手看手机。 备注是颜师傅,对方说月底前带人来试衣服,否则尺寸不合适没时间改。 他回复:【八位师傅也改不出来吗?】 颜师傅秒回:【改不出来,要不然我们也不能现在还在加班,要不然您也不会去年就找上我。】 【您连牵巾都要求手绣,工作量实在太大。】 姚行舟眼里难得闪过一丝窘迫,他只想给她最好的,自然是能手绣的都手绣。 但月底前去试穿不行。 他回复:【一个月后试穿。】 【尺寸哪怕不合适,应该也不会大改,三个月应该足够】 【不够的话,我再请八位师傅来。】 对面一直在显示“正在输入中……”,最后只发来两个字,【好的。】 91. 良缘遂缔,佳偶天成。 1月21日。 往日安静的镜园此刻异常热闹,原因无他,今天是姚行舟来镜园正式下聘的日子。 明鹤抱臂从窗边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被造型团队围着的方镜西。 “西西,你老公几点到?” 方镜西正被造型师按着涂口红,说不出来,一旁的孔境南接话,“明鹤姐,姐夫十点十分十秒到。” 其余几人面色不由得奇怪一瞬,师榕沉吟,“不会又是让了湛大师算的吉时吧?” 方镜西忍不住偏了偏头,她猜的还真对。 “方小姐,您先别动。”造型师轻柔地将方镜西的脸扶正,眼底再次闪过惊艳。 这张脸美艳得完全没有她发挥的余地嘛。 尚千阅说:“我现在怀疑这是不是姚行舟自己定的时间,借大师的口说出。” 毕竟十点十分十秒这种意义及其浅显的吉时,大师总不能连着给他算两次吧,还是乔迁和下聘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更何况今天还是他俩的结婚纪念日。 最后的口红涂完,时间也差不多了,方镜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镜子里这个笑靥含羞,双颊生霞,眼波才动的人会是自己。 “来了来了!”孔境南咋呼的声音响起,“姐夫来啦!” 她倏地起身,奔向窗边,探头往窗下看,只隐约能看到几辆车,车头是那辆绿色宾利。 宾利主驾驶打开,下来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是他开的车吗? 身后响起几道笑声,她咬了咬下唇,耳垂瞬间红了,没敢回头。 “西西,看到了吗?”尚千阅打趣。 师榕说:“你不是昨晚才回的镜园吗?” “你不懂,这叫,”明鹤拖长声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没理会几人,扭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有些凌乱。 方周周见她出来了,嗖地从地上窜起,欢快地叫着跟上她。 客厅满是人,除了自家人,还有师家、明家、尚家、孔家几家亲近的人,见到她下来,嘈杂的客厅静了下。 她不解,诧异的眼神看向人群。 尚老爷子理解地笑笑:“咱们现代人自然要按现代的规矩来了,男方下聘,女方怎么能不在?” 方镜西忽然想起,昨晚姑姑好像是和她说来着,先别下来,等叫她,她再下来。 她脚步顿住,登时要拐弯回楼上。 竹林掩映间,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她脚步又停住,尚爷爷说得对。 他走在最中间,一只手拿着一束花,水瓶座玫瑰和摩羯座玫瑰,另一只手拿着一双大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来。 对上那双狭长含笑的黑眸,她觉得自己脸颊又烘起热意,他肯定在笑话她,怎么现在就下来了。 她接过花,趁别人没注意,狠狠嗔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在方仲清身后垂首立着。 沉木气息飘进鼻腔,清冽如玉的声音落下,他在向他们家人问好,她忍不住看他。 只看到他优越的侧脸,她视线又顺着往下,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立领中山装,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她又看向自己的衣服,简单的朱砂色旗袍,胸前别着一块金帔坠,腕上戴了一对金镯,其余再无任何首饰。 以她导演的眼光来看,两人相得益彰! 方周周忽然狂吠,众人纷纷看去,就见她四肢撑地,后半截身体翘起,尾巴摇得飞快,对着笼子里的大雁叫个不停。 大雁在里面瑟瑟发抖,叫也不敢叫。 方仲清让方境北将笼子放到别处,别让方周周看到。 意外的是,方周周没有跟着方境北走,反倒是老实地趴在方镜西和姚行舟身后。 方镜西警告地看了方周周一眼,方周周乖巧地对她扬起笑脸。 小插曲过后,姚广言和竹时闻、竹时叙带着姚爷爷、姚奶奶和方家众人问好。 竹时叙拿出一个洒金红笺,朝外招了招手,一群人捧着黑色描金漆盒鱼贯而入。 最前面是竹麓,依次是乌连策,姚行云,以及路征、尚新阅、梁锦川,明瞻明屿也在里面,还有圈子里其他家的人。 竹时叙清正圆润的声音响起,“金鈒花钗四双,金凤银簪四双,金玉梳背四双,金累丝缠枝步摇四双,金凤衔珠耳环四双,珠翠花冠一顶,四时花卉纹金钏四双,同心缠枝莲指环一双,条脱两幅,” 念到这里,竹时叙突然停了,几人放下漆盒,又出去了,很快他们又端着漆盒进来。 竹时叙继续念,厅里安静得只有他的声音。 “鸾凤穿花纹金帔坠一枚,御仙花金带板一条,金珠络六挂,珍珠珠络六挂,金鸾凤牡丹项牌一枚,葵花金盘盏一对,金屈卮一对,银錾缠枝注子温碗一副,瓜棱金盏一双。” “银鎏金菱花茶台盏一双,银錾缠枝汤瓶两件,鎏金银茶碾两副,金碗九对,金盘九对,金碟九对,金盒九对,金罐九对,金饼九十九枚。” 之后就是珠宝首饰、古董字画、顶级品质的裸石,以及姚行舟名下在全世界各地的不动产权证件,股权信托文件,再就是各色茶饼、酒水、海味等等。 总之念完后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方镜西这才发现,这些聘礼和之前他送她的那些聘礼没有一件相同的。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姚行舟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等我”,便又带着竹麓、乌连策和姚行云出去了。 再进来就见他双手捧着一个漆盒,身后三人也各自捧着一个漆盒。 三人将漆盒放到她面前,便退下,独留姚行舟一人,他眸中含笑望着她,将最左侧的漆盒打开,里面是衣服。 第二个漆盒里面还是衣服。 一套青色,一套绯色。 她后知后觉,这是婚服。 第三个漆盒超级大,应该也挺沉,是乌连策捧着的,他拿过来的时候,手背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打开漆盒,方镜西眼睛不由得眯起,里面射出来的光芒刺眼。 与此同时,厅内响起一阵惊呼,她睁开眼,视线落到漆盒内。 里面摆着两顶冠,一顶是展脚蹼头,一顶是凤冠。 九龙四凤冠。 她看向最后一个漆盒。 “一起打开?”他软声问。 方镜西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她主动将手递过去,他唇角弧度又上扬几分,与她十指相扣,二人共同将漆盒打开。 里面是龙凤帖。 先是二人的籍贯、出生年月、年龄,后面是择订婚期,再后面是一段祝词。 【良缘遂缔,佳偶天成,今结秦晋,永载鸳谱。】 都是他亲笔写的,方镜西认得他的字迹,铁画银钩。 旁边方境北备好了笔墨,一共两支毛笔。 二人一同拿起毛笔,对视一眼,认真写下各自的名字。 方境北看到二人写的名字,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宋人在签名时并非写传统的正楷字,而是喜欢将自己名字的笔画缠绕,形成自己独特的签名,叫做“花押”。 没想到他俩也会花押。 只是,他怎么看不懂? 他也不由得问出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上来看。 如果不是知道他俩名字最后一个字分别是“西”和“舟”,上面的笔迹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 只勉强能看出“舟”后面是个圆,“西”后面是个条状物? 方镜西瞥他一眼,“我和他认得就行。” 方叔溱笑侃,“看来是小夫妻俩的秘密啊。” 方境北也忍不住笑,这俩人啊。 婚书被方仲清收好,他说要放到保险柜里。 值得一提的是,方仲清一直积极复健,现在除了说话慢点,其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聘礼正式下完,方家开始回礼,等礼回完,时间已经下午。 吃过饭后,几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婚礼,婚礼定在了三月初六,阳历四月二十日。 这些和方镜西、姚行舟没什么关系,婚服他们也都试穿了,很合身。 二人的朋友也非常识趣地没来打搅,各自找场子玩。 方镜西捏起一块桂花酥饼,这是方仲清提前一月特地找专门复刻宋代御膳点心的非遗糕点大师订做的,上面印着牡丹花样。 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于是递到姚行舟嘴边,“不是很甜。” 姚行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想吃我联系人再做些。” 脚边忽然传来几声委屈的呜咽,二人低头看去,只见方周周趴在他俩脚边,湿漉漉的杏仁眼向上抬起盯着二人。 方镜西笑道:“这个东西你不能吃哦。” 方周周忽然将爪子搭到姚行舟脚上,又是委屈地朝方镜西哼了几声。 二人诡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为什么这个舟舟能吃? 方镜西将糕点收回来,“那不给这个舟舟吃啦。” 方周周满意地汪了一声,将爪子收回来,歪头朝姚行舟看了一眼,又蹭到方镜西脚边。 姚行舟觉得自己受到了调薪,垂眸看了眼撒娇打滚的方周周,抓住方镜西的手,将她手上剩下的半块糕点,全都吃进自己嘴里。 方周周忽然从地上窜起来,朝他汪汪大叫。 声音引得周围人都朝他们看来,就见二人挨得极近,一人仰头,一人低头,姚行舟抓着方镜西的手,放在自己唇边。 而方周周则是一副生气的模样,站在方镜西旁边,对姚行舟叫。 姚广言轻咳一声,眉头皱起,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逗狗玩,“行舟,干什么呢!” 闻言,方镜西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紧不放,他看向前面众人,颇为淡定地开口:“没事,方周周嫌镜西喂我吃东西,没喂她吃,她不高兴了。” 客厅一时间陷入安静,除了方周周越来越愤怒的叫声。 总感觉他这话的意思是相反的。 方镜西瞪了他一眼,又低头朝方周周轻斥,“周周闭嘴!” 方周周很快安静下来,竹时闻笑着解围,众人也都理解,又投入到婚礼事宜的商量中。 方镜西原本还想再尝尝其他点心,又怕方周周叫,索性不吃了。 姚行舟在方周周的注视下拿起一块松黄饼,放到她唇边。 方镜西不肯吃,他又哄她,“尝一口,应该比刚才的好吃。” 她想要接过,却被姚行舟躲了,她犹豫着咬了一大口,想把它一次性吃完,可惜还是剩了一小块儿。 姚行舟低声笑了,将剩下的吃进自己嘴里。 果不其然,方周周又发出低吼声。 身后传来方境北的声音,“方周周过来。” 二人一狗回头看去,就见他们那群朋友坐在客厅另一侧,全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方周周见方境北手上拿着冻干,蹭地爬起来,准备过去,临走时,在方镜西脚边蹭了蹭,又对着姚行舟低吼两声,才愉快地朝方境北奔过去。 方镜西咀嚼的动作停住,偏了偏身体,躲过身后那群人的视线。 姚行舟警告地看一眼举着手机的路征,收回视线,挡住她的身体。 “吃那么多干吗?”他要去给她拿水,却被她抓住手腕,不准离开。 他叹气,偏转了下身体,将她整个人挡住,把手放到她嘴边,“吃不完吐出来。” 她摇头,慢慢嚼着,鼓着嘴巴问他,“你怎么还送两顶冠啊?” 姚行舟将她唇边粘上的碎屑拿掉,“一顶是聘礼,一顶是婚礼戴的。哪顶不喜欢?” 她摇头,那顶珠翠花冠就已经美到她移不开眼,更何况另一顶黄金九龙四凤冠。 还是一比一复刻的,她刚才试戴了,一上头感觉像顶了个秤砣,四斤六两重。 好在工匠已经做了优化,内里胎体镂空,加了软绵衬垫,受力分布在整个头,而且也不是全程都戴着。 “喜欢就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她又随手拿起一块金饼,入手的重量让她的手不由得往下坠了下。 她举起金饼问他,“这多重?” “九两九钱,除了首饰,这些器具都是九两九钱重。” 她忍不住咋舌,光金饼他就准备了九十九枚。 “绣婚服的时候,就一起准备了。” 婚服是前年她妈妈来宁城办展时,他得知她喜欢中式婚礼,那个时候就找了老手艺人颜师傅以及另外七位顶级绣工师傅绣婚服。 颜师傅就是竹时闻当时用租金减半的条件吸引来弘信开店的旗袍工坊老板。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甚至颜师傅她们在一个月前还在赶工加班绣制。 她问了颜师傅,她同他提离婚时,她们也在不停地绣。 如果当时他俩真的离了婚,他该怎么办? 他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和你离婚。”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她微微仰脸,狐狸眼亮闪闪,语气骄矜又乖嗔。 他视线落在她眼底,勾唇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语调听着轻慢,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 方镜西从没觉得时间如此快。 下聘那日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两个多月后,她和他的婚礼就到了。 这两个多月,她和他还是同之前那样各自忙碌工作,谁下班早就去接另一个人,晚上回家后要么他做饭,要么吴姨做饭,或者回双方家里吃饭。 她和他一同出席了山松慈善基金会在宁大附属医院大病儿童救助揭牌仪式,胡冰冰和舒潇作为第一批受助康复儿童也出席了现场。 原来他与她一直都是心有灵犀,他当初以二人的名义也在一月一日登记注册了山松慈善基金会。 她和他忙里偷闲,组织着二人的朋友去庄园玩了三天。 他送来的那两只大雁,也被养在镜园后院,方周周不肯和方镜西走,留在镜园,每天必去吓唬它们一趟。 两只大雁似乎知道这条狗根本伤害不了它们,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方周周来吓唬它们的时候,它们只当没听见没看见,等方周周觉得无聊准备走的时候,两只大雁开始对着她叫。 只要她停下来不走,两只大雁便又不叫了,到最后方周周被气得狂叫,偏偏她还不长记性,第二天又来。 镜园里张灯结彩,热闹比下聘那天更甚,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 婚礼和她少女时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她却生不出任何遗憾。 她倚在窗边,看向闹哄哄的卧室,唇边挂着笑,她的朋友们都来了。 因为这次婚礼是仿照北宋时期的仪式,所以她的卧室此刻大变样,一派古色古香,这都是方境北带着人布置的。 她拍照发给他,照片里,师榕、明鹤、孔境南和宋知蔚在搜索催妆诗,琢磨明天要怎么为难姚行舟和他带来的行郎。尚千阅和黎郁、莫晨如、桑葭在找拍摄最佳角度。花颜、花笑、余音还有几位《优秀的她》中出现的主人公在布置卧室。艾清迦说她明天带着胡冰冰和舒潇来,她们两个暂时还不能在人太多的地方长时间待着。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 他秒回:【哪里快了?】 【下聘那天我就迫不及待想娶你回家。】 方镜西:【……我们不都结婚了嘛。】 他又回:【不一样。】 方镜西想了想,还真是不一样,她现在激动、忐忑、期待。 【嗯,不一样。】 【超级期待!】 姚行舟:【今晚好好休息。】 姚行舟:【等我明天来娶你。】 是的,明天的婚礼在傍晚六点十八分。她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 还以为会睡不着,结果睁眼已经八点多了,旁边的师榕明鹤早就没了身影。 难得,她俩昨晚居然主动提出要和她一起睡。 她洗漱后下楼,所有人都在忙碌,造型团队也在等着,看样子像是等了很久。 看到她下来,明鹤长叹一句,“可算是醒了。” “头一次见新娘子如此心大地睡到八点多。” “你俩起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想叫你来着,境北哥不让。”师榕对造型团队招手,“走走走,赶紧化妆!” “现在才八点化什么妆?” “九点了!”师榕更正,“你的妆要化多久你心里没数?” 方镜西:“……”至少三小时才能化完,还不算梳头的时间。 穿婚服也很费时间。 方境北打断,“师师你和小明先带着造型团队到楼上等,她还没吃早饭。” 众人:“……” 行,您是天下第一好哥哥。 半小时后,楼上的众人还没等到方镜西来,孔境南下楼去找,结果不光方镜西,方境北也没找到。 打电话也没人接。 孔境南又去问方仲清有没有见到他俩,方仲清愣了下,对孔境南摆手,让她先不要找他们了,一会儿他俩就上去了。 此时在一楼那间存放爷爷奶奶遗物的房间里,方镜西和方境北静静靠坐在一起,看向最前面爷爷奶奶的画像。 良久,方镜西扭头,“哥,等我婚礼结束了,你和千阅姐也抓紧时间吧。” “嗯。” “今年我们家可以办两场喜事,爷爷奶奶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嗯。” 方境北伸出手放在她面前,“哥哥带你上去。” 方镜西弯起笑,将手放到他掌心,“好!” 等化完妆绾好髻,已经下午三点了,方镜西也收到姚行舟的消息,他已经登船出发了。 没错,考虑到交通问题,这次婚礼走的是水路。 从镜园到澜岸,来回两个半小时,预留四十分钟出门时间,到澜岸恰好是吉时。 师榕和明鹤扶着方镜西去衣帽间穿婚服,颜师傅和另外一位绣工师傅跟在后面,黎郁也拿着摄像机进去。 方镜西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罗的衬里,作为贴身打底,下面穿着同面料的长裤打底。 颜师傅先是将一件青绿色印金桃花纹样的交领上襦替方镜西穿上。 师榕看上面的花纹样式,问方镜西穿在身上会不会不舒服。 方镜西摇头,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很轻薄,很柔软,还很光滑。”她问颜师傅,“这是不是罗?” 颜师傅点头,“姚董请了四经绞罗传承人亲自织的,光织罗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 二人啧啧称奇。 另一位绣工师傅,小心翼翼捧着青绿色闪着一片金光的下裳在一旁等着。 颜师傅也颇为小心地接过,给方镜西穿上。 “这是销金裙。”没等几人问,颜师傅就主动解释,眼里满是激动。 “那上面的金色纹样是金线吗?”明鹤觉得不太像,但又想不到别的。 黎郁将镜头特写对准上面的纹样。 “不是,是金箔。”颜师傅的手轻轻摸上去,“你们可以摸摸看,上面的双凤穿牡丹摸起来是平滑的。” “欸,还真是!” 颜师傅将同样闪着灿灿金光的青罗销金大袖袍和霞帔给方镜西穿好。 大袖袍上绣着九龙四凤,霞帔上则绣着云霞龙凤纹。 颜师傅哎呀一声,“没先把鞋穿上。” “没事,让她俩扶着我。”方镜西笑。 颜师傅将那双红色绣金凤的鞋拿过来,又给她解释,“原本新娘在自家出门时该穿黄道鞋,到了夫家再换上红婚鞋,寓意踏上光明大道,从此红红火火。姚董没让准备黄道鞋,只让我们准备红婚鞋,说您自小踏的就是光明大道,并非和他结婚才有了光明大道。” 方镜西穿鞋的动作滞了一下,他真的一切都在给她最好的。 穿好鞋后,颜师傅又替她将衣服整理好,由师榕和明鹤扶着她出去。 外面只有方叔溱一人,她捧着凤冠站在衣帽间门口。 看到方镜西出来时,她神色恍惚一瞬,记忆回到当年她和方境北出生时。 那时她还没结婚,方仲清和原琤的婚姻就已经出了问题。 她觉得两个孩子可怜,便时不时去看两个孩子。 后来她结婚了,方仲清和原琤也离了婚。 方镜西被带去美国一年,回来后失去记忆,有了自闭倾向,她当时还想把两个孩子接过去自己养,孔溢也同意了,可她爸妈却不同意,怕影响她和孔溢的婚姻。 她没坚持,却一直没有搬离镜园,想就近照顾父母和两个孩子。 一眨眼,她都长这么大了,将整个方家和绿树扛在肩上,还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姑姑是看我太漂亮看呆了吗?”方镜西眨眼对着方叔溱笑。 “是!是漂亮得看呆了。”方叔溱憋下眼底的泪,含笑看着眼前的人。 青绿泛着金光的婚服将她整个人衬得如在云端,头发简单梳成同心髻,妆容是珍珠妆,两颊点缀着颗颗珍珠,底妆是清透的檀晕妆,脸上泛着浅浅的粉。 时间已经差不多,姚行舟和行郎马上到镜园,方叔溱给她戴上凤冠,又将却扇递给她,扶着她坐在床上。 黎郁将镜头对准她,问她沉不沉。 她想点头,最后还是开口说了句很沉。 师榕调侃,“毕竟是四斤多重的金子,沉点就沉点吧。” 外面声音越来越热闹。 他来了。 方镜西忍不住探头看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很快,门外传来路征、乌连策、竹麓、姚行云等众人的声音。 尚千阅和宋知蔚几人让姚行舟念催妆诗,念不好不开门。 没听到他念诗的声音,反倒是路征他们几个给众人塞红包的声音源源不断传 进来。 闹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来。 “舟倚杨柳少年,行渡星河万里。西窗梅花共剪,镜映佳人一双。” 念完后,外面更安静了,除了方周周的叫声。 半晌,尚千阅问:“敢问这诗是哪朝哪代哪位诗人做的?” 宋知蔚接话,“应该是行舟哥自己做的。” 众人反应过来,原来是藏头诗。 舟行西镜,镜西,行舟。 尚千阅隔着门问:“西西,你觉得这首诗做得怎么样啊?” “不行的话,我让他再做一首……藏尾诗!” “姐你还记得你也要结婚的吗?”尚新阅忍不住提醒。 “那为难的也不是我啊!” 说得好有道理。 尚千阅满不满意不要紧,方镜西很满意。 门终于打开。 方镜西眼前是扇面,完全看不到来人,只能凭借着脚步声,和越来越浓郁的沉木气息判断他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她呼吸突然急促几分,垂着眼不敢看他。 耳边响起尚老爷子唱礼的声音,他该牵她的手了。 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她忍不住往下压了压扇面,抬眼看他。 便对上一双溢满缱绻爱意的眼眸。 她忽然笑了,伸手递到他面前。 起哄声纷至沓来,“老姚你行不行!” “三哥赶紧的啊!” “三嫂都主动了,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吗!” “老三你一路都急吼吼的,怎么到眼前了反倒磨叽起来了?” 姚行舟唇边扬起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又与她十指相扣。 他牵着她的走到楼下客厅。 堂前是方老爷子和应女士的遗像,方仲清坐在下首。 随着尚老爷子的唱礼,二人对着遗像拜兴,方镜西眼眶忽然红了。 如果,她爷爷奶奶能真的看到她结婚该多好。 手掌再度被握紧,方镜西眼神看向旁边的人。 他穿着那套绯色婚服,头戴展脚幞头,要挂玉带,脚上踩着乌皮皂靴,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来般。 她想到一个词,面如冠玉。 她又将视线移到前面的爷爷奶奶脸上,唇边绽出一抹笑,爷爷奶奶你们可以放心了,我现在很幸福。 下首的方仲清早已泣不成声,他什么也没说,只郑重地握住二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姚行舟躬身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有力,“爸,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待镜西一人,爱她敬她重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绝不相负。” “别误了吉时。”方仲清扭头,摆手示意他们快走,眼泪哗哗流。 方境北走到二人面前,同样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姚行舟一眼,在方镜西面前半蹲下,“哥哥背你。” 方镜西眼泪再也止不住,趴到方境北背上,和小时候一样,他背着她从漆树林回家。 “哥,我想回家。” 方境北脚步顿了下,声音哽咽,“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含着哭腔应了一声。 他背着她走出厅堂,走出镜园,走到门外等候的车上。 方周周也跟着上去,接下来迎亲车队要去码头,之后便坐船去澜岸。 十分钟后,车队抵达码头。 这里已经被交通管制,除了车队再无其他人,倒是外面围满了人,举着手机拍照。 下车后,是姚行舟背她上的船。 船舱也是古色古香,布满喜庆。 二人对坐互看良久,最终忍不住冒出笑声。 姚行舟将她的凤冠摘下,来到她身后替她按摩后颈,“沉不沉?” “好沉的。”她想靠在他怀里,但又怕弄乱发髻,只好端着身体,正襟危坐。 姚行舟察觉她的意图,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往后靠,“没事,不会乱。” 舱内其他几人见状纷纷出去,黎郁找了个角度,将摄像机放好,跟着出去了。 下船时,方叔溱要替她戴上凤冠,却被姚行舟拦住,“姑姑,我来戴。” 同样,姚行舟背着她到了喜堂,一路上有人在撒谷豆,好多小孩子都跑出来捡。 方镜西纳闷,问他,“怎么他们还捡这个?” “……大概因为他们想捡钱。” “嗯?” “撒的是金豆。” “姚董财大气粗!” 喜堂内,有人递来牵巾,方镜西和姚行舟各抓一端,姚行舟牵引着方镜西,倒退走向堂内。 听着傧相的唱礼,二人对着姚爷爷姚奶奶拜兴,又对着姚广言竹时闻拜兴。 最后二人对立,听着傧相高喊“行交拜礼”。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动作,只对视着,众人也都善意地笑看,没人催促。 最后姚行舟轻轻扯了扯牵巾,率先低下了头。 “交拜礼成,请起身!” 众人拥着二人进了洞房,里面是竹麓的妻子,丛令沅捧着合卺酒。 她一袭藕荷色旗袍,沉静亭亭立在桌前。 方镜西和姚行舟入座后,傧相高喊“行合卺礼”。 丛令沅将酒倒入一对以红丝联结的金杯中,又分别递给二人。 二人喝下一半酒,交换酒杯,又喝完剩下一半。 合卺礼成。 众人褪去,卧室内只剩下方镜西和姚行舟。 为了尽量仿照宋代婚礼仪式,卧室内的灯都是仿古灯笼。 方镜西盯着灯笼,想起当初在庄园时的夜晚,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姚行舟去洗澡时,她裹着被子缩在墙角,他出来后,她又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她忍不住笑,视线追着给她放凤冠的人。 姚行舟听到笑声,回头看她。 暖黄的灯光下,她端坐在床前,眉眼弯起,眼珠水润,瓷白的脸蛋泛着粉,鼻尖红痣诱人。 她朝他伸出双臂,他朗声笑,快步上前抱起她。 唇贴在她额头,轻轻啜了几下,“累不累?” 方镜西摇头,躲开他的吻,凑到他喉结上吮吸。 喉间溢出轻吟,他抱着人躺在床上,双手卡着她的腰,将人往上面提,唇寻着她的唇,含在嘴里。 外面人声鼎沸,屋内暖意融融。 方镜西被吻得不知今夕何夕,察觉到他的手伸进来了,她瞬间清醒,挡住他,“婚服还没换呢。” 声音又软又绵。 姚行舟浑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他翻身将人压下,不理会她的动作。 “老公,换衣服。” 姚行舟看向身下的人,她的头发全乱了,发丝贴在脸颊、额角,两颊的珍珠只剩一颗,耳坠也丢了,狐狸眼里含着水光,脸蛋红潮,大口喘着气。 他埋首在她颈窝,轻嗅着她的气息平复心情,安抚她,“乖,马上就换。” 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叫嚷着闹洞房的声音。 姚行舟闷声说:“不用理会他们。” “……”不理会不行吧,现在才八点多。 她推了推他。 姚行舟无奈,抱着人起身换衣服。 方镜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攮他一拳,她这个样子,只要不瞎,就知道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姚行舟歪头看自己的喉结,“要不然他们为什么来闹洞房?” 方镜西看到他喉结上的红色齿痕,又踟蹰,“要不……别开门了?” 姚行舟睨她一眼,“大哥那里有钥匙。” 方镜西:“……” 她简单给自己补了妆,又将姚行舟抓过来,她拿起遮瑕点在指腹上。 “没必要,这不是很正常的行为吗?” 方镜西:“……”哪里正常了?显得她多急色一样。 “不行!” 她强硬地把人按在座椅上,让他仰着头,给他涂遮瑕。 她悻悻,“还好你长得和我差不多白,要不然你还用不了。” 柔嫩的指肚按在敏感的部位,喉结滚动得愈发快,偏她还抱怨,说这样她不方便。 “不开门了。”他抓住她的手,压着声音说。 门外那群人可有意思了,他们分成几拨,轮番叫他们开门。 方镜西:“!”休想! 迅速给他涂完,她拉着人去开门。 这次是乌连策带队叫门,见她打开了门,外面这群人愣住,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一小时二十二分钟。” 方镜西:“……”什么意思?还给他们计时什么时候出来? 姚行舟在她身后,压着眉眼,扫视这群人,除了乌连策,其他人都找借口走了。 乌连策冷嗤一声,这群怂包! 门忽然又被关上,姚行舟的声音传出来,“闹了,现在结束了。” 方镜西:“……” 乌连策:“……” 外面响起路征、尚新阅和梁锦川的声音,看来是知道他们开了门,方镜西想打开门,被姚行舟按住。 “万一他们进来怎么办?” “不会。”姚行舟锁上门,把人抱到浴室。 “你不是说大哥有钥匙吗?” “嗯,是我亲大哥,”他堵住她的嘴,又说,“外面是我亲二哥。” 方镜西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亲哥哥不会坑弟弟。 “你说你是不是多此一举?”姚行舟被迫又坐在镜子前卸遮瑕,双手轻抚着她光裸的后背,对着面前的人开口。 方镜西气呼呼地用头顶了下他胸口,她第一次这样卸妆。 □□浑身湿透地跨坐在他腿上。 “卸完了?”他哑着声音问她。 方镜西已经说不出话来,卸妆水和湿巾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嗯?”她没回答,他又撞向她。 一夜翻滚。 入睡前,方镜西迷糊看到他下床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再睁眼,是被门外声音吵醒,好像在说什么别误了回门的吉时。 她蹭地起身,今天得回门。 旁边人早已没了身影,她迅速下床洗漱,出来后,就见他在落地窗前的桌子那里站着。 她悄悄走过去,跳上他的背,大喊一声。 他只笑着将她托住。 她觉得无趣,趴在他肩头,抱怨道:“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他不语,低头看桌子。 她也跟着看过去,“看什么呢?”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描金漆盒,里面是红色绒布,上面有两缕头发。 一缕大概两寸长,一缕一尺长。 两缕头发被一条红丝带绑在一起,系成同心结的样式。 他清冽缱绻的声音响起,黑眸看向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正文完—— 2026/09/27 92. 姚行舟视角 12月26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姚行舟突如其来地回归远信集团给了所有人,尤其是姚氏跳得正欢的高管当头一棒。 他迅速召开股东大会,会上除了宣告自己回归,便只提了一个要求,目前与绿树的所有合作都正常进行。 远信众股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两年他基本不来远信,每次股东大会也主要听别人发言,他只举手同意。 职业经理人见他出去了,连忙跟上去,恭敬道:“姚董,我将近两个月的工作开展情况汇总给您?” 姚行舟脚步没停,“不用。我有事先走了。” 他没让司机开车,重新开了台方镜西没见过的车,绕着镜园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角落,这里能隐约看到她卧室的窗户。 窗帘紧闭,现在还是白天。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许久,看时间差不多了,给方境北发消息,让他开门,他进去。 方境北领着人进去,直接将人带到厨房,他想了想,没做番茄鸡蛋面和荔枝肉,做了一道糯米藕,他没怎么给她做过。 做完他没耽误,又回了车上,两个小时后,方境北发来她吃下的消息,他才又赶回公司。 12月27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姚行舟一夜无眠,翠云栖里的布置明明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可他却觉得空旷无比。 他没去公司,也没接姚氏集团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姚广言打来电话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回,“我要做什么您清楚。”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去厨房做饭,方境北告诉他,她今天一直在客厅里。 他不方便进入镜园了。 做好后他没耽误,又换了台车,拎着保温盒饭去了镜园。 等得到她吃下的消息,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忍不住皱眉,一直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办。 12月28日。 天气阴转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阳光有些刺眼,他还是觉得很冷,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 安绍将纪录片《优秀的她》中一参演的高三学生班主任联系方式发了过来,他打过去电话。 讲明原因后,这位班主任不愿意,现在正是高三冲刺期。 他低下声音恳求,希望能和这位学生说一句话。 班主任最后无奈答应。 这位学生没听完他讲完,便哭着说,想来看看方镜西。 他替方镜西感谢,只说让她安心备考,如果可以的话,在网上支持一下方镜西。 对方立马答应,借了同学账号发了评论。 他又去了医院,承诺将舒潇的治疗费用全都出了,请求舒潇父母能在网上支持方镜西。 舒潇父母并不知道这些事,听他说完情况后,立马发了评论,又说不用他出治疗费,之前方镜西打的钱够用很久。 他立马赶去镜园,简单做了两道小菜。 一门之隔,他听到她偶尔和方境北说两句话,声音有气无力,不复之前的明媚。 听到她要去园区,他迅速开车躲在一边,跟着她去了园区。 看她的路线要去医院,他没再跟,回了家属院将方周周接走。 她也瘦了很多,趴在玄关处,垂着眼睛,听到门响,连眼皮都没抬。 “方周周。”他喊了一声。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抬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从地上跳起来,委屈地叫着冲过来。 他没立刻走,在爷爷奶奶家做了番茄鸡蛋面和荔枝肉,才开车带方周周回了园区。 她认出是他做的了,也想和他离婚。 他发完辞职邮件后,给姚广言打了个电话。 “爸,我递交辞呈了。” 姚广言在那边暴跳如雷,质问他,“你是不是非得把姚氏弄到破产才算完?” “不至于。破产了我要什么?” 12月29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想过她来找他的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她真的会提离婚。 在他哀求她,不要抛弃他后,她依然决绝地走了。 翠云栖一下子冷得像冰窖。 他开始嫉妒方周周。 姚行舟站在长廊,将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都在诉说他对她的爱,那她为什么还要离婚? 是不是还不够? 他擦去泪水,去了客厅。 那个档案袋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他盯着看了很久,直至眼前出现眩晕,才僵着身体拿起。 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 很简单的一份离婚协议,她净身出户。 最后签名处,她是用他的那支英雄钢笔签的,当初她拿这支钢笔签的名字是他赠予她的那些东西。 姚行舟颤抖着手覆在她的名字上,纸有些脆、有些凹,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三个字。 墨迹完全被水晕开。 是泪。 他忍不住低头在上面落下一吻,就像在亲吻她。 再抬头,眼里满是不肯放弃的执拗,他将那两枚做好的大漆戒指拿出来。 原本用来求婚,现在,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给她。 将那枚刻着他名字意象的戒指放了进去,期望她能看在戒指的份上,不要和他离婚。 他集中精力,思考现在绿树的危机、漆器厂的危机,以及,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在离婚协议书背面迅速写了一封信。 落笔时,一滴清泪砸在上面。 【镜西吾爱】 写好后他没耽误,叫了闪送,又立马联系附在最后名单上的人。 允诺,只要方镜西求助他们,他们必须提供相应的帮助,远信未来会与其合作,并让利三分之一。 他又加了一个要求,不要告诉她这个承诺。 他联系远信慈善基金会,让他们在1月1日前,将慈善基金会的注册材料准备齐全。 对面问:“注册名称是什么?” “山松慈善基金会,救助大病儿童,以我和方镜西的名义注册。” 12月30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得知她要上线那部围棋纪录片,他联系远信公关,让他盯紧网上舆情,有任何黑评恶评直接处理。 他去了医院碰运气。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她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了。 她那一瞬间的伤心也被他捕捉到,好想和她解释。 可她现在走到死胡同里,单方面认为她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那天主动提出要带他去见应伯鸿,主动说出艾清迦的事,不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吗? 除了让她自己认识到,让她自己主动跨过这个坎,哪怕现在他俩和好,她心里也始终有根刺。 会认为是他在一直迁就她,她会不自觉将自己放到低位。 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他只有不还手地认输。 他像个小偷,跟在她身后,看她马上进镜园,他让司机停住不再往前。 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被扔出来。 他诧异一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戒指。 他第一次发现,宁城的冬夜是这么冷,宁城也会下这样厚的雪。 好在戒指找到了,但她却给方周周改了名字,也没有看他给她写的信。 不过他有别的办法让她看,让她不得不看。 手应该是被冻伤了,他忽然想起,冻伤后好像会留疤,那样她应该不会喜欢他的手了。 他皱眉思索,去哪里看,可以不留疤呢? 12月31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姚广言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仁合。 他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姚行舟你能耐了啊!” “你拿我的公司去哄你老婆!” “活该她不要你!” “我已经将证据提交给警察,查证后对方会将您养的那些蛀虫抓进大牢。” “你!你!你!” “我怎么了?”手上传来痛感,姚行舟视线落在自己肿得发紫的手指上,眉头皱了皱,“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看来还是我不够狠,有前车之鉴,他们居然还不肯收手。” “这才安生几年,我姚行舟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软柿子?”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包扎的医生小声问他,“姚董,您先把戒指摘下来,要不然伤口不好愈合。” 其实昨晚就该摘下来,但他不想摘。 现在再摘,完全靠硬扯。 他‘嗯’了一声,让医生摘。 医生看一眼梁锦川,梁锦川躲了。 最后还是姚行舟扯下来的,他无名指上的伤比别的手指更严重了。 他捏着口袋中的戒指,想起她当初是穿了条项链戴着,他也穿了条项链戴上了。 1月1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今天是他和她在咖啡馆的初见,说来好笑,他们结婚两年多,居然连初次见面的纪念日都没有在一起过过。 远信慈善基金会负责人发来消息,他们已正式提交,大概二十天后,可以成功注册。 他被众高管请回姚氏集团。 1月2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她今晚要见合作商。 他忍不住找路征给他安排了包间,就在他们隔壁。 他隐在暗处,看到大厅门被打开,走在最前面的是绿树之前的合作商,合作应该有十年了。 合作商旁边有一道熟悉有陌生的身影,是她。 她走在对方身边,脸上挂着浅笑,落后对方半步。 她的头发变直了。 直至对方进入包间,他还站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他们进去了,咱们也进去吧?”路征小声问他。 方镜西在他面前都骄傲得不行,此刻却当着他的面,对合作商如此低声下气。 他垂眸躲开路征的视线,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手上传来的阵痛刺激着他的大脑。 他和她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他在原地怔了良久,回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很爱她,他离不开她。 如果分开,他将比死更难受。 他大踏步离开饭店,回了姚氏。 接下来得尽快了,要不然她得一直受这些委屈。 1月3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他联系了国内一家高端实木家具的上市公司,他在美国读书时,和这家公司大公子有些交情。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找我?”这家大公子笑道。 “平时想找你也得能找到啊。”姚行舟举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 “在船上玩两天?”对方喝下,“你别喝了,你手上有伤。” “不了,有急事。”姚行舟一口闷了,反转酒杯朝对方示意。 对方脸色忽然正经起来,“哎,你老婆真和你离了?” 姚行舟瞥他一眼,没应声。 “你这伤该不会是苦肉计吧?” 姚行舟起身就走,“放艇。” 对方连忙追上他,“这不是还没见过你这么一副……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嘛。” 姚行舟脚步微滞,神色自如地下船。 “尽快带你老婆来船上玩啊!等你好消息!” 对方的声音被快艇远远甩在身后,他看向自己手上的伤,这两天越来越疼,好在医生说了,只要后期好好保养,不会留疤。 他还约了当年跟着外公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在京城宣传口工作,托对方帮忙联系了京博衍艺。 1月6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在他极大的让步下,第三天合同正式签订。 他联系各大平台,做了全网推送,又联系了祁书记和宁城博物馆馆长,请求他们以官方账号名义转发。 1月7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他延请宁城市政府制定的审计机构已初步审计完成。 “嗯,你找时机发出去。” 安绍愣了下,什么叫“找时机”发出去?这难道不应该集团官网发布吗? 对方头也没抬,“找时机的意思是发给太太看。” “……好的。” 安绍神情恍惚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这段时间他感觉特别魔幻,早上起床准备上班,结果就收到自家顶头上司辞职邮件。 他还没缓过神来,对方又将集团一位元老级别的高管连带五位中层送进了大牢,顺便开除了十几个项目小组长。 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不懂。 比如今天这件让他找时机发给太太看。 肯定不是直接发给她看,他得琢磨一下。 1月8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最后一个画面播完,屏幕骤然暗下,映出姚行舟的轮廓。 还有五秒。 一行手写字幕缓缓浮现在黑屏之上,他摩挲戒指的动作停住。 【谨以此片献给我的爷爷方书松,祝他八十岁生日快乐。】 记不清这是他几次看《棋义漆艺》这部片子了,每一个画面他都很熟悉。 十六分四十一秒一闪而过的生效摆件,二十九分十五秒一闪而过的花瓶,三十一分至三十 五分,她的手指上贴了创可贴,三十六分至三十八分零七秒,背景在庄园,五十五分至片尾八十分结束,背景换成了翠云栖装修过后的工作间。 七十三分开始,至片尾八十分结束,她一镜到底,连夜将剩余的七十九枚棋子推光完。 手机响了一声,是安绍。 【姚董,查到了,尚董约了恒盛银行的高总今晚七点在望江楼吃饭。】 他将戒指戴在脖子上,回复:【嗯,我们也七点过去。】 1月9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现在是要去吃饭吗? 他给方境北发消息,让他劝方镜西多吃些,打开微信才记起他也把他拉黑了。 在方镜西将戒指扔掉的那晚。 视线落在置顶对话框,她的头像还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不知道她有没有换,希望她没有换。 1月10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她今天没去园区,去了漆器厂,晚上没有回家。 1月11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她没去园区,依然在漆器厂,晚上没有回家。 1月12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她没去园区,依然在漆器厂,晚上没有回家。 1月13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寒彻骨髓。 她没去园区,依然在漆器厂,晚上没有回家。 1月14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寒彻骨髓。 她没去园区,依然在漆器厂,她回了镜园。 1月15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如坠春日。 她去了京城。 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急匆匆进了登机口,他想起她刚出差回来时,他和她在机场遇见。 其实当时巴黎合作商安排了晚宴,他本来第二天才能回来。 可当时不知为何,他只想尽快回国。 那是他第一次提前结束出差。 他始终不愿去深想当时的心情,也不知道那时的他究竟在怕什么。 难怪她会选择在她如此困难的时刻放弃他。 -- 原来,她准备和GF集团合作。 她总是这样聪明。 她上了热搜。 想了想还是没撤,只让人将那些涉及辱骂词汇的账号封了。 无比想去京城,去陪在她身边,GF的盛晨他打过几次交道,商场女强人,却又是一个极其有人情味的人。 他开始刷新网上的消息,一直到晚上九点多。 热搜弹出她的消息。 #方镜西主动提离婚# #GF集团与方家漆器厂达成合作# 他反复观看那条简短的视频,一共二十多秒,她停顿了十七秒,才说出那句“真的”。 为她高兴,为自己难过。 电话响了,弹出的来电人是伊恩。 怎么,他这是知道她离婚了,又想回来追她了? 他直接挂了。 他又发来微信。 伊恩:【你为何不帮助她?】 伊恩:【你为何要同她离婚?】 伊恩:【你不是爱她吗?为何还要这样做?】 他眼底闪过不耐,回复:【我和你之间可以聊任何事,除了她。】 他删掉伊恩的对话框,又点进那个视频,自虐般反复观看,短信提示音响起。 她给他发来短信,让他随便澄清。 好,那他就澄清。 他迅速登录微博,敲下“假的”二字。 落地窗映出他的身影,以及身后她送来的聘礼。 她可真狠。 除了那支钢笔,她什么都没带走。 除了他,她什么都没留下。 他起身朝聘礼走去,视线落在最上面的盒子上。 是他送她的那枚小狐狸胸针生日礼物。 不是说最喜欢吗,怎么还不肯留下。 他将盒子打开,红宝石小狐狸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被一只绚丽的漆镯圈在中心,漆镯上蜿蜒着盛放的梅花。 他瞳孔紧缩,颤抖着手将那只镯子拿起来。 是她亲自做的那只漆镯,那只被她保存了二十多年的漆镯。 1月16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暖意融融。 他去了仁合,重新包扎伤口,询问对方有没有迅速去痂的药。 1月17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暖意融融。 他将医生给他的药多涂了几遍,除了头有些疼,手背上的痂掉落了很多。 1月18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暖意融融。 他开始发高烧,但手背上的痂又掉了很多。 1月19日。 天气晴,气温比昨天高,湿度比昨天低,暖意融融。 烧已经退了,手背上的痂不凑近就看不出来。 他等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等到她的消息。 不过,她今天心情应该很不错。 她久违地露出轻松笑意。 1月19日,23:55。 1月19日,23:56。 1月19日,23:57。 1月19日,23:58。 1月19日,23:59。 1、2、3……55…… 1月20日,00:00。 【镜西,生日平安。】 园区的灯渐渐暗下来,他看向园区大门,低声说了句:“镜西,生日平安。” “我爱你。” 大门打开,里面冲出一辆紫色奥迪,他眉头紧皱,立即发动车跟上,这么晚她还回什么家。 他一路跟得小心,这段时间,他像个跟踪狂,偷偷跟在她身后。 她没进镜园,反倒是在院墙外停下了。 她踉跄着冲下车,跑向绿化带,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她在找戒指。 他什么也顾不得,下车奔向她。 她蹲在雪里,怔怔望着他,手上沾染了草叶和雪水,冻得通红,时不时痉挛几下。 他蹲下身,拥她入怀。 那一瞬间,像是将整个世界拥进怀里。 她安静地哭了。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笨嘴拙舌地说着今天生日,怎么还哭。 她忽然放声大哭,泪汪汪看向他,委屈地说着:“姚行舟,戒指没找到。” “找到了。” 他摊开掌心,“找到了,你看。” 确实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她。 93. 女儿番外 门外响起方日日的尖叫声时,方镜西眼睛都没睁开,躲进身旁人怀中,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出差,今天凌晨一点才到家。 姚行舟也极其熟练地捂住她的耳朵,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他去机场接她,也一点多才休息。 外面尖叫声不减,还夹杂着方周周的叫声。 方镜西哑着声音叹气,“我该下周一再回来的。” 今天周六,方日日不用去幼儿园。 闻言,姚行舟低声笑了,也不知道是谁天天都要和方日日视频,原本还有一趟时间更合适的航班,今天早上到宁城,她偏偏要连夜回来。 方镜西不满,“笑什么?” 姚行舟避重就轻,“下周一回你能赶上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 这次大会二人共同被邀请,方镜西更是作为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获奖代表发言。 “那你去接我呀。”她手顺着往下探去,在他腹肌上流连。 姚行舟被她摸得身子一僵,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钳住她双手按在床头,含着她的唇瓣吮吸。 方镜西想要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手却被压得牢牢的,双腿下意识盘上他的腰,口中溢出细碎轻吟,“老公,好想你~” “你每次视频都只和方、日日说话。”他放开她的唇瓣,吻上她鼻尖,声音颇有些委屈。 都过去三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称呼自己女儿为‘方日日’。 她噗嗤笑了,“哪有只和她说话,我每次不都把最后的告别时间留给你了。” 他微微抬起脸,狭长的黑眸沉沉望着她。 方日日也有这样一双黑眸,眼形狭长,眼尾上翘,睫毛浓密。 “老公,别气啦。”她仰起脸,吻上他的眼睛,“我好爱你。” 他喉咙里应了一声,“宝宝,我也好爱你。” 随即埋首在她胸前,隔着睡裙咬了一口水蜜桃。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汪汪汪!” 门被砸得哐哐响。 胸前忽然沉了下,热气一股股扑向肌肤,她摸了摸他的耳朵,哄他,“老公,今天晚上好不好?”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汪汪汪!” 他闷闷开口:“那说好了。” “嗯嗯,”她敷衍,“你快去开门。” 姚行舟无奈摇头,眼底浮起一层纵容,起身去开门。 方镜西视线追着他的身影,距离婚礼已经过去四年,方日日也三周岁了。 他的容貌一如往昔,因为常年身居高位,通身气质更清贵沉敛,加之他一直坚持锻炼,肌肉线条依然清晰 卧室门被打开,一颗小炮弹鸣着“爸爸妈妈”笛就冲进来了,后面的方周周摇着尾巴忙不迭跟在小炮弹身后。 鸣笛声瞬间降低,小炮弹回头,蘑菇头型乱糟糟的,脸蛋泛着薄红,“咦,妈妈还没醒吗?” 说着,她拍了拍方周周的头,伸出一根手指挡住嘴巴,闭着嘴闷声闷气讲:“不要说话哦。” 姚行舟回头便看到方镜西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胸前装睡。 “嗯,妈妈很累。” 方日日趴在床边,小手捂着嘴,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方镜西。随即,她眉毛皱了皱,胳膊肘撑着圆滚滚的身体,双腿费劲翘起,艰难地伸出手指轻轻摸向床上人的眼皮。 感受到眼珠转动后,她气鼓鼓,“妈妈你又骗我!”她扭头控诉姚行舟,“爸爸也骗我!” 方镜西睁开眼,忍不住乐。 看向挂在床边,双眼冒火,嘴巴高高撅起的女儿,拍了拍床,示意她上来。 方日日眼睛瞬间亮了,眉眼弯成月牙,眉心那颗小红痣也跟着鲜活起来,露出小米牙,手脚并用爬上床,从被子里钻进去,趴在方镜西怀中,还继续往上拱。 待看到一丝光亮,她抓起被沿,双手高举,脆生生地喊,“叮!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方镜西抱住她,“叮!检测到一只小可爱出没!” 方日日笑得更大声了,小胳膊搂住方镜西的脖子,在她身上一拱一拱,“妈妈,我好想你呀!” “想得都……”她‘都’了半天,最后憋出“都吃不了饭,睡不了觉,天天用眼泪洗脸。” “啊,真的吗?”方镜西故作吃惊。 “当然是真哒!不信你问爸爸!不信你问姐姐!” 说完,她姐姐很给面子地汪了两声。 “那你的小肚子怎么比妈妈去出差时还要圆?”方镜西轻戳一下她圆滚滚的肚子。 方日日吸了吸肚子,可惜她刚吃完早饭,怎么吸都吸不进去,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嘿嘿几声。 “妈妈,我真的很想你哦。”她举起两个胳膊在空中画了大圆,“有这么大的想你。” “妈妈知道,妈妈也很想你。” 母女二人笑闹不止,方周周蹲坐床下,时不时汪汪两声附和方日日。 姚行舟倚在门上,含笑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生出无限满足。 在与她结婚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过上妻女俱在的美好生活。 方日日是三年前立夏出生的,彼时,她还不叫方日日。 她叫方盈盈,大名叫方灼盈。 应该说,直到三个月前她都叫方盈盈,某天,她学到了时间表述,脑中灵光一闪,觉得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应该都遵循大姐方周周的起名方式才算是亲的。 于是将自己和当初姚行舟下聘时送的两只大雁,以及刚出生没多久的尚千阅和方境北的女儿方曜沄的名字都改了。 她改叫方日日,两只大雁叫方月月和方年年,方TT改叫方时时。 她想得十分周全,后面如果再有弟弟妹妹,可以叫方分分、方秒秒。 改名时,方镜西和姚行舟都在外出差,还不知道这件事,等二人回来,就被自家女儿告知,她从现在起改叫方日日了。 甚至还要拉着他俩去派出所改名字。 二人实在无法接受自家的爆炸小甜豆改叫“日日”这样奇怪的名字,于是和她商量,改成“方朝朝”或者“方天天”行不行。 方日日义正言辞地拒绝,理由都很充分,“天天”太普通,“朝朝”不合群。 方镜西又讲条件,她可以叫“方日日”,但大名不能改。否则就不要叫“日日”了,叫“朝朝”或“天天”。 方日日为了不普通且合群,思考一秒便同意了。 就这样,她的小名成了方日日。 -- 起床后,方镜西和姚行舟去吃早饭,这周末二人都休息,打算带方日日出去玩。 小朋友和方周周趴在玩具区和方仲清视频,方日日每天都要见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小妹妹。 不见就不去幼儿园。 “外公,你有没有给我二姐和哥哥喂饭吃?” 方仲清乐呵呵回答,“喂了喂了,今天它俩吃的小米和胡萝卜。” 方日日大惊,“什么,方月月和方年年吃的胡萝卜!” “对啊,怎么了?”方仲清将镜头对准那两只大雁。 “胡萝卜那么难吃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要吃?”方日日小眉毛皱起,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她忽然想到什么,认真发问,“外公,是不是你虐待他们了?” 方仲清:“……” 方镜西:“……” 姚行舟:“……” 谁教她的? “……你不喜欢吃,不代表你哥哥姐姐不喜欢吃。”方镜西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可是妈妈你也不喜欢吃啊。”方日日举着平板,哒哒迈着小腿跑向餐厅,“爸爸说了,我不喜欢吃胡萝卜是因为妈妈不喜欢吃,那哥哥姐姐怎么还喜欢吃呢?” 她眼巴巴看向姚行舟,让他帮忙证明,“爸爸,你是不是说过?” 姚行舟:“……” “因为哥哥姐姐的妈妈也喜欢吃胡萝卜。” “妈妈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胡萝卜啦?” 方镜西深吸一口气,“胡萝卜话题不过去,今天就不出去玩。” 方日日很大度地点头,“那就先过去吧。” 她看向镜头那边的方仲清,犹豫几秒,又看向方镜西,商量道:“妈妈,我再说一次行不行?” “可以,但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没问题!”她比了个OK的手势,对镜头那边担忧地说:“外公,方时时没有吃胡萝卜吧?” “……没有,她现在还只能喝奶。” 方时时是方境北和尚千阅的女儿,还不到一岁。 “那太好了!外公没有虐待方时时!” 方仲清苦笑着点头,“没,我谁也没虐待。” 又聊了一会儿,方日日主动挂断视频,她还要为一会儿出去玩做准备。 方镜西将人叫过来,“方日日,你知道虐待是什么意思吗?谁教你虐待这个词的?” “我知道啊!绘本教我的!” 方日日跑向自己的小书房,抱着一本绘本出来。 方镜西翻看完,是有关善待动物的绘本,画风童真,但她没买过,问姚行舟,“你给她买的?” 姚行舟摇头,他买了什么绘本他也都记得,而且这本书看着也不太像三岁小孩儿看的,他翻到书册背面,果不其然,上面写着适龄4-8岁。 不过三岁四岁也差不多。 “小叔叔小婶婶买的,他们说我要善待哥哥姐姐。”方日日爬到姚行舟膝盖上,伸手去够餐桌上的青提,“所以要给他们吃喜欢吃的东西、让他们做喜欢的事、带他们去玩。” 姚行舟将她抱在怀里,拿湿巾给她擦手,将青提去皮,塞给她两颗。 原来是姚行云和宋知蔚买的,方镜西将绘本还给方日日,夸她,“你好棒啊,学得好认真啊,但是虐待这个词太严重了,不可以随便说出口哦。” “那什么时候说?”方日日双手捧着青提,小口咬着,眼里一片疑惑。 “如果真的发生绘本上的那些事后才可以说,但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爸爸。”方镜西耐心解释,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汁水,“等你再长大些,不用看绘本也明白什么是虐待后,就可以自己说啦。” 姚行舟又补充:“以后要是真看到这种事,也记得不要冲动,先和妈妈爸爸说。” 方日日眨眨眼,依旧似懂非懂,不过,“外公没有虐待哥哥姐姐!” “对。外公和你一样,也很喜欢哥哥姐姐。” “那,爸爸,我能再吃两颗吗?”她眼睛一亮,伸手比了个二,仰头问姚行舟。 姚行舟一时有些沉默,望着这张方镜西缩小版的小脸,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行。”方镜西拒绝。 “不行,”姚行舟又给她擦手,“刚才阿姨是不是给你吃了三颗?” “那好叭,”方日日扁了扁嘴,又看向方镜西,“妈妈,我们能带姐姐一起去玩吗?” “可以。” “噢耶!妈妈我超爱你!”她兴奋地从姚行舟膝上跳下来,喊上方周周去准备外出的东西,“爸爸我也超爱你!” 二人带着方日日和方周周去了花间。 方日日还没出生时,姚行舟便将花间顶楼整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作为他们这群人平日聚会场所,另一部分则做成儿童游玩区。 次顶楼则是整体封存,不再对外开放,完全设置为儿童游玩区。 这片空间不只给方日日玩耍,以后朋友们谁家有孩子,都可以过来。 可惜,这个占地2400平的游乐园,目前只有方日日以及大哥竹麓家的儿子两个小朋友使用。 但竹麓一家在京城居多,只有寒暑假才回宁城,这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属于方日日一个小朋友。 方时时年纪太小,还不能过来。师榕的孩子刚出生,至于其他人,要么依旧单身,要么刚结婚,要么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一到花间,方日日便跑去小火车那里。 “方周周上车!今天我们要开往大漆站!” “爸爸,能不能帮你的火车司机女儿穿好工作服?”方日日蹲在小火车前,蘑菇头一点一点的,看向依偎在落地窗前的父母。 二人回头看去,脸上挂着笑,姚行舟轻声在方镜西耳边说:“等我。” “快去!”方镜西推他一把,对面还有工作人员,他们是在方日日过来玩时,专门看护她的。 眼前这辆小火车完全按照真实火车数据,等比例缩小复刻的,蒸汽机车造型,电力驱动。 车厢也完全复刻真实火车车厢,包括汽笛和灯光。 轨道绕着游乐区外围铺设,全长300米,也是缩小比例的真正钢轨,带有木制枕木和道砟。每隔一段距离,配有对应的车站和车票。 外围墙上则是中国铁路交通发展史,相对应的列车模型也在上面。 姚行舟给女儿穿好后,将她抱上车头控制室,给她系上安全带,方周周则是被工作人员牵到第二节车厢内。 方日日鸣了一声汽笛,对着话筒说道:“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接下来将由我担任XX号列车司机,本次行程始发站为xxx,终点站为大漆站。” 她停下来喘了口大气,又接着说:“请您坐稳扶好,不要将头和脚伸出窗外,不要跳车,不要汪汪叫,不要进出控制室扰乱司机开火车。” 说完,她关掉话筒,朝姚行舟勾勾手指。姚行舟将水杯递给她。 喝完后,她关上车窗,将墨镜戴上,拉下控制闸,火车缓慢启动。 方镜西抱臂站在不远处微笑注视着他们,方日日和姚行舟一样,也非常喜欢车,只不过她最喜欢火车。 她说她将来要当火车司机,广而告之家里每一个人。 大家都笑笑就过去了,只当这是小朋友的童真,唯独姚广言和方仲清放在了心上。 非常正式地将她和姚行舟叫到一起开了个会,主旨是“如何纠正方日日想当火车司机的想法,让她顺利继承绿树、姚氏和远信三家集团”。 听到这话时,他俩脸上同时出现了诡异的无语之色。 小朋友的想法天天变,方日日还说想当狗或者大雁,这样就可以不去幼儿园了。 再说了,就算她真当火车司机又怎么了。 全中国十四亿人,会开车的多到数不清,会开火车的又有多少。 那次谈话之后,两人经过商量,迅速加装了这列小火车。装好带方日日来看的时候,她一眼喜欢上,那段时间方日日真的没去幼儿园,天天在这里开火车。 顺便记住了中国铁路交通发展史。 打那之后,家里其他人再也没干预过他俩怎么带孩子。 疯玩一天,方日日和方周周都累瘫了,一家四口也没回翠云栖,在花间住下了。 姚行舟从浴室出来时,发现母女二人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无奈摇头,说好今晚的,她倒是睡得快。 他将方日日摆正,又给她盖上小被子,抱着方镜西去了次卧。 方镜西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含混,“干嘛呀?” 姚行舟没回答,只将手从她裙底探进去,从后颈顺着脊骨慢慢往下移。 方镜西被摸出感觉,想起早上说的话,主动凑上去吻他,她出差整一周,出差前一周是例假。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卧室内春意融融,时高时低的轻吟刺激着他的一切。 云收雨歇,月亮重新出来,方镜西浑身汗湿,窝在他怀里,声音又软又哑,“回主卧。” “嗯。”姚行舟餍足地应了一声,又在她身上温存好半晌,才抱着人去洗澡。 主卧内方日日又睡得四仰八叉,完全没发现父母刚才不在。 第二天上午,方日日依旧快乐得浑身冒泡,到了下午,她有些心不在焉,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甚至更加严重了。 她蔫哒哒地趴在姚行舟肩头,双眼无神,一句话也不说。 方镜西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逗她,“是不是累啦?” 她摇头,鼻腔发出“嗯嗯”的声音。 “那是肚子饿了?”姚行舟也跟着逗她。 她又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将脸转过去,后脑勺对着方镜西,像一颗自闭的小蘑菇。 无良父母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笑意,“既然不累也不饿,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去幼儿园啦。” 她又长长唉叹一声,良久,冒出一道不解的声音,“幼儿园什么时候破产?” 破产。 二人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声。 方日日猛地从姚行舟肩头扬起小身子,声音委屈地控诉,“我明天都要去幼儿园了,你们还笑!” “汪汪汪!” “你们都比不上我姐姐!” “妈妈,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生成一条狗?” 方日日真的很困惑这个问题,她实在太想当狗或者大雁或者任何一切不用去幼儿园的生物或物品。 “……妈妈爸爸还没那个本事。”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不会等幼儿园破产了你们都没有吧?” “……幼儿园也不会破产。” “那怎么才能让它破产!”方日日有些崩溃。 “可爸爸看你每次从幼儿园出来都很开心啊。”姚行舟也很不理解。 闻言,母女二人纷纷看向他,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怎么了?”姚行舟微微挑眉,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看他。 方日日不想解释,她又气呼呼埋在他肩头,爸爸居然不懂她! “你上班开心吗?”方镜西只好问他。 姚行舟摇头。 “那你下班开心吗?” 姚行舟愣了下,无奈笑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这可真是难倒姚行舟和方镜西了,天天都不想去幼儿园。 关键是,她也不会哭着喊着撒泼打滚地耍赖不去,每次都背好小书包,脚步沉重地迈进幼儿园大门,神色凝重地和老师同学打招呼,最后再咧出一个假笑和送她去幼儿园的人告别。 他俩天天都看幼儿园监控,方日日表现极其优秀! 哪怕刚开始去幼儿与那几天,所有小朋友都在哭,她也没哭,只安静坐在一旁看别的小朋友哭,甚至还有心思给对方递纸巾。 课堂上,老师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特积极地回答问题,每次都回答得又快又准。 有时候方镜西都在想,她可能生了个天才。 “那能告诉妈妈,到底为什么不想去幼儿园吗?” 方日日小眉毛拧起,想了半天,“我不知道,就是不想去。” 方镜西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姚行舟,“你小时候是不是不爱上学?” 姚行舟:“……”好大一口锅! “爸爸小时候也不想去幼儿园吗?”方日日眼睛亮了。 方镜西警告看他一眼,“你爸爸小学当了六年的‘个别同学’。” “嗯,对。”接收到方镜西眼神,姚行舟违心地肯定道。 顿了下,他又补充,“你妈妈小时候也不愿意去。” “哇!那看来是传承啊!” 这是什么好习惯吗?还传承。 “什么是‘胳膊同学’呀?” “是和同学打架吗?” 说着,方日日伸出胳膊比划几下,嘴里“嘿哈嘿哈”地喊着。 方周周以为她在和她玩,也跟着汪汪叫。 “不是‘胳膊同学’,也不是和同学打架,是‘个别同学’。意思是——” “好学生。”姚行舟干脆堵住她的话。 “那我也要当和爸爸一样的‘个别同学’!” 方镜西:“……”你俩开心就好。 方日日不想去幼儿园这个问题,无良父母无解。 二人周一下午都要去参加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所以早上早早去了公司,拜托竹时闻和姚广言接送方日日。 平时都是家里阿姨、方周周,再加上一个自家人去接送她。 方镜西和姚行舟二人特别忙,很少接送方日日。这周末能陪她玩,完全是方镜西假公济私,借着要参会的名义提前回来的。 竹时闻和姚广言其实很不愿意送她去幼儿园,因为,只要一看到她丧着脸进园,二人就忍不住要带她回家。 今天的方日日依然心情沉重,进园时和奶奶爷爷告别,假笑着说了句,“奶奶爷爷你们回去吧,下午记得准时来接我。” “我以后要好好当‘个别同学’!” 竹时闻:“?” 姚广言:“?” 方日日身影已经消失,姚广言哼了一声,“肯定是他俩和孩子说什么了,你儿子小时候不一直是‘个别同学’吗。” 竹时闻:“……”说得好像不是你儿子一样。 方日日今天在幼儿园的表现依旧优秀得无可挑剔。 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在宁城融媒体中心举办,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方镜西和姚行舟在后台等候,从监控中看到方日日在睡午觉,便退出来了。 这次大会大概五点结束,晚上还有晚宴,但幼儿园四点十分就放学了。 不过方镜西发言结束后大概三点半,她可以提前走。 但姚行舟可不行,他得作为代表最后发言,晚宴前还有一个关于AI技术应用的研讨,他是研讨发起人。 “那你还和我一起去接方日日吗?”上次接方日日还是一个多月前,这次他俩打算给她个惊喜。 “去,我和鹏承的刘董换了,他最后发言,发起人也是他。”鹏承的刘董是三年前,也就是上一届的获奖代表。 “欸,那你不就在我前面了?” “嗯。”姚行舟抓着她的手把玩,“在你前面不好吗?” 方镜西对上他的眼睛,弯起眉眼,轻吻他的唇角。 姚行舟偏头张口想要含住她的唇瓣,她推开他,“马上开始,没时间补妆。” 他看了眼她的唇,她今天涂了口红,是有点暗的粉,好像叫豆沙粉。 “不如你原本唇色好看。”她原本的唇色红润透亮。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将近二十分钟才开始,姚行舟看她这动作,立马掐住她的腰,凑过去含住她的唇瓣。 五分钟过去,方镜西从包里掏出湿巾扔给他,又给自己补妆,唇周的粉底都被他蹭没了。 姚行舟漫不经心地擦嘴,看她抿起唇准备涂口红,他开口:“别涂了。” 方镜西诧异地看他。 “像在吃蜡。”他皱眉,语气嫌弃,“都不甜了。” 她乜他一眼,继续涂,今天直播,不涂不行。 直播马上开始,二人按照座次顺序分开进入会场。 方镜西坐在第三排偏左位置,姚行舟则是坐在第二排中间位置,第一排是省部级领导,他前面的省政府一把手正回头和他说话,看对方的神色,聊得挺开心。 她摸出手机拍照发给他,便和旁边人聊了起来。 前排姚行舟听到手机响了,垂眸看一眼,看到是她发来的消息,眸中笑意更深。 “我听童厅说,你和刘董换了发言次序,他作为压轴发言和发起人?” 他扶了扶眼镜,看向前面的万省长,这位领导人和竹时叙共事过一段时间。 “嗯,要接小朋友放学。” 万省长恍然大悟,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他又问,“方董有了解过咱们大会的颁奖流程吗?” 姚行舟笑了,摇头否认。 时间差不多了,二人也没再聊,姚行舟打开她的对话框,看到她发 来的消息,忍不住笑。 老婆:【图片.jpg】 老婆:【什么时候我也能坐在那个位置?】 他回复:【三年。】 老婆:【你不会在诓我吧?】 他又回复:【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婆:【说不完。。。】 他被她这话噎得一滞,轻轻叹气,打字,【照绿树现在的发展势头,三年是保守估计。】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等了很久,只得到一个极其简单的回复。 老婆:【嗯。】 他指尖按了按眉心,浅浅的笑意自喉间溢出,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狐狸眼亮晶晶,嘴角似扬非扬,极力压着内心的雀跃。 如果是面对面说话,她这句“嗯”绝对是语调平淡至极,尾音有一丝上扬,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顺着语气漫出来,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内里骄矜暗涌。 很快颁奖仪式开始,方镜西排在最后一位。 她视线落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他很突出,无论身高还是长相气质。 第一排的几位领导站起来,他们应该是作为颁奖嘉宾,他的身影被挡住,她垂下眸子。 忽然听到旁边人“嗯?”了一声,她抬眼看去。 只见第二排左半边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最中间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他微微点头朝旁边人示意,简单理了下西装,气定神闲地迈步往外走。 他不会是颁奖嘉宾吧? 方镜西眼睛瞬间睁圆,脸上神色怪异一瞬,他倏地偏头朝她看来,嘴角勾出笑。 她顿时明白,他故意的! 想起这是在直播,而且旁边人的视线也落在她脸上,她敛下惊讶,面上一片平静,只眼底闪过一丝愤愤。 他落在最后,跟随前面一众领导人上台,在她面前站定。 他拿起旁边礼仪小姐手上的奖杯,脸上漾起笑,双手递给她,声音清冽又柔和,“恭喜方董。” 对上那双溢满情谊的黑眸,她也跟着弯起唇,眉眼舒展,接过奖杯,“谢谢!”声音略扬。 他又拿起证书,双手递给她,轻声说:“恭喜老婆。” 这声音引得旁边的获奖者和颁奖领导纷纷朝他俩看来,脸上浮现善意的调侃。 她横他一眼,好在现场其他人听不到他们的话。 姚行舟无所谓笑笑,等着她的回应。 主持人见都发完了,开始走流程让拍合影。 他还站在她面前,她有些急,眼神示意他赶紧站旁边,声音压低,“老公!” 合影顺利拍完,她站在最侧边,要先下场,有台阶,她穿着高跟鞋,怕影响后面的人,她下意识将奖杯递给他,脚步加快几分。 姚行舟接过奖杯,扶着她胳膊,“急什么。” 后面响起主持人声音,“姚董您走什么?该您发言了。” 他又“哦”了一声,“原来是送方董先回座位啊。” 会场响起一片笑。 方镜西耳垂一红,想要挣开他的手,让他留在台上。 他没理会,只扶着她下台阶,“慢点。”又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回座位,将奖杯递给她,转身离开。 方镜西视线追着他的身影,他一袭黑色西装,脚步沉稳,面容平静,丝毫不在意刚才的调侃。 上台后,先是扫视全场一眼,随即将视线浅浅地停留在她身上,唇角勾出笑,微微点头致意,语调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没拿稿子,说的话和镐子内容有很大不同,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他没说。 方镜西看过他的稿,是姚氏总裁办肖秘书给他写的,水平很高。 当初她去姚氏找姚行舟,这位肖秘书还跟在安绍后面打杂。 她用余光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迅速拿起手机拍张照发给他。 “姚氏和远信会携手全省各企业伙伴,共同营造一个公平开放、互利共生的产业营商环境,助推经济高质量发展。” 全场响起掌声,结束后,他依然没下来,方镜西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下一个该她了,他干嘛呢? 刚才让他留在台上,他不留,现在该走了,他又不走。 他又笑了笑,对上她的眼睛,“下面,请本次获奖代表,绿树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方镜西上台发表获奖感言。” “大家欢迎。”说完,他率先鼓起了掌,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至她上台。 方镜西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经过他时,他轻声说:“期待你的发言。” 她也没拿稿子,不过稿子是自己写的,没说那些假大空的话,将自己对非遗传承和现代工艺技术如何适度结合,以及她作为传承人的责任和非遗技艺未来的发展方向说了说。 发言结束,这次是万省长带头鼓掌。 之后是中场休息十分钟,方镜西想回自己座位,就看到前排万省长对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方镜西脚步加快,来到第一排,姚行舟也从座位里出来。 “万省长好。” 万省长笑眯眯,“讲得不错嘛,很有想法,也都能落地。” “谢谢您夸奖,”方镜西坦然接受,脸上笑容弧度加大,“您要是多视察视察我们,那肯定能尽快落地。” 万省长愣了下,哈哈大笑,“得,这是管我要支持呢。” “既然方董邀请了,那咱们,”万省长看向周围其他人,“去看看?” “您来我肯定扫榻相迎。” “嗳,迎我们不急,”万省长看向夫妻二人,又调侃,“你家小朋友是不是该等急了?” “是,她四点十分放学。”姚行舟刚才本想和万省长直接辞别,看到她下来,想到万省长没准会和她聊聊,索性什么话也没说。 而且中场休息就十分钟,万省长一直和他们聊也不合适。 果不其然,他们走后,万省长又被人围住。 方镜西此刻才有时间看手机,刚三点半,融媒体中心到方日日的幼儿园大概四十分钟。 现在这个时间路上也不会堵。 她看到屏幕上有姚行舟发来的微信,在她发言时发的,边问他发了什么,边打开对话框。 对话框里有两张照片。 上面是她给他发的照片,他在台上发言的照片。 下面是他给她发的照片,她在台上发言的照片。 老公:【优秀。】 她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半晌,觉得拍得还挺适配,“你也好帅。” 姚行舟沉默一瞬,“你也好漂亮。” 她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你超级优秀!” 无论在事业还是在生活,抑或在爱她以及爱他们的孩子上,都超级优秀! 回家后将两张照片洗出来,贴在照片墙上。 翠云栖的照片墙早在一年前已经挂满照片。方日日出生后照片骤然增多,二人又重新开辟了一处照片墙。 路上很顺利,他们到方日日幼儿园的时候刚四点五分。 方日日所在的幼儿园是一所私立双语幼儿园,实行小班制教学,每个班最多收十二个孩子,配六名老师。 原本想送她去宁大附属幼儿园,就在家属院里面,但附属幼儿园小班有四十个孩子,方镜西和姚行舟还没说什么。 竹时闻先不同意了,孩子实在太多。 方日日作为小班小朋友,放学最早。 方镜西催促姚行舟停好车,赶紧到门口去等方日日。 与周围一众保姆司机、老年长辈相比,二人站在中间,颇有些不合群。 尤其二人均是西服套装,姚行舟一身黑,方镜西则是一袭裁剪得体的雾灰色西服套装,脚上一双裸色细高跟,头发盘起来。 怎么看怎么不像来接孩子的。 十分钟后,一排穿着校服的小孩子鱼贯而出。 二人一眼看到站到最后面的方日日,整队小孩子就数她笑得最开心,黄色小帽歪戴着,头发胡乱飞舞几根出来,校服上配套的黄领结被她系到头上,在下巴上打了个结,书包也没背着,被她单手抓着在地上拖行,整个人看起来又可爱又傻兮兮的。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没发现熟悉的车,伸手搭在额前踮起脚左右探头张望着。 “方日日!”方镜西笑着喊她。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唰地扭头朝二人看来,眼睛瞬间更亮了,使劲挥舞小手,大喊“妈妈!爸爸!” 前面的小孩子还没有被交到家长手中,她有些急,一蹦一蹦地跟着往前走。 像一只可爱的小蘑菇。 还有一个人就到她了,她忍不住,弯腰从闸口钻出来,扑倒方镜西怀里,甜腻腻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我好想你呀!”说着她就要去亲方镜西。 方镜西躲了,“妈妈脸上有化妆品,有毒的,你不能亲哦。” 和老师做完交接工作的姚行舟听到这话心梗一瞬,她刚才怎么不说他不能亲。 “咦~”方日日伸出双手捂住嘴,小眉毛拧起,眉心小红痣跟着动了动,凑近仔细盯着方镜西的脸看,最后说:“妈妈还是不涂毒的时候好看!” 方镜西笑得乐不可支。 “是不是呀爸爸?”她仰头问姚行舟。 “你妈妈怎样都好看。” 闻言,方镜西笑得更开心了。 方日日大为震撼,仰头盯着姚行舟,眼睛一眨不眨,最终一言不发地伸手要方镜西抱。 方镜西将人抱起来,示意姚行舟拎她的书包。 姚行舟拿起书包,将方日日从她怀里接过来,她穿着高跟鞋,方日日一个身高一米零五的“大”孩子,被她抱着,实在费劲。 方日日不情不愿地趴进爸爸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我先讨厌你一分钟。” 姚行舟忍不住“嗯?”了一声,怎么突然开始讨厌他了? “怎么了?”方镜西没听到方日日的话。 “没事。”姚行舟搂过她的腰,带着她往车上走去。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数数干嘛?”到了车上,方镜西才听清方日日的碎碎念。 方日日停住,“妈妈先不要打断我,我在给爸爸计时。” 方镜西:“?”她看向姚行舟,一副‘你怎么惹她了’的表情。 姚行舟无奈苦笑,他也不知道。但他俩来接她的时候,都是他抱着啊,总不能因为这次没让方镜西抱就生气了吧。 “五十一、五十二……” 听到她又从五十一开始,姚行舟忍不住提醒,“你刚才数到五十三了。” 其实早过去三分钟了。 方日日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五十一、五十二……” 姚行舟彻底闭嘴,再说的话,怕是得从一开始数了。 方镜西单手撑着额头,好笑地坐在副驾盯着“闹别扭”的父女二人。 终于数到六十了,方日日长吁一口气,接过姚行舟手里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下大半,随性地伸手一抹嘴,“爸爸你刚才要是不打断我,我就能早五秒钟原谅你啦!” 姚行舟看着眼前这张红扑扑的笑脸,替她解开黄领结,摘下帽子,捋顺她飞舞的发丝。 “那爸爸争取以后不让你生气,好不好?” 方日日双脚交叠下蹲,双手撑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歪头思考一秒钟,眼珠黑白分明,“可是爸爸,我没有生你的气啊。” 姚行舟愣了下,摸了摸她的头,浅浅笑道,“好,是爸爸说错了。” 绿色宾利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斜阳晚照,霞光万丈。 车内播放着方日日喜欢的儿歌,她坐在后排安全座椅里,小脚翘起,嘴里欢快地跟着哼歌。 一曲结束。 后座突然冒出她稚嫩的声音。 “妈妈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