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的妈支棱起来了[八零]》 1、第 1 章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 炎炎夏日,酷暑难耐。 装潢时髦的咖啡馆里,温柔舒缓的情歌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头顶电风扇呼呼转动,十分卖力。 但依然热得人心烦气躁,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意。 “二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柚城多落后的地儿,姐夫让你带着曦宝过去,你们大人遭罪就算了,孩子不适应怎么办?” “还有啊,你要是走了,我们说好要合伙的店你也不做了吗?” “……” 耳畔叽叽喳喳个没完。 霍亚荣一阵恍惚,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一深想便头痛欲裂,手下意识在太阳穴按了按。 突然—— 她动作顿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般。 好一会儿,霍亚荣才一脸惊奇地抬起头。 痛了…… 她刚刚在头痛?! 久违的痛意,不应该是一个游魂能感觉到的。 霍亚荣眉美目圆瞪,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皮肤细腻、骨肉云亭的手指,以及不该存在的金银双戒…… 这对戒指是她跟褚则的婚戒,但在三十岁生日那天,莫名其妙丢失了。 当年有句广告词突然流行起来——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褚则便在生日当天,送了她一颗绿钻戒。新戒指很美,很贵,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很喜欢。 霍亚荣从不否认自己虚荣,年轻时的她就是很爱面子,特别热衷跟认识的、不认识的炫耀自己的幸福。 更是打心底里享受旁人羡慕的目光,夸张的吹捧。 如果她没死那么早,如果她能活到二零年后,大概要被吃瓜网友归类到雌竞女那一类。 但这个标签,她肯定是坚决不认的。 她是虚荣,爱攀比,爱炫耀,但又不单单跟同性比,她分明是想大赢特赢,赢过所有认识的人。 所以生日那天,霍亚荣特地换掉金银婚戒,戴上了新钻戒。没想到派对散场,金银婚戒竟找不到了。 那会子家用监控没普及,在生日这个特殊的日子,能被邀请来家里的都是亲朋好友,便是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她也拉不下脸去查证。 而自婚戒丢失,她仿佛丢掉了所有好运。 一件件倒霉事接踵而来。 先是跟小妹合伙的生意亏掉她大半私房钱,接着买房买到凶宅,后来在小弟和弟媳闹离婚时劝架,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宣布喜讯的二胎就这样流掉了; 孩子没了,褚则意见颇大,两人没少吵架,夫妻感情出现裂痕。 而帮过的老同学因几万欠款无法按时还上,恩将仇报,把她骗出门一刀攮了后填进自家工地的水泥柱里。 霍亚荣的魂不得解脱,只能随机游荡在家人身边。 她看着妈跟褚则吵架,痛骂他整天忙工作不关心妻儿,害她离家出走,她少了一个女儿。 她想托梦,告诉妈自己没离家出走,而是被董丽萍两口子杀了,却根本办不到。 她心痛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不想她的哭诉只是为了更容易要到生活费的表演。 她看着他们隔三岔五闹一场,看着褚则发生车祸,看着曦宝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看着妈、大姐、三妹、四弟跟褚则的堂表亲们为了争夺曦宝的抚养权闹上法院,等成功代管财产后却又对孩子不闻不问…… 霍亚荣跟在他们身边时,每天都在问为什么? 你们都没良心吗? 我对大家不够好吗? 不是说最亏欠我、最疼曦宝吗,为什么放任嘉明和玲玲欺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 “二姐,二姐!” “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姐夫真惹你不痛快了?” “是不是你说不想去柚城,他就朝你发脾气了?”张萱言语关切,一副打抱不平的愤慨样儿。 霍亚荣怔怔的,还没彻底醒过神。 张萱却继续自说自话:“二姐,你别理他,男人都一个样儿,越听他的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是咱们老霍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自己的事业,不是那种没文化没赚钱能力,只能依附男人把男人当天的小女人,他非要喊你去柚城摆明了不尊重你,不爱你。” “你独自带曦宝那么辛苦,我们都心疼坏了,姐夫居然毫不顾及你的想法,实在是——” 听到熟悉的说词,霍亚荣猛地回神,脸色有些难看。 她胃里一阵翻滚,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了。 “别说了!”她冷声喝止。 张萱愣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第一次,霍亚荣对她那么凶,脸色那么难看,那清凌凌、有些尖锐的目光像是要看进她的心底。 张萱下意识别开脸。 别到一半,又觉得是自己看花眼了,霍亚荣一向爱护家人,怎么舍得朝自己撒气? 大概是跟褚则真把她惹得不高兴了,才这么挂脸。 这般一想,她心里不由得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打量霍亚荣的脸色。 视线不小心落在锁骨处颗颗莹润饱满的珍珠项链上,眼里飞速闪过一抹幽暗。 用半开玩笑半关心的口吻说:“姐,你都生病了姐夫居然还气你,太不体贴了吧,你可得逮着机会闹一闹——” “呕!” “呕!!” 霍亚荣再也忍不住。 那股被强行压回去的恶心感再次卷土重来,从胃一路往上,直冲天灵感,她伏身干呕起来。 张萱见状,笑容顿收。 光呕,又吐不出什么来,不会是…… 她咬着唇,脸上表情变来幻去:“……姐,你是又怀上了吗?” 霍亚荣没回答。 她现在一听张萱的声音就想吐,生理性的恶心感让她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的,搞不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 是真的回到多年前? 还是黄粱一梦,当鬼当出了幻觉? 她迫切想远离这道令人厌恶的声音,让自己清醒点。 离开。 她要离开…… 霍亚荣猛地起身,抓起包就往外走。 “哎,二姐!” 张萱再次愣住,旋即起身就要追出去:“你去哪儿啊?咱们还没说完呢。” “女士” “女士,你们还没付钱呢。” “……” 霍亚荣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但她头也没回,脚步急促地冲出了咖啡馆大门。 门外,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粘乎乎的。 她茫然的站在阳光下,皮肤微微刺疼,感觉自己跟烤肉之间就差一撮孜然了。 但伴随着刺疼,混沌无比、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脑子却像是被光劈开,从未有过的清醒。 毒辣的阳光刺得她胳膊疼,眼睛也疼。霍亚荣却贪婪地仰起头看向天空,尽情的享受这股不适。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瞬间灌满盛夏燥热的空气,混着刺鼻的汽车尾气、路面被暴晒后发出的难闻气味,她几乎落下泪来。 依然嫌弃得不行,但又真实到让她感动。 活过来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二姐!” 张萱追出来,高跟凉鞋踩在滚烫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身体不舒服是不是,我陪你到医院看看。” 说着,伸手挽霍亚荣的胳膊。 霍亚荣仿佛被烫到,猛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张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再次调整成担忧:“二姐,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你很不对劲唉,是我哪句话说错,惹你不高兴了吗?还是说,姐夫真像我猜的那样,他——” 霍亚荣看着她,眼神晦暗复杂。 若非亲眼目睹她在自己‘失踪’后载歌载舞,开怀畅饮到酩酊大醉,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一心爱护的小妹竟然恨着自己。 可……究竟为什么呢? “萱萱。” “你好像很希望我跟褚则吵架?” 张萱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姐,你、你说什么呀,我哪有希望你们吵架,我只是怕你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才替你宣泄几句,你说的好像我是大坏蛋一样。” 熟悉的‘为你发声’,熟悉的娇嗔。 霍亚荣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依然分不清这是真的心疼她,还是打着为自己抱屈的幌子挑拨离间。 又或许…… 现在的小妹当真满心依赖自己,见不得自己有一点不高兴。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满心怨怼呢? 是应家原挽着女学生进宾馆被撞破,对方开口要三万分手费,她来借钱,自己不愿借还劝她离婚开始? 还是美丽衣橱亏损太多,自己不再投钱开始的? 霍亚荣忽然想起那年年底,一家人坐一块吃团年饭,张萱跟妈告状,说她狠心。 她说自己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哭得那么惨那么着急,二姐却跟没事人似的一脸冷静地分析这、分析那。 还笑着说当时恨死了她,觉得有二姐不如没有嘞! 但这话说完,就又立马亲亲热热地抱住自己,谢谢她的陪伴和出主意。 当时,霍亚荣听出了那些亲昵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埋怨。 但她没计较。 兄弟姊妹之间,意见相左、偶尔互不理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哪里想得到,张萱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最真的心里话—— 有二姐不如没有!! 眼下,店还没开起来,让两人产生裂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霍亚荣心里有些矛盾。 怨吗,报复吗? 在张萱眼里,她什么都没干,还很无辜。 可当无事发生? 对不起,她好像也办不到。 那些伤害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尤其是自己跟褚则死后他们对待曦宝的方式…… 但凡当了妈,大概就没法释怀自己的小孩被欺负。 她想,她需要时间从头到尾都捋一捋。 “你不是约了人看店铺吗,先去忙你的吧。”霍亚荣说。 张萱见她神色淡淡的,跟平时不一样。 心里奇怪。 态度便愈发腻歪:“店铺随时都能看,哪有二姐你的身体重要,我还是先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想挽霍亚的荣胳膊。 霍亚荣再次避开,语气添了几分烦躁:“你都不嫌热吗?” “才不嫌,我就喜欢跟二姐你挽着走,像小时候那样。” 张萱笑吟吟地撒娇卖乖,她知道,霍亚荣最吃这套了。 然而现在的霍亚荣不是从前的霍亚荣了,她是钮祜禄……呃,串戏了。 她是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游魂,见过张萱另一面的霍亚荣。 她越是这样,霍亚荣就越难受,浑身上下像有虫子在啃噬一般,反胃感也再次涌出来。 “你不嫌,我嫌。” 说完,她转身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 车门关闭,隔开那张满是亲热和依赖的脸。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捂着蓬勃有力的心脏,告诫自己要冷静。 师傅启动车子的瞬间,她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 就见站在原地的张萱脸上的笑容一秒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郁。 霍亚荣的眸光缓缓沉下来,本就微抿着的嘴角直接抿成了一道直线。 原来…… 这么早以前就有端倪了吗? 2、第 2 章 说不心寒是假的。 但又没那么心寒。 或许是变成游魂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心寒过太多回,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很难保持在峰值,一旦消耗殆尽,除了生理上无法控制的难受,心理其实还算平静。 想当初,她刚成为游魂那会儿一度崩溃,明知没人听得见、看得到,还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愚蠢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质问为什么。 她不明白。 想不明白家里人的态度怎么那样奇怪,一会儿伤心到一家老小抱头痛哭,哭到晕厥; 一会儿又好像自己的失踪并不重要,谁的生活都没有因为她的突然消失受到半分影响。 他们是她最亲的血脉亲人啊。 没有任何走街串巷寻找她的举动不说,还对褚则说找不到人就是自己不愿露面,是他只顾工作不顾家庭,太伤自己的心…… 说得好像她在故意报复褚则一样。 老话讲,糊涂的人当鬼也是糊涂鬼,霍亚荣自问活着时不算糊涂,可到底还是变成了糊涂鬼。 哪怕到此刻,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在家里到底是什么定位,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褚则说? 难道自己在他们心里就那么幼稚,不负责任吗? 可身为多子女家庭里的老二,她打小就乖巧懂事,从来没有过叛逆期。 四五岁就跟着大姐糊纸壳、捡煤块补贴家用。 稍微大一些就踩着凳子做饭炒菜包揽家务,等上了中学,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一到暑假,她就跟着同学到煤站当挑煤工。 平时走街串巷捡垃圾,卖的钱一份不落全交回家里。 她考上大学时正逢改革开放初期,彼时工厂、机关单位纷纷开办夜校,来四九城旅游的游客增多,霍亚荣晚上到夜校当兼职老师,节假日还去当导游。 攒的钱一半给了复读两年却连中专都没考上的张萱买工作,另一半交到家里做家用。 等大学毕业她跟褚则结婚,光现金彩礼就给了八千,算上当年开始流行的新三大件拢共得有小两万,这些通通没带到新家。 妈却只陪嫁了六床棉被、一个银镯。 多寒碜啊。 跟人说,都张不开嘴。 每每回忆起结婚当天,街坊邻居们意味深长、又震惊又困惑的眼神,霍亚荣的脸都烧得厉害。 又丢人,又委屈。 面对褚则也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羞耻。 要知道,大姐结婚时家里条件更差,妈都能融了自己的首饰,给她打了对金耳环。 张萱结婚时,因着男方父子俩都在大学教书,妈说那是书香门第,张萱在门第学历上已经低了一头,嫁妆便不能太简薄,否则叫人看不起,为此,借了好些外债置办三十六条腿和缝纫机。 霍亚荣是三姊妹里结婚最晚的,这些年交到家里的钱最多,褚则给的彩礼也最多。 嫁妆比不得大姐就罢了,竟连张萱都比不过,她怎能不难受? 她是直肠子,当场就问了。 问妈,怕张萱带的东西少被婆家看不起,难道就不怕褚则给家里那么多东西,自己光着身子嫁过去,他对自己也有意见吗? 妈立刻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老调重弹。 说舅舅被枪|毙多冤、舅妈跟人跑了多坏,张萱没爹没妈多可怜。又说张萱学历低只能当车间工人,前途有限。 不像她,大学毕业分配到城建局坐办公室,找的男人也很会赚钱,吃亏是福的呀,何必计较那么多? 又说知道委屈她,但谁让家里的外债还没还完呢,弟弟成绩差,上补习班的费用不能断,一家人呢,就要齐心协力,光一个人出息不行,得想办法拉拔兄弟姊妹,这样家里才能越来越好。 还说等家里情况好些,弟弟供出来了,就把缺的这份全补上。 面对一个劲儿抹泪,一口一个‘委屈你了,乖乖,妈知道你最孝顺’的亲妈,霍亚荣再是愤懑不平,又能怎么办? 能为这事,跟大家断绝关系吗? 天底下但凡没丧良心的儿女,遇着偏心事,遇着爹妈哭哭啼啼诉苦,谁不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把所有苦楚全咽回肚子里。 更别提那些年爸卧病在床,妈养家有多辛苦她还全看在眼里。 霍亚荣有很多‘势利眼’的毛病,但从没用在家人身上过,对家里便是有再多不满和心酸,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能者多劳。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付出得多了,付出得久了,便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换不来娘家对曦宝多照顾一些。 人心啊,是多么可笑,又多么难以捉摸。 …… “同志,黄图岗到了。” 师傅雄浑憨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霍亚荣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车窗外已是熟悉的街景,她的家,到了。 “谢谢师傅。” 霍亚荣从包里摸出零钱付了车费,飞快朝着记忆中的家跑去。 她家在巷子中段,一处七百平的二进四合院。 是褚则跟她认识后买的,当时花了十六万。 那会子周边的四合院基本属于国家经租房和单位分配住房,就像老霍家那样,一个院子挤十几户人,吵吵杂杂,产权纠纷很多。 就算房主名义上有产权,但房子已经被国家租出去了。租金还极低,一间房一个月只收一块,按规定房主不能赶人、不能涨租,还要自己掏钱维修。 这种房子自然卖得低,几百到几千一间都行。 所以后来就有了许多“几千块买一套四合院”的传闻,但其实买到的是一纸合同,实际居住权在别人手里。 真要买房子自住,哪有那么便宜就能买到的呢? 像她家这处院子便是整院出售,产权干净没有租户纠纷,属于极为稀少的房源,价格自然就高。 加之处在核心地段,更便宜不到哪儿去。 毫不讳言,霍亚荣选择毕业就结婚,是被这十六万晃花了眼。 她相信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都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像她在夜校兼职做老师,一堂课一块二毛,每周一三五开课,一般上两个课时,一个月顶多二十多块。 导游高一些,运气好赶上接待外国游客还有小费。 但她不是正式工便没有固定津贴,也没有导游证,如此一来,也就没法跟商家谈购物回扣,只靠带团,一个月大概就五六十。 两份兼职加起来跟国营大厂的熟练技术工的工资差不多。 但若想买这样一处房子,就算一天工不落,都得干150年。 所以褚则问要不要结婚时,霍亚荣半分都没犹豫。 她本来也是想跟他好的。 倒不是爱不爱…… 其实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爱褚则,至于褚则是否爱她,霍亚荣不知道,她对他的爱兴趣不大。 因为从小到大,妈都说她们姐仨投胎在老霍家、老张家倒了大霉,等二次投胎——结婚时就要擦亮眼,挑个好的。 在这句话的语境中,好=有钱。 因为接着妈就会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老霍家就是因为穷,所以爸的病、大姐的小儿麻痹症没能及时得到好的治疗,所以她这个身体健全的老二才不得不吃更多的苦,也因为穷,舅舅才被人收买犯罪,害得张萱没爹没妈…… 在年轻时的霍亚荣心里,没钱真的很可怕。 说句容易叫人诟病的话,人穷到一定份上、家庭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是很难产生风花雪月的念头的。 这倒不是说穷人不配有爱情。而是当你穷到方方面面捉襟见肘时,优先选项一定是赚钱,用任何方式搞钱来摆脱当下的困境。 哪怕处对象,满脑子琢磨的也是拉着对方一起搞钱,好分摊压力。 霍亚荣结婚的初衷便是如此俗气、功利。 她就想攀个有钱人减轻自己的压力,解决老霍家的所有困境。 褚则是她精心选定的对象。 两人结婚前,其实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他来四九城办事,办完事顺带旅游,她作为导游带他参观。 当发现他出手大方又来自香江后,霍亚荣便存了攀附的心思。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外形出众,学历拿得出手,这些年四处打零工,苦头是吃了,但也磨出了一副厚脸皮和好口才。 在她有意无意的迎合下,褚则果然上钩了。 所以在这桩自己精心谋划的婚姻里,她怎么会突然发癫,介意褚则爱不爱自己,能不能时刻陪伴在身侧呢? 褚则或许被她的‘演技’骗到了,不知她的真实心态。 但妈他们是最清楚的。 却还要以此为由从褚则那儿要伤心费,霍亚荣都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懵了,傻了,转瞬间,心就冷了,死了。 现在她依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付出最多却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但她不再执着答案了。 做回人的感觉很好。 她要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陪着曦宝长大,她可不想痛了几个小时生出的宝贝又成了谁都能嫌弃的孤儿。 没人知道当她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儿子被姥姥姨妈舅舅无视、被表兄妹言语霸凌,像路边谁都能踹一脚的野狗时,心有多痛。 一想到这儿,霍亚荣眼里的埋怨和迷惘逐渐转化为恨。 既然做多做少都有错,那自己以后就不多事了。 反正褚则的聘礼还完外债绰绰有余,加上自己多年兼职打零工交的,妈的工资和她接手工活儿攒的零钱,兴许比很多家庭富裕,这个家……大概早就不需要她来养了。 需要她养的只有一个—— 不满两岁,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褚延曦。 想到儿子,霍亚荣脸上挂起一抹怀念的笑容。 她其实有点忘记一两岁的小孩儿长什么样了。 对孩子的记忆停留在备受欺负的半大少年时期,当时她很生气,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等再次清醒,她发现自己不能再游荡在亲人身边,而是被固定在尸体所在处的星光广场。 不记得过了多久,清醒时就回到了八八年的咖啡馆。 大概阴间生物就是这样,对时间不敏感,记事也稀里糊涂,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得的事跟磁带卡带了一样。 罢了,不想这个。 反正现在的她很好,脑子清醒着呢。 一想到能再见到小时候的曦宝,重新养小家伙一遍,霍亚荣的眼眶便有些泛红,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儿子寄人篱下。 她激动地推开自家院门。 人还没过影壁,就开始喊:“曦宝!妈妈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垂花门那儿,一个白白嫩嫩、长得跟小仙童似的团子探出小脑袋来。 “妈妈!” 小家伙咧着嘴,露出浅浅的小酒窝,跌跌撞撞冲出来。 负责照顾他的萍姐弯着腰,两手做着扶的动作紧跟在后:“曦宝,慢点,慢点。” “太太,你回来啦!” …… 老霍家那头,张菊君还不知道最孝顺的二女儿要开始不孝了,正暗暗跟人显摆呢。 “……对,亚荣说我身体不好,这边太吵,想让我们搬到她家附近,最近在找房子呢。” “噢哟,君姐你这闺女养得好。” “可不是,别说在我们院儿的孝顺后辈里排头一个,整条街打听打听,都没人比得上亚荣的。” “那这房是买还是租呢,你那女婿可是香江佬,港客有钱。” 大杂院天井里,四五个妇女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桌上堆着裁好的马粪纸、浆糊盆和成捆的半成品。 张菊君跟刘婶子、王翠兰、还有住后院的孙老太,人手一把刷子,一边刷浆糊一边唠家常。 “亚荣说租不如买,但房子没定下来,都说不准的。” 张菊君嘴角带笑,话里话外都是不确定,说不准。 但说完,那双眼睛便扫了一圈几人的神色,见大伙儿竖着耳朵听,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心里很是受用。 “我家亚荣就是这样,打小就操心,我说一句她记十句。” “前些日子来看我,非说我脸色差,说院里太吵了,十几户人挤一块儿,做饭的油烟味、洗衣服的泼水声、半夜孩子哭大人骂,哪样都不能安生。她就说,妈您别在这儿住了,跟我住近点儿,我照顾您。” 一副女儿太夸张,她觉得小题大做又劝不动,只能被迫接受的无奈表情。 王翠兰‘啧啧’两声。 手上的刷子不停,嘴里酸溜溜的:“君姐,你命好,大闺女嫁得近,二闺女又嫁了个香江大款,小闺女……不,外甥女又嫁了个书香门第,季文有三个姐姐拉拔,你往后啊,就等着享清福吧。” 张菊君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享什么福?儿女都是债,我还干得动,季文有我这个妈操心就够了,哪里能全指着三个姐姐。” “要不是亚荣说我不搬她就天天来磨我,我才不想给她添麻烦呢。” 三人一听,对了个眼神。 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谁不知道谁家的破事? 明明是趴在女儿身上吸血的人居然还装起来了。 刘婶子:“那就搬呗,反正港客有钱,还能亏了你不成?照我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如直接搬去亚荣家,她那院儿大,你搬过去了,还能帮忙带带外孙。” “……不会是,那港客不愿意你们住过去吧?” 这话就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让张菊君下不来台了。 刘婶子这话一出,丁老太和王翠兰的目光也聚在张菊君脸上,等着看她怎么接。 张菊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亚荣倒是提过,但天底下哪有丈母娘住到女婿家的道理?” “你们都说他是港客,有钱了,哪里需要我带孩子?人家小褚专程喊了香江那边的佣人来照顾孩子,资本主义地界出来的佣人,一口一个太太、先生、老太太,叫得人浑身不自在,我不去。” “答应搬到同一条巷子,也就图离得近,能互相照应。” 张菊君说话一向滴水不漏。 王翠兰撇撇嘴:“冠华就在隔壁大院,不是也能照应你吗?” 就是老二嫁的好,男人有钱,才使劲吸。 否则老霍家三个女儿,其他两个咋不能照应了?冠华和萱萱,哪个嫁得不比黄图岗近? 张菊君这女人,一把岁数还是这么能装相。 王翠兰就瞧不上这点。 觉得这种温温柔柔、看着没啥主见就等着儿女拿主意、实则把每个孩子都捏得死死的妈,比那种明着压榨孩子、要孩子回报养育恩情的妈可怕多了。 至少后者让人看得见她的坏,回报多少,也有个数在; 而张菊君这种,脸上挂着笑,手里攥着绳,儿女们一个个都被勒得难受还得念她的好,还觉得妈疼她们,外人真没法说。 但话又说回来,多少当妈的不想当成张菊君这样?? 王翠兰越想越酸,越酸越气。 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了一辈子,也不嫌累。” 丁老太离她近,听了个一清二楚。 谁说不是,她也酸。 那对浑浊的眼珠儿一转,说:“对了菊君,听说萱萱辞工了,咋回事啊?” 刘婶子也好奇地看过来:“这工作当初你们花了八百,还是多少来着?才四年就不干了,萱萱咋想的啊?” 这又问到张菊君心坎里了。 被戳破女婿不希望她跟小两口住一起的尴尬难堪瞬间被抚平了。 “萱萱那丫头啊——” 她说话慢悠悠地,故意吊几人的胃口:“志向太大,觉得厂里待着没前途,想学人家下海,亚荣惯她得很,要跟她合伙干。” “……开店?” “卖什么?” “嗯,萱萱想开个服装店,这不是小褚在香江有人脉吗,姐俩就琢磨着从那边拿货,萱萱眼光好,适合干这个,香江的衣服款式新潮,拿回来指定好卖。” 张菊君话里话外,都是理所当然的得意。 “亚荣还说本钱她出,萱萱出人出力,赚的钱对半分,她们姐俩相互帮衬,我挺放心的。” 王翠兰手里的刷子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酸溜溜地接话:“哎哟喂,这哪是姐妹帮衬,分明是老二拿钱养妹妹嘛。君姐你这福气,真是没谁了,冠华嫁得近能照应,亚荣有钱拉拔萱萱,你们老霍家的闺女怎么都这么争气?” 张菊君听出她话里的酸味,面上带出几分得意。 笑容却更加温婉:“翠兰你这话说的,什么养不养的,姐妹之间互相拉扯一把不是应该的?亚荣条件好点,帮衬妹妹,那也是她做姐姐的心意。我家几个孩子打小就团结友爱,不像有的人家,兄弟姊妹之间跟仇人似的,恨不得你穷我富的。” 这话简直是贴脸嘲讽王翠兰了。 谁不知道前阵子,她家大儿子跟小儿子为了争一间屋子,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拉架都拉不住。 王翠兰脸色一僵。 冷笑一声:“兄弟间闹一闹争一争,多稀罕呐?” “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什么条件都一样,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差,其中一个想不通,闹一闹怎么了?多正常,谁还没跟自家兄弟姊妹比过?比学习,比工作,比结婚,跟外头的人能比,跟条件一模一样的兄弟姊妹就不能比了?” “要我说啊,孩子较劲没什么,多数人就是有这个心思,要紧的是闹一场后能把话说开,把谁占便宜谁吃亏讲明白,那就还是骨肉至亲的一家子。” “总比心里计较,明面上还装团结友爱强多了,指不定哪天吃亏的那个回过味来,恨上其他人呢。” 3、第 3 章 王翠兰这话是故意气张菊君的。 就跟张菊君知道怎么说话才能踩她脸一样。 街坊邻里的关系大抵如此,平时亲亲热热凑一块干活,唠一些不在场的人的闲话,哪家出事,能搭把手的肯定不推辞,但不妨碍大家一言不合就互揭伤疤。 只是今儿谁也没想到,王翠兰竟一语成谶了。 正当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时,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响起,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人的急切。 “妈。” 张萱急匆匆走进天井,开口就问:“二姐今天回来过没?” “没回来,怎么了?”张菊君愣了愣。 见老三急头白脸的样子,张菊君顾不得跟王翠兰打嘴仗,连糊好的成品都没管,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张萱回屋说。 却不知她是没瞧见,还是就想当着外人面告状。 不仅没理会张菊君递来的眼色,嗓门还故意拔高了三分:“妈,你可得说说二姐,她怎么能耍人呢?” “是她主动提的要跟我合伙开服装店,大热天的,我四处看门脸,跑得腿都细了,好难得找到一处合适的,打电话让她也来瞧瞧,结果您猜怎么着,二姐说这生意她不做了。” “我连工都辞了,她现在把我撂这儿,哪个姐这么坑妹妹啊?” 张萱胀红着脸,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埋怨。 这番话简直跟石子砸进油锅里没两样,炸得刘婶子几人都安静了,面面相觑。 丁老太和刘婶子二人登时看王翠兰的眼神都不对了。 仿佛在谴责:【你提前知道这姐俩闹矛盾了,咋知道的,居然不拿出来唠?你吃独食啊!】 王翠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啥情况。 她也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唉呀妈呀,她刚刚真就是随口一说,咒张菊君两句,没想到乌鸦嘴成真了嘿,这老霍家的亚荣嘿,醒过神要反抗了? 王翠兰眼睛亮得嘞,跟灯泡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手里的活儿都直接停下了。 “哎哟萱萱,亚荣这事是办得不地道啊,说撂就撂,不就是在坑你嘛,你这工都辞了,着落也没了,你公婆会不会说你?” 张菊君心里把拱火的王翠兰骂了个狗血淋头。 面上却一点不显。 她嘴角依然噙着笑,语气温温柔柔的:“乱讲,你姐从小到大都护着你,怎么会坑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这么孩子气呢。” “突然说不做,只可能是小褚说了什么。” 她前脚刚夸自己教出来的儿女团结友爱,嘲讽王翠兰教子无方,后脚小女儿就当着大家的面告她姐的状。 张菊君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未免被王翠兰看笑话,虽说不清楚两个女儿之间闹什么矛盾,有没有隐情,她还是第一时间把锅扣给了褚则这个外人。 说完,张菊君眼神温和地看向张萱,再次暗示她顺着台阶下。 张萱瞧见了。 但她吃了一天的瘪,哪肯给霍亚荣留面子?! 她就是要让院里这些碎嘴子大妈知道霍亚荣说一套做一套,等她下次回娘家,被大家一问,臊都臊死了。 她那么要强爱面子,肯定得气上好一阵儿。 “妈,我哪有乱讲!” 张萱眼圈微红,委屈得不行:“我问了是不是姐夫不同意,二姐亲口说的,是她自己的想法,她说自己不懂服装这行,又得上班,孩子还小,腾不出太多精力,这才不想干了。” “我就跟她说,店里我盯,什么都不用她操心,总行了吧。” “结果您猜她怎么说?” 张萱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她说——‘萱萱,我相信你这生意肯定能做起来,只是让我一点事不管还分钱,不太妥当,时间久了,你婆婆和大姑子肯定会有意见,她们找我闹还好,万一闹到褚则那儿……反倒伤咱们姐妹的感情。这样,你开店还差多少钱,你跟家原到家里打个欠条,我在你姐夫那儿也好有个交代’。” 看热闹三人组一愣,一愣,又一愣。 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表情实在精彩。 别说,语气模仿得还挺像的。 张菊君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眼睛微眯,盯着小女儿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时候无论自己怎么接话都是给人递乐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轻描淡写一笔撇过,等进屋再说。 可张萱今天是被气狠了。 喝咖啡时二姐就频频走神,给她脸色看; 自己跟在中介屁股后头跑了一下午,累得半死不活,婆婆看她辛苦难得给了好脸色,还帮着找了个临街的铺子,二姐竟又掉链子! 那铺子的房东若是不认识的还好,偏生是职工楼里黄教授的侄子的。人家原本不愿租,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干呢,是看在公爹跟大伯是同事的份上才考虑租给自己,还给了低价。 这些都是人情,现在二姐突然说不做了,不是得罪人吗,以后自己在婆婆跟前还能直起腰吗? 再听听最后那句话,多可笑,居然叫自己写欠条!!! 亲姊妹呢,算账算得这么精,真是是把自己当外人防备了啊。 还说一辈子疼她,呵呵,净说好听话。 张萱算是说痛快了,张菊君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她以为张菊君也认为霍亚荣做得不对,生气了,一下子更来劲,嗓门又拔高两度:“妈,二姐这么坑我太过分了,您可不能护着——” “够了!” 张菊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萱惊愕了一瞬。 终于意识到张菊君生的是自己的气,她张了张嘴,声音戛然而止。 张菊君没看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可亲的笑容:“丁大妈,你们先干着啊,萱萱这孩子说话没头没尾,一下怪她二姐,一下怪姐夫,传到小褚耳朵里,他还当我对他有意见呢,我让她进屋说清楚先。” 说完,她转过身,领着一脸不服气的张萱进屋了。 碎嘴子三人组:…… 张菊君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倒是不好听墙角了,哎! 张菊君一进屋,门帘一放下,脸上的淡笑彻底垮掉。 “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也压着火:“从小我就跟你们说,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说兄弟姊妹间的小官司,外人嘴上帮你的腔,实则是拱火看你们笑话,你倒好,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萱被这么一喝,委屈劲儿又涌了上来。 “姑,你就知道骂我!” “我就是气不过,二姐凭什么说不干就不干,我要开店的事已经传遍亲朋好友的耳朵了,现在告诉他们黄了,以后哪有脸见人吗?” 张菊君揉着太阳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张萱。 这丫头…… 心眼子的确比老二多多了。 平时跟着冠华几个喊妈,喊的大伙儿都忘了她爸的事,私底下诉委屈卖可怜时就知道喊“姑”了。 算了,谁让这是弟弟唯一的血脉。 “你二姐原话到底怎么说的?一字不落,说给我听听。” 张萱抽抽搭搭把经过又讲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她说,过阵子可能要带着曦宝去柚城,孩子太小,不好频繁来回,所以才不掺和开店的事。” “去柚城?” 张菊君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脚底蹿上来:“那你二姐说没说谁帮她照看房子,还有,房子也不打算买了?” 张萱垂眸,眼珠提溜提溜转了几圈。 “……二姐说,姐夫让她不用管,他会安排好的。” 其实两人压根没提到这些,她一听霍亚荣让自己打欠条,就气得把电话挂掉了。 这么说无非是摸准了张菊君的脉,清楚她不希望子女离她太远。 当然,张萱自个儿也不希望霍亚荣跑到柚城那么远的地方。 别看她嘴上骂骂咧咧,怒斥霍亚荣坑她,实则心里清楚得很,只有霍亚荣待在四九城,她才能想方设法占更多便宜。 不说别的,光一年四季,天南海北的应季特产,总有一份送到她手里,足够她在婆家人面前长脸了。 更别提出门吃饭逛街,永远是霍亚荣付钱。 逢年过节总给自家两个孩子买礼物,给曦宝买玩具时都不忘给玲玲和芹芹买,一旦离得远了,年礼走不走都未可知呢。 最重要的是—— 二姐夫本家生意做得大,他在内地也发展得不错,如果把二姐哄好了,夫妻俩手里漏点边角料出来都够肥人了。 她这一走,姐妹感情肯定会变淡,损失得多大啊。 “姑,我看二姐夫对咱们家的意见可不小,本来他就总是吹枕边风,想让二姐少管家里的事,如果二姐真带着曦宝去柚城,以后曦宝在他的影响下还会亲您这个姥姥吗?最重要的是,二姐会不会也跟咱们生分呀?” 这话简直戳中了张菊君的死穴,她脸色倏地一沉。 “她敢!” 4、第 4 章 张菊君嘴上说霍亚荣不敢,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 一听孝顺听话的二闺女翅膀硬了,要飞远了,半分没耽搁,喊上旁边的老三,娘俩踩着自行车直奔黄图岗东二条。 此时正值下工,天井里的人又多了几个。 见母女二人推着单车,急匆匆往外走,便有不知前情的跟她们打招呼:“君阿姨,你这个点去哪呢,你们家不做饭啦?” 张菊君心急如焚,两条腿抡得飞快。 可即便是心里不耐烦应付,她都还不忘停下几秒,笑吟吟回了句:“嗯,有点事出去一趟。” “文文今儿这么早下班?回头再聊,啊!” 等娘俩的背影消失,王翠兰‘啧’了声,似笑非笑:“还做什么饭呐,摇钱树长了腿,要跑路了,可不得着急忙慌地去哄?” “……哟,这话听着,有新闻啊?” 一听有乐子瞧,八仙桌很快便围满了人。 嗑瓜子的,纳鞋底的,摘菜的……一个个忙得不行,但一点不耽搁他们对八卦的熊熊热情。 王翠兰开始绘声绘色讲起张菊君前脚得意忘形、显摆个没完,后脚就被她家老三无意中扯下画皮的事。 “……君阿姨……不是这样的人吧?” 许雅文听得目瞪口呆。 王阿姨嘴里的张菊君跟她认识的简直两模两样。 在她看来,整个大杂院的中老年妇女里就张菊君最好相处了。每天都笑眯眯的,为人随和亲切,自己嫁过来大半年还从未见她挂脸发火。 每次见到自己都特别亲昵地喊文文。 不像其他人,要么是不尊重人的‘陈川媳妇儿’,要么就是疏离客套的‘小许’。 “小许你还是太年轻,以后多看看就懂了。” “对,小许你不要打岔,老王你继续说,到底亚荣有没有坑她妹啊?” “坑——” 王翠兰刚说一个字,话头就被丁老太抢过去了:“不是那么回事,三月份张菊君家的萱萱就办好停薪留职了。”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哦,丁大妈。” 丁大妈挥了挥手,一副你咋这么笨的表情:“当着人张菊君的面,怎么好说得太透,拆她台?” “丁大妈,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小看你丁大妈了不是。” 丁老太斜了大家一眼,“我孙媳妇春梅就在印刷厂,张萱办停薪留职手续时她正好在办公室里,我能不知道吗?” 从三月到八月,都小半年了。 院里谁都没听过姐妹俩要开店的事,说明不是一早就定下的事。否则按照张菊君的性格,早明里暗里漏几分,让大家羡慕流哈喇子了。 “那就不是老二撺掇老三辞工,故意坑她咯?” “当然不是。” “分明是老三眼大心空,看不上厂里那点死工资,想另谋出路;老二见她迟迟没着落,打算帮扶妹妹才是。” “那张萱这丫头不实诚,当着她妈的面扯谎。” “什么妈,那是姑!真要是亲妈,她没准就不敢了。” “你们是没见过张菊君宝贝她弟的样子,她弟刚传出要吃枪子儿那阵她跟疯了一样,找被害的那姑娘又哭又闹,今天下跪痛哭,明天上门泼粪泼尿,搅得人不得安宁。她弟一死,就留下张萱这根独苗,可不得宝贝着吗,哪里会生她气。” “……” 刚跟人下完棋的李大爷摇着蒲扇回来,听了点尾巴。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点评道:“这一家子,除了最小的那个暂时看不出来品性,大概就老二嘴里实话多点。” …… 邻居们如张萱所愿蛐蛐老霍家了。 只可惜,蛐蛐的方向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以为大家会嚼霍亚荣的舌根,骂她心眼多,心肠恶毒,连自家妹子都坑;没想到最后都说她自个儿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狼眼一个。 还把她亲爹强|奸|妇女被枪毙的陈年旧事也翻出来说了一通。 若知道是这个风向,张萱肠子都得悔青咯,这会儿就不会有心思幸灾乐祸,翘首以盼张菊君训霍亚荣的场面了。 结果,母女俩一路风驰电掣到了东二条,霍亚荣竟不在家,只有家庭服务员余大姐在。 “余大姐,亚荣跟曦宝呢,她们不在家吗?” 余大姐认得人,忙笑着把她们迎进屋:“曦宝最近喜欢出门遛跶,吃了晚饭就拽着亚荣非要出去,这不,母子俩逛公园去了。” “张大姐,你们喝汽水还是茶呀?” “都行。” 张菊君觉得这声‘张大姐’有些刺耳,有种自己跟余大姐成了同事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佣人喊‘太太、老太太’其实也挺好的。 但这话不能放明面上讲,太破坏她艰苦朴素的形象。 在说。这会儿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她更想知道二闺女几时回来:“亚荣她们出去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四十出的门,最多八点就会回来。” “……嗯?” “曦宝一到九点就要睡觉,如果错过时间他会闹觉,亚荣一般不会在外面待太久。” 余大姐想着天儿热,客人又没指定喝什么,便没沏茶,而是拿了两瓶冰镇过北冰洋放在张菊君和张萱面前。 “余大姐,你不用管我们,你忙你的去吧。” 张萱说。 余大姐点头应了声,转身收拾厨房去了。 霍亚荣家跟传统二进院的布局有所区别。 褚则买下后翻新过,他按照自己和霍亚荣的喜好(他以为的),把五间倒座打通了三间,做成餐厨客一体,西向角预留了两间保姆房,二进院则是夫妻俩的私人空间。 通常除了特别亲近的人会迎进二进院的正房客厅,基本都在倒座客厅招待。 换做平时,张菊君和张萱肯定会到内院等,不放过任何一个彰显一家人亲近的机会。 但今天两人心里都心事重重,各有各的盘算,都想第一时间见到二闺女\二姐,这才主动在外客厅坐下来了。 等了片刻,张萱有些不耐烦了。 她抿了口汽水,眼神随意扫视了一圈。 发现靠墙的边几上摆着一盒磁带,她拿起来看了看,竟是陈百强的《无声胜有声》的原版磁带,两眼顿时亮了亮。 她跟霍亚荣一样,都很喜欢香江的歌手。 只是现下的商店几乎买不到正版磁带,像邓丽君、张国荣的基本没引进,只能通过翻录或水货渠道买,当然有一些歌手的相交之下,容易买到。 而眼前这盘原版磁带同样属于没引进的那拨,那便只能是褚则特地搜集来讨老婆欢心的了。 呵,月初发行,月底就摆在家里…… 张萱咬着唇,心底深处的嫉妒像一根根蛛丝迅速结网。 凭什么? 二姐凭什么过这么舒心的日子? 她的长相没比自己漂亮多少,稍微胜过自己的无非是念了个大学,难道一纸文凭在男人心里就那么加分? 加分到不介意她贪慕虚荣,只想傍大款? 这种玩弄别人真心、不真诚的人难道不应该受到唾弃吗,为什么反而过得这么好呢? 更让张萱心理不平衡的是—— 褚则有钱就算了,忙得连轴转、少有回来的时间,却还能记住二姐的小爱好,时不时给她制造惊喜,应家原却做不到。 他一个大学老师,明明时间比天南海北到处忙生意的褚则充裕得多,却做不到像褚则对二姐那样用心地对自己,为什么? 张萱心中难受。 跟功利图钱的二姐和为色所迷的凯子褚则比,明明他们俩才是自由恋爱,感情基础更深,却被衬成了怨偶,自己到底差在哪了? 还是说,在应家原心里…… 主动追求他的自己太廉价,太容易得手,所以不值得他用心对待? 张萱垂眸,细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指轻轻摩挲着红白图案的磁带。 突然—— 小指的长指甲勾住带子,恍若不经意般往外一拉,接着泄愤一样,猛地一扯。 “哎呀!” “怎么了?”张菊君头也没抬。 张萱拿起磁带,满脸懊恼:“我指甲留得太长了,一不小心把二姐的磁带给勾坏了。” “一盘磁带而已,多大点事,一惊一乍的。” 张菊君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 带子断开,明显不是意外勾到这么简单。 她目光深深地落在张萱脸上。 半晌,说:“萱萱,亲姊妹没有隔夜仇,你二姐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生气,但不能心生怨恨。” “妈,我没——” 张菊君抬手制止,看了眼出去倒垃圾的余大姐,声音压到最低:“谁都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你二姐或许当自己看错想多,但次数一多,她能察觉不到吗?就算再疼你,都不可能一直容忍你。” “我就你爸一个弟弟,他也只有你一个孩子,姑姑希望你好,从小到大,姑姑是不是疼你比疼你大姐二姐多?” “姑……” “咱家就你二姐最出息,跟她闹别扭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萱怔了怔,眼中刚浮出的那一抹动容瞬间凝固。 出息,出息! 又是最出息!! 这么出息,怎么在城建局当个可有可无的小干事? 有本事当大干部去啊。 就因为霍亚荣比自己强一点点,强一颗米那么大点儿,自己就要舔着脸捧她一辈子吗? “我为——” “亚荣!” 张菊君眼角余光瞥到落地窗外缓缓走近的两大一小,赶紧喊了一声,也是提醒张萱收敛点,别再闹了。 霍亚荣听到声音,朝倒座的客厅看去。 见妈和小妹都在,她微微挑了下眉梢,心想来得挺快。她把曦宝递给萍姐:“萍姐,你先带曦宝洗澡。” 说完,抱着小家伙的脸蛋亲了亲:“乖乖去洗澡澡,妈妈忙一会儿就来哄你睡觉咯。” 小团子搂着她脖子咯咯笑。 也撅起小猪嘴往她脸颊涂口水:“妈妈,曦宝乖乖哒~” 跟妈妈腻歪完,他还挥着肉乎乎的小手跟客厅里的姥姥和小姨亲昵地打招呼:“姥姥,小姨姨!” 张菊君脸上的皱纹瞬间堆成一朵花。 快步走出来就想抱孩子,被霍亚荣拦住了:“妈,他睡觉时间快到了,别把他逗精神了。” 说罢,递了个眼神给萍姐。 萍姐微微有些意外。 这还是太太第一次拒绝亲家老太太呢。 不过她心里虽觉得有一丝奇怪,但还是按照吩咐把小家伙先抱走了。 张菊君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闪过萱萱说的那句——‘你不怕二姐跟咱家里也生分了吗’。 她眼底浮出一抹沉思。 但很快,脸上、眼里都再次堆起笑意:“就抱一抱,影响那么大啊,你这养得也太精细了。” 霍亚荣笑了笑。 语气温和,装作不知她们的来意:“妈,这都天黑了,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在家等你们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 一下子就看到了边几上被扯坏的磁带。 霍亚荣拿起来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断口,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几分。 张菊君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了一下。 忙打圆场:“哎呀,这磁带重要不,刚刚萱萱不小心扯到给你弄坏了,回头妈买盘新的给你。” “不用了。”霍亚荣把磁带随手放进最近的抽屉,语气平静:“褚则下个月要回去一趟,让他再带两盘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戳到张萱心里。 张萱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面上还要挤出一个歉疚的笑容:“二姐,对不起啊,我太不小心了,要不……让家原买吧,他下礼拜去南边一所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 “没事,不必了。” 霍亚荣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妈,你们这么晚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张菊君跟张萱对视一眼。 张菊君清了清嗓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慈爱:“亚荣,萱萱讲你要带曦宝搬到柚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霍亚荣闻言,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妈,上回褚则回来,不是在饭桌上提过吗,您当时还连连点头说好,说柚城那边气候好,适合生活,还说一家人长时间分隔两地,容易出问题。” 张菊君一噎。 脸上慈爱的面具难得裂了道缝。 她是这样说过,但那是当着女婿这个外人说的客套话,因为她很清楚,几个孩子里就老二亚荣最恋家。 自己说‘一家人不能长时间分别’,听在亚荣耳朵里,她想的肯定不是她和女婿的小家,而是老霍家这个大家。 所以她才满口答应,还夸褚则想得周到,连那边的住处都看好了,老二嫁给他有福咯。 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把老二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亚荣当场就说不考虑去柚城,顶多等曦宝大一点隔三岔五带他去探望他爸,为此,褚则脸色当即就变冷了。 两口子还闹了几天别扭。 张菊君哪里想得到,老二突然又改了主意,想正儿八经搬过去? 5、第 5 章 霍亚荣没漏看她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 心下微哂。 其实妈还没有到喜怒不形于色,高深莫测到让人无法揣摩的地步。 过去是亲情蒙蔽了她的眼。 她从没把对待外人的防备、琢磨用在家里人身上。 他们的一言一行,她都往好的方向想,便是有些微让她明确感到不适的举动,也会下意识帮着找借口: 什么见识浅,接触的人少,词不达意说错话;又或者虽然造成了坏的结果,给自己添麻烦,但初心是好的…… 她就像一个被植入了底层代码的机器人,亲情滤镜一戴,再奇怪、再前后矛盾的操作都能全自动理解为‘好心办坏事’。 既低估了她们,也高估了自己。 现在再看,霍亚荣有点明白傲慢为何是七宗罪之首了。自己的傲慢的确放任了很多事情滑向更坏的深渊。 她觉得家里人担不起事,她们性子软,意志不坚,太好说话,太好欺负,所以得有人随时挡在前面。 顺延下来—— 便是妈和姐妹、弟弟捅出任何篓子似乎都很正常。 她沉浸在独自撑起霍家的‘顶梁柱’叙事里。 在大家给她疯狂鼓掌叠光环塑金身的同时,一边苦恼娘家的事没个完,一边又享受这种畸形的付出,无形中也给自己加光环。 叠到最后,被那一层层光环束在高处,下不来了。 彻底陷入‘这个家没我得散,我多么伟大啊’的迷局里。 她的魂被禁锢在星光广场时,有次听到路过的年轻女孩们聊天,说什么有一类人半梦半醒最好吃。 现在想来,她大概就是她们嘴里的那种人吧。 霍亚荣收回思绪,像过去那样抱住母亲张菊君的胳膊:“妈,我真的反省过了,您说得对,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互相体谅。” “分隔两地太久,确实容易出问题。” “他那么有钱,人年轻还英俊,太容易招蜂引蝶了,毕竟那些大腹便便、兜里就一两个子儿的都有人往上扑,褚则的条件可比他们强多了,我可得盯紧些。” 这是张菊君常对她说的话。 霍亚荣不以为然,但不妨碍她现在拿这话堵她们的嘴。 张菊君表情未变,依然笑眯眯的。 只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眼角的细纹似乎往回敛了一点点。 “你想得通就好。” “去柚城是好事,只要是你深思熟虑过的想法,而不是跟褚则吵架,脑子一热被逼着去的,妈都觉得没问题。” 她亲昵地拍拍霍亚荣的手背,满脸欣慰的笑:“妈就怕你书读多了,读傻了,清高过头,觉得结完婚就不用再哄男人了,殊不知这婚能结,也能离。褚则不是本地人,这年头愿意在媳妇户籍地买房的能有几个?亚荣,你得学学你妹,要知足。” 霍亚荣听到这儿,侧首看了眼张萱。 就见张萱看着窗外斜对角的假山,看似出神,嘴巴却不易觉察地撇了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这种明明很温情、很替她着想的话却总让她不舒坦。 “妈,您说到哪儿去了,我怎么就不知足了?” “我从没跟你们抱怨过褚则,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欲壑难平,有事没事就跟他斗气呢?” 她对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 更别说结婚头几年,她跟褚则本就没怎么红过脸。 一来他真的很忙,事业处在高速扩张的时期,能十天半个月回家一趟,已是忙里偷闲;二来她不是那种既要又要的人,既要男人提供优渥生活又要对方无微不至的陪伴。 霍亚荣一直都知道,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总要有所取舍。所以这段婚姻的前期她非常满意,也非常享受。 可就在她最得意、最从容的时候,妈和张萱似乎一直在营造一种‘你过得不好,褚则给你气受’的氛围。 她们总是在心疼自己。 但每一次的心疼,都让她倍感压力,很不舒服。 一开始她会解释,说自己很好,但妈总会一脸理解、心疼地看着她,仿佛她在爱面子强撑。 这种情绪,一次堆一点,下次再来一点。 跟摞地层似的,霍亚荣越来越不舒服,同时多多少少受了影响,开始不受控制地审视褚则的行为,在他身上挑刺。 挑来挑去,就免不了吵架,冷战。 现在她想…… 妈是真的希望她收敛性子,跟褚则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呢? 还是只想她维持住这段好处颇多的婚姻,并不希望她真的爱上褚则,跟褚则过于要好? 这个想法冒出来,霍亚荣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半假半真道:“妈,您啊就放心吧,褚则很好,我很知足。” “上嫁吞针,妈也是心疼你。” 张菊君苦口婆心,就是不讲今天来的目的:“亚荣,妈也不知道自己的经验对不对,你觉得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就别放心上,你知道的,妈一辈子都在食品厂、葫芦巷打转,见识不多,懂的都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道理,对你未必适用,你是大学生,懂得多,凡事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 霍亚荣眼底闪过一抹动容,但又迅速淡去。 怎么会不懂呢。 如果真的不懂,为何每一句都能精准踩在她的爽点和痛点上? 如果不懂,又为什么每次都恰好在自己的反应不如她预期时,适当退后一步,摆出‘妈不懂不插手,你自己拿主意’的姿态? 霍亚荣笑了笑,说:“上嫁吞针我明白,但褚则他爸过世妈改嫁,我头上没长辈压着,妈您不用担心。” “倒是萱萱……她更需要您的心疼。” 张萱的婚姻才是一地鸡毛。 但不管是现在还是后来,都没见妈这样当着大家的面谈论应家的事。 因为她很清楚,当众讨论对张萱是一种伤害,会让张萱没面子,哪怕这个‘众’是自家姊妹,妈从来都只在私下里开导。 霍亚荣想到这儿,不由得失笑。 从前,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呢。 张菊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你这孩子,怎么今天说话阴阳怪气的。” 她轻轻抽走自己被二闺女抱着的胳膊,拿起面前的汽水,低头抿了一口。 语气有些无奈:“萱萱我也心疼,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妹夫那个人……哎。” 张萱脸看向外头,但一直竖着耳朵听。 一听张菊君说到丈夫应家原,还没怎么数落呢,她便立即回头。 脸上大写的不满:“妈,你跟二姐说事就说事,怎么扯我家家原头上了,天都黑了,咱能别绕弯子了吗,直奔正题,行不行?” 张菊君暗暗瞪了沉不住气的老三一眼。 张萱却没理会。 这些年她一直是被包容保护的那个,表面上装乖卖傻,但骨子里其实是有些恃宠生娇、被偏爱到有恃无恐的。 她转头看霍亚荣。 话很直白,也带着两分赌气式的不爽:“二姐,妈就是想知道,你确定要去柚城吗?如果去柚城,你家这院子谁来看顾?你这一走,说给妈和小弟换房的事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你可别有了男人就忘记妈,人家会说你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你也别嫌我语气不中听,还是大学生呢,不懂一口唾沫一个钉的道理吗?妈都把话说出去了,她一天到晚说你出息,你孝顺,结果你突然变卦,妈的脸都丢尽了,还有我,我今天也被你气死了。” 张菊君一开始还试图制止。 发现制止不了,索性开始抹泪,坐实自己被笑话了。 霍亚荣没立刻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张萱。 张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你看我干嘛,咱们姐妹间不就该有话直说吗?” “是该有话直说。”霍亚荣轻轻笑了:“但你这是有话直说的态度吗,你在泄愤,在无端指责我,怎么着,我欠你了?” 张萱:“……” 霍亚荣态度一较真,张萱就怂了。 “二、二姐,你给我扣的帽子也太大了,我怎么就泄愤了,好好好,我先用词不当行了吧,我就是……就是生气。” 她眼珠儿一转。 开始撒娇:“你结婚后都不疼我了,姐夫吹几下枕边风你就不管我,不管妈,我就是气姐夫把你抢走……就是吃醋嘛。” “我哪有说你欠我的意思,二姐你一直最护着我,什么都想着我我是知道的,这次你莫名其妙不管我,我心里有落差,难受了,抱怨几句也不行吗?” 每次一理亏张萱就用这招,她知道,二姐吃软不吃硬。 “你妹就是孩子气,不懂事,亚荣,你别跟她计较。” 张菊君也赶忙打圆场,当和事佬。 然而霍亚荣没像过去那样顺着台阶下。 而是扭头看向张菊君,语气冷硬,伴着两分嘲讽:“就比我小八个月,还孩子呢,不会等七老八十当了奶奶,也孩子气吧?” “你——” 张萱刚要还嘴,就被张菊君掐了一把:“好了,萱萱她不是都认错了吗?妈就是来问问你去柚城的事,既然不是褚则逼你,妈就放心了,我跟你妹这就回去了。” 决口不提房子的事,仿佛刚刚张萱的控诉都是她自个儿的想法。 但张菊君不提,霍亚荣却主动说了:“妈,您一直说葫芦巷住惯了,舍不得陪伴了几十年的老邻居,那边离老四的学校也近,搬来搬去不习惯,还得花时间适应新环境。” “我一琢磨也是,我非要让您和老四搬家说出去是孝顺,给自己博好名声了,但其实是折腾你们,尤其老四今年高二,马上就要高考,这时候换环境,若不适应影响到成绩,我这个二姐难辞其咎。” “所以这房子暂时就不买了,正好,也没瞧见合适的。” 霍亚荣原本是想演一演,试探几次的。 但她显然不是一个好演员,依然是那个直肠子,刚被恶心几句就绷不住,掀桌不演了。 她话音一落,张萱惊呆了! 二姐疯了? 居然真的不管妈的脸面了? 一旁的张菊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表情彻底僵住。 6、第 6 章 张菊君这一瞬,表情非常难看。 她惯会耍温柔刀,所有的尖锐锋芒永远藏在柔软的棉花里,被刺的人疼得死去活来,围观的外人却只会纳闷—— “不过是说了两句不顺耳的话,至于这么气?”、“她未必在说你,你干什么对号入座?” …… 她就擅长用这种温柔的姿态撩拨对方的情绪,等人失控,她便能摸清对方的弱点,所有目的就能悄无声息达成了。 但习惯用这种手段的人,必定不擅长跟人正面起冲突。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女儿、亲儿子。 所以当不爱讲虚头巴脑场面话的霍亚荣,把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复述出来后,张菊君的脑子难得一片空白,旋即陷入错乱。 她惊愕,不敢相信! 第一反应便是老二翅膀硬了,要造反,居然拿她的话堵她的嘴。 而不是—— 是不是我语气太认真,老二心眼又太实诚,理解错了意思,真的以为我不想搬? 跟霍亚荣滤镜一戴就下意识给家里人开脱,变着法理解她们的行为不同,张菊君没有一秒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过。 她当即就认定老二结婚后被褚则带坏了,不把亲妈放心上,变得不孝顺了。 偏这些话都是她亲口说的,张菊君还不好置喙,总还要脸的。 所以,尽管胸口的邪火快顶到嗓子眼了,脸都黑得不能看了,她都没直接问二闺女,你什么意思,是对妈有什么意见吗? 而是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好表情。 挤出一个笑:“我就说不费那个事,你非要死犟,也不想想房子哪有那么容易找的?” “找不到合适的就算了,这两年不搬挺好,院里吵就吵吧,二十多年都住过来了,不差这点功夫,哪天不吵我还不习惯呢。” 说完她顿了顿,看向霍亚荣。 见她没反应,张菊君眸光微闪,不确定这是没听懂自己的话外音,还是听懂了不想接茬。 只得进一步刺激试探:“你呢,不管是结婚还是工作,妈都没帮上忙,其他事就更不能给你添乱了。” “以后你就安心跟小褚过日子,把曦宝带好,别太操心家里,你弟是我生的,他的事该我这个妈来撑着,不是你这个当姐姐的责任和包袱,你别为了家里跟小褚闹得不愉快。” “这世上的男人啊,没一个乐意看到媳妇儿天天跑娘家尽孝,对他们来说,娶你进门,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娘家?那都是外人,天天操心娘家算怎么回事?他该说你吃里扒外了。这个理儿,亚荣你得记住,还有你,萱萱,你也要记得。” 张萱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表示听到了。 但她是顺带的,回不回应张菊君并不在意。 张菊君的注意力一直在霍亚荣身上,说到后半段时,眼神的打量已经从不动声色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尤其是说到‘吃里扒外’时,咬字还略作停顿,格外用力。 霍亚荣面带微笑。 不管她妈说什么她都点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您放心,我记住了,一定记住。” 张菊君见状,心里蓦地一沉,老二当真不对劲。 她竟没像过去那样厉声反驳: ——“我是嫁给他,又不是卖身给他,回娘家尽孝还得看他脸色吗,怎么就吃里扒外了?真论起来还不定哪边里,哪边外呢。” 张菊君预感到有什么超出自己的掌控了。 赶紧把最近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是哪件事导致二闺女的心态发生了转变。 但又实在不敢相信老二一夕之间能变得这么彻底。想来想去,只能跟张萱一样,归咎于霍亚荣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心情不好。 这心情一不好,便没精力管别人的事。越催,她就越烦,越要对着干,还是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啊。 张菊君决定等过阵子,二闺女的情绪缓过来后再来探口风。 反正买房子的事不急于一时,老四才上高二,离他成家用房还早着。而老二面硬心软责任心强,最见不得家里人吃苦,只要自己多磨一磨,这房子,指定是跑不掉的。 张菊君倒也不想只逮着霍亚荣薅羊毛,实在是另外两个薅不着。 老大跟管俊只是食品厂的普通工人,住的是厂里分的房,每个月工资透明,能存多少,她都心里有数; 老三呢,夫家倒是体面,父子俩都在大学任教。 既不缺住处,工资也不低。 只可惜她那婆婆是个刁钻粗鲁的农村妇女,不是体面人儿,干不出一件体面事儿。 把持着亲家公的工资就罢了,还抓着女婿家原的。 张菊君就没见过哪个当妈的手伸得那么长,儿子都结婚当爹了,她还捏着工资条不放,让儿媳妇干瞪眼,一分钱落不着。 所以,老三这儿也指望不上。 算来算去,可不就剩下老二了吗? 虽说老二自己的工资不高,但二女婿有钱,具体有多少家底,张菊君不清楚,问老二,老二也说不知道。 她让老二打探清楚,别对家里有多少钱都稀里糊涂,叮嘱她一定得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捏在手里。 天地良心,她是一门心思为老二好啊。 结果老二脑袋被门夹了,生气地让她别再说这种话,她一辈子都不会问这种问题,否则岂不是低褚则一头?! 给张菊君气的,差点得心脏病。 这叫什么? 叫有志气吗? 该叫丫鬟身子小姐心才对! 穷人家的姑娘,自尊心那么强做什么,嫁都嫁了,他的不就是你的吗?不该清高的时候瞎清高。 只是老二平日好摆弄,涉及自尊心时却又很犟。 所以到现在为止,她对褚则家底有多厚,给了老二多少钱依然不清楚,但是不知道具体数目,却也能猜到老二那张长城卡里的存款不低于一万。 因为先前说到搬家她随口试了一句,说最普通、朝向格局都很一般的一进小院竟然要万把块,划不来,不如不买。 当时老二的脸色都没变一下,只说了一句:“喜欢就买下,独门独户住得自在。” 话儿轻飘飘的,说明她的私房钱是超过这个数的。 想到这儿,张菊君胸口那团邪火缓缓熄灭了,回归的慈母心肠压过被驳了面子、算记落空的不悦,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起来。 她重新拉起霍亚荣的手,关心了一会儿曦宝,又挑拣着说了儿子季文的成绩长进很大,客厅里,冷凝窒息的氛围似乎正在和暖。 等离开前,她终于问出了今晚最要紧的问题: “亚荣啊,你去柚城的话,城建局的工作怎么安排,直接辞掉还是怎么着,打算什么时候走?小褚上回不是说我亲手弄的酱菜和秋梨膏好吃吗,我再做一些,你带点儿过去。” …… “你下个月带儿子来柚城?” 电话那头,清冽温润的男声有些惊讶,还透着两分轻快的揶揄:“真系唔容易啊,我守居呢锅寒窑,终于都熬戳头啦!” 听到这话,霍亚荣怔了怔。 年轻时的褚则……竟然还会开玩笑的吗? 她有些恍惚。 印象里的褚则冷淡寡言,脸生得清俊面善,为人却没什么温度,有些生人勿近,至少对她的亲人就总是淡淡的,非常客套,偶尔还会不满。 也就给钱大方,对家庭还算负责,没传出过任何绯闻这些优点。 现在细细一想,自己不愧是张菊君的亲女儿,某些毛病学了个九成九。 明明不满意男人对家里人疏离、时不时还流露出瞧不上的表情,但当着外人却还夸他是待丈母娘如同亲妈的绝世好女婿。 像极了妈在外人面前夸她的样子:一味戴高帽,丝毫不走心。 其实从相识,到刻意接近讨好,到成功结婚,到死…… 她都没认真了解过褚则这个人,没有想要走近他的内心,更没细究过他为什么对妈、小弟小妹有那么大的意见。 明明一开始,他对娘家尽管客套,礼数上却一直很周到。对自己给妈和小弟买房,房子直接写妈的名字这事,没有半句意见,更没说这钱不该花,不该尽孝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反感摆在明面上,两人开始频繁吵架,一度冷战的呢? 霍亚荣想不起来了。 起初或许是抱怨一句、两句,接着互相争执论对错,最后大吵特吵后互相冷暴力对方。 夫妻吵架往往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堆积不满,一点一点升级,到最后彼此间的话越来越少,相看两厌。 她跟褚则夫妻失和,固然有妈和小妹日复一日的挑拨铺垫的原因,但自己的愚蠢、一叶障目才更该负主要的责任。 想到这儿,霍亚荣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 迟来的愧疚和心虚让她的声音格外柔软:“就是觉得你来回跑太折腾了,想对你好点儿,不行啊?” 7、第 7 章 说完这话,霍亚荣心里还有些别扭。 她上回对着褚则上演深爱戏码,至少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当鬼这段时间不算在其中,毕竟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当了多久的鬼。 只记得最后一次清醒,星光广场标志性的机械塔钟已经换成了巨幅荧幕,播了一个礼拜广场即将重建的消息。 她猜…… 很可能是广场重建拆掉了一部分旧建筑,让她的尸体重见天日,才会突然回到八八年。 所以若只算活着的时间,其实曦宝刚上小学时,她就不再说好听话哄褚则了。 原因很简单,就一个词,飘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褚则完全拿捏住了,他的资产有一半都在自己名下,儿子又慢慢长大,可以不用再费心演爱他了。 褚则大概有所察觉,那段时间经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霍亚荣毕竟心虚。 这戏她是不想演,理智上也觉得不用再演,甚至想过,就算跟褚则闹掰离婚,自己都是稳赚不亏的那个。 可坏就坏在她自私,却又没自私到底!! 跟那些怨天怨地,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错的是别人,是整个社会的人相比,霍亚荣十分清楚自己是骗感情占好处的那个。 所以面对褚则,她的心很矛盾、很拧巴。 一边冷淡对方,一边又心怀愧疚;前脚挑刺撩架,后脚又暗自后悔,好几次甚至都忍不住质问自己是不是有病?! …… 可想而知,现在再说这话有多烫她的嘴。 霍亚荣只庆幸褚则没在身边,隔着电话线,她所有的情绪才能被很好地隐藏起来。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的确被愉悦到了。 声音透着一股子心花怒的荡漾:“行,怎么不行?我求之不得呢。” 霍亚荣闻言,嘴角也不知不觉上扬。 刚想确定具体时间,就听褚则说:“听到你要带儿子来陪我,老婆,你真的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这王宝钏体验卡总算到期了。” “但是——” “我也认真想过你之前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曦宝还小,柚城如今遍地是工地,漫天的灰,对小朋友不友好,不如等他上幼儿园再搬过来,到时这里肯定大变样,衣食住行都要比现在强很多。” “你……” 霍亚荣一怔,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遥远的记忆伴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点点复苏,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年轻时的褚则,其实不难沟通。 便是前些天刚跟自己闹别扭,仍会换位思考,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想问题,他张嘴就是老婆老婆,待她亲昵。 相较之下,她确实做得不够好。 不过往事不可追。 幸好,老天给了她改正错误的机会。 霍亚荣刚想说话,电话那头,略显聒噪的声音又来了:“感动坏了?” “那等你心爱的老公回家,霍小姐,你可得拿出诚意犒劳一番啊。” 心爱的老公…… 霍亚荣想笑,但嘴角勾到一半,又缓缓耷拉回去。 想笑,又想哭。 很奇怪! 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更怀念这段日子,怀念你一句,我一句,有话可说的时候。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 明知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还是别开脸,将半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只可惜,鼻子的酸意来得猝不及防,实在控制不住。 她想吸鼻子,又怕电话那头听见问起。 便屏住气,强行忍下了。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其实……现在搬也可以的,那么大个城市,总不能每个区都在建房修路,总有地方是没那么多灰的。” 她的语气尽可能平静,但仍免不了带出几分‘瓮’声。 一听忽然间就变得闷了许多的声音,原本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嘴角上扬、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的男人缓缓敛了满脸的笑,下意识坐直。 想到妻子要强的性格,他斟酌片刻,没问怎么了,而是顺着话赞同:“这倒是。” 但接着就说:“不过还是不用太急,之前敲定的房子有很多问题,尤其是卫生间的排水设计非常不合理,污糟糟不通风,特别容易臭,不重新装修你肯定住得不开心,等装完再散散味,年底应该能住。” “当然,如果你实在按捺不住想见老公的心情,着急来陪我呢,我们一家可以住酒店,等房子能住人再搬家。” “喺我哋屋企,永远都系你大晒、你话事,我就系听你指挥嘅乖小兵,得唔得啊?” 霍亚荣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褚则年轻时每回逗她开心就会切回方言频道。 这一刻,压在她心坎上的那块石头无声松动许多:“那等年底你回家过年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一道过去。” “好啊。” “你最近在单位干得还顺心吗?” 褚则的声音比刚刚更温柔,冷不丁问起工作:“之前总是打电话到你们部门让你给谁谁谁‘通融一下’的领导,没有借机为难你吧,老婆?” 霍亚荣愣了愣,没明白怎么突然说到单位了。 不过,这问题还真把她问住了。 没办法,她离职太久,在城建局工作时被为难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实在想不起这会子褚则说的是哪一个。 这倒不是说有人故意针对。 而是她在规划科上班,规划科的核心工作便是批地、批图。 她的日常便是拿着开发商申报的等比例地形图到现场踏勘,核对建筑退让红线、日照间距,审核设计院交上来的建筑施工图、容积率、建筑密度是否符合要求…… 这里头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因此,规划科简直是整个城建局里最方便贪污腐败的部门。 哪怕是普通职员,也有肥沃的受贿土壤。 就看她工作才两年多,已经接到过好几次其他单位的领导打来的电话就知道,这种情况有多普遍。 普遍到对方根本不遮掩,明说哪个项目的负责人跟他沾亲带故,让规划科做踏勘的‘通融一下’,稍微超一点容积率,或红线退一退。 他们的话说得轻巧,可她哪敢答应? 这工作一旦出事,就是终身追责!霍亚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领导通融或者受贿啊。 何况她自觉没必要收别人的礼,褚则给她办的那张长城卡里就有小七位数,她差那几个钱吗? 按理讲,她都无欲则刚了,应该干得很舒心才对。 然而并没有。 她随时都得琢磨如何在不得罪领导又不违规的前提下,找出各项技术规范来把领导的‘条子’合理合法地挡回去。 干得那叫一个憋屈! 而她‘不识相’的次数多了后,同事的意见也渐渐大了起来,慢慢地,霍亚荣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没过多久,还被人举报了!! 她跟褚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洗清所谓的“贪污罪”。 因为八几年法制不健全,又留有□□时期举报的风气,加之档案柜里的文件被故意篡改过,好几份不是她经手的资料都署上了她的名,褚则不得不提供详细的资产清单、遗产接收证明,证明他们家的钱跟贪污不沾边。 如此一来,又引得一大批熟的、不熟的跑家里借钱,还有处心积虑接近他们想骗投资的。 那处凶宅,便是被人刻意做局了。 想到这儿,霍亚荣打了个寒颤,暗暗告诫自己这回别再执着所谓体面的铁饭碗了。 这铁饭碗随时能变成铁栅栏啊!! 辞职! 必须辞职! 明天一大早,她就辞! 想到以后都不用再应付乱七八糟的领导的‘嘱托’,霍亚荣便随口答了一句:“……还算顺心,最近没人为难我。” 褚则“嗯”了一声:“那就好。” 夫妻俩又聊了会曦宝有多可爱、多聪明,才互道晚安。 等挂断电话,褚则垂眸思忖,既然不是单位的人和事叫她心烦,那就只有她的兄弟姊妹给她气受了?? 想到这儿,那双宛如蓄着春水,瞧着温润柔和的眸子倏地一冷。 次日一早,褚则跟助手交代完工作,便回招待所取了回乡证,前往最近的旅行社预定明城到四九城的机票。 他原想订中午的班次,但时间上来不及。 眼下柚城机场还没建好,要从这边回四九城,必须先坐大巴或火车到明城,再从明城飞。 转来转去一折腾,便只剩晚班机了。 霍亚荣还不知道自己那短暂的失态当场便被看破了。她挂完电话,到东厢房看了看儿子,回屋斟酌着写了辞职报告。 便心满意足睡觉了。 这一晚,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而葫芦巷里,单车踩到腿脚酸痛的张菊君却失眠了,她还不知道霍亚荣一时半会去不了柚城的事,辗转反侧一晚上,脑子里一直在疯狂拉警报: 老二下个月走! 老二下个月走! 老二下个月要走了! ……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打消搬去柚城的念头呢? *** 翌日,霍亚荣很早就醒了。 结果,她发现曦宝比她起得还要早。 她洗漱完毕,进入倒座客厅时,小小的人儿已经乖乖坐在他的专属小椅子里,正抓着勺子,认真往自个儿嘴里喂鲜虾小馄饨呢。 她一出现,小团子便眼睛一亮,迅速吞下食物,咧着一口小米牙:“妈妈~~~” 霍亚荣被儿子这糖分超标的“妈妈”喊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快步走过去。 揉了揉小家伙圆乎乎的脑袋:“哎哟,妈妈的曦宝,早上好啊。” 揉完,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逗得小团子咯咯直笑。 萍姐一边提醒她上班时间快到了,一边给口水流了满嘴的小家伙擦口水。 霍亚荣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了,便是辞职,她也不想迟到。 好在今早余大姐准备的是豆浆和油条,已经晾凉了,不烫,很好入口,霍亚荣将油条撕成小段,蘸着豆浆。 很快,一根就没了。 她吃相很好看,虽吃得快,但不会给人急吼吼的感觉,姿态始终很端正,咀嚼时安安静静的,没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得很。 吃完饭,霍亚荣便踩着单车出门。 清晨的四九城温度不高,带着几分凉意,七点多,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满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自行车。 霍亚荣蹬着坤车,迎着越来越刺眼的太阳,一路骑到了城建局大院。 八八年的城建局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规划科在一楼左侧第二间。 霍亚荣走进办公室时,其他人都没到,科长、副科长也还没到。 她想了想,便打算检查一番之前的工作有没有疏漏,免得等会儿交完辞职报告,交接工作时再出现新问题。 结果她刚坐下,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神似某些老电影里的间谍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小霍,忙着呢?” 男人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熟稔的笑,顺手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口袋往霍亚荣的办公桌上一压。 霍亚荣瞥了眼袋子,眉头蹙起:“李副科,你这是干什么?” 李大伟是园林绿化管理科的副科长。 他摆摆手,笑道:“小霍,别紧张,就是一点点土特产,我亲戚带来的,不值几个钱。他就是想知道,上礼拜报来的城东李家庙那份设计方案,你们批了没?” 他手肘撑在办公桌前,轻佻地眨了眨眼。 李大伟大概觉得自己很帅气,很潇洒。 无奈他长得实在过于抽象,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眨了也白眨,还平添几分猥琐气质。 霍亚荣上半身往后靠,跟他拉开距离。 态度依旧十分客气:“李副科,李家庙这个项目不是我踏勘的,我不太清楚批没批。你等温姐来了问问她吧,要不然就问何哥。” 她把布袋推回去,面带歉疚:“没帮上您的忙,这土特产我不能收。” 李大伟眯起眼睛,递来一个“你怎么这么不知变通”的眼神。 “嗐,哪里用得着等他们,所有项目资料不都在档案柜里放着的吗,你应该有钥匙的呀,帮我翻一翻不就知道了?” 边说,他边绕到霍亚荣身侧,把袋子往抽屉方向塞。 霍亚荣眉头拧得更紧,心里开始不耐烦了。 从前还只是其他单位领导打电话,她委婉拒绝后,对方若要发火,还可以装信号不好没听清。 现在倒好,同单位的也逼到跟前了。 还好她不打算干了,否则迟早唱《铁窗泪》。 霍亚荣赶忙拦住抽屉,没让他放进去。 “李副科,真不用。”她语气坚决:“我这会儿还有事要忙,你等下让温姐帮你查证吧。” 温钰向来认可和光同尘和法不责众,十分乐意赚这种外快。 然而李大伟没顺着台阶下。 他眼神瞬间转冷,半警告半威胁:“小霍,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真的丁点儿人情都不讲?” 8、第 8 章 霍亚荣听到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都说有人愿意帮忙,李大伟这水滴鱼成精的家伙怎么还非得拽着她干活儿? 难道开档案柜的人不同,批复结果会不一样?离上班只差四五分钟,他就非得赶这几分钟的时间吗? 这样锲而不舍,她都怀疑他存心要拉自己下水,想抓个把柄在手里了。 等等…… 不会真在打这个主意吧? 霍亚荣心里咯噔一声。 越琢磨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毕竟规划科总共就六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副科,四个办事员。 王科长过两年退休,如今不怎么管事,整个办公室现在都听赵副科安排工作。 而赵副科这人,贪,且精明。 他会把手头的一些“灰色交易”交给其他人做,收的好处同样会分一部分给经手的人。 上行下效,何哥、温姐和白珍珍或多或少都给人行过方便。 霍亚荣从不参与,她就想混个铁饭碗。 像她这种普通家庭出来,早早肩负家里重担的人,对公家的铁碗饭有种特殊的执念。 体面,稳定,说出去惹人羡慕。 所以她不愿参与任何一件违规操作的事,毁了这份稳定。 但不参与便意味着不合群,对其他人来说,她危险,不可控。 想到这儿,霍亚荣心里一紧,她想拍桌骂人了。 还想指着李大伟的鼻子——你长得丑,想得美,少特么地来这儿耍威风、讨人情,老娘今天不干了! 但一想到褚则日后还得跟局里打交道,星光广场的设计方案是九五年才报上来的,城建系统被大规模整顿查处则是九八年才开始。 若辞职前跟局里的人闹得太僵,影响到后面褚则在四九城的一些规划,实打实损失的还是自己。 霍亚荣在局里干了两年,最清楚大家有多擅长‘拖字诀’。家里的事她本就出力不多,总不能图一时爽快再拖后腿! 至于先一步举报,把他们处理掉…… 她也想。 但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能耐。 个体在系统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掸开的尘埃,甚至谈不上摧毁,那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挥,就没了。 就像上辈子被污蔑栽赃,其实并不难查清,只要多费些功夫核对踏勘记录、出勤记录、以及把被改的几个项目的负责人查一查,弄明白他们私下跟谁见过面就能一清二楚。 可事情就这样拖着,卡着。 最后以褚则提交各种资产证明为结尾。 其实局里还她清白并不是因为‘查清’了,而是因为褚则给的部分证明里有香江本家的一些信息,市里怕牵扯太大,影响到招商引资,才说冤枉她了。 但谁篡改的资料,那几个项目究竟是谁吃了回扣索了贿,却始终没有公示,只是很粗暴地把锅扣给了白珍珍。 几个项目明面上涉及的数额是十八万九,白珍珍本应被判无期,但她积极退赃,赃款全部退完,依法轻判后判了六年。 日报报道只说市里对贪腐亮剑,城建规划科的蛀虫被捉了出来,但她这个当事人最清楚,规划科最大的蛀虫就是赵副科。 白珍珍不过是顶缸的炮灰,大抵谈妥了条件,才愿意一力扛下。 她能完全退赃,恰恰说明,贪污数额不可能只有十八万。 那么多的钱,很难说是不是全被小小的副科和几个办事员吃掉了,说不准赵副科是给哪位大人物当白手套呢。 思及此处,霍亚荣深吸一口气,压住撕破脸的冲动。 也使出一招‘拖字诀’。 “李副科,您看,您怎么还急了?” “行行行,我帮您确认一下,是东边李家庙,是吧?” 李大伟见她识相,脸上威胁散去,重新堆起油腻的笑:“对,李家庙。小霍,你这态度才对嘛,都是同事,你通融我,我以后也通融你,你说对不对?” 边说,胳膊还边往她肩膀上拍。 霍亚荣眉心跳了跳。 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纸巾迅速侧身,让他的手拍了个空。 “李副科,您着急的话可以在办公室等会儿,等温姐和何哥上班。如果不急的话就先回去,我核实完就到楼上跟您说一声,我这……早上出门出得太急,必须得去趟厕所了,您看……” 李大伟闻言,倒是没想过她故意拖时间。 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去:“成,回头你别忘了。” 霍亚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迅速往尽头的厕所去了。 她从李大伟明明“不急”却非得自己经手的态度里确定刚才的猜测是对的。 便一直等到八点十分,才慢悠悠回办公室。 回来时,隔壁科长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霍亚荣立马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辞职报告。 办公室里,赵副科不在,只有王科长。 “……小霍啊,你说你要辞职?” 王科长推了下老花镜,慢悠悠放下辞职报告,态度和蔼:“理由呢?” “不会也想跟风下海吧?” 这几年公职人员、国营厂子办停薪留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都想下海赚大钱。 一个个的都想着—— 就算失败了,只要停薪时间不超过两年,还能回原单位。但人家办的是停薪留职,小霍却是直接办离职,这又叫王科长看不懂了。 “科长,您说笑了,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啊,我辞职主要还是家里顾不过来,确实有些难处。” 霍亚荣面上带着两分辜负领导培养了的歉意说道。 王科长一听是家里的事,就知道眼前这小同志没说实话,他低着头,眼睛往上斜,透过镜片上缘打量霍亚荣。 “辞职是你的个人意愿,按理讲我不好拦你。” 他说话温和,慢吞吞的:“但是我还是想劝两句,小霍啊,你在局里干得不错,工作仔细,人也踏实,家里如果有难处,好好协商肯定能找到办法,组织上能帮的也一定帮你,没必要辞职。” “你看这两年,局里都没怎么来新人,有些大学已经不包分配了,你运气好,毕业就分来我们部门……” “……小霍,你老实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地方了?” 语气很温和,但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霍亚荣垂下眼,语气尽量平稳:“科长,真没什么不顺心的。就是我爱人这两年都在南方发展,家里孩子一年到头见不了爸爸几面,有爸跟没爸差不多,我在单位既挂心孩子,又挂心孩子他爸,就想着不如先退出去,把家里顾好。” 王科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半辈子,部门里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不捅破,就是不打算在退休前自找麻烦,惹一身骚。 那自己还怎么说真话? 说了,人家怎么反应都不对,管还是不管?届时,她不仅得罪赵副科,王科长还得埋怨。 “我知道局里培养我不容易,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但家里这边实在腾不出手……一个家,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王科长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几下。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有打算我都不劝你,你又不下海,辞职就为专门照顾家庭吗?好好的人才,浪费了啊!”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式的劝慰。 霍亚荣默默听着。 “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强留你。不过按规定,辞职报告还得赵副科那边也签个字,毕竟日常工作是他在安排。这样,报告先放我这儿,我等下跟他说,等流程走完,再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霍,年轻人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别太冲动,有些事呢,各有各的难处,不用太计较。” 霍亚荣心脏猛地一缩。 面上还得老实听着,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模样。 “科长,我明白。” “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我的事……就麻烦您了。” 王科长轻轻“嗯”了声:“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跟小白、小温交接好。” 听这话的意思…… 王科长肯定会批,也会让赵副科签字同意! 霍亚荣绷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这年头单位辞职不能说走就走,领导不批就强行离职,后果很严重。虽说,这个‘严重’在她这儿其实不成问题。 也就是工龄清零、失去国家干部身份、档案除名、五年内不得被国有单位录用这些…… 失去它们对霍亚荣而言,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但若强行离职,一定会让王科长、赵副科脸上不好看,霍亚荣打心底里不想得罪他们,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冒出来使绊子。 毕竟褚则除了建星光广场,主营的物流业务也离不开仓储建设,这些都要跟城建局、尤其是规划科打交道。 嗐,做人就是这样,考虑这,考虑那。 霍亚荣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旋即勾起嘴角开解自己,不管怎么样,好歹第一步迈出去了。 不用再担心前方有牢饭等着自己了。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抽屉里,就几本工作笔记、一个搪瓷缸、一盒回形针、两本没写完的稿纸,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霍亚荣动作不快不慢,将工作笔记里记下的那两份没审核完的报建计划书找出来,做上标记。 递到白珍珍桌上:“这是一纺的新厂报建申请和工商局的宿舍报建计划书,踏勘还没做,你来,还是温姐来?” 白珍珍愣了一下:“你这是……?” “我辞职了,王科让我把手里的活儿转给你们。”霍亚荣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安静。 翻资料、笔划在图纸上的声音都消失了。 温钰和何有才不约而同抬头,朝霍亚荣这边看过来,白珍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啊”了一声。 “……辞职?” “小霍,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温钰觉得他们部门谁辞职,都不可能是霍亚荣辞,这饭碗她端得可认真,也最负责了。 霍亚荣便把之前在王科长面前说的理由又搬了出来。 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之前都是他两地来回跑,我怕再这样跑下去他哪天烦了,我这婚姻就要亮红灯了。” 这理由过于真实,谁也没怀疑她在口花花。 温钰更是感同身受,忍不住感慨:“哎,我们女同志就是难,又要顾工作又得顾家,两口子一吵架,主动让步的大概率还是我们。” “可不是。” 霍亚荣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接着把上班前李大伟要查李家庙报建材料进度的事讲了。 温钰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语气瞬间就淡淡的:“行,我知道了,这会儿忙得要死,等他来问再帮他查吧。” “温姐,麻烦你了。” “哎呀我们不说这些,麻烦我的哪里是你,是李大伟才是。” 听着……意见不小的样子。 霍亚荣猜,很可能是李大伟找人办事不给好处!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 此刻的她心情舒畅,跟几人打了招呼,便直接回家了。 霍亚荣踩着坤车,路过海军医院附近,快转弯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霍同志!” “霍亚荣同志!” 她长腿咻一下往地上一撑,车子瞬间停住。 霍亚荣回头,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一个一米七出头、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小平头挥着手朝她跑过来。 她正纳闷,这人谁啊,面生得很。 就听小平头热情地自我介绍:“霍同志,我是罗开宇啊,小罗,上次带你和令堂看房子那个……您记起来了吗?” 霍亚荣恍然大悟:“哦哦哦,想起来了。” 好吧,其实她没想起来! “你在这儿忙着呢?”她没话找话。 罗开宇年轻,却也很有眼力见,知道霍亚荣住独门独院的二进院,是潜在的大客户。 赶紧说出叫住她的原因:“上回那院子,我看令堂好像不太满意,最近我又寻到两套不错的,霍同志,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 霍亚荣摆摆手,刚想拒绝,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算了,看看也行。” 不给妈和小弟买,给自己买一套放着也不错,谁会嫌不动产咬手呢? “好嘞!” 罗开宇喜笑颜开。 一路上,态度殷勤地介绍着两处房产,从维护程度、用料细节到人文历史,都盘到屋主的祖先当几品官了。 他很会聊天。 语气抑扬顿挫,配着各种小趣闻,时不时还有点小幽默,听得霍亚荣心动不已。 可等到了第一处房产大门口,她登时傻眼了。 接着,整个人就进入了火冒三丈的状态:“罗同志,我是相信你,才骑了六七公里来看房子,结果你夸得天花乱坠,就是让我看凶宅来了?” 什么贵气盈门,什么民国哪个大文豪也住过,雅致还文气浓郁…… 这分明就是几年后坑了她三十来万的那栋凶宅。 9、第 9 章 罗开宇懵了。 脑子里条缕清晰的房屋推介话术,一下子歪曲扭缠成了麻线团。 啥,啥,啥? ……凶宅?! 他眼神无措地左瞄右盯,困惑又着急,仿佛想立刻找个路人给自己做证明似的。 “不是,霍姐……” “你打哪听说的啊,这房子好好的,不是凶宅啊。” 他边说,边从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里掏出记房源的小本本。 这时候也顾不得商业机密了,罗开宇手指翻飞,迅速翻到炕儿胡同那两页,递到霍亚荣眼前:“姐您瞧瞧,炕儿胡同北段26号。” “我妈一直跟我讲做人得局气,做生意绝不能坑蒙拐骗,我哪能忽悠您买出过事的宅子呢,这不是招牌还没立起来就上赶着自个儿砸掉吗,您说对不对?” “不过姐,您认识这屋主啊,从哪听说这房子出过事的?” 罗开宇当真好奇。 这房源是他在攒儿上跟几个房虫子磨破了嘴弄到的消息,总不能所有人联合起来哄他,那样,可就坏行规了。 他们这些跑纤的,每天走街串巷、出入茶馆换房源信息属于常规操作,要么不换,要换就得换真的。如果给假消息,隐瞒宅子信息,在背后给别人玩攒儿,是要被排挤唾弃的。 名声一臭,这行当哪还干得下去? 何况,他还跟附近的街坊打听过,没听说这宅子有任何不妥。 当然,这指的是新中国成立后,至于建国前有没有出过事……那不废话吗,那会子哪条胡同没流过血、没死过人? 总不能都定义为凶宅吧。 霍亚荣见他神色笃定,有困惑,有好奇,就是没有心虚,也微微一愣,怒火积攒的进度条陡然被打断了。 她迟疑着接过笔记,快速浏览了一遍,炕儿胡同。 不是文兴街。 九四年她买那房子时,房产证上登记的是文兴街26号,难道这不是同一处? 可门簪、门枕石都一模一样。 连第二节台阶左侧也同样缺了个口子…… “……这儿不是叫文兴街吗?”想了想,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记错了,她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不——” 罗开宇下意识说不是,但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姐,我想起来了,这儿是要改名,但改的是不是文兴街,我就没注意了。” 霍亚荣听见这话,便确定了,这就是同一套! 当初买文兴街26号几乎是小妹张萱一手包办的。 那会儿,她被家里人长年累月的洗脑撺掇,嘴上说就算离婚褚则也不会对她怎么样,何况他们关系好着呢,其实心里渐渐认可把现金转化为不动产,登在妈的名下,再拟一份补充协议作为保障这套操作。 她想着,丈夫是没亲妈、亲姊妹亲!! 她可以换老公,又不能换亲人。 再说,有律师拟的协议,妈不可能把自己的东西吞了。 至于小妹在找房子时,吃的一点点差价,是霍亚荣考虑到她碰不着应家原的工资,两人合伙的服装店又只亏不赚,手头局促,而默认了的。 只是没想到,那中介和屋主都不靠谱,隐瞒了很多前情,直到重新装修,工人从花圃里挖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神神鬼鬼的物件。 搁平时,她也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偏偏那段时间她运气不好,母子俩出门玩一圈,回来病了半个月,接着单位里就出事…… 好不容易等褚则把事给平了,夫妻俩感情回温,又砸出那些膈应人的东西,还说前屋主的女朋友烧炭自杀,她觉得晦气死了。 最后眼不见为净,房子折价一半转手了。 事后,张萱哭得厉害。 眼睛都哭肿了,还愧疚到连扇自个儿十几个巴掌,打得嘴角都破皮出血,要要把攒了那么多年的私房钱赔给自己。 霍亚荣见那情形,于心不忍,自然没收。 她虽心里不舒服,但习惯担责的她,干不出把全部责任甩给张萱的事,她也习惯性拿“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就是粗心,担不起事”来给娘家人开脱。 便是生气,其实更多的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明知他们办事不靠谱还要把事情全交给他们办,气自己本身没把从褚则那儿薅来的钱当回事。 褚则给得轻易,她拿得也没有负担。 起初还受宠若惊,觉得这些钱可太多了。后来,家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对几十万的态度就从“天文数字”变成了“就这?”。 说到底是心大了。 有句话说得对—— 当你不把钱当回事的时候,钱就会偷偷溜走。 所以霍亚荣愿赌服输,这暗亏自己吃下了。 索性那笔损失她承担得起,而褚则也并不过问她怎么花钱,就算后来知道了,也只是安慰她投资就是有亏有赚,一点小钱能买个教训,长点经验,其实很值。 当年她不知哪里值,现在却明白了。 自从凶宅事件后,她几乎没再委托娘家人做任何事,也断了拉拔他们赚钱的念头,无形中减少了往来。 接触得少,夫妻俩闹矛盾的次数便相应减少了。 对褚则而言,可不就值了吗? 想到这儿,霍亚荣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周围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清了她性格上的薄弱之处,就她自个儿装鸵鸟,坚持顶着那个虚假强大的‘霍亚荣’皮套招摇过市。 如今回想起来,都有点无法直面这份蠢! 而这份愚蠢在看到房源资料最下方的屋主姓名时,达到了巅峰。 霍亚荣当场被气笑了,手都被气到发抖。 合着不靠谱、蠢得被人骗的只有自己,张萱可太靠谱,太能沉住气了!! 演技一流。 不拿个奥斯卡都对不起她跪在地上猛扇自己嘴巴子的好演技。 霍亚荣攥着笔记本的指节泛白,指着黄玉山的名字问:“这是代理人,还是原屋主?” “屋主本人。” 罗开宇见她脸色不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忙点点头,十分确定:“姐,您放心,房产证我是看过的,绝对是屋主本人。别说您担心遇到二房东或者中间人玩攒儿,我也怕啊,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错,这十来万的买卖不就黄了吗?” “您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再跑一趟房管局,把这宅子的产权变更记录从头到尾拉一遍,但凡能查到的,我一准儿给您查得明明白白……” 霍亚荣扫了眼屋主报价和所谓的预测心理价位,知道罗开宇是真没撒谎。毕竟这资料往客户眼前一摆,意味着就算成交,他也赚不了多少差价。 霍亚荣对这宅子不感兴趣,但她对黄玉山很感兴趣。 “没事,那些不重要。” “反正那宅子我不买。” 罗开宇一怔,合着您不买啊。 心情刚有些失落,就听霍亚荣说:“这宅子我不买,但别的可以再看看。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把这屋主给我约出来,我跟他聊聊。” “……您跟这屋主有纠纷啊?” 罗开宇没立刻答应,而是小心翼翼问道。 干他们这行的,买家不能得罪,但卖家也不能得罪的,否则日后谁还敢把房子托给他卖? “没纠纷,只是确认一下这个黄玉山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我认识的那个跟我妹子有点旧怨,如果是他……呵!” 她没说完,罗开宇却感觉自己听懂了。 原来是感情恩怨,他懂! “成,霍姐,那咱们看完下一处宅子,我就带您到屋主家,就说您对这宅子有兴趣,想跟他亲自谈一谈?” “嗯。” 罗开宇趁热打铁:“那我们这就走着?” “嗯。”霍亚荣点点头。 她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对房产的态度是遇到顺眼的就买,反正钱搁卡里也遭惦记呢。 妈就算不知道她有多少,不也一直惦记着吗? 霍亚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等等,你把门打开,我还是进去看看。” 罗开宇不懂她怎么又改主意了。 但那不重要,反正来都来了,钥匙也在他身上,万一对方瞅一眼,又看上了呢? 这房子的地段、布局、维护情况还是没得说的。 谁想两人一进门,霍亚荣直奔二进正房前的花圃,罗开宇正一头雾水呢,就听她问:“罗同志,这屋里有铁锹之类的工具吗?” 罗开宇头皮一麻,怎地突然干到铁锹上了? 霍亚荣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罗开宇被看得心里一阵突突。 心想,自己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杵着,她要铁锹总不能是来院子里挖宝的,谁大白天跑别人家挖宝啊。 没准是……看风水,对,看风水。 有些迷信风水的客户一到老房子里就这儿敲敲石头,那儿砸砸土,用他们的话讲,叫主屋前的泥巴啊、石头啊,都是藏了运势的。 不过,直接上铁锹的着还是头一个,一般也就扒拉根树枝,翻开表层摸一摸。 虽说罗开宇满脑袋问号,有点摸不着北,但还是麻利地跑倒座旁的杂物间寻了铁锹来,顺便还多拿了一把羊角锤,打算帮忙刨。 他实在好奇霍亚荣到底想干嘛。 霍亚荣一拿到铁锹,就在记忆中挖出“挡煞借运人偶”的位置开挖,没曾想泥都挖了快二十公分深,也没见着那渗着血味儿的人偶。 她转头又到左侧花圃挖,依然没有。 她直起腰,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眼神忽明忽暗。 忽然明白了什么,被亲人愚弄的怒气再次在眉宇间凝聚。 她想立马冲到黄玉山面前,确认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又怕直接提出来,罗开宇找借口拒绝。 一番斟酌,决定把另一外看了,走走流程:“走吧,看下一处。” 罗开宇没太懂怎么一会儿功夫,客户的脸色又变难看了,他也不知往哪搭茬,后面便尽可能少说话,中规中矩领着人到第二处宅子。 第二处在西城区边缘,外面就是农田。 “……这地儿是偏哈,但霍姐我跟你说,您别看它偏,它宽敞啊,还特别便宜。您瞅瞅,这面积至少得一千出头,破是破了点,但可以全拆,怎么拆都不心疼。” 说到全拆,罗开宇表情讪讪,也有些不好意思。 “屋主全家打算移民到美国,急着走,报价不高,也就四万美金,其实还是很划算的。” 官方汇率3.72,这套宅子听着确实不贵。 但如今官方汇率只适应于国家批准的进出口贸易结算。到了外汇调剂市场,则到了6~7。而黑市更高,一美元得8~10块人民币。 这么算下来,同样得掏三十来万。 这数字跟自己还怪有缘,霍亚荣失笑。 “这院子我是真心觉得不错,面积这么大,搁城里得是三进,别说没三进院子流到市场,便是有,那些住户也清理不出去。这套能把人都挪走,彻底空出来,是因为原先作为卷烟厂的职工宿舍,前阵子卷烟厂搬迁,新厂建了足够的职工楼,离这儿又有三十多公里,住户们才纷纷愿意搬走。” “也亏得它偏才能腾出来,不过,您要是瞧不上也没关系,我继续帮您找别的,总能找到合您心意的。” 罗开宇没报任何希望,谁知霍亚荣反倒看上了:“没问题,这套我买了!” 这地儿确实能买。 现在看着偏,可过不了几年周边就要腾退拆迁,褚则一手打造的星光广场便是建在附近,未来这儿可是热闹得很呢。 “不过你得跟卖家说一声,留几天时间给我凑钱。” 她没美金,也不想高价换,得找褚则解决。 罗开宇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自己刚才那番话纯粹是看霍亚荣心情不好,今天的买卖大概率谈不成,想着拿个“便宜大碗”的房子给她换换心情,顺便展现一下手里房源的丰富度。 他压根没指望霍亚荣能看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四万美金啊! 就算得花时间凑,这年头能拿出四万美金的人也都非富即贵,这种人买房都是盯着二环里的正经四合院,谁愿意花三十多万人民币买个旁边全是农田的破厂房宿舍呢? 这屋子可是被糟践得厉害呢,到处都是违章搭建。 可霍亚荣不仅看上了,掏钱还干脆利落,连价都没还。 “霍……霍姐,您说真的啊?” 罗开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劈叉,生怕眼前这位是一时冲动,回头清醒了,后悔了,再找自己扯皮算账。 “真的,你放心去谈。” 霍亚荣扫了眼略显荒凉、杂乱的院子,看向附近的农田,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科里批过的城西相关的一些报建资料。 上半年市计委、市建委提交过西城区未开发地段建立交桥和危房综合开发的相关资料,还报批过西北这一片要扩大绿化,拆迁170多个商业网点、工栅料场及办公用房、民房,腾地建大型绿地。 这两项是明确通过了的。 买这儿,不管是腾退拆迁还是被绕开,都绝对不会亏。 旁边的罗开宇没想那么多,一得了准话,忙不迭点头:“好嘞,姐,我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霍亚荣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往院外走。 罗开宇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掏出钥匙串,把院门锁好。 两人蹬着车找黄玉山去了。 蹬着蹬着,霍亚荣发现街道变得熟悉,竟然到师范大学附近了。 “这儿,这儿就是屋主家,姐,您等着,我去敲门。” “嗯。” 罗开宇把车往墙根一停,理了理发皱的衣摆,才笑眯眯地叩响了斑驳的小木门。 “咚、咚、咚!” 这个点,胡同里很安静,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霍亚荣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漫不经心地左右打量。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响起:“诶,是你啊小罗,这位是……?” 伴着声儿,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打着摩丝的男人迈出门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目光越过罗开宇,直直落在霍亚荣脸上。 眼底迅速闪过一抹惊艳。 “黄哥,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来之前也没提前跟您打招呼,主要是霍姐对那院子很感兴趣,想跟您谈谈,您看这会儿有时间吗?” “有,有时间。” 黄玉山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将门打得更快,侧身让开通道:“外头热,快请进,咱们院里喝口茶慢慢聊。” 霍亚荣没立刻迈步,她眼神倏地转冷。 就是这张脸。 哪怕少了些酒色和算计熬出来的油腻与褶子,哪怕他端着一脸人畜无害,霍亚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张萱大姑姐的对象。 所以张萱…… 你就这么看着外人坑亲姐姐吗? 还是说,你不是放任隐瞒,而是本就跟婆家联合起来做局,把我这个姐姐当年猪宰? 霍亚荣胸腔里好似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一股怒火顺着脊椎往上蹿,直蹿上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发颤。 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甚至忍不住想,服装店的亏损,真的是亏损吗? 会不会也是做了一堆假账,来哄骗她这个一心帮扶妹妹的大傻子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霍亚荣杀人的心都有了。 张萱,张萱张萱! 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10、第 10 章 霍亚荣,你真蠢啊!!! 自重新做人,霍亚荣无数次觉得过去的自己很蠢,但那种蠢是清澈的愚蠢,是被亲情蒙蔽的愚蠢。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是蠢猪的蠢! 已经不配叫被亲情蒙蔽,应该叫被下了蛊,被鬼遮面了! 如今只能庆幸她就算被骗也只被骗了点小钱,毕竟她那超绝自尊心有时候是弱点,容易被了解她的亲人利用刺激;换个角度,就是一层铠甲。 让她在无底线给母亲和兄弟姊妹兜底的同时,因为保有这份自尊心,不愿被褚则轻看,才没有不懂装懂,非要插手他的事业;才没有主动开口跟褚则要过钱;才没有把拉拔娘家人这种事摆在他跟前。 她觉得那样做会让自己没面子,会让她想起结婚那日六床棉被带来的窘迫和难堪。 所以,即便是贴补,霍亚荣也只拿自己的私房钱贴娘家,而从没想过要把弟弟妹妹安插进丈夫的公司,老四大学学的财会,毕业时就想到褚则手下干活儿,她没让。 这么一比,她还不是最离谱的。 哇哦~~ 赢了,赢大了…… 霍亚荣气着气着,又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跟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比,她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嘛。 比起反复品味过去的破事蠢事折磨自己,她觉得更该做的是找张萱算账。 虽然凶宅的事不会再发生,店也没开了。 但当初张萱买工作时,花的八百块是她给的,上个月她说买房差点钱,霍亚荣也给了一万三给她,太细碎的懒得算,光这两项已经不少。 当时张萱嘴上说借,却没主动打欠条,霍亚荣也没提。 从钱给出去,她就没指望张萱会还。 对她来说,自己既然手头宽裕,支援给处境苦难的妹妹一点钱不算什么。 亲姊妹嘛,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她能帮,都会帮。 她对待大姐也是一样的。 九八年那会儿市里房改,就近入学政策被推广开,为了外甥乐驰升学,大姐想换房子。当时稍微好点的学校附近,房子价格已经涨到四千一平了,他们手头实在不够,来找她借钱,霍亚荣二话没说就借了。 张萱还吃醋,念叨了好几回,说她给大姐的更多。 她跟大姐更好。 她们两个姐姐把她这个小妹妹给排挤了。 可她也不想想,自己借给她是什么时候,借给大姐是什么时候?更别说大姐、大姐夫主动写了借条,她可没写过。 光吃不吐,还那么能叫唤?! 真是显着她了。 …… 不过上辈子的事已成定局,这辈子是新的开始。 霍亚荣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她得学会跟任何一个存心欺骗她、想算计她的人计较。 而第一件事,便是把借给张萱的钱要回来。 她的眼神逐渐坚定,霍亚荣没有跟黄玉山虚与委蛇的心情,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讲,只冷淡地睨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走出两步,想到被撂在这儿,很可能要承担黄玉山怒气的罗开宇,她过意不去,又顿住脚。 回头补了句:“不好意思,两位,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今天就不聊了。” “对了,小罗,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 罗开宇原本有些生气霍亚荣莫名其妙又变脸,弄得他不知道一会儿怎么跟黄玉山交代,如何收场。 但一听她称呼换成‘小罗’,语气还带点盛气凌人的命令,跟之前说话的语气全然不同,像是要把反复无常、耍弄黄玉山的责任揽过去。 他心情就有点儿…… 得,人家也不是存心的,好歹还有一套能成交呢! 他们当房虫子的哪天不遇上几个二百五,帽子儿爷?眼前这位都算体谅人的了。 罗开宇立刻调整表情。 腰板一挺,脸上扬起比刚才还要热络三分的笑意:“好嘞,霍姐,我办事,您放心哈~” 霍亚荣微微颔首。 没再说话,蹬上坤车,朝对面师范大学骑。 这条胡同口正对着学校西门,从黄玉山家出去到职工楼,大概十来分钟的距离。 霍亚荣之前来过很多回,轻车熟路,只是上回跟应家原的妈打过架后,才再没登过门。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很快便找到了德馨苑三单元,站在楼下往三楼看了会儿,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确认家里有人,她才把车推到雨棚锁好,再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张萱。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短袖短裤,嘴里叼着半根黄瓜,看见霍亚荣,她明显一愣:“二姐?”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霍亚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让开别堵门。 张萱感觉哪儿不太对,但一时间又琢磨不明白,只以为霍亚荣气消了,想通了,来给自己送钱,顿时喜上眉梢。 她赶紧把门拉开,侧身让出条道。 脸上绽放出那种霍亚荣上辈子看了无数次的,带点撒娇、带点埋怨、又带点拿捏的笑。 “哎,二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我昨儿还跟我婆婆说呢,你就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撇开我,不可能看着我干着急,更不是故意让她在黄教授跟前丢人……” 张萱一边絮叨,一边伸手要去挽霍亚荣的胳膊。 霍亚荣依旧没让她碰到。 她径自走进屋,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苹果、一些瓜子和奶糖,电视机换了,还开着…… 很悠闲,很自在。 跟过去每次她来应家看到的,都不太一样。 前几次她来,张萱就跟个旧社会的小媳妇似的,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家里头的零食水果都被应家原妈锁在柜子里,钥匙她捏着,出门都要带走。 至于电视机…… 谁都能开,反正张萱不能开。 用应母的话讲,张萱对这个家没贡献,前头有工作还好,虽然车间工人拿不出手,但好歹还能夸她是劳动妇女,勤快踏实,不是废物。 现在学人家停薪留职,一毛钱不赚,还生不出儿子,赶上计划生育,他们老应家就两个丫头片子,彻底断香火了。 那老婆子还大言不惭地说,她没叫应家原跟张萱离婚就不错了,甭想她把这种破烂儿媳妇捧着哄着。 上回霍亚荣跟她打架,就是因为她说话太难听。 当着四岁孙女儿的面,说孩子妈妈学历低、人品差,连骨子里下贱,见着个平头正脸的男人就把腿一张这种腌臜话都能说出来。 听得霍亚荣血压飙升。 所以张萱一说想带着孩子跟应家原搬出去住,霍亚荣一万个赞同,掏钱掏得毫不含糊。 可看眼前这情况……她翻身做主人了? 一旁的张萱不知道霍亚荣是抱着什么心情来的。 她的手再次落空。 忍不住暗暗腹诽霍亚荣心眼小,这气生得够久的,不就是跟妈去找她那会儿说话太直白吗? 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她都改主意要继续投店了还要摆架子,要不是她有两个臭钱,她早就…… 心里骂得正利索呢,突然瞥见霍亚荣眼神落在电视机上。 她心头猛地一跳,做贼心虚。 一把抓住霍亚荣手腕:“二姐,我婆婆一会儿要回来了,咱们有什么话到我屋里说。” 边说,边小跑过去把电视机关掉。 而后又把零食往柜子里一塞,边塞边讪笑着找补:“她今天没锁柜子,我才能偷吃……我得赶紧放回去,不然她又该指着我骂了。” 说着,还露出一个委屈忍耐的小表情。 霍亚荣冷眼看着,没搭腔。 她现在对张萱毫无信任,她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霍亚荣都觉得她在演,对这种难以分辨真假的‘表演’,她已经厌烦、疲倦了。 “就在这儿说吧。” 霍亚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张萱心里发毛,没底。 “我是来找你还钱的。” 张萱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二……二姐,你说什么啊?” 张萱干笑两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哪有钱还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钱都被应家原他妈管着,连买把葱都要跟她报账,我这……” “我上个月借给你买房的钱,难道也交给你婆婆管着了?” 霍亚荣冷声打断。 她的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客厅那台崭新的25寸大彩电,又落回张萱脸上:“房子不是一直没看好吗,钱应该还在你手里才对,还是说……挪出来买电视了?” 这个尺寸的彩电,就算是国产的也得三四千。 应家倒是拿得出来,但舍得花在这上面吗? “有钱买电视,没钱还我?” 张萱的脸色变了变,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姐,你到底怎么了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有上个月借人,这个月就要求还的啊?” 她压根没想过还钱这码事。 对她来说,霍亚荣那么有钱,接济自己多少都是应该的,她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她都没计较霍亚荣每次拿钱都一副救世主的虚伪样子呢,那么爱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就她最能耐,就她最清醒了。 反正,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 让她还钱比杀了她还难受。 张萱眼珠儿一转,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二姐,你知道我日子多难过的呀,应家原他妈天天骂我,应家原就护着他妈根本不体贴我,我连在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肉都要看人脸色,我——” “所以,跟欠债还钱有什么关系?” 11、第 11 章 “跟我让你还钱有什么关系?” 霍亚荣的声音,冷淡到近乎冷漠。 “你之前说,再不搬出这个家你就要窒息了,两个孩子也会在爷爷奶奶的影响下越来越不尊重人,很可能长废。我心疼你,心疼两个孩子才借的。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不怎么着急。” 张萱眼神闪烁,泪花子都没擦,任它挂在眼眶里,瞧着就可怜兮兮,恍若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 “我怎么不着急?” “我着急啊,可房子又不是大白菜,不可能相中了就能拎回家,总得多看看、多对比的呀。” “二姐,你到底怎么了?” 张萱这会儿真有些慌了。 她头回在二姐脸上看到这样冷漠的表情,自己哭了,也闹了,她都不为所动,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到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 这让她脑子一懵,心脏也跟着悬到半空中。 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霍亚荣的眼睛,只能佯装难过地转过身扑向沙发,脸也别向窗户那面:“二姐,你现在越来越奇怪,我都感觉自己快不认识你了。” “你从前总是说,姊妹间有任何难处可以直接跟你说,我们解决不了的就由你来想办法解决。” “二姐,你一直是咱们家最厉害的,是全家人的骄傲。你一向一言九鼎,要么不说,说了就必定会做到,我们大家都很信任你,我也一直以有你这样的姐姐为豪,你现在为什么变得……” 张萱有一肚子怨气。 但在霍亚荣较真时她又忍不住犯怂,不敢表露真实的想法,还要像从前那样把人高高捧起。 捧了半天,才勉强筛选出一个稍微不那么尖锐的词:“变得……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你明明知道我在婆家没地位,过得很辛苦,为什么还要来为难我呢?” 为难? 霍亚荣差点被气笑。 呵,这些年里,这样的软刀子,她真是捱太多了。 从前她只听见捧,没听见怨,因为她真的说到做到,每一次都主动挡在家人前面,这后半句,自然没有出场的机会。 现在一朝不如张萱的意了,她的怨恨就明晃晃摆了出来,她或许想藏,可肆意惯了的人如何能藏得住? 即便霍亚荣看清了很多事,此时此刻,心还是揪了一下。 她沉着脸,启唇冷笑:“我不近人情?我为难你?”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沙发靠背上的张萱:“张萱,你还真应了那句话,讨债的是孙子,欠钱的是大爷。都能置换几千的新彩电,还要在我面前哭穷卖惨,你这是何必?这钱,我今天一定得拿回来。” 张萱沉默了几秒钟。 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比刚才的假嚎更响亮、更撕心裂肺:“二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那彩电是婆婆非要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有钱,但不给我和玲玲、芹芹花啊,我在这个家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你是知道的啊!你是我亲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 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霍亚荣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编排得并不高明的戏。 “哭够了吗?” 她声音平静:“你如果真觉得在婆家待不下去,一会儿等你婆婆回来,我这个姐姐帮你提离婚,当着他们的面帮你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算明白,再找律师给你讨回损失。” 张萱:“……” 霍亚荣:“你放心,就算你婆婆捏着应家原的工资条不放,专业的律师照样能帮你争取到一半财产。要真离婚了,借你的那一万我也不要你还,就当是你开启新人生的贺礼,如何?” 这话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萱头上。 她猛地收了哭声,泪眼婆娑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霍亚荣。 “二姐,你!” “你居然撺掇想要我离婚?” 她脸上的委屈消失不见,变成了警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就差把‘你安的什么心思?’说出口了。 霍亚荣挑眉,嘴角微微扯了下:“不是你说的,在这个家一点权利没有,日子过得不如狗吗?” “我给你撑腰,支持你脱离苦海,怎么还错了?” 张萱一噎。 嘴巴张了闭,闭了张。 半晌,才挤出一句:“二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 霍亚荣耸耸肩,干净利落道:“咱们姐妹之间利息就算了,五年前给你买工作的八百加上个月的一万三,你还我一万三千八。” 张萱倒吸一口气。 她怀疑霍亚荣是不是被谁下降头了。 莫名其妙让自己还钱就算了,还扯到五年前的账,拜托!不过是八百块而已,也值当特地翻出来讲?怕不是故意整治自己? 她死死盯着霍亚荣,眼神里的怨恨一点点变浓。很快,又从怨恨变成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漠然。 张萱缓缓坐直身体,左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 “一万三千八?” “二姐,我也想还你,但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 霍亚荣没说话,只是讥诮地看着她。 张萱见她这表情就肝火旺盛,语气便逐渐尖锐,带着积压多年的憋屈全都倾泻出来:“二姐,你知不知道你哪点最讨厌?” “就是现在这样,抬着下巴、垂着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别人都是无知又蹩脚的小丑,你是那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也很小丑?” “我告诉你,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讨人厌,不仅我讨厌你,大姐小弟也觉得你很讨厌。” “好像就你懂得多,别人都是蠢货。你什么都要替我们做主,什么都是你对,我们错,你帮我买工作,我很感激,但我是不是说过我不想每天跟油墨打交道,不想当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车间工人,可你没听啊,你只是自顾自地为我好,让我先干着,如果真为我好,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买厂办那个岗位,不过多几百块而已。” “你总说为我撑腰,可你到底撑了什么?” “前脚支持我开店,我满心欢喜,你后脚就泼我冷水,害我希望破灭,被公婆数落,这就是你的撑腰吗?” “你借我钱就很了不起吗?借完钱便指点江山一番,告诉我该这样做,那样做,你是想帮我吗?你不过是想满足自己拯救全家人的英雄心态,你想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离不开你,来满足你的优越感。” “我不过跟你抱怨一些婆家的小龃龉,想你这个姐姐安慰开导几句,你呢,动不动劝我离婚,好像离婚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离婚才是聪明人,你真的是想我好吗?” “还是因为你跟你男人分隔两地,夫妻感情淡漠,只谈钱没有情,你很清楚自己的婚姻是一座空中楼阁,是你假作清高、口是心非骗到手的,你恐惧总有一天对方会看清你的虚情假意,到时这座空中楼阁随时会坍塌,所以你就希望我跟你一样婚姻不顺,先一步被人抛弃!” 霍亚荣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听着。 她没想到自己在张萱眼里,竟是这样的形象? 原来,读书时辛苦兼职赚800还不够,她应该更拼命地赚到1300,给她买办公室岗位才算得上帮衬; 原来,借钱后叮嘱几句成了管得太宽的证明; 原来,被夸被捧时开心得意,也是罪过; 原来,看到她青紫的眼角和下巴多问两句,知道她捱了应家原的打,劝她离婚,竟是心怀叵测、不盼着她好? …… 霍亚荣眼底的讥诮、愤怒随着内心的一句句辩驳,逐渐褪去,化为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说完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双臂环胸,等着张萱继续发表自己的‘罪状’:“没说完的话,继续。” 张萱却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心里最阴暗的念头一股脑全倒出来:“怎么?被我说中了对不对,你反驳不了,你心虚了。” “霍亚荣,你别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那些钱还不是小意讨好、从男人手里捞的。你男人常年不着家,谁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这些香江佬哦~~~最喜欢养二奶,包情人,你小心成了那上不去台面的玩——” “啪!” 脆响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张萱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歪倒在沙发扶手上,凌乱发丝的遮挡下,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她耳朵嗡嗡的,愣了将近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你打我?” 张萱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亚荣,声音尖利:“霍亚荣,你居然打我?!” 12、第 12 章 霍亚荣缓缓收回发麻的手掌。 垂眸,看着微微泛红的掌心,默默消化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张萱对视:“打你了,怎么了?” “你不该打吗?” “你——” 张萱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眼里蓄满泪水。 这回眼泪是真的了。 不是方才那种装出来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委屈,而是真真切切的屈辱和愤怒。 “你凭什么打我?妈……姑都没打过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凭你嘴贱。” 霍亚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凭你狼心狗肺,凭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凭我……不欠你!” “张萱,我不欠你的。” 不欠张萱,不欠大姐,不欠妈,更不欠小弟。 她也从来没有想要掌控谁的生活。 是,她是很享受被家人信赖、夸赞的感觉。可她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想收获情绪上的正反馈,是天大的罪过吗? 若他们不想她插手,那就不要跑到她跟前诉苦,不是吗? 或者,直接明明白白说不要她多管闲事。 她不是那种自尊心低廉,给家里人造成困恼不适还要上赶着讨好付出的性格,她没那么贱! 但张萱她们不那样做啊。 一边高高捧着她,默不吭声拿好处,一边又暗暗怪她管得宽,剥夺了她们选择的自由。合着事都办完了,才马后炮嫌她会错意? 真够意思的。 霍亚荣很想把自己的委屈也一股脑砸回去,但这些话在嘴边滚来咽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就算说了,张萱也有一万个理由反过来指责她: ——因为你要强、要面子啊,你特别爱听好听话嘛,我们都是考虑到你的心情,太在乎你,才忍下种种委屈来配合你,听你的安排…… 扯来扯去,不过是多费口水罢了。 霍亚荣沉默片刻,已经懒得跟张萱纠缠了:“既然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控制,那就麻烦你有骨气点,该还就还。” 张萱愣了愣。 看着霍亚荣释然的表情,她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想哭,想继续骂人,想摔东西,想冲上去撕掉这张冷静到可恶的脸。 但她知道,霍亚荣是认真的,这一万三千八要保不住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便愈发愤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霍亚荣的鼻子控诉:“二姐,你是想逼死我吗?” “花都花了,我去哪里拿钱还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才满意?” 霍亚荣厉声:“你想死就死,不用跟我打申请,万一说我剥夺了你决定自己生命的自由,我可担待不起!” “你死了我还可以找应家原要钱。” “应家一门两教授,自诩书香门第,背得起老赖的名声吗?” 张萱登时如遭雷击。 她从没想过一向护着自己、半句重话都未曾说过的二姐,有一天会威胁自己??! 二姐……好像真的不心疼自己了。 张萱心里有一些慌乱,也有一些迷茫,但这钱她仍旧不想还回去,还想着垂死挣扎。 她噗通一声跌回沙发,双手捂着脸。 哭得撕心裂肺:“我命苦啊!从小没妈,爹又是那个德性,姑姑说好把我当亲生的,你说好把我当亲妹妹,原来你就是这样逼亲妹妹的啊,你要逼死我!!” 悲怆的哭声在客厅回荡。 霍亚荣见她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眼底漫上一抹不耐烦。 “哭,哭大点声,最好让楼上楼下都听清楚,让整个师大都知道你们家借钱不还的作派,像你这么会给婆家搂钱的儿媳妇,上天入地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大家指定羡慕坏了。” 尖锐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张萱猛地抬起头,恨恨瞪着霍亚荣,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二姐,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 “看哈呢?” 廖姮娥拎着一提篮茄子,刚上二楼就瞧见黄教授的爱人那燕,鬼鬼祟祟趴在楼梯转角。 脖子都扭得跟麻花差不多了,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朝楼上瞅。 那燕凝神静气,正听得入神,压根没留心楼道里的脚步声,被这么突然一喊,有种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廖姐!” “哎哟,是你啊,你吓我一跳。” 她魂儿都差点被喊飞了,那燕拍着胸脯缓了好几口气,才一脸惊讶地问:“……咦,你不在家啊?” “那你们家张萱跟谁吵架呢?又哭又闹的。” “我还以为你又在教儿媳妇儿了呢。” 廖姮娥本来还笑呵呵的,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缓缓凝固,眉头蹙起:“吵架?” “可不是。” 那燕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廖姐你别说,你家儿媳妇嗓门可真够亮的,刚才那句‘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我在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等我出来就没声儿了,没多久她就嚎啕大哭,没哭两声又听不清了……” “啧啧,这是跟谁吵啊,吵得有来有回的。” 廖姮娥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那燕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大概听错了,可能是家里的电视机声音大了点。” 那燕嘴角撇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直往三楼瞟:“电视声?廖姐,我耳朵还没背呢,那声音尖利咋呼,就是你们家张萱的声音,哎哟这女同志也是,都嫁到知识分子家庭了,还……” “还什么?” 廖姮娥脸一沉:“你还嫁到知识分子家庭呢,咋还听墙角啊,去去去,别搁楼道口杵着挡路。” 那燕被噎了一下。 廖大姐这人,她怎么骂儿子儿媳都行,别人一说她就得跟人急,她一急就什么粗话土话都甩出来,谁跟她吵谁丢人。 那燕干笑一声,讪讪地让开了。 廖姮娥沉着脸往三楼走,思索着谁会来家里跟儿媳妇吵架,刚要敲门,手才抬到半空,门突然往里打开了。 一瞅! 这不是他二姨姐吗? 嘶,脖子和头皮好像又疼了。 廖姮娥寒着脸,擎等着霍亚荣赔礼道歉。霍亚荣却只怔了一瞬,连声阿姨都没喊,掠过她直接下楼了。 廖姮娥愕然,本就寒着的脸当即开始冒冰气儿。 没教养,太没教养了! 她刚想把人叫住说两句,嘴巴才张开一道缝儿,便想起楼下还有个听墙角的那燕,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只得狠狠剜了一眼霍亚荣的背影。 廖姮娥心里窝火,推门的动作不禁重了些,老旧的黄漆木门发出长长的“嘎——吱——”声。 刚痛失一万三千八的张萱正瘫在沙发上涕泪横流呢,一听门口的动静,以为霍亚荣又回来了。 遂头也没回,就吼道:“钱已经还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跟你讲,我们姐妹没得做了,彻彻底底没得做!霍亚荣,你刚刚那么冷酷做那么绝,就算现在后悔想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再认你这个二姐。” “钱?” “什么钱?” 廖姮娥走进来,把门带上,随手把菜篮子搁餐桌,“是你和家原准备买房的那笔钱?那是借的,不是给的?” 张萱听到婆婆的声音,先是巨大的失望,旋即浑身一僵。 婆婆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缓缓回头,一边委屈抹泪,一边脑子飞速转起来。 “……我二姐本来说的给,今天突然变卦要我还回去!” 张萱胀红着脸,眼珠儿提溜一转。 挽尊的话张口就来:“我知道,她就是心情不好找我撒气来了,我二姐夫这回一个多月没回来,港客多情,她难免想东想西,又看我跟家原甜甜蜜蜜,玲玲和芹芹又被您和爸教得懂事乖巧,我过得太幸福,衬得二姐她……” “……” 霍亚荣可不在乎张萱如何在婆婆面前编排自己。 钱要回来了,她心情正美着呢。 不过张萱能一分不少全还回来,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要知道,印刷厂车间工人的工资68,除开吃穿一年顶多攒三四百,张萱干了不到四年,最多存一千出头。 她又一直说应家原的妈抠搜刻薄,捏着儿子男人的工资不放,所以霍亚荣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彩电是她买的,想着能拿回一万就很不错。 没想到—— 只是稍微用应教授父子俩的名声威胁,张萱便没敢讨价还价,全还回来了,由此可见,她嘴里实在没多少真话。 不过无所谓,以后爱骗谁骗谁去,反正自己不会再上套了。 霍亚荣轻快地蹬着脚踏板,两旁的树缓缓倒退,等回到家,时间跟平时下班差不多。 一进门,掐准点的小家伙便跟小炮弹似的砸了过来。 霍亚荣赶紧停好自行车,伸手接住儿子。 霎时,一股小鸡味儿扑面而来。 混着汗津津、奶乎乎的气息。 霍亚荣一点儿没嫌,还陶醉地在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蹭了蹭。 “今天玩什么啦,汗哒哒的。” “玩车车。” 小家伙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帮你拿呀~~” 边说,边伸手拿霍亚荣肩上的麻布包。 “好呀,那麻烦曦宝帮妈妈了,哇,我仔好乖呀~~” 霍亚荣的心快被小家伙萌化了,灿笑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声音不知不觉夹了起来。 她先一步把包里稍微有点重的笔记本、搪瓷缸拿出来,才把布包递给小家伙。 曦宝抱着包,像是接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任务。 小表情严肃,肉嘟嘟的脸颊绷着,迈着小短腿飞快朝正房跑,边跑,边奶声奶气喊:“妈妈,放这里,是不是放这里~~~” “对,曦宝太厉害了。” 霍亚荣紧紧跟在身后,旁边的萍姐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太太,刚刚有一通电话来家里,好像是地产代理,他说你的要求屋主同意,一礼拜之内都可以。” “好,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眼尾眉梢浮上喜意。 但这点喜悦不足以让她把注意力从儿子身上挪开,霍亚荣笑容满面地跟着小家伙一路跑回正房的内客厅:“乖仔,你好能干呀!” 褚则每次都乖仔,我仔,她也习惯这么叫了。 小家伙得了表扬,开心得露出一口小米牙。 他把布包往沙发上一放,又跑回霍亚荣跟前,仰着脑袋,小手扯着她的裤腿:“妈妈,洗手手,吃饭饭~~” 霍亚荣蹲下身。 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好啦好啦,听你的。” 洗完手,吃饭时,小家伙还用自己的小勺子笨拙地给她舀菜:“吃肉肉,身体棒棒,妈妈上班最最最最辛苦啦~~” 霍亚荣差点被这小人儿弄哭。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汹涌的酸意压下去。 笑着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嗯!曦宝夹的肉就是香,妈妈吃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小家伙听完,越发来劲,又舀了一勺青菜。 颤颤巍巍往她碗里送:“妈妈吃菜菜,菜菜有……有素素,吃了白白的,漂漂亮亮!” “哎呀,我仔懂得可真多。” 什么是素素,不用管。 曦宝就是乖,就是懂得多! 霍亚荣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转头对萍姐道:“萍姐,你平日教得真好,谢谢你。” 萍姐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 笑呵呵应道:“是曦宝记性好,今早余大姐买了芹菜回来,曦宝看到,就问这是什么,余大姐说芹菜有维生素,吃了对人好,他就记住了,曦宝真是好聪明的小孩子。” 霍亚荣听得心里又软又暖。 侧首看着儿子认真扒饭的小模样,白嫩嫩的脸蛋鼓鼓囊囊,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似的。 心里霎时胀得满满的。 吃完饭,她带孩子洗澡,哄他睡觉,才给柚城播了电话。 却不想招待所和办公室的电话都没人接。 而助手阿邦的联系方式,她没记。 霍亚荣有些懊悔,她对丈夫的人际关系还是太不上心了。 当初甚至没细问结婚时为何他的亲人没到场,更没提过自己需不需要到香江见见褚家其他人。 现在想来,她的功利其实藏得不好,甚至可以说浅显直白,褚则居然没发现? 是他真的太大条,没多想,还是…… 那他为什么也不提呢? 霍亚荣以前不在乎这些,只想着有钱有房、男人不丑、孩子可爱就足够了。但如今既然打算好好经营这段婚姻,便不由得开始在意起褚则的心思来。 这晚,她难得失眠。 凌晨不知几点,好不容易睡着,半梦半醒间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睡衣里游走。 粗粝的,或轻或重。 她猛地一激灵,眼睛突然睁开,整个人弹了起来。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笑意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是我。” 13、第 13 章 熟悉的声声。 熟悉的,耳廓上温热湿润的触感。 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敏感的耳尖直通脊骨,霍亚荣胸口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僵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她喘了口气,心咚咚狂跳,好一会儿都没完全平复下来。 意识到身体的反应有点大,霍亚荣赧然地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褚则,你吓死我了!” 边说边抬起手愤愤拍了一下那只作乱的大掌。 “老婆,我知错啦~~”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却还是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你睡得这么沉,我进屋你都没反应。” 果断认错,但打死不改。 男人修长的手指没乖乖离开,反而像在琴键上跳跃一般,顺着肋骨若有似无地往下滑,最终停在肚脐处,缱绻暧昧地绕着圈儿。 “……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震得霍亚荣心口发麻。 “别闹……” 她声音发软,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好,我不闹。” 男人这才把手拿出来,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你说我每次回来,你都需要跟我重新熟悉,不然跟陌生人差不多。我刚跟你熟悉啫,你又不乐意,哎,霍亚荣,你真的好难伺候啊。” 霍亚荣大脑发出尖锐的暴鸣。 啊啊啊! 话是她说的没错,但她想要的熟悉是素的,而不是荤的啊。 她抬起头,用力瞪褚则。 这才想起屋子里黑乎乎的,瞪他,他也瞧不见。 霍亚荣摸索着去拉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的一瞬,就看见男人侧躺着,单枕着左臂,衬衫领口胡乱敞着,微微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胸膛。 那张轮廓分明、俊逸非凡的脸上满是长途飞行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清影,下巴上冒出细密的胡茬。 看着就风尘仆仆。 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霍亚荣再次做出瞪人的架势。 可惜,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没有半点威慑力不说,反而像裹着蜜的钩子,勾得人想干点什么。 褚则倒没想真干什么。 明天周二,太太还要早起上班。 但不妨碍他故意勒紧胳膊,让自己的坚硬撞上那一团每每都令他爱不释手的柔软。 他就爱搂着媳妇儿,皮肤贴着皮肤,体温侵蚀着她的体温。 霍亚荣生怕他大半夜折腾自己,双手赶忙抵在他胸膛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推:“喂喂,你适可而止啊,都几点了,别瞎闹。” 感受到掌心的抗拒,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了动手。 低声笑了笑,顺从地松开钳制她的臂弯,却没完全退开。 而是顺势低下头,温热的薄唇在她发烫的太阳穴处重重碾过:“好,不闹你了。” 他嗓音微微喑哑,透着浓浓的渴望:“你睡,我去洗澡。” 霍亚荣如蒙大赦,赶紧从他怀里爬出来。 胡乱理了理皱巴巴的睡衣,刚翻滚进薄被里,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一点。” 一听就没扒拉几口,肚子没准正闹空城计呢。 霍亚荣捋了几下头发,短暂犹豫后,她掀开被子重新坐起来:“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 “我说用!你先洗澡去。” 霍亚荣温柔但强势的打断他后,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 自从家里有了萍姐和余大姐,她便很少下厨。但毕竟六七岁就踩着凳子挥舞锅铲了,熟能生巧,想做得难吃也很困难。 况且褚则吃饭不挑嘴。 他几乎不对余大姐提要求,家里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有时候霍亚荣也觉得惊奇,他一个香江来的公子哥儿,居然这么随性,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很不像! 不过,就算他嘴上没挑剔过,霍亚荣还是通过饭桌上的观察,发现他夹清淡的菜品频率高一些。 比如余大姐偶尔做川湘菜,褚则会面不改色地吃完,但筷子总会下意识地在白灼菜心或清蒸鱼上多停留几次。 霍亚荣打开冰箱,取了鸡蛋、番茄和一把小葱。 她的做法很简单,直接等水烧开便利落地磕两个鸡蛋,等蛋白边缘泛起细密的泡泡,再把切得滚刀块的番茄倒进去。 再用锅铲轻轻按压,等番茄软烂出沙,汤底彻底变成诱人的橘红色,先撒一小撮白糖提鲜,再加两滴香油,随后下面条。 面条是余大姐昨天才买的竹升面,在汤里滚两分钟就能捞出锅。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不需加酱油和味精,这碗面就成了。 面煮好的同时,褚则也刚好洗完澡出来。 他穿着件松垮的老头衫,配着棉质大裤衩。这身十分普通的搭配,套在一米八七的骨架上,硬是撑出了几分散漫的性感。 头发还湿漉漉搭在额前。 霍亚荣抬头,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面端到餐桌后,转身出去拿了毛巾回来。 “也不擦擦,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她把褚则摁在椅子上,示意他吃面,自己则站到背后给他擦头发,没想到被褚则反手捉住:“等下我自己来,你先回房睡觉吧。” 把人弄醒的时候光顾着一解相思之苦,还恶趣味地想看太太的表情,但看她半夜还洗手作羹汤,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霍亚荣没立刻松手,但也没反驳。 她抓着毛巾在他湿漉漉的发顶胡乱搓了几把才走:“好啊,那我真睡觉去了。” 不说还好,一说哈欠根本止不住。 霍亚荣连打了三个哈欠,眼角的泪花都沁出来了。 她没再硬撑,趿拉着拖鞋往正房走。 走到垂花门,鬼使神差般回头瞟了一眼。 就见男人吃相虽斯文,却带着风卷残云的气势,挑起一箸,吹两下就送进嘴里,显然是真饿了。 想到他眉宇间的倦怠,霍亚荣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忽然很想回头等他一道回房。 但困意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显然不给她体贴男人的机会,霎时就如潮水般涌上来,霍亚荣禁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算了。 这心疼不急一时,待来日吧。 或者等明天,她一定好好心疼一下褚则! 等钻进薄被里,霍亚荣还迷迷糊糊地想,忘了说美金的事了,睡醒得记得跟他讲,还好明天不用早起上班,否则…… 她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跟周公会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床铺微微下陷,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霍亚荣没醒,含糊地“嗯”了声,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温暖的怀抱里。 很快,褚则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夫妻俩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霍亚荣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闭着眼,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随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只残存着零星余温。 又躺了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霍亚荣慢悠悠穿好衣服,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先到西厢洗漱,洗漱完脑子也清醒得差不多了,就发现曦宝和萍姐不在内院。 心想,大概是褚则带曦宝出门遛跶了。 反正他在家时都这样,清晨喜欢带儿子出门逛公园,说是呼吸新鲜空气,接触外面的环境,练练孩子的胆子。 霍亚荣觉得吧……其实有点像遛狗儿。 但遛的人很开心,被遛的小家伙也很开心,他们家曦宝也着实喜欢出门,还是风雨无阻那种。 小团子话还特别密,见着谁,管他认识不认识都咧着个小嘴巴跟人家打招呼,还学舌,时常说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他从只会‘啊啊啊’说婴语,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再到现在这样口齿清晰,能说很长一段,霍亚荣觉得出门遛弯是起了大作用的。 正东想西想着,她人已经到倒座厨房了。 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他没出门啊?! 她目光落在那道高大的背影上,褚则低着头,专注地切着什么,动作看起来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大抵是感受到落在后背的灼热目光,他回过头,声音带着笑意:“醒了?” 霍亚荣走近,探头看了看灶上的东西。 案板上放着切得稀碎的姜丝、葱丝,还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皮蛋,锅里则像在熬粥,闻着似乎有鱼虾的味儿。 “……怎么突然想起当主厨了?” 让人意外。 “投桃报李。”褚则开始给烧椒滚油:“昨晚吃了你的面,今早就煮个粥咯。” 说话间,动作没停,热油淋在剁好的烧椒上,‘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亚荣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曦宝呢?” “一大早就闹着要去看湖里的鸭子,萍姐带他去了。” 说到儿子,褚则脸上笑容加深:“他非要我带他去,还要坐马马,我说爸爸在家里做饭,专程给你煮虾,爸爸最爱你了,他才肯让萍姐带他去。” 霍亚荣忍不住笑:“你倒是会哄他。” “我的仔,我当然得哄。”褚则侧过头,眉梢微微一挑,笑得惑人:“就像我的老婆,我也哄一样。” 霍亚荣耳根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她没处过别的对象,恋爱经验几乎为零,便也无从比较。大概男人都这样,私下里都很‘油嘴滑舌’、‘甜言蜜语’? 那他既然说,要‘哄’自己…… 找他拿四万美金,应该没问题的吧?? 霍亚荣心里有些忐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上的扣子。 四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但对褚则来说大概不算什么。只是两辈子,霍亚荣都没开口要过钱,每次都是褚则主动往她手里塞。 什么‘老婆照顾家庭的辛苦费’、“没时间陪你置装,你自己去逛啦”、“仔的教育基金”、“节日红包”…… 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现在让她主动索要,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了。 但不张不行啊。 总不能学张萱那样作出一副委屈为难状,等着别人主动开口,再表现得‘是你太热情,我不好意思不受’的样子,未免无耻了点! 霍亚荣在心里斟酌了几遍措辞,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不那么像个‘讨债的’。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我……” “嗯?” “昨晚那碗面,好吃吗?” 话一出口,霍亚荣懊恼地闭上眼,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转折生硬得像电影里蹩脚的过场戏。 褚则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他放下菜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迈开长腿朝霍亚荣走来。 那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将霍亚荣笼罩在餐桌和岛台之间。 “褚太。” 褚则微微倾身,高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霍亚荣的鼻尖。 他说话带着一股慵懒的调调:“面好食,不过你清早问这个是在关心我的胃,还是说打算收宵夜费啊?” 霍亚荣被戳中心思,脸颊微烫,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往前凑了一步,伸手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膛,闷声闷气道:“我昨天看了一处大杂院,想买下来,但屋主说要美金,我……” “褚生,支援一下?” 褚则盯着她看了几秒,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越来越烫、努力掩饰窘迫的脸颊,嗓音低沉而温柔:“四万?” “你怎么知道?” 霍亚荣惊讶抬头,瞪圆了眼睛。 “昨晚你说梦话了。”褚则眼底笑意漫出来:“一个劲儿念叨,四万,四万,我以为你梦里同人打麻将,差张四万才能和牌呢。” 霍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