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万人迷?玩家是专业的》 1. 开局 #《普莱国建设计划》上线倒计时!# #你将成为一个家族的掌门人,亲自带领它走向世界的顶端。# #寂寂无名还是名留青史,千夫所指或是万人称颂,这场盛世书卷,由你亲笔书写!# 【玩家名称:顾明越】 【进入游戏中……】 0岁 :啊啊啊啊啊宝宝你出生啦! 顾明越面前一片昏暗。 她什么也看不见,身上湿漉漉的,只在片刻后觉察到有人轻轻抱起了她。 顾明越沉默了下来,切出屏幕去看论坛,发现已经有人问了跟自己一样的问题。 【LZ:这游戏怎么是从出生时期开始玩的?不应该一开场就是家主吗?】 【1L】 【我要吐了,孩童时期体力值低,视野受限,操作难受就算了,周围一群人盯着我,我哪也去不了……】 【2L】 【两岁小孩可能成为家主吗#流口水##流口水#】 【3L】 【可以的,朋友,可以的,不过我已经被大哥和管家联手毒死了。他终于决定放弃我自己上位了。 不说了,重开去了。】 【4L】 【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幸好这游戏还有快进键,不然我前面都熬不下去。】 【5L】 【我已经开了六局了,说点经验吧。如果想早点当家主,又不想太肝的话,最后投生到主家,支系血脉比较低人一等,几乎没有正常途径上位的可能。如果想尝试暴力上位的话,嗯,死亡率变得更高了。】 【6L】 【就这么嫡嫡道道。】 顾明越重新回到游戏界面,决定吸取前辈的经验,直接快进,争取早日自由活动。 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残影,她的身体在上上下下,冷冷热热。 她安心地等待着。 3岁 因为你一直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动也不动,大人们都怀疑你在智力方面有些缺陷。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少时愚钝”】 【那时人们都说,这是个被神明厌弃的孩子。】 【对你的评价降低了。】 顾明越:…… 这个系统怎么回事?快进功能做得这么烂。 为了让自己的社会评价回复一点点,她看到面前有人的时候就会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让自己显得友好一些。 5岁 孩子们不喜欢跟你玩,大人们也都避着你走。 哪有小孩大半夜会对着书柜上的人偶笑的?他们窃窃私语,怀疑你有着恶魔的血统。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恶魔的血统”】 【愚蠢的凡人啊,你们怎么能领会吾神的意志?】 【你的评价变得奇怪了。】 【你对暗面的理解加深了。】 顾明越:…… 究竟要咋样啊! 这个暗面又是什么东西? 她看了下自己的面板,发现肌饿值长久地维持在了一个勉强生存的状态,而健康值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估计没多久就可以重开了。 不能再快进了! 看来她出生的家庭不是很富裕,多半是支系血脉了。 她决定先看看走支系当家主的路究竟有多难。 顾明越思索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把吃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否则我们就杀了他!” 三四个拿着棍子的孩子站在她的对面,旁边又有两个孩子死死压住地上的一个人。 “放开我!”地上的人挣扎地大叫道,像条失水的鱼艰难地扑腾着,露出满脸的泥和一双金色的瞳孔,“你们有胆子就冲我来!” 顾明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的人,低下头,从兜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馒头。 对面的人大喊:“把它给我,蠢疯子!否则他就完蛋了!” 蠢疯子?她指了指自己,又疑惑地指了指地上的人,问道:“他是谁?” 周围人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地上的那个孩子满脸愤怒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剔透的泪水。 “姐姐。”顾之庭崩溃地闭上眼。 她还有弟弟! 顾明越大惊。 “你终于彻底疯了吗?”对面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她。 这时不知道哪个放哨的大喊一句“院长来了”,几个孩子顿时作鸟兽散,也顾不得她与顾之庭,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顾之庭艰难从地上爬起来,手肘和膝盖处的布料都被磨破了,顾明越研究了下,说道:“出血了诶。” 他别过脸,不与自己说话,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 幸好每个人的衣服领口都有名字,至少能让她知道这个半路弟弟叫什么。顾明越看他不容易,就鼓掌给他加油。 他好像更生气了。 “你们怎么回事,今天的劳动做了没有?就敢在这边玩!”大腹便便的院长从后面走过来,两条眉紧紧皱在一起,“明天主家的人要来,都不许给我出乱子!” 顾明越抬头看她,见她的唾沫几乎要溅到自己的鼻尖,立刻向后退了两步。 她更加喋喋不休。 “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顾家出钱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顾家的?你们别忘了,你们身上都流着顾家的血,怎么没有一点顾家子嗣应有的样子?” 顾明越满脸茫然,顾之庭扯了扯她的衣角,让她快点低头听训,把这几句话熬过就好了。 这漫长而无聊的十分钟是她进入游戏以来最匪夷所思的半小时。她十分虔诚地听完了这一大通训话,感觉回到了自己高中时代的年纪大会。 院长狠狠剜了眼顾之庭身上的破洞,最后甩下一句:“连主家那边好心送来的衣服都能弄坏,明天要是给我丢脸你们就完蛋了,罚你们今晚都不许吃饭,好好长长记性。”然后便昂首挺胸地去巡视别的地方了。 顾之庭松了一口气。 “她肺活量真好。”顾明越真诚赞道。 顾之庭没在意这句话,“幸好我们之前还留了半个馒头。” “你确定这个真的能吃吗?”她看了看手心里长毛的砖头,“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福利院?” 顾之庭一脸“不然呢”。 “我们的爸爸妈妈呢?” 他又不说话了,金色的眼压在黑沉沉的睫毛下面,像一轮即将熄灭的太阳。 哗啦啦的泪水帮忙洗掉了他脸上的污泥,顾明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擦泪。 “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姐姐。” 爸爸妈妈在出生后没多久,就在一次家族任务中丧生。他与姐姐也被送进了福利院。 姐姐好像一直不是很聪明,对谁都没有什么反应,也总是记不得他,别人都说姐姐是疯子,是被神明厌弃的孩子。 那是他的姐姐。 他与她于同一天降生在这个世上。 他只有姐姐了。 顾明越:…… 啊这。 人还是不能经常跳剧情啊。 她把馒头丢到一边,顾之庭想扑下身去捡又被她拦住。 “吃这种东西对饥饿值毫无作用,但健康值就要完蛋了。” 顾之庭:“什么?” 顾明越:“你看我们院长那体格那语气,就知道她贪了不少。走吧,先 去看看她多吃了我们多少东西。” 【趁院长睡觉的时候,你们潜入了她的办公室。】 【你的潜行】 【你翻到了她的账本,她显然把福利院完全当做自己的地盘,没想过会有孩子看得懂这些,也就没有把这些东西藏好。】 【你在第二天主家来检查的时候将它们放到了所有人的桌上。】 【院长被带走检查了。】 【你们有了个新的院长,她没有多正直,但好在不爱管事。】 “姐姐,你太厉害了!居然还看得懂这些!”顾之庭仰头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着成功扳倒院长的兴奋。 虽然潜入办公室的那晚他什么也没吃,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饿。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明越。 窗外的月光拂过她清瘦的脸,密密麻麻的数字刻进她乌黑的眼里,带着嘲弄的笑意,她轻飘飘地翻到了下一页。 “嗯。”顾明越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和墙角的蛛丝,叹了口气,“顾家看起来不是很行。” 现在系统给出的【地图】还是乌黑一片,她几次试图突破都被福利院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 他们现在还把自己这个命定家主放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6岁 凭着出色的头脑和敏锐的身体,以及一个绝佳的诱饵兼搭档顾之庭,你成为了福利院一霸。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孩子王”】 【佩戴此称号期间声望些微增加(仅限于12岁以下),对孩童亲和力上升。】 在你的强势镇压下,福利院的秩序变好了,你在院内订立了新的规则,再不会发生抢食的事。 12岁 顾之庭告诉你,稽查院要来福利院选拔,选中的话就可以离开福利院,一周还可以拿20铜币。 他决定去。 顾明越在想要不要也去,通过稽查院迂回上位,直到选拔的那一天,或许是因为福利院的人太多,导致看守出现了明显的漏洞。 没有不走的理由。 她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终于第一次进入真正的顾家。 旁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明越左右看了看,果断找了个草丛蹲进去。 “你要找一个好的联姻对象。”中年男人语重心长地拉着旁边少年的手,“三大家族同气连枝,门当户对她以后才不会亏待你,也能给我们家带来助力。” 少年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父亲。”他顿了下,又说道,“我今天早上做了占卜,月神说我的天定之人会在宴会上早早出现,因为我们之间的缘分非常强,所以上天会让我们尽快相遇。” 父亲打断他:“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别再去想什么爱情童话了,那是最没用的东西。要记住你的身份。” 精致得仿佛雕刻出来的眉眼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更加明媚,少年在短暂的沉默后含笑应是。 “也不知道将来谁能当上家主。”年长者骂了一声,“害得我们每次都要提前下注。” 谁在叫我? 顾明越从草丛里探出一个脑袋。 余光一瞥,郁时青险些向旁边跳开,这里怎么会有人! 几片叶子夹在她的发丝里,她友好地朝自己笑了起来,露出整洁雪白的八颗牙齿。 爱情、童话、还是天降的第一个。 可惜宴会还没开始。 他抬头极迅速地看了下父亲,悄悄地在红润的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带着父亲绕去别处,好让顾明越出来。 郁时青回过头,温和纯净的眼月牙似的弯起。 你想成为我的伴侣吗? 他无声地说道。 那就来赢走我。 2. 联姻 他刚刚是不是要说什么? 顾明越挠头不解。 【你正在觅食。】 【今天顾家在举办宴会,你准备偷偷进去饱餐一顿。】 【你找到了看守的漏洞。】 秾丽的玫瑰花枝挤挤挨挨地攀缠在墙角,将里外隔绝开来,顾明越刚一蹲下,整个身体就完全被身后倾斜过来的阴影笼罩。 “此处禁行。” 青年冷淡地说道。 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岁的样子,身上银白的甲胄并不厚重,反倒像宴会时修身的燕尾服,两边肩甲都有顾家的狮纹族徽。 身后墨色的流苏斗篷随他动作如流水般轻盈晃动,腰间长剑锋利,高筒靴包裹住腿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禁行的意思是拦住我吗?”顾明越问。 骑士颔首,“是。” 顾明越:“那谁可以进去?” 骑士说道:“只有主上。” 这人看着爱惜词句,但偏偏有问必答。 顾明越好奇:“你的主上是谁?” 骑士冷冷开口:“我宣誓效忠之人。” 顾明越扒拉了一根长点的树枝,站直身体仰头看他,“你还记得你的宣誓词是什么吗?” 骑士卡壳了一下,没想到顾明越会问这个问题,慢半拍才缓缓背道: “我永远忠于您, 以我的剑和生命, 誓死捍卫您的荣耀。” 顾明越将长枝横在他的脖颈上,粗糙的树皮划过他的脖颈,因为树枝太短,她还垫了垫脚,让场面不显得过分滑稽,“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什么?我接受你的效忠?” 骑士没有说话,瞳孔却瞬间瞪大,显然被震惊到了。 “好了,开个玩笑,”顾明越把树枝丢到一边,“我不走你这里,我走别处,你就当没看到我。拜拜。” 过于年轻的骑士在短暂的沉默后问:“你是顾家的孩子,对吧?” 顾明越挺了挺胸,“是的。” “那我的宣誓成立了。”骑士半跪下身,露出自己的肩颈,示意顾明越踩上去。 【你的下属人数+1。】 “……我开玩笑的。”顾明越退后半步。 不是,这收服的过程也太随意了吧? 骑士认真道:“誓言成立,任何人不得违背。” 顾明越:“我也是吗?” “我会去找你的。”骑士将她抱上墙沿,“请进,主上。” “可我现在养不起任何下属。你要再等我几年。”顾明越愁道。 她转头见有人要往这边来,来不及继续说下去了,扫视一圈准备找个柔软的草地跳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骑士说:“你可以帮我摘一朵玫瑰花下来吗?” “当然可以。” 尖锐的刺扎进他的指腹,骑士将掌心的玫瑰递给她。 “感谢。”顾明越拿过来,急急忙忙跳下墙,滚到一边去缩着了。 她没再听到这位陌生骑士的声音。 风声卷走了宴会中心细碎的欢笑,晃动的红酒杯、整整齐齐的领结与精心抹上的脂粉都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嘛,能撮合一对是一对。” “是啊是啊,也要他们自己合眼缘。” 红茶盏里雾气氤氲向上,挡住角落里郁时青的面容。顾家的人蜂群般围上来打招呼,又依依不舍地散去,各类名贵礼物都堆在一旁。 而郁时青是其中最贵重最貌美的那一个。 远处刻意压低的声音又被风声送到他的耳边。 ——“这就是郁家家主的大公子?” ——“不是说谁跟他在一起,谁就能成为未来的顾家家主吗?” 郁时青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翻向下一页。 他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聪明还是愚笨,是坚毅还是懦弱,是善良友好还是自私自利? 都无所谓。 郁时青不在乎她的家世,只要她足够“爱”他,这就够了。 “谁跟你在一起,谁就能成为未来的顾家家主吗?”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久前躲在草丛里的女孩认真地问道。一双清亮的眼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她的五官并不凌厉,但或许是太瘦的缘故,温和的眉眼少了几分可以让人亲切的笨拙,反倒显出些乳虎般的敏锐。 这位居然能进到宴会。郁时青看清她穿着的那一瞬,就明白她不是自己应该交往的人。 这身破旧、过时的衣服与这场宴会格格不入,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只有足够整洁。 她是怎么摸进来的? 郁时青礼貌地笑了起来,“传闻多有夸张,我并没有这么厉害。” 只是有个好家世而已。 鲜红的玫瑰挤到他的眼前,郁时青微微侧过脸,避开这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顾明越跃跃欲试地说道:“我会做未来的顾家家主。所以选我吧,免得将来你还要做鳏夫。” 她其实并不在意自己要以什么手段当上家主。 光明正大地当上家主,名正言顺地当上家主,还是阴暗地,蠕动地,偷偷摸摸地,歪歪扭扭地…… 反正她只要当上家主就可以了。 大言不惭。 郁时青低下眼,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似血的花瓣,“如果我选择你的话,顾家和郁家都会生气的。” 你平平无奇,你一无所有,你是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那一个。 ……但你是月神旨意里的第一个。 “如果这样的话……”他将微长的发捋到耳后,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愉悦,“月神会满意的。” 【郁时青将你带到他的父亲面前,说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 【如果他的伴侣不是你的话,他就去自杀。】 【你和他的父亲都被吓到了。】 【顾家嫡系没有人说话。他们忙着交换各自情报,却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个叫顾明越的人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天,啄木鸟日报热情地报道了这一桩婚事。你们被奉为爱情的典范。】 【这是“顾明越”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你的知名度上升了。】 【你的声望增加了。】 【哪怕顾家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看在郁时青这个郁家长子的面子上,他们将你接出了福利院,为了不丢顾家的脸,也通知你赶紧去上学,不要到结婚那一天还是个文盲。】 顾明越举手:“福利院里还有我的……” “你要跟人结婚了!” 门忽然被人踹开,办公室里的人都回头看去,一身血的顾之庭扶着门框,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明越,声音嘶哑:“那个贱种是谁?他凭什么……” 福利院的院长重重咳了一声,“郁家与顾家上百年深厚友谊,不可非议。” “那是我的伴侣,你的姐夫。”顾明越同样纠正道,“不过你来的正好,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顾之庭,“稽查院的选拔怎么这么吓人,都把你弄成这样了。你意识还清醒吗?脑子还好吗?身上有哪里是舒服的吗?” 顾之庭动了动唇,却没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院长收回目光,对顾明越道:“我也正好要与你说这个。他已经通过了稽查院的选拔。而稽查院训练繁忙,顾之庭今后一切会全权交由稽查院负责。” 顾明越一愣。 【你没有继续跟顾之庭住在一起,但庆幸的是,家族分给你的屋子足够狭小,并不会 让人觉得空荡荡。】 那天遇到的骑士站在福利院的门口,静静地望着澄澈的天。 见顾明越出来,他环顾一圈,发现这位主上根本没有要带走的包袱,只说道,“我带你去你的住处,象舌街32号。” 顾明越:“你真的成了我的骑士?” “是啊。我已经宣誓过了。”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请为你的下属取名】 【他的名字是:】 比顾明越只高一个头的青年淡淡地注视着她。 “长赢。”顾明越缓缓道。 【他的名字是:长赢】 长赢作为骑士,每月从稽查院中拿一笔薪水,顾明越则从顾家按周领取生活费。两个人住在一处,很多时候反倒省钱了。 顾明越也终于有机会开发【厨艺】【种植】【插花】等生活小技能,只是大部分都停留在了初级水平。 13岁 上学。 顾明越狂按快进键跳跃中,某一天忽然发现长赢不识字,家族又不会多出一副笔墨钱,顾明越便把自己的书空给他。 反正她都认识。 郁时青毕竟是郁家人,他几乎不来顾家,但每年都会在生日和新年的时候给顾明越送来礼物。 只是除了第一次寄了一封信来,他再未与顾明越说过任何话。 ——“这毕竟只是场联姻,你我间各取所需。我没有特别的要求,你不必对我尽任何义务。” 字迹很工整,顾明越能想到他在书桌前坦诚落笔的样子。 郁时青没有后悔自己轻率的选择。 他想让父亲生气,想让自己不那么像一件花瓶,想从郁家注定的姻缘红线里逃开。 那么顾明越会是一个很合适的人。她的出身,她的野心,注定了她得依靠自己。 ——“我真诚希望我们不要做出让彼此后悔当初选择的事情,或许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在选定的路上青云直上。” 换言之,不要出什么乱子,让我在社交圈里丢脸。 顾明越收好了信。 如果郁时青喜好自由,不想做家主的配偶,她也不会强迫他。 大概稽查院确实任务繁重,顾之庭最开始还能每月来看她一次,后来就变成每年三四次。 这毕竟不是一个攻略游戏,顾明越无法查看他的好感度,也不知道顾之庭是长大了还是没开智。 14岁 上学。 15岁 上学。 16岁 学习。 顾明越觉得自己的智力上升了。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游戏里学习的,但她居然做到了。 【触发突发事件:没钱】 “我听说顾家好像出现了财政危机。”长赢说道。 顾明越啃了口手里的苹果——搬离福利院后,家族每年生日都会送一个苹果过来:“真的假的?没看出顾家有什么大事啊?” 长赢:“真的。” 顾明越讶然:“真有财政危机?” 长赢摇头,“不知道。” 顾明越:? “你刚刚不是说……” 他认真补充道:“我是说有这个传闻。” “……你从哪里听说的?” 长赢:“骑士的消息网。” 他有认识的同僚在给主家的人当骑士,消息要灵通很多。 “反正顾家对我们这些旁支血脉一直挺穷的。”顾明越耸耸肩。 长赢:“现在的传闻是家主打算多收一笔血脉税来增加财政收入。” “血脉税?”顾明越坐直了身体,“对我?” 长赢:“严谨的说法是,对血脉不够纯净高贵的人。” “别骂了。那说的就是我。”她叹了口气。 3. 749分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顾明越称着额头,思考自己到手的钱会少多少。 她的日子已经够拮据了。 但现在的顾家不会听她这个未来家主的。 长赢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星期六,还要去福利院吗?” “去。” 每个月她都会回去福利院一趟,看看里面的情况,方便继续当孩子王。 回去的多了,有时候闲来无事还会和院长聊几句。这一任院长是主家出身,似乎是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落败,得罪了某个前途无量的大人物,才会沦落至此。 院长很少提及这些事,顾明越只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到这些。 福利院多了很多年幼的生面孔,那些曾经让顾明越熟悉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大多数都已经出去打工,寻找养活自己的方法,以及最重要的,赚钱用以偿还家族债务。 十二岁之后,家族养孩子的每一笔钱都需要他们在成年后成双成倍的返回。 即便是有一线好姻缘的顾明越和远去稽查院的顾之庭,身上也背着这桩欠债。 至于十二岁之前的价款,则有他们平时的义务劳动来补偿。 办公室内,院长听完她的问询,冷淡地点了点头,为她提供了更多信息,“这并不是传闻,它很快就会落实。但福利院里都是旁支的孩子,他们太孱弱,又或者天生就有什么疾病,未必能活到偿还债务的那一天。”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顾明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上面的人打算直接减少对福利院的拨款。” “很遗憾,是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为此感到不快。 “为什么要突然推行这个政策?” 院长:“马上要选拔新家主了,大家都想在长老院面前露露面,以展现自己统领的能力,从而获取更多的支持。” 顾明越声音变了调,“马上要选新家主?我怎么不知道?” 院长纳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虽然名义上只要有顾家血脉都能当家主,但怎么想也只可能是嫡系上位啊。 顾明越很无语。 我还没报名啊! 没人通知要填什么表格,提交下什么材料,再做个PPT,拉个EXCEL,竞争一下的吗? 院长顺势将手旁的啄木鸟日报递给她,头版刊登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亲人阋墙,上下相争,究竟谁可以称帝? 院长问:“你们平常不看报纸吗?” 顾明越指了指自己和长赢,“我们没钱订报纸。” 啄木鸟日报凭借着各类贵族丑闻在民间和上层广为流传,但一直没有被制裁。院长也不知道它的主编是谁,不过单凭报纸能巧妙斡旋在各家族之间,就足够看出背后之人的能力了。 院长漫不经心地说道:“每个家族里都藏着啄木鸟日报的线人,每个家族都试图抓出内鬼,但是收效甚微。” 说这话时,她的面色却有些微妙。 顾明越盯着纸上的字,忽然说道:“因为所有人都希望能借用它来打压自己的政敌?” 院长颔首。 “院长,您觉得福利院足够惨吗?足够成为新的爆点吗?” 垂落的碎发遮住一点眉毛,顾明越不信被流放至此的院长不想离开这里,不然为什么上层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会立刻传到福利院的办公室里? “他们年幼、贫穷、瘦弱,同时被迫承担沉重的劳动,现在还要背负更多的债务。这不公平。而且主家和支系之间本就存在矛盾,这如何不让旁人想到顾家内部的分裂局面?” 如果顾家还在乎脸面和名声的话,就不会坐视不管。 她眉峰温和地弯起,像被风吹起的柳枝,黑亮的瞳孔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意,望过来的时候隔出一层温热的雾,从不过分亲近,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书桌后面的人微微睁大了眼,“但是新规只针对十二岁以上的孩子。” “不重要。”顾明越摇头,“反正都是传闻,覆盖得越广,说得越严重,便越容易激起围观者的情绪。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应该知道的人知道这条新闻。” 院长握住笔的手猛得用力。在短暂的思索后,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打量着顾明越,脸上最终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不过啄木鸟日报的线人总是无孔不入,他们总能报道出有趣的东西。” 【第二天的《啄木鸟日报》——“啃完肉,砸碎骨,嘬骨髓:顾家现在连孩子都不放过了”】 【这一篇附有大量童工照片的报道在民众间激起了极大的愤慨。】 【其他显赫的贵族明里暗里发表了一些谴责,展现自己家族内部的和睦。】 【没过多久,顾家的现任管家站了出来,表明啄木鸟日报的报道是虚假的,是完全的污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顾家有这样的政策或提案。】 【你没再听闻这份提案的任何后续。】 “接下来一个月我会与下一任进行院长交接,然后我会离开这里。”院长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与顾明越进行告别。 顾明越表示祝贺。 “你长大了。有规划过自己的未来吗?”面前的人审视着她,话音比从前更加柔和。 顾明越眉梢微挑,“暂时还没有。” 院长微微笑了起来,“可惜你年纪太小了,不然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她身边还缺一位秘书。 “先好好上学吧。”她对顾明越说道,“你会前途无量的。” 17岁 学习。 18岁 高考。 【触发支线任务:高考加油】 【路人与你说“高考加油”的几率提升80%。】 顾明越问长赢:“我考上大学的话,你怎么办?” 长赢想了想前辈的经历,回答道:“我跟你一起去上大学。” 顾明越大受震撼:“那为什么你不要高考?” “因为我是你的骑士,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你就没有学历了啊。” 长赢疑惑:“我要这个干什么?” 当顾明越的骑士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薪水取决于顾明越以后的高度。 顾明越倒不在意以后要自己给长赢开工资这一点,因为她以后是顾家家主,长赢的钱还是从顾家账上走。 百日誓师,倒数五十日,倒数三十日,倒数一日…… 顾明越的精神值不断下降。 【正在检测你的学习成果……】 【系统进行判定中……】 【满分750分,你的成绩是:】 【749分!】 【你的声望大大增加了!】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这些题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 收到消息的郁时青正在参加一场文学沙龙,闻言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顾明越的成绩这么好。 毕竟她上学太晚了,出身注定了她无法受到良好的教育。 而郁时青从来都不指望她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夸赞,只希望这个人不要出什么丑闻就好。这对出身低下的人来已经足够难了。 他甚至不记得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只在高考前几天给顾明越寄去了一些带有好兆头的礼物和一张印着“高考加油”的明信片。 他一向是社交场合的最中心,簇拥在旁边的朋友想起来那是他的联姻对象,一半真诚一半吹捧地说道:“她真厉害。” 郁时青适时地露出 分毫不差的笑容,“是的,但这并不让人意外,她一直很优秀。” 虽然塞勒涅大学里支系的录取分数要比主家更高,但凭借顾明越的分数,她去哪都行。 郁时青算是她的学长,在她入学前夕写了一封长信祝贺她,并给了很多实用的建议。 大到各类老师的性格和打分习惯,小到哪家食堂的菜最好吃,他都毫不吝啬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我为你感到高兴,我亲爱的朋友。”他这么写道,“愿你度过快乐而充实的四年,有任何问题我都愿意帮忙。” 19岁 大一,学习。 考到同一个大学后,她和郁时青的交集明显变多了,经常两个人再加一个长赢一起吃饭。 郁时青每天吃饭前都会做祷告,但并不强迫顾明越照做。 他经常带她去教堂参加礼拜,顾明越对此从不推拒,因为她每次去都可以在里面蹭一顿美食,不仅省下了一笔饭钱,还借机结识了不少贵族。 教堂是比宴会更华美的舞台,口中的信仰和高贵的出身,足够里面的所有人去花时间结交彼此。 【你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你的声望增加了】 当教士缓缓念诵圣书里的字句,人们低下头,沉默地为自己施行的罪行忏悔的时候,顾明越分神地想,这里有多少是真正虔诚的月神信徒,又有多少是跟自己一样浑水摸鱼的人。 她悄悄地睁开眼,在狭窄的,晦暗的视野里,望见郁时青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在轻轻颤动着。 青色的血管伏在他苍白无暇的皮肤下,微红的唇无声地张合着,显得更加饱满而丰盈。 他真的有那么多需要忏悔的罪行与过错吗? 那就希望月神能宽恕他吧,顾明越百无聊赖地想。 毕竟他是她的好朋友。 20岁 大二,学习。 顾明越没想到会在课堂里碰到顾之庭。 顾之庭远远地看了她不知道多久,见她望过来,唇嗫嚅了下,最后只说道:“好久不见。” “你也在这上学?”顾明越问。 他比以前高多了,琥珀色的瞳孔却跟过去一样漂亮,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刚来。” “但你现在也上大二。”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稽查院让我来这里拿个学历。” 顾明越:“……走后门。” “稽查院有固定的名额在。” 顾明越:“……” 可恶。 她可是一分一分考上来的。 21岁 大三,早八。 大三为什么还有早八? 顾明越神智不清地缩回被子里,让长赢去跟自己交换人生。 长赢提醒道:“我们两个长得并不相像。” “没关系。这节课就是传教的,水课,老师不会管的。” 他哦了一声,去了。 22岁 大四。 顾明越写毕业论文写得快噶了。 【你用一个小时写了132字。】 【你用两个小时写了45字。】 【然后你删去了150个字。】 【你开始思考,图书馆的门这么小,五楼的桌子是怎么搬进来的。】 顾明越看着只写了标题的羊皮纸,陷入了沉默。 长赢端着两杯加满糖的柠檬水进来,她面前一杯,自己咬着另一杯的吸管坐在一边,开始数手心里的铜币。 ——你在干什么? 见长赢不说话,顾明越兴高采烈地扔了张小纸条过去。 他低下头,在纸的边缘老老实实地写道。 ——家主死了,我们在猜他的下一任是谁。 4. 候选人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她不是什么忙着写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她是要当顾家家主的人啊! 她怎么能沉迷在学校里,一直在不务正业地学习啊?! 顾明越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问道:“家主死了?” 长赢点头,“昨晚刚刚去世。”又看着手里的铜币叹了口气。 本来就没多少存款,他对这种赌局也不感兴趣,只是同僚们都对此兴致勃勃。 忽然,手里的铜币被身旁的人强硬地拽走,一枚都没给他剩下。 寒冬的冷光流过铜币上凸起的月神圣像,下一刻几枚铜币忽然被高高抛起,轻巧地离开她的指尖,在空中翻转着切割出每一道光线。 她阖了阖眼,问道:“我以为你们骑士都会支持各自效忠的人。” 叮咚几声,铜币又稳稳地落回她的掌心。 长赢解释:“感情上是的,但人要理智一些。” “这一次家主要怎么选出来?” 消息灵通的长赢还是摇头,“我不知道。稽查院不参与这种事。” 不论主上如何,骑士之间不能相互敌对,更不能做出帮忙杀害竞争对手这种事。 顾明越好奇:“现在谁最有可能?” “顾蘅。”这次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主家嫡系这一代的长子,稽查院院长,在啄木鸟日报的民调中被公认为除了家主外最有权势的顾家人。 “出身和履历都不错。”顾明越若有所思。 第二天,长赢告诉她,现在不存在谁最有可能当上家主了。 顾明越立刻放弃与毕业论文搏斗,“为什么?顾蘅出什么问题了?” 长赢:“他昨天被马踩断腿了。” 顾家当然不可能选一个断腿的人当家主。 “……愿月神庇佑他。”顾明越在胸口画了个月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长赢想了想:“意味着他昨天被马踩断腿了。” 顾明越挥了挥手,“不是。意味着你主上当家主的概率变高了。” 长赢:“……” 他停顿片刻,才僵硬地附和起来:“你说得对。” 顾明越不满:“我是认真的。” “但你明天就要交论文了。”长赢认真提醒道。 顾明越:“……那还是论文更重要一点。” 这一篇毕业论文写得好,她说不定还能混一个优秀毕业生的名头。 前不久顾明越跟前任院长吃了顿饭,交流了下将来的去处,院长也有给出一些过来人的建议。 虽然顾明越出身差了点,又没有上一辈的人脉,但塞勒涅大学毕业生的名头也够她谋取一个不错的位置。 顾明越故作随意地问了下当家主的事。 院长直接说这是痴心妄想,做梦都不可能实现。 顾明越就已经做好慢慢熬下去的准备了。 反正游戏里大家的寿命都很长,四十岁的人也还处在青年期。 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她会一直有精力。 刚好顾明越写论文需要回趟顾家。贵族家中的藏书虽然不比大学里的更多,却更为宝贵和珍惜。得益于塞勒涅大学学生的身份,她在家中图书馆的权限还挺高的。 结果半路上就遇见了熟人。 前任福利院院长,现任顾家金袍执事顾依兰向她打了个招呼,头往旁边偏了偏,示意道:“明越,聊几句?” 三人坐下后,顾依兰感慨:“我想你最近快毕业了会常来图书馆,但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就碰到了。” 顾明越疑惑:“院长,您有事找我?” 虽然顾依兰现在不是院长了,但并不妨碍顾明越仍然使用最习惯的称呼。 “我记得你对顾家家主择选很感兴趣。所以我帮你要了张前排VIP区的观摩票。”说着话,顾依兰将手中的信封递过来。 她拆看信封,只见里面工工整整地写道: “致顾明越 ……月神选择了你作为家主候选人……请于2月21日晚八点之前到达圣堂,参与家主择选。” 落款为长老院。 顾明越和长赢:? “月神选择了我当家主候选人?为什么?” 顾依兰颔首,“嗯,因为有一个候选人出了点问题,所以有个名额空出来,我就提了你的名字,刚好你可以去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至于月神,惯例就是这么写的,名头而已。” 那个出问题的候选人……被马踩断腿的顾蘅。 “为什么是我?”顾明越又读了遍信,还是觉得过于突然。 “提升下候选人里支系血脉的占比,显得公平一点,方便安抚族中的情绪。”顾依兰不以为意,“但我们都知道,只有嫡系才可能成为家主,你们就是去走个过场。” 怕顾明越有心理负担,顾依兰安慰道:“这个名额没有那么难拿。你当年考749分的事很出名,大家都觉得你是个专心学术的好学生,不会对别人产生威胁;而且你经常去教堂,可见是虔诚的月神信徒;你的未婚夫又是郁时青,把你加上去也是对郁家的看重。” 顾明越抬眼,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郑重说道:“院长,谢谢您。” 虽然顾依兰说得那么轻巧,但她当然能明白这对于自己是多么大的好事,而顾依兰作为举荐人又必然为了她要承担下更多的责任。 “择选家主的权力在长老院手里,不由我们来定。成为家主的标准是什么,除了他们也没人知道,”顾依兰起身告辞,“去看看吧,明越。在择选出来前你最好从学校搬回来,这样做什么事也都方便。” 又只剩两个人了,顾明越对着身侧木着一张脸的长赢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主上当家主的概率变高了。”他毫无波澜地复述了顾明越之前的话。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机械音响起,顾明越忍不住笑。 【主线任务开启!】 【第一章家主之位】 【古老的家族逐渐腐朽,同一血脉的族裔注定背负着残酷的诅咒。在无休止的杀戮与阴谋、血腥与痛苦之下,所有人都知道,月光、黄金与丰饶的土地只归属于真正的继承者。】 【主线任务(一):我恨晚八】 【1、请在2月21日晚八点前到达月神圣堂,按时参加家主择选仪式。】 【检测到主线任务开启,已为玩家自动解锁“存档”、“读档”和“背包”功能。】 顾家的图书馆在地底。 图书管理员伸出一只手,拿着顾明越的身份卡检查了下,懒懒道:“请进吧。提醒一句,请不要在槲寄生图书馆做任何违反顾家家规的事,你的权限开到了负四层,如果你进入了负四层以下,后果自负。” 她的权限就是骑士的权限,管理员默认长赢可以随从在侧。 越珍贵的书越被珍藏在下层,顾明越要找的书在负四层。她轻车熟路地步下台阶,昏暗的地道里一豆一豆的烛火烧着光,拖长了她与长赢的影子。 顾明越开始规划晋升之路,“要不然我从现在开始每天去长老院门口逛一圈,看谁会因为我把垃圾都扔到垃圾桶里,觉得我会是个可靠的人投我一票。” 《智慧背囊》里的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这是需要他回答 的问题吗,长赢慢半拍地想,一只白鸽正好从身后掠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稽查院的来信。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长赢飞速地扫了一遍纸条上的文字,“稽查院急召我们回去述职,可能有些新的任务。” 不是前不久刚做过年终总结吗? 顾明越明白过来,“怕你们给家主择选带来不公平的助力吗?” “我无权评论稽查院的决定。” 长赢拿出钱包放到顾明越手里,一条一条地说着,“我们住的地方是象舌街32号,家里的存款分别在你我床下的暗格和书桌后面,家里还有两根黄瓜,西门巷外的那家面包店每天晚上九点以后会有免费的面包边。还有南洞桥那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路顺风。”她扳过面前人的肩,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下,胡乱地加油,“去吧,放轻松,不论考得怎么样,家里都爱你。爱来自象舌街32号。” 长赢不太放心,但稽查院那边催得紧,不好再拖下去。 他平常也不太说话,身边忽然少一个人,顾明越居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异样感,只拿了书,找了个地方开始写毕业论文。 【学习中……】 【努力中……】 【精神集中度提高80%】 【检测到玩家已获得称号“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灵感迸发概率提升200%】 …… 你见过凌晨五点的顾家吗? 顾明越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见到了。 她脸色一片灰白,游魂似的飘回家中。 白亮的光从天际线铺展开来,一刀斫开冷冬的夜色。 “顾明越。” 白太阳的光落在顾之庭的脸上,衬得他脸色比顾明越还要难看。 “早上好。”她有气无力地挤出了点气音。 “你为什么成了家主候选人?”顾之庭的话音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在听闻消息那一刻窜起的凉意现在依旧卡在胸口,沉闷的呼吸牵扯着脑海里绷紧的弦,焦急、震惊与巨大的怒意几乎要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对面的人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话,皱着脸捂住自己的心脏,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小声点,我心脏受不了。” 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顾之庭抿唇拿着钥匙先开了门。他以前每个月会回来一两次,顾明越便让长赢给他配了把钥匙,只是后来用得不多。 顾明越飘进屋,他跟在身后,想去帮忙接杯水,一回头她已经瘫倒在床上睡着了。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她模模糊糊地说道。 这下是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之庭在原地停了几秒,闷着脸转身去烧了壶热水,绕了圈房子,里面居然什么能吃的菜也没有。 她平时和长赢都吃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等水烧开后拿了毛巾轻轻擦着她的脸。 顾明越的呼吸很浅,眉梢微微垂向眼,像两片敛翅的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醒着的时候常是温和笑着的样子,如今睡着了,反倒显得冷淡而陌生。 顾之庭像从前一样,蜷缩在她的身旁。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轻轻托起他,有那么一瞬间竟也恍惚,这里还是那个破旧、潮湿的福利院。 隔壁床的孩子发了两天的烧,上午咽了气,下午就草草埋了。 缠绕在床边的是死人的味道,亦或是霉味,他也分不清,和顾明越挤在同一床被子里的时候,至少还有顾明越的味道。 至少这样是暖和的。 他和姐姐可以活过这个冬天,顾之庭想。 反正顾明越不可能成为家主。 5. 情人 顾明越醒过来的时候,顾之庭已经离开了。午饭摆在桌上,不知道他是从哪拿来的。 她在家里找了找,没有找到任何留言。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顾明越一头雾水。 她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吃完午饭,就去塞勒涅大学把毕业论文给交了。 学校里还有人收二手书,她把积攒四年的书本卖了个干净。 那人闲得无聊,一边数铜币递给顾明越,一边抬头问他,“你要不要占卜?我免费送你一次。我这四年神学课的绩点可都在4以上,应该还挺准的。” “感谢。”顾明越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他对面,看着面前人摊开桌布,把水晶球等物件一个个摆在桌上,感叹道,“你的东西好齐全。” 同学故作腼腆地笑了起来,“我打算把占卜当副业来着。这样赚得多一点。” 看起来是三大家族的支系,又或者是平民出身。 他一边叽里咕噜念着什么古阿尔特语,一边紧盯着水晶球里的景象,桌上的烛火躁动不安,甜腻的白山茶香气在四周蔓延开来。 看着像模像样的,顾明越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 乌云耸动着,遮去刚刚还大亮的天光,顾明越愣了下,就见忽起的寒风撕扯他的衣袍,低沉的声音里仿佛混杂着野兽的呜咽,“我看到了。你的未来在一片迷雾里。” ”你行过死荫的幽谷,你趟过无名的支流,你的人生转离旧道,你进入命定的新天新地。” 显而易见。大四的毕业生都这样。 根根鲜红的血丝在他刹那间瞪大的双眼里跳动着,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泻,“不必害怕遭难,月神赐予你杖与杆,双尾蛇在你之侧,令你沐浴祂的荣光,于干旱之地得见救恩。” 顾明越问:“有没有更容易让人理解的说话方式?” 同学立刻殷勤回道:“我这里有转运徽章,你要不要买一个?只要五铜币,我还可以送给你第二次占卜机会,测算一下你的姻缘或者学业啊寿命啊,我都可以试试。” 顾明越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扬起,“你以后一定会财源广进的。”她数出五铜币轻轻放在桌上。 光这个表演就值这个价了。 “那就借同学吉言了。”他大笑一声,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双尾蛇徽章在烛火的外焰上晃了晃,“有效期三天,如果效果好,欢迎下次光临。” “这要看我有多少钱。” 长赢说道。 “所以你这十个铜币要押给谁,以前不都只押五铜币的吗?” 长赢平淡道:“我的主上,顾明越。” 骑士A喝水喝到半截,直接全喷了出来,“看来你也不是很缺钱啊,这铜币丢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家主候选人这么多,顾明越绝对是其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个。 长赢不以为意。 骑士A咂舌:“怎么,你主上逼迫你支持她了啊?” “没有。我自愿的。” 骑士A完全不信,晃了晃杯子里的水,“不过也能理解,她要是真成功了,那也是鲤鱼跃龙门了。主家那边会怎么说?竟然让一个旁支成了家主,这是文明的终结,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咯咯笑个不停。 长赢捧着水喝,不说话。 骑士A吸了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正色劝道:“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她的情绪,别让她真沉浸进去了。” 旁边骑士B附和地点了点头,“所有主上都是精力充沛的大型犬,他们望见权力就开始流口水,任何一点权力的波动都会让他们魂不守舍,大吵大闹,歇斯底里,然后来折腾我们这些无辜的下属。” 长赢想了想,还是想象不出来顾明越流口水的样子。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建议你找点别的事分散下她的注意力。不过明天我们还要值一天的班,算了算了。”骑士A耸了耸肩,毫不在意的说。 长赢却追问下去:“有什么别的事?比如?” 骑士B:“如果她在乎名声,就说她的名字要登上啄木鸟日报的头版新闻了;如果她贪恋美色,就帮忙安排性/爱之事;如果她爱财如命,就去暗示下面的人如何高效机智地进行贿赂。怎么样,你主上是哪一种?” 顾明越好像都喜欢,长赢想。 她喜欢别人附和她,吹捧她,对每一笔钱都斤斤计较,遇见每一个人都能摆出一副笑眯眯的好脸色,好像谁都是她的初恋情人一样。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都要隐蔽一点,如果流传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他可以做什么呢? 顾明越把玩着手心里的双尾蛇徽章,明天就是21号了。 她笑了笑,随手将徽章放进衣服口袋里,关了灯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窗子响动的声音。 “长赢?我以为21号之前你都不会回来。”她有些惊讶。 “不过你怎么不走门?” “主上。” 如同从前的每一次,长赢低声念道,仿佛一个设置了精确程序的机器,只会完全工具化、配合性地服从她的命令。 长靴一步步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再不能往前,半肩披风忽然扬起,长赢半跪在床前,抬眼平静地问道:“你要与我做/爱吗?” “……什么?”顾明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赢望着她的眼,“我可以做任何你想让我做的事情。” 我永远忠于您, 以我的剑和生命, 誓死捍卫您的荣耀。 没有骑士能左右家主的择选仪式,稽查院不会允许他们的僭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种无足挂齿的小事上尽力让顾明越感受到欢愉。 稽查院都教了他什么?! 顾明越惊愕地张着嘴。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冰凉一片的颈侧。长赢如同一只盘曲伸长的蛇缓缓靠近她的唇,低下头,生涩地在上面落下绵密的吻。 窗帘被夜风掀动的一角里漏进一缕月光,抚过顾明越微微仰起的半张脸,镀上一层薄薄的玉色。 她抓在长赢腕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没有拒绝。 浓稠的夜色包裹升温的皮肉,温热而干燥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上移,长年握剑而结上厚茧的指腹带着明显的粗粝感,沿途的每一处骨节都像被火燎过,烧得顾明越不自禁叩住他的后颈,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拉得更近。 长赢似乎比她更熟练这具身体,知道哪一个地方最敏感,唇齿和指尖说不上 那个更轻巧灵活,瞳孔却在昏黑的夜色里幽深得像一口尘封许久的古井。 衣料窸窣摩擦的声音淹没在彼此深深浅浅的喘息中,脖颈上添上新的绯色,顾明越不自觉仰头,泛起水光的眼下意识审视着他。 似是察觉到望来的目光,他抬起头,这张平静的,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意乱情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迟疑,让他的问题带着天真的意味:“你不快乐吗?” 顾明越没有开口,低笑一声,手背盖住氤氲的眼不再去看。他低下头,用尖锐的犬齿摩挲着她的腰窝,留下浅淡的牙印才又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清晰地请求道: “主上,劳驾,分开一点。” 【你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达成成就:情人】 【沉溺于肉/体低劣的欢愉,从而获取世俗欲/望的奖赏,毫无疑问,谁能比此刻的我们,离彼此更近?】 【但他注定不会是唯一一个,毕竟情人总是越多越气派。】 顾明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长赢最近都有稽查院的任务,昨天的到来已经是违令,在结束后就离开了。 我们昨天都干了什么?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其实感觉还挺好的。 顾明越迅速抽离短暂的贤者时间,认真回味了一下。 离晚八点还早,她存了个档,而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慢慢消磨时间。 她以前就听说过家族的圣堂,但一直没有资格去,幸好【地图】上标注了方位,不至于连怎么走都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顾明越推开了门。 “你动作太慢了。”门外人懒懒地收起怀表,挑眉笑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琥珀似的瞳孔在光下淡了几分颜色,显得更为清透,而这副太过张扬的眉眼令他看人时总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顾明越打量着他的脸。 这样看他,有种好强烈的装感啊。 藏青色外套随意搭在顾之庭的肩上,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口倒是规规矩矩地扎紧,骨节分明的手撑在身后的台子上。 顾明越被震惊到了,顾之庭在心里比了个耶。 这个角度、站位和光线就是完美的,配上他比足够好看的右脸更加漂亮的左脸,一切都显得恰当好处。 顾之庭微微低下头,脖颈处便传来清晰的响动声。他动作僵了下,小心觑了眼顾明越,见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 人果然不能维持一个动作太久! “走吧。”顾之庭傲慢地发出了邀请,“让我们看看今天谁会成为家主。” 顾明越眉梢微挑,“所以你也是家主候选人。” 两人散步似的走向圣堂,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看起来很有自信。”她还不知道这个家主要怎么选拔出来。 顾之庭听着这平淡的语气笑了起来,“是啊。而且我很期待你称我为家主的样子。” 话毕,顾之庭忽然停住脚步,俯下身直直地看着身侧的人,倒映在浅金色瞳孔里的她如同被封存在树脂化石里的蝴蝶。 他问:“顾明越,难道有人觉得,成功的人会是你吗?” 6. 加冕 她诧异道:“当然。” 而且只会是她。玩家总会完成游戏主线任务的。 听到她的话,顾之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直起身散漫开口:“如果月神足够偏爱你的话。” 【地图】上亮光的地方越来越多,她探索着自己在家族里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路上也有其他候选人向圣堂走去,主家的人很好辨认,他们仿佛天生就与顾明越顾之庭这样的支系血脉有道屏障一般,即便走着相同的小道,也要与两人隔得远远的。 顾之庭冷嗤一声,也拉着她往旁边走。 令人堪忧的人际关系。 顾明越可以望见自己即位家主之后糟糕的职场环境。 小镇上大多数人,包括顾家都信仰月神,圣堂在家族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据说只有“得到月神青睐”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家主择选,但今日能来圣堂的竞争者几乎都出自主家,只有顾明越和顾之庭出身支系,又是所有人中唯二仍处于少年期的人。 【恭喜玩家解锁新功能:人物】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顾明越顺着他们微凝的目光看向前方。 称不上友好的视线聚集在了那人的身上,而他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 【新人物顾蘅】 【曾被认为是家主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长老院夸赞其为数百年中家族最优秀的子嗣,是受到月神青睐的人。】 一个双腿残疾的人,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是不能成为顾家家主的。 顾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住身侧的扶手,柔顺的黑色长发扎起拢向左肩,昏黄的灯光笼罩他的眉骨,晕出淡淡的疏离感,旁人看他恍若雾里观花。 “这个废人来做什么?他又不可能成为家主。” “缺存在感了呗。” 顾明越能听见身侧那些不怀好意的私语声,心道家族人还是挺敞亮的,议论人都当着面讲。 人际关系的评级可以上升一点点。 侍者推着顾蘅的轮椅至圣堂大门侧边停下,那些话声似有似无地传来,但顾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头,静静注视着宏大的圣堂。 顾之庭脸上既无看好戏般的幸灾乐祸,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是问顾明越:“进去吗?” “走吧。” 19:55。 顾明越步入圣堂。 【主线任务(一):我恨晚八已完成】 【主线任务(一):只倾听,不评判】 【2、参加择选仪式前上一任家主的葬礼】 只从现在来看,主线任务(一)都是比较容易的新手任务。 光从四周倾斜而下,穿过繁复的彩色玻璃窗被分割成无数宝石般的碎片,斑驳地落下成了一地晶莹的糖纸。 重重鎏金烛台上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明灭不定,穹顶太高,一笔又一笔精心绘成的壁画看不真切,即便是主家那些可能的继承者,平时也没有资格到圣堂祷告,直到今日它才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几个家主候选人如同渺小的蝼蚁在下方穿行,经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橡木椅,空气里带着似有似无的陈朽气息。八点整,远处钟楼恢弘的巨响排山倒海而至,座位上积落的灰尘也在战栗着。 顾明越停下了脚步。 圣堂的尽头,管家冷淡地摘下右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右手轻轻按在了心脏的位置,向人群中未来的家主弯腰施礼。 “祝颂月神。” 他轻声道。 顾明越混在人群中齐声道: “祝颂月神。” 在择选新家主前,会先开上任家主的追悼会。月神圣像下,一圈白山茶花包围着上任家主的棺椁。 顾之庭随意瞥了眼,并不在意。他和顾明越就没见过这个人。按照血脉而论,上任家主是顾蘅的兄长,但与他们的关系就太远了。 管家在为上任家主念诵悼词,下方众人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的身体将归于泥土与尘埃,他的灵魂将进入永恒的月神的国度。” “祂赐予顾家征战与统治的天赋,我们都是月神的一部分,祂联结我们的此世与彼处,任何虔诚的信徒都会回归月神的怀抱,终将获得既定的圆满……” “月神庇佑他,月神指引他。” 月神圣像下,管家双手捧起圣书,镜片后投来的目光温文而薄凉。 最后一字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管家依旧不曾说话。 ……? 他为什么还不说家主的事? 烦躁的情绪不断上涌,有人不耐地抬高了声音:“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管家面容冷冽,说话却意外地坦诚:“等待。” 【新人物???】 【管家,上一任家主信赖的副手。】 “等待什么?” 管家道:“月神的注视。”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长老院认为,要怎么择选家主?” 管家平淡重复:“月神的注视。” 他极好地掩饰着眼里的不耐,难得出言解释:“月神青睐谁,谁能有幸得到祂遥遥一瞥,谁就是新的家主。” “哈?”顾之庭在她耳边讶然,“这里还真有人信月神啊?” 顾明越没忍住,曲起的食指状似不经意地蹭过鼻尖,指节刚好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好样的,顾之庭。 但这可不兴说啊。 其他人或惊讶或无语,但都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管家的举动背后必然有长老院的授意,谁也不想在仪式结束前惹他们不快。 【主线任务(一):只倾听,不评判已完成】 顾蘅听不到里面任何一点声音。 双腿残疾后,他不仅失去了继承者的身份,也失去了参加兄长葬礼的资格。 “……蘅先生?” 忽然,一道迟疑却恭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蘅望去,花了片刻时间思索来人的身份后,才温和地打了招呼:“你……是郁时青,对吧?” 郁时青在小辈中是很有名的人物。 “是的。”身前的年轻人腼腆地说道,“我是明越的未婚夫。” 说话时,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耳垂升起浅淡的红晕。 一个沉浸在爱情里的青年。 “恭喜。”顾蘅理解地笑了笑。目光轻轻落到青年胸前佩戴的白山茶胸针上,这是虔诚的月神信徒才会佩戴的东西,他便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月神会祝福你 们。” “谢谢。”青年为能得到长辈的祝福高兴,又做了个祷告的手势,“我万分感恩,月神让我遇见了她。” 月神究竟在干什么? 顾明越在心里默数着塔楼的钟声,算了算,估计快要凌晨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怪异感,抬眼只见高处黏稠的阴影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迟疑地沿着晃荡的衣角游走。 有人站在那里。顾明越僵住,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厚重的斗篷如同攀爬在他们身上的爬山虎,叫旁人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管家又一次低声道:“祝颂月神。” 九席长老声音低沉:“祝颂月神。” 【主线任务(一):登基】 【3、被膜拜为家主吧!!!】 【(你已经做好攀升的准备了,不是吗?)】 什么?顾明越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跟随身侧人起身,同样垂首道:“祝颂月神。” 九席长老就像是九个□□的石碑,淹没进荡开的黑暗里。 “我们祈求月神的庇佑。” “我们恭请月神的降临。” “……月神……” 谦卑而恭敬的祷告在圣堂缓缓回荡。 月光自穹顶拂照,高大的月神圣像静静地站在圣堂的最前方。大理石雕刻的裙摆垂落空中,却如同真正的绸纱般柔软轻盈。 顾明越仰头,只能隐隐望清祂的轮廓,圣像的大半面容都停留在黏稠的阴影里,她却没来由地觉得唇角会是微微扬起的样子。 祂正在似笑非笑地俯视自己。 随着九席长老口中最后一字落下,十二点的钟声自远方准时压下,四面八方的烛焰忽然矮下,令堂中各自抬起的脸上明晦不定。 月神圣像双手捧起的命运之轮疯狂转动起来,亮白的光线照遍圣堂角角落落。 顾明越莫名觉得脚上一沉,低下头,眼睛瞬间瞪大。 竞争者们也在这时惊愕地望向她。 所有人都看清一只孱弱的细蛇缠在了她的小腿上。 它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与此同时,某扇彩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窗外的群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似一条鲜绿的河流涌入圣堂,不断向顾明越的方向淌去。 周围人包括她自己,竟然都没有在第一时刻发现它们。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任务“月神来信”】 【(一块石头推动另一块石头,你应当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小蛇一点点向上爬,快到腰的位置忽然顿了下,小小的头试探地低下,似乎想钻到她的口袋里。 那里装着她昨天花五铜币买的双尾蛇徽章。 “这附近怎么会有蛇?”顾之庭脸色沉下,但没等他动作,屋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那条蛇立刻跳了下来,混入开始退潮的蛇群,逃进窗外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命运之轮停止了转动。长老们在这时同时看向了顾明越,斗篷下一双双苍老浑浊的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心脏用力一跳。 “月神已经为我们指引了未来的方向。”其中一人语气带着装模作样的恭敬,“新家主已经出现了。月神选择了祂虔诚的信徒,顾明越。” “……为什么是她?” 顾明越听到有人咬牙问。 7. 未婚夫 她也想问。 家主之位像白送她的,但系统任务的描述又让她觉得自己早有谋划。 难道她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月神来信】 【感觉自己每天好呆萌,好懵呀,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好疑惑呀,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这个世界,懵死了。[1]】 【你成为家主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长老院不再开口,管家组织了下语言,“在圣书里,月神的信使一直有双尾蛇担任。众所周知,‘蛇’的笔画数只有十一,‘家主’有十五笔,而‘蛇’加上四笔画的‘月’就与‘家主’相同了。由此可见,蛇是伟大的、至高的月神派下来帮助顾家决定家主的。” 他面不改色地编造说辞,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不然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蛇,却只有一条蛇待在了家主身上?自然是因为如果有两条蛇,总笔画数就对不上了,无法更好地传达月神旨意。” 众人:? 顾明越觉得这更像月神要派蛇来弄死自己。 顾之庭双手环胸,皱眉问:“谁被蛇缠上谁就是?那我现在就在身上涂点吸引蛇的草药,蛇要是来了,是不是也说明月神选中了我?” 顾明越抬眼看他,却见顾之庭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了高处。 他是在看哪位长老吗? 管家冷淡道:“很遗憾,仪式已经结束了。顾家已经拥有了新的家主。” 【主线任务(一):“登基”已完成】 【第一章已完成】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迪斯科灯球*1】 【已将奖励放入背包】 【开启第二章】 【第二章执棋落子】 【新的一局拉开帷幕,舞台之上,年轻的执棋者已经就位。权钱与名利不过谈笑筹码,信任与猜忌不断流转。重用谁,打压谁,驱逐谁,都由你来决定。】 【主线任务(二)成为真正的家主】 【他们忠诚你,或是畏惧你,总归要服从你。】 顾明越抬起头看向高处,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长老院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是。 而管家静静地望着自己,等待着吩咐。 顾明越笑了笑,“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回去睡一会儿?” “……遵从您的命令。” 所有人尽力控制住脸上僵硬的神情,顾之庭深吸一口气,勉强掩下难看的神色,也只得与大家一同垂首道:“遵从您的命令。” 直到整个圣堂只剩她和管家二人,管家微微弯腰伸出手示意方向,恭敬地为她引路。 月神圣像下有条隐秘的地道,可以直通家主的住处。 地道狭窄,管家端着烛台,有时会提醒她小心脚下台阶。 一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流转变幻的光影,温暖的烛光沉在他眼底却渡着冷意。顾明越环视周围,觉得这个地道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杀人容易抛尸难”这个重大问题。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双尾蛇徽章,忽然问:“其实还挺让人意外的。” 烛台上忽然跳起的火光让镜片后的眼轻轻闪了下,他垂下眼,冷淡道:“没有人会去忤逆月神的选择。” “万一有蛇伤人,岂不是很麻烦?”也很不吉利。 陆执川谦恭地在胸口画了个残月,“在圣堂,月神永远会保护祂的信徒。” 顾明越眉梢微挑。 书房已经完全抹去了上任家主存在过的痕迹,一切都是崭新的。 桌上积压着两叠厚厚的公文,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悬挂在墙面上。 顾明越随手翻了翻桌上等待处理的事件。 【警惕!恶龙在靠近!我们需要勇者!】 【安夫人药圃面临倒闭风险,这样下去我就买不到祷告要用的草药了。】 【鹅蛋街N3号路灯坏了,从11日到现在时亮时不亮的,吓得这附近的母鸡都不下蛋了。】 【最近家族生产出的苹果都太糯了,而且很小啊,吃起来像巨怪的呕吐物,呃呃呃,招魂脆苹果~招魂脆苹果~招魂脆苹果~】 顾明越:…… 她要处理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管家说道:“上一任家主去世后积压了很多文件,我无权处置这些,一切还需要您来定夺。” 这些文件里包含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需要家主知道,家主应该知道,家主可以知道,家主如果想知道那就知道吧。 顾明越在审视他,而他也同样在审视顾明越。 她比任何一任家主都要年轻。 顾明越语气温和:“一直不知道,管家先生叫什么名字?” “陆执川。” 【人物档案已更新】 【陆执川】 【管家,上一任家主信赖的副手。或许现在是你的人(?)。】 在顾明越之前,陆执川作为副官追随过五位上司,作为管家辅佐过两位家主。 所有初握大权的人总是急着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他们会要求知道所有消息,拥有最大的决策权,于是囫囵咽下那些数字,最后吐出些痴人说梦的决策。 这位与先前几任又会有什么不同? “这些事全部都要由家主来处理吗?”她伸出手按住最顶上的文件,往下压了压,高度几乎不变,非常夯实。 现在是凌晨一点。 “有些可以由您忠诚的仆人为您代劳,但如果你认为他们并不可信……”他没有说下去。 顾明越的支系出身注定了她没有接受过太多这方面的训练,她现在接触的消息越繁杂,越会让她晕头转向。 陆执川乐见其成。 她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面前两叠公文里,似乎有点疑惑,但还是从中抽出了两份文件。 陆执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面色微不可见地一变。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它们? 顾明越陷入沉思, 在一众灰扑扑的公文里,只有两份文件闪着金灿灿的光,透着一股不同凡响的气息。 毫无疑问,它们绝对是最有分量的事件。 顾明越:“还要有劳管家先生帮忙处理,如果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都早点休息。” 她这张斯文平和的脸适合去做学者,投身于盈篇满籍,而非是来这边指点江山。 “是。”陆执川低下眼缓缓说道。 或许顾明越知道的事,比他预估得要多。 窗外溶溶月光似水,似薄纱般笼罩住地上的影子。 “她现在会有些忙,可能无法来见你了。”顾蘅委婉地对眼前的青年说道。 圣堂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唯独缺少了顾明越的身影。 顾蘅和他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面前的青年有些意外,但很快掩饰了下来,转而高兴道:“太好了,没有人比她更值得这个位置了。” 郁时青记得 顾明越当初说自己会当上家主,但他从来都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没想到如今真的实现了。 顾蘅理解地笑了笑,确实没有什么比爱人能得偿所愿更令人快乐的了。 似是意识到顾蘅这个失败者还在旁边,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开口:“抱歉,我今天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顾明越有顾家的事要忙,肯定也顾不上他。 顾蘅眼里带着些不明显的怜悯,宽容道:“路上小心。” 已经结束了,顾蘅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侧过脸微微颔首,侍者了然地将他推回家中。 空无一人的卧室里,顾蘅点燃了祷告用的月见草,清冽的香气夹杂在呛人的烟里,他眼珠动了动,缓缓望向家主书房的位置。 “可怜的孩子。”他轻声道。 请千万、千万要在这个位置多活几天。 陆执川的办公点就在隔壁,与她的书房只用一道门隔开。 他离开后只剩顾明越一个人在书房,她打开了【背包】查看奖励。 【迪斯科灯球】 【C级共鸣物H057】 【在漫长的工作后,一场热闹的社交舞会正是你们所需要的。 用于舞会装饰。】 看起来一般。 顾明越轻轻摩挲着小指处刚刚带上的双尾蛇尾戒。这是顾家家主的象征,上面还刻了一句小字。 【???(生长中)】 【一行眼熟的符号】 【作为塞勒涅大学的高材生,你应当拥有解读古阿尔特语的能力。 但每一次考试都靠临时抱佛脚的你,自然也早已掌握了在交卷后的那一刻就把学到的知识忘干净的能力。 相信伟大而慈悲的月神会原谅你的不敬。】 顾明越:…… 这个生长中是什么意思?系统出故障了吗,还是她大晚上不睡觉,脑子终于不清醒了? 顾明越晃了晃脑袋,起身推开门,门外被月光拖长的影子正好垂至她的脚尖。 听到身后的动静,走廊里的青年惊喜地转过身。大概是等了太久的缘故,他鼻尖和耳垂都被冷风冻得通红,像白玉上洇开的胭脂,他却毫不在意,抬眼展颜一笑:“明越,恭喜。” “我想今天已经很晚了,你需要尽快休息。但我还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恭喜。“ 路灯的光照下,他眼睛亮亮的,含着坦荡的笑意,“恭喜你,得偿所愿。” 顾明越没想到他会来,“谢谢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白等了这么久?” “我不想打扰你。” 郁时青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一个锦盒,这个滞涩的动作让他显出些好玩的笨拙。 锦盒里是一个山茶花项链,比他的胸针还要精致。 他轻声说道:“愿月神庇佑你。” “愿月神庇佑我们。”顾明越眨了眨眼,“可以帮我戴上吗?” 说话间,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又将长发拢到一侧,“有劳。” 郁时青走到她身后,垂落的影子完完全全包裹住她。黑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滑落,掠过他小心翼翼抬起的冰冷的指尖,漾开一阵细密的,柔软的痒。 还没分清发丝的凉是被寒风吹冷的,还是被深夜的露水打湿了,顾明越身上浅淡的香气便先一步轻轻笼过来。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顾明越疑惑:“怎么了吗?” 8. 吻痕 郁时青睫毛颤了颤,片刻后他平淡地落下二字:“没事。” 顾明越沉默了下,她想起来了。 已经过去将近一天了,应该不会还有吻痕留下吧…… 银链落在脖颈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轻轻嘶了声,抬手把玩着胸前的山茶花,真诚开口:“谢谢。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郁时青笑了笑,过于冷淡的月辉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等人走远,顾明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脖颈处。 或许郁时青看到了那些痕迹,但他什么也没说。 体面、端庄、克制,从不多问什么,就朋友兼联姻对象而言,他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她回到了新的卧室,专属于家主的卧室。 【已开启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已开启支线任务:安夫人的药圃】 她要来巡视她的家族了!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龙族是世界上最贪婪的种族,它们的每一次到来都必然伴随着灾难与祸患。 它们总是蛮横地抢夺走我们的土地,不知羞耻地觊觎钱库里的黄金。 正义的勇士挺身而出,穿过森林与溪水,爬过高山与悬崖,押上至高的性命与荣誉,向恶龙拔剑。 恶龙被杀死了,普莱国迎来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顾明越听人说过这个,好像那条龙毁了两栋房子,搞得城民们人心惶惶。 窗外忽然传来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她隐隐看到有个庞大的身影在晃动。 但这里是二楼啊。 顾明越问:“不要告诉我你是长赢。” 他的声音也闷闷的,“主上,是我。” “不,主上是我才对。”顾明越起身帮忙开了窗,还没看清外面,就有什么东西从窗外一股脑地涌进来。 暖暖的,热热的,她好像要窒息了。 顾明越从棉被堆里探出憋红的脸,长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长赢是怎么抱着这一大坨东西还能稳稳地挂在墙外的。 长赢急忙说道:“没事吧?” 被棉被单杀的可能性,绝不是零。 他跳进来,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和枕头抱起放到一旁,“对不起。” 顾明越躺在地上,看着面前忽然凑近的脸,艰难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过来?” 长赢解释:“上次从福利院搬去象舍街的第二天早上,我们都落枕了。” 所以他这一次特意把床上东西都带全了。 “没必要。”顾明越叹了口气。 这次搬家跟上次又不一样。 长赢茫然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顾明越以为他还有点当下属的自觉,知道要拉上司起来弥补下过失,却见他完全俯身,将自己整个人打横抱起。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如昨晚般半跪在床边。 “为什么不走门?” 他反问:“今晚要做吗?” 顾明越的思绪直接被这话打断,惊愕抬头。 面前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话音落下后,嘴角平直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在进行再正常不过的例行询问。 她忽然伸出手扯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好笑地问道:“谁教的你这些?” 长赢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她,而后平静地说道:“我在履行我作为骑士的义务。” 她的手指移到长赢的喉结,一路向上,描摹到他毫无波澜的眼。 这双眼该是假的,是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嵌在了他的眼眶里。 “你们的骑士誓言还要求你们跟主人上床啊?”顾明越话里笑意更甚,懒散地点评道,“在这一项工作上,我可以给你A+。” 长赢解下佩剑,探身吻她,宽阔的掌心托住她的腰一同翻倒。 顾明越的腿顺势搁在他的肩上,松垮的睡裤向下卷起,一直滑到大腿根部。 温热的呼吸在皮肤上凝出薄薄一层潮湿,她抬手扯住他的领口,身上白山茶项链歪歪扭扭滑落到一边,露出脖颈上新鲜的红痕,小腿从他的肩上滑落又被长赢捞回来架在肘弯。 顾明越故意咬得更重,长赢却没有半分反应,只用黑黢黢的眼静静地望着她。 “叫几声吧,好骑士。”顾明越含糊地说道,“就当照顾你主上的自尊心。” 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侧,长赢低下身,伸手把它们拨到一旁,轻声说道: “家主。” “家主。” 郁时青垂下眼,对眼前的男人唤道。 或者说,父亲。 现在已经凌晨了,郁家家主却没有半点困意,一见到郁时青就兴奋地迎了上来:“新任顾家家主选出来了,时青,当初选她真是选对了,我们太有眼光了……对了,你跟她关系还好吧?” 从上首望来的目光布满黏腻的探究,就像在评估一块猪肉的价值。 顾明越……郁时青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他抬起头,声音温和又略带羞涩,用着一个合格的晚辈回答感情问题时应该有的样子说道:“我们关系很好。” 脖颈上暧昧的吻痕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可她一点都不为此感到羞耻。 郁时青很清楚,他并没有多喜欢顾明越,但他也同样确信,即便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自己也会如实地履行作为配偶的义务。 他当初选择顾明越,只是看中了她的几近于无的地位和好高骛远的心性,这些注定了她需要仰赖郁家的帮助,需要去听他的话。 但现在,或者更早,从她高考那一年开始,她就不那么好掌控了。 他知道,顾明越年轻气盛,所以不太专心,那个不知廉耻的贱种才能哄骗她,勾引她,令她自甘下贱,忘却了贵族应有的体面与矜持。 没关系,我与她很快就会结婚,结了婚她就会明白的。 我会教导她何为上等人的礼仪,我与她会成为人人艳羡的佳偶。 “那就好那就好。”郁家家主这才真正高兴起来,温厚而慈爱的笑使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过几日我就去顾家,帮你们商量婚事。你们订婚这么久了,也该在一起了。” 郁家家主对顾明越只有一点微末的印象:十二岁的时候她非常瘦弱,衣着打扮什么都上不得台面;后来听说她高考考了749分,他去顾家的时候才顺便见了她一面。 这 是一个总是笑着的,看起来十分和善或者说……软弱的年轻人。 这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明越坐到书房,长赢佩剑站在她身后。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恶龙活过来了。 它带着末日的审判书,准备清算过往的仇怨。 驱逐它的,将永无宁日;杀死它的,将坠入地狱。 为了月神的荣耀,让我们再次杀死它!捍卫我们的家园!】 管家陆执川低声道:“屠龙的队伍准备后天早上八点出发。” 凌晨一点再度上岗,处理完家中事务已经四点,他服下了安眠药后立刻进入平稳的睡眠时刻,之后六点准时起床,但在陆执川这张脸上却找不出任何倦色,这样少觉的生活他也早已习惯, 陆执川冷淡地看着书桌前年轻的家主。 她身边随侍的人比起前几任家主算少的,不知道是这位不太喜欢有人在旁边碍手碍脚,还是因为出身旁支,乍然跃升也依旧保持着过去的生活习惯。 如今衣着打扮也以方便简单为主,似乎不喜奢华和无谓的排场。 陆执川的目光在她胸口的山茶花项链上微不可察地一顿,镜片很好地掩饰了他眼中疑惑的神情。 他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家主还有这般虔诚的信仰,搜集来的资料上没有写这一点。 陆执川很快缓过神,继续说道:“按照以往惯例,家主上任的第七天,也就是2月28号,您会与郁家家主、伊家家主在伊达山共同举办盛典。” 看在支线任务的份上,她决定先解决屠龙和安夫人两件事。 恶龙袭击普莱小镇两次,分别在2月10日和2月17日,前一次跟顾家没关系,袭击的是三大家族中伊家的地盘,直接毁去了他们一座钟塔,后一次被袭击的地方正好是安夫人的药圃,是顾家的产业。 “我今天出去一趟,族中有急事就传信给我。”顾明越道,“晚上六点让屠龙小队的队长来见我。” 陆执川:“是,但您的安全……” “长赢跟我一起。” 被点名的长赢点点头,他总是跟顾长越一起的。 陆执川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低声回道:“是。” 鹅蛋街。 长赢拉住马,扶顾明越下了马车。 这个街的名字有点耳熟,顾明越探头找了找最近处路灯底座上的符号,惊讶地发现这就是文件上写过的N3号路灯。 “还没有人来修吗?” 顾明越对家族的前景又多了几分悲观的看法。 越到终点,越会出现贪污、腐败、冗滥、倾轧、营私,以及家族政治中必然会有的裙带,造就了如今尾大不掉的低效问题。 长赢这次没佩戴顾家的家徽,摇头,“不知道。” 他不负责这个。 她看了看【地图】,不远处就是安夫人药圃。 头顶路灯忽然亮起,又忽然暗下。一排公鸡母鸡咯咯哒从她身边走过,还抽空啄了长赢一口。 “啊!对不起!” 晃眼的瞬间,有人从背后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她往旁边避开了路,回头道:“没事。” 顾明越愣住。 9. 顺从 双眼处缠着白布的少年拿着木拐小心地点着前方,手腕上挂了两包药草,有些局促地开口:“对不起,我眼睛最近看不见,我、我还不太会用这个拐杖。” 顾明越扶了她一把避开路灯,眼神扫过她手里的药草,嘴上关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苦笑了下:“龙灾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安夫人那里,没有来得及跑,不巧房屋塌下,被石头砸了眼睛。” 顾明越安慰了几句便与她互相告辞,转身带着长赢走进药铺。 推开门,头顶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柜门后正在称药的女子闻声望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药圃最近出了点事,不一定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温婉素雅的黑色长裙几乎垂地,安夫人身前佩一朵新鲜水润的白山茶花,黄金色的猫眼石项链一直垂至胸口。 伏在她脚边的黑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张苍白的脸隐隐有种石膏般的质感,眼睛像两颗石子突兀地嵌在脸上,顾明越动作微顿,余光瞥见安夫人胸口的白山茶,先说了一句肯定不会错的招呼语:“祝颂月神。” 郁时青昨天也戴了个白山茶胸针。 圣书里写过,月神为生灵的苦难落下一滴眼泪,泪水从神国落到人间,于是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第一株花朵,就是白山茶。因此虔诚的月神信徒都会佩戴这种花以表达对月神的信仰。 至少昨天顾家圣堂内,她就没见到有人戴这个。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理了理衣袖,将山茶花项链完全地展露出来。 听到顾明越的话,她扬了扬唇角,这个动作显得脸部表情更加僵硬,语气却极为温和,甚至有几分淡淡的欣喜:“祝颂月神。” “是因为龙灾吗?”顾明越一边问道,一边装作打量草药的样子。 屋内浓厚的药味不声不响地腌制着每一个顾客,但并不难闻,每个小格子上面都标着序号。 这家药圃包括安夫人看起来都很朴实。 安夫人叹了口气,“是的。那日巨龙毁了大半个药圃,别的药草库房里都还有剩余,唯独月见草没有。没有月见草信徒就无法进行完整的祷告仪式。” 她低下头,指尖在胸前画了个锋锐的残月,“愿月神宽恕我们。” 月见草种植不易,本就只有寥寥几家药圃会卖,这片区域就只有安夫人一家。 【你对此表达了深切的遗憾。】 【你谎称想从药圃进购大量治剑伤的药草,提出去库房看看的请求。】 有她身后骑士装束的长赢在,安夫人就知道面前人出身不错,对这笔生意也不奇怪,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不过被龙族捣毁的地方都还没修好,路不太好走。” 后房忽然传来急切的“嗒嗒”声,听着像盖子被水汽顶开的声音。 安夫人歉意开口:“是我的药煎好了,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那我自己先去看看吧。”顾明越立刻道。 安夫人欣然应允,提醒她路上小心。 顾明越向房后绕去,忽然一顿,终于意识到安夫人哪里不对了。 ——她一次都没有眨过眼。 顾明越低声问道:“安夫人一直这样吗?” 长赢不太确定:“是吧?” 还没走到库房,他向身旁一间房偏过脸,皱眉嗅了嗅,肯定地说道:“这间房里有血味……还有月见草的气息。” 他鼻子真灵。 药铺有受伤的病人其实很正常,但安夫人明明说没有月见草。 顾明越脚下一转,自然而然地推开门……居然没锁。 这不就是给玩家探索的吗? 她正了正胸前的山茶花项链,从善如流地走进。 香炉里月见草即将烧尽,清冽醒神的香气盖过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但屋内的装潢与这典雅的香格格不入,墙上有明显发霉的痕迹,几个床位紧紧挤在一起。 这应该是安夫人平时负责医治病人的地方,看起来药圃的资金流转不是很如人意。 “不好意思,咳,里面有人。”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着有几分无奈。 顾蘅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进来,呛出的咳嗽声卡在喉咙里。茶杯底磕在桌面上,溢出的冷水溅进小臂上血肉模糊的鞭伤,又蜿蜒流下。 漆黑的长发如柔顺的绸缎挡住顾蘅半张脸,显出几分寻常不见的阴郁。他抬手将头发拨至耳后,望见顾明越和她身后的长赢,愣了下,似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他抬手将小臂上卷起的衣服缓缓折下,温和地笑了下,低声道:“抱歉,家主。” 但刚刚一瞥已经足够顾明越看清他小臂上的伤势了,语气微妙:“你受伤了?” 顾蘅颔首,“是在下失仪。” “看着像鞭伤。”她微微仰起头,点评道,“兄长违反什么家规了吗?” 单论血脉,“兄长”其实离得有些远了,但顾蘅如今失势,便算是他高攀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无奈应是。 顾明越挑眉。 顾家由稽查院掌刑,顾蘅这位曾经的稽查院院长,居然被自己的旧地清算了。 顾明越上前坐在他对面,手肘随意地撑在桌上,“发生什么了?” 顾蘅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抬手为她与长赢斟茶,微微敞开的领口下一圈狰狞的红紫色若隐若现,目光一转,他手腕上也有着类似的勒痕。 因为他皮肤白,这个痕迹就越发醒目了。 他对其中涉及到的人都不带任何褒贬的意思,只是诚恳地回答着她的垂询。 安夫人药圃是顾家的产业,每月15日所有店铺都需要向顾家上交账簿,但2月15日时安夫人说最近太忙,恳请负责的人能延后几日。 负责人也就答应了。 但没想到17日恶龙袭击了药圃,把正好堆在月见草田旁边,准备送到顾家的账簿给毁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边原本是由顾蘅的亲信负责。他出事后这一错处被揭发了出来,御下不严,鞭刑三十以儆效尤,身上的红痕是锁链勒出来的。 她轻轻转着双尾蛇尾戒,对着顾蘅慢悠悠地笑了下:“又不是什么大事,安夫人有难处我们就宽限几天好了,谁也没想到会有恶龙出现。” 顾蘅却摇了摇头,垂落下来的长发似坠着珠串的帘,挡住那张顺从的脸,上面没有任何怨言。 他轻声说道:“我服从家族的一切决定。” 哪怕这个决定并不利于他。 顾明越脸上笑意更甚, 也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什么是家族的决定?谁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她扬起头,似抽出一把锋利的剑,缓慢而笃定地道:“是我。” “兄长好好休息,再有这种事,让下面的人报给我。我先走了。” 他没法起身相送,一直到她悠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幼稚,天真,狂妄,看上去也不稳重。 但她有句话说得没错,既然她现在是顾家的家主,就代表着顾家的意志。 顾家的所有人都应该服从她,忠诚她,而不该有别的想法。 顾蘅静静地想。 一出房门,顾明越脸上的神情便淡了下来。 种植月见草的地方还是一片狼藉,蔫巴了的小草委屈地倒伏在地上,碎石稀稀落落地堆砌着。 有些侍卫模样的人守在旁边,肩上有狮纹徽章,是顾家的人。 长赢穿着太招摇,顾明越让他在暗处待着,自己一个人上前问问情况。 侍卫们悠闲地站在一边闲聊: “你们有谁见过新家主吗?” “不知道啊,我没在她手下干过。” “听说出征那天,家主会为我们誓师讲话。” 说话者声音里不乏期待和好奇。 看到靠近的顾明越,几人才停了话声,站直身体打量她。 顾明越主动说自己是听说了龙灾的事情,正巧经过这边,一时好奇,想来问问情况。 几人相互看了看,倒也没赶她走,其中一个思索片刻,把能说的说了。 “当时龙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附近巡逻,但它是晚上来的,其实看不太清。” 虽然2月10日伊家出过事,但那里不是他们负责的,只听过些许传言。直到17日静悄悄的黑夜,它从秘密之森中腾飞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无数片屋瓦与高墙。苍白的月辉拂照它尖锐的鳞片,唯剩的一只眼睛如高空中孤悬的落日。 整座小镇在震颤中惊醒。 恶龙落爪,安夫人的药圃便毁了大半。 幸好安夫人当晚睡在偏屋,没被波及。 被吵醒的安夫人赶忙走出房间,望着满地狼藉战栗不止。 在空中盘旋的恶龙在刹那间扑向她,若非巡逻队的咒语子弹及时击中了它,她差一点就要被尖锐的龙爪撕裂。 恶龙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汹涌的人潮无力阻止它,它也不在意鼎沸的骂语。 “没想到还真有龙族存在。”侍卫唏嘘不已,“看来那传说是真的,哦对了,据说它少的那只眼睛就是被先前的勇者弄没的。它是来报仇的,所以才带着末日的审判书。” 见顾明越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她安慰道:“没事,后天我们顾家就会解决它的,别担心,月神在上,一切都会好的。” “那真是太好了。”顾明越感激地笑了起来。 不远处树下乘凉的屠龙小队队长正打着瞌睡,忽然被副官摇醒。 副官惊讶地指着顾明越,“诶,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啊?”顾之庭艰难地睁开眼,悠悠伸了个懒腰,才顺着朋友手指的方向望去,面色一变,“她怎么来了?” “你认识?” “那是我姐!” 10. 生日 顾明越没有在安夫人药圃待太久,就说这笔生意要回去跟人再商量一下,倒是多花了一笔钱买了安神香。 安夫人莞尔一笑,“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她顿了顿,忽然又有些歉意地问:“容我冒昧,你最近是不是容易失眠?” 顾明越:“不,我买这个安神香是想送人。” “抱歉,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蛇血香的气味,蛇血香有安魂助眠的功效,就以为你最近睡眠不太好。”安夫人歉意地说道。 蛇血香? 顾明越在自己身上闻了闻,“我不知道我身上还有这个。” “这个香的味道并不浓重,常常用在祷告仪式里,只是有副作用,比如容易吸引蛇靠近之类的,所以对保存要求比较高。” 顾明越愣住,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了口袋里双尾蛇徽章,那份浅淡到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注意的香气在她凑近之后忽然变得浓烈起来。 【支线任务:安夫人的药圃】 【她需要你的帮助吗?未必。】 出了门,顾明越一眼望见之前路灯下遇见的少年,她还待在药圃对面的一家酒馆里,似乎没有离开过。 恶龙来的那一晚,她未能及时离开药圃。但那会儿连安夫人都只在偏房里,没有受伤。 恶龙是大晚上不睡觉来搞破坏,她又为什么要大晚上来药圃呢? 顾明越的目光在她的双眼处停留片刻,又很快移走,让长赢驾车回顾家。 …… “新任尾戒目前没有任何指示。”金袍执事长紧紧皱着眉,最后只说道,“还是一切照旧。” 尾戒是家主的代称。 周围稀稀拉拉应了几声,顾依兰脸上仍是一片恍惚。 她没有想到顾明越真的当上家主了。 怎么会是顾明越呢? 她看不出来现在的顾明越有什么资本够她力压所有人,成为新一任的家主,这与她觉得顾明越会前途无量并不冲突。 如果顾明越有这个能力,那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忙要到家主候选人的资格,反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顾依兰目光微冷。 金袍执事长沉声问她:“近两个月黑市走私炼金术材料之事频发,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吗?” 她抬眼过去,回答道:“没有。” 金袍执事长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钟声响至,下班的时间到了,顾依兰起身告辞。 “院长,我想请您一起去里屋避雨,虽然现在并没有下雨。” 如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称呼叫她了。 顾依兰回过头,看见顾明越朝自己礼貌地笑着,眉眼间还是温和柔软的样子,跟上一次见面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目光落在了顾明越手上的双尾蛇尾戒,轻飘飘地说道:“家主。” 顾明越如往常一般说道:“还是叫我明越更好一点。” 她顿了顿,避开这句话没有作声。 顾明越送了在安夫人那里买的安神香,顾依兰和陆执川他们这些人似乎都有晚上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顾依兰收下了这份礼物,垂下眼掩饰住眼里复杂的情绪。 面前的年轻人依旧像过去那样尊重自己,并没有因为地位的提升变得冷淡或傲慢。 她曾经就知道顾明越是个奇怪的孩子,她从来不会对主家感恩戴德,福利院宣扬的本分教育对她不起任何作用,她似乎坚信自己总能爬到高处,却在离开福利院之后依旧会记挂着那片羸弱的土地。 但是当她真的一跃而上的时候,顾依兰依旧为她保留着这份可贵的心性而感到惊讶。 顾依兰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她向上的梯子,也乐于提供这样的助力,像培养一株新苗,看它一步步变得茁壮,到最终遮天蔽日。 但现实告诉她,或许她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顾明越。 顾依兰看着对面的人,笑容里多了几分疏离。 但顾明越把昨晚在圣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你能坐上家主的位置,有很大一部分是凭借运气?因为你身上的双尾蛇徽章?”顾依兰不太相信,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徽章。 顾明越:“我派人去大学里找了这位同学,但是没找到。” “有点奇怪。”顾依兰喃喃道。 就像是有人硬要把家主之位喂到顾明越嘴里一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位置上被抹了什么毒药,等着一无所知的她咽下去。 顾明越又将徽章放回安夫人送给她的隔绝袋里,目光转到顾依兰手边,“这是什么?” 她指的是一张逮捕令,而顾依兰在这张逮捕令呈给执事长之前就扣下了它。 “家主有权知道一切。”顾依兰玩笑了一句,指尖按住纸张推到她的面前。 因涉嫌走私炼金术材料,传播伪神异端,特请批准逮捕…… 安夫人? * 顾之庭推开门,恭敬地在她面前低下头,右手抵在心脏前,“晚上好,尊敬的家主,听说你要见我。” 她打量着面前的人,而顾之庭也不闪不避,抬眼回望着她,漂亮而明媚的眼睛微微弯起。 他甚至有闲心用余光扫了一圈,陆执川居然不在,长赢倒是在,还不如不在。 虽然顾明越早就在文件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但真的确认是他时还是惊讶了一下,“你就是屠龙小队队长?” 他撰写的报告还呈放在自己的右手边。 屠龙小队一共150位稽查院精英,人人配戴刻有铭文的枪支,甚至申请了家族A级共鸣物G023【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 共鸣物是通过炼金术制作出来的具有特殊能力的物体,也有传闻说它们的能力源自月神对人类的赐福,例如之前的任务奖励【迪斯科灯球】也是共鸣物的一种。 这把长达两米的巨剑是第一任家主的佩剑,家主曾经用它斩杀了一条巨龙,至今还有龙血残余在它的锋刃上。 没有一件武器比这件共鸣物更适合除龙的了。 传言恶龙手中握着末日的审判书,稽查院推测这至少是一个A极共鸣物,从名字来看能对某个具体对象施加作用,但无法判断指向标准。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顾明越忍不住惊叹:“我一直很担心你在稽查院能否受到良好的教育。现在看来,你至少掌握了基本的读写。” 顾之庭:“……我毕竟也是塞勒涅大学的毕业生。” 她纳闷道:“你确定我们要 聊这个话题吗?” 这人不知道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吗? 他仍然想挣扎一下:“…我也写完了毕业论文,而且已经通过答辩了。” “哇,好厉害。”顾明越点了点身侧,“长赢,告诉他,我高考多少分?” “749。”长赢说。 当时这个分数甚至上了啄木鸟日报,一向精打细算的顾明越特地买了这一刊,将自己的那一版新闻剪下来贴在了墙上。 顾之庭抬手捋了下长发,“我知道。”他每次回象舌街都能看到墙上硕大的一个749。 他怀疑若是将来自己遭遇不测,在濒死时都想不起来要交代自己的银行账户的密码,脑子里只剩下顾明越这份考749分的报道。 从来没有人考过这样的分数!他会这么跟别人说。顾明越的话,大概要等别人惊叹完,才会心甘情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顾明越问:“你们后天早上八点出发进入秘密之森?” 顾之庭回过神,立刻神采奕奕,语气笃定,“是的,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他看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提醒道:“家主,我们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三月份。 顾明越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所有人都知道秘密之森凶险,它坐落在城镇边缘,永远弥漫着厚厚的白雾,小镇居民平常最多只会到森林的最外围,不敢往更深处走,怕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屠龙时间还能更早一些。原本小队的队长由稽查院院长顾蘅亲自担任,他亲自从稽查院中拨出一些人建立的队伍。 但在他训练队伍时,身下马匹受惊,意外踩断了他的腿骨,屠龙一事就被搁置。 没过多久家主死了,新任的屠龙小队队长顾之庭要先参加家主择选,便把出征推到后天。 她随口说道:“哦对了,安夫人那里的修缮费由顾家来出,还有她那附近人员的治疗费用也是。” 顾之庭疑惑:“什么治疗费用?那只龙大晚上来的,药圃也没人受伤啊。当然家主要是好心到想帮帮伊家当我没说,呃,虽然他们好像也没什么人受伤。” 她面色未变,缓缓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少出一笔钱。”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计划完善了些,顾明越便道:“我期待你们的凯旋。” “好吧,我知道了。”顾之庭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告辞,在将将推开门的一瞬,忽然回头一瞥。 她低着头,橙黄的灯光笼住那张一向温和含笑的脸。及肩的黑发披散下来,胸口垂落的山茶花项链让她多了几分端正的典雅 他辛辛苦苦写出的汇报上面搁置着她瘦削的腕骨,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比起一个家族的领袖,她更像一位温文尔雅、潜心学问的教授。 长赢站在顾明越身后,站在她垂落的影子里。 顾之庭垂下眼,推开门。 梅花张扬艳丽,衬得树下人面色苍白而平静,顾蘅转头望见他,轻轻一颔首。 顾之庭眯了眯眼,主动凑上去,在空中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哎呀,这里怎么有这么浓的血腥味啊?真是白白毁了这片花景。” 11. 联姻 顾蘅轻声道:“抱歉。” 身后侍从知道顾之庭来者不善,愤愤不平却也只得忍下。 “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院长受刑的事家族都传遍了,三十鞭不好受。” 顾之庭笑呵呵地打量着自己这位老上司的腿,“现在也该用习惯轮椅了吧。” 顾蘅淡淡道:“还可以。” “哦?”顾之庭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就好,诶,我听说长老院已经在为院长准备婚事了,也不知道会让你与哪个家族联姻。” 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般,立刻不太走心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只是……” 顾之庭的目光缓缓刮过顾蘅没有知觉的双腿,“院长,不对,现在不应该叫院长了,你应该也有想过这一日吧?” 他应当预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家族抛弃,用联姻榨干最后一分价值,就像他从前轻而易举决定了别人的生死一般。 顾蘅叹了口气,神情更加无奈,仿佛小辈的质问在他眼中只是个可笑而无聊的话题,眼神平静而诚挚,“如果家族需要的话,这是我该做的。” 顾之庭嗤了一声,假惺惺地说道:“你有什么难处的话,也可以找我们这些过去的下属帮忙,毕竟您在稽查院的训导令我们没齿难忘。” 无人注意的阴影处,围观整场的陆执川漠然收回目光,等着怀表上的秒针又走过几圈,才不紧不慢地走入书房。 顾明越在看陆执川之前送过来的安夫人药圃前几个季度的账簿,但她并非这个专业的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她问过顾依兰,这位金袍执事说从账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之前就查过这个。 至于走私炼金术材料这一罪名,之前安夫人就遭受过类似的指控,但每一次都能摆脱嫌疑,毫发无伤地出狱。 “所以有谁在帮她呢?”顾明越懒散地问道。 所以您为什么要帮忙扣下这份逮捕令呢? 顾依兰慢条斯理地指了指上面。 顾家真正的中心,从来不是,或者说从来不只有“家主”。 安夫人的药圃一向生意稳定,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而陆执川坐在管家的位置上,这也属于他治下的一部分。他能把账本放心拿过来,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什么差池。 难道这个月的账本被毁真的只是个意外? 如果不是,安夫人又怎么能确定龙族会来袭击她的药圃? 她对龙族的了解还是太少了。顾明越叹了口气,把账本放到旁边,指节一下又一下地叩在桌面上。 陆执川垂下眼。 新到任的人都是这样的,一旦遇到什么事就会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鸡,只能在办公室里转圈圈。 他将手里的文件送到桌上,“按照以往的传统,伊达山盛典的时候,需要家主用古阿尔特语念诵祝颂词,表达对月神的信仰和敬爱。基本上每一届的文稿都差不多,前三届的我已经附在文件后面,最前面这一份是我先写的文稿,家主你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吗?” 顾明越看着纸面上一堆弯弯绕绕的符号,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根本看不懂,又何来修改呢? 陆执川看着她微妙的脸色,立刻补充道:“不过家主应该很久没有接触过古阿尔特语了,如果家主需要,我有一位认识的人,他比较精通古阿尔特语,也在塞勒涅大学任教,或许可以帮的上忙。” “可以。”顾明越自然答应,“谁啊?” “顾蘅。”陆执川说道。 顾明越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而他神色如常,好像真的只是在为她分忧一样。 “好啊,就他了。”她轻快地说道。 她起身看了眼时钟,“今天就到这吧。” 发丝从他身前擦过,月见草的清气扑上来,陆执川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长赢从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和围巾,先她一步跳过来帮忙推开门, “遵从你的命令。”陆执川低声道。 顾明越没有回卧室,而是转道去了槲寄生图书馆。 图书管理员看了眼她手上的尾戒,了然,“原来你就是新任的顾家家主。” 他沉吟片刻,“那你现在可以到第五层了。” 她的权限升级了。 顾明越却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直接走到管理员面前——这里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图书馆里都有什么书了,“我想找一点跟龙族有关的资料。” “唔,我想想,龙族神话变迁与地方发展的关系,龙族崇拜是否可以算作月神信仰异端,还有龙族图腾形象的考究。”他如数家珍般一个个念出来,最后咧嘴笑道,“不过我猜,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 顾明越:“我想知道的是真实的龙族。” 管理员眼里兴味更浓,“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伸了个懒腰,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或许这个对你会比较有用。” 封皮已经快要掉下来了,顾明越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龙族已经陷入沉睡了。我从伊家那里要回了她的眼睛,我知道X不赞同,但我已经签署了家主令,X无法拒绝。 “在她苏醒后,顾家的后继者应将它还给她。” 家主令?所以这个笔记本是……顾明越抬头看向管理员,他果然说道:“这是顾家第一任家主的日记本。”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顾明越又往后翻了几页,却发现后面都是些无意义的涂鸦和大量看不懂的黑墨。 “第一任家主到后面精神出了问题。没人能知道这位最后的那段时间在想什么。”管理员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个笔记本我研究很久了,我推测这个X是第一任管家,你手上的戒指就是她的。” 顾明越愣了一下,摸了摸小指上银白色的双尾蛇尾戒,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下的古阿尔特语刻痕。 管理员感慨道:“她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她挡住家主,顾家可能那会儿就完蛋了。” 普莱国不太注重历史课。顾明越对管理员口中的人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低声用古阿尔特语颂咏着什么,见顾明越完全一副没听懂的表情,立刻切换了语言,“权柄即枷锁,这是她最常说的话,就是刻在你戒指上的那句。” 权柄即枷锁。 顾明越读了一遍,又低下头看着日记本。 已经深夜了,长赢淡淡 问道:“我们今天要做/爱吗?” ……? 她惊得咳起来。 管理员也瞪大了眼睛,震撼的目光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嗯,仔细想想,这个年纪也正常。” “不是这样的。”顾明越转头对长赢说道,“不许在图书馆说这个。” 长赢“哦”了声,看不出任何庆幸或遗憾的意思,只是疑惑地问了句:“为什么在图书馆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虽然长赢已经开始每日例行询问,但顾明越并不觉得他对性/爱有任何兴趣。 长赢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他并不沉溺于床事,也不从中获取快乐。 驱使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认为顾明越喜欢。 而顾明越扪心自问,长赢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卓越的配合意识,确实令她满意并乐于见到他展现出来。 管理员呻/吟了一句,“是的,还是不要在图书馆说这个了。” 2月23日清晨。 顾明越把书桌上的文件都堆到一旁,长老院的提案和一般问候的信件似乎都无关紧要。 顾蘅温声问道:“家主,您现在还会多少古阿尔特语?” 她想了想,诚实地给面前的人做了个比喻:“我对古阿尔特语的掌握程度只能胜于一个苹果开口说人话的能力。” 顾蘅笑了笑,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晦涩而古奥的字句带着古典的韵律,恍惚间历史的长河轻缓地流过数千年岁月。 顾明越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审慎地说道:“我从来没排除过一个苹果会说人话的可能。” 顾蘅安慰,“没关系,家主学一学就能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在这一门课上的成绩很好。” “你还记得我的成绩?哦对,管家还说你在塞勒涅大学任教。”顾明越挑眉。 顾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见她依旧满头问号,才不得不遗憾地叹口气:“看来我当年教的古阿尔特语课确实很无聊。” 顾明越:? 她不会上过顾蘅的课吧? 顾蘅失笑,“这门课我就帮忙代过两三节,不记得也正常。” 长赢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他来的那节课你要么在睡觉,要么干脆没去,让我帮忙签到了。” 从头睡到尾,根本没看见老师的样子。 顾明越把这类神学课归类为水课,确实没在这上面花费过太多心力。 “你记性挺好啊。” 顾明越转头对顾蘅诚恳道:“没问题,这次我也一定会好好学的。” 顾蘅轻轻眨了眨眼。 白亮的晨光倾倒在顾明越身上,这双直直看着他的、乌黑的瞳孔也变得浅淡而明亮的。 ——“什么是家族的决定?谁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是我。” 她身上似乎总有种蓬勃的朝气,让她不吝于承认自己的不擅,又有始终向上的勇气。 而这样的朝气,在如此靠近的时候,竟也会感染他一二。 “承蒙家主信任。”他郑重道,“我也会全力为之。” 12. 驯服她 古阿尔特语课定在了每晚七点钟。 现在还早,顾明越又叫上长赢一起去安夫人的药圃,还特地带了本有译文的圣书,决定顺路补一补相关知识。 长赢想到她早上叫自己做的事:“我去库房看过,龙族的眼睛在三年前就丢失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丢了?” 长赢点了点头,“我问了库房那边,当年看管的侍卫和负责人都因此受到了惩戒,并被调到别的地方。” “就这些?没了?” “没了。” 太轻飘飘了,就好像这龙族的眼睛完全不值一提。 抛开第一任家主希望将它还给龙族不谈,单凭龙族本身的价值,顾明越就不相信这个眼睛会被轻易丢弃不管。 是谁压下了消息?或者说,是谁拿走了龙族的眼睛? 她轻轻阖上眼,马车珠帘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一时明晦不定。 马车在目的地停下,路灯依旧是坏的,眼睛受伤的少年手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药草包,脚尖朝着安夫人的药圃,似乎正要进屋。 许是晨光太过灼人,又或是察觉到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正正好望向了顾明越的位置。 顾家。 顾蘅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指责:“你有很多事都没告诉她。” “我看家主有在忙的事情。”陆执川戴上黑色皮质手套,将新的文件整理好,准备之后送到书房,“就为她减轻下压力。” 她第一次当家主,之前完全是个未经世事的学生,让这样的孩子管理家族,顾家就完了。 陆执川漫不经心地说道:“家主永远有事做,这不就可以了吗?” 他会尽快驯服好她,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顾蘅叹了口气,还是真诚道:“不论如何,谢谢你帮我压下长老院的议案。” 更让他现在成了家主的古阿尔特语老师,议案中提议的联姻一事就只能延后了。 对于这句感谢,陆执川只冷淡一句:“算不上。” 顾家子嗣的联姻需要家主的签字,但当顾蘅当上家主的古阿尔特语老师后,联姻提案的优先级只能往后挪了。 顾蘅垂下眼,总是忧悒的眉眼间更笼上淡淡的,雾一般的愁绪。他怀着与生俱来的好心肠与善良,为顾明越感到担心:“他们快动手了吧。如果她失败了,她会落到什么境地?” 而陆执川不以为意:“我自有办法救她。” …… 顾明越给长赢使了个眼色。 他点点头,握住腰间长剑,剑尖一星寒芒直直向不远处的少年掠去。 在长剑即将正中额心的时候,少年不紧不慢地往旁边退了一小步,与剑身轻巧擦过。 只是掩住双眼的白绸被剑风扫落,正巧挂在剑上。 剑尖向上一挑,白绸落到长赢的手里。他没管原地的人,跳回马车边,向里面的人献宝般捧上白绸。 幕帘下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手心里的那片白绸。 “有点过分了吧。”艾维沉声,晃了晃手腕的药包,“欺负一个病人?这就是顾家的家风吗?” 幕帘只略略掀起一角,她只能隐隐望见那人的下颌和微扬的唇角。 桌上名贵的骨瓷茶杯里红茶滚烫,圣书翻至一半。 “我只是给了阁下一个与我聊天的机会。”顾明越缓缓说道。 长赢在一旁补充:“我主上的意思是,要上来吗?” 艾维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嗤笑一声,“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许还能让我品鉴一杯贵族的红茶?” 长赢守在马车外,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披风上的流苏。 艾维仅看他刚刚那几招,就能确定这是个一流的骑士,如果她对顾明越动手,长赢会在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她抬起眼,端详着马车里这个看起来极斯文的人,懒洋洋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艾维。” 这位看到她时却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顾明越只是想让长赢弄掉艾维眼睛上的白绸,确认下她是不是真的受伤了,后来见她轻松躲过,便更确定她有问题。 但顾明越没有想到,艾维有一只金色的,与顾之庭相似的眼睛。 但顾之庭瞳孔的颜色似乎要更淡一些,像清透的琥珀。 “怎么?没见过只有一只眼睛的人?”艾维误会了她的失神,抬手抚摸着右边空荡荡的眼眶,“真是失礼啊。” 顾明越缓了缓思绪,“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 艾维不太走心地说:“需要我说谢谢吗?”她现在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青涩腼腆的样子。 被罩在她视线里的人冷静摇头,“如果对方只是阐述事实,那我认为不需要。” 艾维扯了扯嘴角,真诚发问:“你是靠讨好人当上家主的吗?” 顾明越想了想,尽量公正客观地给出了回答:“很遗憾,但我认为不是,我更擅长与动物打好关系。” 比如让蛇靠近自己,然后光明正大地成为家主。 “未必。” 艾维悠悠反驳。 顾明越看着那只仅剩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和长赢来自顾家,也知道自己是顾家家主,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你是龙吗?” 顾明越想,如果艾维回答说我不聋,我听得见你说话,或许还可以缓解下彼此间的紧张气氛了。 但艾维没有。她给出了另一个令顾明越惊讶的回答:“事实上,我有一半龙族的血脉。”同时指了指自己的金灿灿的左眼,“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顾明越顿了顿,她以前就有过疑问:为什么顾之庭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她的不是?明明她与顾之庭是双生子。 所以顾之庭也有龙族的血脉吗? “让我想想,你刚刚的惊讶应该不只是觉得这只眼睛漂亮吧?虽然我的” 艾维懒懒地支着下颌,“你在顾家见过这样黄金色的眼睛吧?毕竟你们中的一部分人身上也流着龙族的血。不过到了如今,你们身上的血脉已经如此稀薄,还能有这样的眼睛也算是走大运了。” 这种返祖现象极为稀有。 她昂起头,像一簇盛放的向日葵,说话却像火力全开的豌豆射手,毫不掩饰在心中沸腾的嘲讽与鄙夷,“就像你们会让一部分人身上带着牧羊犬的基因一样。车外那个应该就是顾家专门培养的骑士吧?忠诚、听话、永远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同为人类,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同胞的。” “你们与伊家一样令人作呕。” 这些话只换来了沉默。 不断攀升的太阳和逐渐毒辣的日光,将马车里蒸得燥热,顾明越的心跳几乎停摆了一刻,面上却依旧平稳。 【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血脉的隐秘”】 【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对吗?】 【请找出那份古老的议 案。】 所以顾之庭真的有龙族血脉,她也有,只是没遗传到金色眼睛而已。 如果顾之庭的龙族血脉比较稀薄,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眼睛的颜色更淡了。 但长赢是牧羊犬吗? 顾明越:“理论上来说,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我在家主的位置上刚待了一天多。” 理论上来说……艾维没有接话,她其实并不熟悉这位新任的顾家家主,也不太了解现在的顾家。 顾明越轻轻摩挲着指节,刻意放慢语调,让自己显得更游刃有余一点,“这是你最近待在安夫人这里的理由吗?虽然药圃是顾家的产业,但安夫人不是顾家的人,可龙族差点杀了她。” 艾维冷笑:“龙族难道不该杀了安夫人吗?如果不是巡逻队及时赶到,就是安夫人死在那晚,也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她戴的那个项链,你们的月神没有告诉你那是什么吗?” 艾维瞥了眼桌上的圣书,而后用她独剩的那只眼死死盯住仍然安坐在对面的人,翻涌的,不断沸腾的恨意席卷她的大脑。她一字一顿极清晰地说道:“那是龙族的眼睛啊。她苏醒之后,当来会来取回自己的东西。我作为她的后裔,理应为她盯着这个,在安夫人还没把眼睛当她的炼金术材料前。” 那个猫眼石项链?顾明越想起来了。她将目光放在长赢缺失的那只眼睛上,语气毫无变化:“容我冒昧,你为什么会跟传说中的龙族一样少了一只眼睛?” “巧合。” 艾维冷冷道,没有任何详细解释的打算。 看顾明越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桌上的红茶倒映着她审视的神情,“你要骂我是人奸吗?” “不,我不会。我只是好奇,龙族是怎么知道眼睛在安夫人这里的?” 艾维幽幽道:“我也不会当龙奸的。” 所以她不会泄露消息。 顾明越顿了下,“当然,情理之中。” 但为什么会在安夫人那里,是顾家有人把眼睛给她了吗? 顾明越收起了从开始到现在故作友好的社交辞令,看着面前的人直白问道:“如果它被杀死了,你会怎么办?” 听到这话,艾维只觉得万分可笑,“你们人类……你们这些纯血人类都这么有自信的吗?是月神令你们如此傲慢吗?” 顾明越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两次不痛不痒的袭击,你们就算报仇雪恨了吗?” 艾维脸色一点点沉下。 传闻中龙族的回归带着末日的审判书,但两次袭击里顾明越都没看出审判书的存在。 她不得不怀疑,审判书是龙族自己放出来的消息。 要审判谁?受了什么冤屈?谁才是行恶的一方? 顾明越抬手为艾维倒上新的热茶,乍然升起的白雾模糊了她们脸上的神情,也有那么一瞬模糊了彼此的锋锐与棱角。 也只是一瞬而已。 “末日的审判书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公正的裁决吗?” 挥下一把锋利的剑,撕破所有陈旧的书,白亮的阳光隔在她与她之间,顾明越直直地望向艾维,容不得她有半分退避。 什么是真正的审判,哪种结局于我们才称得上是末日? 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到天空的最中心,空气却陡然冰冷。 顾之庭摆弄着主家刚送过来的苹果,桌上更早些送来的长老院的信被烛火焚烧成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13. 生日礼物 “劳烦主家特地送了个苹果过来。”顾之庭悠悠道。 他们求人办事还是有点态度的,虽然不多。 副官:“大概他们不知道你和她是姐弟吧。你们两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顾之庭唰得一下抬头,指着自己的脸震惊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啊,基本就是当男当女的区别了。” 副官又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下他的脸,最后只委婉地说道:“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她的又不是。” “肤浅。”他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副官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了,“你很了解现在这位家主吗?她的存在直接关系着我们今晚的决定,主家那边催得很紧,如果我们继续耽搁下去,他们会先要了我们的命。” 苹果清冽的甜香里似乎还带着青草味的涩,顾之庭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忽然咬牙说道:“她之前没有戴项链的习惯,那个白山茶绝对是郁时青送出来的。”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郁时青是虔诚的月神信徒。 “什么?”副官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疯。 “对了,龙族。”顾之庭忽然坐直了身体,紧紧握住苹果,琥珀色的眼睛神采奕奕,“一条龙鳞做成的项链,这就是我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金黄色的龙鳞衬在她修长如玉的脖颈上。 明亮的,辉煌的,独一无二的顾明越。 艾维走的时候,顾明越送了她一包茶叶。 她自己喝不出好坏,希望艾维可以。 艾维走之前还嘲讽了一番顾家的管理系统:“这路灯从11号到现在都坏多久了,没人来修,你们顾家先把内部的乱子处理好吧,如果活不下去了,就赶紧去向伊家摇尾乞怜,祈求他们的施舍。” “感谢你对公共事务的关心,你的建议已被受理并上报到最高处。”顾明越郑重颔首。 艾维回以轻嗤。 顾明越回头朝长赢招了招手,让他跟在身后,两人一道向安夫人的药圃走去。 听完马车里所有话的长赢问:“所以安夫人是炼金术士吗?” 炼金术具有高度的危险性,是被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一旦发现任何与炼金术有关的消息,三大家族都不会姑息。 长赢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如果顾明越有意,他现在就可以动手逮捕安夫人。 但顾明越只是缓缓瞥了他一眼。比起炼金术,她更在意长赢的血脉问题,“顾家会抓走每一位炼金术士吗?” 长赢:“需要有人举报,然后有人批准。” 举报可以找人,批准可以拦下,就像顾依兰那样。中间弹性还挺大。 两人都不再说话,踏入药圃的瞬间,四周一下子昏暗下来,光线都被挡在外面。 “不好意思,我正在帮人抓药,请稍等一下。” 她正好站在顾明越左手边,从10号药柜里拿出一把放到天秤上称量,顾明越看了眼托盘,里面是晒干了的白山茶花瓣。 安夫人柔软的黑色裙摆轻轻擦过她的小腿。黑猫躲到柜台地下,屋外热闹的杂耍表演,风穿堂而过激起的些微动静和她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在她耳边蔓延着。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弧度与昨天一模一样。 “你需要什么吗?”她轻声问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明越,胸前的龙眼项链也是,“药圃欢迎每一位客人。” 顾明越俯下身,与安夫人胸口的那颗黄金瞳正正相对,好像在透过它看着别的生灵。 “真漂亮。”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为什么夫人还不把它用在炼金术的实验里呢?” 她的瞳孔处忽然泛起一阵灼热的痛感,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向眼眶处流淌。 【???】 【“是什么装点了她的眼眸? 【是燃烧的黄金, 【还是那未熄的怒火?” 【伊家在她维持人形时剖下了这只眼睛作为制作共鸣物的绝佳材料,后来它被顾家第一任家主要走藏入库房,等待原主的苏醒的那一日。】 【可以用于制作?@#】 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顾明越抬手轻轻按住眼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安夫人的眼僵硬地弯起,她极力掩饰住心里的兴奋,温和地解释道:“它蕴含着磅礴的力量,我找不到任何材料去驯服它。” “为什么龙族没有带走它?” 安夫人揶揄:“她当然是想拿走的,但刚刚苏醒的龙族远没有全盛时的力量。她都不一定能恢复原形,不过幸好没几个人知道这个。” 2月10日、2月17日,恶龙袭击了普莱小镇,中间隔了七天。 今天是几号来着?2月23日? “你会把它给艾维吗?”顾明越直身。 长赢轻轻敲着腰间的剑,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安夫人悠悠道:“或许。” 顾明越:“不如……给我?” 【支线任务:安夫人的药圃】 【她需要你的帮助吗?未必。】 安夫人宽容地夸赞:“很新奇的想法,富有创造力。” 一般而言,这是最严厉的批评。她看过陆执川给家族提案的批语,他就是如此评价那些令他感到无语和厌烦的文件的。 顾明越面色未变:“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长赢垂了垂眼,他知道顾明越又要说好多好多话来忽悠人了。 今天应该没他出场的机会了。 “一个聪明绝顶的炼金术士,为了不被贵族发现,她决定找一个三大家族里的大人物帮忙隐瞒下来。” 安夫人没有说话,温柔又地看着她。 “但是,凡事皆有代价,她需要给那位大人物一定的东西作为感谢,但同样让她有点难办的是,炼金术所需要的材料都价值斐然。万幸的是,药圃的生意一向不错,可以勉强承担起她的开支……和贪污。” 但也只是勉强而已,不然药圃看起来不会那么清贫,明明账面一向不错,还是这附近唯一售卖月见草的地方。 安夫人道:“真是幸运。” “上面的人不会太在意下面的辛劳,她每次做账都需要小心再小心,避免被人发现,毕竟顾家内部盘根错节,上面的人倒了也就倒了,不能连累你……我的意思是,不能连累那位天才的炼金术士,她的才华与天赋可不能白白 浪费,上天不会容许她平庸一生。” 安夫人笑了起来:“是。” “但总会出问题的,看着怎么也平不了的账簿,她或许也会希望,要是有一条龙来解决这一切就好了。” 正好传说中的恶龙苏醒了。 “龙族最恨的应该是伊家,毕竟伊家亲手剖下了她一只眼睛,而她一醒过来就毁去了伊家一栋钟楼,相比之下顾家的损失就要小很多了。” ——“如果活不下去了,就赶紧去向伊家摇尾乞怜,去祈求他们的施舍。” 她对伊家的态度要更恶劣一些。 排除掉无差别攻击这个可能,毕竟没有一个活人受到身体上的伤害,顾明越缓缓道:“纵是彼此间血海深仇,在面对相同的敌人的时候,也是可以合作的。顾家与伊家对峙数百年,论讨厌程度,伊家绝对在龙族之上。 “顾家的某个人便与龙族做了交易,或许是要一同对付伊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而恰好,他拜托恶龙帮一点小忙,比如毁去一个有问题的账簿,‘哦,伟大的龙族,你看到那个路灯一闪一闪的地方了吗?麻烦你去那一趟。’” 话说到最后,顾明越刻意掐着腔调,语气像耍乐的小丑般滑稽。 安夫人叹道:“多么有趣啊。” “但这位大人物不知道,这位炼金术士有别的合作对象。而且这位合作对象要有诚意得多,甚至送给了炼金术士一件无价之宝,一只龙的眼睛!” “天呐。”安夫人惊讶地问,“怎么会这样?” “是啊,如果那位大人物知道安夫人身上戴了一只龙的眼睛,绝对不会让龙去袭击药圃的,这简直是挑衅。我想,那位傲慢的,贪得无厌的人并没有及时告诉炼金术士,毁去账簿的方法是找一条龙来,才会让安夫人差一点死在龙爪之下。” 如果安夫人知道这个,她绝对会在龙族来的那一晚把眼睛藏好。从艾维的话来看,恶龙在那一晚是真的想杀了安夫人的。 安夫人却说道:“但我很喜欢艾维这孩子,她能带给我很多惊喜。” “是秘密之森里的草药还是矿石?它们都是罕见的炼金术材料。”顾明越猜测。 秘密之森凶险而神秘,小镇没有人会涉足于此,但深居其中的龙族就不一定了。 所以她今天来的时候,艾维明明手上已经有药草包,却还是往安夫人的药圃方向走。 顾明越:“夫人,请问你与她做的交易是什么?” 安夫人好脾气的回答道:“龙族刚刚苏醒,需要我帮她熬药,加快她力量的复原。” “原来如此。”顾明越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为我解惑。希望我说的故事能让夫人喜欢。” 安夫人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个蜡制的面具,“我很喜欢。聪明的孩子是可以获得更多嘉奖的,家主。” 现在是顾明越提出自己的筹码的时候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黄金色的眼睛上面,“把它给我吧。” “过往所有的事让我们一笔勾销,” 账簿的问题,贪污的劣迹,在她这句话落下后都不再成为罪证。 “我以家主的身份,为你提供至高的庇护。” 14. 舞会 顾明越认真地询问安夫人的意见,“顾家首席科学家,这个名头你会喜欢吗?” 炼金术士的身份问题,顾明越可以签署家主令,一道给她解决。 安夫人温声:“很诱人。但你能做到吗?哪怕……那位大人物身份特殊?” 顾明越才刚上任几天,顾家内部暗流涌动,派系林立,有多少人会安心听她的调遣?更何况长老院本就凌驾于顾家之上。 她笑了起来:“试试又何妨?像夫人这样有能力的人总是可以稳坐钓鱼台的,只是别人不如我而已。” 顾明越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她注定可以拥有独一无二的筹码。 安夫人眯了眯眼。 年轻的家主面容温和,天生一副让人信赖的正直模样,她把玩着胸前的白山茶花,声音仿佛蛊惑人心的魔药: “智慧人观看自己的路径,不随从愚昧的计谋,她必像盘旋的鹰,眼目遍察地上的枝子。” 这是圣书里的话。 安夫人纤柔的长睫轻轻覆下,作为虔诚的月神信徒,她当然知道后面的话。 “她辨明那将要朽坏的高枝, 不栖其上,也不倚靠荫下。 她必得安稳的居所, 在活人的地上安然居住。”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安夫人的药圃”】 【是的,她需要你的帮助。】 【获得奖励:一颗芥末味薄荷糖。】 【一颗芥末味薄荷糖】 【D级共鸣物Z021】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可以来一颗,虽然用处不大,但也不好吃。】 夜晚。 “家主说她今晚有事,晚上的古阿尔特语课先不上了。” 话毕,侍从恭敬地向顾蘅呈上信件。 顾蘅看了看,朝身侧人高兴地说道:“多好的学生,不来上课还会请假,没有直接逃课。” 陆执川抿了口杯中的红酒,“第一节课就不上,不是个好兆头。” 顾蘅不满地皱眉,“你这是打击学生学习的积极性。今晚的事又不是她的错,没有让你我白跑一趟已经很好了。” 顾明越同样来信告诉陆执川,今晚不用向她汇报工作,可以给自己放个假。 他没忍住笑:“看来你准备的方法用不上了。她还不需要你救。” “祝她顺利。”陆执川耸了耸肩,抬手向窗外举起红酒,“也祝他们顺利。” 家族如一只沉睡的巨兽,白亮的月平等地照拂着每一个人。 鲜有人至的小道里,角落里的虫鸣被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切得细碎,铠甲的摩擦声与呜呜咽咽的寒风连成一片,箭矢与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芒。 从上往下看,队列恍若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漫向家主的宅邸。 那天在药圃里与顾明越聊过天的人无声地眨了眨眼,朝身侧人做了个口型: 不是明早八点再出征吗? 身侧人的脸在月光下冷得像铁,她抿了抿唇,极力掩饰住心中的惊骇和不安。 ……这是谋反。 他们似乎无法回头了。 “提早了两个小时,主家那位要恨死我们了。” 没有任何回音,副官疑惑地望向马背上的顾之庭,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为什么要在脖子上挂一个苹果?这让你很像驴子。” “瞎讲。”顾之庭懒懒道,“给我们的家主当饭后水果啊,万一她大晚上饿了想吃点夜宵呢。” 副官无语。这人还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你带着那么多侍卫大半夜围堵她的房间,就为了请她吃一个苹果?” 副官稍稍正色,还是问出了在心里埋藏许久的问题:“如果今晚我们成功了,你要怎么处置她?” 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副官慢半拍地发现,周围的所有人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家主的宅邸就在那,顾之庭拉住躁动不安的马抬眼望去。 空荡荡的院落沉在一片昏暗里,夜风穿过半掩的窗,激起连绵的支呀声,如同冷笑。 “队长,里面没有人。” 探查的人急声道。 坟场般的死寂在黑压压的队伍里蔓延,每个人都成了一座冰冷的石碑。 顾之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恍若擂鼓,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抉择。 忽然,各色的光斑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自天上泼溅下来。 副官瞪大眼,仰头向光源处望去,沉声:“是圣堂!” 鲜亮的红色圆点在他指向圣堂的手上跳动,不一会儿又变成森然的绿光或幽幽的蓝,惊得副官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灯光不断地旋转、变幻,将夜幕撕扯成碎片,半个顾家几乎都要溺毙在这迷离的光海里。 顾之庭在短暂的惊愕后忍不住大笑。他在空中用力挥了一鞭,打破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切在队伍里造成的不安与后悔,令沉默不语的众人都望向他。 他执鞭毫不迟疑地指向圣堂,提高了音量喊道:“走吧,稽查院最优秀的骑士们,让我们去圣堂!一无所有或赢下所有,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手里还有一件A级共鸣物,这才是他最后的底牌。 持有一件共鸣物必须要家主和至少三位长老的联合同意,顾明越可没有时间拿到这些。 …… 顾家几乎都要忘了圣堂最高处还有个一人高的铜钟,但因为太久没有响动过,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顾明越让长赢把迪斯科球灯挂在铜钟上面。 【迪斯科灯球】 【C级共鸣物H057】 【在漫长的工作后,一场热闹的社交舞会正是你们所需要的。 用于舞会装饰。】 舞会的主人坐在钟阁的边缘,斑驳的光影在顾明越脸上晃动交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张牙舞爪。 手边高脚杯里盛着香槟酒,光点沉入琥珀色的液体,调制出一杯迷幻的毒药。 长赢坐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天色,发出例行询问:“今晚要做/爱吗?” 迪斯科灯球忽然开始放歌了,花哨的鼓点,高亢的弦乐,震得心脏和耳膜都开始疼痛,顾明越拨开被夜风吹过来挡住视线的头发,垂在空中的脚尖不自觉地打着节拍,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 “不用。”她笑了起来,有那么几秒头顶的光变成红色,落到她身上,让她的牙尖沾了血似的艳。 长赢哦了声,低下头抿了口酒。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和跳跃不休的光点似要把所有人拖进狂欢与极乐,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p>“你身上有牧羊犬的基因吗?”身侧传来的说话声里带着似有似无的醉意,可她的眼睛却是清亮的。 音乐声只回荡在这小小的钟阁,舞会的客人还没有来全,现在只有她和长赢能够欣赏到这些。 “没有。”长赢回答得极快,酒味在舌尖散开,是他不喜欢的味道。 “牧羊犬,德牧,比格,金毛……不论什么狗,应该都没有吧?” “没有。”长赢看着她,香槟酒的涩意让他没忍住皱了皱眉,眼睛却不闪不避地盯着顾明越,认真道,“我不喜欢狗,不喜欢牧羊犬。” “怎么这么确定?” “我的档案里没有写。” 顾明越刚想说这或许是最高机密,不能让长赢这些人看到,就听到长赢流利地报了几个名字,“这些人身上有犬类的基因,他们一般会负责比较低等的工作,需要无条件服从上官的命令。” 她沉默了下来,将酒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说道:“真过分,对吧?” 长赢没有回答。 迪斯科音乐演奏到了高潮处,她以为是自己没听见,屈尊降贵地向他的地方靠了靠。 “再说一次。”她命令道。 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也在这时缠了过来,他垂下眼,望见那些光斑像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从天上洒落到她的衣袖。 在高楼之下,屠龙的队伍带着家族最精良的强弓劲弩,似黑色的潮水一刻不停地向圣堂涌来。 无数盏灯无声地亮起,无数的人静静等待着今夜的结局。 他与顾明越靠得极近,顿了几秒,长赢低下头,如同从前夜里的无数次一样凑近她,十二点的钟声却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而来。 “时间到了。”顾明越说道。 她眼底没有任何醉意,站起身,向秘密之森的方向张开双臂。凛冽寒风呼啸,衣袖猎猎作响,黑发如同熊熊烈火在她身后肆意扬起。 顾明越大笑着喊道:“欢迎我的客人!” 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传说中的巨龙自天际的边缘腾空而起,遮住半边天空。 鳞甲折射着残月的冷光,投下的阴影拖曳过大地,惊飞的鸟群只是从她身上抖落的尘埃。 与钟阁一样大的眼睛就在顾明越几步之外,她能在这只澄黄的瞳孔里看见一整个完全的自己。 顾明越上前一步,将安夫人的项链抛过去。 巨龙微微偏了偏头颅,让它挂在鳞片上,声音玩味:“这就给我了?” “这本就是你的。”她大声说着,确保不会被迪斯科音乐盖过,“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明越,这一代的顾家家主。” 艾维不说话,她继续喊道:“所以艾维你果然就是龙对吧!” 艾维也不由地提高了音量:“我说了,我有一半龙族的血脉!是你自己以为另一半会是人的!傲慢自负的纯血人类!” 其实另一半还是龙的血脉。 顾明越:“……” 艾维今天下午去了安夫人那里,安夫人说已经把她的眼睛给了顾家新任家主,家主今晚会举办舞会,希望能跟你好好聊一聊。 放心,家主说地址很好找,你一眼就能看到。 确实,这么耀眼的迪斯科光线,谁都看得出来舞台在哪。 15. 责罚 艾维恨不得杀了安夫人! 可安夫人是少数几个能恢复她力量的炼金术士,药圃又是安夫人的大本营,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陷阱和机关。 顾明越会欢迎你的,安夫人温柔地说。 又要做什么故作姿态的交易,又要应付多少个冠冕堂皇的词句和令人厌烦的机锋,才能得到一个装模作样的许诺,就像她刚苏醒时与顾家长老院做的那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激昂澎湃的鼓点在身后奏响。长赢随意瞥了眼下面,蚁群似的屠龙小队离得越来越近了,森冷的箭矢已经上弦,密密麻麻地指向钟阁。 “真难看。”艾维低声道,“这个光弄得你跟鬼一样。” 顾明越辩解了一句:“没办法,我只有这个。”她咳了咳,尽力保持着脚尖不动,以免随着音乐的节奏打节拍看起来不够庄重。 她打开了图书馆里找到的日记本。 顾明越说道:“请相信我们的诚意。” 艾维唯剩的眼睛动了动,辨认出那些熟悉的字迹。 “……在她苏醒后,顾家的后继者应将它还给她……” 消逝在漫长时光里的人仿佛又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龙族与顾家并肩抵抗伊家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在她被伊家抓住剖去瞳孔之后,在她被迫陷入数百年沉睡之后,她醒来一切却都已经变了。 顾家与伊家站在了一起,彼此言笑晏晏,共同维护着普莱国的秩序。 只有龙族的历史被完全抹去了。 屠龙的队伍已经完全聚集在了圣堂之外,副官深吸一口气,无数弓弦几乎拉至满月,点点箭尖寒芒直直对着上空。 这条龙来的太是时候了,即便是世间最优秀的骑士,也不能保证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射杀龙的时候不会误杀了家主。 卑鄙无耻的龙族趁夜袭击顾家,英勇的屠龙小队在九死一生中成功杀死恶龙,但新上任的家主却在恶战中不幸丧生。 一个对顾明越来说非常体面,非常英勇的结局,会为顾之庭打下一个良好的开端。 但顾之庭只是仰头看着上方的钟阁。 “顾家不会抛弃任何朋友,朋友的敌人也会是顾家的敌人。” 顾明越声音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至少你应该相信自己的选择,是你先选择我的。” 毕竟那天她去安夫人药圃的时候,是艾维主动撞了上来。 那个时候艾维应当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家主身份,愿意多下一个注。 艾维看了看下面会让龙产生密集恐惧症的箭群,微妙地问道:“这就是你的诚意?”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正义的勇士挺身而出,穿过森林与溪水,爬过高山与悬崖,押上至高的性命与荣誉,向恶龙拔剑……】 顾明越面色未变:“请原谅,但这正是我的诚意。” “你过于强大,我站在你的面前就像蚂蚁站在人类面前。而弱小者与强大者提出的任何交易,都更像对强大者的利用与依附,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是平等的、公正的,是我们站在相同的高度达成的平视与尊重。” 巧言令色,艾维想。 她说道:“不必说这样的话,龙族与你们狡诈的人类不一样,我们不会背弃自己许下的诺言。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倒很符合她的性格,顾明越只含笑说道:“我愿意践行家族长辈的意志,愿顾家与龙族的友谊永世长青。” 艾维不知想了什么,沉默片刻,目光从她胸前的白山茶到下方恢弘的圣堂,“以你对月神的信仰与顾家的名誉起誓,让我们许下相同的誓言。” 这难道是很值钱的东西吗? 顾明越心里称奇,从善如流地道:“以我对月神的信仰和顾家的名誉起誓,愿顾家与龙族的友谊永世长青。” 艾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可族中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以我对月神的信仰与龙族的荣耀起誓,愿顾家与龙族的友谊永世长青。” 龙族也信仰月神吗? 顾明越看了看系统任务面板。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恶龙被杀死了,普莱国迎来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支线任务还没有完成。 屠龙小队愣愣地望向上空盘旋着的巨龙,直到一阵冷风袭来,某个人的弓箭失手掉落在地。 这个动作在人群里如瘟疫般扩散,所有人如梦初醒一般,本就没有叛乱准备的众人惊疑不定地放下了手上的弓箭。 那可是龙族啊!传说中的恶龙! 家主单枪匹马,不带一兵一卒地站在恶龙面前,居然可以让顾家与她成为朋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不依靠血腥的杀戮,不依靠残酷的征伐,屠龙小队中没有人会因此远赴秘密之森丧生异处,因为伟大的家主与她成为了朋友! 有什么比成为一只龙的朋友更荣耀的吗? 【你的声誉大大增加了】 副官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如果家主已经和恶龙达成和解,那屠龙小队就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真厉害啊,顾之庭的指尖微微发麻,视线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的兴奋将胸腔撑得发胀。 他仰头看着钟阁之上的人,伸手握住身侧【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 他还没有输,不是吗? “太厉害了。”顾蘅望着窗外没忍住笑了起来,毫不掩饰眼里的惊喜。 巨龙与钟阁里的人平等相望,他看不清顾明越,却不妨碍他赞叹顾明越的胜利,“你看到了吗?她做到了我们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鲜红的光斑晃得陆执川眼睛疼。他眯了眯眼,小小的钟阁现在已经是被无数人注视着的盛大舞台,在巨龙的对比下依旧显得无比渺小,年轻的家主也是。 陆执川冷淡回答道:“看到了,一副世纪名画,《家主与龙》。” 幸好是与龙合影,万一是和狗和驴和猪,后世画家画她的时候,还要特别标注家主在右边。 顾蘅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而他慢条斯理地戴上黑色皮质手套,目光轻飘飘扫过桌上的餐巾纸。 顾明越在餐巾纸上随意写道: “我相信管家先生是永远不会站在失败者那边的。” 她甚至在最后画了个简陋的笑脸。 顾明越给顾蘅送了一封信,给他的却只有一张餐巾纸。 “不可一世的傲慢,无可救药的自负,哦,还有不放过任何让自己出风头的机会。”陆执川冷漠点评,抬手饮尽杯中 红酒。 “你在评价自己吗?或许把‘自负’换成‘自恋’会更合适。”顾蘅温和地问道,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 陆执川嗤了一声,“你很幽默,是因为不做继承人之后闲下来,能去雕琢语言能力了吗?”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怀表,“我走了,快要赶不上时间了。” 在他身后,顾蘅扬起的唇角一点点落下,眼中晦暗的情绪恍若潮水沉沉翻涌。 【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 【A级共鸣物G023】 【?@^%的旧物,龙族的鲜血与怒火将永远追随祂的后人。】 顾之庭握住它,强烈的腥气在顷刻间充斥他的鼻腔,剑刃上凝聚出灰黑色的雾气,顺着他握剑的手向上攀爬,压伏背脊。 龙族的咆哮在耳边轰然乍响,顾之庭的眼底涌出浓烈的血色。 高处钟阁里,顾明越遥遥望下,也可能没有,他看不清这些。 冰冷的月光完全地笼罩住他,骨骼轻轻战栗着,筋脉里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沸…… 停下了。 【共鸣终止!】 【已无法产生共鸣。】 ……什么? 顾之庭曾经接触过共鸣物,虽然只有一次,但那次非常的顺畅,共鸣物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完全顺着他的心意驱动。 他受过稽查院的训导,所有人都说,共鸣物的力量来自于月神的赠与,而宽宏的祂从不会拒绝信徒的请求。 视线微微偏移,他仿佛能透过圣堂森然的墙壁,望见那静静捧起命运之轮的月神圣像。 是祂拒绝了他的请求吗? 他仰起头,几乎望不见的高处,钟阁里的人似乎也在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厚重古老的铜钟作她的王冠,苍白的新月在身后高悬,狰狞的龙族情愿为她低首。 顾明越。 姐姐。 他叹了口气,将剑扔向一边,遗憾像潮湿的雾在心里缓缓蔓延。 赶上了。 陆执川垂下眼。 那日家主择选,顾明越问会不会发生蛇伤人的事,他便回答过: “在圣堂,月神永远会保护祂的信徒”。 因为圣堂里有一件强大的共鸣物。 【夜幕】 【A级共鸣物H003,????的造物。 嘘,现在是夜晚,请保持安静。(可以限制等级在其以下所有的共鸣物,令它们陷入三分钟的绝对静默。)】 为了能在危机时刻捍卫并保证顾家的安全,身为管家的陆执川拥有【夜幕】的部分使用权。 “家主的安危是顾家一切稳定的核心,您的存在直接牵动着顾家的兴衰成败,在此前提下,【夜幕】的使用是完全的正当之选,也是合情合理的必然安排。” 所以陆执川要从密道跑来圣堂,在最最紧急的时候启动【夜幕】,拦下了顾之庭。 又爬了一路台阶,直到看到顾明越安然无恙,陆执川才长舒一口气,扶了扶微斜的镜片,一夜未睡的眼看上去有些憔悴。 迪斯科灯球花里胡哨的光照在他身上,只让他表现出几分好笑的滑稽。 这对陆执川来说是极少见的失态。 他沉痛说道:“让家主陷入险境是我的过失,请家主责罚。” 16. 遗言 顾明越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示意长赢先把迪斯科灯球关了。 搞了这么久,她眼睛都要瞎了,耳朵也离聋不远。 “接下来就是你的家事了,等之后我再来找你。”艾维抛下这句话就飞走了。 下方混乱的屠龙小队扔掉了武器,被鱼贯而入的侍卫管制起来。 她那天在药圃与他们聊天,也能看得出来,很多人并没有叛乱谋反的意思,只要形势稍为一变,他们自然会选择倒戈来减轻罪行。 陆执川打开文件夹,将其中一份材料恭敬地递给她,神色凝重,“顾之庭犯上作乱,背后或许还有别人的参与,为了您的安全与顾家的稳定,我们申请搜查他的住处并调查一切信件往来。” 顾明越看也没看那份文件,直接把它扔过长赢,语气带着担忧,“或许?顾之庭可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这是要保下顾之庭的命,还是想把这场火烧得更旺?陆执川立刻改口道:“必然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她这才颔首表示同意,又随意开口:“族中常年有人向安夫人施压,从她的药圃中谋取巨额利益,安夫人知此违逆法度却无力反抗,只能勉力维持药圃,不敢对顾家有丝毫懈怠。” 陆执川明白她的意思:“此事并非安夫人的过错。” 顾明越继续道:“但那人误导龙族与顾家结仇,居心不良。我记得A级共鸣物的申请需要家主和三位长老的批准,背后之人这是假借屠龙为名,实则是想要发起叛乱。 “当然,我不是说他一定是那三位长老之一,他也可能是极力推动长老同意的人。” 陆执川道:“家主英明。” 她要借着这机会对长老院动手吗?他垂下眼。 共鸣物的申请流程没有任何问题,也很符合当时族中对待龙族的态度。 但只要顾明越想,总是可以做文章的,更何况有谋反这种大事在上面压着。 见陆执川应是,顾明越非常满意,有闲心开了个玩笑:“管家先生的文件夹里是不是还装了别的材料?比如,新时代的勇士顾之庭推翻了残暴愚蠢的家主顾明越,他会带领我们走向顾家的新高峰?” 写两份截然不同但都充斥着溢美之词的公文,谁赢了就拿出相应的那份。 陆执川是不会站在失败者那边的。 陆执川顿了一下,平稳道:“……您误会了。” 顾明越拖长了语调,用上扬的语调叹道:“哦——” 长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执川,用下降的语调叹道:“哦——” 陆执川:“……” 他缓了缓神,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还有安夫人药圃那边的路灯,让人赶紧去修了。” 顾明越也抽出时间去看了看系统的消息。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恶龙的友谊(?)”】 【恶龙的友谊(?)】 【你用什么构建了这段感情? 35%的铜锈,40%的废铁,还有余下真空的25%。 你们的友谊当然会永世长青!】 顾明越:…… 身侧忽然传来一身巨响,钟阁的门被人强硬地推开,顾之庭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将一路追赶的侍卫甩在身后。 他看上去不太好,右手死死捂住左肩血淋淋的枪伤,指缝间还在冒着血泡。 陆执川微讶,没想到顾之庭还能撑到现在。 一响森寒的出鞘声,长赢挡在了顾明越之前。 她看着对面灰白如纸的脸色,问:“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顾之庭抽气着笑了一声,声音颤抖:“我带你离开。你不能继续待在顾家。” 顾明越皱眉。 他晃动着向前一步,“我们……” 话音停在这里。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脊骨般无力地跪了下来。 一朵苍白的山茶花从后方穿透了他的心脏,拖曳出细长的红丝。 顾之庭像失水的鱼般挣扎着仰起脸,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钉在顾明越身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失焦。 血从胸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填满了花瓣上交错的脉络和地板缝隙间的沟沟壑壑。 顾明越呼吸一滞,远处屋檐上的人淡淡收回手,开口虚伪地说道:“罪人已经伏诛,恭贺家主。” 黑沉沉的斗篷盖住他半张脸,边角在夜风中翻卷着,月亮悬在身后,冷冷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长老院,第八席。 【夜幕】的时效已经到头了,可以继续使用共鸣物。 “没什么事了,第八席向你告辞。”他笑了笑,抬手随意地在右心处按了下算作行礼,忽然整个人向下倒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陆执川眼皮抽动了下,看到半跪在尸体前的顾明越。她握住顾之庭逐渐失温的手,向来温和的脸上仅剩下一片冷意。 ……真死了? 顾明越试探着将另一只手伸到他的鼻子下。 没有任何气息。 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说法来说: 顾之庭确确实实地死了。 她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尸体,黏腻的鲜血蹭到膝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啊? 一颗苹果从他的衣袍里滚到她的身上。 她顿了下,顺势拿起苹果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余光瞥见什么,突然凝住。 苹果皮上面好像用血写了什么。 1、0、9、5。 她不知道顾之庭是什么时候写的,更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 书房。 稽查院现任院长半跪在地,密密的冷汗黏在背上,请罪的话止不住打颤。 从职级来算,顾之庭是她的下属,顾之庭的叛乱她难辞其咎。 与手腕强硬的上一任院长顾蘅不同,她与各方关系都不错,是在仓促间被推上去的,各方都能接受的人物。 头顶的灯似乎嗡嗡作响,她仍在麻木地说着什么,胃蜷缩在一团,她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上首的人轻轻望了过来,她全身顿时绷紧。 她当然算不得清白,当然也在待价而沽。 从来没有支系血脉的人坐到这个位置,谁知道顾明越能做多久? 冷汗从额角滑落到眼睛里,她低下眼,声音愈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也就几分钟,她终于听到上面的人宽容说道:“院长有失察之过,罚没一年俸金。” 家主不打算深究。 活下来了。 她想去吻顾明越的袍子。 稽查院院长艰难离开去进行接下来的善后工作,等到天将亮时,一夜未睡的陆执川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她,“这是顾之庭副官的供词。” 依照顾明越的命令,屠龙小队的人不会追究太多错处,但领头的难逃其责。 顾之庭已经伏法,副官有感于自己政治生命和生命的双重消亡,毫无反抗,知无不言。 顾明越看了看,这次谋反 顾之庭不仅背叛了她,还背叛了主家顾知那边。 顾知原本的意思是,顾之庭作他的刀剑,杀死顾明越扶他上位,但顾之庭却直接撇了他,提前两个小时动手,以至于他完全茫然地看着忽然亮起的迪斯科灯球,完全茫然地听完她和恶龙的友谊宣誓,完全茫然地被稽查院抓走。 最后只来得及烧毁一些信件或笔记,稽查院从他的家中搜出了许多他收受下面人贿赂的罪证。 顾知好像很缺钱。 顾明越啧了声,看了看一并呈上的副官履历,挑了挑眉,好奇问:“这个副官……是你的校友?” 也是她的校友,都出身塞勒涅大学。 陆执川平淡道:“不是顾家人而能在顾家任职的,都是塞勒涅大学的学子。” 塞勒涅大学是普莱小镇最顶尖的大学,其中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贵族的子嗣,只有一小部分平民能凭借自身的成绩光荣挤入其中。 而出身贵族的学生中,三大家族主家人又占其中最大的一块。 副官的履历非常完美,虽然家世差了点,但以优异成绩进入塞勒涅大学,一路领取高等奖学金以支撑学费生活费及过往学业贷款,毕业即进入顾家工作,从最低等的文秘做起,直到后来被顾之庭破格提拔。 顾明越把供词放到一边,随意说道:“把他放出来吧。” 她派人问了副官,苹果也是顾知那边送的,但在顾之庭上钟阁前,苹果上没有任何字。 这是顾之庭给她的遗言吗? 陆执川颔首,问:“是否要按照惯例把他调到潮汐铁卫?” “那是什么?” 潮汐铁卫,换言之,就是负责海上作战的军队。 顾明越疑惑:“我们顾家还有这个计划?” 这个世界的地图没有那么大,目前只局限在普莱国。 “潮汐铁卫还会负责解救近海的渔民,以及……出现邪恶大章鱼准备毁灭世界的时候,及时拿上三叉戟保卫普莱小镇的和平。” 他介绍道。 顾明越愣了片刻,望了望面前这张冷淡的脸,皱眉问:“这是个玩笑吗?” 陆执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他突出的眉骨为深深凹陷的眼窝蒙上一层阴影。 他缓缓解释道:“家主,没有人能否定这种可能……是的。” 潮汐铁卫远离权力核心,生活水平和待遇都比较差劲,但保住一条性命是没问题的。在顾家被叫做“流放”,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的顾家子嗣会以这种方法保住一条命。 顾明越没忍住笑:“管家先生,你不是很有幽默的天赋。好吧,那就依你所言,让他去潮汐铁卫吧。” 没有要了副官的命,只是把他踢去一个无关紧要,没有前途的位置,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宽宏的。 陆执川似乎因为她的评价有点遗憾,很快又严肃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容我冒昧,虽然现在还没有,但长老院随时可能会发出质询。” 如果顾明越执意要用安夫人和这次叛乱的事动一动长老院的话。 再加上第八席忽然杀死了顾之庭,他不确定顾明越对此事的态度,至少从面上看,她的反应少得可怜,顶多有一些浅淡的遗憾,和对他的死亡超出预料的不悦。 “嗯,等其他长老睡醒之后?” “恐怕您今晚的行动会让很多人睡不好。” 甚至包括他,也包括顾明越自己。 陆执川用余光迅速地瞥了眼钟表,确认现在是凌晨四点。 但上司都还在工作,下属怎么能离开岗位呢? 17. 管教 或许这句话被她当作是夸奖,以至于她现在更笑个不停。片刻后,她顺了顺气,勉强道:“好,我知道了。对了,下午给我空个时段,我要跟我新朋友聊会儿天。晚上……” “您还有一节古阿尔特语课。”陆执川适时提醒,说完后唇紧紧抿在一起。 差点忘记这个了,她了口气,这个游戏里居然真的全要靠自己学习,“是的。” 陆执川正要告辞,去处理此次叛乱的余波,就听家主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份顾家的族谱。” 顾家显赫数百年,族谱不知道得厚成什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系统任务。 【支线任务:血脉的隐秘】 【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对吗?】 【请找出那份古老的提案。】 陆执川眉梢微挑,她翻族谱是想看看往上数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可以攀一下关系,还是想帮忙抬一抬自己长辈的身价,让她这位支系出身的家主也显得根正苗红一些? “完整的族谱由长老院保存,如果要借阅的话,还需要他们的同意。” 如果她决定跟长老院关系不睦,那这份同意就遥遥无期了。 “好吧。”顾明越扶了下太阳穴,叹了口气,“如果我想调取前几任家主留下的文件,或者说提案……” 这一次他谨慎地组织了下语言,开口继续说道:“大部分都没有关系,但有些文件碍于当时的社会安全、家族利益和小镇秩序,又或是保密性要求,以及多种偶然性的天灾,诸如大雨、火灾等灾害,可能已经不存于世。” 顾明越把这句话想了想,“所以我看不到了?” “是,也不。”陆执川严谨地说道,“他们被很好地保存在了长老院的档案室里。” 只是不能给长老院以外的人看。 又是长老院。 “我知道了。” 陆执川礼貌告退。 他的态度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疏离、客气,还有恰当好处的恭敬。 下午一点。 艾维,长赢和顾明越在安夫人药圃相聚。 虽然眼睛已经拿到手了,艾维需要安夫人帮忙装上。但安装手术需要的有些药材要再处理一下,估计还得等几天。 艾维闷闷地应了声。 不过“首席科学家”的任命倒是今天就下来了,还是由顾明越这个顾家家主现场亲授。 长赢配合地鼓掌。 “你们聊吧,我先去处理下艾维的眼睛。”安夫人温声说道,数了数手里还缺什么,头也没抬,大声说,“艾维,帮一下忙,去16号药柜称个三两,10号拿五两,还有95号的柏树枝,要两根就够了。” 10,95。 1095。 像有一阵电流窜过脊骨,顾明越瞬间抬头,她现在对这四个数字极为敏感。 10号是白山茶。 95号是柏树。 屠龙小队驻守药圃的时候,顾之庭也在吗? “听到了。“艾维揉了揉头发,熟练地称了药材送到安夫人的地下实验室里。 等又坐了回来,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说道:“鉴于我们已经许下了诺言,那我就直说了。” 顾明越认真点头,长赢眼睛在二人间滴溜滴溜转了下,也配合地点头。 “其实……”她吞吞吐吐地开了头,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这就是末日的审判书。” 纸张已经泛黄,黑色水笔写的字多少毛躁了点,她和长赢凑过去看,这只是一张地契。 土地的现主人是艾维,购买时间在849年。 顾明越停了下,调出系统给的【日历】,确认现在是新历698年。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恶龙活过来了。 它带着末日的审判书,准备清算过往的仇怨。 驱逐它的,将永无宁日;杀死它的,将坠入地狱。 为了月神的荣耀,让我们再次杀死它!捍卫我们的家园!】 艾维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用你们现在的历法来算,是新历25年。” 她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这是我的地,一直都是,我还在上面建了房子!” 顾明越点点头,忽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主动前倾了身子询问:“这块地,现在是在?” 艾维伸出两只手给她比划了一下,虽然顾明越完全没有看懂,但看面前人狰狞的神情,就知道要回这块地很难。 “简言之,它是伊家的心脏。” 这个房子在伊家的中心位置,要回来等同给伊家的地图扣个洞。 “他们抢走了我的土地,睡在了我的房子里,还污蔑龙族的名声!”艾维恨恨道,话至此忽然转头看顾明越,不满地补了一句,“你们顾家也是。” 顾明越咽了下口水,沉吟了一会儿,“你是我唯一见过的龙族,这个世界还有别的龙吗?” 艾维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应该有吧。但我们龙族从蛋里孵出来就是一只龙生活了,很少会跟族群在一起。我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可能也在秘密之森里沉睡吧。” 大多数龙族都有着好战的天性,征伐与贪婪是最能取悦它们的东西,所以哪怕龙族会维护整个族群的利益与尊严,内部却并不和睦,常常各有龃龉。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顾家的第一任家主斩杀过一条龙,但艾维依旧会与那位家主合作的原因。 “那你们怎么知道龙族的一些生活方式的,比如,龙语怎么说?” “这些事不是生下来就知道的吗?” 艾维的眼神告诉顾明越,她问了个蠢问题,而顾明越回以鼓励的目光。 “我还没听过龙语。” “我这只龙不是一直在说话吗……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艾维挠了挠脸,清了清嗓子。 忽然地,她喉间发出一阵古奥的音节,如同无数山石刹那间滚落高险的峡谷,四周的空气都因她沙哑的声音而震动。 “是什么意思?”顾明越问。 艾维正要开口却又猛然顿住,许久后嘴角耷拉下来,不敢置信地说道:“我不记得了。” 绝对是沉睡太久,把脑子给睡坏了。 金黄色的眼睛暗淡了下来,她扶着额头,沉痛哀声:“等这件事解决后,我要去找个同类复习一下龙语。” 顾明越忙说:“顾家可以帮忙贴告示。” 就在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从空中飞近,长赢起身,抬手让红艳艳的爪子攀在他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拿走它嘴里叼着的信件。 他看了眼落款,将信递给顾明越。

是长老院的信,要她在27号下午三点在长老院为“投降龙族,破坏顾家与伊家之友谊,以及出卖家族与人类利益”做出合理的解释。 顾明越转头问艾维:“所以最开始找你做交易的,是长老院的谁?” 艾维恹恹道:“第八席,他说他会帮我拿回我的房子。” 安夫人最开始的靠山是第八席。 * “我对第八席没有很好的印象。”顾依兰委婉地说道,“安夫人或许会更了解他一点。” 毕竟顾依兰更偏向第六席。而安夫人曾经依附于第八席,最后却又选择了接过第六席的橄榄枝。 不然她也不会多次为安夫人拦下逮捕令。 顾依兰不吝将这件事告诉她,而后问:“你已经收到长老院的质询信了?” “是的。”顾明越道。 在安夫人这件事上,第六席去挖第八席的墙角,是两个人不和,还是……她摩挲着自己手上的双尾蛇银戒,“难道长老院里分为两派吗?” 顾依兰将微卷的长发撩拨至耳后,轻轻一笑,“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第八席杀顾之庭时用了一朵白山茶花,所以第八席是白山茶这边的?那与第八席作对的第六席就是柏树? 有点牵强,顾明越说。 但顾依兰却微微颔首,你答对了。 长老们习惯在胸前佩戴白山茶和柏树以表明自己的立场,第八席顺手用那个杀人。 顾依兰的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轻叹一声:“节哀。” 哪怕顾之庭做出谋反这样的丑事,但死去的毕竟是顾明越的至亲。 她亲眼看着顾明越和顾之庭在福利院里长大,又望着他们离开,领受过贫穷、饥饿与冷眼后,依旧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令人膛目的成就。 22岁,在一切皆有可能的年纪,从此天人永隔。 她也很好奇,如果顾之庭没有死在第八席手下,顾明越会怎么处置他。 比起要顾明越亲自决断,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不近人情或徇私枉法、优柔寡断的恶评,这个结局也算不错。 顾明越很无语,“这都是顾之庭的错。” 【人物】界面上,顾之庭的名字彻底变成灰白色。 他在这一周目已经死去了。 愚蠢、鲁莽、不计后果。 等下次再好好管教吧。 晚上八点。 顾明越和长赢坐在圆桌旁,空了个位置给即将来上课的顾蘅。 她仰起头,捏着质询信的双手伸直越过头顶,暖黄的光线透过端正的文字和末尾的顾家家徽印章,映入她的瞳孔里。 贵族通过结盟禁止民间发展炼金术,垄断共鸣物的铸造权。而伊家铸造共鸣物的能力远胜于顾家郁家,这也是长老院不愿意开罪伊家的原因。 以前顾之庭闲聊时似乎说过,如果不能当家主的话,那就一定要去成为长老院的一席。 她当上家主前没资格与他们打交道,而昨晚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他们。 不太美好。 “家主,伊家希望能在明天与你展开会见。”陆执川拿着一份漂亮的邀请函进入书房,上面还飘着精致的玫瑰花香气。 啄木鸟日报以极快的效率和热情报道了凌晨的事件,作为龙族事件苦主的伊家对此十分震惊。 18. 忘记他 顾明越想了想,说道:“明天晚上办个晚宴怎么样?不止伊家,把郁家也请过来。” 她翻了翻报纸,头版新闻特意贴了一张她在钟阁上向巨龙张开双臂,放肆大笑的照片。 ——顾家家主君临圣堂,伊家和龙族谁才是她的新欢? “拍得挺好的。”顾明越客观点评道,让长赢把这一张照片裁下来,回头跟749分的报道贴一起。 “但啄木鸟日报是怎么拍出这张照片的?” 这张照片角度刁钻,画面清晰,构图精巧,可以当她的人生照片了。 她纳闷地转着笔,“它背后究竟是谁啊?” 长赢把报纸翻到背面,平直地念出标题:“‘联姻再出轨,郁家夫妻爱上同一人:啊,原来我是三’。” 顾明越:“……我不是说这个。” 不论是花边新闻,还是家族大事,啄木鸟日报都能赶在第一时间报道出来,而且从来不惧怕强权,似乎从来没有避着谁的道理。 等等,它有报道过长老院吗? 如果问题出在长老院,那这内鬼就有点厉害了。顾明越咂舌。 “我这就下去安排宴会的事。”陆执川说道。 一般而言,在上任七天后才会举行三大家族的宴会,用以庆祝他们永世长存的友谊。 没有任何家规禁止现在就举办一场会面,而这能在普莱国里真正宣扬顾明越的家主身份。 短短时间内若是家主之位几经易主,对家族的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其他还怀有异心的人在顾之庭死后应该都会安分一点。 正巧这时,侍从说衡先生在外面等候她的召见。 没有继续求学打算的陆执川果断离开了。 “让他进来。”顾明越把信件压到一边。 “家主,长赢骑士,晚上吃过了吗?”他似乎很热情地问。 掐腰的深色风衣没有系最顶上的几颗扣子,露出里面整洁雪白的高领毛衣。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流畅得延伸到袖里,像一条淡色的河流在薄薄的皮肤下流淌。 哪怕坐在轮椅上,顾蘅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样子。 “我们吃过了,老师。”顾明越笑了笑,并没有起身,直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身边。 “坐。” 顾蘅眨了眨眼睛,同样含笑道:“遵命。” 他听陆执川说过,现在这位家主并不喜欢太多侍从围在身边,更多时候只会有长赢骑士在一旁随侍。 顾蘅的课也对得起他在塞勒涅学院的教资。 伊达山盛典发言稿上每句话会先由他读一遍,而后顾明越再学着他的样子读一遍背下来。因为时间紧,没有时间教授语法,但不妨碍他教授单词时讲几句典故,说些俏皮话活跃课堂气氛。 顾明越好奇地问:“如果我在宴会上哪里发音错了……” “顾家没有人会指出来的。你可是家主。” 这说明他们可能会在心里挑刺,前提是顾家还有懂古阿尔特语的人。 大概不多。 她轻轻摩挲着笔,问:“伊家呢?” “他们可不会在意月神。” 他眼里带了点轻嘲,话声却温润依旧:“比起月神,伊家更爱月神的幼子。” 普莱国里也只有伊家有这样格格不入的信仰了。 顾明越笑了笑:“郁家呢?他们信仰的也是月神。” “他们大多忙于酒色应酬,和交易下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争取把家中子嗣卖出一个好价钱。” 顾蘅难得对人有这样不客气的评价。 顾明越顿了片刻,提醒道:“我的未婚夫是郁家人。” “很多都是,他们擅长这个。” 说到这里,顾蘅朝她眨了眨眼:“等你见到郁家家主,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会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他低下头,总是笑吟吟的眼望过来,仿佛含着水雾似的。陆执川需要戴银框眼镜克制自己过于锋锐的五官,但顾蘅不需要,他的长相天生就带着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赖他、依靠他。 柔顺如绸缎的长发被挽到一边,不经意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线。纤细浓密的眼睫轻轻覆下,柔和的眉眼染上几分艳丽,似深谷幽兰于无声处悄然吐艳。 他轻声说道:“不要着急,家主。你们还年轻。婚姻是神圣的行为,你与他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牵扯了太多利益。但利益并不是一个肮脏的词语,不要避讳它,它能让你们走得更远。 “可我仍然希望,你与伴侣的结合出自对彼此真诚的爱意,卓越的尊重和相同的理想。不然那么长的人生,与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走下去,对你们都太残忍了。” 顾明越抬眼看他,顿了片刻后认真开口:“谢谢老师的教导,我会想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的。” 她停了片刻,又忽然说道:“我收到了长老院的质询。” 顾蘅似乎惊讶了一下,以为她为此感到不安,于是体贴地安慰道:“长老院很少发出质询,但没关系,他们并不会罔顾事实。” 听起来并没有好多少。 “我只是不知道……” 尚处在少年期的家主眼里依旧带着哀愁,似乎找不到确切的方向。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顾蘅想这大概要怪罪于陆执川的失职——作为管家,他应该告诉顾明越更多的消息,教导她怎么应对长老院的质询。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的兄长,我的老师,你会更喜欢白山茶还是柏树?” 曾被给予厚望的继承人微微一顿。 顾蘅望向她胸前的白山茶项链,粲然一笑,“既然家主戴着它,那我只好投家主所好选择它了。” “今天学习时间已经很长了,我们就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吧。” 顾明越欣然答应。 她问过安夫人,顾蘅知不知道账簿有问题,以及他的腿伤很难治好吗。 安夫人目露怜悯,“我与蘅先生私交一向不错。” 当然,他受了鞭刑还选择来这医治。 “我不确定账簿的问题,但腿伤……很遗憾,顾家想过用治疗领域的共鸣物解决这个问题,但月神拒绝了他。” * 长赢从浴室出来时发尾还坠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溜到锁骨上。 修长的手指握紧浴巾随意擦了下脸,他的眉眼因温热的水汽磨出淡淡的红痕。带着潮湿的、清冽的香气,他照例问道:“今晚我们要做……” 顾明越打断他,“不用。” 她叹了口气,在床上做了个伸展运动,沉痛道:“学习和工作会让人性/欲下降。” 顾之庭能做出谋反这种事,自然没有资格进入家族墓地。她今天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如果他没死,她能从他嘴里逼问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他的稽查院背景注定了他知道不少秘辛。 长赢疑惑:“压力大的时候,不是容易……” “今时不同往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清心寡欲。”顾明越啃了口手里的苹果,“我想你也不希望每天都工作二十四小时。” 长赢心道他一直如此。 顾之庭的副官说他本来就要把苹果送给她,不过陆执川怕苹果里下了毒,想把它当证物封存下来。 顾明越倒不在意这一点。她好久没吃过苹果了。 如果苹果里真下了毒,她就读档回到成为家主的那一天,亲手了结了顾之庭。 她终结了这一场叛乱,可【主线任务(二)成为真正的家主】并没有宣告完结,想想也能明白,自己在顾家远没到说一不二的程度。 长老院。 顾明越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悠悠叹了口气,眼睛忽然泛起一阵刺痛。 ……? 她的手指靠向眼睑,却仿佛触碰到一团灼热的铁块,漆黑的瞳孔撑起眼眶骨,几乎挤占了所有眼白,轻轻转动时让她有种碾过碎玻璃的错觉。 “怎么了?”长赢问。 【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痛感开始退潮,瞳孔里浓重的墨色又安分下来。 【玩家已觉醒权能:鉴定(启明)】 【 0/300】 【生活中总有一些值得注意的事,而你就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上去。】 【技能:芝士就是力量LV1】 【高考749分的天才知道这些不是应该的吗?(每天仅可使用三次)】 顾明越缓缓放下手。 “没事。”她说道。 这是系统给玩家的金手指,还是世界观下别人也能有的东西? 【背包】上红色的感叹号跳个不停,她点开才发现【迪斯科灯球】出了点问题。 扫清凌晨的叛乱后,她便把这个灯球拿了下来,发现上面还溅了点顾之庭的血。陆执川恭谨地问她这件物品的来历,她回答了一个沉默的似笑非笑,他便明白什么似的闭了嘴。 她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迪斯科灯球】所在的那一栏变成了黑白色。 系统的字跳了出来。 【迪斯科灯球已进入升级。】 【预计36小时。】 【升级阶段不可使用。】 顾明越难以抑制心里的期待。 也不知道最后会升级成什么样子,【迪斯科灯球】只是C级共鸣物,但已经超乎想象起到了路灯和音响的作用,而且覆盖范围特别大。 到现在为止,她最想要的共鸣物还是圣堂里的【夜幕】,足够高级,能力也很特殊。 想到夜幕,顾明越忽然问:“你觉得陆执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管家。” 他居然不知道管家的名字。 长赢摇头,淡淡说道:“我不会去评价他。他是你的管家。” 他抬起黝黑的眼,目光直直地撞上顾明越。借着窗外盈盈月光,那样清亮的,赤忱的,似乎从来学不会隐瞒的神色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她的眼里。 “他是你的管家,我是你的骑士,在没有你的命令前,职责不要求我花时间去在意他。” 这些话在他说来都太过平常,语调毫无波澜,跟背诵家规没什么区别。 他微微伏下身,柔软的头发有那么点遮住了他的脸。 长赢平静地说道:“我只需要在意你,主上。” 沉默片刻,顾明越笑出声:“这句话像情话。” 长赢看着她,“你还在因为顾之庭难过吗?” “你……” 她的话声被堵在唇齿的交缠中,胸口的白山茶项链歪歪斜斜挤落到一边。 长赢好像学不会什么叫体面,亲吻总带着莽撞的撕咬,一点铁锈的腥甜在胡乱的吐息中漫溢开来。 乱了节奏的心脏要贴在一起,她的身体似乎在战栗,因为兴奋、欢愉、又或是被冒犯后生起的怒意。胸腔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挤走、擢取,窒息带来的眩晕让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扯住他的头发,逼得他抬起头。 “忘记他吧。”长赢淡淡地说道。 丝丝缕缕的痛意顺着神经告诉他顾明越的心绪。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起雾的眼,落在眼角沁出的一二滴泪,最后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 他的主上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这么动人。 这是他留下的痕迹。 “我取悦你了吗?” 他这么确认道,没等到任何回答,当然也并无否定的回答。于是再无顾忌地俯下身,搂抱起她温热的身体,低头去衔那朵瓷白的花。 顾明越轻轻抽了口气,他手探进去时掌下的腰腹绷紧又松开,像被迫驯服的野兽,带着薄茧的指尖却从他发间滑落,堪堪擦过耳畔,如同某种默许。 长赢一直不明白,他的主上,他终生侍奉的主上,他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主上,为什么总是沉溺于这种无用而原始的交/配活动。 像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撕开衣冠楚楚的表象,快乐、欢愉、快感,只在进食的片刻来到最高潮。 但作为骑士,满足主上是他必须奉行的职责。 他认识她太早太早,早在一声声“家主”之前,所以他永远会尽可能地去满足顾明越,包括那些她诚实而纯粹的欲/望。 19. 床伴 “家主,宴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陆执川收回怀表,冷淡道。 顾明越松了松颈口的领带,利落大方的黑西装包裹住流畅的脊背线条,比平常还要瘦削几分的腕莹莹如玉,眉眼间一贯的斯文褪去,显出难得的清隽与疏离。 长赢没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印子,很好。 他依旧骑士装束,陆执川倒是换了身优雅的燕尾服,勾勒出平直的双肩和漂亮的腰线,颈下的领结让他显出几分绅士的风度。 顾明越打趣道:“管家先生今天很好看。” “感谢您的夸奖。”陆执川抬起深邃的眼,淡色的唇角平直地摆在脸上,像一尊冷硬的雕塑。头顶灯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浅浅的阴影。 这时侍从走进来通报,郁时青在门外等候,希望能在宴会开始前见家主一面。 顾明越并不意外,“让他进来。” 陆执川送邀请函前要呈给她审阅名单,她知道他今天会来。 那位是她的未婚夫,陆执川识相地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便主动说:“宴会还有些事要准备,我先下去了。” 她颔首表示同意。 被领进来的郁时青恰与陆执川擦肩而过。青涩的年轻人微微笑着,礼貌地向陆执川道好,陆执川目点了点头,并不走心地回了声。 郁时青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漫过长赢,又很快收回,仿佛长赢不在场一般,只对顾明越说道:“我听说了龙族的事,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什么,忽然上前几步,离顾明越更近了些。她愣了下,就见面前的人低下头轻轻按住自己的领带,“她们给你打了艾伯特结?可你今天的装束会更适合温莎结。” 这都是什么? 她沉默了下,面前的人已经解开了自己的领带,娴熟地系上新的样式。 修剪得宜的指甲和骨节分明的手指倒映在她的眼底,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一直延伸到袖里。或许是离得太近,她能清楚闻到郁时青身上清浅的山茶香。 她扬起头,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赏着他的五官。这副清净的容貌仿佛水墨画出来似的,柔和的眼,红润的唇,多一分则俗艳,少一分则寡淡。 他动作太过自然,做这件事理所当然,指尖却极有分寸,这样亲密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旖旎的色彩。 她的未婚夫,她的合作搭档,相识十年,彼此相处总是从无逾矩的。 “我收获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她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郁时青笑了起来,眼睛微微弯起,“那太好了,恭喜。” 点到即止,他知道继续问下去会牵扯到顾家内部的事。 顾明越指了指手腕,虽然那里没表,“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是,明越……家主。”他向后退了一步,轻声说道。 顾明越向他笑了笑。而郁时青看着那个骑士快步走出,跟在她身后,目光微沉。 或许联姻还是需要一点爱情的,哪怕是在他与顾明越之间。 再过不久,只要一切顺利,他会做她名副其实的伴侣,与她并肩走进无数个盛大的场合。 宴会开场,作为主人的顾明越无疑是绝对的中心,陆执川和长赢一左一右地陪在她身侧。 顾明越侧头,与陆执川说道:“刚刚时青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句话?” 陆执川疑惑:“什么?” “家主从来没有笑得这么高兴过。”顾明越严肃。 陆执川:“……” 长赢:“主上,你一直笑得这么高兴。” 她耸了耸肩,“说明我是个乐观的人。” 陆执川比她更熟悉这种场合,时不时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声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与习惯。 伊家家主称自己重病在身,只好回绝了邀请,派了其他人来。 精心涂抹的白粉像斑驳的墙皮浮在郁家家主的脸上,水晶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整张脸极为油亮。 他兴致极高地说道:“哦,顾家的年轻人,恭喜恭喜,诶,你和时青的婚事也已经定下很久了。” 陆执川咳了声,不好意思地插话说道:“只是家主刚刚即位,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完全,只怕这时举办婚礼太过仓促,辱没了郁家与顾家数百年情谊。” 郁家家主懂了,笑呵呵地略过:“不急,不急。” 在郁家家主走后,陆执川低声,带着不多的歉意地说自己并不该掺乎到她的私事里,但家主的婚事与整个家族的利益息息相关,他不得不冒然开口。 其实没关系。事实上,顾明越自己也没太想好怎么处理这桩婚事。有一个温和贴心的伴侣固然不错,郁时青又足够聪明,长得也漂亮,与她相识又久 ……呃,不如找个时间定下来。 长老院质询信里说她破坏了与伊家的关系,借婚事拿三大家族剩下的郁家做盟友,也可以搪塞过去。 * 长赢走到露台外,慢慢舀下一勺蛋糕。 “家主现在什么态度?”借着盆栽遮掩,身后的骑士A鬼鬼祟祟地问道。 他的主上也在参加这次宴会。而骑士们总会想办法趁着各种间隙,交换彼此的情报,有些禀告上去,有些则故意隐瞒下来。 “顾知还被关在牢里。稽查院没有传令召回他的骑士。” “有点少见。”骑士A思索着说道。 虽然誓剑和铁卫同为稽查院的人,前者培养骑士,后者培养普通的护卫,但前者的性命比后者贵重得多,稽查院舍不得它的财产浪费在这种家族倾轧里。 骑士A道:“或许稽查院会命令顾知的骑士直接杀了他。” 他想起长赢之前咨询的主上相处之道,目露怜悯,郑重道:“伴君如伴虎,你多保重。千万不要忘记稽查院赋予我们的职责。” 长赢点点头,目光扫过各色糕点,思索哪一个会更甜一点,直到郁时青姿态从容地端着红酒离开了自己的朋友们,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他收回了视线,大半张脸仍阴恻恻地藏在露台苍冷的夜色里,漆黑的瞳孔也沾染上寒意。 郁时青打量着他,两条眉轻松地舒展着,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 题,温和地开口垂询:“你就是她的……床伴?” 提及“床伴”二字,郁时青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想到这样恶心的词汇居然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如果要追究那个吻痕来自何处,郁时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长赢。 他是待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他当然会想攀附她。 他横亘在自己与顾明越之间,筑起一线微不足道的缝隙。 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长赢抬眼看他,未发一言。 他第一次知道郁时青这个人,是在顾明越搬到象舌街收到了第一份来信的时候。 她说她有一桩可靠而值钱的婚姻。 她如何称量婚姻的价值,长赢并不在意,至于未婚夫是谁,也与他无关。 长赢只有一位需要效忠的主人。 郁时青笑了起来,这位谦和的、从未在顾明越面前发过火动过气的人,这位受过高等礼仪教育的贵族,慢条斯理地温声说道: “你用什么卑鄙的手段获得了她一时片刻的垂青?用你肮脏放/荡的肉/体,还是用你这张不过尔尔的脸?” 长赢望向他强压下怒火与鄙夷的眼,平静地对着自己主人的未婚夫说道: “她喜欢我的脸。” 至少顾明越在床上的时候,她爱说这样的话。 鲜血似的酒液在高脚杯里轻轻晃动,郁时青笑意淡了些,轻声斥道:“自甘堕落的贱种。” “我是她的骑士。”长赢无动于衷,“在贵族家中,骑士与主人私/通是很正常的事。” 这个贱种,这个毫无教养的蠢货居然在教育他。 郁时青被逗乐了,唇角微微上扬,恶意被包裹在轻柔的绸缎里,舌尖吐露出善解人意的词汇,就像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那样,“我知道,我知道,她总需要一个玩意儿来逗自己开心的。” 他似乎真情实感地为顾明越感到忧愁:“但你太不合格了。” 郁时青不想去质疑顾明越的眼光,也不想去指责她的不是,但长赢太放肆了。 他已经做好与顾明越成为伴侣的准备了。月神让他们有相识与联姻的缘分,所以他们应彼此尊重、信任、理解,履行爱的义务,在月神的注视下互相陪伴走完忠贞不渝的一生,成为人人艳羡的伴侣,最终共同迈入死亡的永恒国度。 后世会传颂他们的爱情,吟游诗人会为他们写下最浪漫的词句。 遵循月神的训导与圣书的教诲,他保有婚前应有的忠诚与贞洁,等待着在结婚的那一晚将它献给妻子。 但他的妻子,他尚且年轻的妻子,似乎并不如他一般信奉着月神的崇高。 寒风忽然刮来,屋外婆娑的枝叶颤抖着,罩在长赢脸上的阴影也一同晃动。 他说道:“等你成为了她的伴侣,再来教育我。” 郁时青看着他,垂下的眼遮住目中深重的怜悯——他不会得到月神的眷顾的。 长赢会下地狱的。 但顾明越不会,他会帮助她,指引她,让他的妻子共同蒙受月神的浩荡恩德,与他一道走进永恒的殿堂。 20. 难得夫妻是少年 另一边,陆执川看着刻意往顾明越这边走的人,低下头小声提醒:“这是伊家的使者。” 顾明越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合适的微笑。 “恭喜家主。”使者也笑,没有任何遮掩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片刻后,才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敬她,又往旁边瞥了眼,“借一步说话。” 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默默注视着新任的顾家家主、久居其位的管家与伊家的使者走进别室,互相交换了眼神,咽下各自的心绪与猜测。 一进到屋内,使者就迫不及待地质问道:“家主,你见过那条龙了对吧?那她有没有跟你们讲过她的那块地?” “所以你们也明确这一点,那确确实实是她的地,是她的房子。”顾明越道。 使者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六百年了,她整整六百年没回来过了,哪还算得上是她的东西?翻翻我们的律法,房子早就是无主物了。” “那是因为她陷入了沉睡。”顾明越皱眉。 “而我们都知道,伊家要为她沉睡的原因负责。”陆执川适时补充。 使者烦躁地转了下脑袋,片刻后又转回来,脚尖一下下点在地上,“是的,我们原本应该杀死她的,这是我们的失误。” 顾明越抬眼,示意陆执川问下去:“当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只是算错了时间。”使者沉痛地叹了口气。 他有着出乎意料的坦诚,毫不在意地将当年的旧事和盘托出。 那会儿顾家和伊家还在打仗。艾维与顾家在同一战线,伊家将这条强大的龙视作眼中钉,曾两次抓住艾维。 第一次,伊家在她处在人形的时候剖下了她的眼睛,准备用来制作共鸣物,不过她及时逃脱了。 第二次,伊家动用共鸣物【王宫的纺锤】刺伤了艾维。 【王宫的纺锤】 【上面残留着睡美人奥罗拉公主的血,也传下了那份可怖的诅咒。】 艾维作为战场上为数不多的非人类物种,他们收集了她所有资料,特意在她132岁生日的前一天集结队伍前往秘密之森抓捕她。 几番艰难交锋过后,伊家成功拿纺锤刺伤了她,立刻诅咒艾维将死于132岁成年之日。 龙族是长寿的种族,成年年龄为一百三十二岁。 森林枝叶繁茂,无论早晚都是一片看不清的黑色,再加上纠缠太久以致于他们都算错了时间,不知道已经到了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说,在施下诅咒以前,艾维就已经成年了。 死亡虽可避免,但诅咒带来的伤害不可逆转。艾维挣扎着逃出包围圈,来到人类不可能到达的秘密之森深处陷入长久的沉眠,最终凭借龙族卓越的身体素质,净化掉诅咒的遗毒。 “但是这都过去了。”顾明越想到艾维捏在手里的审判书,抿下一口红酒,试探着缓缓说道。 既然家主希望能顾全龙族的利益,陆执川便也道:“我们很久以前就立下过和平协定,现在是信任与繁荣的时代。” 使者冷笑:“那是龙族!她注定不可能跟我们人类站在一起。” 顾明越心道,我看你伊家还不可能跟我们姓顾的站在一起。 使者的话却抛下了一枚炸弹:“而且,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要回这块土地吗?她是一条龙!” “有眼睛的都知道。” “我的意思是,一条龙会在家里藏什么!你们还不明白吗?她要的是那块地吗?她要的是黄金!” 顾明越放下了酒杯,对面的使者前倾着上身,睁大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她,无奈道:“地库有密码,所以我们打不开来。” 但艾维肯定知道密码。 “……你们怎么能确定里面是黄金?”她谨慎地问。 “我们请求了暴君的帮助。” 伊家信仰月神的幼子暴君。他们借助仪式,询问了这位伟大的神明。 沉默,长久的沉默。 暴君……顾明越问:“你想要我让艾维打开地库的门。” 使者谦和地点了点头,代表伊家做出了许诺:“事成之后,地库里的黄金你们顾家一半,我们伊家一半。” “那艾维呢?” 【支线任务恶龙咆哮】 【龙族是世界上最贪婪的种族,每一次到来必然伴随着灾难与祸患。它们总是蛮横地抢夺走我们的土地,不知羞耻地觊觎钱库里的黄金。】 使者目光一瞬间冷下,“家主,您若是想与她分是您的事,我们无权劝阻您的选择。但是普莱国的律法写得清清楚楚,鉴于我们这几百年为维护这块无主土地付出的费用,它上面所有的东西早就属于伊家了。” 话题便又绕了回去,陆执川心下一沉,他比顾明越更清楚,伊家在普莱国的依仗是什么。 果然,使者又悠悠地端起酒杯,“听说你们最近种出的苹果状态不好。” 顾明越挑眉。 他像一个还没打仗就知道自己会取得大胜的元帅,再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倨傲,“或许伊家可以帮忙,毕竟我们总是乐于帮助朋友的。你们需要什么,原初之地的苹果种子吗?” 使者扬起了下巴,施舍着说道。 普莱国所有苹果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就是伊家所占领的原初之地。 最开始苹果只在原初之地生长,那地方被伊家占领,常年由他们重兵把守,其余人无法靠近。顾家郁家在很久以前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从原初之地拿到了种子、土壤和水流,直接引发了一场争夺苹果的战争,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成功在家族中仿照原初之地建造出一个苹果园。 史称苹果之战,又叫做卡特尔战争。 而现在新种出的苹果出了问题,苹果园的负责人希望能引进新的种子。 伊家开价一百万金币,但长老院那边的底线是三十万金币。 陆执川认为伊家最多退让十万金币。 苹果在普莱国一向有价无市,顾明越也只吃过寥寥几次。 她原先一直很疑惑为什么长老院如此看重苹果,但昨晚吃过苹果后她就获得了权能,不得不产生了些许怀疑。 莫非只要吃到一定数量的苹果,人就能觉醒特殊能力? 那顾家内部,或者整个普莱国内部,有多少人拥有这样的能力?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又会有多少人希望顾家家主也有这样的能力? 顾明越不置可否。 使者离开前邀请她明日去伊家作客 ,他们刚好要为暴君举办圣礼。 他宽容地告诫顾明越,龙族是不理智的种族,它们容易被愤怒、怨恨、傲慢这些负面情绪冲昏头脑,但人族不是。 身为顾家家主,她理应作出符合身份的行为,从而获取最大的利益。 宴会的灯光一盏盏暗下,郁时青走之前来向她告别。他的父亲用一种暧昧的眼神扫过她和郁时青两个人,主动说自己先上马车。 “很热闹的宴会,大家今天都很开心。”他轻声说着,白皙的眼皮冻得微红。 顾明越笑:“那就好,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是真不错了。” 毕竟郁时青从小就能熟练地应对各种宴会和每年固定的慈善活动。 他以前还邀请过顾明越去他与他朋友们的读书沙龙。 感想是沙发很舒服,适合睡觉。 从那之后郁时青就再没邀请过了,顾明越失去了一个成为文艺青年和小众爱好者的宝贵机会。 郁时青看着她的脸,担忧地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顾明越:“是……也不是。” 如果不搞明白他们在叽里呱啦威胁什么,她又如何能判断出来这是麻烦还是机遇? 还能开玩笑呢,郁时青喜欢她这个可进可退的回答,低下头,轻柔的声音被风吹进她的耳朵里: “有问题的话,可以来郁家找我。” 顾明越眨了眨眼,“我可舍不得利用你。” 这事她自己还没看明白,冒然往里面抛入未婚夫这件还算贵重的筹码,或许有点浪费。 郁时青却不知道想了什么,紧绷的眉眼在刹那间松懈下来,握起的指尖微微泛白,而他那双向来温和含笑的眼在月光的浸润下更加清亮明澈,“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我们明越利用的。” 他抬手在胸口缓慢而熟练地画了个残月,这是向月神祷告的姿势。 “愿我有这个荣幸。” 难得夫妻是少年……吗? 在一旁等候的陆执川偏开目光,忍住作呕的冲动。 无知而愚蠢的人还可以挥霍大把大把时间去谈论他们不堪一击的乏味又枯燥的爱情,将真心视作世间最能抵御灾祸和苦难的良药。 陆执川无聊地想,若月神也能聆听信徒的祈祷的话,那就保佑他永远不会落到这般可怜的姿态吧。 * 顾明越大步走进书房,扯掉脖颈上的领带丢给长赢。 长赢轻松接过,带着余温的真丝自他指缝间流泻下来,他又上前几步自然地帮她脱下西装外套挂在一边的衣架上。 今天也不能早睡了。 陆执川跟在她身后,关上书房的门。 她没跟平时一样遥遥坐在书桌后面,而是向陆执川指了指沙发,“坐。” 书房里有酒柜,她拿起一个高脚杯举在面前,问:“还喝酒吗?” 清透的玻璃分割开她的脸,从陆执川的视角望过去,顾明越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今晚其实没喝多少,陆执川和顾明越的酒量也都不错,但没等他回答,顾明越就自己给出了答案:“算了,我们喝点橙汁吧,大半夜邀请下属喝酒听起来怪怪的。长赢,你呢?” 陆执川:“……” 21. “公主”陆执川 “跟你一样。”长赢凑过来,脑袋跟顾明越靠在一起,稍宽的掌背按在高脚杯上,环住她玉白清瘦的指骨。 橙色的液体自瓶口倾斜而出,酸甜的香气一层层铺展开来,给顾明越醒了醒神。 陆执川看着两人紧贴的身影,忽然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她和郁时青相对而立含情脉脉的画面。 片刻后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原来如此。 反正与他无关。 一个多情的上司总比一个相信真爱,甚至会为了某个人寻死觅活的上司好。 他不会对家主的私生活置喙什么,至少在惹出乱子前不会。 整洁的白衬衫松松散散地贴在顾明越身上,衬出几分不加修饰的慵懒气质。她拿着两杯橙汁过来,漫不经心地将一杯递给陆执川,他垂眼接过,“谢谢。” 这真是屈尊降贵的赏赐了,陆执川在心里对它顶礼膜拜。 顾明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抬手与陆执川轻轻碰杯,试探着问:“这个苹果有这么重要吗?就因为它的口感不够脆?” 陆执川思索片刻,低声说道:“不是脆不脆的问题,而是苹果园现在种出来的苹果太小了。根据圣书记载,月神将苹果赐予人类,人类从此获得智慧,却也滋生欲望。 “在人死后,月光会称量每一个人灵魂的重量,以此判断一个人能不能进入永恒的国度。” 顾明越啧了一声,死亡还不能算是永恒的国度吗。 陆执川继续道:“月神座下的首席弟子,‘苍白巡夜’的灵魂拥有圆满的智慧和纯净的欲望,净重250克,得以在死后继续侍奉月神。所以一般认为,只有达到250克的苹果,才能取悦我们的神明。” 苍白巡夜。 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神学试卷上,那就是一道送分题。 普莱国没有人会不知道祂,作为最能领悟月神旨意的学生,祂用一生编写了圣书,来向普罗大众传播教义。 但陆执川这个回答没有涉及到任何跟权能有关的事情。顾明越无法确定他是否值得权能的存在。 银白的尾戒轻轻摩挲高脚杯,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在扭曲变形,她好奇问:“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对着【背包】里的双尾蛇徽章使用过【芝士就是力量LV1】 【双尾蛇徽章】 【C级共鸣物H024】 【一种高级的月神信徒的制品,在特殊场合可以吸引蛇群靠近。】 她凭借这个也算获得月神青睐吗? 橙汁的酸甜在舌尖蔓延,陆执川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用着一副恭敬的口吻:“家主,我只是个管家,我没有资格知道那些绝密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 顾明越转头,看着捏住地契的艾维,担心艾维一个激动把这张审判书给撕了,忽然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伊家?” 艾维可是重要的当事人。她邀请艾维完全合情合理。 艾维沉声骂道:“他们简直无耻。” 长赢在桌上折纸飞机,折完就摊开来再照着旧痕再折一遍,如此反复,对两个人的谈话并不在意。 顾明越倾了倾上半身,压低了声音担心地问:“你还记得地库的密码吧?” 先前艾维连龙语都不会说了。 “嗯……唔……这个不重要。”她吞吐出几个莫名其妙的音节,突然眼神一厉,目光狐疑地扫向顾明越。 “你不会真的想要黄金吧?” “谁不想要呢?”顾明越反问道,“但我已经与你立下了誓言。” 现在越看,越觉得这个神明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那誓言就有点麻烦了,万一上天直接拿雷劈她就不好了。 她也狐疑道:“里面真的有黄金吗?” 艾维居然还是个有钱龙。 顾明越一边问,一边顺手把长赢折好的纸飞机扔了出去。 纸飞机畅通无阻地向前,挂在了树上。 长赢:…… 他起身去捡。 艾维哼了声,“我都有钱买这么一套大房子了,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我以为龙族住在秘密之森就够了,没想到你们还会买房。”顾明越摸了摸鼻子。 人背房贷听起来很累,龙背房贷听起来更累。 “如果没有战争……”艾维停顿了下,“我想当一个银行家。” 那个房子是她专门为了开银行购买的。 顾明越:? 艾维揉了揉脸,忍不住畅想:“大家都来我这存钱,我每天都可以躺在黄金上睡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会有人去银行取钱的,你应该知道吧?” 艾维不想回答这句话,思索片刻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高兴道:“我有办法了。” 她拿起桌上刚捡回来的纸飞机捏作一团,仿佛那是她的仇人,“你不会一个人去伊家的对吧?我扮作你的侍从,混在队伍里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长赢看着她手心里的一团纸,唇角紧紧抿起。 “然后伊家发现了你顺手把你杀了,问起来就说只是死了一个侍从而已。” 艾维冷笑:“杀我?就凭他们?你太看得起你们人族了。” 她扬了扬下巴,“伊家要的是密码,不是我的命。” 顾明越认同这一点,“所以你要带着你的金色瞳孔招摇地走进伊家吗?真是一点都不显眼,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是龙族。” “这个你不用担心,带一个头盔就好了。”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装作自己带上了那厚重的铠甲,一卡一卡地转着脑袋。 艾维喜气洋洋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很有表演天赋。”顾明越闭上眼夸赞。 * 马车咕噜咕噜转,陆执川掀起帘幕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队列里多出来的侍卫。 “家主。”他道。 顾明越咳了声,“不要在意。” 按龙族的年龄来算,艾维也只是刚刚成年的孩子,被迫沉睡了几百年就得直面这个翻天覆地的世界。 贵族都有各自的领地与城池,伊、顾、郁三大家族环绕伊达山而共存。幸好有共鸣物,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大大方便了各家相互拜访交往。 伊家的圣礼是专为他们的神明【暴君】庆贺的,虽然礼节上会邀请顾家郁家,但他们顾忌月神,鲜少会去参加。 昨晚宴会上见过的使者笑着招呼他们,在震天动地的礼炮和鼓乐声中说,伊家家主在准备圣礼,不能亲自来迎接,还请几位往前坐。 最前方的舞台上,劣质的彩绘 纸板拼出惊涛骇浪的样子,伊家的演员按照剧目驾驶着大船在掀天的白浪里高歌猛进。 陆执川来之前提醒过圣礼的一些注意事项,再三嘱咐过所有人要尊重伊家的信仰,所以顾家人虽然觉得有些奇异滑稽,但都没表现在脸上。 顾明越好奇地打量着舞台,暴君跟月神两位神明会有什么不同吗? “……风暴是您的权杖,海浪是您的车辇,巨兽与沉船的骸骨在您的胃里瑟缩……” “您的名应受万邦颂扬。” “我们应往何处去寻您的国?” 铜钟敲满九十九次,四周的伊家人发出一阵阵芜杂的哭笑声。 顾明越心里生出几分奇怪的感觉。 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立刻强撑着打开了【背包】,拿出【一颗芥末味薄荷糖】。 【一颗芥末味薄荷糖】 【D级共鸣物Z021】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可以来一颗,虽然用处不大,但也不好吃。】 顾明越迅速剥开糖纸,渐渐的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大雾弥漫开来,远处香炉里的香带着一种腐烂的腥气。周围所有人隐在白蒙蒙的雾里看不真切……他们是谁? 手指上传来一股辛辣的气味,从鼻腔冲到天灵盖,呛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连着眼里都挤上一层水雾。 好刺鼻。 这里人很多吗? 好刺鼻。 顾明越的思绪被大力拉扯着,像浸透雨水的粗麻布淅沥沥地往下沉去。 围绕在身侧的人影都成了单薄的纸人,一片片完全相同的纸人,它们在打过来的风浪里晃来晃去。 纸人?报纸?749分。 她考过749分! 她是顾家家主! 辛辣的味道终于拽住了她的理智。顾明越沉沉捂住胸口,将糖纸重新包上,打算隔一段时间就闻一闻,免得像刚刚一样陷入啥也不记得的状态。 这里是伊家的圣礼,她想起来了。 顾明越谨慎地环顾四周,缓缓向前走去,脚步却像灌了铅重得厉害。 她在海水里艰难跋涉。 伊家想干什么? 纸人在周围飘荡,海底的蠕虫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张开狰狞的嘴,思索要从哪里下口。 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停下来,腥咸的海水便灌进鼻腔,眼底倒映起水面上斑驳的光点,细细碎碎的呓语声似浪潮涌到耳边。 顾明越凑近了这些声音,就像小时候在海滩高兴地捡起沙滩上的海螺一样。 所有大人都说,海螺里会传来浪潮的声音。 “走……离开……留下……” 所有的去路都被一座大山堵住。 泥路似被水泡烂的纸浆,她一步步向上。 洞穴里的棺椁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食过,布满密密麻麻的蛀孔,一眼就能望见里面堆积如山的黄金。 而一位身长玉立的青年躺在黄金之上,银框眼镜下的双眼紧紧闭起,似乎陷入了沉睡,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在身前交叠。 这不是陆执川吗? “勇者……吻醒……公主……” 在呓语出现的刹那,公主陆执川的手指绞得更紧。 他没有昏迷,他清醒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22. 你听到了吗 陆执川是醒着的,毫无疑问。 那他为什么不起来? 她看了看背包,发现【迪斯科灯球】已经升级完成了。 【迪斯科灯球】 【B级共鸣物H023】 【嘴角扬起,旋转不停,直到大火焚毁钟楼,我们已烂醉如泥,不顾门外刀与枪好似花簇。 (每日可挡下一次B级G类共鸣物的攻击)】 必要时可以救命的好东西,顾明越稍稍放下心,回过神认真打量着棺材里的陆执川。 她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他锋锐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和紧紧抿成一线的薄唇,直到望见大片大片的红晕从他的后脖颈漫上耳廓,苍白的脸上神情僵硬,显出几分难得的困窘。 顾明越觉得有些好笑。 陆执川在担心她会去吻他吗? 雾气涌动的速度变快了,像黏稠的酸奶缓缓地从天上倒下,无声地催促着两个人快点照做。 “吻醒……公主……” 手套上的褶皱被陆执川的冷汗浸湿,他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却起不了身说不了话,只能静静猜测自己侍奉的家主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明越又一次剥开了糖纸,俯下身,凑近棺材里的人。 陌生的热气泼洒在脸上,陆执川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肩颈处的肌肉紧紧绷起,思绪成了快被拉断的弦,紧张地在脑海里描摹出她的动作。 直到他闻见芥末的气息。 ……等等。 顾明越与他只差一线距离,刺激的辛辣气息直冲进他的鼻腔,赶走了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他没有任何迟疑,头果断向左一偏,竟然真的挣脱开那股无形的桎梏,远离了那恐怖的东西。 他望见了一双黑沉沉的眼。 顾明越夸赞道:“还不错,醒来得很快。”她又把【一颗芥末味薄荷糖】塞回兜里。 很好,这颗糖还能继续用。 “……多谢家主。”陆执川沉声说道,忽然感到一阵庆幸。 顾明越看了看他身下的黄金,“伊家的圣礼还有寻宝环节?这些能带走吗?” 她担心这不是普通的黄金,于是对着它们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1】 没有任何反应。 顾明越皱了皱眉,怎么第一次使用就失败了?【鉴定】还没有完全觉醒的时候,就算失败都会给她跳出一堆乱码。 陆执川也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身下的那些黄金弄得他后背一块一块的痛,听到她的话摇头,“我收集的资料里没有写过。” 下属对上司回答“不知道”是致命而无能的行为。所以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共鸣物造成了现在的状况。这个共鸣物可以让人的精神陷入眩晕,身体无法行动,并且将不同人限制在不同的领域,除此之外,它目前没有表现出其他攻击性。” 伊家为什么要在圣礼上启用共鸣物? 顾明越想到昨晚陆执川避而不答的问题,又一次问:“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吗?” 都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况了,陆执川要坦诚许多:“您问的是【月神】还是【暴君】?” “一个存在,一个不存在?” 陆执川半跪下身检查刚刚下来的棺材板,手指仔细抹过上面的纹路,摇头,“两个都存在。” 顾明越:“那‘还是’的意义在?” “月神已经死亡,但暴君未必。” 作为月神的信徒,他们无法探知暴君的存亡,所以没办法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顾明越没想到神明还能死亡,愣了愣,立刻追问道:“祂怎么死的?” “不知道。”陆执川言简意赅,“有许多苍白巡夜的手迹已经散佚失传,我们能看到的圣书都是残缺不全的。但在目前已知的圣书的最后一章里,苍白巡夜明确宣布过月神的死讯。” 不过圣书的最后一章不会向国民发行。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顾明越:“既然月神死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信仰祂?” 相比起伊家,顾家和郁家选择信奉一个已经死亡的神明,他们的弱势就可以理解了。 “这不是我能置喙的决定,我只是一个管家,”陆执川用一个谦恭的语气说道,“或许是因为传统,或许是这个信仰最为合适。” 又是要抱有纯净的欲望,死后就能前往永恒的国度,又是什么人人当遵守自己的本分。 海水的腥臭和死去蠕虫的腐臭混杂在一起,顾明越向远处望去,大雾缭飞,一片片白纸似的幽灵忽近忽远。 如果月神已经死亡,那她和艾维许下誓言的威力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她盯着那些纸片,“伊家只是为了那些黄金?” “黄金是制作共鸣物的必需品。”陆执川顿了顿,问,“您要与伊家做交易吗?” 顾明越想了想:“艾维想要拿回她的房子,但顾家可以给她更大更好的。”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管家,“应该有的吧,我们顾家还没有落魄到这都拿不出来。” 陆执川颔首,“因为顾知的谋反,有很多房子空了出来。” 顾明越笑了起来:“感谢他们对顾家的贡献。顾知这一出事,比他这辈子对顾家做出的功劳都大了。” 她抬起头,望着阴阴的天和那些晃眼的光斑,给人一种真的置身深海的感觉,“如果我是艾维,我会想要报仇的。” 陆执川不置可否,却提醒她:“顾家只有三件A级共鸣物,而伊家所藏有的A级共鸣物保守估计至少是我们的五倍。” 顾明越改口说道:“但在实力过于悬殊的时候,人和龙首先要做的是蛰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有黄金,”她低笑一声,目光看向棺椁里的金子,“谁会不想要呢?” 陆执川定定地望着顾明越,镜框上流窜过细小的银光:“我明白了。” 话音刚刚落定,整座山忽然开始晃动,脚下的土地寸寸塌陷,大片大片的灰尘腾起,整个洞穴摇摇欲坠,巨石从上方滚落,即将砸向陆执川的位置。 顾明越掐住陆执川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一扯,两个人撞在一起,没有片刻迟疑地往外跑去。 习惯坐办公室的陆执川鲜少有这样奔命的时候,苍白的皮肤再次浮出大片大片的红,喉咙阵阵发腥。 “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听见顾明越无奈的声音,“我不想背弃我的合作对象。” 她只是一个守序阵营的普通玩家。 你听到这句话了吗,艾维? 被绑架的公主,攀山的勇士,这则童话故事里还缺一个绑架公主的恶龙。

没有谁比艾维更适合扮演龙的了。 强烈的失重感在身体里奔流,血脉在瞬间偾张,直到落定的那一刻,胃还在翻江倒海。她睁开眼。 她望见一双黑沉沉的的眼睛。 是长赢。 他与她额头相抵,那一小块紧靠的皮肉被生出的冷汗黏在了一起。 见顾明越醒过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此的呼吸无声地纠缠着。他好像忘记了眨眼的本能,只静静地望着自己。 “家主。”身侧陆执川咳了声,晦暗无定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长赢。 他们回到了圣礼的现场,周围不论伊家的人还是顾家的人,都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顾明越拍了拍长赢的脸,让他起身,“我没事。” “你们还好吧?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使者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眼里惊惶一片。 身后哐当一声,不知道谁的盔甲掉在地上,而后风声擦过耳廓掠向前方。 使者循着风声望去,忽然发出一声惊叫:“住手!” 艾维不知道从哪抢了把剑直直向一个小女孩劈去。 小女孩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她不断地往下流着鼻血,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童话书。 自从觉醒权能后,顾明越的视力直接上了一级台阶,世界在她眼中格外清晰,以至于一眼就能望见童话书翻开的那一页的景象。 ——被封锁在山洞里的公主担心地看着正在与巨龙搏斗的勇者。 这就是刚刚把那么多人困在领域里的共鸣物。 伊家守卫连忙拿起刀剑和枪支,扔去一个椅子把长剑撞开。 使者厉声道:“停下!住手!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们龙族一命!” 他面色煞白一片,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地。 “家主!所有人快去救家主!” 伊家的家主,是个孩子? 顾明越一边借着桌椅阻挡,不着痕迹地从【背包】里拿出【迪斯科灯球】藏在桌布下面,一边喊道:“艾维,冷静下来。” 【恶龙咆哮】 【……正义的勇士挺身而出,穿过森林与溪水,爬过高山与悬崖,押上至高的性命与荣誉,向恶龙拔剑……】 “滚开!”她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尖细。 艾维死死地盯着小女孩,“就是你对吧!让祂给我滚出来!你们怎么敢如此欺侮我们龙族……拿着我龙族的血肉……” 她的话音渐渐化作呜咽的龙语,顾明越等人听不清楚,也不能理解她的语言。 脖颈,手肘,双腿……她身上忽然长出金黄的龙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泛着凛冽的寒光。 好了,现在一看就是龙了。 她恢复了龙形盘旋于空中,瞳孔的黄金色愈发浓郁,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小女孩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目光却带着悲戚。 暴雨似的箭矢和子弹落在艾维身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弓起身子,龙尾扫塌了整座舞台。 铜钟砸在地上,被撞倒的礼炮向空中轰鸣。 陆执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顾家人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只是伊家和龙族旧怨难了。 他非常满意艾维没有继续穿着顾家的铠甲。 23. 屠龙的勇者 身侧的顾明越却在巨大的风流中往前走了几步,陆执川震惊转头,只看到她不知死活地抬高了音量:“艾维,冷静一下,伊家究竟做了什么?” “你们伊家这么着急又在遮掩什么!” 她舔了舔嘴唇,结果舞台的碎砖直直冲过来,撞向她的头颅,幸好长赢及时抽剑挡下。 她又向前几步,风似刀刃般刮在面上,枪林弹雨的硝烟味让喉咙里翻上腥甜的血味。 那颗澄黄的眼睛猛地瞪向顾明越:“滚开!卑鄙的人类!我可不想做你和伊家交易的牺牲品!” 使者皮笑肉不笑地乜了她一眼,“顾家家主,你也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们不想谈。” 他深吸一口气,与周围人急切道:“现在有什么能用的?对了,那个,把那个拿出来!” 顾明越盯着他们拿出了一件熟悉的东西。 【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 她没发使用权能,只能凭借肉眼进行判断。 不对,比起顾家的,他们这一把剑明显要劣质一些,上面还生着斑驳的锈迹,就像是一个仿制出来的赝品。 如果是赝品,那它的等级或许不会跟原物一样。顾家的那个是A级共鸣物,这个多半在A级以下。 如果在A级以下,那就没问题了! 使者神情阴戾,狠狠一挥手示意持剑者向前。 他其实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不是只有密码能打开地库,如果房子的主人死了,封住地库的咒语也会破解。只是他不想把事情做绝,才会好声好气地去跟顾家商量。 真是枉费好心了。 【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仿制品)】是最适合对付龙族的武器。 毕竟顾家的第一任家主以龙血为它开刃,它生来就克制龙族。 艾维望见【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怒气更甚,黄金色的瞳孔闪烁,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她的理智。 从四面八方抛起的锁链捆住艾维的龙爪,逼得她难以进退,在原地动弹不得。战士高举起【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向她心脏处刺去。 与此同时,【迪斯科灯球】顺着剑风滚到艾维的身下。 【迪斯科灯球】 【B级共鸣物H023】 【扬起嘴角旋转不停,直到大火焚毁钟楼,我们已烂醉如泥,不顾门外刀与枪好似花簇。 (每日可挡下一次B级G类共鸣物的攻击)】 顾明越死死盯着空中的巨剑,眼中浓稠的墨色不断氤氲。 我的灯球什么等级,你的剑什么等级? 【一把平平无奇的旧剑】突然停在了空中。 剑身不得再进半步。 双手握剑的侍卫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使者咒骂道,“你疯了吗?继续啊,杀了她!” 不对。陆执川皱眉,刚刚有什么东西挡了那一剑。 侍卫抬手想再来一次,却已经丧失了最好的机会,锁链寸寸崩断,艾维挣脱出桎梏,腾飞而起。 她没有继续抓住伊家的小家主,忽然转头看向了顾明越。 顾明越:? “不要怪我。”艾维轻声。 顾明越:??? 她心脏忽然一抽,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先一步向旁边翻倒,与裹挟着腥风轰然而至的龙爪险险擦过,同时没忘记将【迪斯科灯球】收回【背包】。 鳞片摩擦的声音与慢半拍追上身体的剧痛混杂在一起,巨龙的吐息灼烧着她的手臂外侧。 顾明越看着只有几米之隔的黄金色瞳孔,但她在其中没有找到任何让自己感到熟悉的神情。 这太不像艾维了。 ——龙族是不理智的种族,它们容易被愤怒、怨恨、傲慢这些负面情绪冲昏头脑。 “你还听得懂人话吗?”顾明越诚恳问道。 艾维刚刚的逼近让陆执川的心一下子升到了嗓子眼。 换上司的频率不用那么高。 “我在救你。”她的瞳孔闪烁了下,铁钳般的龙爪骤然张开,差一点就要掐住她的喉咙。 “你刚刚说过的,你不会背弃你的合作对象。”她低声说道。 她果然听到了! 那她现在是在干嘛! 长赢对着她点了点头,握紧她刚刚趁乱递过来的东西。 骑士的长剑与龙爪几度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他迅速一跃,紧紧抓住艾维的鳞片,长剑尚未来得及刺穿她的身体就被她甩了下去。 几乎没有人看得清长赢的动作,他的身影几经变幻,与艾维死死缠斗在一起。 如果不是【鉴定】让顾明越的眼力有了极大的提升,她只会看见一团移动的影子。 但她现在能明显地看出长赢动作的间断。他总是突然从一个地方消失,又突然从另一个地方出现,不过相隔不长很难发现,最多让人感慨他身手之矫健。 顾明越问艾维:“你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艾维停下了动作,长赢也没有继续向前。 她低下巨大的头颅,喃喃道:“你不明白。” 就在说话的瞬间,长赢将一颗糖果丢进了她的嘴里。 【一颗芥末味薄荷糖】 顾明越交到他手里的。 艾维停在原地,眼神满满变得清澈。 “我确实不明白。”顾明越缓缓说,“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聊一聊。”她看了伊家一眼,又强调道,“我们所有人。” 聊一聊地契,黄金,和其他不为人知的隐秘。 小女孩已经被伊家的侍卫围在中心,她主动抱着童话书走到使者身边。 “你说得对。”艾维慢慢飞落到顾明越的身前,芥末和薄荷糖轰炸着她的味蕾,以至于现在整条龙还迷迷糊糊的,“让我想想,都发生了什么……” 别忘了你的地库密码啊。至少里面还有你的黄金。 顾明越低下头,没忍住摸了摸她的龙头,“好孩……”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掌下忽然炸开,腥甜的血肉飞溅过来,滚烫的,黏腻的,顺着她的眼睫向下淌去。 “家主!”陆执川神色一沉,只见到顾明越怔愣地望着自已幽幽发亮的尾戒。 在她的尾戒触碰到艾维的刹那,上方的刻纹忽然亮起,直接让面前的巨龙化成了一滩血水。 艾维死了。 【恶龙被杀死了,普莱国迎来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恶龙咆哮】 【获得奖励:“精致的木偶人”已为你自动放入背包】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屠龙的勇者】 【屠龙的勇者】 【她有颗黄金般的心, 那又如何, 你要的是黄金。】 顾明越:??? 顾明越:…… 她很冤枉。 艾维的死亡留下的只有一连串的疑团。 为什么圣礼会突然出现变故?为什么艾维会突然动手,又是提及欺侮龙族,又是什么血肉,还说要救她的? 为什么尾戒会杀了她? 顾明越深吸一口气,图书管理员说,这枚尾戒是第一任管家留下来的东西,而那位管家的搭档杀死过一条龙。 这是什么底层代码吗? 尾戒吸吮着艾维的身体。金色的鳞片,昂贵的龙骨,独特的血肉,这些都是绝佳的炼金术材料,现在却都被尾戒给吸收了。 周围一片静默,许久之后伊家的使者才再度开口:“……既然恶龙已经死了,我们……” 陆执川冷冷 打断:“伊家还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我们刚刚会被拉进那个领域里。” 使者试图挣扎一下:“这只是一个意外,也是无心之失。” 他真的不知道家主会突然开启共鸣物。但家主毕竟只是小孩子,谁能懂小孩子会做什么? 陆执川厉声喝道:“若是我们家主有失,伊家又该如何?” 顾明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艾维和顾之庭死时的样子,陆执川的话却强拉着她抽离出来。 顾明越立刻明白过来,他抓住这个不放是想让伊家在苹果园的事情上让步。 于是她捂住胸口,配合地做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她累得不想说话,幸好现在也不需要她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伊家的侍从快步走到使者身侧,颤抖着说道:“门,门开了。” 使者立刻转了话题,一脚踹了过去,“什么门?会不会说话!伊家养你们连基本的传信都做不明白!” “就是龙族的那个房子!” * 里面没有黄金。 顾明越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轻轻叹了口气。 里面唯一有的,是一张借条。 有一个人借了艾维50万黄金,帮助她买下了这栋房子。 但那个人的名字被笔墨遮盖掉了,看不出是谁。 如果艾维还活着,凭着这张有瑕疵的借条,她应该都不需要还钱了。 她转头看目瞪口呆的使者,“你们究竟是怎么问暴君的?” 再没有傲慢样子的使者喃喃:“祂说里面有很多黄金。” “是有‘黄金’。”她指着借条上的字说道,“但这个五十万对你们来说算多吗?” 使者没有说话。 【检测到玩家已获得“孩子王”称号】 【已达成鉴定条件】 系统忽然播报道。 顾明越:? 恢弘缥缈的呓语闯入她的意识,顾明越神奇地听懂了祂在说的话。 “五十万很多啊,可以买一根、两根……非常非常多的棒棒糖了!” ……谁? 几乎同时,冰冷的机械音开始播报。 【已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1】 【今日剩余次数:2次】 脑海中忽然炸开刺痛,眼前阵阵发黑,顾明越只能撑着墙面勉强站稳。 但祂没有停下。 “你好,我是暴君。” 祂语调轻快,像个活泼的孩子。 ……暴君? 【已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1】 【今日剩余次数:1次】 祂的话声如同一枚钉子嵌入太阳穴,脉搏鼓动着,将疼痛敲得更深。整个瞳孔烧了起来,眼帘里的所有人都被撕扯成碎片。 “主上?” 她听到长赢的声音。 再一次,祂怯生生地开口说道:“对不起,我为我信徒对你和你朋友的做的事道歉,他们从不听我的话。” 【已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1】 【今日剩余次数:0次】 盘桓在耳边的声音没有歇止,系统不断发出警报。 【今日剩余次数:0次】 【今日剩余次数:0次】 【今日剩余次数:0次】 …… 祂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技能使用次数已经告罄,落在顾明越的耳朵里只是一团莫名其妙的呓语。 但听到祂语言的代价是,她的身体和意识都遭受了巨大的损伤。 顾明越抽搐了一下,彻底昏死过去。 昏过去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陆执川惊讶的面容。 他是准备继续讹伊家,但没想到顾明越的演技能这么逼真。 甚至演得有点过了。 24. 好孩子 顾明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你的权能获得提升】 【“芝士就是力量”获得提升】 【你领悟了更多与暴君有关的知识】 长赢俯身凑到她跟前,“主上,你还好吗?我去叫医师。” 她嗯了声,第一时间打开了系统面板。 【鉴定(启明)】 【50/300】 近距离接触神明让经验值直接增加了50。 技能则直接跳到了3级。 【技能:芝士就是力量LV3】 【高考749分的天才知道这些不是应该的吗?(每天仅可使用三次)】 技能则直接跳到了3级。 领悟了更多与暴君有关的知识,她能鉴定的东西也就更广泛了。 顾明越闭上了眼,昏迷前的呓语仿佛仍在耳边环绕,额头一突一突地跳。 那位暴君的语气听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系统还说过“检测到玩家已获得‘孩子王‘称号”。 “孩子王”称号,顾明越打开了【称号】面板。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孩子王”】 【佩戴此称号期间声望些微增加(仅限于12岁以下),对孩童亲和力上升。】 对孩童的亲和力上升。 从这位暴君的语气来看,祂的心智不会等同于幼儿吧? 伊家的小家主看起来都比祂更成熟,小家主直面艾维的时候可是叫都没叫一声。 艾维。 她低下头,触摸着小指上的尾戒,真诚地叹了口气。 她没想过顾之庭会死,也没想过艾维会死。 死一个是意外,死两个就有点失手了。 医师检查了下说她没什么大碍,一同赶过来的陆执川也松了口气。 换上司的频率太高会显得下属很不吉利。 顾明越下床,活动活动胳膊和腿。 陆执川禀告她,白天伊家圣礼的时候,除他们两个在玩扮演勇士和公主的游戏外,其他人也被拉进了不同的特殊领域,有扮演镜子回答王后和公主哪个更漂亮的,有戴着小红帽去探望外婆的。 长赢经历的则是狼和七只小羊的故事。 小山羊们误认为敲门的大灰狼是回家的妈妈,于是给他开了门。大灰狼大快朵颐吃了顿全羊宴,七只羊里只要长赢隐藏得好逃过一劫。 后来回家的山羊妈妈发现了吃饱后正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的大灰狼,用剪刀剪开了他的肚子。六只小山羊从他的肚子里跳了出来,大家继续快乐地生活在森林里。 也是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 幸好领域存在的时间很短,没有人受伤。 完成【恶龙咆哮】后,她还获得了一个系统任务奖励。 【精致的木偶人】 【C级共鸣物H012,暴君的造物,是PT1206批次中最成功的产品。 你的玩具,朋友,无条件的陪伴者与最合适的牺牲品。(每次最长使用时间为2小时,每次使用间隔时间为24小时)】 居然是暴君的造物。 陆执川提醒她,等会儿还有顾蘅的古阿尔特语课,而明天下午一点就是长老院的质询,后天晚上还要出席伊达山盛典。 她要被自己的敬业态度感动到了。 …… 侍从推着顾蘅的轮椅进入书房,轻轻一躬身后就退下了。 “长赢骑士不在吗?”顾蘅疑惑问。 顾明越:“他去做别的事了。” 她让长赢去告诉安夫人艾维的死讯,不用继续处理艾维的瞳孔了。 顾蘅点点头,不再多问,从胸前的口袋上取下笔:“我们开始吧,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 这句话就像在告诉她,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考不过就要挂科一样。 墙上的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 她看着纸上那些晦涩的字句,顾之庭和艾维的死相却不断在脑海里闪回。 无论如何,她确实是为他们的死感到遗憾的。 顾蘅久久没等到她开口,疑惑望去却见她一副在想别的事的样子,无奈笑了笑,悄声提醒: “家主,到你了。” “……抱歉,你再读一次。” 她回过神后低声道,下意识转着手上的尾戒,忽然神色一顿。 这枚戒指摘不下来了。 在食用过一整个艾维后,这个戒指就牢牢地嵌在了她的小指上。 “要说多少次都没有问题,但是……”顾蘅担忧地望向身侧的年轻人,“家主,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顾明越心道,正常人学习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好的。 散下的发丝拂在顾蘅的脸上,温和的眼像一汪将落未落的雨,浸润着泫然未泣的怜悯。他苍白的手腕落在桌上,与她只有一线之隔。 他仿佛不忍般放轻了声音问道:“是因为朋友的死吗?” 听到顾蘅这种劝慰的口吻,顾明越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再怎么也跟他无关。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顾蘅看着身侧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撞着肋骨,仿佛要冲破胸腔,落到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看看其中有几分真心。 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墨水和纸张的气味,又或是桌上白山茶的香,它们静静鼓胀着肺,书桌并不狭小,但他和顾明越靠得极近,不知不觉间顾蘅的呼吸变得粘腻而滞涩。 他叹了口气,忽然轻柔地、怜爱地将她抱入怀里。 顾明越:? 是比刚刚更近的距离,严丝合缝到几乎难以喘息,陌生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熨贴着她的面颊。 顾蘅的手落下按在她的后脖颈,她动作一僵,那只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脖子后那一小块肉,柔缓得像在安抚一只流浪的动物。 他的呼吸因为这个出格的举动变得凌乱,紧靠着的平坦的小腹条件反射般绷紧。 顾蘅比她更不适应这个姿势,可他仍不愿放开她,抬起手一次又一次揉着她的黑发,感受着她的错愕,只有不小心地触碰到她的耳尖时,才会停顿片刻。 “这不是你的错。” 他又一次轻声重复道。 这当然不是她的错。 又不是她杀的顾之庭和艾维。 顾明越抬起头,顾蘅那双眼里的神情毫无保 留地倒映在自己的瞳孔里——悲悯、爱怜,以及同情。 择选家主的那晚,她没有看清圣堂中月神圣像的神情,但细细想来,也不过会与如今的顾蘅一样,如此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在凡世里挣扎的人。 顾蘅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在这时候主动叩住他的手腕,半是逼迫半是游戏地将他拉扯得更近。 “兄长?老师?”顾明越玩味地笑了下,“你喜欢哪个称呼?” 又或者是心理医生? 她的手太冷了,以致于轮椅上的顾蘅下意识瑟缩了下。他无法克制地仰起脸,餍足地眯起眼睛,“都可以的,只要是你。你不必去担心长老院的质询,九个席位,上三席中的那位总是中立的,剩下的六席里……你总能争取到一些人的。” 年轻的家主却摇了摇头,面上的神色在光下显得晦暗难明。 她故意问道:“那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反对的,赞同的,以及置身事外的。 你是哪一种人? 顾蘅的嘴角微微扬起,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是我站不起来啊。” 从顾明越肩头垂落的发丝缠住他的小指,他顿了片刻,又缓缓道:“但如果家主需要的话……” “伊家那边送来了合同。” 短暂的敲门声并没有来得及让两个人快速分开。大门被推开,陆执川看着相拥的他们愣在原地。 顾明越松开手,起身从陆执川手里拿过文件,除了脸色被闷得微红外,表情与平常相比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而顾蘅从容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不过几瞬,陆执川也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冷静说道:“我写了明天应对长老院质询的文稿。” 顾明越看了几行,“可以,我知道了。” 陆执川的目光扫过一旁端正的顾蘅。 当初是他推荐顾蘅帮忙古阿尔特语,如果这上面出了事——鬼知道会出什么事,他作为举荐人是要担责任的。 而顾蘅笑了笑,将桌上纸笔收好,“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轮椅从陆执川身侧滑过,过了一会儿,半掩的门扉后仍能传出一些交谈的声音。 “他教得还好吗?” “还不错。” 陆执川状似无意地说道:“塞勒涅大学以及顾家都还有别的古阿尔特语老师,家主若是不满意他……” 顾明越笑:“不用了。别的不一定比得上他。” 顾蘅嘴角微微扬起,目光里流出出几分无奈,就听到顾明越有些轻佻地说完了后半句话,“至少他有张足够漂亮的脸。” 顾蘅一怔,他下意识抬手,指尖从额角一路划至下颌。 ……漂亮的脸吗? 他笑倒在轮椅里,黑色的长发似河流里漫长的水草倾泻下来。 他随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小腹处好像仍停留着她的体温,这种异样的感觉是如此的奇怪,却让他忍不住地再次弯下身环抱住那个并不存在的虚影。 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他。 夜晚。 “如果你一定要发/情的话,别在书房。” 陆执川冷声对顾蘅说道,“不要在我每天办公的地方做这种事情。” 25. 第二周目 陆执川沉着脸说完,白天在伊家的画面却忽然浮现眼前。 氤氲大雾与昏沉沉的天,有斑驳的光纹落在她的黑发上。 她俯下身,幽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脸。 他不是童话里的公主,自然不需要这样一位勇士来吻醒他。 但还是……好尴尬。 领带太紧,于是扼住了一瞬间凌乱的呼吸。他僵硬地抬起手想去松一松,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擦过了自己的唇,手指立刻抽搐般蜷了蜷。 顾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我们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她曾经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我要侍奉的家主,我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任何龌龊的心思?” 陆执川强迫自己不去想先前发生的事,狠狠闭了闭眼,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冷声:“你真应该看看自己当时的表情。 闻言,顾蘅不自觉地摩挲了下自己的下眼睑,有些新奇地想: 当时他的眉是蹙着的吗?他的眼会怎样望着那个孩子?他的唇要如何摆在面上,才能说尽所有想说的话? 在他为顾明越的遭遇感到伤心,又或者因她的触碰而愉悦的时候,他脸上又是什么表情? 这还会是一张足够漂亮的脸吗? 陆执川不知道顾蘅在想什么。他当然不明白,他又不是顾家的人。 顾蘅轻慢地笑了起来,温声说道:“你多想了。她明天还要去应付质询,你要准备得周全一点。” 他端起酒杯,忧愁地叹了口气:“她要应付的事怎么这么多?” 陆执川却冷冷地说:“快要到伊达山盛典了。” 两人都不再开口,许久之后顾蘅才听到他难辨悲喜的声音,在犹豫和晃神之后,陆执川只轻描淡写地推了一笔:“我祝她一切顺利。” 顾蘅想,他该救救顾明越。 这样的好孩子,不应该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陆执川不会帮她,他从不忠于谁,他追随任何一位可以带给他利益的主君。 …… 陆执川让顾明越记一下文稿好应付明天的质询,倒不用每一个字都背下来,毕竟他明天也会出席质询帮忙回答,但至少要记个大概,别一个像样的字都憋不出来。 艾维的死对她应对质询是非常有利的,现在没有龙族横亘在顾家与她,顾家与伊家之间了,甚至购买苹果种子的事也有了重大进展。 明天会是一场盛大的胜利,陆执川离开前神采奕奕地说道。 顾明越合上文件,问从药圃回来的长赢:“安夫人怎么说?” “她为艾维的死感到遗憾,但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什么。瞳孔还在锻造中,一时半刻无法归还顾家。” 既然原主人已经死了,安夫人还会甘心把好东西吐出来吗? 不过艾维不是不能“复生”,也并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顾明越想。 她完全可以读档重来啊。 顾明越撑着额头,窗外忽然传来响动。 ……谁? 她看向长赢,他面色已经完全冷下,快步挡在她身前,腰间长剑出鞘。 外面的侍卫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吗?竟然能叫人冲撞到家主这里。 窗户没有打开,外面的人却如同一丝雨轻飘飘地吹了进来,落在地上先成为一滩人形的水渍。 水渍的轮廓慢慢缩小,伊家的小家主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先看到的却是长赢指在她脑门前的长剑。 她吓得向后退了几步,想起自己的来意,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鼓起勇气对顾明越打招呼:“晚、晚上好。” 顾明越挑眉,伊家家主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而且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是怎么进来的? 顾明越半跪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孩子,温声说道:“家主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要带你离开顾家!”她一口气大声说完,认真地看着顾明越,“暴君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 今天是暴君的圣礼,祂会最大程度地保佑信徒。她一路溜进顾家能不被发现,完全是靠着暴君的赐福。 我要带你离开顾家。 好熟悉的一句话,顾之庭死之前也跟她说过。 顾明越眉梢挑得更高:“我为什么要离开顾家?” 小女孩怕顾明越不相信似的抬高了音量:“你再不走,他们会杀了你的!” 他们会杀了……我? 心跳声陡然加快,顾明越的话声反倒慢了下来,“谁要杀我?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所以顾之庭认为他在救我,艾维也觉得她在救我? “暴君告诉我的!祂说你会成为献祭给月神的祭品。” “主上。”长赢忽然打断小女孩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明越转头看他,看他与以往一样面无表情,缓缓问:“怎么了?真的有人要杀我吗,长赢?”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道。 她又转头看向伊家的小家主,好奇道:“那你要带我去哪呢?伊家吗?” “不不不。”小家主头摇得飞快,“伊家的人也想杀我,我们不能待在伊家。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很偏很偏的地方!我已经拜托我的近卫长打点好了!我们可以在那里平安地度过一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 你怎么确定伊家的人要杀你而近卫长却是可以信任的?你怎么确定那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暴君会帮助我们的。”小家主又一次强调道。 “你能听懂祂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祂一直在说话,我能听懂一部分,在有些时候。” 一个话唠。 顾明越思索片刻,缓缓问:“伊家家主,今天白天圣礼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变故?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知道更多的事。” 小家主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脸,“这就是【童话书】的能力,它可以把很多人拉进去参与童话故事,没有什么副作用的,所以我本来是想趁那时候逃走的,但是……或许你也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想带你一起走!” 小家主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此处为剧情重要分线,即将解锁某项结局,请玩家慎重选择。】 【答应】 【不答应】 顾明越看着面前的人,最后问道:“那为什么艾维会突然失去理智?” 还提到了祂和龙族的血肉。 “我不知道,但暴君绝对没有做不好的事!” 她扬起的脸涨得通红,白天被挟持的恐惧感有一次涌上,强烈的窒息让她的话音都在颤抖。 不像是谎话。顾明越叹了口气,长赢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于是只能听到她百无聊赖的话声:“没人会拒绝你这样可爱又讲礼貌的小孩。” 总之,先把这个结局给收集了。 【已选择:答应】 【她和暴君帮助你逃离了顾家。】 【长赢拒绝了跟你一起离开的邀请, 他毕竟是顾家稽查院培养出来的骑士。但念在以前的情谊,他没有向任何人告知你的去向。】 【顾家搜寻不到你的下落,陆执川接受了你消失的事实,长老院经过商议,决定由顾蘅代任家主一职,同时放出你因病离世的消息。】 【但顾家内部流传了一则传说,他们说你是被人所害,因执念未散,魂魄仍日夜在伊家徘徊。有幸遇见你的人都可以考到高分,于是有很多顾家人都在高考前暗暗供奉你,期盼获得考运。】 【听闻你逝世的消息,郁时青悲伤过度昏了过去,后来又在你的葬礼前站出来,说他是你的伴侣,理应由他为你扶灵。没过多久因反抗郁家家主为其安排的联姻,疑似自杀身亡。】 【安夫人的药圃翻修完成,重新开始售卖月见草,并且推出全场药草九折起活动。有人好奇问起缘由时,她笑着摩挲胸前金黄的猫眼石项链,说是为了纪念自己的朋友们。邻居同情她这段时间的遭遇,药圃大赚一笔。】 【顾依兰回福利院静静坐了一会儿,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变。】 【你和伊家的小家主在一座小渔村里安顿了下来,过往那些熟悉的名字从此变得遥远,再没能打扰你们。】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归隐】 【归隐】 【你最终放弃了家主的位置, 选择远离一切纷争与阴谋,过上了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这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谁也不知道。】 有种的感觉。 就像是一场童话故事,但顾明越对这个结局是否真的美满打一个问号。 有太多谜题还等着去揭晓,比如谁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这个结局后面又会发生什么。 【是否确定读档?】 【已确定】 散落的衣服,凌乱的床榻,以及身上斑驳的吻痕……顾明越回到了上一个存档点。 现在是2月21日 系统任务还是上一周目的那些,没有刷新也就没有给她薅羊毛的地方。万幸权能和背包里的东西也未丢失。 好穷,顾明越感慨道。 等到差不多要去圣堂的时候,她摸了摸兜里的双尾蛇徽章,这个一定要带,她当上家主就靠它了。 外面忽然有人叩了叩门。 “您好,小庭为您送来夜晚叫醒服务。” 小庭? 顾明越:…… 她推门前看了眼时钟,离上一周目出门还早了五分钟,但上一次顾之庭可没开口催促她。 顾之庭维持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角度,让她能一眼看见自己比好看的右脸更加好看的左脸,然后故意压低了声音,让嗓子更有磁性:“晚上好?” 顾明越挑眉看他,目光里甚至带了些许怀念:“走吧,去圣堂。” 上一次见到他,他还是死人状态,不像现在这般活蹦乱跳。 而且因为顾之庭退场太早,如果上一周目真的有人想杀她,肯定不包含他在内。 顾之庭只觉得她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一瞬间,心脏突然开始泛起绵延的钝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穿透过他的心脏。 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疑惑微微眯起,他盯着面前人许久,忽然瞥见什么,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他缓缓问道。 顾明越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下,“哦,是那个。” 上一周目在床上弄出来的吻痕。 26. 是谁? 顾之庭冷下脸,琥珀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锁骨上的红痕,像在看一个加满劣质奶油的蛋糕。 他想用力抹掉它,这跟在福利院扫掉垃圾没什么区别。 出乎意料地。他仍然可以冷静地问道:“是谁?长赢还是郁时青?你与他还是他们做/爱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是第几次?” 顾明越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惊奇道:“哇哦。” 简短的回答像忽然闭合的钳子,紧紧抓住了他的喉咙。一种轰鸣的情绪冲进他的头颅,缠裹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于是一张张顾明越的脸在脑海里闪回。 躺在他身边的顾明越,带他潜入福利院院长办公室的顾明越,大学课堂上认真做笔记的顾明越…… 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在床上的顾明越。 在床上的,他的姐姐。 热气腾腾的皮肤上垂着汗珠,那个胆大包天的贱种咬住她的颈侧,用尖锐的牙齿一遍遍剐蹭她,身下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腰线,温腻的脂玉似的肉溢出指缝。 顾明越低着头看他,夸奖般亲吻他的额心或眉眼。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看她继续不知死活的笑,换来又一个亲昵的吻。 他又一次重复地问道: “是谁?” 话一出口,顾之庭忽然愣住。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顾明越?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顾明越? 比刚刚更尖锐更复杂的情绪撞进他的脑海里,撞得他眼前几乎空白一片,胸腔里却像火烧一样,灰烬的烟味抖落,浮现出面前人满不在乎的脸。 顾明越笑了笑,疑惑却又慢条斯理地问:“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做弟弟的再怎么样也管不到姐姐的床上。” * 顾蘅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圣堂。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会是哪个倒霉孩子坐上家主的位置。 倒霉孩子经过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伊家的家主说有人要杀她,是因为她是当时的顾家家主所以要杀她吗? 那之后坐在这个位置的顾蘅是会步她的后尘,还是成为最终的受益方? 顾明越倾向于后者。 他这个腿断的很是时候,直接让他不必参加这次的家主择选。 即使顾蘅不是动手杀她的人,他也一定会默许旁人的行动。 顾蘅在望见她时也愣了下。 这个人似乎是叫……顾明越? 顾蘅轻轻蹙眉,为什么在看到她的时候,他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早已见过她,就好像他与她有过千丝万缕的过往,就好像他已在她身上牵绊过无数心绪。 圣堂里陆执川已经等候多时,这是顾明越第二次参加上任家主的葬礼了。 葬礼结束,她还要等待好几个小时才能成为家主。 管家手捧圣书缓缓念诵着悼词,百无聊赖的顾明越只好抬头,打量着他冷漠的神情。 过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再加上晦暗不明的光线,以致所有人都无法看清他此刻的情绪。 但陆执川高高在上,可以一眼望见底下众人的情态。 顾明越忽然想起来,其实葬礼在什么时候办并没有明确要求,但家主择选不是,上一周目长老院可都是准时地在十二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降临于此的。 她无所谓地揣测:陆执川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故意把所有人叫过来早早举办葬礼,又放任他们在这片封闭的空间等待,而他乐于居高临下地观看所有人为家主之位魂不守舍、坐立难安的样子。 陆执川是这样的人吗? 顾明越想了想。 他是。 陆执川对目光一向很敏感,他抬眼,几乎立刻瞥见了人群里的望向他的青年,而顾明越毫不闪躲,甚至朝他笑了起来。 轻浮。 比起其他人,她脸上实在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 顾明越其实是在向未来的左膀右臂表达友好。两人好歹也共事了一周不到,陆执川的性格和作风并没有让她特别不满的地方。 他们或许还会合作很久。 葬礼结束,之后又是提问择选家主的标准,顾之庭发表神奇言论“你们还真信月神啊?”,再之后竞争者在圣堂里散开,各做各的事,彼此间神情警惕。 她散步似的走到上一周目涌入蛇的窗口。彩窗是闭合着的,她推了下没推开,看起来是从外面锁上了。 彩窗上绘有月神和白山茶的图案,角落处悬着淡淡的倒影,那人嘴角微微扬起,一副斯文模样,看起来极好说话。 顾明越突然对这个人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3】。 她还没在自己身上用过技能。 【顾明越】 【顾家旁支子嗣。】 【一个正在求职的应届生。】 【权能:鉴定】 空中只有她能看见的字符飞速跳动出来,一笔一画似由蚊虫的肢节拼凑,最后组合成颤颤巍巍的词句。 眼睛处传来隐隐的痒意,顾明越闭上眼,在心里数着节拍做了套眼保健操。 她的介绍也太少了点。 【鉴定(启明)】的经验值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停留在50。 顾明越琢磨了一下,如果接下来多次使用带来的熟练度也不能让经验值增长的话,那估计是要遇到什么突破性的机遇才能了。 直接与一位神明接触这件事还是太可遇不可求了。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任何变化,十二点一到,九席长老出现。 命运之轮疯狂转动着,这一周目的蛇爬得比上次快,等她低头时已有两三条蛇爬上她的长裤,探头探脑地靠近她兜里的双尾蛇徽章。 她再度对它们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3】。 【蛇】 【一群没脑子的无毒爬行动物。 它们身上有被使用过权能的痕迹。】 没有人发现这些蛇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它们身上至少有一个作用为隐蔽的权能。 但长老院如何保证这些蛇只会缠住一个人,如果它们不只爬到她的身上,难道最后要数谁身上的蛇最多,谁才能当上家主吗? 这些蛇身上可能还有个一键跟随的权能。 顾明越轻轻摇头,如上周目一般,她看见顾之庭和人群中的几人似有似无地望向长老们。 白山茶,还是柏树? 这些竞争者们又站在了哪一边? “月神已经为我们指引了未来的方向。”长老冷淡地下达了指令。 “新家主已经出现了。月神选择了祂虔诚的信徒,顾明越。” 这次陆执川没再瞎扯什么笔画,而是正正经经地引用了圣书里有关蛇的故事,说明蛇如何如何受到月神的眷顾,作为月神的信使帮助顾家选定家主。 其他人自然不信。 顾之庭望向她,神情难看至极,而顾明越回以粲然一 笑。 【你宣布以“藐视神明”的罪名逮捕顾之庭。】 【当他亲口在你耳边说出那一句“这里还真有人信仰月神”的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这是你即位以来颁布的第一条政令。】 【没有人想到你会在今夜立刻动手。】 【他是你的亲弟,是稽查院的新星,但如今,他只是你的阶下囚。】 【顾之庭的遭遇震慑了野心勃勃的继承人们,你极大地巩固了你的权威,怀有异心的人暂且小心蛰伏下来。】 顾之庭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她没有看他。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顾明越温和地说道。 “希望诸位今晚好梦一场。” 沉默不语的人群如潮水涌出,圣堂外郁时青没在其中看到自己在等的人,立刻明白过来原因,眉眼不自禁漫开喜色。 他握住口袋里的锦盒,长长舒了口气。 他并不想当一个太过痴缠的伴侣,这个白山茶项链本来是想等之后再送出去的。 但现在正好合适,不是吗? 顾蘅面上不显,心里却感到讶然。 居然是顾明越。 心绪百转千回,他打算等之后找陆执川问问具体情况。 前提是自己没被长老院先一步打发出去联姻。 他按了按没有知觉的腿,轻描淡写地想,大概可以再多瘸几日。 圣堂里,顾明越和陆执川缓步走入地道。他先半步开路似的端着烛台,昏黄的光照亮一圈脚下的路,看上去恭谨又识礼节地侍奉着他的新主。 顾明越忽然问:“我记得上一任家主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年,再上一任好像待了十年,我很好奇我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火舌在陆执川的瞳孔里忽然蹿高,热气熏在薄薄的镜片上生出点淡白的雾气。他的目光轻巧扫来,似乎是完完全全真诚的展望。 “家主万寿无疆。” 顾明越故意道:“可是家族里有很多人想要杀我。” 她含笑的眼不偏不倚地望着陆执川。 而他听到自己猝然加重的心跳声。 比起他的多任旧主,这位还要再加上一个多疑的特质。 有点麻烦。 她停下了脚步,陆执川只好也停了下来,就听到身侧的人慢悠悠地问:“谁坐在这个位置,你都会对他说一样的话吗?” 好无聊的问题,陆执川在心里诽谤,面上只平淡地说道:“家主,月神只眷顾了您。” 顾明越收回目光,放过了他,“合作愉快。” 陆执川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就听到了她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希望我们能顺利度过第一个七天。” 至少这一周目要比上一次活得久吧。 上一次的伊达山盛典都没去成,她白背那么多古阿尔特语了。 陆执川却是一顿。 ……七天? 家主上任的第七天会与其他两大家族一起举行伊达山盛典。 而长老院已经计划好在那一天动手。 他以为顾明越注定会在那时死亡,成为无辜献祭的羔羊。 ——我很好奇我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有很多人想要杀我。 或许顾明越知道的远比他想的要多。 直到这时,他才对面前新上任的家主有了几分新奇感。 27. 我原谅她 上一周目最大的好处,就是给顾明越积攒了大量的工作经验,现在再来一次上手极快。 陆执川也有些讶异,只需要他略略讲几句,顾明越就能立刻通晓各种流程,熟练得仿佛一出生就干这个了,没有一点刚毕业的学生气,大大减轻了他的工作负担。 他暗暗打量顾明越,顾明越就明明打量他。 在伊家的童话书里,顾明越对周围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3】却没有成功。她原本以为是童话书对权能有限制,而她权能等级太低,不足以突破这层限制。 但万一,是当时有别人也在发动权能呢? 那个人的权能就是屏蔽他人的权能。 为了维护自己在未知环境下的生命安全,他谨慎地开启了权能。 那个人会是陆执川吗? 但这也只是顾明越的猜测而已,以她现在的权能不足以窥知这些。 陆执川去隔壁办公室处理工作,顾明越陷在椅子里把上周目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又过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对了,还有郁时青。 她起身握住门把手,想象着另一边郁时青被冻得瑟瑟发抖,手脸通红的样子。 还有最后“疑似自杀身亡”的结局。 叹了口气,她推开门,门外却没有任何人。 顾明越:? 门板后面却传来一声闷哼。 她按着门把手,斜着身子把脑袋探向门后。郁时青捂着自己的鼻子,小声地嘶着气,断断续续地打了个招呼:“明越…早上好。” 他靠在门前纠结要不要打扰她,没想到顾明越刚好把门打开了。 她小小声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郁时青移开手,装作鼻子上撞出的红印不存在的样子。 他重新回到月光之下,颀长的影子被身后的白墙砍成两截。 眉眼适时地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一举一动都像用尺子规划出的标准答案。 “恭喜你,得偿所愿。” 顾明越在胸口画了个残月,“感谢月神。” 郁时青扬了扬眉,有些高兴:“你也开始信奉月神了吗?”他闭上眼,指尖也画了个残月,明显比顾明越的更标准。 他从口袋里拿出锦盒,笑吟吟的,“我可以为你戴上它吗?” 上次郁时青可没主动说这句话。她还没说话,郁时青就主动上前,动作快到她来不及拒绝,长发就已被拢到一侧,露出肩颈流畅的线条,和那些斑驳的吻痕。 身后的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顾明越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可不怪她。 他低下头,它们的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像是无意抹上去的胭脂,印在她清清泠泠的皮肉上。 又不是不通人事的孩童,他在儿时就已经见惯了家族中各种私通丑闻,也通晓长辈处理这些情事的手段。 凌晨的寒意沁入肺腑,领结勒得太紧,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摩挲着这些痕迹,轻声说道:“会痛吗?” 指下的人微微僵住,郁时青想,她在为自己的放/荡感到羞愧,还是没想到他这个未婚夫会开口询问? 她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他? 郁时青低声:“他真过分。” 那个人在她身上留下这些痕迹的时候,有为她考虑过吗? 哪怕他们的婚姻完全出自利益的结合,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作秀,他也是她名副其实的合法丈夫。 而那个人有在意过她的声誉吗? 郁时青怜悯地盯住她姣好的侧脸。 郁家教过他们如何维系与伴侣的感情,长辈甚至告诉过他,作为一个合格的联姻伴侣,要知晓彼此的喜好,学会挑选符合他们心意的情人,然后亲手将情人送到伴侣的床上。 这样的情人才足够安全,不会闹出什么笑话。 出身低微的顾明越,在福利院长大的顾明越,她不了解这些。 郁时青闭了闭眼,曾经相处的一幕幕泛起蛛丝般的裂纹,心脏莫名抽痛起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按住吻痕的指尖加了几分力道。 有点痛,顾明越嘶了一声。 他卸了劲,苍白的手却依旧没有离开,长久地搭在了她的肩颈上。 这对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青年来说,是极为失礼的举动。 郁时青低下头,声音像深秋的夜雨冷冷地飘在雾里,却带着怜惜:“他弄疼你了吗?” 顾明越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总不能跟自己的未婚夫描述和情人的床上感悟吧。 郁时青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很受欢迎,在塞勒涅大学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以解答疑难为由不知廉耻地围绕在她的旁边。 但只要他出现,他们就会自觉地离开。论家世,几乎没几个贵族比得上他背后的郁家;论样貌,郁时青一向是社交中心。 他们都清楚,顾明越是他未来的伴侣。 那个贱种,也不过是因为她一时的好奇与贪玩而已。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岁相识至今,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我原谅我的妻子。 我原谅她的不忠,宽恕她的放/荡。 我接收过月神的训导,也该帮助她走向真正的崇高。 郁时青的脸上浮现出无奈与纵容,他低下身,纤薄而苍白的双唇擦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月光太亮了,他看见顾明越浓密的睫毛像承受不住露水与风声的草叶,轻轻颤动了下。 他的妻子,真的好漂亮。 顾明越转过身,将他微微向后推了半步,“好啦。”她无奈地说道,“你跟他不一样,不要在意这些事。” 指望玩家清心寡欲,走纯爱路线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游戏论坛也总是热衷于讨论哪些玩法更变态。 ——你跟他不一样。 郁时青的手掌忽然箍住她的后颈,牢牢按住那些令人生厌的痕迹不露分毫,在她扬起的脸上落下生涩的一个吻。 这算是吻吗? 不过是他的唇轻轻碰在顾明越的额心。 柔软的,温热的,郁时青的所有思绪在刹那间停止了转动,似踩在云上一样飘忽。 是啊,我跟他,或者未来的他们不一样。 不,不会有“他们”了。 他不会允许顾明越身边出现“他们”。 顾明越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人因为紧张而紧紧闭起的双眼,心里越发好笑。 哪怕简简单单的一个吻,他的耳垂就已经红得滴血了。 这个吻一触及离,如羽毛轻轻扫过。郁时青退后一步,假装出呼吸微乱的样子:“……对不起,我……” “笨蛋。”顾明越踮起脚尖,唇瓣蹭了蹭他滚烫的耳垂打断了他说话。她看着身侧人惊愕的脸,得意地扬起眉,“我教你吧。” 她的舌尖试探地舔舐着郁时青的唇,引导他的靠近,掠夺走他喉间稀薄的空气。 彼此的喘息不断升温,他后背撞在门上,伸手搂住顾明越的腰,任由怀里的人扯过自己的衣角揉得皱皱巴巴, 又一根一根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缠,淋漓的热汗让一切都更加黏腻。 他是个上道的学生,顾明越这么评价道。 见差不多了,她往后退去准备抽离,这个细密而绵长的吻却没给她说结束的机会。 吻没有停下,他的手搂得更紧,窒息感让她的眼角沁出一二滴泪。 郁时青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愤怒、嫉妒、恨意还有初初沸腾的快乐都装填进他的胃里,在胃酸里不甘地溶解。 他听到滋滋冒泡的声音,在他和顾明越之间。 原来与顾明越接吻是这种感觉,他失神地想,可顾明越那么吝啬,她不愿让他了解更多,就离开了他的怀抱,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不起。” 郁时青声音嘶哑。 顾明越许久后才缓过来,摆了摆手,又有了说话的力气,“礼物我很喜欢。” 她懒懒抬起手,白山茶项链缠住了她小指上的双尾蛇银戒,就在刚刚接吻的某个时候。 郁时青没再问肩颈上吻痕的事情,只是垂着眼望着她微肿的唇,温声道:“我越来越期待我们的婚礼了。” 他面上泛起一些柔软的笑意,月光与对未来的期盼沉在眼底,都是亮晶晶的,“我想早一点,再早一点,成为你的伴侣。” * 顾明越坐在沙发上晃着银链子,看着精致的白山茶花在空中忽左忽右,如果她和郁时青真的成婚了…… 天大的好事啊! 婚约只是婚约,但成婚后他们就为名副其实的伴侣,郁家会带给她助力,她在顾家的分量会更重一些。 前提是上一周目想杀她的人里不包括郁时青。 他会是凶手吗? 温和的青涩的守礼知礼的郁时青,亲一下都会觉得自己冒昧,还要跟她道歉的郁时青。 一个在上一周目的结局里,甘愿为她抬灵,终身不娶,最后为了反抗联姻疑似自杀身亡的郁时青。 她摘下了小指上的双尾蛇戒指,又再次戴上,不像上一周目的末尾,这个戒指直接卡死在手指上摘不下来了。 郁时青刚走没多久,长赢也到了。她收起项链打了个哈欠:“你来了。” 在郁时青来之前她就叫侍从给他留了封信,等他带着被子和枕头来到新房子,他就能看到桌上让他来书房的消息。 长赢点了点头。 顾明越站起身,“走吧,我们去图书馆。” 她这次要更早地拿到第一任家主的笔记,等天一亮就可以去见艾维了。 陆执川倚靠在墙边,借着窗帘露出的一点缝隙,淡淡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真是好一出大戏。 先是顾明越和郁时青,现在又是顾明越和长赢。 果然,大晚上总能见到鬼的。 他扯了扯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继续处理搁置许久的家族事务。 图书馆。 顾明越翻看着第一任家主的笔记本,状似无意地问管理员:“每一代家主的手指大小应该都不一样吧?如果有人戴不进戒指或者戴上去了摘不下来怎么办?” 管理员乜了她一眼,“这是共鸣物,又不是什么普通的戒指。而且戴上去了摘不下来才是正常的。” 顾明越一顿。 “家主又不是什么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职位。这是终身制的啊,只有家主死亡,双尾蛇戒指才会从你手上下来。” 并不,顾明越现在依然可以摘下这枚戒指。 她是特殊的。 28. 喝酒吧 但顾明越并不打算在管理员,以及其他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这种特殊。 顾明越:“原来如此。” “还有一件事想问,第一任家主斩杀过一条龙,这件事整个普莱国都知道,当时第一任管家也参与进来了吗?” 管理员:“让我想想,图书馆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如果书里有写的话,那我不会忘记的。” 每一本书都看过?顾明越眉头一跳,这图书馆可是有整整五层,就算管理员一直待在图书馆,不吃不喝而且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那也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他究竟在这间图书馆待了多久? 没过多久,他欢快地确认道:“没有一本书能写明白新历旧历交替那段时间的事,毕竟那会儿一直在打仗,后面花了大力气重建才勉强恢复秩序。” 他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那位管家对龙族并没有恶感,只是她会更在乎顾家的利益而已。” “不要去想那段时间的事了,也不要去深究。”管理员放低了声音,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忠告,“过好现在就可以了。” 顾明越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后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谢谢。” 新历与旧历之交替,就是顾家真正在普莱国站稳的时候。 那段时间有什么不可以宣之于口的? ——月神已经死亡,但暴君未必。 顾明越的心咯噔一下,不会月神就是死在那个时候吧? 神明的死亡导致了历史的混乱,亲历者或知情者都保持了缄默,以至于少有人清楚那段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 除非,去问问活下来的那位神明。 ——暴君。 * 路灯一闪一闪,嘎嘎叫的鸭子又蹦起来啄了长赢一口。 他真不讨动物喜欢,顾明越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艾维站在转角处,黄金色的瞳孔在紧缠的白色丝绸后轻轻眨了下。 密不透风的消息网在凌晨时已经黏上了新鲜的虫子,为她带来了及时的情报。可惜新上任的家主不怎么出名,没多少人了解她,情报也就寥寥几字。 她挑剔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只觉得这人看起来更像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木杆子不小心碰到那人的脚跟,这可是木杆子故意的,艾维漫不经心地道着歉:“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 顾明越轻轻扶了她一把,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人,还主动避开了路,特意站在路灯下,防止她一个不小心撞了上去。 这位新任家主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清脆,让人想起秘密之森里未熟透的果子,一咬下去汁水就会炸开,青涩的酸会一直蔓延到舌根。 艾维看着两人一无所知地走进安夫人的药圃,有点怀疑这真的是值得合作的对象吗。 忽然,她在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清秀,没给读者造成辨认上的压力: 太阳在你的瞳孔上提炼黄金。 还有世界,还有晨曦。[1] 艾维猝然抬眼,望向顾明越走进药圃的身影。 只是刚刚擦身而过的一瞬而已,这张纸条就从他们手上落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捏住纸条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艾维的脸色沉得难看。 她当然明白顾明越的意思。 只有龙族才会有黄金色的瞳孔。 这是威胁。 顾明越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她还知道什么? 秘密之森的果子多半都带着剧毒,那些盲目咬下的可怜人连个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会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 长赢向顾明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顺利完成任务,纸条已经塞进她兜里了。 顾明越打了个响指。 长赢配合地问:“主上,你在纸上写了什么?” “我用了一句诗夸赞了她的眼睛,表达了对彼此间发展友好关系的向往。” 那是顾明越发挥了为数不多的艺术细胞,特意从记忆里翻出的句子。 长赢又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呢?现在这样更像挑衅。” 顾明越震惊:“会吗?” 顾明越疑惑:“不会吧?” 顾明越试图挣扎:“但我觉得直接冲上去说破她的秘密有点冒昧。” “现在不冒昧吗?”长赢对此表示怀疑。 她轻轻推开面前的门,向抬头望来的安夫人莞尔一笑,声音缓缓落在长赢耳边,“算了。我也只是想让她知道,在所有合作者里,我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艾维只能选择跟她合作。 只要她不用戴了双尾蛇尾戒的左手碰到艾维。 这个戒指不能摘下来,顾明越只能自己注意点,别跟上周目一样眼睁睁看着艾维再度化成一滩血水。 药圃低矮的屋檐拦住了外面亮堂的天光,狭窄的屋室内蔓延着昏暗的光线和清冽的药香,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顾明越现在又仔细看了看,发觉很多柜子桌椅上有缺口和划痕,只是安夫人一向收拾得很干净,这间药圃才不会显得太破旧。 ……她究竟贪了多少?顾明越忍不住想问。 正在称量草药的安夫人并不知道她的疑问,轻轻放下手里的天秤,柔声细语地问:“客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 两颗石子似的眼睛嵌在她灰白光滑的脸上。因为常年进行炼金实验,整张脸变得僵硬,眨眼要耗费更多的力气。她就渐渐习惯了不眨眼的日子,睡眠也渐渐稀少了。 黄金色的龙族瞳孔垂落在她的黑色长裙上,添了几分神秘的锋芒。 此时的顾蘅,就在隔壁的偏屋给自己疗伤。 后室里飘来煎药的声音,是为顾蘅煎的吗? 顾明越一本正经地问:“你就是安夫人吗?” 安夫人笑起来,望过来的目光轻柔而温和,像从云层后一寸寸露出来的月光。 “我是。” 温软的话声从舌尖淌出来。 “天呐。”她夸张地做着表情,“我好像遇到了我的首席科学家。” 安夫人脸上面具似的笑意淡了下来,似虚浮生裂的墙皮从屋壁上剥落。 她幽深的瞳孔盯住顾明越,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 一场愉快的会谈,顾明越和安夫人充分交流了意见,获得巨龙瞳孔一只。 她没有去见顾蘅,也没在药圃多待片刻。另一位朋友已经坐在酒馆门口的那一桌太久了,好不容易见她出门,朝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木杆子,算是邀请。 “喝一杯?”艾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就不请客了,身上没钱。” 顾明越自然答应,顾家还没穷到连酒都喝不起,风度翩翩地回了句:“很高兴你能给我这个荣幸。” 长赢似乎想说什么,便见顾明越转过头看向自己,她认真问:“你要喝点什么?” 他要了杯甜酒,顾明越知道他喜欢那些甜到能腻死人的东西。艾维则更偏爱威士忌。 她自己只要了杯热开水,“我工作的时候不喝酒。”注意到长赢动作微顿,很宽宏地对他道:“放心,这次违反纪律不扣你钱。 ” 长赢辩解:“是你先问我要喝点什么的。” 有上司的首肯,不能算下属做错了事。 顾明越讶然:“我只问你要不要喝,又没说给你喝。” 长赢:“……” 艾维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们顾家真奇怪,在别的地方规矩可没这么严。” 所以家族内部倾轧不休,互相算计,所有人都忙着谋取自己的私利。 修个路灯都拖拖拉拉。 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毁坏家族本身的利益,也要选择与她一条龙合作。 “从今天开始,未必。” 黄金色的龙目被顾明越轻轻放在桌上,艾维望见它时面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明越。 “但它本就是属于你的。” “家主之位本来是属于你的。” 安夫人轻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顾家是家主的顾家,顾家的所有人都只是家主的臣民。”顾蘅敲了敲自己的腿,依旧没有任何痛感,轻描淡写地问答着她的问询,“没有什么‘本来’,我从头到尾都是家主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候上面之人的吩咐而已。” 装模作样啊,安夫人忍不住笑了笑。 顾蘅在稽查院弄出三十三天圣约,以残酷手段镇压所有反对声浪的时候,可不是今天这幅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模样。 恨他的人不在少数,顾蘅应该庆幸,顾明越不在其中。 顾蘅操纵着身下的轮椅向屋外走去,侍从赶忙跟上,配合地在外面装出他行动需要旁人帮忙的样子。 “我先走了,祝你依旧财源广进。” 安夫人按住胸前干枯的白山茶花,垂眼说道:“借你吉言。” “我们彼此间是愿意合作的吧?” 艾维一边翻看着顾家第一任家主的日记本,一边说道,话里多了些不确定。 一见到顾明越,她全身上下就开始痛,好像被千刀万剐过一般。 艾维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你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你。” 顾明越:“当然。” 除去上一周目最后那点不太愉快的地方,她与艾维相识的那几天虽然也各怀鬼胎,但总体交流还是很和谐的。 她也很疑惑,为什么艾维最后都摆出一副要杀她的架势了,却仍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救她。 她和陆执川进入那片共鸣物展开的领域的时候,艾维又看到了什么? 但上一周目已经结束,如今在她面前的艾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艾维。 听完她的许诺,艾维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那就先这样吧。”她嘟囔了一句,“你们可以去结账了。” 顾明越转头说道:“长赢,去结账吧。” 长赢默默看她。 明明所有的钱都在顾明越身上。 她却摆出震惊的样子:“我……不会没钱吧?” 艾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两眼瞪大不敢置信地问:“你不是家主吗?” “其实我一直到昨天都还在还顾家的助学贷款。” 顾明越对着长赢压低了声音,但艾维还是能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我现在,我们现在,就是一分钱没有吗?” 虽然不知道顾明越要做什么,但长赢还是配合地说:“是的。” 于是她转头向艾维投来了鼓励的目光,“现在到你展示诚意的时候了。” 艾维尖声:“我没钱啊。不然我为什么要等你来了才点酒喝?” 她都六百多年没喝过酒了,就是特意等着顾明越来请客的! 29. 他不是好人! 艾维沉睡前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伊家的那套房子了。 她现在只是个一贫如洗的穷龙,还不能告诉顾明越自己身上背着的欠债。 顾明越也想起上一周目在地库里发现的账单,撑着额头思索道:“我想这家酒馆是顾家的产业。” 这样她的账就能从族中走。 长赢看了看墙上的天秤符号,那是郁家的家徽。 “是郁家。” “也不错。可以记郁时青账上。” 回头跟郁时青说一下就好。 “我们不着急。”她看着艾维和蔼地开口,“反正有时间,多聊聊嘛。” 你当初是向谁借的钱,新历初又发生过什么事。 她怀疑借条落款处被抹去的就是顾家第一任家主的名字,所以艾维才会帮助顾家一起对抗伊家。 “你们不该在白天喝酒的。”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顾明越缓缓望向来人。 顾蘅叹了口气,让身边的侍从去付了酒钱。 艾维在顾明越和他之间打量了一圈,皱眉,“你们认识?他也是顾家的人?” 顾明越点头,撑着脑袋望过去,掀了掀眼皮,有点古怪地说道:“怎么好劳烦兄长?” “出门在外,哪有让家主出钱的道理?” 顾蘅本想笑一下,忽然又不受控制地咳起来。未好全的鞭伤在背后隐隐作痛,白山茶的熏香也没能完全掩盖过那股刺鼻的血味。 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面上病容憔悴,强压下细碎的咳声,眼角便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渐暗的天下光太昏斜,淡色的唇,瘦削的手,他似不知何时会彻底干涸的溪流,水中月华破折,风一吹就碎了开来。 “兄长莫要太过劳顿,家族事有未逮,将来还需仰赖兄长。” 顾明越慢条斯理地说完,起身客气地向艾维告辞。 顾蘅一僵。 正常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对劲。 他自认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顾明越却连多问一句都不愿意。 我以前得罪过她吗?顾蘅认真回想。 没有,他与她都没见过几次。 他心里多了几分淡淡的遗憾。 对面的艾维挑了挑眉,顾明越跟这个突然出现的顾家人似乎不是很和睦的样子。 但这跟她无关。 “下次见。”她皮笑肉不笑。 * “这是个很劲爆的消息。”顾依兰评价道,“你能确保那条龙是真心想合作的吗?” “是的。而且我也是真心的。”顾明越认真回答。 顾依兰冷冷提醒:“别被带沟里去了。” “我不会这么对她的。我是个好人。” 她将装着安神香的木盒推到顾依兰面前,这次是安夫人免费送的,没花钱。 她继续说道:“我希望啄木鸟日报也能知道这个消息。” “这会成为大新闻。” 六年前福利院的事就表明顾依兰手里有啄木鸟日报的人脉,她可以透露消息给报纸的人。 但问题是,那会儿的顾明越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而如今的她是随时可以让人下狱的顾家家主,一夜之间她的雷霆手腕已传遍顾家,叫太多人风声鹤唳。 顾依兰深深凝视着对面的人,目光如冬日结冰的湖面,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但只看到她有些可惜地说道:“这次我就不找他们要版权费了。” 他们靠她多卖了多少份报纸! 但宽仁的顾家家主允许他们赚钱,因为啄木鸟日报目前还没说过她的坏话。 顾依兰垂眼。 顾明越不打算深究。 她放任这些,是知道泄密管不过来,还是她当真如此宽容,不吝啬给予言论的自由与辩论的权利,又有自信顾依兰的这条线不会在将来反咬她一口。 又或是两者皆有。 顾依兰低下头,搅动着杯里深色的咖啡,答应了下来。 “啄木鸟日报出稿子很快,明早你就会成为头条主角了。” “挺好。”顾明越笑,“我不喜欢浪费时间等下去。” 他还要在这等多久啊? 顾之庭伸展了下四肢,继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昏暗的地牢充斥着腐烂的甜腥味,一点点微弱的烛光直直洒在黄金铸成的鸟笼上,亮堂得晃眼。 已经彻底干涸的血像融化的蜡油在金栏杆上拖曳出暗红的痕迹,不知多少年前哪位同族人留下的。 他屈起一条腿,靠着身后的栏杆,两手交叠垫着后脑勺,眼神逐渐放空。 顾明越为什么要突然抓他? 顾之庭想不明白。 他最近做什么坏事惹恼她了吗? 顾明越什么时候来看他? 如果24小时见不到顾明越的话,顾之庭恶狠狠地想,我就直接撞死在这里,这样她就肯定会来见我了。 虽然最终见到的是我的尸体。 他畅想了下自己死后顾明越会怎样伤心怎样后悔,转头又觉得不好,撞死在这里的话他的死相估计不太好看。 哪怕他一米八三身材绝佳俊朗潇洒,等顾明越睡醒了吃过早饭走到牢里,尸斑都出来了。 外面忽然传来大锁晃动的声音,顾之庭噌的放下曲起的那条腿,抬头确认了下旁边蜡烛洒下的光线,顺带着调整脸侧过去的角度,向着门口展露出比好看的右脸更加漂亮的左脸。 黑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光线穿过鸟笼的缝隙,栅格状的光影将她的身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 顾明越看到鸟笼的时候明显震惊了一下,“这是什么?” 顾之庭幽幽地看着她。那个总跟幽灵一样跟在她身后的长赢不在。 她稀奇地摸了摸杆子,特意避开了有血的地方,低下声音问道:“是纯金吗?” 牢里只有她和顾之庭两个人,哪怕刻意压低了声音依旧响亮得刺耳。 顾之庭:“做出这个笼子的工匠应该不会偷工减料。” 这个笼子只会住进顾家的囚犯。严谨点说,是具有顾家血脉的囚犯。他们需要接受月神的惩罚,用月华净化他们肮脏的生命。 工匠们敬畏月神,不敢在这件事上马虎。 因为顾之庭是被家主金口玉言关进来的,又是她的同胞弟弟,级别较高,荣幸入住高级黄金鸟笼地牢。 这黄金鸟笼肯定不能被卖出去创收,长老院也不会同意。顾明越遗憾地放下手,绕着笼子走了一圈,“这里还好吧,也不冷。” 鸟笼旁边放着一墙的刑具:各种样式不知道具体会用在哪里的刀,三角形但一坐上去就让人双脚离地的座椅,锁链和带刺的鞭子。顾明越凑近看了看,有些东西上面还沾着洗不干净的血。 “你手边那个可以用来碎掉犯人的膝盖骨。”顾之庭拧出一个三分薄凉三分讥嘲四分看透人生冷暖的笑,“需要我一个个介绍过去吗?” 他对顾家的每一个刑具都很熟悉,如果顾明越需要,他都可以帮忙。 但顾明越对此不感兴趣,看久了甚至有点幻痛,回头见他还在摆着一个歪嘴笑,疑惑问:“你在稽查院学这 些学的神经受损了?” 顾之庭:“……” 顾明越:“顾蘅以前是你上司对吧?他人怎么样?” 顾蘅以前当过稽查院院长,顾之庭这个屠龙小队队长的位置原本也该是他的。 不知道顾之庭和他有没有交集。 听到“顾蘅”这个名字,顾之庭目光一瞬间冷下,大声喊道:“他不是好人!我们离他远点!” 顾明越被他忽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在稽查院克扣你的工资了?你早说啊,我去帮你要回来。” 顾之庭却不想在这个话题多停留,只是跟个复读机一样一个劲儿地念:“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闭嘴。” 顾之庭合上嘴巴,下一刻又眼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顾明越也不浪费时间,直接问:“白山茶还是柏树,你选了哪一个?” 这句话砸下来,他整个人钉在原地,震惊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她怎么知道长老院内部的派系? 她不是一直在上学读书吗?为什么会与长老院有纠葛? 顾明越已经去了塞勒涅大学,当学者教授什么都好,能远离顾家最好,如果没办法,顾之庭计划着自己当上家主,也能保她周全。 ……但现在当上顾家家主的是顾明越。 想到这里,顾之庭忽然冷静了下来。 若是她一直置身事外,若是她连白山茶和柏树之分都不知道,那能站在这里的人又怎么会是她? 他敛下眼中的神色,又懒懒散散地笑道:“你选哪边?我站你对面好了,免得挤到你。” 顾明越叹了口气,“听话一点。” 怎么都22岁还有叛逆期问题? “告诉我,第八席长老许诺了你什么,让你这么相信他,甘愿为他鞍前马后?” 顾明越怎么会知道他在为第八席做事? 他望向面前的人,惊愕编成一道绳索,死死地系在了脖颈上,而绳索的另一头,似乎从一开始就握在了顾明越的掌心。 年轻的家主也在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忽然跃升的地位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改变。 这张姣好的脸被金子做的栏杆分割开来。从顾之庭的角度看,她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 她对我的事究竟了解多少。 见顾之庭久久不回答,顾明越以为他叛逆期症状加重了,在心里啧了一声,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耐心地说道:“他不是好人,我们离他远点。” 上一周目你死在他手里了知不知道! 找靠山的时候能不能找一个靠谱点的!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顾明越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脸颊,强迫他不闪不避地看着自己,“我是你姐啊,告诉我,他拿什么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当上家主?” 他绷着下颌线,那团紧实的肉还是在她指腹下不情不愿地鼓起来,一向看谁都带着挑衅,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八百万的脸显出几分乖顺的笨拙。 “你先放开。”顾之庭含糊不清地说道。 顾明越无奈一摊手,颊肉顺从地弹回去,几道浅淡的指印却不肯消退。他皮肤白,这一点红色便格外显眼。 一整天滴水未进,顾之庭的唇早已失了血色,浮起的白皮不小心蹭到她指节,立刻激起刺刺的痛。 顾明越等着他的回答。 但顾之庭只会理直气壮地控诉:“姐姐?那你把我关笼子里干什么!” 话里还夹杂着委屈。 30. 忠诚问题 顾明越觉得冤枉,你要不要看看上一周目你都做了什么蠢事,连命都送掉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脑门那里转了转,“就是,你这里,嗯,你懂吧。” 顾之庭:……? 他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上跟顾明越辩论。 “……第八席给了我一个双尾蛇徽章,让我在择选仪式时带着它。” 顾之庭低声,知道顾明越要看,主动从兜里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跟顾明越手上的徽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印着同一个双尾蛇图案。 她对它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3】。 【双尾蛇徽章(复制品)】 【D级共鸣物H012】 【一种常见的月神信徒的制品,在特殊场合可以吸引蛇群靠近以完成餍偿仪式。】 餍偿仪式,好陌生的词汇。 上一次她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1】鉴定自己手上的双尾蛇徽章时没有出现这个信息,而且她的徽章也不是复制品。 “我没收了。”顾明越把它收进了【背包】里,跟自己的那个放在一起。 顾之庭无法提出反对意见。 “还有别的问题,顾蘅腿断了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看顾之庭对他态度那么差,又在他之后顶替他当上了屠龙小队的队长,顾明越不得不多想。 顾之庭摇头:“虽然他腿断了之后我非常非常高兴,但是很遗憾,跟我没关系。稽查院调查的结果也说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那他真不幸。”她眯了眯眼,上一周目顾蘅在她之后可是力压一众继承者坐上了家主的位置。 顾之庭立刻附和:“是啊,天大的好事。他站不起来了,共鸣物也没能治好他。” 她看着面前的人,冷不丁道:“你不会对那件共鸣物做了什么吧?”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顾之庭振振有词,“所有人都知道,月神已经拒绝他了,不然为什么共鸣物没有用,因为他不够诚心啊!” 可能跟你上一周目一样,【夜幕】又发力了。 “可能是月神那会儿睡着了,没收到他的祷告。”顾明越缓缓说,“怎么,第八席也不喜欢他?” 顾之庭嗯了声:“就算以后他的腿能治好,也已经晚了。新的家主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这个位置他没可能了。” 顾明越心道,这你就错了,他上一周目最后真成家主了,而且活得比你久多了。 她稍稍正色,“所以你真的没有参与吗?” 顾之庭回答以沉默。 她挥了挥手,“我要走了。” “用来治疗的共鸣物本身就是瑕疵品。他很碰巧的不走运,用了这个瑕疵品。” “我知道了。”顾明越打了个哈欠,她真的要回去睡觉了,“再见。” “啊——” 他拖长了声音,不太高兴的样子,“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见我? 顾明越想了想:“等顾家干净一点。” 等没那么多破事的时候。 地牢的门又一次打开,她放慢了脚步,果然听到后面的人出声:“家族里哪些算脏东西?” 她停下脚步,故作思索:“顾知?” 他本来还要联合顾之庭推翻她,虽然现在顾之庭关进笼子里了,他也未必就此安分下去。 顾之庭果断指认道:“对,就他,顾知前不久跟我喝过酒。跟我一个不敬神明的人有过往来的,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顾明越指了指自己。 他眯着眼灿然一笑,也不管逻辑在哪里,嘴巴快过脑子,怎么严重怎么讲,“就在你当上家主后,他还跟我说要推翻你。”接着胡乱指控了一堆顾知的罪状。 顾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好的供词。我会让人下去查的。” 他不死心,仍旧问道:“你明天会来看我吗?这里很无聊啊。” “我不喜欢熬夜,所以我们都早点睡好吗?” 他两边唇角往下一撇,高大的身躯蜷缩在这个黄金鸟笼里显得更加可笑。 顾明越耸肩,“如果我明天有空的话。” 长赢站在地牢外等她出来。 四周绿荫森森,鸟雀偶尔吟叫几声,月光拖长了影子,让他的身形更加修长,流苏披肩和狮纹家徽在黑夜里亮起森冷的光。 他静静地注视着顾明越,像一件永远不会停下也不知疲倦的兵器。 “回去吧。”顾明越说道。 顾之庭没有说什么让她不要当家主的话,现在的他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但上一周目2月24日,他就改变了主意,先是谋反要将她赶下家主之位,后来又说要带她离开顾家。 所以在上一周目的今天,长老院的那位第八席跟他说了什么? 一到卧室,长赢几乎立刻就问道:“今晚要做吗?”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每日惯例。 顾明越没有开口,他身子已经靠了过来,像只乖顺的绵羊一样蹭着她,低下头帮她解衣领处的扣子。 指尖与衣料摩挲着,似蛇在草丛里游动发出的声响。顾明越扬起脸,露出纤长的脖颈,给了他吻自己的地方。 一层层衣服被剥下后交叠落地,长赢握住她的腰,抱她坐在桌上。 冰冷的桌面抵在背后,下意识的战栗,喘息和在他掌下逐渐洇红的软肉。长赢抬起平静的眼,却又诚实地展示着这位卓越骑士的身价。 白天时漂亮的身体曲线尚能绷紧在严整的服饰下,而现在,在稽查院常年训练出的肌肉结实而有弹性,在黑暗中隆起漂亮的曲线。 顾明越没忍住笑了笑,长赢低下头想去咬她的唇,却被她抬手拍了拍脸侧。 “张嘴。”她低声说道,手指按住他的舌头,冰凉的触感抵住舌尖向下压去,眼珠子微微转动着,像是在检查他的牙齿。 温热湿润的舌头被迫往外拉拽,她摩挲着长赢锋利的尖牙,又新奇地让指甲划过他脸颊内侧的软肉。长赢说不出话,只能用急促的鼻息压下生理反应带来的干呕,努力不让唾液从嘴角流出来,口腔里黏腻而潮湿的响动被放大成某种轰鸣。 他忽然咬住她的手指,如同第一次长牙的婴儿,还没学会咀嚼,只能一下又一下,小心地,生涩的,啮咬着她的指节,以此来认识这个对他而言尚且空白的世界。 “松开。”她没好气地命令道。 长赢凝视她片刻,缓缓张开嘴。 顾明越收回手,“很棒,没有蛀牙。”又兀自笑了起来,目光带着垂询与探究。 长赢,为什么上一个周目不跟我走呢? 你宣誓过毫无保留的效忠,为什么最后却要让我一个人离开顾家? 难道你待在顾家会比待在我身边更好吗? 我离开后,稽查院会怎么对你?他们会惩罚你吗?今天在地牢里见过的刑具,也会用在你身上吗? 顾家比我更重要吗? ……还是说,稽查院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人。 你只是又一次检验了你的忠诚。 你对我的微不足道的忠诚,你对顾家的硕大无朋的忠诚。 长赢在这时依旧保有一贯的敏锐,觉察到她的分神,吻了下她的眼睫,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如愿以偿地听到几声支离破碎的呜咽。 可是他仍觉得,身下的人与上一个这样的夜晚不一样。 她待他 也与之前不同。 为什么? 他的眼里出现疑惑与不解。 汗淋淋的两个人贴在一起,却又隔着天涯海角之远。 在感受彼此温度的时候互相揣度,这也是情人之间该有的默契。 第二天,新任顾家家主顾明越与龙族艾维展开了友好会晤的消息成功通过啄木鸟日报放了出去。 全普莱国人都炸了。 顾之庭被关在牢子里无事一生轻,但他的副官就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被顾明越放在火上烤。 除了顾之庭外,包括他在内的整支屠龙小队都没有因为与顾之庭的关系受到清算。 根本没人管他们。 以至于副官对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这龙还屠不屠了? 他们家主都跟那条恶龙当上朋友了,还要屠龙小队干什么? 他又把今天的啄木鸟日报看了一遍,上面说顾明越在游历时碰到龙族艾维,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那被毁掉的药圃和伊家的钟楼怎么办? 顾明越刚刚上任一天,按理说应该待在书房里熟悉业务才对,听别人叫一天的“家主”,怎么会出门游历还恰好遇见龙族呢? 顾之庭不在,没人在意他一个非顾姓人。 副官瘫倒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去研究下深渊铁卫有没有好去处,为接下来一辈子都在海边捕鱼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侍从传来了家主口谕: 顾之庭被家主释放了,他点名副官陪同,一道去书房听宣。 书房。 陆执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尽量平稳地恳求道:“家主,下次你想做什么,可以先告诉我吗?” 顾明越转着笔看他。 陆执川说话很有管家的素养:“请原谅,我并不是在置喙您的行为。您有做任何事的权利,但作为执行您命令的下属,我希望可以更早地领略您的想法,以便有时间作出安排,竭力贯彻您的意志,防止发生任何不该有的,可能损毁您的崇高的偏移和意外。” 顾明越安慰道:“没有偏移,没有意外。” 这就是问题所在。 陆执川并没有恼火,但这些计划之外的事确实会让他觉得烦躁。 他理应是最靠近家主的人,由他来贯彻顾明越的主张,向家族中的其他人传达、解释并执行她的旨意。 但这一次,顾明越没有跟他在艾维的事上透过口风,陆执川跟旁人一样要依靠啄木鸟日报知道消息。 而获取情报的速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地位和权势的体现。 陆执川强压下眼里的探究之色,他不能确定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主家那边对顾明越的上位是不服气的,也知道主家顾知与顾之庭之间一直有传信。如果顾明越没有在那晚突然将顾之庭下狱,或许顾知他们已经开始谋反行动了。 但他不知道顾明越知不知道这些,以及顾明越知不知道他知道这个。 这次的事是刚刚即位的家主对他的敲打,还是单纯的顾明越单蠢觉得,与龙族交朋友是件无关紧要的私事小事,没必要告诉他。 偏偏啄木鸟日报消息灵通,又一贯爱拿这种事当噱头,才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 书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顾明越却好像没有意识到,懒懒地转着笔锻炼手指的灵活性。 陆执川沉默片刻,淡淡说道:“长老院对龙族的事不满,他们已经发出了质询案,定在了2月27日。” 如果长老院对她不满,她这个家主也只能名存实亡,空有虚衔却做不了什么事。 陆执川希望她能明白。 31. 三十三天圣约 顾明越:“哦哦。” 很遗憾,陆执川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担心的意味,想说的话挤成一团堵在了喉咙里翻不上来。 她摩挲着手指上的尾戒,忽然想,虽然质询案是以长老院的名义发出的,但是谁会是积极推动它的人? 艾维的恶龙案其实只牵扯到了两个长老院成员,一个第八席,先与艾维合作的第八席,被安夫人转换门庭的第八席;一个第六席,安夫人的新主,顾依兰的靠山。 而顾明越打乱了第八席的计划,越过他去撬走了艾维。 陆执川告诉她伊家发来了邀请,想让她明天去商谈一下龙族的事。 “答应他们。”顾明越要去见伊家的家主,那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还有暴君,一个奇怪的神明。 说话间,她将顾之庭早上认真编造的供词从桌面上推过去。 陆执川看了一眼,冷静问:“现在就追究吗?” 这份供词并不能证明什么,但顾明越是家主,如果她一定要做,除了长老院之外的人很难阻拦。 “不急。”顾明越抬手压下,“只是先告诉你。” 毫无疑问,家主仍然是需要他的。 陆执川垂下眼,应是。 她继续说道:“帮我拟一份委任状。我要一个一百五十人,不,两百人的小组,在顾家专门负责监察有没有贪污腐败和密谋叛乱的行为。” “这以前由稽查院负责。”陆执川提醒。 这个加设的小组本身也要由稽查院屠龙小队转型过来。 顾明越面色未变,“他们会直接向我负责。”而不是先向稽查院院长汇报。 陆执川顿了顿,面上仍风轻云淡的样子,提议:“叫风纪组?” “可以。” 顾之庭和他的副官已经等在外面了。 顾之庭很高兴。 他本来以为要等晚上才能见到顾明越,没想到现在就恢复自由身了。 陆执川识趣告退,探究的目光在顾之庭身上一扫而过。 他说不清顾之庭和顾明越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 “好久不见,尊敬的家主。”顾之庭柔柔说道。 好恶心的声音,副官震惊地看着他。 顾明越笑得宽容,“只是想找你聊一下你接下来的职业安排。” “全凭家主做主。”顾之庭抬眼,诚恳地望向她。 面前的家主忧心地说道:“自从你向我举报顾知意图谋反后,我一直很震惊,我没想到我所信赖的同族居然存着这样的心思。” 副官再次迅速扭头看身侧的人,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你举报了什么? 顾之庭:“我也很震惊。” 昨晚在地牢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端坐书桌后的人声音更加低沉:“令人伤心。” 顾之庭心道:这点也令人震惊。 她悠悠说道:“但是我想,他敢做这样的事,背后必然有别人的支持。你们觉得呢?” 顾之庭:“我很震惊。” 难评,副官撇了撇嘴,悄悄抬眼,视线一点点从桌脚向上,看到桌上文件和她交叠的双手,看到她空荡荡的脖颈,也没带什么项链,看到家主正正好望来的眼。 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她的目光里带着垂询。 副官抖了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沉默片刻只能憋出一句:“我也很震惊。” 顾之庭嫌弃地望了他一眼。 还抄我呢。 她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缓缓摇了摇头,“问题在于,谁在背后支持顾知做这种事?” 顾明越是一定要追究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但第七席长老是他亲爹啊!” 血缘注定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会更加紧密。 这是顾明越听闻的第三位长老。 结合上一周目顾知找了顾之庭合作来看,顾知多半不知道顾之庭也想成为家主,那他为什么如此自信顾之庭会帮他?他凭什么觉得顾之庭跟他是一个阵营的? 顾明越闭了闭眼,顾之庭依仗的第八席长老,跟第七席或许属于同一个阵营,都是白山茶的人。 而顾知并不觉得旁支出生的顾之庭会去竞争家主的位置。 白山茶,她低头把玩着胸前郁时青送的项链,整个普莱国都知道,白山茶是月神信仰的象征。 她回过神,继续道:“我打算委任安夫人为顾家的首席科学家,虽然我与安夫人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但为了顾家考虑,我不能如此仓促地决定此事,万一任命了一个有污点的人,对顾家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危害。” 顾之庭笑:“家主英明?” “我即位不久,正好想趁这个机会调查一下家族中的贪墨营私之风,清理流弊,一改过往废弛暮气。” 副官一震。这是要动刀子吗? 顾之庭连连点头,似乎十分认可:“嗯,不过能得到你的青睐,安夫人大概是不会有什么污点的,就算有,也是受人胁迫,逼不得已而为之,至于被我举报的顾知,都能做出谋反的事了,其他地方也必然不干净。” 副官:…… 顾明越笑了笑,上一周目的经验可以保证,顾知是真不干净,他的财政状况不好,收钱的痕迹也没有处理干净,都不需要花时间去捏造。 但她很好奇,如果顾知也要争夺家主位置的话,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双尾蛇徽章。 她昨天再度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3】鉴定了自己手上的那个。 【双尾蛇徽章】 【C级共鸣物H024】 【一种高级的月神信徒的制品,在特殊场合可以吸引蛇群靠近以完成餍偿仪式。】 上一周目使用技能进行鉴定时没有出现“餍偿仪式”。技能越高级,她能获得的知识就越多。 顾之庭他们手上的都是D级复制品,自然比不过她这个C级高级货。 她买来这个甚至只花了5铜币,还是塞勒涅大学的路边摊买的。 顾明越把徽章都收到了【背包】里,除了玩家自己,没有人能打开她的【背包】。 她扫了眼任务列表。 【月神来信】 【感觉自己每天好呆萌,好懵呀,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好疑惑呀,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这个世界,懵死了。】 【你成为家主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她并不在意顾之庭话里的嘲讽,只是平淡地对面前二人说道:“去告诉我真相吧,风纪组组长和副组长。” 新任的风纪组组长感谢了她的信任。 副组长却目光复杂,如果接受了这份任职,他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主家那边不会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若是顾明越出事,他们会一同被清洗。 而且从此以后,风纪组的存亡将极度依赖于顾之庭和顾明越的关系。倘若顾明越不再信任顾之庭,或顾明越见顾家内部反对的风浪太大,不如她意,那他们随时会被舍弃,用来做平衡局势的祭品。 说到底,他们只是顾明越坐稳位置的棋子而已。 出了门,暖融融的阳光扫去伏在背脊上的冷意,他站直了身体,转头问顾之庭,你相信她吗? 她可以一句话将你打入地牢,数年谋算与努力一瞬成空,又可以轻飘飘地提拔你重用你,从此家族太多人要仰赖你,恳求你手下留情。 顾之庭莫名其妙:“我当然相信她。” 那是他姐! * “院长院 长,您那有多的人吗?” 顾明越诚恳地看向现任金袍执事顾依兰。 金袍执事们常年与黑市、金钱打交道,人肯定是有的,适合组建风纪组的人也肯定是有的。 “你需要多少个?” “五十个。” 顾依兰思索了下,“回头我列一个名单给你。” “谢谢院长。”她咧开嘴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朝面前人魅力一笑,“院长知道顾蘅吗?他在稽查院怎么样?” 顾依兰:“稽查院一共有两个院长,两个院长平级,不过族中一般称呼的稽查院院长都是顾蘅。负责培养骑士的誓剑院长一贯由长老院中的某一席担任,不怎么露面;而顾蘅是铁卫的院长,负责稽查院的一般事务,在出事之前没有人能撼动他的权威,特别是发生了三十三天圣约之后。” 顾明越疑惑:“三十三天圣约是什么?” “你不知道?”顾依兰惊讶了一下,“当时稽查院闹得还挺大的,顾之庭没跟你讲?” 她还记得当时顾明越离开福利院时,顾之庭那副仿佛自己被人抛弃的可怜样子。 哪怕顾明越当时没有与郁家缔下婚约,凭着顾之庭被选进稽查院带来的荫庇,她也可以离开福利院。 稽查院不是什么好去处,需要一些福利去吸引人填充进这个伟大的家族机器。不然也不会去福利院择选,这些人又是支系又没有依仗。 一方面训练繁重,另一方面执行任务真的会有性命之忧。 顾明越耸了耸肩,“他很少跟我讲稽查院的事。我问了,他要么把话题引走,要么就装没听见。” 自从顾之庭去稽查院后,他们每月保持着探监般固定的相聚,而开场白总是重复而乏味: 你好像又变高了。 这当然不能怪顾明越。她和长赢只有无聊时会顺手比量一下身高,在墙上留个记号,如果不是象舌街32号家里那些突兀的黑线,日复一日的见面很难令她意识到身边人的变化。 而顾之庭总是忽然抽条,隔一个月再见面时就要往上窜高一节。 幼时因贫穷和饥饿造成的营养不良却仍然纠缠着他,枯黄的发丝和过于瘦弱的身体与他的高度不太相称。 稽查院虐待你了吗?她没忍住问道。 顾之庭看了眼桌上没有多少油水的饭菜,真诚回答:不,没有,我觉得你们吃得比较虐待。 如果你上一周来的话,就能吃我们一月一次的放纵餐了,顾明越沉痛说道,你来得不巧。 顾依兰:“三十三天圣约是在六年前发生的事了,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有人说要加收血脉税。” “当然。” “那时顾家财政紧张,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毕竟是我回来之前发生的事了。” 当时她在顾家也说不上话。 “但家族掩饰得很好,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家族出了问题。碰巧那时稽查院,铁卫中有人提出要增加每年的津贴和死亡抚恤金。” 顾明越一顿。 “为了家族考虑,顾蘅严惩了带头闹事的人,罪名是不敬月神,违逆天职,花费三十三天平息了稽查院的内乱,所以叫三十三天圣约。” “不敬月神,违逆天职?”她念着这几个字,微微皱眉。 顾依兰平静地解释:“平民的天职是服从与耕作,贵族的天职是统治与征战;支系需要学会奉献与牺牲,主家需要承担发展与存续的使命。这就是月神赋予我们每个人的天职,是我们必须为之的本分。” 苍白巡夜在圣书中如此写道。 所以稽查院中的铁卫违反了他们的义务——他们应当无私奉献,无怨无悔地为家族牺牲,而不是要求家族给予他们更多。 顾明越:“哇哦。” 32. 你怎么也在这 你的上司 顾依兰对她的回答依旧十分淡定,似乎不觉得上面那一套说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普莱国中大部分人都是月神的信徒,只有伊家的一小部分更信仰祂的幼子暴君。” 这个顾明越倒是知道,“但伊家不能信仰月神,顾家的人不能信仰暴君吗?我记得暴君是月神的幼子,又不是别的什么教的神明。” 顾依兰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微妙,“理论上讲,可以。三大家族同气连枝,需要彼此尊重,所以我们不会在明面上贬低彼此的信仰。但是没有顾家人会想去供奉暴君的,也很少有人会同时虔诚地信奉两位神明,这就像是某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传统。” 深夜。 顾明越拒绝了长赢“今晚要做/爱吗”的例行询问,她想趁现在试验一下上一周目完成艾维任务后获得的奖励。 长赢也就没有继续留在她的卧室。 她从背包里翻出了【精致的木偶人】。 【精致的木偶人】 【C级共鸣物H012。 ■■的造物,是PT1206批次中最成功的产品。 你的玩具,朋友,无条件的陪伴者与最合适的牺牲品。(每次最长使用时间为2小时,每次使用间隔时间为24小时)】 木偶人只有小臂长,直挺挺的胸前有一颗用红色颜料画的硕大心脏,像是小孩子随便涂出来的,有几笔都超出心的边缘了。 顾明越点了下心脏。 一瞬间,她的意识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仍保留在原来的躯体,另一半则被硬生生地塞进木偶里。 两个截然不同的视野在眼里重合,她能在原本的身体里望见自己拿着木偶的画面,也能在木偶的身体里看见自己望向木偶的呆傻的目光。 看起来不太聪明,顾明越挠了挠头。 于是木偶挠了挠头,原本的身体也挠了挠头。 看上去更傻了。 顾明越又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分清眼里带着重影的画面,而后上上下下又跳又跑,反复尝试几次,成功让两具身体能同时做出不一样的反应。 虽说还是有点不灵敏,但多走走也就练出来了。 顾明越非常满意,她操控着原身坐到办公桌前处理家族事务,同时木偶的手也尝试着握起与身形不衬的笔,艰难地写下了几个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感觉会被陆执川打问号,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木偶果断放下了笔,停止工作。 现在时间还早,她看了眼窗外,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探索一下长老院呢? 在顾家会杀死家主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长老院。 木偶小心翼翼地爬上窗沿,看了看空旷的外面,小心地攀爬着外墙跳下。 家族的【地图】在脑海里展开,她之前就看过家族的布防图,知道去长老院的路上哪里看守多哪里看守少,什么时候会换班。 她还顺手存了个档,如果出事了就读档重来。 长老院偏僻,但这个木头身体跑起来速度极快,非常适合做见不得人的坏事。它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却依旧能感受到耳边飞驰而过的风声。 还有更加敏锐的痛感。 她抬起头,谨慎地避开夜晚巡逻的守卫,活像一个偷偷潜入的贼。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路途中还碰到了一个垃圾桶,她顺手翻了翻。 【垃圾】*1,【垃圾】*1,【干瘪的果核】*1,【过期的饼干】*1…… 怎么都不扔点有用的东西! 身后脚步声渐近,木偶人没有任何迟疑,灵活地伏在草丛里,静静地等待着身前巡逻的守卫离开。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长老院门口,这里跟圣堂风格类似,但看起来更恢弘古老。 这里做了太多的秘密和过往的坟茔,风声回荡无休如同幽魂日日夜夜的呜咽与低诉。 层层叠叠的叶片从墙根铺展到檐上,银白的月夜让深绿色的叶面泛起一层油光。 顾明越眯了眯眼睛,用力跳起,扯住墙上的爬山虎攀在空中,借密密麻麻的叶片掩盖住身形。 远处传来轮轴转动的声音,熟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声音。 她从叶片后面望去。 顾蘅显然是坐轮椅的高手,一个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着轮椅来到这里。如果普莱国举办赛车比赛的话,顾明越会考虑让他去为家族争光。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滑进去,黑暗昏沉的长老院檐下亮起了一盏灯。 那人对着顾蘅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一张……小纸条。 顾明越获得【鉴定】后,视力就有了长足的进步,按理说可以看清上面弯弯绕绕的字。 但她当凝视着它们试图辨认的时候,大脑便一阵眩晕,刺激着那些脆弱敏感的神经,几乎要爆裂的血管和越来越稀薄的理智提醒着顾明越收回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顾蘅便转身离开了。 木偶的身体被爬山虎垂下的阴影完全吞噬,深色的纽扣眼在夜色里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看见一朵鲜嫩的白山茶花别在那人的胸口。 这位长老是白山茶阵营的一席。 木偶低下眼,胸口鲜红的、拙劣的红心抽搐着,以此模拟人类心脏的跳动。 她对着那位长老给顾蘅的纸条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3】。 【秘密纸条】 【B级共鸣物H003】 【“这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秘密!” (你不会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窥知它储藏秘密吧?不会吧不会吧?)】 高级货。 她的能力还带嘲讽。 木偶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轮椅的后面。 长老院沉默地俯瞰着如蝼蚁般在其中来来往往的族人,陈旧的灰尘在她跃下的风里高高扬起,如同硝烟。 今夜是个好天气,适合做一切见不得人的事。 而陆执川在工作。 顾蘅回家时,他看也没看这位故友一眼,只顾着抓紧时间写应对长老院质询的报告。 就是上一个周目的顾明越看过的那份。 陆执川总是在反反复复写同样的东西。 他和顾蘅相熟这点倒不是很令顾明越意外,毕竟陆执川还推荐过顾蘅来当自己的古阿尔特语老师,而且在她失踪后,陆执川立刻帮着顾蘅坐上了家主的位置。 顾明越努力扒着窗沿,偷听他们说的话。 还剩半个小时。 这具木偶活动的时间不多了。 顾明越听到陆执川问:“东西拿到了?” 比起看到陆执川在下班后与好朋友聚会,她还是更喜欢看到他努力工作,为她拉磨的样子。 而且他办公室就在她隔壁,很方便她监视他, 发现有摸鱼现象就狠狠扣工资。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万恶的资本家】 【你迟早会被人挂路灯的!】 顾明越:…… 系统你这狗资本赢了。 顾蘅含笑点头,“第七席把解除诅咒的秘方给我了。” 第七席,也就是顾知的父亲,他果然和第八席一样都是白山茶阵营的人。 陆执川终于从文山文海里抬头,冷声:“因为第七席先前赋予你的诅咒,所以共鸣物才没有成功治疗好你的腿伤。” 顾明越屏息,听着他们继续说下去。她记得顾之庭说过,那件用来治疗的共鸣物本身也是一件瑕疵品。 陆执川:“原来不是有人在共鸣物上动了手脚,而是你想避开这次的家主择选。” “都有吧。”顾蘅笑了笑,他可不想磨灭别人的辛苦努力,毕竟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好心肠和善解人意。 顾明越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顾之庭还多此一举了,人家早有准备。 另一边的卧室里,书桌前的家主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小指上的双尾蛇尾戒。 权柄即枷锁。 昏黄的灯光令浓密的睫毛在她脸上垂下深深的阴影,向来温和的眼如同翻涌的黑色海洋,没有人知道海面之下究竟掩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顾之庭和顾知都在追逐这个位置,但顾蘅却避之不及。 他当然不是什么淡泊名利,无心高位的人。 万幸顾明越也不是。 顾蘅肯定知道这一任的家主会有生命威胁,所以他选择成为她的下一任。 她这个“家主”就是这么危险啊。 顾明越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她的尾戒,柔软的唇与弯弯绕绕的古阿尔特语刻纹一触即离。 权柄。 她的权柄。 顾蘅收起【秘密纸条】,卷起袖子,推到手肘处,一条条鞭痕如狰狞的蜈蚣趴在他的手臂,已经结了紫黑的厚痂,边缘处泛起死白色。 陆执川厌恶地移开眼,隔着长桌,包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的指尖按住身旁的另一份文件,轻飘飘推到顾蘅面前。 上面盖了特殊的专属印章,这是长老院的议案。 “想让你出去联姻的。”陆执川眼里流露出看好戏的嘲讽。 对面的人随意瞥了一眼文件,翻都没有翻,“是谁提出来的?第八席?” 陆执川颔首。 是顾之庭那个不太靠谱的靠山。 看来顾蘅和第八席关系不好,虽然第七席和第八席同属白山茶,但两人关系估计也够呛。 而且这份文件,为什么她还没看到,顾蘅却先看到了? 陆执川。 你的上司iswatgyou。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似乎陆执川今晚来这只是来送这份长老院文件的,告知顾蘅他目前的境况。 还剩二十分钟。 顾明越要留够时间返回卧室,免得木偶掉在半路,她亲爱的同族可不是什么拾金不昧的好人。 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稳住悬在空中的身体小心下移,一步步挪到墙角的草丛里,却没立刻离开。 屋内依旧聊着什么,顾明越耐心地等了三分钟,才听到陆执川问:“那人走了?”他看见顾蘅在疑惑挑眉。 刚刚顾蘅进屋时隐蔽地打了个以前约定过的手势,示意有人在跟踪他。 33. 好朋友 顾蘅笑了笑,曲起的指节轻轻敲着额心,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谁?” “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才会想不出是谁要害你。”陆执川一针见血。 两个人的心思都多成什么样了! 顾明越在心里唾弃他们。 但顾蘅怎么知道她刚刚的动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吗? 顾蘅觉得自己很无辜:“可我一向友好,与人为善。”他顿了顿,圣洁的光芒在心里升起,“我总是需要做对家族有利的事情,可能是这些事伤害了他们。但我无法不做。” 陆执川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银白色眼镜后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可能的选项有很多,长老院,你的同族,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无声地用嘴型吐出两个字。 顾明越猜测他想说的是自己。 顾蘅却摇了摇头,“家主是个好孩子,我不认为她会做这样的事。” 顾明越:哎呀。 这应当算一句好话,顾明越想,他应当知道她还在这里。 屋内,顾蘅忽然抬手,掌心悬在伤口上面。 抬头的木偶正好能看见窗上的倒影,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倒影。 几秒之后,几只细小的肉芽顶开疮痂,如同密密麻麻的花骨朵在争夺土壤里的养分,努力生长、绽放、最后凋谢,将分离的皮肉紧紧缝合起来。 顾明越沉默了。 这都是什么啊? 刚长好的皮还是新生的嫩粉色,与手臂上其他的地方格格不入,像作画的画家意外调错了色,导致成图落满斑斑点点的瑕疵,太过扎眼。 陆执川嫌恶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在你面前使用权能。抱歉。” 权能的使用让顾蘅的脸色更加苍白,话声还是带着惺惺作态的宽容与怜悯。 权能?原来他们也将这种能力叫做权能。 遥远的卧室里,家主的眼皮跳了下,她按住自己的眼睛,冰冷的指尖贴着发抖的眼皮,饱满的眼球亲密地贴合住它。 陆执川皮笑肉不笑,被拉长的薄唇假意恭维道:“并不会,毕竟我早就知道只有三大家族的人才可能觉醒权能,这是月神对你们的偏爱。” 顾蘅无奈地看着他,默认了这句吹捧。 ……是吗?顾明越皱眉。 那上一周目长赢与艾维交手时展示的闪现是什么? 他用了共鸣物? 她原先怀疑之所以在【童话书】展开的领域里无法使用【鉴定】,有陆执川使用权能的可能在。但现在也得打个问号了。 若真的如陆执川所说只有三大家族才拥有权能,那其中甚至包括了伊家,哪怕伊家并不信奉月神。 死去的月神还真是宽宏大量。 屋里安静了下来,陆执川低下头,在文件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划上线,又写了两三行简单的批注,一目了然,方便明天给家主看。 就算是幼稚园小孩也能看懂吧,希望现在这位家主智力正常。 许久没有说话的顾蘅又开口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尽快驯服家主,就像之前两任一样。” 窗外的顾明越顿住。 而陆执川随意地嗯了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蘅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声音里带着警告:“她是家主,执川,注意我们的身份。” 他只觉得莫名。 而顾明越百分百确定,顾蘅知道在这里的人是她,不由一乐。 顾蘅能当着她的面明晃晃地抖露出陆执川黑料,还要装模作样地说“她是家主”,仿佛一片忠诚之心,而陆执川从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他乐于见顾蘅跌到一塌糊涂的境地,乐于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的落魄。 两人一言一语竟也能营造出其乐融融的氛围。 同事关系如此口是心非、表里不一、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真是令人唏嘘。 令她越发好奇,上一周目究竟会走向哪种结局。 但她现在可没时间陪这两个人虚与委蛇了。 木偶僵硬的上肢在空中晃了晃算作告别,而后飞快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顾蘅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那个可爱的小木偶人已经离开了。 这个夜晚也变得无聊而漫长。 “你可以走了。”他对面前的人下了逐客令,用一贯温和的语气。 陆执川皱了皱眉,让他生存至今并得以大权在握的警惕心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他冷静而尖刻地问:“你今天很奇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蘅惊讶道:“你多想了。只是家族里有太多人注意我们了,今天那个跟踪我回来的人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切以顾家利益为重,只怕别人不会这么以为。” 他在陆执川沉沉压下的目光里越发坦然。 * 长赢蹲在门口慢吞吞地剥橘子,丝丝缕缕的白络缠在饱满的果肉上,甘洌的汁水只差一点就要迸发飞溅出来。 月牙似的橘瓣送入唇齿,噗呲一声,强烈的酸涩刺激着舌尖。 不好吃。 他一瓣瓣吃完了,随手将完整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顾明越:…… 木偶彻底失去意识前看的最后一眼,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橘子皮。 如果长赢没有站在门口吃东西,她就可以趁着最后的时间跑进屋里,而不是半道躲进垃圾桶。 至少这样不会明天一大早被人捡走,除非有族人跟她一样喜欢半夜翻垃圾桶。 不知道为什么,长赢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回头望去,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垃圾桶孤独地伫立在小路旁边,于是又重新转回头,余光里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他瞬间抬起头。 二楼紧闭的窗户后,帘子不知何时掀开一角,柔软幽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那张熟悉的脸鬼魂般苍白,静静地注视着长赢。 顾明越很疑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长赢僵在地上一动不动。 “上来啊。”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外面不冷吗?” 尖锐的月下浸泡着沉默,长赢眼睛转了转,蛾翅似的睫毛动也不动,直到看到她身后虚弱的影子在左右摇曳、张牙舞爪,才长舒一口气。 顾明越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觉得我是鬼吧?” 她像一个准备动手的杀人犯。 长赢不会说出这句话的,下意识咬起嘴角,模仿着顾明越平时的样子,在脸上挤出一抹纯良的笑。 她挠了挠头,管他呢,“上来吧。” 长赢眼珠微动,把墙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似乎在寻找适合攀爬的受力点。 “别,长蜜欧。”顾明越无奈,指了指门的方向,“我不是朱丽叶,也没干什么偷情的见不得人的事,堂堂正正地走正门,谢谢。” 虽然她有未婚夫,但她与长赢之间又不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她关上窗靠在墙上,双手拢在胸前,屋里没开灯,夜色足够沉默,她 静静地等待着另一人脚步声的出现。 他进门要多久,走到这里要有多少步。 脚步声会越来越贴近耳畔,不同频的呼吸会越来越清晰,提醒她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着。 她静静地等待着。 ……不对,不对,为什么还没有一点声音? 长赢在半路把腿走断了吗? 顾明越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还有事要问长赢。 吻是突然挤上来的,带着橘子的酸,他身上未被驱散的冷意冻得顾明越一哆嗦。 他用拇指蹭她的手背,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顾明越仰起头胡乱咽下空气,于是这片嘴唇又跌跌撞撞地去咬别的地方。 尖牙摩挲着滚烫的血管,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晦暗不定的月光弄得阴森。 ——今晚要做/爱吗?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无声地询问着。 顾明越本来想追究一下权能的事,但脸上先一步火烧火燎地热起来。 她指了指远处的床,示意过去。 长赢偏过头,盯着身侧向下的手指顿了片刻,恍然大悟。 他跪了下来。 “你……” 肩膀轻轻撞在身后的墙上,大腿被另一只手钳住。 她抬眼,看见屋外晃动的月亮。 哎,本来要做正事的。 但是没办法,太爽了。 她笑了笑,胸口紊乱地起伏着,却仍花了几分力气低下头,夸奖似的亲吻长赢的发旋。 借着清明的月光,长赢背后一条条蜿蜒纵横着的、蜈蚣似的疤痕,在瞬间爬满她的眼帘。 她轻轻抚摸着它们,粗糙不平的旧伤印在她的指腹里,激起细密的痒意。 * “今天早上九点,我们会到达伊家,与伊家家主展开会面。” 陆执川翻着她今天的日程安排。 顾明越打了个哈欠。 她一大早起来就捡回了木偶,顺便翻了翻垃圾桶里面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能不能出一个SSR级的道具。 如果能出的话,以后每晚睡觉前她都去把整个顾家的垃圾桶翻一遍。 很遗憾,里面只有垃圾。 她甚至不需要用【芝士就是力量LV3】就能断定这一点。 这个技能每天只有三次使用机会,她会保证在当天23:59前用完所有的次数。 往往会得到【一个沉默的床】【已拿到大结果的树】【可以用来装X但从来没有被任何家主翻开过的书】…… 今天都已经2月24日了。真要做点事来挽救一下职业生涯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快速地唾弃了下自己。 听到陆执川讲话,她就想起昨晚他和顾蘅的对话。 ——“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尽快驯服家主,就像之前两任一样。” 驯服? 陆执川要驯服她? 顾明越撑着脑袋,若有所思。 陆执川被她盯得发毛,眉梢压下,不得不出声问道:“家主,怎么了吗?” 他把自己最近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不,没什么。” 陆执川依旧拧紧了眉,但他不可能强迫家主说下去,只好装作若无其事提起别的事情。 比如,长老院想将顾蘅打发出去联姻。 顾明越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似的,“联姻?他会去哪?” 34. 这是屎吗 “可能伊家或者郁家,郁家的概率大一点,又或者顾家下面的一些小家族。” 他们依附于顾家,哪怕顾蘅断了一双腿,不再是个体面的丈夫,也会被视作礼物高高供起,生活依旧优渥无忧。 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离开顾家的核心,几乎没有染指家主之位的可能。 她决定问一问顾蘅好朋友的看法,“你觉得他应该去哪?” 陆执川站在她的角度想,“他再如何也是嫡系出身,若与顾家下面的家族联姻恐怕不好,而与郁家联姻至少表面风光。” 而且联姻出去,顾蘅就是郁家的人了,以后没什么资格掺和顾家的事。 看起来陆执川更着急把顾蘅赶出去。 顾明越嗯了声,“长老院怎么想?” 陆执川目光闪烁了下,恪守着下属的本分,没有随意非议。 她将提案放到一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笑:“还是回头问问兄长的意思吧。联姻这种事我比较有经验,我与时青当时也是性情相合,彼此同意才定下来的。别弄不好与对面反目成仇了。” 陆执川眼皮跳了下,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视线转向长赢。 就在这时,艾维也应之前的约定来到了书房,她特意约了个早点的时间,这样就可以来顾家蹭一顿饭。 “你还活着吧?”她阴恻恻地向顾明越问好,仿照着贵族的礼节,右手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按了下。 陆执川扫过她脸上那只金黄的瞳孔和空荡荡的眼眶,除了那只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龙,没有别的可能了。 艾维对目光一向很敏感,她转过脸高高挑着眉,两手抱在胸前,冲着陆执川咧嘴一笑。 陆执川眼皮又开始跳了。 她和顾之庭,一看就是那种容易惹麻烦,给别人加重工作量的人。 他离开前问了侍从早餐的菜单,吩咐再多加几道肉。 “龙嘛,别让她饿着把家主当菜给吃了。”他刻薄地说道,“我们都不够塞牙缝的。” 侍从憋着笑。 屋内。 顾明越直接对艾维说道:“我很难从伊家手里拿到你的房子。” 艾维冷冷看她,“想到了,毕竟你们顾家的政策就是给伊家当狗,仰仗他们鼻息过活。” 她并不动怒,跟艾维一起坐到餐桌旁,问:“第八席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等等,今天早饭这么多!” 艾维扫了眼桌上,烤羊肋排,杏仁奶油炖蛋,烟熏鲟鱼,香料热红酒……她快速地舔了下嘴唇,心情稍好也就不吝啬多说几句话:“毁掉安夫人药圃,再给他一管龙族的血,然后他会帮我要回伊家的房子。” 顾明越心跳顿了一下,“你给了?” “当然没有啊!你来找我了,那我和他的交易就中断了。我和他没再联系过。”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是,拍了拍胸膛,龙族可比人类仗义多了。 顾明越抿了口红酒,喃喃:“他要你的血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们总是居心叵测。” 餐桌对面的人听到这话悠悠抬眼,“你别轻看了自己。” 第八席要拿她的血做交换,艾维不也是担心这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也忙不迭地找别人合作吗? 艾维不理这句话,只说道:“所以我的房子没可能了?” 确实,那真的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但那是她的房子,凭什么给伊家?顾家又凭什么能跟他们一派和气,好像什么也发生过? 沉睡前的记忆似一抹被点燃的烛火,它的虚影在脑海里摇曳,书桌后的人的轮廓也与过往重合,连那个双尾蛇银戒也一模一样。 “我希望你能与我们站在一起。”面前人冷静地说道。 艾维抱着自己的双臂,摆出冷峻的表情:“X,我们龙族没必要掺和你们人类的事。” “是的,所以我在恳求你。” 这句话犹如一阵电流刺激她的神经,艾维眼皮抽搐了下,不可置信道:“恳求?你明明有很多理由和筹码,但你现在居然说恳求?你们顾家的家主怎么不来求我?那狗东西前两天不还坐地起价,一块地要我五十万。” “不还也没事。祂的签名保留不下来。而且……”X淡淡地抚摸着手指上的双尾蛇银戒,“祂快疯了。” 顾明越看她不对劲,用叉子叉了块劲道的煎牛肉凑到她的鼻子下,晃了晃让香味飘进去,“怎么了?” 烛火灭掉了,记忆中断在这里。艾维深吸一口气。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她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她也说不清楚。 “没事。”她瞪大眼,试图让自己显得精神。 顾明越欲言又止。 艾维没好气地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你脸色差的就像一个兴致勃勃做完前戏却发现自己还没治好养胃的丈夫。” 艾维:…… 她痛苦地咬掉面前的牛肉:“顾家家主怎么会是你这样的!”她都要为顾家的前景感到担忧了。 “你不就见过两位家主吗?一个我,一个第一任。” 顾明越好奇:“那位家主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新历初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顾家会和伊家打仗?当时的月神又发生了什么?” 艾维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想不清楚,所有的东西都乱糟糟地团在一起。 “我真的记不得了。”她低声说道。 顾明越摸了摸她的脑袋,慈祥地开口:“应该是伊家那个共鸣物的副作用。” 把艾维脑子给毒坏了。 艾维拍掉了她的手。 她的银行家伟业还没开始就已经夭折了。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既然伊家越占着不还,顾家越依附攀缘,那她偏要把这水搅浑,让大家一起麻烦。 顾明越倒是知道伊家占着不还的一大原因是,他们一直以为艾维的房子里藏有黄金,但他们的神明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了信徒的询问。 地下室里确实有“黄金”,但在艾维的欠条上。 不过即便没有黄金,伊家也不可能从自己领地的中心抠一块给她。 “所以你当时找谁借的钱买房?那块土地原主是谁?” 整整50万黄金,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出来的。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借了钱?艾维心脏抖了一下,要是告诉她是顾家第一任家主借的,她不会催着要还吧? 艾维挺直了背,面上显出强烈的 不满:“为什么要找别人借钱?不能是我自己有钱吗?” 肯定是顾家了。 要是跟龙族或别人借的,艾维就没什么好回避的,更不会在这强调自己有钱。 但体贴的顾明越没有点破这些,“我瞎猜的。我等会儿要去伊家。” 艾维哦了声,而顾明越看着她。 ——“你们怎么敢……拿着我龙族的血肉……” 上一周目的她如此说道。 顾明越问:“你有多久没见过你的同族了?” 艾维莫名,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们一直不怎么联系啊。” 她挺了挺胸膛,自豪地说道:“龙族跟你们人类不一样,人类需要靠源源不断的吹捧啊夸耀啊才能确定自己活着,但我们龙族始终是血脉相连的,我们清楚彼此的存在。” 顾明越:“所以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他们住在哪里?秘密之森,还是也加入了人类社会?” 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讲,“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她看见对面人的神情微微变化,似乎是沉思,又好像是怜悯或同情,而后便听到顾明越郑重地吐出了两个字:“伊家。” “什么?”艾维凝眉。 顾明越指尖摩挲着桌上的白瓷茶杯,语气冷下,“你知道的,龙的瞳孔,血肉都是上好的炼金术材料,而伊家有很多共鸣物。” 她可以确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要看艾维怎么理解了。 艾维豁然起身,长赢也在她动作的刹那向前走了几步,沉默地站在顾明越身侧,腰间长剑下一瞬就要横在中间。 她死死地盯住顾明越,瞳孔里的黄金色几近沸腾。 伊家在拿龙族炼制共鸣物! “证据。” 艾维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 顾明越根本没有证据。 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能机密文件拿给外人……外龙看。” 艾维跌坐在木椅上,失神的眼怔怔望着空中,片刻后眼睛微微转动,望向顾明越,声音冷沉:“我要跟你一起去伊家。我自有办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明越颔首,“可以。但是无论你发现了什么,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防止艾维再度出现问题,她特地找安夫人要了能让人清醒的东西。 安夫人大方地给出了一件自己制作的共鸣物。 【一坨融化了的100%黑巧克力】 【D级共鸣物Z015】 【“谁拉这了。” ——来自旅者的舌头。】 顾明越郑重地将它交给艾维。 艾维:“这是屎吗?” 艾维:“不好意思,我是说,这是什么?” 虽然【一坨融化了的100%黑巧克力】和【一颗芥末味薄荷糖】都是D级共鸣物,但前者序列15,后者序列21,巧克力的效力应该更强。 巧克力还是安夫人免费送的。 可见性价比。 艾维捏了一下,顾明越说别,“你回头还要吃。” 她郑重地对着艾维道:“在失去理智前,一定要吃下这块巧克力。” 以及,不要碰到我的左手。 35. 你好的坏的 艾维不以为意:“我知道。” 顾明越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上一周目你可不是这样的。 但这次去伊家没有撞上他们的圣典,又提前让艾维做好了准备,总不会落到跟上次一样的境地。 顾明越对自己有信心。 出发去伊家的马车上,长赢一向不怎么说话,艾维仍想着伊家胆敢对龙族动手的事,陆执川看了看侍卫打扮的龙族,保持着职业素养中良好的适时的缄默。 他对顾明越说,28日的伊达山盛典,家主需要说一长串的古阿尔特语。 而顾明越仰倒在座位,轻轻嗯了声,“我古阿尔特语水平不错,非常好。”她停了下来。 长赢立刻道:“主上是能考749分的人,古阿尔特语对她太简单了,轻轻松松的事情。” 她矜持地点了点头,决定今晚回去就开始背诵演讲稿。 上一周目她可是认认真真上了每节课的! 陆执川心道,那顾蘅得找别的方法留下来了。 祝他顺利。 伊家。 这次来迎接的还是上一周目来顾家的使者,但这次顾明越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好,顾家家主,伊家上下欢迎你的到来,我是伊家的执行官,伊卡。”他伸出手,礼貌而客气地扬起唇角。 陆执川代她回握,两人一触即离。 “我们家主身体抱恙,不便会面,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小家主身体抱恙? 顾明越挑眉,“我想去看望一下你们家主。” 使者表情僵住,很快又张开嘴要说什么,但顾明越先补了一句,“不仅是出于顾家与伊家世世代代的友谊,也是出于我对伊家家主的私人感情。” 你们都没见过能有什么私人感情,使者皮笑肉不笑地道:“怕家主的病情不小心传染给了你们。” 顾明越笑:“我身体很好,不会有事。” 陆执川觉得奇怪,他记得自己给顾明越的资料里明确写过,伊家家主一向是不怎么露面的,除了像伊达山盛典那样涉及多个大家族的场合,其他很多时候都会由别人代任。 顾明越为什么执着地要去见伊家的家主? 使者卡壳了一下,领着几人向里面走去,生硬地扭转了话题。 艾维跟上次一样混在侍卫的队伍里。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二楼高处,顶着一张与伊家的小家主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就是顾家的人?” 使者暗道不好。 这个小祖宗怎么来了? 顾明越用眼神问陆执川,这是谁? 使者擦了擦汗,刚刚顾明越说要见伊家家主的时候都没紧张成这样。 陆执川悄声告诉她:这是伊家家主的妹妹,伊家的小小姐。 使者小声说道,仿佛在给他们做心理准备:“小小姐年纪小,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小女孩扬着下巴,那是一个习惯俯视他人的姿态,白腻的脸颊带着孩童特有的饱满丰润。她的鼻翼微微翕张,模仿着大人与大人说话的语调,“顾家家主,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只要知道我会是未来的伊家家主就够了。” 使者陪笑,“不好意思啊,我们……” 伊家的那位小家主说有人要杀她。 现在伊家连继任者都选好了。 顾明越抬头,笑眯眯地说道:“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啊,我还想知道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你喜欢什么礼物,以后每年生日我都要给你亲手给你写贺帖的。” 小女孩一愣,“你,你在说什么?” 顾家和伊家关系又不好,她怎么能要敌人的礼物? “多谢顾家家主。”在小女孩身侧的人替小女孩说道。 这也是一个以前没见过的新面孔,年龄大概在青年期。两脚分立,宽阔的肩膀完全舒展,浓眉星目,面上冷淡,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好似锋利的刀刃,尖锐而煌煌令人不敢逼视。 使者见这人开口打圆场立刻松了口气,忙将话题引到别处,“这是我们家主的近卫长,伊恩。” 家主的近卫长,顾明越一顿,上一周目最后帮助伊家小家主找到地方安置的下来的那个人。 伊家的小家主很信任她。 所以你好的坏的? 伊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行人,目光定在她身后的长赢身上,眉梢微挑,“这位就是顾家稽查院培养出来的骑士?” 长赢看向顾明越,见她点了点头才淡淡回答道:“是。” “都是家主身边的人,我们可以比试一下。”伊恩冷声。 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比比看是伊家的人厉害,还是顾家的人厉害。 周围的伊家人纷纷咳了声,使者的目光里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伊恩这又是在搞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挑衅?她不是那样的人啊! 使者皮笑肉不笑,“我们往别处走吧。” 赶快离这两个入远一点。 顾明越望向长赢,他说道:“可以。” 她双手负在身后,悠悠开口:“在这场比试到来之前,我会一直抱有期待。” 伊恩难得笑了下。她很少笑,扬起唇角时甚至有几分生涩感。 小女孩不满地皱眉,抬头瞪了眼伊恩,谁要她插话的,自己还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伊恩开口。 使者赶紧领顾明越往别处走去,热情地介绍庄园里某块石头摆在那处的寓意,对布局的影响等等,而她也了然地跟陆执川表达了对伊家风景的赞赏之情。 这花可真花啊,这树可真树啊。 陆执川连连赞同,说家主你真有品味。 “等等,我要人陪我玩游戏。”小女孩忽然命令道,“你们留下几个人陪我。” 使者露出头疼的表情,挥挥手示意几个人过去,低声嘱咐:“把她哄开心点。” 小女孩仍不满意,“顾家不陪我吗?刚刚还说得那么好听,难道是骗我的吗?” 陆执川叹了口气,对使者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情感。幸好伊家的家主一般不参与正事,要每个家主都跟这个孩子一样,他们的工作很难开展下去。 小女孩:“我要当公主,缺几个野兽,我觉得你们很适合。” 别讲了,小祖宗!使者头痛得更厉害了,他们请顾家来是要谈判的。 果然,顾明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这就是伊家请我们来的用意吗?” 陆执川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声音薄凉:“伊家邀请我们来就是为了侮辱顾家吗?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你们口中无恶不作的龙族都更有礼貌一些。” “这是我们的问题。”使者咬牙,抬头狠狠瞪了眼伊恩,“带小小姐离开。” 伊恩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在小小姐发作前先一步说道:“你离开家主很久了,她一定很想见你,她一直希望你能陪在她身边。” 小小姐皱了皱眉,“我知道了,那我就去见见姐姐。” 成功撤离。 使者松了口气,赶紧拉着顾明越去谈事。 艾维不知何时凑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 声:“你不好奇那位家主现在怎么样了吗?” 当然好奇。 顾明越面色未变,但她的木偶人还没过冷却时间,无法使用。 而且,自从进入伊家之后,她就没有听到过暴君的声音。 她怀疑上一次能听到,是因为刚好在圣礼。 艾维眨了眨眼,嘚瑟地说道:“我可以做到哦。” 顾明越悄悄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能做到就快点做。 别忘了吃巧克力! 知道了。 艾维后退几步,淹没在人群中,趁没人注意,从身上拿出了一个东西丢在一旁。 【普通的木偶人】 【D级共鸣物H012,暴君的造物,是PT1206批次中的次品。 你的玩具,朋友,无条件的陪伴者与最合适的牺牲品。(每次最长使用时间为1小时,每次使用间隔时间为36小时)】 这是安夫人送给她的共鸣物。【普通的木偶人】制作简单,用途广泛,是为数不多可以量产的共鸣物。 顾家研制出的残次品没能受到严格的看管,经过一些运作成功流转到了安夫人手里,而现在到了艾维手里。 木偶人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去吧小艾维,跟上去! 而人模人样的艾维睁着一双失神的两只眼,同手同脚地跟在顾明越身后。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木偶上面,这边的脑子就不怎么转动了。 越靠近伊家家主的地方,守卫越多。幸好艾维从小在秘密之森长大,每日的捕猎早就教会她怎样掩饰自己的踪迹,如何追踪自己的猎物。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伊恩。 比起年幼不知事的小小姐,伊恩知道的事会更多。 来来往往的守卫见到伊恩和小小姐立刻低下头行礼,二人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屋外,伊恩问侍从:“家主怎么样了?” 侍从低声:“一切都好,她快死了。” 艾维:? 她好像没学会人族的语言,对于“好”的理解,是不是跟他们不太一样。 各种贵族阴私丑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艾维看见伊恩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小小姐扬着头站在门口又后悔了,抱怨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姐姐的病传染给我就麻烦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祝她早日康复。” 伊恩一顿。 “也好。”她说,点了几个侍卫陪同她到一边玩去。 “保护好她的安全。” “是!” 这下周围的人少了一点,艾维盯着空处,趁人群攒动时靠近,靠近,再靠近。 门窗紧紧关着,幸好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午后阳光和煦,屋内闷得厉害。 床上的女孩气息恹恹,脸上通红一片,似乎发了高烧。 “家主。”伊恩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唤道。 这就是伊家的家主?怎么也是小孩啊? 艾维深吸一口气。 小家主艰难地说了什么,伊恩俯下身,耳朵凑到她的唇前,柔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时不时低低地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片刻后低声安慰道:“豌豆,别怕。” 豌豆。 艾维想,她还是知道伊家家主的名字了。 豌豆努力睁开眼,却依旧看不清伊恩的脸,模模糊糊的人影像一团可以随手挥去的水雾,她张着嘴,用轻弱的气音告诉面前的人:“姐姐,祂好像在哭。” 死气如同滑腻的白蛇缠上她的脚踝,她却无暇多顾。 “……我想见祂,我想跟祂说话……我要救祂。” 36. 发难 伊恩掖了掖被角,冷酷地说道:“如果陛下能先救你的话。” 隔着厚重的被子,她轻轻握住豌豆的肩,声音沉郁:“豌豆,我只想要你活着。” 陛下,是指暴君?艾维皱了皱眉,她们还能跟自己信奉的神明对话? 豌豆的胸口微弱起伏着,唇上的死皮好像勾连在一起,让她再吐不出半个字。 “没关系,你再病两天就好了,圣礼你总是要出现的。”伊恩起身,拿起桌上的碗走向她。 “这些东西吃下去只会让你病得更重。他们都想让你死在28号之前。” 伊恩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微妙的怨恨是水下腐烂的、发臭的淤泥。 然后让小小姐成为新的家主,在伊达山盛典时出去露个面。 碗中的液体尽数倾倒在了花盆里,最后只剩下几颗小小的肉块,伊恩将它们藏到自己身上,等会儿带出去扔掉,伪造出小家主按时服药,准备去死的假象。 艾维目光却在瞬间沉下。 鲜红的,黏腻的,相连的血脉注定产生的悸动紧紧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那是龙族的血肉! 伊家怎么会有龙族的血肉?他们拿龙族的血肉来做什么? ……她的同族现在怎么样了? 豌豆声音愈轻,字句像断了线的珍珠磕磕碰碰地跌出唇齿:“他们为什么……” 伊恩冷淡地说道:“为了陛下。” 为了陛下。 为了暴君。 艾维浑身冰凉一片,汹涌的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呼吸黏连着尖锐的痛意,舔舐着理智的边界。 伊家怎么敢?!这群恶心的人类,她要杀了……她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什么软软的东西。 不是木偶的身体,是她本来的那个身体。 巧克力被握在手心太久,早就化成了一滩黏黏糊糊的泥浆。 她僵硬地剥开糖纸,舌尖轻轻搅动着咽下。 好苦。 整张脸皱在一起,艾维差点反呕出来。 我在干什么? 木偶人和艾维同时打了个激灵。 豌豆又说了什么,伊恩也辨认不出来,只能敷衍地点着头。 木偶不能待太久,艾维深吸一口气,迅速离开了。 回头先问问顾明越。 顾明越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在她身后,豌豆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拉着伊恩的衣角。 伊恩搓了搓她枯黄的发梢,有点打结了,“怎么了?” 豌豆小声问道:“会有人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不知道。”伊恩低声,“但我希望有。” 复杂的目光掩在垂下的眼睫后,说不清是不忍还是埋怨,她只是又一次确认般问:“你一定要带上顾家吗?” 豌豆坚定地点了点头,“祂告诉我,顾家家主很危险,有很多人想杀她。”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伊恩合了合眼,没再说话。 屋内。 顾明越和使者相对而坐,陆执川坐在她的身侧。 使者说的话与上一周目晚宴时差不多,一是用两家可以共同分享龙族的黄金这件事诱惑她,二是以苹果种子威胁她。 陆执川有些担心,身旁这位年轻气盛的新任家主出身不好,或许不能充分理解苹果对家族的意义。 但幸好,她面色平淡没有任何意外的样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不会鲁莽答应什么。 “我们一直很注重彼此间的友谊,也视伊家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她缓缓说道,“但我们顾家同样重视与龙族的友谊,更何况她与我的先祖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 是债主与欠债人的的关系。 使者眯了眯眼,那段感情对顾家值得怀念,但对伊家不是,毕竟他们联盟打的就是伊家。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她朋友的后代,她也是我的长辈,而我也将她看作是难得的朋友,我不能在一星半点的利益前就舍弃她。” 简而言之,得加钱。 使者露出满意的笑,眼睛弯起,“都可以谈嘛。朋友之间就是要坦诚地交流。” 今天见的这一面最大的用处就是让顾明越尝了尝伊家的的饭。上一周目她还花钱摆了宴席,这一次她狠狠吃了回来。 伊家很偏爱海鲜,也极擅长制作海鲜。 生蚝、龙虾、顾明越认不出来的大鱼,顾明越认不出来的大虾…… 反正她吃美了。 “我们能不能把伊家的厨子给挖回去?”顾明越咽下肥美的蚝肉,诚恳地问陆执川。 陆执川:“……” 他又帮忙拿了一盘。 喜欢吃海鲜,陆执川在心里细化家主的人物档案。 牙口很好,胃口不错,能喝酒,但并不热衷喝酒。 她会更喜欢甜口的饮料。 美食让人们更加健谈,她和伊家没再聊什么交易什么黄金,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艾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艾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伸出舌头给她看,上面黑乎乎的一团,“苦死我了。” 顾明越拍拍她的肩,拿了个生蚝给她,同情道:“回头去找安夫人提意见,让她改良一下。” “那我们龙族怎么办!” “交给我。” 【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未生锈的锁链】 【请起舞吧,即便它困住你与我,黄金色的明天好似乐曲,让我永眠。】 离别之际,顾明越笑吟吟地邀请伊恩明天来顾家。 “既然近卫长对顾家稽查院好奇,那何不亲自来看一看?或许还可以指导一下我们。” 使者愣了愣,玩笑道:“指导肯定谈不上。这要看近卫长本人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顾明越:“那就希望我有这个魅力能成功邀请了。” 她猜测上一周目伊恩也故意安排顾家的人见到龙族的血肉,但没想到是艾维撞破了这些。而小家主置身圣礼,不知道这些事。 龙族向来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艾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选择直接找伊家和伊家背后的暴君问个清楚。 结果就是一场悲剧。 顾明越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 新历698年2月25日,风纪组正式成立。 顾之庭与安夫人的交流很顺畅,安夫人觉得首席科学家这个名字很好听,这意味着她会享有卓越的声誉和充足的报酬,不必再藏头露尾地搞研究。 顾依兰也是个靠谱的人,送来的同僚们连夜开工,把顾知成年以来的各项账单查了个遍。 当晚,顾之庭带着原屠龙小队,现风纪组包围了顾知的屋子。 顾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疯了吗?你一个旁支出身的人,谁给你的胆子来找我的事?谁让你来的?长老院同意了吗?” 顾之庭漫不经心地看着,微曲的指节随意向上一挑,“新客有优惠,速度点带走。” 事发突然,顾知甚至没来得 及像上周目一样烧毁日记和信件,就被押入了牢房。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这是顾明越即位以来最热闹的一晚。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寂静,刚从伊家回来的顾明越漫不经心地看着连夜赶来的诸位同族,和他们脸上混杂的恼恨与不甘,震惊与恐惧,目光相撞着逼迫她给出一个说法。 “家主。”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即便你是家主,也不能凌驾于家规之上吧。顾知做错了什么?他一直为这个家族兢兢业业,不能因为他曾经与你竞争过家主的位置,你就如此随意处置你的同族吧。”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顾明越左侧的顾之庭。 在忽然下狱这一点,顾之庭与顾知是有共同点的。 橡木长桌横在议事厅中央。他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高背皮椅。 陆执川一贯坐在顾明越右手的位置,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便让侍从将整理好的几页罪证传下去。 最开始说话的人面色微变。 顾明越不是突然发难的,她绝对是有备而来。 黑夜被拦在了房外,头顶苍白的灯光嘶嘶作响,一行人沉默地翻看着文件,时而交换或耳语几句。侧影落在纸页上微微晃动着,细碎的翻页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议事厅里放大,清晰得过头。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有人想抽出胸前的口袋巾擦汗,抽抽抽,口袋巾落在了地上。 刚进屋的长赢正好经过,捡起来递给他。 他张了张唇,艰难道:“……谢谢。” 长赢没有在意他,抱着怀里的信件送到顾明越面前。 眼尖的人隐隐能看见上面落款的名字,来自自己或身畔的人。 这是他们跟顾知的信件。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这些?为什么偏偏对顾知动手? 他们清楚顾知私下对顾明越极为不满,坦诚地讲,今日坐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主家嫡系,谁能轻而易举地接受她这种出身的人成为家主? 一步登天,德不配位。 而顾知是他们之中反对最激烈的人,毕竟他的父亲在长老院,天生也高他们一个等次。 坐末端的人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目光飘到厚厚的一沓信上,忍不住出声:“家主,我……” 顾明越抬了抬手,那人立刻止住话声,她语气温和:“顾知罪证确凿,不论是平日滥用职权中饱私囊,还是这两日违逆家规意图谋反,桩桩件件,无可辩驳。” 稽查院院长压在桌上的腕颤了颤,这些事本该是她的职责,但顾明越直接越过她,任命风纪组行事。 扫了眼屋内,自己这些人都坐在了顾明越的对面。家主身边唯有顾之庭和陆执川坐得稍近了些。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顾明越不信任她。 如果只是不信任也就罢了,她狠狠闭了闭眼,思索自己平时跟顾知的信件往来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应当是没有的。 她松了口气。 她一向是谨慎的人,不会在纸面上给人留口舌。 ……但是,万一顾明越认为,没有明确拒绝就是会帮忙呢?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如果不是她当上家主的第一夜就把顾之庭送进牢里,顾知早就动手了,不至于拖延到现在。 她那晚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顾之庭,也没人知道顾之庭现在怎么就成为风纪组组长了。 想到这里,她望向认认真真站岗的顾之庭。 ……他和顾明越,不会是故意的吧? 37. 办公室来了个年轻人 顾明越不只是不讨厌他,甚至比其他任何人以为的都要信任他。两个人联手设了个局,冷眼看着家族闹得沸沸扬扬。 稽查院院长看着顾明越手向下一压,制止住那些还想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的人,“顾知依仗出身欺压同族,在座诸位平日不得已受他驱使,又为顾及往日情义,多受他蒙蔽,也是情理之中。” 稽查院院长耳朵动了动,率先说道:“是属下失察,请家主责罚。” 其他人纷纷跟上。 陆执川轻轻咳了声,屋子里静了一瞬,顾明越微微颔首,侍从已整理好信件,一封封物归原主了。 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捏着跟烫手山芋似的,恨不得直接扔了。 顾明越轻轻转着银白的双尾蛇尾戒,柔顺如缎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含笑的目光罩住座下惶恐不安的同族,“这些东西我就不看了,顾知与你们相熟,里面若有任何伪造的地方,我也看不出来。” 顾知与他们相熟,那不就是她与他们不熟吗? 稽查院院长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勉强出声道:“我们以前没有机会与家主认识,但现在不同了,我们能有机会在您治下工作,这是我们的荣幸。” 顾明越笑:“来日方长。” 屋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明越的瞳孔比一般人更为幽深。白亮的灯光下望去,仿佛一片望不见底的深井,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所有未知的存在。 她悠悠说道:“世人描绘情谊之深厚时,常常说挚友知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而月神赐予我们的缘分,却让我们先成为了密不可分的血亲,再然后才能有机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于是朋友比亲人更加让人信任,血缘反倒成为他们之间的阻隔。 “来日方长。”她又一次说道,明明语气没有变化,屋里却一下子变得沉冷,所有人敛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后话。 “在座诸位从出生起就受尽家族的供养,享受了最优越的资源,我有权力也有理由要求各位为家族做出最多的贡献。”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议事厅里的人。 “请大家千万做些有益于家族的事,千万不要步顾知的后尘,若是有朝一日有人成了家族的害虫毒瘤,别怪我不顾念血脉亲情。” 虽然根本没有“亲情”这玩意儿。 但若是触及她的底线,顾知的今日,就会是他们的明日。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办公室来了个年轻人】 【那时人们尚且不知道,你会是这个时代的中心。 煊赫的诋毁与赞誉再往后几百数千年也离不开你,他们说你是黄金纪元的主角,是无法回避的功首与罪魁,是一切又一切的始作俑者……求索你的人生,从一切蛛丝马迹里探寻你的内心,所有人都想知道曾经那个普通的孩童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后来的你。 但这跟现在的你有什么关系!你才22岁啊! 在你之前,旧时代的灰烬已经消散于风,在你之后,新世纪的苦难正在徐徐展开。这里埋葬了太多理想、良知与无用的爱,请踩着它们的尸骨大步向前,为了你心中仍在沸腾的抱负、本心和伟大的事业。】 众人诺诺应是,离开了书房,连着要加班的风纪组组长一起。 不少人刻意避开顾之庭,怕这人下一个就来敲自己的门了。 顾之庭半点不在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身旁的副官开玩笑:“她真是宽仁,对吧?一送就送两千万呢。” 副官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刚刚书房里那些同族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活剐了他。 他现在彻底成了顾明越一派的人了,虽然自己也是。 副官在心里长叹一声。 众人散去后,顾明越翻看了下顾知的笔记。 风纪组果然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双尾蛇徽章,不过也是复制品,跟顾之庭手中的一模一样。顾明越一起收进了【背包】里,相同物品合并,减少了一个格子。 笔记里面大多数都是他的碎碎念,对主家和支系无条件多角度各方面的抱怨,对顾明越登上家主之位一事更不吝啬自己的笔墨,说她污染了家主位置纯净的血脉,她的到来是顾家最大的灾难。 这话说的,顾家以前还和伊家打过仗呢。 他一定是忘了那几场战争,才会说她是最大的灾难。 忽然,顾明越目光一定。 “不是说最多十二个苹果就够了吗?为什么还没有觉醒权能!” “究竟要多少个才够,凭什么别人都行,我不可以。” “我不能在三个月内继续吃下去了,我的身体支撑不住。” 他的字迹变得混乱,癫狂,难以辨认,让人怀疑他精神出现了问题。 这几页给她一种熟悉感。 第一任家主的日记后半段也是这样。 她并不觉得人在日记里就会写下完全的真心话,顾知和第一任家主写这些东西更像是为了提醒他们自己。 以前做过什么,现在正在做什么,以后将要做什么。 他们的大脑已经不足够他们处理复杂的事情,只能靠翻阅先前的笔记来提醒自己。 又翻下几页,他的字迹又开始正常,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回归在他的笔下。 “可我不信。” 日记本上溅了些带着甜香的水渍,顾明越凑近闻一闻,像是苹果汁。 她的权能就是在吃完一颗苹果后觉醒的。 顾明越翻到了下一页也是最后一页。 桌上的茶水早就冷下,水面浮动着她晃动的眉眼。她两手交叠托住下巴,静静地看着最后的字。 “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钱了,我拿不出任何东西了,这是我能从父亲手里换来的最后一颗苹果。” “没关系,等我坐上家主的位置,我会有源源不断的苹果……” 而那颗苹果现在就摆在顾明越的桌上。 上一周目,它最后也进了顾明越的肚子。 顾明越现在已经觉醒了权能,这个苹果对她不一定有用。 她算了下,从十二岁开始每年一个苹果到今日,也就十个,加上顾知贡献的这一个,她只吃了十一个苹果就已经觉醒了权能。 风纪组说能搜查到的顾知的存款一直和调查出的不符,他们不知道顾知藏到了哪里。但是他的笔记能解答这个疑问:顾知大部分钱财都用在了从他父亲那里买苹果。 看来长老院第七席不是一个很顾念亲情,会通融子嗣的人。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帮顾蘅,甚至他和顾蘅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她分神想了想,也不知道顾蘅的腿伤什么时候能治好。这得看他自己什么时候想好。 指尖一下又一下点在桌上,她终于明白从上一周目知道苹果园的存在开始,那种诡异的异样感来自何处了。 如果顾知得到一个苹果都千难万难,那她这样一个普通的支系子嗣,凭什么每年都能稳 定得到一个苹果呢? 顾明越盯着掌心的苹果,良久后笑了声,叫人再去找顾之庭。 苹果高高抛起又接住,恍若日升日落。 但现在是夜晚。 长赢望了眼天上的残月,熟练地走向长廊尽头的房间。 两边墙皮雪白没有一点污渍,淡淡的人影飘在上面,仿佛轻而易举就可以被抹去。 骑士私下里都叫稽查院为精神病院。 他们都是在精神病院长大的病人,再被分配出去找到自己要照看的主人。 能被精神病人照看的人,当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骑士甲悄然出现在长赢身后,幽幽道:“那位要见你。” 长赢点头。 两人一同向长廊尽头走去。 今晚的风浪已经传遍了整个顾家,骑士甲看着身侧沉默的人,好奇地问:“你家那位怎么样?” 这才上任短短两天,都能在家族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了。 骑士们习惯将主人们分为几个档次:麻烦的,麻烦且伤害巨大的,麻烦但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 危险程度一个比一个高,且最后那种通常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里无可自拔,以至于无可挽回,最终无可救药。 骑士甲不免有些唏嘘:“没想到最后是她成了家主。当初你选择她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脑子出问题了。” 身负权能的出色骑士们几乎都只会为主家效力。 长赢道:“她很好。” 好简单的三个字。 骑士甲觉得长赢已经深受其害了。 他挑眉,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偷偷告诉我,是长老院哪位挑中了她?我保证不说出去。” 他侍奉的主上与别人讨论了两天,都没讨论出结果。 长赢指了指自己的嘴。 骑士甲耸了耸肩,好吧,他们都要为自己主上保守秘密的。 他们侍奉着不同的人,虽然都是稽查院出来的,但总归各为其主,平常也只有各位主君会面的时候能见到对方,很难有机会多聊几句。 骑士甲帮忙敲了敲509室的大门,挥挥手转身离开,长赢忽然道:“谢谢你们上次给我的建议,很好用。” 她很喜欢。 “什么?”骑士甲莫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那个。” ——“如果她在乎名声,就说她的名字要登上啄木鸟日报的头版新闻了;如果她贪恋美色,就帮忙安排性/爱之事;如果她爱财如命,就去暗示下面的人如何高效机智地进行贿赂。” “小事小事。”骑士甲不以为意,刚走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他一直有看啄木鸟日报的习惯,顾明越的名字在择选家主前没有出现过;她今天又刚处理过受贿的事,若知法犯法被人发现,面子可丢大了。 所以……长赢不会选了中间那一种吧? 但看长赢平时的作风,不像能当老鸨的样子啊。 骑士甲陷入深深的思考。 长赢走入509室。 四面墙壁与天花板与脚下全是镜子,无数个“长赢”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样的面无表情。 他走向前,面前的人也走向他。 他看着自己那张熟悉的脸后面缓缓出现一个虚影。 长赢垂首行礼。 这位行使稽查院誓剑部院长一职的长老跳过了所有问候,直接问道:“家主有没有觉醒权能?” 38. 异变 “目前没有观察到觉醒的症状。”长赢说道。 “她对权能完全不知情?” “是。” 黑影没再说话。 这不应该。 顾明越能坐上家主的位置身后必然有长老院中某位同僚的支持,但那个人居然没有告诉她权能的存在? 镜中暗影轻轻蠕动着,仿佛下一刻就将吞没里面倒映出的人。长赢神色如常,嘴唇微微抿起,平视前方,静静地等待后话。 任何骑士都会听从主上的命令。 但他们的主上,从来不是过去相对着许诺过誓言的人,也不是那个身居家主之位,明面上顾家的最高统治者。 而是普莱国三大家族中顾家的真正话事人。 黑影再一次开口道:“她背后是我的哪位同僚?” 不称职的领路人。 长赢:“没有。” 屋里久久没有声音,他在镜中的倒影被拼接而成的镜片割得四分五裂。 “择选家主的前几日,你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吗?” 长赢抬眼。 黑影自己想起来了,那会儿稽查院以述职为名把他们都召集回来,长赢还去槲寄生图书馆执行了任务。 “图书馆是否有发生异变或发生异变的倾向?” “没有。”他简短地答道。 沉默许久,黑影才冷声说:“继续观测。” 稽查院每年都会给内部的顾家人提供苹果,催化他们的异变以获取权能。但顾明越的亲弟顾之庭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功,或许他的姐姐与他一样,都是不可能觉醒权能的体质。 “是。” “及时汇报。” “是。” “如果顾明越身上出现任何易变,杀了她。” “是。” 顾家的血脉是危险的,需要侍卫在侧的骑士们第一时间发现并清除危机。 这就是骑士存在的意义,为了家族的稳定与延续。 * “找我?”刚从地牢跑到她卧室的顾之庭伸了个懒腰,“我大晚上不睡觉是在为你打工,你大晚上不睡觉又是为了什么?” 刚洗完澡的顾明越把顾知的笔记丢给他。 “怎么了?这不是顾知的东西吗?”他眯着眼凑近纸张,啧了一声,“他字真丑,还没我的好看。” “……往下翻,认真读。” 视线扫过文字,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紧,目光逐渐沉下。 一直到最后一页,他深吸一口气,“他写的都是真的吗?” 顾明越反问:“你觉得呢?” “我……” “你不知道?”她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第八席都不告诉你吗?看来他不太倚重你。” 顾之庭眼神闪烁了下,叹息:“他席位太靠后了,比较没用。” 对自己的资助者,他也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 她盯着面前人的脸,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咬着牙,鸦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琥珀色的瞳孔似被吹皱的长河泛起涟漪。 顾明越冷不丁地问:“你有吃过苹果吗?” 他没有说话。 顾明越像带领小孩子参观科普活动一样热情地介绍着:“清甜的,脆生生的苹果,汁水会在你的牙齿下溅开来,直到嚼碎嚼干的果肉咽下去,顺着喉咙滑进你的胃,只留下一个干瘪难看的果核。” 颈侧血管一突一突地跳,他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艰涩地说:“顾明越,你脑子还正常吧?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写东西也会跟顾知一样,字迹不清楚,神智混乱吗?” 他上前一步按住顾明越的肩膀,脸上的皮肉紧张到绷起,在她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1,我知道。我还知道1+1=2。” 顾之庭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手指忽然向左忽然向右,她无语地撇了下嘴,配合地跟随着摇摆眼珠。 他稍稍放下心,摸了摸她的头,嘀咕道:“应该没什么大事,还是能考749分的神奇大脑。” 顾明越把他的手扒拉了下来,“我需要去看医生吗?” “不!”他飞快道,“你不能去。”万一被长老院察觉到不对那就不好了。 他明白顾明越为什么要大晚上把自己叫过来了。 “……你现在吃过几个苹果?十个?” 顾明越见他这副后悔的样子,叹了口气:“我还是很感动的,你能把稽查院提供的苹果给我吃。” “……如果我知道苹果会让人疯掉,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他硬邦邦地挤出话来,“苹果究竟有什么用处?” 站在窗前的顾明越沐浴在明净的月光里,脸颊白得晃眼,垂在耳后的发丝边缘朦胧不清。她没有回答顾之庭的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第八席急着把顾蘅送出去联姻,他很讨厌顾蘅吗?” 顾之庭抿了抿唇才说:“可能是因为顾蘅是被第七席选中的人吧。我猜顾蘅的腿伤很快就能治好了。” 这点倒没什么异议,只看顾蘅想什么时候好了。 顾明越:“那顾知呢?他不是第七席的孩子吗?怎么第七席对顾蘅比对他亲儿子还好?” 他的眼里涌出些古怪的情绪,摇头说道:“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他们。就我跟他们打交道的经历来说,我觉得他们都有点神经。” 顾明越眉梢微挑,“谨言慎行。” 他耸了耸肩,“我觉得第七席对顾知没什么感情。” 但顾知身边确实有一个双尾蛇徽章,应该是第七席给他的。如果这次家主择选成功的是顾知,是不是顾家也要杀了顾知? 各种事挤在脑海里,顾明越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确认之前吃的苹果确实都来自顾之庭后,他就没什么用可以离开了,于是直接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外面找个空房间睡吧……或者你继续跟我聊一整夜?” “你的床确实比我的大多了,虽然不如你小时候要的500平方米。” 顾明越不以为意:“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如果你要睡我这,我不会提供哄睡服务的。” “你睡相又不好。” “但我不会抢被子。”她哼了声,“你在稽查院住的怎样?跟塞勒涅大学的宿舍差别大吗?” 听到稽查院三字,顾之庭明显地顿了下,而后才缓缓说道:“还好。” 看来不太好。 毕竟她的大学宿舍比牢房还差。 顾之庭住黄金鸟笼还是单间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多了几分怜惜之情,“我可以让人给你打造一个500平方米的床,钱你自己出。” “谢、谢。”顾之庭故意凑近她,按了按她的头顶,“我也可以借给你我的一截小腿,这样你就能跟我一样高了。” 她嫌弃地啧了声,“幼稚。我已经过了喜欢比身高的时候了。” 顾之庭也不喜欢比身高。 他和顾明越在同一天呱呱坠地,仅仅几分钟的差距使他们如此相似。 他与她互换彼此的衣服,穿同一双鞋,在冬天拥抱 ,然后睡在一张床上。 他们总是黏在一起,仿佛脐带仍然相连,共享着相同的骨与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意识到,顾明越不会总和他一样的。 或许是当几乎要扭断腿筋的痛意整夜都无法消停,乐此不疲地折磨着他的时候,或许是突然抽条的身体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顾明越搂进怀里的时候。 每年寥寥几次相见,顾之庭不愿谈起他的身高,更不会说起清晨时刻留在床单上的黏腻液体,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开成长与分离。 他永远和姐姐躺在福利院的那张小床上,但寒冷、饥饿与疾病永远追不上他们。 顾明越坐在床上仰头看他,撑在两侧的手掌陷在绵软的床垫里。 月夜之下,她修长的身体似乎在闪着温润的玉光,乌黑的长发与白皙的皮肉包裹住坚硬不屈的骨骼。 她是河蚌里的珍珠,只有敢于用剑撬开世界的人,才能有幸为遇见她而失神。[1] 顾之庭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她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来由地忽然说道:“我以前做梦总是梦到你。” 一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 但顾明越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没给我安排什么讨厌的剧情吧?末世降临,丧尸围堵,进入无限流世界,还是又回到高考?” 每一个都很恐怖。 “……不,没有,不。”他低声吐出几个字,虽然顾明越说的什么他也没有听懂,微热的眼神胡乱掠过她,“不是一回事。” 顾之庭最后也没有留下来。 他说自己要努力工作,用行动让顾明越给她加工资。 顾明越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没有告诉他:从来不是越努力赚得越多。努力只会加大奴役。 这种宝贵的人生教训,她决定令她的双胞胎弟弟好好体验一下。 这也是她的职责。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第二日,远道而来的伊恩对她说道。 顾明越与陆执川对视一眼,她咳了一声,“我一向很注重与伊家的合作,什么时候做交易都是欢迎的。” “不是伊家,是我。”伊恩用脚尖勾来椅子,像个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降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帮帮我。” 如同请求。 艾维那天详述的话还回响在她的耳边,奄奄一息的孩子家主,等待搭救被称为“祂”的生物,还有一个奇怪的近卫长伊恩。 中间还会牵扯到龙族。 很麻烦。 顾明越喜欢麻烦。 伊恩深吸一口气,沉沉说道:“顾家主,我希望您能救救我们家主。” 有上一周目经验的顾明越对伊恩的话并不意外,只是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说道:“给我一个理由,近卫长。” 陆执川皱眉,就算三大家族明争暗斗不休,也不可能直接让一大家族的家主去干涉另一家。 他侧过脸,却发现顾明越神情从容而冷静,心中更为讶然。 她真的不像一个22岁的少年,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事都不会让她惊慌或恐惧,一切的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这样当然很好,可是陆执川并不需要一个如此镇定的人当上司。 伊恩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拜托您,这世上总要有公道和正义存在。” 开始戴高帽了。 顾明越沉吟不语,陆执川冷声:“干涉别族事务与公道和正义没有关系。” 39. 您是否考虑过成婚 伊恩望着面前年轻的家主,22岁,多好的总还是满怀热血的年纪。她听到自己一句一顿地说:“作为成年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被拖上祭台,承担那些不应该由她承担的责任。” 陆执川不再记录,放下笔看向顾明越,她摩挲着手上的双尾蛇戒指,眉梢微挑。 伊家的小家主可不是一个柔弱的祭品,上一周目还能带着她一起跑路。 但为什么上一周目的伊恩没有来找她帮忙,顾明越想了想,觉得多半是上次圣礼最后她直接昏过去了,小家主和伊恩觉得她不靠谱,于是放弃寻求她的帮助,转而决定作为拯救者来救她。 顾明越很好奇,在小家主远走高飞之后,伊恩这个近卫长会是什么下场? 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事实上她确实不知道什么,“展开讲讲?” 伊家一直认为只有孩童可以为神明进献全心全意的信仰,因为孩子们的心是纯洁无暇的,他们不像成人一样受过世俗的污染和名利的诱惑。 所以伊家的家主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 而2月27号就是现任伊家家主的十岁生日,她要被处理掉了。 顾明越震惊地问:“每一任家主年满十岁都要被杀死吗?” 伊恩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陆执川冷漠的声音插入二人中间:“我们不对你们的传统和习俗发表看法,顾家也不会以任何理由,家主也没有任何权力去干涉你们伊家内部的事务,我们尊重伊家,你们的事理应由你们自己商量并做出最后决定。” 如果这就是伊家的决定,也请不要把他和顾明越拖下水。 顾明越没有打断他,伊恩也不去看他,她只直直地看向顾明越,她知道,只有顾明越有最后的决策权。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她脸上的焦急似被太阳晒透的冰冷冷化去,斜飞入鬓的眉,瘦削冷淡的脸,平静看来的目光里带着近乎危险的锐利。 比起刚刚那个迫切寻求帮助的人,她现在锋芒毕露,似一把开刃已久的刀,光是坐在这里就可以叫周围的风浪矮上三分。 顾明越抬眼,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二人眼前绕圈,如同梳理命运丝线的纺织人,引导面前的信徒走向自己必然的道路,“我想要什么?” 伊恩一字一顿地说道:“苹果园。” 她看着面前的人脸上笑容更甚。陆执川掀了掀眼皮,镜片被灯光闪了下,嘴唇薄而紧抿,包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的手轻轻握住笔。 她知道,顾明越和陆执川对她的话题真正开始感兴趣了,于是给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希望顾家能给予我们家主一段时间的庇护,使她免受伊家的纠缠和献祭。” 顾明越问:“多久?” “至少两周。” 顾明越对此抱有怀疑,“然后伊家就可以不处理她了吗?” 伊恩:“家主的位置不能空置太久,伊家需要尽快把新家主推上去,而且他们已经有新家主的人选了。只要等新家主上任,现在的家主在族谱上就会成为彻头彻尾的死人。” 只有这样,豌豆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两周之后,我会把苹果的种子交给你们。” “你家家主现在还困在伊家,我要怎么带她出来?” 高耸的眉骨在伊恩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罩住眼窝深处幽沉的光,她看着顾明越,颈侧线条紧紧绷起,整个人像一件冷硬的石器,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在伊家动手,在那里一定会失败的。” 客观上来说,顾明越不喜欢说自己的敌人一定会成功这件事,但话又说回来,谨慎点总是没有问题的。 伊恩继续说道:“只要不在伊家,我有办法让看守她的侍卫们自顾不暇。”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顾明越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还在听,对面的人依旧没有开口,于是主动催促:“什么办法?快说呀。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坦诚,我们总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给敲定好吧。” 她不太情愿地解释道:“伊家内部一直有人在密谋脱离伊家。我会假装是他们在袭击家主。” “他们为什么要脱离伊家?” 伊恩神色更冷,“他们信奉月神多过于陛下。” 伊家还有更信奉暴君的人,顾明越震惊。 “现在问题在于,如何让我的家主离开伊家。” 昨天顾明越这个顾家家主亲临,都没能让伊家家主出来接待一下。 “你是顾家家主。”伊恩的语气瞬间变得逢迎而客套,但她一定没怎么做过吹捧别人的事,以至于现在说出每一句话都生涩而艰难,更像是嘲讽,“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这个嘛……”顾明越转了转笔,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陆执川。 她对三大家族的潜规则不了解,所以不太确定自己的办法能不能成功。 却发现陆执川也正看向自己,苍白的皮肤透着冷瓷般的质地,目光里浮现出少见的犹豫。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黑色的皮革紧绷住修长有力的指骨,几乎能想象出在它包裹下的分明的青筋,冰凉的皮质和濡湿的余温,白皙的手掌泛起一层薄红。 他将小纸条递了过来。 伊恩看不清上面的字,她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罪嫌疑人,看着面前握着法槌的法官。 但这个法官判案不靠彰明较著的律法,而是直接将她丢进了一条河流,冷冰冰地告诉她如果沉底了就说明神明宣判她有罪,而浮起来则说明这是恶魔在救她。 总归她是要死的。 顾明越则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哪怕之前已经看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管家的字也太乖了吧。 或许是为了避免歧义,他写字虽然快,却很端正,一笔一画都有着奇异的圆润感,一看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字。 于是她抬头看向陆执川。 陆执川垂下眼,以为她对自己的提议有意见。 这确实有点难为顾明越的美好爱情了。 ——您是否考虑过成婚? 他如是写道。 三大家族中顾家家主和郁家家主的长子的联姻,两大家族的结合足够引起伊家的注意。 这样对等的身份,伊家家主理应出现。 唯一的问题,陆执川想,若是顾明越要在爱情上追求浪荡不羁的自由,结婚对她确实有点约束。 “我没问题。”顾明越轻快地说道。 她本来就在想这个方法。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让郁家履行婚约了。” 伊恩愣了下,没想到还要牺牲掉顾明越的婚姻,凝眉思索片刻,“我会在伊家斡旋,让伊家的其他人允许家主出席你们的婚礼。但郁家那边会答应吗?” “郁时青会答应我的。”顾明越自信地说道。“别忘了多带点礼金祝福我们。” 伊恩不知道她的自信来自哪里,但只好相信她。 顾明越:“如果小家主27日会出事,那婚期就要往前排了。” 伊恩却说:“就定在27号。” 她指节轻轻叩在桌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日期:“在你们圣礼之后?” 伊恩没想到顾明越会立刻点出了“圣礼”,沉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的家主会尝试在圣礼上与陛下对话,祈求陛下的祝福。” “她会成功的。”顾明越若有所思。 27号,陆执川在纸上将这个数字圈起来,如果这一天举办婚礼,长老院的质询也可以拖后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伊家对龙族做了什么?” 【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未生锈的锁链】 【请起舞吧,即便它困住你与我,黄金色的明天好似乐曲,让我永眠。】 伊家不会真的抓了一条龙吧?甚至还剖他的肉,喝他的血。 这场交易大部分已经定下了,伊恩面容依旧严肃,“我以为你不在乎那位朋友。” 顾明越震声:“这世界上还有公道和正义这件事。” 陆执川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伊家确实囚禁了一条龙。”下压的眼睑让伊恩整张脸看起来不近人情,“龙族的事并不由我全权负责,伊家具体在做什么我也并不知情。” “不是全权负责,所以你也负责一部分。” “……伊家在他身上似乎很久没有进展了,他们几乎已经放弃了他。” 顾明越:“你们用龙族的血肉做什么?” 如果只当是炼金术材料的话,为什么还要给伊家的小家主喂龙血龙肉? “我只知道伊家把它用在了家主身上,因为排异反应,人类本身就会排斥龙族的血脉,所以食用龙族的血肉可以让人类病重,甚至丧命。” 顾明越不理解:“这会不会太奢侈了?” 杀人的毒药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用龙族的血肉? 而且都有排异反应了,人居然还能跟龙生孩子。顾明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和顾之庭的身体好像还挺健康的。 陆执川咳了声,这句话问得不尊重。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餍偿仪式”四个字。 【双尾蛇徽章】 【C级共鸣物H024】 【一种高级的月神信徒的制品,在特殊场合可以吸引蛇群靠近以完成餍偿仪式。】 食用龙族的血肉也是什么仪式的一部分吗? 但伊恩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家主本来就要用最好的东西。” 哪怕这东西是要用来杀死家主的,也要用最好最尊贵最难得的杀器,这才配得上豌豆家主的身份。 顾明越:“……” 她扭头对陆执川说,“学习一下。” 陆执川:“……” 你确定? 40. 玫瑰与夜莺 顾明越又把头转回来,对着伊恩眨了眨眼,“我们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放他出来吗?” 伊恩微怔。 “反正都已经这么乱了,那就让场面更乱一点吧,人多热闹。” “那是龙。”伊恩提醒她。 “太好了,来参加我婚礼的龙都有两条。” 好事成双。 伊恩没再说话,沉沉地盯住顾明越,漆黑的瞳孔恍若望不见底的深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执川想她是不会在这件事上松口了,不论顾明越是真在乎与艾维的情谊,还是别的什么,他对龙族的遭遇不感兴趣,但能打击到伊家对顾家就是好事。 他搭腔道:“正如近卫长先前所言,这世上还有公正和道义这件事。伊家以信仰为名肆意戕害孩童性命,有违公正和道义,那么囚禁其他生灵,剜其肉食其血,难道不是有违公正和道义吗?” 话音落下,顾明越身上似有金光亮起,眼里闪烁出月神的慈爱与怜悯,非常伟岸无比高尚。 “……或许你是对的。”伊恩静了片刻,答应了下来。 她缓缓说道:“我会在婚礼那天放他出来,但是请记住,是你们最先提议要放他出来的。”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顾明越起身握住她的手,“好吧,我还是想问,你都找我合作了,应该很清楚这是对伊家的背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你的小家主吗?” 两只手仍握在一起,伊恩动了动,没抽出来,眼皮抽搐了一下,语气平稳仿佛毫不在意:“跟你一样,为了公道和正义啊。” 顾明越笑,松开手。 她其实还有更好奇的问题。 伊恩应该知道顾家有人要杀她,不仅不提醒她,还放心地将小家主送到她手里。 若她出了事,难道小家主能安然无恙吗? 还是说,伊恩很确信,如果她能救下小家主,伊恩和小家主也能救下她。 * 【听闻你逝世的消息,郁时青悲伤过度昏了过去,后来又在你的葬礼前站出来,说他是你的伴侣,理应由他为你扶灵。没过多久因反抗郁家家主为其安排的联姻,疑似自杀身亡。】 这是上一周目属于郁时青的结局。 郁时青居然有那么爱我吗,顾明越都没想到。 如果郁时青需要一个光鲜亮丽的妻子,虽然别人都不如她,但凭借他郁家长子的身份,总是不缺联姻对象的。 郁家家主虽然希望顾明越和郁时青能早早完婚,让顾家与郁家的联结更为坚固,但是……27日,这会不会太匆忙了? 陆执川连连摇头,早就想好了说辞:难得夫妻是少年,郁时青和他家家主早就一往情深,顾明越又仍是少年心性,她希望28日的伊达山盛典能带着郁时青一起出席,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极好极好的伴侣。 但如果不能成婚的话,恐怕郁时青这个家主配偶的身份坐得名不正言不顺。 顾明越对郁时青感情深厚是好事,这桩婚姻应该不会有别的波折了。郁家家主笑容更甚,咳了咳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还是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可是这样匆忙的婚礼,别说配不配的上时青了,顾家家主难道愿意吗?这不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陆执川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绝,继续致力于将顾明越描述成一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家主是早就想成婚的,但没当上家主前她也觉得自己配不上郁家的长子,所以一朝功成名就,她就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郁家家主犹豫纠结的样子,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说动了。 差的这一点,需要郁时青色令智昏来弥补了。 玫瑰园。 明明是冬天,但这里的玫瑰仍开得娇艳动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最中心秋千上的人。 姣好的阳光在他脸上描摹出明净柔和的轮廓,他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周围的玫瑰花只是装点以他为主角的展览的一部分。 袖口紧紧箍住腕骨,因常年握笔留下薄茧的指尖慢慢将书本翻到下一页。 “当乌鸦恬不知耻, 闯入玫瑰的花丛中, 夜莺出于无奈, 躲进荆棘丛中隐蔽。”[1] 下午本来要去参加读书沙龙,但听说顾明越来了,他便把沙龙推掉了。 还在塞勒涅大学的时候,郁时青带顾明越去过沙龙,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但是结果不是很理想。 ——顾明越从开场睡到了结束。 很可爱。 郁时青轻轻笑了起来。 他记得她熟睡时舒展的眉眼和微微翕动的鼻翼,记得她靠过来时温热的气息,记得她下意识擦过他衣角的手,白皙的手腕内侧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这就是你的未婚妻?”认识很久的朋友走过来揶揄,“还没醒过来吗?” 郁时青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对面人脸色一僵,他从未见过郁时青有过这样冷漠的眼神,嘲讽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连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就离开了。 郁时青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许久,有那么一瞬间也忍不住想: 或许是她也不错。 沙龙她不喜欢,月神的教堂她也不喜欢。 她没有任何信仰。 但为什么不能是她? 当年定下婚约之后,他不应该写那封信的。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出现了一瞬而已。 她只是顾明越,一无所有的平平无奇的顾明越。 玫瑰丛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几片花瓣牵住她的发丝,顾明越揉着手背上被刺划出的红痕,胸前的白山茶项链挤在怀中的白山茶花束里。 这是她特地带过来的。 顾明越感慨着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会有一座白山茶花园。” 没想到是玫瑰园。 她恬不知耻地说了第二句话:“我想让我们的婚礼定在后天。” 郁时青微笑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这么匆忙?我们不应该有更盛大的婚礼吗?” 顾明越抱着花束靠近他,他低下头轻轻闻了闻,接过了花束,没拿稳的书本掉在了地上。 冰冷的双手捧起他的脸,像捧起价值万金的珍宝。 寒意顺着 她的掌心熨贴他的面颊,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他按下移开脸的本能,仰头与她四目相对。 “帮帮我吧。” 她甜腻地说道,却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没有,似乎笃定自己这个情根深种的未婚夫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玫瑰花红艳艳地烧在周围,唯有她与他的怀抱里存有一束白。 郁时青清隽柔和的眉眼似被晨雾抹去棱角的远山,让淡淡望来的目光带了点说不清的悲伤。 “你爱我吗?” 他忽然问。 郁时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爱不爱顾明越,在这件事上他保留着相当可贵的诚实和过于苛刻的检验标准,但顾明越敢说。 于是她笑了起来,“我如从前一般爱你。” 我如从前一般爱你。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我的心意就没有改变过。 ——谁能与他定下婚姻,谁就会成为未来的顾家家主。 郁时青,我的郁时青,我要离开福利院,我要成为顾家家主。 这都是我应该得到的,包括你。 但我是个守序阵营的优良玩家,不会去研究变态玩法,也不喜欢玩强制爱,所以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会拒绝。 不过郁时青,你当时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我身份低微却又不过分低微,适合当你抗争家族的背景板却又不会辱没你的身份吗? 因为我容易控制,你需要的时候就拿来宣扬你美好而自由的爱情,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踢开,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吗? 因为你爱慕虚名,因为你极度自尊,因为你真的需要月神,所以我既要配合着完善你的社交场人设,又要满足你真切的信仰与道德吗? 而在我崭露头角之后,在我成为家主之后,你在想什么呢?在发现我身上有别人的吻痕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并不受控了,但我会带给你更多更多的黄金和华袍。 任何你想要的美名与赞赏,地位与荣耀,我都会满足你。 就连我低劣的道德,放肆的情/欲,都只能衬托你的高尚,满足你高高在上,用以丈量他人的爱与恨。 但是郁时青,是的,哪怕我明了以上种种,我也如从前一般爱你。 我爱那个大大方方让人来赢走自己的男孩,我爱那个将别人视作商品,也将自己视作礼物的郁家长子,我爱那个流连盛宴光彩照人的郁时青。 我爱你与我一般姣好又浅薄的皮囊,和包裹在皮囊之下沸腾不息的傲慢。 令人可怜。 我爱你。 我的情意无足轻重,你也没有多少真心。 我们都不清白,所以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呢? 顾明越弯下身,清亮的瞳孔里只装着郁时青一个人,“我爱你,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骗子。 郁时青没忍住笑了笑。 凭着你这一星半点的感情,你怎么敢说爱我? 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说谎? “顾明越,”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和,“你身边的那个骑士,和你是什么关系?” 41. 证婚人 乱/伦、私/通、出/轨,这些在郁家司空见惯,即便是被感情绑定在一起的伴侣,走到后来也都会对月神圣书上所要求的对婚姻的忠诚嗤之以鼻。 年幼的郁时青不能理解。 他们不是爱过彼此吗? 如果他们信奉月神,那为什么不能做到那样尊重、理解、包容的爱? 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她,我会为她献上我所有的忠诚和勇气,任何丑陋肮脏的名利都不会阻拦在我们之间,我用一生追逐她如将自我献祭予月神。 但是顾明越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人总要将爱与忠诚结合? 认识到爱、感受到爱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在这一刻爱你,不代表我在下一刻仍然为你着迷,更不代表我不会为其他人心动。 顾明越从不担保爱,她的心脏只会为自己而跳动,可人的一生太漫长了,漫长到它会很多人加速,漏拍,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些人来去匆匆,曾经真挚的感情在短暂飙升的肾上腺素和生理反应后只能依靠脆弱的道德来维系,她不信任这份人性,所以从不要求自己付出的爱能有多漫长,从不去称量每份爱的价值。 她愿意为这份感情付出多少就付出多少,不会花时间也没有办法将三分的爱意伪装成十分。 更为可惜的是,她对大部分人都只有寥寥一分的爱。 她抚摸着郁时青脸上陌生的紧绷,耳边传来他颤抖的声音:“顾明越,你说你爱我,那你也爱他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你和他不一样,郁时青就是郁时青,我对他有没有感情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爱。” 忽然的寒风吹刮整座玫瑰园,倾倒一大片浓艳似血的红,哗啦啦翻动着书页。 “夜莺啊,当玫瑰向你微笑时, 千万不要受它的欺骗; 玫瑰并不可信赖—— 尽管它有举世?双的容颜。”[1] 12岁的顾明越偷溜进来,向郁时青递来了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玫瑰。 她无足轻重,她自视甚高,她痴心妄想。 可爱的骗子。 她的虚伪也如此迷人。 为什么,明明她满嘴谎言,明明她已经违背了月神训导里该有的忠贞。 妻子,或者说爱人,怎么能是顾明越的样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愿意在顾明越身上花费更多的时间了。 他要引导顾明越步入正途。 从今天开始,他向月神祈求的并不多,一场完美的爱情,一个他喜爱的伴侣。 这场遍布疑云的婚礼,纵有无数阴谋诡计,郁时青也愿意为了她跳进去。 “如你所愿。”他轻声说道,垂下的眼里倒映着笑起来的顾明越。 “我会让父亲答应的。” 他答应了这场婚礼。 长赢站在玫瑰园外冷冷地看着里面的两个人。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像拥抱在了一起,紧密地嵌合着仿佛天生一对。 如果12岁那年他没有放顾明越进去,或许顾明越就不会与郁时青联姻,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要再过几日,他们就会成为合法的配偶,领受月神的恩德与世人的祝福。 可是长赢想,确实是他更早一步认识顾明越的,也确实是他陪伴在她身边更久一点。 但他早就知道,无论顾明越未来跟谁在一起,那个人都不会是他。 但有什么关系?只要顾明越不发生异变,他就只效忠于顾明越,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是谁都无法影响他与她。 * 顾明越一回到家中就收到了消息: 顾知死在了地牢里。 她与同样皱眉的陆执川对视一眼,“发生什么了?” 风纪组递上了报告,顾明越看完后递给了陆执川。 今天中午的时候,顾知忽然暴毙,现在解剖了尸体但仍然查不出死因,不,更准确的说,无法确定顾知的死因。 他少了一颗肾和一个肺,肠胃的功能几近衰竭,心脏已经萎缩。按理说顾知早就应该该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活到现在。 顾明越忽然想到了顾知日记里的话: “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钱了,我拿不出任何东西了,这是我能从父亲手里换来的最后一颗苹果。” 风纪组搜查他的住处和所有常去的地方,发现他确实没有余钱了。 在没钱之后,他拿什么东西跟他的父亲交换苹果? 肾、肺、胃与心脏。 她面上的神色一定说不上好看,于是陆执川低声问她,要不要现在去地牢看看。 顾明越点头,又说道:“等离开地牢,让顾蘅来书房,我有事找他。” 她的婚礼还缺一位证婚人。 听到这话的陆执川顿住,家主与顾蘅有过交集? 他竟然不知道。 熟悉的黄金鸟笼,熟悉的带血的墙和刑具,还有熟悉的人。 顾之庭脸色阴沉,与一众人行完礼后率先禀告道:“顾知暴毙前没有任何征兆,风纪组也来不及进行救治。在他死之前,没有任何人进来过。” 在他身后,负责看守顾知的侍卫紧张地点了点头,“是的,家主。” 顾之庭先说话就是不想让这个责任担在侍卫身上。 他还是个爱护下属的老大。 “先看尸体。”顾明越道。 等候在一边的医师见几人向自己这边看来,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劝说道:“家主,尸体已经被开膛破肚,在下害怕血气会冲撞家主。” 要是顾明越看吐了,心情不好,到时候受牵累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顾明越摇了摇头,“没事。” 医师咬牙掀开白布,于是空荡荡的腹腔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顾之庭先前就看过,长赢习惯了这场面倒没什么,两人在稽查院都看到过比这可怖百倍的画面。 陆执川却不太适应地闭了闭眼,抽出胸前的口袋巾掩住唇,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冷着脸放回去。他望向顾明越,思索她要是一不小心吐出来自己要怎么圆场维护她的尊严。 但顾明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幅惨烈景象根本不足以牵动她的情绪。 因为她今天去了郁家提亲,穿着比前几日都要华丽庄重。西服松散地敞开,修身的深色马甲勾勒出她劲瘦的腰线。 她不应该在地牢,而应该在任何一场富丽堂皇的宴会,她会成为所有人的中心。 虽然现在也是。 她走近几步,冷静地俯身近距离观察顾知的尸身,目光平淡,甚至有点……难评。 她只看见满屏的马赛克。 【为呵护玩家身心健康,维护绿色健康游戏生活,现进行突脸/血图警告与维护】 【我 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礼多人不怪~】[2] 系统甚至还放了歌。 配着这样喜气洋洋的音乐,顾明越险些无语地笑出来,让别人以为她有反社会人格。 她还是对着一群马赛克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3】。 【一具不完整的人类尸体】 【它的灵魂已经离去,徒留使用过的空壳。 愿此人安息。 伤口处残留有“剖鱼专用剪刀”使用的痕迹。】 又是一件共鸣物。 她猜测这就是保证顾知在失去某些器官后依旧新鲜地活着的功臣。 她收回了目光向医师颔首,示意可以盖上了。 医师愣了几秒,赶忙掀回白布,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几乎同时,系统发布了支线任务。 【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死因】 【人们总爱赋予死亡太多的意义,如果什么也不知道,那他不就白死了吗? (请探寻顾知死亡的原因)】 积攒的任务越来越多了。顾明越叹气。 顾之庭盯着面前隆起的白布,小声感慨道:“我还欠他三个金币呢。” 现在人死了,也不用还了。 顾明越点点他,幽幽开口:“你知道他是因为贪污腐败进去的吧。按理说他所有的财产都要归还给家族,包括他未结清的债务。”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四周的墙上乱转,“什么?这里有人说话吗?没有吧?” 他当没听到。 几人都没在地牢待太久,顾明越还要去处理积压的公务。她最近一直在见顾家各个位置的老人,不似顾知下狱那晚的雷厉风行,她显得温和又斯文,问起他们对家族的意见时,从不吝啬表示自己的赞同,让很多人稍稍放下了心: 他们还是安全的,家主目前没有动他们的打算。 没有人清楚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她早有某个想法,只是要借别人的嘴说出来。 得益于顾依兰等人的帮忙,众人惊讶地发现顾明越对很多数字信手拈来,完全不是一无所知可以随便糊弄的样子,她对具体情况的了解甚至比不少在岗位上混了多年日子的人还丰厚,常常弄得被问的人支支吾吾尴尬不已,只能连说自己不太清楚,等回去了解情况。 等候召见的顾蘅进书房前,对陆执川挑眉问道:“家主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陆执川不清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你问问你自己。” 顾蘅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她想起来要还我钱了?” 顾明越什么时候欠过他钱,他转头冷声:“她欠了你多少?” 顾蘅看着他,笑了笑:“你要替她还给我吗?” “我先替顾家还给你。” 这笔钱先从他私账走,之后再去报销。 “用不着。”顾蘅强忍着不要笑出声。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强烈的愉悦尽数倾颓,他松懒地抬了抬眼,“这是我和家主之间的秘密。” 陆执川皱眉,“你有病啊?”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顾明越这个家主的所有开支都属于家族事务,他只是在按照章程工作,顾蘅在说什么东西? 他按住又开始疼痛的太阳穴,没好气地催促道:“滚进去。” 42. 兄长 “兄长来了,坐。” 顾明越抬起头,温声说道。 陆执川与以前一样坐在她右侧,并不过分的眉压眼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挡在深邃的眼窝前。 她找人谈话时,陆执川都会坐在这里,方便两个人谈事或传纸条。 顾明越咳了一声宣布:“后天会是我与时青的婚礼。” 出乎意料,顾蘅微微眯了眯眼,道了声恭喜。 他心里算了下,后天是27日,这个时间也是长老院质询的那天。 以家主的婚礼为筹码,推迟质询案肯定没问题,不过能不能让长老院撤回质询…… 很难。 第八席顾榕坚持认为质询案有极大必要,长老院需要重振权威,由他们来引领顾家与其他家族或与其他种族的关系变化。以他那种我行我素的性格,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如果顾明越是存着这样的宏愿将婚礼定在27日的话,顾蘅只能遗憾地认为,这样病急乱投医的行为是愚蠢的。 与生俱来的善良与好心让他斟酌着担忧道:“这会不会太匆忙了?” 年轻的家主露出了笑容,像是赢得了一场战争,又或是在赌桌上放对了筹码,于是大获全胜,“你是族中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哦,除了执川之外。我希望你也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作为我们婚礼的证婚人,这也是我和时青共同的决定。” 顾蘅和陆执川俱是一惊。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荣幸。”顾蘅风度翩翩地感谢道,而后真切地提出疑问,“但是,真的是我吗?” 他和顾明越交集约等于零,这个婚礼邀请太突然了。 她神情诚恳,“时青对月神有很深的信仰,兄长在塞勒涅大学任教,又对古阿尔特语很有研究,不会有比兄长更合适的人了。” 顾蘅还是有些意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多谢家主器重,但是我没当过证婚人,还是……” 顾明越意味深长地打断他,“但是你是受到过月神青睐的人,不是吗?” 曾经是。 顾蘅停下话声,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越发觉得顾明越有趣极了,她总能做出一些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 顾明越摩挲着自己的双尾蛇尾戒,神色自若,“我们都知道家族里有一些针对兄长的流言,虽然对兄长来说无关痛痒,但放任下去总归有害无益,不如趁这个机会清除它们。” 顾家的家主不会选择一个被月神厌弃的人担任婚礼的证婚人。 如果顾蘅是这个证婚人,那么从此之后不论别人私下里怎么想,都不会有人在明面上拿这个指摘他。 没有人会主动去忤逆家主。 长老院更不用说了,他们比谁都清楚顾蘅的腿伤是怎么一回事。 很有吸引力的理由,顾蘅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对他没有坏处,但是…… “还有一件事。”顾明越面上显出几分犹豫的神色,“这是长老院给我的提案。” 她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 顾蘅看了眼,果然是联姻的事。 这份提案隔了那么久没传出任何消息,多半就是被她扣下了。 “长老院的意思是你身份贵重,但如今断了腿也不能挑剔太多,三大家族中郁家与我们门当户对,他们比不会薄待你;伊家是我们重要的盟友和敌人,顾家需要有人能在伊家中斡旋。” 她脸上露出一抹笑,温和的眉眼间升起势在必得的气度,“其实最后还是要看兄长的意思。” 一口一个兄长,哪个妹妹会对兄长的婚事侃侃而谈? 顾蘅叹了口气,不打算再绕圈了,于是毫无遮掩地说道:“我不想出去联姻。” “但是长老院……”她好像变成了长老院的喇叭,明亮的眼珠瞧着他,又展现出少年人的青涩。 绸缎般的长发挽在肩侧,齐整的毛衣勾勒出宽肩窄腰,隐隐可见下方漂亮的锁骨。他直白地道:“我只想侍奉您。” 陆执川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顾明越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 顾蘅仿佛浑然不觉,面上显出几分轻愁,他这样柔婉的人说话也是极贴心的: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听从您的安排,如果您需要的话,去哪里都可以,但我希望能留在您的身边,为您效力。” 他也太…… 顾明越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性格极好的守序阵营优良玩家,但她看着顾蘅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想说: ——好/骚。 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这是长老院统一的意志,家主很难违逆。兄长应该比我更理解这一点。” 顾蘅看着她,嘴角不禁上扬几分。 长老院真的存在同一的意志吗? 当然不存在。 不止是柏树与白山茶的分歧,就是同属白山茶的第八席与第七席之间也早有龃龉。 她缓缓说道:“我刚当上家主,很多事还不熟练,总担心自己会签错哪份文件。万一本来要在长老院质询案上签名,一不小心弄错了,把名字签在了兄长的联姻案上,那可不是我的本意,只希望兄长勿怪。”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质询案。 顾蘅配合着低笑几声,忽然抬眼认真道:“家主低看自己了。” 你怎么会签错呢? 你都知道拿联姻案威胁我,让我去斡旋长老院质询案。 因为你知道我对长老院更熟悉,我与他们中的许多人仍保持着私下的往来。 你用联姻案加月神的青睐,换我去说动长老院撤掉质询案。 这也不错。 顾明越却没有因为他答应而高兴,虽然顾知的死亡与她毫无关系,但以她死前对顾知的一系列清算行为,第七席——顾知的父亲,这位杀死顾知真正的凶手,会怎么看她? 现在看顾蘅这幅轻松的态度,顾知的死似乎对第七席无足轻重。 她分神去思索长老院时,顾蘅又忽然道:“我希望家主能再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陆执川停笔看他,眉头微皱,心里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面前的人轻声继续道:“我希望家主不要让陆管家还我那笔酒钱。” 她转头去看陆执川,他脸色阴沉,低声对她说,家族应该替她还钱,这是家规。 顾明越:“多大点事。” 顾蘅粲然一笑,道:家主你说得对。 她又转头去看顾蘅:“但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希望不论在什么时候,我都能有理由见家主吧。” 哪怕是以催债的名义,顾明越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他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直勾勾地盯住顾明越,浓密的黑发散落在肤白胜雪的脸侧,唇角微微弯起。 “恳请家主成全。” 羞耻! 陆执川忍无可忍,递上了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拟好的文件打断他,“如果没问题的话,我这就下去安排婚礼的事。” 郁家那边的负责人也已经就位了。 顾明越低下头去看,婚礼现场的布置,歌曲的安排,邀请函的设计还有戒指的样式都一并写在了上面。 这绝对不是短短几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事。 果然,陆执川回答说,在她成为家主后,他便开始写这份文件了。 毕竟顾明越还是个少年期的未婚人士,她总有一天会成婚,她需要一个配偶完成家族社交上的任务。 虽然现在准备时间紧迫,但顾家会尽量让它更加盛大,符合贵族的身份。 哪怕她和陆执川都知道,这场婚礼的意义并不在于成婚,郁时青和她都不是婚礼的主角。 “你要结婚了?” 顾依兰震惊:“这么快?” 顾明越把自己跟伊恩的交易告诉了她。 顾依兰没想到还有这样精彩的内幕,思忖片刻挑破道:“你想让我告诉第六席?” 她点头,悠悠抿了口咖啡,立刻被苦得呲牙咧嘴,顾依兰咳了声,把装着糖块的杯子往她那里推了推。 顾明越一边往苦咖啡里加方糖,一边扬着眉毛说道:“是的,这样柏树那边就知道了。” 至于白山茶那边,陆执川肯定会告诉顾蘅,他们俩关系不错,顾蘅又与白山茶第七席关系匪浅。 她很好奇,长老院会怎么对待这件事。 顾依兰望着她,“做好心理准备,很快就会有长老院的人找你了。” “求之不得。” “不论他们说了什么,保持冷静,不要质疑,他们……他们不是普通人。” 这是来自顾依兰的忠告。她没有因为自己是第六席的人,就将顾明越也拉进柏树阵营里。 顾依兰可以找人当靠山,用站队来换取更多的机会,但顾明越是顾家的家主,她不必如此,她也不该轻易地偏向哪边。 她游离于白山茶和柏树之外。 顾明越也给她夹了一块方糖,诚恳开口:“我相信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如果我与他们产生了什么误会,聊一聊就好了。” 顾依兰一言难尽,“你能那么想当然很好。” 她严肃说道:“因为我是个好人。” 所以他们也一定一定要是好人。 * “你是个好人吗?” 长赢不知道顾明越为什么忽然这么问自己。 43. 你先下去 书房里只有顾明越和长赢两个人,西沉的光线斜斜洒下,比起午后的燥热,现在多了几分令人战栗的冷意。 顾明越看着他忽然感慨:“我们认识十年了。” 不需要任何铺垫,她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的权能是什么?” 长赢愣住。 她把下巴尖搁进交叠的手掌上,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人,目光划过他绷紧的眉眼,又停在他紧紧闭合的唇角。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一片死寂沉沉压下,这居然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久到顾明越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长赢低声道:“他们叫它【阴影】。” “他们?” “稽查院。” 还没等她问清楚这个【阴影】什么东西,面前的人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腕,用黑沉沉的眼盯住她,“你要看一看吗?” 他的掌心一片冰凉,连带着紧紧贴合的那一小块皮肉都瑟缩了下。 太瘦了,长赢没来由地想,好像只要轻轻一用力,他就能折断她的手。 他感受着她温热的皮肤和鲜活的脉搏,仿佛能看到她胸腔里正在用力跳动的心脏。 这是个活物。 顾明越欢快道:“好呀。” 她坐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长赢给她演示,旁边书架的影子如一袭灰色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衬得她瞳孔更加幽深,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阴影】会是个什么样的权能? 她想着上一周目在伊家的一幕幕,长赢能依靠阴影进行快速移动和闪现,还有…… 长赢弯下高大的身躯,目光自上而下地罩住她,将她完全拢住。 他像只新生的山羊凑过来,双膝分开跪在沙发上,将她夹在中间。 然后抱住她,力气大到要把她的心嵌在自己的胸腔里,低下头,下巴放在她柔软的黑发上,痒痒的。 他的外袍垂落下来,顾明越眨了眨眼,深色的眼球几乎贴着衣服,磨得难受。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不重,“这也是必要的步骤吗?” 就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顾明越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书架,木桌和昏黄的灯,仿佛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只能看到无边际的黑暗。 死尸般的冰冷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脚踝,又一寸寸吞没她的血肉。 这种感觉很奇特,顾明越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片薄薄的纸,这个世界也只是个简单的平面。 但她仍然知道,长赢环住她肩膀的手臂绞得更紧,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感受到的热源。 “什么?” 他好像没听见顾明越刚刚说的话。 顾明越看不见长赢的脸,却能想象出他那副无辜的神情。 短短几瞬,昏黄的光线又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瞳孔。 书架和木桌又出现了。 顾明越觉得再在【阴影】里待下去全身骨骼都要冻僵了。 她低下头,动了动僵直的手指,看见书架垂落过来的影子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长赢松开手,在沙发上跪得肩背笔直,神情平静,“我可以在阴影里穿梭,前提是影子大到可以容纳我的身体,以我目前的能力,可以带一个人与我一起进入;在间隔的阴影中跃迁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汇报得很全面。 顾明越活动了下手腕,确认现在的自己是立体的,问:“什么叫以你现在的能力?你的权能一直在成长吗?” 就像她的【芝士就是力量LV3】有等级标识,【鉴定(启明)】看上去也只是鉴定的初级阶段。 长赢点头。 最开始觉醒权能的时候,他只能进入物体的影子里,但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又冷得厉害,他在里面几乎动弹不得。 但年岁渐长,经过稽查院的训练,他越来越熟悉自己的权能,使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稽查院让他有优越的柔韧性,可以蜷缩身子进入面积狭小的影子;稽查院让他不会在畏惧寒冷,即便是在阴影里也可以确保稳定而飞快的速度;稽查院让他拥有优良的视野和预判力,可以在阴影里如履平地,确认方向。 顾明越沉默了一下,忽然隔着他的上衣去摸他背后的伤疤。 有一层衣服做间隔,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也不太明显了,她记得有一道贯穿了他整个后背,也知道有一道横在他的腰上,还有一些细密的,经过漫长时间仍不能愈合的旧伤,或许今后也永远不会恢复。 长赢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是见她抬手便配合地俯下身。 炙热的呼气闷着侧脸一点点皮肉,那块地方迅速蹿红。 在同一时刻,主上低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想稽查院一定没干好事。” 长赢眼珠动了动。 他与她距离太近了,黏腻的热意纠缠在一起,顾明越猛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你先下去。” 她推开了长赢,而他踉跄了一下跪到地上,响亮的一声,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抬起一个膝盖,顾明越也正伸手要拉他起来,他顿了下,握住这只手起身。 软滑而温热的手没有握枪握剑留下的厚茧,比起她总是蓬勃向上的朝气,这样苍白的皮肤总显得浅薄而清瘦。 他想细细地看这只手,将它握得更久一点,指尖却像被烫到一般倏而收回,隐秘地蜷缩起来。 一无所觉的顾明越按了按额心,从长赢的话来看,似乎只有她能看见经验条,方便她明确知道自己的能力成长到哪一步。 她问:“稽查院誓剑部的院长是哪一位长老?” “第五席。” 新的成员出现了,这是她现在知道的最前列的成员。 “白山茶的还是柏树的?” 长赢摇头,“我不知道,但稽查院有中立原则。” 所以第五席也中立?她记得顾蘅上一周目末尾的时候说过,上三席中有一位总是中立的,而剩下的六席中也总有她能争取过来的人。 顾明越好奇:“你知道第五席的权能是什么吗?” “稽查院没有人知道,即便知道,我们也说不出来。” 骑士们都被下过禁令,不能泄露任何涉及稽查院的秘密,稽查院院长也属于秘密。 就在这时,侍从走进书房,按照她先前的吩咐,一五一十禀告顾之庭的动向。 她的胞弟现在已经离开地牢,下班回家了。 窗外天色渐暗,风推着厚重的云艰难向前,斜斜压下的影子在他们周围游曳。 顾明 越起身,像一个威严的国王般说道:“向我再一次展示你的能力吧。” 小花园里。 长老院第八席顾榕抓了把鱼食抛进池塘,肥头大尾的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争夺着那一点细碎的食物。 “你们真的好胖啊。”顾榕指着它们,嫌弃地说道。 或许是因为他的同僚们都选择在这里进行密会,又都会顺手喂喂鱼,导致这个池塘里的鱼都比别处胖一大圈。 树的影子簌簌发抖,细长的叶片像枯瘦的指骨,没有章法地泼了一地浓黑,在深夜里显得阴森可怖。 “出来吧,别浪费时间了。”顾榕眼皮半垂,鼻子里喷出几分气音,不耐烦地催促道。 一步步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顾之庭冷声:“顾知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又不是你的儿子,你在意他干什么?”顾榕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被新家主关进笼子里了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还不不知道最近家族里发生的事,不耐地理了理领口,对他怎么出来的不感兴趣,只继续说道:“又没人怀念他。第七席也不会管他的,顾知只能算块垫脚石。” 他看顾榕一副不意外的样子,立刻追问:“他为什么会死?” 顾榕兴致缺缺,话里多了几分嫌恶:“短时间内吃了太多苹果,血肉不足以消化这些,所以撑死了。” “那他为什么缺失了那么多脏器?” “这就是与第七席交易的恶果。第七席对金银那种东西不感兴趣,血肉脏器就比较珍贵了,更何况是他亲儿子的血肉脏器,用起来效果更好。”顾榕撇了下嘴角,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他似乎对第七席的行为很不齿,哪怕第七席是同一阵营的成员。 “对了,家主之位竞争的失败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之庭仍在思索着这位长老刚刚说的一番话,敷衍地答道:“看顾明越吧。” 顾榕现在一听到顾明越就烦,皱眉骂他:“你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跟在她身边。”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咳了声又问,“你没想过再去争取一下家主的位置吗?” 他挑眉看向顾榕,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面前的人只无所谓地说道:“她在这个位置未必能坐多久了。” 顾之庭心脏抽了一下,沉声:“什么意思?有谁想要推翻她吗?” 比这更糟一点。顾榕心想。 这个反应不对,顾之庭看着他的脸,好歹跟他合作过好几次,立刻追问:“还是你们长老院要她死?” 他没说话,嘴角往上好心情地挑了一下。 “是你们白山茶要她死,对吗?” 顾之庭强压着怒气,声音却忽然低下,似寒冬里贴着墙根刮来的冷风,带着砭骨的凉意。 他虽然不在乎顾之庭怎么想,但还是好心告诉这人真相:“但柏树也没有反对。蒲公英也是乐见其成了。这只是一次尝试而已。” 顾之庭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沉声问道:“为什么偏偏是她?” 顾榕觉得这份指摘很没道理,“不是我们针对她,但偏偏这一次是她当了家主,我们也没办法,这很公平,说真的,我们也没想让她当家主,她自己当上了,也怪不得我们。而且她背后没有任何我们的人支持。更公平了。” 44. 夸我 公平?顾之庭被气笑了,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那顾知……第七席原本是要推他上去的吧?他要顾知去当这个家主,就是要他去死的?” 顾榕颔首。 “为什么?” 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对第八席这个同僚没什么好态度,但偏偏这个讨厌的同僚是跟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他们都属于白山茶。 但顾之庭盯着他的神色越发难看,这个不懂规矩的混账一字一句沉声:“如果最后白山茶要做的事由顾知来完成,第七席可以得到好处。” 所以即便家主择选尘埃落定,第七席依旧鼓励顾知去抢这个位置。 沉默的夜色里没有一声虫鸣,偶尔的风只带来不合时宜的冷。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推我去做家主。你也希望由我去完成你们的计划。只是你们都没有如愿。” 被戳穿了真相,顾榕毫不在意,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发现顾之庭没有附和上来,疑惑:“但你现在不是没事吗?不论白山茶想做的这件事成不成功,等顾明越死后,家主之位又空出来了,你可以去试试。” 他大发慈悲地再度递来了橄榄枝。 在片刻的沉默后,顾榕看见顾之庭忽然笑出声,面前的年轻人欢快道:“我不会让顾明越去死的。” 顾榕耸了耸肩,并不在意他的梦话,“她只是比较不幸而已。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逃狱虽然不是大事,但被人发现闹大就有点难看了。” 四周的树叶在簌簌颤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映照出朦胧的光,顾之庭扬着头,带着一贯的自负缓缓道: “顾明越可以让你们所有人不如意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掌声迭起。 二人皆是愣住,同时向后看去。 浓黑的仿佛能拧出水的影子在地上缓缓蠕动,那是比夜更暗的黑色,不知何时到来的顾明越缓步向前,淌过小腿高的草地,清冷似水的月光一点点照亮她的脸,这张含笑又温和的脸。 长赢站在她身侧,无声地隐藏在黑暗里。 顾榕眯着眼打量两个人,目光从地上转到她的脸,恍然:“是【阴影】。” 顾明越双手负在身后,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垂头听训的好孩子,用余光看向顾之庭那张忽然苍白的脸又迅速收回,轻声说道:“第八席,久仰大名。” 也好久不见。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笑,“你就是新任的顾家家主?” 顾之庭却听出他说话的语调一下子变得阴鸷,眉头皱起。 他和顾明越有那么大的仇恨吗? 顾明越也笑,轻轻一颔首,扫了眼系统刚刚跳出的提示。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死因”】 感谢顾之庭的提问和顾榕的慷慨,让她明确了顾知的死亡原因。 【支线任务:死因】 【顾知已确认死亡。】 【他们用何物称量灵魂的克数,也许一颗枯萎的苹果,也许满屋如梦的黄金。】 【恭喜玩家获得任务奖励:道标橡皮擦】 顾榕没有错过顾明越出现那一刻顾之庭的震惊,看来他也不知道顾明越跟踪着他来到这里。 而她避开顾之庭望过来的目光,不去看他,只对顾榕彬彬有礼地说道:“天色既晚,我们不该继续打扰长老,我要带我弟弟回去了。” 顾榕目光更为冷冽,指着顾之庭的脑袋问:“他违反家规私逃地牢,按理应处鞭刑多少?” “他没有违反家规。”顾明越告知这一点,不动声色地看向他胸前的白山茶花,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3】。 【一件白山茶标本】 【“这是同党。”于是我们辨明彼此。】 白山茶,顾明越唯一知道的与白山茶有关的象征就是月神。 她原先以为佩戴长老院中“白山茶”一方的人都是虔诚的月神信徒,那么“柏树”可能是无神论者或者人类至上主义者;还有顾榕刚刚提及的“蒲公英”,或许就是指中立的一方。 白山茶提议杀她,而柏树和蒲公英默许。 杀她这件事也与月神有关吗? “舍不得?”顾榕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啧啧称奇,“这叫什么?徇私枉法还是因私废公?你讨厌他就把他关进笼子里,没事了一句话就可以放他出来,做家主做成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长老的语文成绩一定很优秀。”顾明越诚恳说道,“但很遗憾,他入狱出狱都是合规合法,并且走完了所有应有的流程。” 顾之庭配合地点头,心里却在想,其实入狱不是啊,他还挺无辜的。 顾榕呵了一声,面色依旧阴鸷,“有家主担保就是不一样。连这次的质询案你都可以逃掉,这也叫合规合法,符合流程?胆子不小,可惜,你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找第七席合作。” 质询案?顾之庭了然他为什么是这幅态度了。 原来顾明越没有如他所愿战战兢兢,反而把质询案顺利解决掉了。 看来顾蘅动作够快,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任家主当的,也确实与以往不一样。” 年轻的家主声音更加温和,眉眼间谨敬依旧,“我有件事想请教长老,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顾榕重重叹了口气,故意挤着眉毛作出一副为她担忧的样子:“因为你是家主啊。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家主是月神选出来的,所以选择你作为祭品有什么问题?月神的虔诚信徒当然应该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去唤醒祂。” 如果顾明越是被月神青睐的人,那她就活该去死;如果她不是,那她凭什么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祝你顺利。”他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让让路,我要回去了。” 顾之庭冷不丁道:“这里有很多路啊,你走哪都可以。” 两人一致忽视他。 顾明越向第八席轻轻点了下头,“愿长老今夜好梦。”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顾之庭才慢吞吞地挪到她身边,两只眼睛认真地盯着地 面,好像那里有个洞一样。 顾明越正要说话,他却先一步梗着脖子大声说道:“你跟踪我!” 她直接给这人后脑勺来了下。 于是顾之庭像是在瞬间得了重病似的,跌跌撞撞地靠过来,几乎要倾倒在她的肩上,发出几声神智不清的痛呼:“啊,我的龙脑好痛。” 顾明越顿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手好冷,顾之庭觉得自己血管里奔腾不息的血液要被冻僵了,却下意识仰起脸,与她的掌心严丝合缝地相连着。 顾明越又是一掌拍过去,这次力气是真大,手心都在发麻得痛。 他真心地嘶了声,立刻跳开远离凶手,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新鲜的红痕从他指缝里泄露出来。 “很痛的!”他小声控诉,眼里甚至憋出了几颗晶莹的泪珠。 顾明越冷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第八席远点?” “难道我没有帮到你吗?你不也知道了很多原来不知道的事吗?”顾之庭抬高下巴,倒是没冷笑,只是为自己辩解,“如果你真觉得我不该见他,为什么从一开始不拦下我?” 因为你也想通过我来见到第八席,了解更多的内幕与秘密。 听到这话,站在阴影下的长赢掀了掀眼皮,无声地打量起他。 原来这人不是真的蠢。 顾明越慢悠悠地转着双尾蛇尾戒,原本就浅淡的怒意一扫而空,转而被几分新奇所取代,“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认真说道:“你应该夸我干得漂亮。” 你已经利用了我,我不在意这个。但我既然做了正确的事,你怎么能骂我打我? 好过分。 顾之庭感到伤心。 顾明越一步步走近他,他垂下头,虚假的泪水还没有晾干,眨眼时像有细小的碎玻璃沉在眼底,月光反照凝成晶莹的星子。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额头上的红痕,真心实意地说道:“长进了。” 顾之庭眼睛轻佻地眯起。 “所以下次要做得更好一点。”顾明越慢慢揉着他的额头,忽然说道,“你是我在这场游戏里唯一的亲人了。” 出场设置就是这样,顾明越刚开始还震惊过自己这个游戏主角居然没分配到孤儿待遇。 她还怀疑过是不是需要亲人祭天,顾之庭殒命换她悟道,才能走上升官发财的人生道路。 顾之庭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她望过去的目光越发慈祥。 顾之庭却是一怔。 底下人暗流涌动,长老院遮天蔽日,这场权力游戏里,顾明越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如果他更有用一点,或许她就不会这般艰难,第八席今天也不配站在她面前颐指气使。 冰冷的空气涌进他的身体,日久经年积攒的恨意这一刻再度袭扰,如同尖刀剐蹭着他的脊背。他垂下眼,收敛了刚刚那一副张牙舞爪的姿态,沉默片刻张开嘴说道:“我……” “已经很晚了。”长赢看了看天色,“主上你需要休息。” 45. 没在看你 顾明越嗯了声,顾之庭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懒洋洋地道了声晚安,说很愿意送家主回屋。 “不用了,我身边有长赢。”她耸耸肩,“你明早七点要上班……”还是早点回去睡吧。 “六点。”顾之庭幽幽纠正,“当然,为了我们伟大的家主,一秒不睡也是可以的。” 顾明越很满意:“有觉悟,继续努力。” 如果长老院也是这样想的就好了。 一个家主择选,这么多人都想掺进来搅弄风云当一把搅屎棍,那谁来当屎啊?顾家的屎还够用吗? 她微不可见地弯了下唇,真诚地祝愿道:“晚安,今夜好梦。” 面前的人装模作样地折身,右手轻轻按住心脏,抬眼粲然一笑,“乐意为您效劳。” * 回去的路上,顾明越查看了下自己刚得的任务奖励。 【道标橡皮擦】 【B级共鸣物H010】 【以下为绝密事故记录(编号:R—XI—1)】 【事件主体:一个未具名的窃贼 行动简述: 1、该对象从皇家博物馆中取走这枚橡皮擦; 2、该对象在撤离途中遭遇巡逻警察,首次使用橡皮擦,抹去自身“存在于走廊”的坐标,成功使巡逻警察的视线出现偏差,无法通过肉眼捕捉他的踪迹,从而脱身; 3、五分钟后,该对象再度出现在原处,身体无明显受伤痕迹,思维能力无明显差异; 4、该对象在逃脱过程中第三次使用橡皮擦,五分钟后未再次出现,之后再未出现过。 结论:该对象已迷失。】 这件共鸣物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橡皮擦,通体雪白,大概小拇指长度。 道标……仅从这位使用记录来看,道标橡皮擦有点像隐身衣,但只有五分钟的时效。 而且保险起见,这个共鸣物最多使用两次。 她将视线移到“皇家博物馆”五个字上,微微眯了眯眼。 听上去这里保存了很多应该属于她的珍贵物品。 远处卧室的灯还亮着,落后她半步的长赢忽然停住。 铅色的云沉沉压在头顶,空气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潮湿的土腥气。 快要下雨了,顾明越想。 长赢望向一旁的小池塘,却没有动手,只是上前两步挡在她身前。 平静的水面下一团黑影渐渐浮起,顾明越还没来得及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3】,那团黑影已经漂起来了。 好快。 黑影,或者说这个人形生物探出了头,头发还是干的。 他左右看了看,伸手没够到岸。 他扑通扑通地沉了下去。 顾明越:……? 下次得让人在水边加点救生圈。 这个人形生物折腾了几下才勉强爬上岸边,幽怨地望来一眼,湿漉漉的发丝如同水草垂下,深色的牛仔外套浸过水后沉得厉害。 他哀哀戚戚地拉长了声音:“家主,家主,你回来得好晚,我等了你好久。” “你谁?”顾明越在想这是哪家索命的水鬼,要拖她和长赢下去。 长赢低声:“是长老院。” 连长赢都认识,她立刻去看这水鬼的胸口,没有佩戴白山茶花和柏树树枝,所以……是中立阵营?考虑到长赢之前的招供,顾明越问:“你就是稽查院院长,大名鼎鼎的第五席?” 那人摘下头上的牛仔帽往旁边倒水,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九席而已。” 他没在阴阳怪气,说话百分之两百的诚恳,用力拧干衣服上的水时甚至有种苦命感。 “哦对了,我刚刚说的话你不用在意。等你是我的职责,等多久都没关系,反正我挺闲的,平常也没什么事。” 长老院没活干吗?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准备回头就去看他们每个月领多少薪水,嘴上说道:“晚上好,第九席先生。” 钟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现在已经是2月26日了,在场的三个人却都离上床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第九席先生,你是要来当搅屎棍还是屎呢? 第九席身姿高挑,看上去瘦长一条,如果不是驼背的话,倒可以夸这人像挺拔的白杨树。 他垂着眼,一副气血不足、湿气很重的样子,抬手又把牛仔帽戴了回去,按住帽檐,有气无力地说道:“是这样的,第五席想见你,所以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屈尊降贵地去一趟吗?” 第五席要见我……她瞥了眼长赢说道:“当然可以。” “长赢骑士也可以一起的。”第九席好脾气地补充了一句。他简直是顾明越见过的最尊敬顾家家主的长老院成员了。 她猜第五席找上来是为了伊家的事,但第五席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顾依兰背后的柏树,顾蘅背后的白山茶,还是……她忠诚的沉默的、发誓要用生命捍卫她一切荣耀的,她的长赢?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见顾明越点头答应,第九席低声说了句“冒犯”,左手抓住长赢,右手抓住顾明越,毫无迟疑地跳进池塘里。 ……什么? 柔软的水没有撞过来,三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水下。 她睁开眼,周身绝不是水下,无数万花筒的碎片铺陈在这里,散发着斑斓的光,所有颜色一刻不停地变动着,如丝绸掠过,如雨点打下,盯久了就会让人迷失在这里。 她无法判断这里是狭窄还是宽敞,好像伸手就会撞到东西,好像随意往哪去都是出路。 “别担心。”第九席一会儿往右看宽慰右边的顾明越,一会儿往左看用眼神让长赢也有安全感,“我带你们走。这里去稽查院比较快。” 三个人似飘浮的幽灵般穿过,顾明越瞳孔处又开始出现充血的肿胀感,她快速地舔了下嘴唇,“这里是哪?” 第九席想了想说:“是我的权能可以通过的镜像世界。” 镜像世界。 理智提醒她在这里使用权能是件危险的事,但危险同样是机遇。 顾明越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她抬起头,盯着近处一个光点使用了【芝士就是力量LV3】。 空气中泛起细密的波纹,斑斓的万花筒开始碎裂、旋转,又不断拼凑,虫子肢节似的波纹开始靠近。 她的眼球里悄无声息攀上一根根红血丝,如同活物般搏动着,无法抑制的痒意扩散开来。她用力眨了下眼睛,那股痒变本加厉地涌上,密密匝匝扎在眼球处。 顾明越没有移开视线,仍死死地盯住那个光点。 【恭喜你发现了世界的暗面!】 【暗面碎片之一·万花世界】 【前进,行于两点之直线。恼人的光线,诡谲的同伴,无 法洞悉的彼处,将我淹没。我需得靠近隐秘的存在,好似飞蛾。】 【镜子里,倒影中,视线外,假使它们粉碎,你仍然存活,以另一种肉身。】 或许是她不自觉攥紧了手,身侧的第九席被她捏得呲牙咧嘴,转头同情地看向她,“你身体不舒服吗?没关系的,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这里都会难受的,我们快到了。” 顾明越猛然回过神。 她低低嗯了声,心脏却仍在飞速跳动着,抬手小心地按住自己的眼睛,缓慢地吸了口气。怕再出什么意外,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尽可能涣散,不再一直盯住周围,一点点平复着僵硬而冰冷的身体。 只是刚刚看一眼,居然就耗尽了一天仅有的三次技能使用机会。 但获取的收益非常不错,【鉴定】的经验居然直接增加了35。 【鉴定(启明)】 【85/300】 上一次经验增加是因为她接触了神明,那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暗面”? 暗面,顾明越总觉得这个词听着耳熟。 她一定见过这个词,在更早的时候。 【玩家成就一览:】 【少时愚钝】 【情人】 【恶龙的友谊(?)】 【杀死恶龙的勇者】 …… 不,不是这些。 ——孩子们不喜欢跟你玩……哪有小孩大半夜会对着书柜上的人偶笑的……他们怀疑你有着恶魔的血统。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恶魔的血统】 ——【愚蠢的凡人啊,你们怎么能领会吾神的意志?】 ——【你对暗面的理解加深了。】 顾明越眨了眨眼,恶魔的血统,这个游戏里除了人类与龙族,还有其他的异族生物。 暂且不想这些,【芝士就是力量】则又往上跳了一级,但这次升级跟上次不太一样。 【芝士就是力量LV4】 【高考749分的天才知道这些不是应该的吗?(每天仅可使用三次) 解锁特质“微表情专家”:你一眼看出有人在说谎,他们的表情已经出卖了自己。 此特质为被动技能,不定时自动触发,准确度及触发概率与玩家相关知识储备成正相关。】 人的情绪大多转瞬即逝,不会超过一秒,但顾明越第一次发现身边人每一瞬间身体肌肉的走向都是如此的明显。 微不可见的笑,眉毛的动作,额头和下巴的表现,甚至于肩膀的耸动、步态的控制……这些变化的线条和形状无所遁形,就像试卷一样展现在她面前。 顾明越看到了题目,却没有百分之百答对的把握。 她决定回去泡图书馆,每天看一本微表情书。 忽然想到什么,她转头问第九席:“水面是镜子的一种,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镜子过来?”而要跟个鸭子一样在水里泡着。 “家主的房间有限制,我进不去。那片湖已经是离你住处最近的镜子了。” 他说话时的面部很舒展,死鱼眼跟以前一样无神地盯着前方。 这是真话,顾明越确定。 他又转头,诚恳地看着长赢,“还有哥们,你能别老往我这边看吗?感觉你的眼神有点隐森森的。” ……这大概也是真话。 长赢:“……没在看你。” 46. 生态位再平衡 第九席不信,“你可以多看看别的地方,别看吐了就行。哦不用了。”他伸着脖子四处打量了一下,“应该就是这里了。”说着话,一手一个拉住顾明越和长赢往前一跳。 天花板上横着精神病院里的那种灯管,泼下来的光白得发青,没有一丝温度,所有人的皮肤与嘴唇都渡上了一层病态的灰色。 第九席却精神多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和亲近。他主动介绍道:“这里是稽查院。” 顾明越望着他感慨:“你是我见过的最友好的长老院成员了。” “毕竟我排名最末嘛。我得罪不起任何人,不论是我的各位同僚,还是家主你……但是你放心,我不是白山茶也不是柏树,我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 “那你们的自称是……” 第九席耸了耸肩,“蒲公英。虽然这个阵营就两个人。” 随风而去,随风而往,两边都不靠劳,所以保持中立。 “另一个人是第五席。”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她跟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不得不中立,她是,呃,你懂得,两边都在争取她。” 第五席,稽查院的第五席。 顾明越问:“上三席也在争取她吗?” “不讲不讲,我们怎么能妄议上三席呢?”一边说着这话,第九席一边给了她一个“上道”的赞许眼神。 “与其说是争取第五席,不如说因为她的中立身份更能让上三席放心吧。所以她在很多时候能直接与上三席沟通,总之你等会儿跟她说话时小心点,不是,注意点,就是,嗯。” 他给了顾明越一个怜悯的眼神。 顾明越郑重道:“我懂。” 她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第八席、第七席和第六席会互相看不顺眼?” 第八席和第六席在安夫人的事上有过冲突,这也就罢了,明明第八席和第七席都是白山茶的人,彼此间却不和睦。 “你这个都知道!” 一提起这个,第九席来劲了,他喜欢聊同事的八卦。 “第八席和第七席都是白山茶的人,第七席是柏树,所以第七席本来就会跟他们两个关系不好,而且这三个人负责的都是炼金术方面的事,所以……”第九席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顾明越:“所以……” 第九席:“所以就撞了嘛!都是搞炼金术的,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分歧,理念啊家族拨款啊。第七席好像更偏向血肉方面,第八席就更喜欢共鸣物的事。” 顾明越想起顾知空空荡荡的腹腔,确实很偏血肉了。 他抬眼瞥到509室的门牌号,依依不舍地黏上嘴,朝她挥手祝福,“就是这了,祝你顺利,一切小心啊。” 听起来比第八席顾榕的那句顺耳多了。 顾明越正准备敲门,长赢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她没收回手,侧过脸挑眉问:“要给我提什么忠告吗?” 稽查院的长赢骑士,你要给我提什么忠告吗? 长赢的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道:“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敲门这种事应该有你的下属来做。” “我的下属?” 长赢点头,“是我。” 顾明越笑:“行,去吧。” 他没有再向前走去,而是直接俯身,温热的胸膛抵住她的肩胛骨,手臂越过她,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她听到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声和竭力克制的呼吸,忽然想: 稽查院究竟是怎么教人的? 然而长赢的指尖刚一碰到门,那门就自己向里面滑去了。 房间里的第五席手还按在门把手上,缓缓说道:“门没关,你们可以直接进。” 顾明越和长赢:“……” 因为带了个鸟嘴面具,第五席的声音闷闷沉沉。肩上银制的狮纹家徽熠熠生光,铂灰色织金带从右肩斜跨至左腰,横在腰线的宽幅皮带镶嵌着数颗冷然的磷灰石。笔挺的军靴和严丝合缝的制服,全身上下一丝皮肤都没有露在外面。 她微微颔首,高大而匀称的体魄天然就有种锋利感,让顾明越下意识地想起伊恩。 都是很标准的站有站相,军人的特有姿态。 尖而长的鸟嘴几乎要戳到顾明越的鼻子,面具下的深色眼睛毫无表情,第五席淡淡说道:“抱歉,家主,晚上叨扰你了,请进。” 如果第五席真觉得叨扰,就不会大晚上叫她过来了,再不然也能动动自己的腿去找她。 有鸟嘴面具挡着,顾明越刚刚获得的特质【微表情专家】几乎派不上用场,【芝士就是力量LV4】今天的使用次数也已经耗尽。 第五席看了看长赢,想到两个人在门口耽搁的那一会儿,例行公事般询问:“他在你身边表现还好吗?如果你不喜欢,稽查院还有别的骑士,总会有适合的人。” 长赢神情冷肃如旧,似乎并不在意顾明越会回答什么。 她倒也好奇地问一句:“如果我要换个新的骑士,那长赢怎么办?” 第五席冷漠地说:“不合格的骑士没有资格继续待在主上身边,他需要重新接受训练。” 顾明越侧头去看着他,他点了点头表示第五席说得是实话。 “但我对他很满意。”她遗憾地笑了起来,“我要长赢就够了。” 第五席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随后平直地说道:“他应该感谢你的宽仁。” 军靴点地,第五席示意她坐在长桌旁,顾明越扫了眼桌面,没发现茶水和点心。 招待不周,她在心里给了个差评。 长桌的侧面有一个光亮的等身镜,如实地映照着三个人。 第五席两手交叠身前,哪怕隔了一个鸟嘴面具,顾明越依旧能想象出面具下的表情是如何冷冽。 第五席:“伊家的近卫长在今天早上与你进行了商谈。” 顾明越颔首,第五席也没有兜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希望你能答应她。” 她说话总带着命令的语气,并不颐指气使,但这种风度总会让听者下意识服从她的意志。 顾明越将此归结于这是她的习惯,重复她的话:“‘我们’?” 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和上三席。” 顾明越扬起一边眉毛:“我以为这种大事需要长老院十二席共同评议。” 第五席:“正因为这是件大事,才只需要上三席参与。” 人多口杂,反倒容易拖延。 第九席说得对,第五席确实地位超然。 第五席 继续说道:“最好的结果是把伊家家主带回顾家软禁,如果做不到,会由我在婚礼当天杀死伊家家主。” 顾明越想了想,正欲开口就见第五席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自己继续说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值得我们冒险。” 她又等了一会儿,但第五席没有解释原因,似乎觉得只说这两句通知一下顾明越就够了。 顾明越便主动问:“为什么一定要杀伊家家主?” 年幼的家主天真而幼稚,有着旺盛的好心肠。 “那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嗯,她只有十岁,目标不会有太大的反抗,比较容易……”第五席顿了下,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哦,你不忍心动手吗?” 她的眼里出现了真切的疑惑:“如果你的同情心这般泛滥,那你不应该成为家主的。你不适合这个位置。” 顾明越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温和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第五席:“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杀她?” 第五席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尽量简单地解释道:“家主是伊家与暴君通话的媒介。他们的存在类似于一个密码本,我们计划通过这位家主来破译暴君的语言,如果不行,那就尽可能毁掉伊家与暴君沟通的方法。” 顾明越皱眉,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毁掉的话,那伊家对家主的看守要更加严密才对。 “杀了这位家主就能成功?” “不完全成功,但这种不正常的死亡会让他们的交流永久缺失一部分。” 让之后的伊家也无法完全破译暴君的语言。 顾明越还在思考她说的话,第五席已经起身准备送人了,“家主,你可以走了。第九席会送你回去。” 她抬头看第五席,有些纳闷:“你们一直这样吗?” 通知、命令,家主只需要扮演执行长老院决定的人。 她一直很好奇长老院和前几任家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也是彼此间互相掣肘、制衡,然后相看两厌吗? 而长老院内部又有诸多派系,也称不上和睦。 第五席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反问:“什么?” 顾明越:“组织内部人员流动更迭所诱发的格局重构与环境嬗变,及生态位再平衡与协同惯性重塑。” 第五席:……? 她顿了片刻,说道:“抱歉,我没怎么读过书,听不懂这句话。” 顾明越摸了下眉毛,“没事,我瞎编的。晚安,今夜好梦。” 她没有回这句话,沉默地敲了敲镜子,整洁的镜面忽然泛起涟漪。皮革长靴踩在地上,第九席按住宽大的帽檐,抬眼向顾明越懒懒一笑,黑眼圈重得过于明显。 “我们走吧。”他说道。 与来时一样,第九席一手抓长赢,一手抓顾明越,带着两个人走入镜中世界。 顾明越看着他的脸,目光闪烁了下。 “你们聊得怎么样?”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地问道。 顾明越耸了耸肩:“长老院对我的工作做出了重要指示。” 第九席笑了起来,深有感触:“这感觉真不怎么样。” “如果那个孩子被顾家软禁起来,长老院会对她做什么?” 47. 不要说谎 第九席果然知道第五席刚刚都说过什么,充满同情地说:“可能会交给第七席照顾吧。他有养孩子的经验,虽然顾知已经被养死了。但他是做血肉实验的,一个可以与神明交流的人类是绝佳的实验材料。” 顾明越没有搭腔。 “我带你回去吧。”第九席说道,“哦对了,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长老院的信了,定在后天的质询案被认定为……” 他咳了下,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庄重复述:“‘鉴于前期调查核实工作不够深入细致,未能及时作出准确研判,致使后续结果认定出现偏差,因此长老院决定撤销质询案。‘” 而后脸上笑得跟花似的,“不错,干得不赖,第八席快恨死你啦。” 这个质询案由第八席力主推动,但现在这个撤销理由就差直说是第八席的过错了。 顾明越也很惊讶,她没想到能有这个结果,虽然有顾蘅帮忙,但艾维的事毕竟还没有解决,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以这段话展现的态度来看,长老院像是直接漠视了艾维的存在,不打算继续深究下去。 第九席咳了声,“是顾知他父亲,就第七席,他对质询案竭力反对,然后长老院又很关注你和伊家近卫长的事,所以质询案就过去了。恭喜恭喜,也提前祝你新婚快乐啊。” 顾明越笑了起来:“你是第一个祝我新婚快乐的人。” 第九席有了上一次差点溺水的经验的经验,这一次精准地找准了出口,顾明越一探出水面就抓住了岸上的泥。 她抬头,天沉甸甸地压下来,大片大片的云不知何时成了铁灰色的沼泽,闷得人喘不过气,鼻腔里浸透着的潮湿的水味像融化的糖浆般黏腻。 第九席惊喜道:“太好了还没下雨,你们赶快回去。” 长赢拉她上来,岸边枯黄的草挠着她的脚脖子。第九席则只有一个人头浮在水面上,朝两人挥手告别后又咕咚咕咚下去了。 她有点好奇第九席和第五席之间的关系了。 第九席有着一副标准社畜牛马的形象,但大半夜奉第五席的命令加班,也没有对第五席表现出任何埋怨和妒恨,甚至于刚刚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顾明越看见他极快地向第五席眨了下眼。 而第五席那边也不一样,办公室是一个极其私人的地方,她却直接在正对着自己办公桌的地方摆出了一个等身镜,放任第九席通行。 在第九席从镜子里出现的时候,她没有任何话语和点头之类的招呼,但肢体却明显的向镜子那边靠近了。 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紧密的联系,或许是因为都是蒲公英中立阵营的人,又或者他们本身关系就很亲近。 “家主。”长赢忽然说道,“我也要祝你新婚快乐吗?” 有风吹过又或许没有,顾明越忽然觉得冷,今晚的第一滴雨终于姗姗来迟,正好落在了长赢的眼下,如同一滴咸湿的泪。 长赢眨了下眼,一滴滴雨水,更多的雨水,编织成珍珠长帘隔在他和顾明越之间。 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雨。 顾明越侧过脸看他,“祝福总是让人开心的,更何况是身边人的祝福。” 她开心这就够了,长赢想。于是他点头,墨黑的瞳孔盯住她的眼,“那我也要祝福你。新婚快乐。” 雨水顺着眼睫滑落,连绵不断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你刚刚抿了下嘴。”她忽然说道,“不过我对微表情还不够熟练,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你对自己说的话不够自信,故意的模棱两可,还是在说谎,也有可能单纯是雨水弄得你不太舒服。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 她又笑了下:“长赢,你真的在祝福我吗?不要说谎。” 长赢顿住,片刻后只低声:“稽查院有教过如何应对审讯,如果我要说谎的话,你看不出来。” 现在顾明越可以确定了,他的话语和肢体动作都有很强的对抗性。 为什么呢长赢,顾明越好奇地看着他。 “我没在审讯你。”她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轻轻盖住刚刚的水痕,“长赢,长赢,难道你跟我说话也要用那些技巧吗?你对我也不能说实话吗?长赢,是这样吗?” ——当你们被审讯时,通常会先出现一个人强硬施压,不断威胁你,就在这时又会有另一个比较温和的人介入,劝你坦白从宽,这就是俗称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唱白脸的会主动建立融洽的沟通关系,让你产生亲近感与信任感,引诱你不断开口。 他低下头,平静无波地说道:“没有。” 顾明越放下手,手指弯起靠在下唇边上,长赢只听到她淡淡地说了句:“那就好。” 仿佛这句话是给嫌疑人的无罪判决,长赢悄悄松了口气。脸侧仍残留着她的体温,雨水还没有冲刷掉这个痕迹,温热的沉重的比一道耳光更让人感到疼痛的。 他望着身侧的顾明越,胃里似有一团乱糟糟的毛线,酸水也没法腐蚀掉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会泡发出来,绵延着增生到四肢百骸,令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于是不受控制地说出些蠢话。 但幸好他即使制止了自己。没有任何僭越。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顾明越向卧室走去,没有回头看他,直接命令道:“等到婚礼那天,你把伊家的家主带去安夫人那里,不要被第五席发现。” 她不能把那个孩子交到长老院手里。 长赢一怔。 这与第五席的命令相悖。 湿漉漉的土腥气蒸腾出来,不知何时积起的水洼倒映出渐明的天色,最后一滴雨砸在里面,将澄澈的蓝天砸得四分五裂。 顾蘅收起伞,现在时间还早,街上人不多,侍从俯身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摇了摇头。 路边的吟游诗人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清了清嗓子唱道: “?啊,你千万要注意, 别陷进她套锁般的秀发?; 君不?,多少?辜者的头颅, 在那?已经纷纷落地。”[1] 他漫不经心地拖长尾音,街上人来人往,只有顾蘅的偏过头,侍从立刻 转过他的轮椅朝向这位吟游诗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吟游诗人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顾蘅,端详着这张脸,缓慢而笃定地说道:“有喜欢的人了?” 侍从皱了皱眉想出声斥责,顾蘅却笑了起来,“是,你猜得很准。” “我可不是猜的。”吟游诗人的指尖又一次划拨过琴弦,他得意地扬起头,“我是看出来的,所有心有所属的人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顾蘅无奈,“可是她不喜欢我。” 吟游诗人连连摇头,“你问过她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吟游诗人向他眨了眨眼,“任何珍贵的爱意被浪费掉,我都会觉得可惜。爱是一项伟大的能力,却只有少数人能拥有它,那些胆敢对它不屑一顾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何等美好又痛苦的时刻。” “你说得对。”他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她不会答应我的。” 吟游诗人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你问过吗?你没问过怎么能确定?” 他沉吟片刻,还是失笑着摇头,“明天是我们的婚礼,她不会在那时候答应我的。” 吟游诗人一惊,“你们都到婚礼这一步了,那她怎么会不答应你呢?” 古往今来太多的爱恨史诗在他脑海里浮现,“莫非……你觉得她不爱你?” 顾蘅没有说话。 “哦,别傻了。”吟游诗人大笑起来,指尖洋洋洒洒地扫过弦,“去做一对坦率的爱人吧,趁你们还年轻,不要在将来白首时追悔莫及:哦,为什么我们当初不说清楚呢?为什么我们度过了那么多彼此怨恨和仇视的时光?我们究竟错过了多少值得永远回忆的瞬间,而那本该是我们早就可以拥有的?” 吟游诗人更加热烈地看着顾蘅,他却只是笑,没有说话,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吟游诗人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艰涩地说道:“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自由意志的结合,对吧?”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挑起一边的眉毛。 吟游诗人脸色僵住,紧紧抱住琴,怀着最后几分希冀问:“这确实是你们的婚礼吧?” 顾蘅宽容地告诉他,语气轻快:“我是她婚礼的证婚人。” 吟游诗人倒吸一口凉气,干巴巴地道:“这样啊,哈哈。” 一阵沉默。 顾蘅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愉悦地给出两枚金币,吟游诗人眼睛一亮,而面前的财主悠悠开口:“你说得很有道理,或许我应该尝试一下,照你说的那样表达自己。” 老天,她肯定不会答应你的。 吟游诗人心想。 看在两枚金币的份上,他贴心地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走吧。”顾蘅对侍从笑道,陆执川让他去学一下怎么当证婚人,别到时候毁了婚礼。 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他是一个如此善良又好心的人。 顾之庭喷出了一口茶。 “你刚刚说什么?顾明越要和郁时青结婚了?” 48. 婚礼 正在吃早饭的副官疑惑地看了顾之庭一眼,“是啊,你没听说吗?今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好像婚礼就定在明天,怎么这么着急啊?” 顾之庭的脸色像吃了苍蝇般难看,深吸一口气唰地起身,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去去就回。” 副官端起刚磨好的咖啡,眉梢微挑,“你要去找家主?刚好啊,她也让我们去找她,说是有任务要做。”他又咬下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等我把早饭吃完。” 顾之庭迈出门的脚还钉在原地,头转回来看他还在悠哉悠哉地嚼东西,十分不满:“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我扛着你过去也行。” 副官:“……你别这么催我,我怕自己噎着。” 两人飞速收拾完赶去了家主办公室。顾明越也刚吃完美味的司康饼和柠檬布丁,正在看啄木鸟日报。这段时间日报头版几乎都成她的个人专栏了,日后写自传可以从上面取材。 啄木鸟日报应该给她版权费,她愤愤不平地想。 “哦,你们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将报纸叠到一边,“明天你们有一项重要任务。” “我知道,参加你的婚礼。”顾之庭阴阳怪气。副官瞪了他一眼,立刻帮上官找补:“能参加家主的婚礼是我们的荣幸。” 顾明越摇头,“不,你们有正事要干。” “参加婚礼还不是正事吗?”顾之庭盯着她的脸,声音越发冷沉,“我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的,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别人·副官:……大哥你在说什么?家主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你谁啊? 而且你这个语气好奇怪。 副官头一次听顾之庭说话听得浑身刺挠,顾之庭对家主怎么会是这个态度?这种幽怨的语气,这种怨愤的腔调,就好像,就好像……顾明越是抛弃他的负心人一样! 这个想法出来的刹那,副官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顾之庭犹在和顾明越对峙,没有人注意到他忽然惊悚的表情。 以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是啊,为什么顾之庭突然下狱又突然出狱却没有任何对顾明越的怨恨?为什么顾之庭能得到顾明越的信重,放心地担任这个风纪组组长?为什么顾之庭对她结婚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这就说得通了! 顾之庭和顾明越之间关系不清白啊! 但顾明越要结婚,不,就算不结婚,顾之庭也只是一个没名没份的情人而已! 他痛苦地捂住脸。 顾之庭不会还期望明天与顾明越结婚的是自己吧!他的老大居然是这样一个天真的傻子! 他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以至于家主都不得不移开眼问他:“你还好吗?” 顾之庭也在百忙之中看向他。 “我……我没事。”副官挺起身坚强地说道,只是望向顾之庭的眼里带了些同情。 顾之庭执着地凝视书桌后面的人,近乎冻结的琥珀色瞳孔里盛装着似陈蜜般黏稠的情绪,“这个问题不能问吗?” 她耸了耸肩,“第几个知道有什么重要的?反正你一定会参加我的婚礼,你也一直是我婚礼重要的一环。” 顾之庭怔住。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怫郁与不甘像从杯底窜上来的气泡,咕咚咕咚破裂开来,发出嘶嘶的微响。 他是她的胞弟,他与她几乎在同一时刻降生,他们之间有着到死都斩断不了的血脉联系。 ……难道要他祝顾明越新婚快乐吗? 他说不出口。 副官再度痛苦捂脸,一定要情人来参加你的婚礼吗?家主你这会不会太…… 而且婚礼之后,难道你们还要维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吗?虽然这样的事在贵族家中也挺平常的。 顾明越不再理会他们乱七八糟的心绪,“你们明天有事要做,管家会负责安排你们的座位。” “以下是你们的任务。” * 扎紧的腰带,捆住咽喉的领结,郁时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自觉地攥住了手心的白山茶花束。 太快了,他听着自己加速的心跳,感到一种茫然的好笑,原来他并没有准备好吗。 这场婚礼下面涌动着多少参杂利益与金钱的暗流,多少肮脏的筹谋与交易,他并不关心。郁时青只希望,至少今天,他会成为一个漂亮的丈夫,与他的妻子顾明越成为今天唯二的主角。 美妙的爱情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年少相识,校园相伴,最终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 父亲宽阔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郁时青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沁出一点泪水。 他轻声:“父亲。” “啊,嗯。”郁家家主沉默片刻,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郁时青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最终只叹了口气,“去吧,她会好好待你的。” 顾明越会的。郁时青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她会如此,我也会如此。 这场婚礼定在了顾家与郁家边界,而不是顾家族内。伊达山的长河将见证他与她的誓言。 她站在道路的尽头,笑着看他,向他伸出手。 在这条通向她的道路上,无数白山茶的花瓣铺成一片蓬松的雪,层层叠叠的白纱蜿蜒曳过,青绿色的枝叶与宝石般的花朵盘绕在两侧的廊柱上,动人的弦乐声一刻也没有停下。 顾家、郁家、伊家,所有人都正在见证这些。 天空没有一丝云雾,白晃晃的日光浇下来,空气晒得滚烫。 他穿过看似温顺的人群,穿过一颗颗心怀鬼胎的造物,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与她并肩而立。 证婚人竟然是顾蘅,郁时青知道他,也上过他在塞勒涅大学的课,这位名闻遐迩的老师有着高超的古阿尔特语造诣,曾经是被月神偏爱过的人。 温润如玉的年长者站在他和顾明越的面前,翻开圣书问道: “郁时青,你是否愿意接受顾明越作为你的合法妻子,在月神和诸位见证人的面前与她结为伴侣?你是否承诺,从今以后,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她、珍视她、忠于她……” 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说完,郁时青盯着他。 顾蘅顿了片刻才继续道:“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郁时青垂下眼,他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愿意。” 白 鸽振翅而起,彩色的气球向上飞一直飘到天空的尽头。顾之庭没有喝酒,只是盯着杯中清澄的酒液,缓缓晃动。 顾蘅点点头,转头望向顾明越,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语气更轻快一点: “顾明越,你是否愿意接受郁时青作为你的合法丈夫……” 声音似缓缓流过的清泉,顾明越抬眼,一眼望见人群里的陆执川。他点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郁时青挽住她的手抓得更紧,顾明越偏头,只望见他脸上完美无缺的笑,最标准的流水线也生产不了这样无暇的商品。 抱歉,她眼里流露出歉意。 今天注定不是一个为结婚而举办的婚礼。 “……在月神和诸位见证人面前与他结为伴侣?你是否承诺,从今以后,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珍视他、忠于他,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 “啊!!” 不知道谁先发出一声尖叫,郁时青忽然对这个人感到由衷的怨恨。 顾明越的话被这声尖叫打断,所有人如同追逐太阳的向日葵顺着发声者的视线抬头望去。 庞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天空中腾飞的巨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蝼蚁般的人群,黄金色瞳孔周围多了些与艾维不同的皱纹。他身上有明显的锁链捆的痕迹,鳞片翻开的地方血肉模糊。 【支线任务:未生锈的锁链】 【请起舞吧,即便它困住你与我,黄金色的明天好似乐曲,让我永眠。】 艾维噌的从椅子上站起,顾明越和陆执川刻意给她安排了一个方便活动的地方。 这是她的同族。她听见血脉里沸腾的声音。 骤然鼓胀的风裹挟着花瓣发疯往上窜,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翻搅着日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宾客们被顾之庭安排的侍卫们引导着离开。 白鸽绝望地扑闪着翅膀,气球一个个破开,陆执川看着伊家护住小家主退开,与台上顾明越互相交换了眼神,道:“出事了,婚礼暂停。” 顾蘅遗憾地合上了手中的书,看见她对郁时青说道:“顾家会保护好你,我去去就回。” 她如愿了。 这个婚礼如她所愿变得一团乱麻。 郁时青笑了起来,忽然抢过旁边的锦盒,近乎强硬地握住顾明越的手,将戒指推进她无名指的指根。 冰冷的戒圈在日光下猝然一闪,反照的白星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入他与顾明越的瞳孔。 他低下声认真祈愿:“月神在上,保佑你我永不分离。” “……月神在上,”顾明越从不信奉什么月神,但她看着郁时青这张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还是说道,“保佑你我永不分离。” 【恭喜玩家获得成就:不要指着月亮起誓】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 【“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一点点松开手,扬起头又是一贯的骄矜与遮掩极好的傲慢,在她开口前先一步道:“保重。” 万万保重。 49. 神陨之地 这条龙不是被关在地牢里了吗,他怎么逃出来了!? 伊家一瞬间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龙族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喉底燎起一抹赤光,暗红的火心与明黄的外烟拖拽着浓重的烟味,压迫性地朝地面坠去,吞没无数雪花似的白山茶。 沸腾的热浪推着碎石和尘土飞扬起来,坍塌的廊柱,焦黑的桌椅,世界在一瞬间寂静,抬眼望去,天空中巨龙的轮廓也被熔铸成一道黑色的墓碑。 一个廊柱多少钱,一套桌椅多少钱,丁零当啷的扣费声在脑海里响起,顾明越一边跳下台阶,一边庆幸自己没选在顾家族内办婚礼。 哪怕大部分宾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尽力保持着平时的涵养,只有心脏惴惴不安地跳动。 就是跑得太慢了,顾之庭恨不得一个个推着他们屁股离开这里。 到她出场了,人群中的伊恩对身侧的人冷声:“我先护着家主离开。” “对,对,家主不能有任何闪失。”来不及擦汗的使者赶忙说道,“你一定要保护好家主。” 顾之庭看顾明越在东张西望,身边也没有人,立刻追了上去,“你身边的人呢?” 顾明越没空看他,“我让他们不要跟过来的。” “那长赢怎么不陪在你身边,他不是你的骑士吗?” 她伸出一个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望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小声说:“他去执行我给他的任务了。” 不知道哪半张桌子飞过来,顾之庭赶忙扯住她的肩一起蹲进草丛里,幸好桌子只险险擦过头顶,他才长舒一口气探出头,盯着头顶的龙族道:“那我跟你一起走。你要去哪?” 他至少还在稽查院训练过,不像顾明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顾明越没有拒绝,她身上也带了枪,昨天练过几次,但成绩一般,有顾之庭在或许会方便一点。 “跟在我身边,别乱走。” 顾之庭比了个OK的手势。 郁家家主已经飞速遁走了,陆执川留下来与伊家的使者交涉。 他厉声质问:“你们做了什么?” 伊家使者无辜道:“什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好心来参加你们的婚礼,结果出了这种事,应该是你们的问题才对吧?万一有人出了事,你们……” 陆执川扯了下黑色皮质手套,语气薄凉:“那个锁链上面还有你们伊家的家徽。” 而且这条龙简直是堵着伊家打,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是被牵累的。 使者:“……回头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只龙弄死。” 事已至此,既然龙灾发生在了他们家主的婚礼上,他们不可能抛下伊家不管,必须帮着伊家对付它。 这条龙必须死,使者烦躁地想,绝对不能让事情泄露出去。 但这里是顾家,他们是来参加婚礼的,身上又没带多少共鸣物。 只希望不是伊家出了什么事,使者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大的筹码,“在这样下去,这条龙会打开通往神陨之地的大门。到那时再出手就晚了!我们都要完蛋了!” ……神陨之地? 陆执川一怔。 * 顾明越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了想找的人,毕竟独眼金瞳的形象还是太特别了。 “艾维!”她抬高了声音喊道,“你老乡有说什么吗?” 艾维却好像没有听见,她身上的衣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瞳孔里有燃烧的黄金在流动,从脖颈到手臂忽然掀起一片片金色的龙鳞。 “艾维!”顾明越跑上前抓住她的手,小心地不让双尾蛇尾戒碰到她,“冷静下来,你怎么了?” “人类。” 这个声音浑厚而陌生,混杂着听不懂的龙语。 艾维脸上的筋脉一根根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顾明越忽然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人类。” “艾维”又一次说道,对这一幅躯壳更加适应了些。 顾明越盯着他,这才松开手,问出了第一句话:“艾维在哪里?” “她没事,只是让她的意识睡一会儿而已。” 他借用一会儿族中小辈的身体,对艾维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没在这张脸上发现说谎的痕迹,沉默片刻后道:“你好,我是顾家的现任家主。很遗憾我们必须在这种场合相见。” 头顶的风呼啸而过,火光焰焰,热辣辣地裹挟着每一个人,她的喉咙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碳,说话也带着干涩的痛意。幸亏顾家早有准备,尚能牢控制住火不向外蔓延。 “顾家的家主?”他歪着头,眼里闪烁了下。 顾明越轻轻颔首,悄悄压下一路跑来紊乱的呼吸,被热气蒸出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鬓发。 天空中的龙看起来怒火中烧,但面前的他分明还可以交流。头顶这样的声势多半也有几分作秀的意味。 “艾维”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沙哑又刺耳的笑。 她眼皮抽了抽,扬起头,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脸侧,“你有事找我们吗?” “伊家的那个小家伙告诉我,你与龙族成为了朋友。”他缓缓说道。 伊家的那个小家伙?伊恩? “我很高兴能成为艾维的朋友。”她认真说道。 “艾维”唯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伊家要用我们龙族的血与肉造一位神明,难道你也是吗?” 顾明越愣住,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个。” “艾维”嗤笑一声,脸色沉冷,忽然将目光转向顾之庭身上。 “你身上有龙族的血脉,我不杀你。”他想了想,“说不定你未来还能成神呢。” 头顶的龙继续吞吐着火球,尤其注意围攻伊家,他答应了伊恩会拖住这边,作为她把自己放出地牢的报酬。 “成神?我?”顾之庭震惊地指着自己,“我能成为像月神和暴君那样的神明?” “艾维”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奚落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因为你身上有龙族的血脉……不然为什么人类如此觊觎我们的血肉?” 顾之庭没有理会他后半句的嘲讽,想了想看向顾明越,玩笑道:“那你也可以了,要不然我们一起成个神试试?” “艾维”目光转向了顾明越:“她?不,她不行……”话还没说完,他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不知何时开始,空中裂开一栋楼大小的口子,如同苍穹的眼睛俯视着芸芸众生。 “……这是什么 ?” “艾维”斟酌着说道:“嗯,就是一点缝隙。” 缝隙?顾明越幽幽说道:“我们通常不会管天上的洞叫缝隙。” “我们很早以前就这么叫了。还是赤铁王朝的时候,我们龙族会在公主与王子的成年礼上绑架他们,他们需要用智谋和力量逃离洞穴,也可以凭借他们自己的感召力招揽勇者解救他们。这是他们成王的考验。” 赤铁王朝,顾明越念着这几个字,奇怪道:“你们龙族还承办这样的业务?” “艾维”不理她:“有些王位的继承人会将这场仪式看作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于是为了避开王国的监视,我们会与那些赶来的勇者一起通过这道缝隙逃到神陨之地,度过短暂的假期。” 那是即便国王也染指不到的地方。 他长叹一口气,眼里露出与艾维截然不同的沧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 看到他顶着艾维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顾明越有些不习惯,只能将注意力放到他说的话上。 神殒之地……是指月神死亡的地方吗,她说道:“所以这是条去往神殒之地的缝隙,所以打开了会怎么样?” “那里还游荡着祂的守墓人。我从不建议弱小的人类接触太多与神明有关的东西。” 顾之庭面无表情:“它现在在我们的头上,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接触的问题了。” “艾维”厉声道:“那就把它关上。” “是你把它打开的。”顾明越提醒。 被拆穿后他立刻笑了起来,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你不能要求一个被人族囚禁百年的龙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 即便有“微表情专家“特质,顾明越也难以这只龙脸上发现任何焦急的情绪,人类出了任何事,龙族都可以回到秘密之森躲起来,但是人类不能轻易舍弃自己的地盘。 顾明越不打算追究这个缝隙的打开是意外还是故意了,而是直接问道:“在伟大的龙族看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他告知了那么多过去,他仍在这里与她和顾之庭闲聊,她想知道他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 果然。“艾维”笑道:“那取决于你想怎么做。” 顾明越的眼睛微微闪了下。 火光在他脸上割出阴暗分明的棱角,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莫测,像一条无声的毒蛇,沿着听者的背脊往上攀。 “让我为你引荐祂——” 周围浓烈的烟与火都浮起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她听见海水翻飞的声音,听见鱼群游曳的声音,听起浪潮退去的深海处祂传来的呓语。 ——救救我的家主…… 恢弘的声音几乎刺穿她的耳膜,像铁熔的钩子在搅动她的脑浆,尖锐的耳鸣声中祂的低语声细细传来。 她整个人晃了一晃,顾之庭扶住她的肩,返上雾气的视野里她看见顾之庭欲言又止的神情。 顾之庭听不到这个声音,她忽然意识到。 只有她能听到。 “艾维”的声音变得恭敬,瞳孔里的黄金色耀眼灼人,“——海浪与风暴的主宰,硝烟与血潮的统御者,暴君。” ——帮帮她,求你了。 ——不要让她落在坏人手里。 50. 暴君的祝福 一根根红血丝在眼睛里爆开,顾明越随手擦去耳朵里流出的鲜血。 她知道伊恩为什么不告诉她家族里有人要杀掉她的事了。 因为伊恩自信祂能保下她。 那是凌驾于人类之上,在漫长岁月里受万万人供奉的伟大存在。 那她又怎么能辜负伊恩的美意,顾明越直起身,胭脂似的血顺着脸侧滑落到脖颈,透着触目惊心的靡艳。 【“暴君”正在注视你】 【“暴君”已发布任务:救救豌豆】 【救救豌豆】 【确保现任伊家家主豌豆成功离开伊家,存活下来的同时,不会成为顾家的实验器材。 因该任务有一定的难度与特殊性,你可另外招募三名队友。队友间隔不得超过50米。】 【当前队内人数:1/4】 顾明越平静地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拥有了“暴君”的祝福】 更清明开阔的视野,更灵巧迅捷的身体,她的皮肤好似甲虫,包裹着比以前还要坚硬的骨骼。 【速度提升30%,力量提升30%。】 【恭喜玩家获得共鸣物:三叉戟(体验版)】 【三叉戟(体验版)】 【S级共鸣物】 【潮汐之肋骨已握于我手,我将溺毙者的遗言倾听,我将已死去的名姓遗忘,我将尖刀刺入鱼白的腹。 仅可使用三分钟,因为你的身体只能支撑你拥有它三分钟。】 “感谢您的宽厚。”她笑了笑,“我会救下小家主,但我还有一个请求,望陛下应允。” * 伊恩紧紧抱住豌豆,豌豆揉搓着她的衣角,咬紧牙没有说话。其余人护在豌豆身旁,沿途的顾家人为了维护现场的秩序,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不少伊家的侍卫。 无法直视的火光,肆意蔓延的灰烟,越往前走,周围的人便越少。 侍卫小心地环顾周围,没有注意到最中心的近卫长忽然停下了脚步。 刀尖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似有所觉,豁然转过头,只看见伊恩那双冰冷而漠然的眼。 噗嗤一声,刀尖捅入心脏,伊恩搂住豌豆的手紧了紧,避开身不让血溅到她身上。 “你!” 黑烟盘旋着升腾,贪婪地吞噬着新鲜的空气,被挡在外面的人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尖叫,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又再片刻后听到近卫长厉声:“你们怎么敢对家主动手!你们是……埃森公园的事还没有让你们清醒一点吗!” 出事了,伊家在场的其他人面色一沉。 可是埃森公园……伊家上下都知道船长最近在处理埃森公园的游行事件,那群人仇视暴君,仇视伊家,可是谁也没想到其中有人能潜藏到家主身边。 一群疯子。 如果家主出了事,他们这群人都要完蛋。 伊恩收回了匕首,鲜血还没有从刀尖落到地上,就紧接着割破另一个人的喉咙。 那人迅速反应过来,背身狠狠肘在她的腹部,一声闷哼都没有听到,他扭着头看去,身后人帽檐下露出半张熟悉的脸,唇角崩成一条平直的线,波澜不惊的眼底只有灰黑的烟在沸腾。 尸体倒在边上,伊恩忍着腹部的痛深吸一口气,幸好今天是顾明越的婚礼,别人进来都要被检查身上的装备,不允许出现任何武器,不然她现在已经挨枪子了。 前方传来笃笃的声音,伊恩抬头,高大的黑马一步步踩在地上,看见那团轮廓终于从黑沉沉的雾里浮出来。 怀里的豌豆小声说道:“姐姐,我……” 伊恩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黑马喷了个响鼻,鸟嘴面具后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第五席。伊恩知道她,顾家长老院九席中只有她没有任何尊名与称号。 怎么会是第五席来,伊恩微不可见地皱眉,与她做交易的是顾家家主,而不是顾家长老院。 如果说顾明越尚有能够信任的可能,长老院,很遗憾,伊恩觉得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五席仿佛没看出她的犹疑,只淡淡道:“把人给我,我保她平安。” 伊恩盯着她片刻,而后跪下身,把豌豆轻轻放在地上,冰冷的掌心按住她的肩,用力捏了一下,果决地向前一推。 豌豆却钉在原地,她拉住伊恩,强忍住心里的涩意说道:“姐姐,我不走,我不要离开你……我要救祂……我能救祂的。” 她摇了摇头,又把豌豆向前推了几步,抬头直接对第五席说道:“我知道你们想杀了她一劳永逸,但你们做不到。” 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粗糙的老树皮。 第五席牵了下缰绳,神色更淡,并不开口。 杀死伊家家主能获得的利益已经放在了天平的一端,等着伊恩开出新的价码来衡量。 她冷声说道:“我们家主身上有神陨之地的钥匙。” 第五席颔首,从腰包里抽出一只送子鸟样式的折纸,对着它复述了一遍伊恩的话,而后撕开。 这是专门用来传信的共鸣物,制作和使用都很方便。 第五席告知道:“我已向他们传达你的诉求。” 评判不是她来做的事,她只执行上三席的命令。 她伸出手准备带走豌豆。 头顶的裂缝冷冷地俯视着她们,忽然间四周的黑烟再度涌上,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们,第五席眉眼一沉,迅速向前探去的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等黑烟散去,豌豆已经不见了踪影。伊恩在她询问前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伊家现任家主豌豆凭空消失在了她们面前。 几乎在确认豌豆消失的瞬间,第五席从腰包中拿出了【旅行帐篷】,抽开了上面的绳结。 【旅行帐篷】 【B级共鸣物F005】 【猎人栖居于此如枕进母亲的臂弯,待到深夜悄然降临,狡猾的灰狼会裹上旅者的外皮,装作你的同伴祈求一碗热汤。 不要出声,请你开枪。 (在领域张开之后,无人得进,无人得出,请持有者注意保持缄默,若开口说话,该共鸣物立即失效。)】 越是高级的共鸣物,使用时越会有各种限制,一旦违反使用规则,遭受的反噬也极为强烈。 之前有人在没彻底收回【旅行帐篷】时,误以为限制已经解除,说了句“收工”,话一出口立刻失去了一条小腿,创面看起来像被灰狼咬断的一样。 【旅行帐篷】这个原本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迅速膨胀,以第五席为中心不断扩大,牢牢盖住一个教室的大小。四周瞬间暗下,所有人都站在阴影里。 龙族,火潮和逃窜的众人都被挡在外面,第五席并不在意他们的下场。 伊恩将沾血的匕首插入皮革长靴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环顾周围,确认这第五席拿出的这个共鸣物是【旅行帐篷】。 她很清楚,自己的合作对象是顾明越,而不是顾家的其他人。 阴影悄无声息地蔓延,长赢小心地抱住怀里的孩子,看着第五席举起枪。 豌豆仿佛知道他是来帮忙的,没有任何挣扎和哭闹,只死死地屏住呼吸。 【旅行帐篷】可以切断传送功能,第五席自信自己的动作足够快,那个带走伊家家主的人还被困在这里。 而他现在还处于隐身状态,这种隐遁类能力光是第五席熟悉的就有五六种,不论是权能还是共鸣物。 每个权能与共鸣物都有它自己的特点,如果是阴影类的权能,那他的行踪就只能寄生于影子。 她抽出腰间的枪,对准地上的阴影。 先试验第一种。 “顾家应该无法承受神陨之地出事的代价。”伊恩冷冷地提醒黑马之上的人,她清楚有些共鸣物可以直接到达世界的暗面,她的弹夹里就常年备有两颗可以使影子燃烧的子弹。 如果第五席要使用那样的子弹,豌豆会出事的。 第五席没有说话。 四周一片漆黑,豌豆似有所觉,指甲在手心抠出血,疼痛让她止住身体的颤抖,一声不吭。 长赢顿了顿,低下头生涩地握住她的手。 第五席毫不迟疑地按动了板机,刻有铭文的子弹出膛,却是向着上方去的,刹那间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天光大亮,毁去了所有的影子。 这只是一颗闪光弹,杀不了人。 确实如伊恩所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并不想杀死伊家家主。 强光蛮横地侵略着帐篷的角角落落,不论是她们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是空气里飘浮的灰烬,一切都无所遁行。 伊恩和第五席却都没有被光逼的闭上眼,瞳孔处灼烧的刺痛感只让二人更快地扫视周围,寻找着豌豆与那人的踪迹。 什么也没有。 因为长赢并没有使用自己的权能,他用的是顾明越婚礼开场前交给自己的【道标橡皮擦】。 【道标橡皮擦】 【B级共鸣物H010】 【以下为绝密事故记录(编号:R—XI—1)】 【事件主体:一个未具名的窃贼 行动简述: 1、该对象从皇家博物馆中取走这枚橡皮擦; 2、该对象在撤离途中遭遇巡逻警察,首次使用橡皮擦,抹去自身“存在于走廊”的坐标,成功使巡逻警察的视线出现偏差,无法通过肉眼捕捉他的踪迹,从而脱身; 3、五分钟后,该对象再度出现在原处,身体无明显受伤痕迹,思维能力无明显差异; 4、该对象在逃脱过程中第三次使用橡皮擦,五分钟后未再次出现,之后再未出现过。 结论:该对象已迷失。】 他沉默地伏在草丛里看着第五席收回枪,离她只有几米的距离,看不出鸟嘴面具后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顾明越叮嘱他,保险起见这东西只能用一次,而且一次只能维持五分钟,使用过程中他们无法移动。如果五分钟后他和豌豆仍与第五席一起被困在【旅行帐篷】里,那这次任务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答应过顾明越,要带豌豆离开顾家。 第五席看了伊恩一眼,没有说话,从腰包中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白纸包。 她带的东西倒是多,伊恩想,她会使用这么多共鸣物,却到现在都不使用自己的权能。 伊家连上三席的权能都了解一点,对第五席却一无所知,这个人不曾在任何场合公开表现过,没有任何可供伊恩参考的资料。 【一包过期面粉】 【B级共鸣物H0 18】 【小公主发现王宫里有人在偷看自己的日记,岂有此理!她要在日记本里抹上面粉抓住那个人! (请确保使用者本人不是偷看者)】 【一包过期面粉】很适合与【旅行帐篷】搭配出现。在【旅行帐篷】打开后,使用者会以主人的身份存在于这片领域,是帐篷的主人,也是日记的主人,这就提高了【一包过期面粉】鉴定“偷看者”的灵敏度。 缺陷在于,【一包过期面粉】不能对阴影类型的权能生效,但现在排除了这种可能,也就没关系了。 星星点点的粉末从她指尖洒下,轻飘飘地扩散开来,还没有描摹出躲藏者的身形,帐篷外忽然传来焦急的话声: “这里怎么了?” “第五席!长老!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不许动第五席!” 第五席皱眉,却不是因为顾明越的话。 急骤的雨点砸在帆布上,雷声轰隆作响,忽然席卷的风毫不留情地打过来。 但外面青年的声音还没有停。 “谁敢让第五席掉一滴泪,我不介意屠掉他所有的头发!” “啊啊啊啊全世界都趁我不在欺负我的长老!” 随着她一声声咒骂,大雨没有歇止,反而更加凶猛,整个帐篷的骨架都跟着抖动,摇摇欲坠。 本来已经聚起的面粉开始在空中游弋,在泄进来的风雨中重新寻找长赢的踪迹。 伊恩也大声喊道:“啊!顾家家主!出事了!我们家主被不知道什么人带走了!我和第五席都没办法!” 帐篷外的人更来劲了,用全身的力气急吼吼地吼道:“你们别急!我这就想办法进来帮忙!” 你别进。 第五席额角跳了下,想让这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却无法说话。 但【旅行帐篷】是B级共鸣物,不应该这么脆弱,普通的大雨根本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除非…… 她一边让自己的思绪平稳地想下去,一边再次握住腰包。 这个时候【固定黏合剂】和【聪明人绷带】都可以用,它们能把帐篷固定下来;或者还有…… 除非这是借用暴君力量引动的雷雨。 帐篷被掀飞了。 呼啸的狂风再无阻隔,白粉彻底飘散在空中,不见踪影。 第五席平静地纠正了自己的观点,上面两件共鸣物现在都用不了。 就连入侵者身上本来已经沾到的白粉,也在雨水的洗刷下荡然无存。 顾明越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枪闯了进来,身后的大火已被这场雨浇灭大半,身侧的顾之庭也拿着枪扫视周围。 “我看龙族往这边来了。” 第五席没看两人,风与雷与雨的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她仍然能听见别的细细的声音从耳畔溜过,脚步声,衣服的摩擦声,又或是其他的声音,还是冥冥之中的预感在作祟,她不知道。 第五席朝着身侧果断扣下扳机。 黄铜子弹破开风浪。这颗子弹的造价比上一颗闪光弹要高得多,它是少有的可以穿透暗面的存在。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这颗子弹畅通无阻地嵌入了树干。 带着豌豆躲进影子里的长赢抬眼,刚刚那一瞬只是堪堪与子弹擦肩而过,若是他速度慢半拍,那颗子弹会先穿透豌豆的头颅,而后打进他的胸膛。 但是他现在的身体比任何时刻都要敏捷。 【当前队内人数:2/4】 一靠近第五席这边,顾明越就迅速把长赢拉进队伍里,暴君的祝福让他本就优异的身体素质更上一步。 他抬起头,看到黑马之上的鸟嘴面具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现在就藏身于第五席与黑马的影子里,而她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仿佛在搜寻两只躲藏起来的老鼠,只要发现任何踪迹,就会毫不犹豫地踩死他们。 第五席比顾明越想得还要麻烦。这位稽查院院长有着充分的战斗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能够熟练使用各种共鸣物,更何况还有权能。 顾明越必须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给长赢创造离开的机会。但是她又不能明着与长老院兵戎相见。 她打开了【背包】。 脑后风声忽至,第五席拉住缰绳往旁边一扯。黑马蹄子高高抬起半身旋过,马蹄落地,尘土飞溅,对面小腿长度的木偶人握着一个与它身量不符合的三叉戟。 纽扣眼闪烁着,顾明越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仍在自己的躯壳里,另一半则塞在了木偶里。 【你拥有了“暴君”的祝福】 【三叉戟(体验版)】 【S级共鸣物】 【潮汐之肋骨已握于我手,我将溺毙者的遗言倾听,我将已死去的名姓遗忘,我将尖刀刺入鱼白的腹。 仅可使用三分钟,因为你的身体只能支撑你拥有它三分钟。】 三叉戟?第五席立刻望向伊恩,这是暴君的东西。 但伊恩也是怔住。 陛下怎么会把三叉戟给顾明越? 虽然陛下心智不成熟,在伊家即便是船长很多时候也不明白祂的意志,但三叉戟都借出来了……祂真的很偏爱顾明越。 头顶的缝隙静静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等待这场戏的最高潮。 只有三分钟。 51. 海洋的恩典 子弹从木偶人身侧划过,提升了30%的速度和30%的力量后,顾明越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轻巧,她能轻而易举地支配着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位。 三叉戟引动着风浪,骇人的雷电从天而至,一下下劈向第五席。 木偶人要逼第五席离开原来的位置,她反倒如盘旋在尸体旁的秃鹫般不肯多远一步,那个带走伊家家主的入侵者想用木偶人吸引走她的注意力吗? 顾之庭看向身侧的人,雷电惨白的光照亮她没有血色的脸,年轻的家主乌发如檀,汗水湿漉漉地淌过额头与后颈。 她的状态很不好。 可她那双沉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住第五席,似有一簇幽然森冷的磷火在瞳孔里燃烧。 她在等待什么,她在寻找什么,她在期望什么,她在促成什么。 一切都如此摄人心魄,好似锐利的刀尖刺入血肉,让人不敢逼视。 顾之庭眼皮抽了下,枪口对准那个木偶人,而后子弹射出,精准地落在了木偶的身前。 这个子弹没有吓到木偶,但那本来是第五席的落点,黑马原地蹦起。 “戏要做全套吧。”他嘟囔着道。 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二五仔。 马蹄高高扬起,第五席拽住缰绳,手背暴起的青筋一直延伸到小臂,掌心绷紧的皮革发出不祥的呻吟。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身体弯成一道拉满的弓,随着黑马的晃动左右摇摆。 木偶人没有继续举起三叉戟,她盯住第五席悬垂的身体,下意识地使用【芝士就是力量LV4】。 顾明越要用木偶人吸引走第五席的注意力,三叉戟让天空阴云密布,地上阴影连绵,她相信长赢知道什么时候是逃脱的好机会,但问题是,她操纵的这个木偶要怎么脱身? 她手上一共都没几件共鸣物,舍不得丢掉任何一样。 三叉戟只有三分钟的使用时间,第五席脸上有鸟嘴面具,她无法通过“微表情专家”分析第五席在想什么,但是她想尝试能不能解读肢体,特别是对第五席这种对身体掌控能力极强的人。 下一步你要做什么,后退?进攻?反击?防御? 顾明越轻轻眨了下眼。 肌肉的走势,骨骼的结构,肢体的行动,用什么来告诉我? 空气隐隐震动,风扭曲成虫子的肢节在第五席的四周拼凑成一行行注解。 【恭喜玩家“鉴定”经验值+15】 【鉴定(启明)】 【100/300】 经验值第一次增加,是因为她窥见神明的一角;第二次,是因为她看见世界的暗面;第三次,则是因为她分析了天上地下最精妙的机器——人的身体。 不过短短几秒,仍悬在空中的第五席不去思考木偶人停下来的动机,只是抬手,枪口稳稳地对准木偶人的心脏,又是一枪。 这种【木偶人】最开始就是由顾家量产出来的,可惜中途流水线出了点问题,导致不少上等的【木偶人】混在残次品中一起流入黑市。 这个看起来就是上等货色,序列为C级共鸣物H012,但如果是残次品,那就只有D级了。 这些木偶人又被叫作替身使者,依靠机械之心运转,毁掉机械之心,木偶人与主人的联系就会切断。 就在她举枪的前一刻,木偶人仿佛早有预料般不退反进,脚尖在地上一点,木头做的身体高高跃起,豁然掷出的三叉戟与子弹撞到一起。 一道青白的光从云层深处劈落,刹那间天穹亮如白昼,地上的积水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大地都在颤抖。 就是现在!长赢抓紧豌豆的手,如同游荡的幽灵迅速穿过一片又一片阴翳。极寒的冷意渗入骨髓,如此高强度的使用权能,长赢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颅骨发出可怕的战栗声,但他的速度没有一刻慢下,离得越远越好。豌豆死死地咬着牙,逼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轰鸣声不顾一切地压下,第五席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正要飞身跃起,余光中忽然有什么人跑近她挡在她前面,哽咽着尖叫:“长老,长老,你没事吧?” 年轻的家主眼里带着惊慌和恐惧,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一定没怎么握过枪,只能朝三叉戟的位置胡乱开了几下,大概也做不到瞄准,子弹出膛的瞬间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震开。 第五席不得不勒住马匹,视线却仍搜寻着顾明越身后,只是那么几秒,那个突然出现的木偶人已经不见踪影。 它消失得太快,第五席甚至无法判断它是往什么方向离开的,而伊家家主也不见了。 重大的失败。 顾明越趁着刚刚大亮的天色跑过去将【精致的木偶人】收进【背包】,同时在心里连连点头,快速回答系统的问题。 【你是否要邀请伊恩进入队伍?】 【当前队内人数:3/4】 【你是否要邀请第五席进入队伍?】 【当前队内人数:4/4】 【队内人数已满,不可继续邀请!】 她看着三叉戟消失在空中,黄金色的巨龙在放晴的蓝天里游弋,似乎远远朝她眨了下眼睛。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救救豌豆】 这说明长赢已经将豌豆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海洋的恩典】 【称号:海洋的恩典】 【佩戴此称号期间,你在大海之中如履平地。 限时12小时。】 就在这时,头顶漆黑的鸟嘴低下,尖锐的喙直直指向她的额心。 第五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寒如冰:“你额头的东西是什么?” 身后的伊恩起身,看向水洼里的自己,她的额心也出现了和顾明越完全一样的东西——一个又像三叉戟又像王冠的标志。 顾之庭看了看,他怎么没有。 伊恩:“第五席,你要不要摘了面具,看看你自己头上有没有这个?” 第五席没有说话。 几人头顶的印记在几秒后渐渐淡下,等到下一次使用这个恩典时,它才会再次出现。 伊恩作为暴君的信徒,解释 道:“祂既赐予你们海洋的恩典,便是认可你们此行为救豌豆所做的贡献。就到这里吧。” 第五席说道:“你知道伊家的家主的下落?” 伊恩低声:“总比落在你们长老院手上好。” 第五席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算伊恩知道,她也没道理告诉第五席。 暴君再如何羸弱,祂也是一位有着悠久历史的神明,更何况此时神陨之地的缝隙裂开,祂与信徒们的联系增强,便能给予信徒们更多的馈赠。 只是……她深深地望了眼家主,顾明越还在揉着自己的额头,没经历过这些的年轻人对此感到十分新奇。 “你很幸运。”她对顾明越说道,“另一位神明介入了。” 这句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她丢下一脸茫然的顾明越,骑着矫健的黑马走入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顾明越才收起了自己一脸痴呆的模样。 顾之庭问:“第五席刚刚说什么?” 顾明越高兴道:“她的意思是,我能活下来了。” 长老院不会杀她了,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选择她作为祭品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是家主,是受月神青睐的人。 顾明越不能否定后者,因为一旦否定,前者也将不成立。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顾明越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想到月神就能想到暴君,这是唯二的赫赫有名的神明,而且她一直觉得顾家内部对暴君的态度很奇怪。 明明暴君是月神的幼子,为什么包括顾家在内的大部分普莱国人都不会去信仰祂,甚至教堂里都不会有祂的雕像? 暴君与月神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并非完全亲密无间? 她不能改变自己的信仰,但如果并非她本意,实在是盛情难却,巧中之巧,暴君也确实对她青眼有加呢? 毕竟喜欢她也确实是人之常情。 那她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祭品吗,在她并不纯洁无瑕之后? 但顾明越必须要保证其中的尺度,如果过了度,她就要被指认为月神的叛徒了。 从第五席的反应来看,领受暴君的恩典就恰到好处。 她必须要让人知道自己获得了恩典,所以她请求暴君赐予印记;她不能让自己太特殊成为异类,所以拉了伊恩和第五席进入队伍;她要确保这个恩典仍在度里,同样领受恩典的第五席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成为她的同党,为她说话。 因为第五席能坐在长老院的位置里,她也必然要是月神的信徒。 ——你很幸运,因为另一位神明介入了。 毫无疑问,她成功了。 顾之庭虽然不知道顾明越为什么那么笃定,但他听到这话立刻上前几步紧紧地拥抱住她,将整个人箍进怀里,心脏劫后余生般蓬勃地跳动着。 顾明越笑了起来,扭过手拍了下他的脸,示意松开,自己还要去跟伊恩说几句话。 伊恩一言难尽地看这两个人。 顾明越诚恳问道:“你接下来怎么办?有活着不被治罪的风险吗?” 52. 尊敬的家主 伊恩掀了掀眼皮,避开这个问题,只说道:“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我也会履行我的责任。” 她去到之前被自己杀死的伊家侍卫那里,取走了他们尸体上刻有名姓的腰牌,和宝石项链、金子耳环这些名贵的饰品。 暴君的信徒们习惯饰品上也刻有自己的名字,方便死在外面后让捡到尸体的人送他们回故乡,金子和宝石是酬劳和丧葬费。 伊恩会找机会把这些东西折现送还给他们的家人。 顾家能帮忙处理掉尸体,他们不会允许伊家在自己的领地上调查这些命案。 顾明越叹了口气,想模仿陆执川为上任家主办葬礼的样子,念几句圣书里的悼词,又想到伊家不信仰月神,只能讪讪把话咽了回来。 她问伊恩:“你现在就回伊家吗?” 这个婚礼已经一片狼藉,她现在也不着急回去收拾了。 面前的人点头。 “你会怎么样?” 伊恩平静地说道:“告诉他们家族的叛徒劫走了小家主。” “他们会信?” 伊恩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肩上捅了一刀,“他们只能相信。” 毕竟最后接触小家主的只有伊恩,其他人都被这位近卫长亲手处决了。 顾明越看着她,不论别人信不信,伊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作为近卫长连保护家主都做不到,这是严重的失职。 “祝你顺利。”顾明越耸了耸肩。 伊恩难得笑了下:“不一定,但谢谢。”她顿了下,“你枪里还有子弹吗?” 顾明越数了下,“还剩三颗。” “枪法准的话,给我来几枪?” 她用匕首在身上几处比划了一下,这些地方中弹也不会死,但可以显得更惨烈一些。 “……我可以吗?”顾明越有点不好意思。 伊恩觉得她还挺期待的,淡淡说道:“都可以。” 她选择让顾之庭去,他枪法比自己准,在心里盘算之后多练练枪法。 顾之庭道了声“得罪”。 风送来刺鼻的硝烟味,和祂欢喜的声音。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暴君声音轻弱,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远。 顾明越脑海里莫名浮现祂高兴地蹦起来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又在流血,却也笑着在心里笑着对暴君说道: 是的,我们成功了。 这位孩童一样的神明喋喋不休:“我也帮上忙了,我终于……” 祂的话音戛然而止。 顾明越动作一顿,抬头,天空中的缝隙已经被关上了,所以她和暴君通话的渠道也被打断了。 察觉到什么的伊恩目光炯炯地看向她,快速地舔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顾明越向她点了点头。 暴君已经离开了。 伊恩思索片刻,“陛下很喜欢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祂的美意。” 天上黄金巨龙悠哉悠哉地游过。他见好就收,龙爪抓住昏睡中的艾维火速飞离,哪管下方洪水滔天。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未生锈的锁链】 【请起舞吧,即便它困住你与我,黄金色的明天好似乐曲,让我永眠。】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绅士的手杖,侦探必备工具盲盒】 顾明越回来的时候,陆执川还在和伊家商讨赔偿,毕竟龙族的怒火是冲着他们来的,其他人只是被波及到了。 甚至连我们伟大家主的伟大婚礼都被毁了!你们应该庆幸没有任何伤亡! 伊家散去追寻家主下落的护卫带来了血肉模糊的伊恩,她在昏过去前最后吐出几个字: “有叛徒。” 为首几人面色大变。 演技不错,顾明越为她点了个赞。 陆执川却也有些魂不守舍,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着的手撑在一旁坍倒的长桌上,深邃的瞳孔像暴雨前压低的云层,翻涌着看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顾明越问。 陆执川轻声:“是长老院出手关闭了缝隙。” 她一怔,还没等追问下去,陆执此便继续道:“是第一席。” 哪怕是这样遥远又辽阔的天空,原来在第一席的面前,缝补它就像缝补一件衣服一样简单。 人类居然也可以做到这一步。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不得不重新评估第一席能力的边界。 顾明越也很惊讶:“应该为第一席添双碗筷的。她来得太晚了……有送份子钱吗?” 陆执川:“……没有。” 她万分遗憾。 深夜。 顾明越回到了她忠实的顾家,还穿着婚礼时庄重繁华的礼服,随手扯下领结丢到书房的沙发上。如果长赢在,他会立刻把它挂起来,但现在他还没有回来。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的她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书房,但又想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只能眼睛一睁一闭忽视掉。 顾蘅来了封信,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尊敬的家主: 你活下来了。恭喜。 你今天很漂亮,祝你新婚快乐:) 你的 顾蘅】 他第一时间送来了长老院的消息,顾明越不会再在28日成为白山茶的祭品,做他们宏图大业的牺牲品。 顾明越把这封信给陆执川看。 陆执川不知道长老院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在短暂的惊讶后又觉得不好,他似乎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但顾明越明显是知道的,他再假装就显得很无聊了。 于是他说道:“恭喜。” 顾明越笑:“我以为你会想换个上司的。” 陆执川摇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家主。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忽然想起家主择选那晚顾明越说的话: ——我很好奇我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有很多人想要杀我。 所以至少那个时候,顾明越就对长老院的计划有所猜测。 她想了想,“有运气的成分在,但主要是我努力又勤奋,所以成功了。” ……太写意了。 从她话里看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追究陆执川见死不救的罪行,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大可以愤怒、怨恨,像对待顾之庭那样将他扔进地牢,轻描淡写做个决定令他多年经营转眼成灰。 但她没有。 她确实是位特殊的家主,陆执川复杂地想。 顾明越给自己和他都倒了杯橙汁,过于酸甜的香气升腾起来,她早就知道陆执川对她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忠诚的东西,但陆执川永远不可能成为家主,所以在两个人尚且相安无事时一切都无所谓。 她问道:“长老院是想要复活月神 吗?” 那天第八席顾榕说过:“月神的虔诚信徒当然应该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去唤醒祂。” 而这个计划又是白山茶提出来的。 陆执川用指节轻轻敲着玻璃杯的边缘,她居然知道月神已经死去的事,说道:“是。” 或许顾明越真的是个宽厚而仁慈的家主? 他垂下眼缓缓开口:“白山茶希望借助顾家子嗣的血肉,复活月神以此与暴君抗衡。柏树并不希望月神活过来,他们觉得这是人的时代,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再让神明插手。蒲公英不参与争论,保持中立。” 顾明越问:“所以为什么是我来?”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应该把家主当作是祭品吧。 他摇了摇头,“很少有人能看明白长老院的决定。” 顾明越两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思索着问:“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她看了眼时钟,十二点半,自从当上家主后,她的睡眠时间反倒越来越短了。 “他们觉得可以,这是一次可贵的尝试。” 失败了也只是死一个顾明越而已。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的潮水淹没整个书房。 顾明越闭上眼,缓缓转着无名指上冰冷的银戒,这个转起来手感比双尾蛇尾戒好,不咋硌人。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侍从小心翼翼地说道:“郁先生吩咐厨房做了桂花羹,夜深露重,希望家主注意身体。” 这场婚礼被半路打断,宣誓都没说完,侍从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家主的伴侣,只能选了个肯定出不了错的“郁先生”。 屋内顾明越和陆执川同时愣住。她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里面的橙汁险些泼在陆执川身上。 她完全忘记郁时青了! 顾明越转头,向陆执川埋怨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陆执川回答了沉默。管家再怎么样也管不到家主的床上。 她扶住额头艰涩开口:“我该怎么办?” 陆执川回答了沉默。他不知道,他又没结过婚。 “对他来说,今天太糟糕了对吧?” 但对顾明越来说,还不错。 陆执川回答了沉默。因为他也觉得今天没出什么太大的意外,大部分事情都在掌控之内,而没有意外就是好事。 他喜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顾明越起身又把领结戴上,不需要故意也戴出松松散散的样子了,头发揉得更乱一点,看起来十分憔悴,能为自己的晚到提供理由。 “我走了,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吧。”顾明越甩甩手要离开,身后的陆执川冷不丁道:“新婚快乐。” 恭喜又有人走进了婚姻的坟墓,只希望顾明越这样的人不会去寻求可悲的爱情。 不然他的工作会很麻烦。 顾明越比了个大拇指。 清瘦的月光寒凉似水,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顾明越想,或许郁时青对侍从说完话就已经睡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 郁时青的卧室在不远处,她用力揉了下脸,正准备敲门,忽然被扯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攥住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 可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你还没祝我新婚快乐。”顾明越揪着他的发尾小声道。 “我才不要说谎,顾明越。”顾之庭压低了声音,“你永远别想我祝你新婚快乐。” 53. 有没有好好过新婚夜啊!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顾之庭却抱得更紧,声音闷闷地从耳畔传来:“如果他敢对你不敬,我就杀了他。” 哪怕是高考拿了749分的顾明越,也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郁时青要怎么对她才算不敬? 而且郁时青明明是个不错的人。 但她能理解顾之庭的不满,毕竟他是自己的胞弟,他总以为家里只会有他和自己。 深邃的阴影遮掩住顾之庭锋锐的五官,他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誓言还没有说完,你们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是也没有关系。他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这场婚礼只是你的一场交易,他该滚蛋了。” 冰冷的月光像一把用旧的刀,薄薄地贴着他琥珀似的瞳孔。 不比黄金那般辉煌灿烂,它只是融化又凝固的蜜糖。 她不得不提醒道:“他在我们十二岁的时候就是我的未婚夫了。” 顾之庭压着怒气,“你根本不需要这个未婚夫!他有什么用!” 他当初已经进到稽查院了,他可以带顾明越离开福利院,只要更早一点就可以拦下这桩荒谬的婚姻。 “没用也没关系。”顾明越叹了口气,拂去他额前的碎发,“没用也是可以的。” 顾之庭忽然抬眼看着她,头顶的光线落在他凌厉而清俊的眼里,恍若暗室里将熄未熄的灯焰,在痴痴地烧着。 “……你说谎。”他语气里带了点森森的寒意,“你只会在对你有用的人身上花时间。” 不,就算对她非常有用,能献予她堆山积海的黄金,能成就她理想的伟业,顾明越或许也就那样。 顾之庭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一点。 她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爱是有限度的,恨也是有限度的,谁也不能得到她更多的垂青。 顾之庭不明白为什么,灯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看着顾明越那双与他截然不同的黑色眼睛,忽然生出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 为什么我才是和你最不相像的那一个? 他低声说道:“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点。” 在你有限度的爱里占据最高的位置。 顾明越缓缓退了两步,离郁时青的屋子更近了。 从她的角度看去,湿漉漉的月光像泪水将他的睫毛黏连在一块,于是她放轻了声音:“晚安,早点睡吧。” “门没锁。”里面的人合上书,她听到郁时青起身时撞到椅子腿的声音。 她动作一顿,不知道郁时青有没有听到顾之庭说的话。 郁时青推开门,自然地揽过顾明越的肩,她眉头跳了下,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朝顾之庭温和地笑了笑,“你也早点睡。” “你……”顾之庭咬着牙要说话,直接被顾明越打断了,“晚安。” 她关上了门,砰的一声,险些磕到他的鼻子。 郁时青只含笑望着她,轻轻解去她脖颈上的领结挂在衣架上。 顾明越瞧着他,原地转了个圈,方便他把自己外套摘下来。 “你喝酒了?”她轻轻嗅了下郁时青,端详着他在灯光下微红的脸。 郁时青无奈:“一点点。我……我一直在担心你,我害怕你出了什么事。” 顾明越一愣。 “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就在伊达山等到了晚上,喝了点酒祛寒。”他叹了口气,从桌上为她倒了杯热水,“我以为洗过澡后就不会有味道了,抱歉。” 他有一双沉郁又迷人的眼睛,顾明越避开他诚挚的目光,看向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对不起。我没给你一个更盛大的婚礼。” 郁时青笑了起来,“但你给了我一个独一无二的婚礼啊。而且不光是我,很多人都不会忘记今天了。” 他眨了眨眼。 被龙碾着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遭遇。 是的,顾明越已经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她十年前就定下婚约的郁时青。 这个婚礼是她和伊家小家主逃命的机会,是顾家和郁家的合作,也是顾明越和郁时青的结合。 郁时青看起来太正经了。比起她的丈夫,他更像是她的密友,和一件摆在屋阁高处的的珍贵藏品。 她掀开柔软的幕布,闪光灯会对准他言笑晏晏的脸,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独一无二。 而他属于她。 见她有些出神,郁时青温柔地解下她的长发,冰冷的发丝弯弯曲曲地垂落在背后,雕琢出少见的艳丽。 他轻声说道:“睡吧,明天还有伊达山盛典。” 伊达山盛典。 顾明越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今天没法睡了,她揉挫着自己的眉毛,小小吸了口气,“我好久没复习古阿尔特语了,也不知道还记得多少。你先休息吧。” “那我今晚也不睡了。”郁时青轻快地说,或许他可以帮忙,毕竟他每天都会用古阿尔特语向月神祷告。 她像备战高考一样,翻开书合上书,嘴巴念咒般没有停下过,气急了就拍自己一下,再想不起来就用头磕下桌子。 结果磕到了他的掌心。郁时青托起她的脑袋,她闻到淡淡的白山茶花的香气,忽然用戴着婚戒的无名指去碰他的戒指。 在塞勒涅大学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日子。郁时青年长她一级,没有课的时候会来陪她上课,或一起去图书馆,两个人坐在一起却鲜少聊什么。 这两个人真的有婚约?她听过校园里有人惊异地问,他们看起来,呃,也不是不熟,就是,像两个人吃了药都只会待在一起泡冷水澡的关系。 顾明越认为这是对她这个正人君子的表彰。 她记得郁时青还是学生会会长,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出身顺利地赢得了竞选,他问过顾明越要不要进学生会,见她拒绝后眉眼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学生会内部各大家族盘根错节,以顾明越的旁支身份,她未必知道如何处理这些。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顾明越是他的未婚妻,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声沾上“任人唯亲”这种词汇。 顾明越觉得好笑,却也无所谓。她一直认为。郁时青履行义务和扮演角色的成分远远多于感情,但这有什么关系,他从小在郁家长大,他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她选择当年的郁时青就该想到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 郁时青静静地看着顾明越,片刻后冷不丁地说道:“随机抽查,古阿尔特语里的拉卡斯塔是什么意思?” “……好的郁老师,让我想一想。” 顾明 越敲着书脊,整张发言稿在她脑海里铺开,一行行搜寻过去,还是皱眉,“我真的有学过这个单词吗?” “没有。”郁时青说道。 “啊?” “拉卡斯塔,我的拉卡斯塔。”他低声念道,忽然用力牵住顾明越的手,黑玉般的瞳孔沉静而执拗,“这是古阿尔特语里的‘爱人’。” 月神,至高的月神,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月神,我选择我面前的人做我的拉卡斯塔。 与相爱的人十指相扣是什么样子? 与她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亲吻她,抱住她的脸,该怎么扮演顾明越的伴侣?该怎么扮演完美的爱人? 该怎么让顾明越走入正途,成为一个合格的忠诚的矢志不渝的爱人,郁时青思考了很久,终于明白要由他先来做一个忠贞的热忱的深情的好伴侣。 他相信他会感化顾明越。 “拉卡斯塔。”顾明越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拿起书本朝郁时青头顶打了一下,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茫然又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顾明越质问:“你有没有在好好学习啊,我的拉卡斯塔?” 虽然今天还是她与郁时青的新婚夜。 ……“我的拉卡斯塔”? 郁时青已严肃道歉。 ——以上为全部报告内容,请审阅。 第五席放下笔,将信纸塞入送子鸟内一起撕开,信件便能送往长老院那里。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顾明越设计的?” 第九席一半身子出了镜面,另一半还藏身在镜中世界,他懒懒地靠着镜框,牛仔帽盖在脸上。 第五席没有看他,“如果这是你的猜测,你可以向长老院写明。我这有多余的纸笔。” 谁要告诉他们,第九席嘟囔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很巧啊,之前都以为她来做祭品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结果还真让她找到办法了,白山茶那边也只能暂缓这个计划。” 第五席说道:“证据。” 他指了指自己。 “你看到了?”第五席问。 “不,我是说我智慧的大脑告诉我的。” 第五席摇头,证据不足,驳回。 他仔细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可能,暴君怎么会配合顾明越做事? “所以当时为什么选她当了家主?哦对了,她身上真的没有权能吗?” “不知道。”第五席说。这不是她要负责的事。 他仰着脑袋,若有所思地问:“现在有伊家小家主的下落了吗?” “目前还在搜寻,伊家那边刚刚审讯完伊恩,也没有任何进展。” 第九席耸了耸肩,并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顾明越从书桌上抬起头,脸上还有着刚睡醒的红印。 郁时青也是。 急急忙忙去看钟,还好,都没睡过头。 她半眯着眼没完全睡醒,靠在郁时青身上,郁时青拿手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顺便帮她系了个领带。 直到这时,顾明越真的有了些自己已经结婚的实感。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顾明越想了想说道:“以前你在伊家有什么习惯,在顾家都可以照旧。或者你有什么喜好也都可以让人去安排。” 54. 你没救了 “我当然会。” 郁时青为她将空的白瓷茶杯里倒上红茶,“我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长赢已经回来,和陆执川一起等在去伊达山的马车前。 顾明越向两人点了点头,郁时青笑着道了句早安。 她正要上马车,长赢像往常一样上前一步,却见郁时青也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自然舒展。她顿了下,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借力步入马车内。 长赢一怔,抿了抿唇。陆执川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都没看见。 正如他们去郁家游说时说的那样,郁时青会以顾明越配偶的身份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参加伊达山盛典。 马车上,陆执川说起明天塞勒涅大学的校庆,校长希望顾明越前去致辞激励学生一事。 这件事前几天他就已经跟顾明越讲过,但不太重要,顾明越当时更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陆执川突然提起,她才想起来,指了指自己说:“告诉他们努力学习就可以成为顾家家主?” 陆执川委婉道:“……最好不要。” 毕竟顾家家主位置的择选就是笑话。 作为学长的郁时青看向她,“你六月份还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说不定那会儿还要做优秀毕业生致辞。” 顾明越一惊,原来当了家主还要去管毕业的事吗? 陆执川翻了下文件确认:“你的学分已经全部修完,之后可能还有个毕业论文的答辩。” 顾明越没想到在游戏里还要管这个,沉默片刻身体后仰,真诚问道:“如果我过不了……” 陆执川笃定:“你不会过不了的。” 他说话间将文件递了过去,顾明越看了眼,是关于顾家对塞勒涅大学投资的事情。 目前塞勒涅大学的校长出身顾家,两个副校长分别出身郁家和伊家,是普莱国三大家族合作的典范。 校方自然不会去卡顾明越的毕业。 哪怕顾明越在校长头上拉屎也没关系,陆执川在心里暗暗道。 “那还挺好的。”顾明越无意间瞥见文件封面上的几个字,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升腾,“你这个文件看起来还挺厚的。” 他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措辞,而后毫无保留地介绍道:“里面有家主你的毕业论文。” 顾明越:…… 她还是抱有几分希冀问:“你看过了?” 陆执川:“我有拜读你的著作……” “停。”顾明越打断他,命令道,“不要说了,不要评价,之后直接烧了。不要有任何存档留下来。” 这个论文是她在deadline前憋出来的学术垃圾啊! 陆执川严肃应是。 郁时青只笑,见顾明越阴森森地移过来视线,也赶忙收拢了笑意,“嗯,我理解,我也不想让别人看我写的文章。” 去伊达山的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半阖着眼补充睡眠,看了看【未生锈的锁链】给的任务奖励。 【绅士的手杖】 【B级共鸣物G012】 【它被发现在多个案发现场,家族的A先生曾用它打断了儿子的腿骨,后来儿子又用它敲碎了父亲的头颅。 作为家传之宝,时至今日它仍然深受信赖。】 顾明越一直缺一个攻击性武器,【鉴定】权能更偏向辅助,这个撬棍……手杖还是很符合需求的。 她看向了另一个道具奖励。 【侦探必备工具盲盒】 【抽奖吧!考验你运气的时候到了!没有保底!没有下限!让我们来感受最纯粹的惊喜与仇恨!】 【是否现在打开?】 顾明越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在心里把月神和暴君感谢了个遍,趁霉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点击【是】。 五彩斑斓的特效,敲敲打打的背景音乐,在一阵类似于“特级厨师”的光结束后,几个大字猛然撞击她的瞳孔。 【侦探必备工具盲盒之……】 【超强力泻药】 顾明越:??? 【超强力泻药】 【D级共鸣物H013】 【三流的侦探陷入谜团,二流的侦探破解谜团,一流的侦探阻止谜团,让我们在暴风雪山庄度过平安而快乐的一夜吧。 不包括□□。 ——“顺顺的,痛痛的,松松的。” 感谢这条来自流浪家的宝贵评价,匠师工会将努力改进,争取获得更多好评。】 顾明越:…… 无话可说。 马车里还有陆执川和郁时青,她不好去问长赢豌豆怎么样了。 伊达山与秘密之森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又想起艾维,那个被囚禁在伊家的龙族对艾维这个晚辈似乎没有恶意。 古典的乐曲悠悠不绝,郁时青和顾明越挽着彼此走入盛典,戒圈上划过细细的亮痕。 郁家家主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以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些鼓励的话。 郁时青羞涩地垂下眼,纤长睫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顾明越抬头看他。 “我们一直很好。”她说道,“这十年都是这样。” 郁时青知道这话是假的,过去他与她眼里都没有过彼此,但这句话仍然让他感到高兴。 伊家使者面色差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但还是推着小小姐过来跟他们打了招呼。 他说小小姐就会是下一位家主。 他半个字都没提到豌豆,郁家家主想问,但想了想又咽下去了。 顾明越看着她,她今年多少岁?六岁?七岁? 如果伊家家主一定要死在十岁那一年,那她还能活多久? 小小姐习惯性地扬起下巴,两枚玻璃珠似的瞳孔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极冲地问:“你看我干什么?” 她并不讨厌顾明越。她对谁都是这么说话的。 顾明越松开握住郁时青的手半跪下身,平视着小小姐说道:“我觉得我对你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小小姐皱了皱眉,“一见什么?这什么东西?” 跟她炫耀自己认识的字多啊! 顾明越笑了下,“我的意思是,以后可以来找我玩啊。” 像豌豆一样。 小小姐却快气死了,“你不要把我当小孩看!你是顾家家主,我也是伊家家主……” 她贴心地补充了一句:“是未来的伊家家主。” 小小姐更生气了,整张脸涨成红色,“伊家比顾家厉害,我这个伊家家主也比你这个顾家家主……” 使者重重咳了声,打断了这句话,“抱歉,抱歉。” 虽然这是真话,但也不能在今天说出来吧。 今天这个盛典还是为了昭告顾明越成为顾家家主呢。 顾明越起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郁家家主在心里暗喜,幸好只比较了顾家和伊家。 如果说伊家比顾家高一档,那伊家可就要比郁家高两档了。 顾明越酒量好,通常不会拒绝喝酒,但看着郁时青帮她挡酒和看着陆执川帮她挡酒的感觉不一样。 郁时青喜爱作出恩爱眷侣的样子,被夸赞是合格的配偶会让他高兴;陆执川则扮演一个公事公办的忠诚下属,喝的每一杯酒都等同于工伤。 爱与权力,在这时竟都带来同样的结果。 顾明越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转头看长赢。 长赢说他不在工作场合喝酒。 “我去下盥洗室。”郁时青忽然在她耳边低声道,从脖颈到耳根不知何时漫上一层红,顾明越摸了下,有点烫。 顾明越也低声说道:“去吧。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说。” * 郁时青整理了下袖口,耐心地等着人来。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人极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还是藏不住话里的怒火与怨气:“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结婚。” 郁时青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无奈地说道:“你还没结婚,你当然不明白。” “结不结婚我都搞不懂,那个顾明越就这么好吗?好到让你被所有人当成笑柄也没关系?” 郁时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冷意却从眼底漫上来。 说话的人梗住脖子,从昨晚憋到现在的火一口气发泄出来:“哥,你的婚礼才准备了两天不到吧,连誓词的环节都没走完,你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你知道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背地里都说什么吗?” 郁时青所有的好友,都见到了他昨天被顾明越丢下的那副落魄样子。 郁时青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盯着镜子里衣冠楚楚的自己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告诉幼弟:“你也知道,他们只是所谓的朋友。” 身后的人双手抱在胸前,冷不丁道:“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爱情吗?她待你真有你想的那么好吗?” 他也看着镜子里的郁时青,不愿认输的字句越发辛辣刻薄。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成为她的配偶吗?那个顾家家主究竟是在意你,还是在意你的家世?她取用你,就像取用一件漂亮的首饰。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郁时青闭了闭眼,酒后的红色渐渐褪去,转而被一种无力的苍白所取代。 身后的人见他这样,也再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重重地吸了口气,强忍住眼睛里的涩意,“哥,我……对不起,我……” “没事,你说得都没有错。”郁时青轻声打断他,“但我跟她认识十年了,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她,因为爱就是尊重、包容和理解,所以我也绝不会后悔。” 你没救了。 身后的人抓狂又绝望地想。 这种腐朽的、封建的家族联姻究竟有什么好的?你究竟是爱她,还是不得不爱她? 那个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维护她胜过自己宝贵的自尊和长久以来的声誉。 顾明越走进盥洗室时只看见刚刚与郁时青交谈的人离开,那个人跟郁时青长得有些像,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郁时青就很少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都已经跟她擦肩而过了,还要突然再往回走几步,瞪大眼打量着她,好像才认出来她是谁似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他跟郁时青的谈话不是很顺利,没有得到他想听的答案。 她从背后戳了戳郁时青的腰,像凌晨一样把脸埋在郁时青的肩上问:“这也是郁家的人吗?你们刚刚在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