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我》 3. 入世(叁) “喂,大块头!”镜夕涧拾起地上一颗滚落在她脚边已经被踩烂的西红柿,趁那个水果摊老板看她的时候,一把丢了过去。 那被踩得烂唧唧的西红柿正中那水果摊老板的脸,贴在他额头,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他愤怒的将那西红柿一把扯下,咬着牙怒目瞪向镜夕涧,朝她这边走了几步:“小娘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镜夕涧双手叉腰隔着人群跟那老板对喊:“你多行不义欺负人,还不让别人替天行道了?!” 那老板粗着嗓子,挥舞着双臂大吼:“谁多行不义了?!你们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滚!滚!都给我滚!” 镜夕涧秀拳紧握,举起右手:“你才该滚!大家,我们一起把他赶出这条街!” 镜夕涧喊完,四周人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她举手喊。 “把他赶出这条街!” “滚出去,滚出去!” “哼哼……” 就在这一片乱象之中,殊不知,一个人已经趁乱摸到了镜夕涧身边。 他就在暗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哪怕他周围围绕着与众不同的煞气。 他伸出手,动作迅速而精准的探向镜夕涧! 的腰间。 镜夕涧那绣工精细的荷包就在她腰间挂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从她上衣下方露出来,眼下周围乱哄哄,只要他一把抢下就走…… 下一刻,正跳起来与那老板对骂的镜夕涧感受到腰带被什么人一拽,她失去了平衡,直直朝那人倒了过去! !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如此尴尬。 就比方说现在,镜夕涧正倒在那人身上,因为失去平衡,手还下意识抓着少年的肩膀。 和那还正抓着她腰间荷包的少年四目相对。 那少年睁大眼睛,顺着镜夕涧的视线看向自己正放在镜夕涧腰间荷包上的手,嘴角抽了几下,连忙松开,将她一推,转身就要溜。 “站住!不许走!” 镜夕涧反应是何等的快,在少年转身的那一秒便即刻扑了上去,八爪鱼一样扒在他的后背,双腿夹住他紧实的腰,手抓向他的脸。 “你小子!敢偷本小姐荷包!想走?没那么容易!” 少年扭着身子挣扎,宛如那初春河里的泥鳅:“啊啊啊你个野蛮粗鲁的女人放开我!” “野蛮粗鲁?你个小贼偷本小姐荷包,居然还敢说本小姐野蛮粗鲁?!”绕是他这般挣扎,镜夕涧也岿然未动半分,闻言她一使力,想把人晃倒在地上,“看来本小姐今天是注定要替天行道到底了!” “啊啊啊啊啊你别晃了要摔倒了!!!” 话音未落,两人就直直朝地上栽了下去,只听得让人心惊的沉闷一响,四周飞尘落下,便静了下来。 …… “啊!小姐,你没事吧?!”雪芸发出一声尖叫,连忙冲过来将两人分开。 镜夕涧翻过身,从少年身上下来,坐在地上盘腿看着雪芸,心虚地移开双目。 她当然没事,只不过这小贼成了她的肉垫而已。 “喂……”那少年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揉着屁股大声控诉,“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啊!”竟是气到鼻梁山根都皱了起来。 他朝镜夕涧指指点点:“我不就是要偷你荷包吗?你这女人重得要死!你这是想要我命啊!” 镜夕涧双目瞪了过去:“你偷荷包还有理了?还有,你敢说本小姐重??” “本来就是!” “找死!” 只见白影一闪,镜夕涧再度扑了过去,两人便在地上像猫儿般扭打起来,一会少年得意地把她压在身下,一会镜夕涧朝他脸上挥出一拳,动作有了重影,快到看不清。 雪芸:“……” 最终,镜夕涧捂着胳膊,时不时一搂快要滑落肩膀的交襟,一路骂骂咧咧地跟着雪芸向客栈而去。 镜夕涧坐在房间里,气鼓鼓地等雪芸给她上药:“哼,看来之前是我太乐观了,师父说的果然是对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今天不仅见到了,还见了两个!” 雪芸无语,垂眸拿药帚往那药罐边上一刮,又轻轻点到镜夕涧伤口上,不解道:“殿下,以你的身份,何必和这些人纠缠?” “……”金疮药上到伤口上,直叫人凉得一颤,镜夕涧也一顿,收起了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过一息之间,便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她看了一眼雪芸,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的身份……那你说说,以我的身份,都应该做些什么? 没等雪芸回话,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做一个合格的公主,只要有一个人在旁边,或者甚至都没有人在旁边,也要遵循那些冗杂繁琐的礼仪,时刻维持皇家脸面,然后等待某一日父皇开恩,恢复我的公主身份,享每月俸银,必要的时候被拿去和亲,或者嫁给皇帝需要我嫁的人,比如裴将军,对不对?” 雪芸张张嘴,急得说不出话:“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镜夕涧双腿盘坐在藤椅上,温柔朝雪芸道,“或许这样能让我获得名声,地位,甚至可能因此成为将军夫人,但那有什么用呢?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又喜欢什么样的人,因此,所有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我通通不要,哪怕那些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如果在体验这个世界之前就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或者自己一定做不了什么,便会让所知限于一辟,让自己困于一隅。而我要的,是海阔天高任我游。” “……小姐所思与常人不同,我知晓的。”雪芸低头,继续默默为她上药。 “不,说出这句话恰恰证明了你不明白。”镜夕涧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言,“罢了,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实的惩罚可以规训一小部分的我,但在那些惩罚触碰不到的地方,我会尽最大程度地去做我自己想做的,这样,才不会错失许多乐趣,也不会错失真正有灵魂的人,比方说,今天遇到那个小贼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雪芸一愣,看着自家小姐笑意盈盈的模样,低声道:“我还以为您讨厌他。” “单纯的人我一向不讨厌,好了,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云锦城跨神裂山了,这是我们最后的路程,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这几日排兵布阵,给那些侍卫都安排了自己的职责,你吩咐下去就可以了。” 看着雪芸面上的那丝意外,镜夕涧一笑:“真以为你家小姐一下山就放飞了,光记得玩啊?放心,我这条命有多少人惦记着,我心里清楚的很。” 方才开始就一直挂在雪芸面上的忧心忡忡一扫而尽,她高兴地将桌上东西都揣进怀里,起身:“既如此,那我也就不用整日担心了,听从殿下安排即可,雪芸 就先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镜夕涧点点头,雪芸出去后,她盯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看了半天,最终抵挡不住好奇心用力按了一下。 “痛痛痛!” 她触电般收回,疼得呲牙咧嘴,这该死的小贼,下手还挺狠。 过了一阵,她的房门被人敲响,她眼睑微垂,看着手中书卷,抬声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少年音:“这位租客,您好,我是给各个房间送餐的小二,请问您现在要用午餐吗?” “进来吧,门没锁。”逛了一上午,又是跑又是跳又是打,镜夕涧确实挺饿,于是便开口让小二进来了。 那小二端着餐盘走进来,将菜品走马灯般一道一道放在她桌子上,眯眼笑道:“这位客人,这是本店的特色,金陵烤鸭,大煮干丝,还给您配了解腻的小凉菜和饭后甜点五色小糕,您看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看见这些色泽诱人的菜品,镜夕涧的眼神早就从书卷上移开了,她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祝您用餐愉快,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小二微微哈腰,就要退出房门。 “等等,”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去时,似是正准备吃饭的镜夕涧忽然叫住了他。 那小二转过身,视线看着镜夕涧前方的地板,周身紧绷:“请问这位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镜夕涧撑肘托着脸,微微前倾,眯起眼,唇边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有,当然有,而且这个需要……只有你能满足。” 小二虎躯一震,绞着双手低着头,面上绯红一片:“客官,您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去取,这种、这种需求是不行的……我是做正经活计的。” 镜夕涧面色顿时一肃:“……” 她扶着额头:“我让你过来。” 那小二扭扭捏捏地上前几步。 “走近些。” 小二移动小碎步走了两步。 “再近些。” 小二又走了两步。 镜夕涧眯起眼端详着他,这小二头上裹着头巾,留着胡子,看着年岁不大,就是……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面熟?” 那小二眼神躲闪:“是,是吗?我大众脸,好多人都说我和好多人像,哈哈……” “是吗?”镜夕涧用下巴朝着对面的座位一指,“或许是有故人之姿吧,我看你有缘,便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那小二讪笑着别开视线:“我就不……” “想清楚了再回答,到底吃不吃?”镜夕涧冷下脸,个中气势叫人不敢直视,更遑论拒绝,“能和本小姐同桌吃饭的人可不多,你要么现在坐在这里陪本小姐和和气气地吃完这顿饭,要么我现在就把店家喊上来,说你冲撞了我。” “这……”那小二纠结一阵,最终还是屈服在了镜夕涧的淫威之下,紧绷着身子坐在了她对面。 在镜夕涧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将一片八宝鸭送进自己嘴中。 镜夕涧满意了,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然而,吃到一半,饭桌上的两人似乎忽然在某一瞬间有了什么心灵感应一般,抬眼一对视。 就这一眼,均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镜夕涧:“……” 小二:“……” 紧接着,下一秒,两人双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4. 入世(肆) “……”再次有了意识,镜夕涧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也因此,她感受到自己的双手正被反剪在身后,和另一双温热的手绑在一起。 她的手指颤了颤,瞬间睁开双眼,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的废弃草房,里面散发着一股终日不见阳光的霉味,地上堆满了干草。 倒是有些奇怪,这间屋子潮湿,这些草却是干的。 而她身后…… 镜夕涧微微撑起身子扭头,发现和她一起被绑的,正是那个小二! 她的双脚也被绑了起来,根本使不上劲起来,因此只能屈起双腿踢向身后那个人:“废物,快醒啊!” “嘶……”身后传来那人的呻吟,镜夕涧静静地等着,果然,两秒之后,那人发出一声大叫。 “乖乖,我这是在哪?!” 镜夕涧又给了他一脚:“你不能小点声吗?!万一现在外面有人怎么办!” “我……”那小二语塞,然而此时他也听出了镜夕涧的声音,连忙撑起身子,努力看向镜夕涧,看清面容的那一瞬间,他双眼瞪得有铜铃大。 “我的天,我怎么跟你一起被绑起来了?!” “不然呢?”镜夕涧淡定回道。 “我……这……他们明明说只要把你放倒就可以了,怎么把我也绑起来了!”小二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 “……”镜夕涧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无语,“我知道食物有问题,但既然是你下的毒,为什么你也要吃?!” “我……”小二哑口无言。 “你们俩,聊够了没?” 这时,草屋的门被打开,吱呀一声,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前。 正是今天早上那个蔬菜摊的老板。 镜夕涧淡定地看向他,似乎并不意外,她出言试探:“你把我们抓过来要干什么?要钱,还是想打一顿?” “什么?要钱?打一顿?”身后的小二惊呼一声,很显然这两个无论哪个都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甚至带着和他绑在一起的镜夕涧膝行了几步,“大哥,咱不是说好的吗?我帮你把这人迷晕,你给我酬劳。” “哼!酬劳?蠢得跟村头老李家二傻似的,这你也信?”人高马大的男人抱着双臂,当即抬腿结结实实给了那小二一脚。 那小二没平衡好,摔倒在地,整个一大块压在了镜夕涧身上。 然而这不算完,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像只翻了的王八一样在镜夕涧身上碾来碾去。 镜夕涧咬牙:“……” “行了,要不是那位大人说不能留活口,我也不想动你的,要怪就怪你小子命不好吧!扯上了他们要杀的人。” 说完,那男人就往外走,末了还回头威胁了一句。 “别想着耍花招,乖乖在这儿等着!” “大哥!别走啊,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小二发出绝望的呼喊。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那小二躺在地上,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里了,我的江湖梦啊……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瞪向依旧躺在地上的镜夕涧:“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明明就是给钱办事儿的事,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镜夕涧转身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贪小便宜吃大亏,你要是不收这亏心钱,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小二哑口无言。 过了一阵,他拿小指试探着碰了碰镜夕涧和他绑在一起的手:“诶,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说该怎么办啊?” “着急有用吗?”镜夕涧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没办法,等死吧,他们今日不杀了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那人哀嚎一声,开始扭动身子哭天抢地,“想我一生潇洒自由,浪迹江湖,谁料遇见了你!真是倒霉哟……” 忽然,镜夕涧眼神一凛,抬手按下他的手:“噤声。” 身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用耳朵贴在地上听着四周的动静。 他嘴里喃喃着:“一、二、三……我的天,最少有二十八个?!你怎么惹上这么多人?!” 镜夕涧倒是没有丝毫慌张,反倒对他的话有些意外:“这么嘈杂的脚步,你竟然能听出来有几个人?” 那人一时语塞:“这、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们马上要死了啊?!” “哦。”镜夕涧道。 “不过……”小二继续听着动静,犹豫着说道,“他们就在四周晃荡,也不进来,不知道想干什么。” 镜夕涧的视线落在这间草屋堆满的干草上,缓缓开口:“他们想一把火烧了这间房子。” 的确,一旦这些人和她正面起冲突,她就有办法应对,而最好的除掉她的方式就是让她自己死在这里,只要他们不碰面,任镜夕涧有再多手段也没法使出来。 “什么?!”那人更加惊恐,眼中骤然失去了光泽,仿佛中邪了一般兀自喃喃,“完了完了,听说被活活烧死的人皮肤会大片脱落,被烟尘堵住咽喉,每次呼吸都仿若下了十八层地狱一般痛彻心扉,死得十分痛苦……” “闭嘴,不要打扰我思考!”镜夕涧出言呵斥。 只是砸了摊子的话,不至于要她的命,恐怕眼下外面围着的就是太子或者二皇子的人,镜夕涧大致清楚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先找到了今早和她起了冲突的蔬菜摊老板,之后蔬菜摊老板又找到了这个小二,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火!火!火!”那小二看着被点燃的房门剧烈扭动起来,拼命推搡着身后的镜夕涧,“别想了!着火了啊!” “知道了!别嚎了!”镜夕涧一斥,拨动自己藏在指根处的刀片,划开了绑着自己和对方手腕的绳索。 “救命啊!死人了……?” 那小二感觉自己手上一松,坐起身,惊喜地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 他激动道:“天哪,你太厉害了,你的刀片藏在哪儿了?居然没有被他们给搜出来?” 镜夕涧起身,捂住他的嘴,一步一步逼近,将他抵至墙边。 “闭嘴,想活命的话,从现在开始必须要听我的,懂了没?” 那少年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镜夕涧,愣愣地点点头。 镜夕涧松开手,刚捂着对方嘴的小指却沾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正是一 撮假胡子。 镜夕涧骤然抬头,眼神一厉,和缺了半边胡子的小二四目相对:“……” 下一秒,她一把扯下他另一边胡子,又把他头上的头巾扯掉。 这人哪是什么小二,分明就是那天在街上偷他荷包,又和他大打出手的少年! “果然是你,”镜夕涧咬着牙,没好气道,“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松开他,朝他一示意:“先不要出去,等我观察一下情况。” “不要出去?”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少年指着迅速蔓延了整个草屋的火势激动得手舞足蹈,“火烧得这么快,这间草房又这么小,不出去我们很快就会死在这里的!” 镜夕涧抬头瞪向他,又朝他逼近一步:“现在就出去,我们两个人面对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你一样会死!” 少年果然闭上了嘴。 镜夕涧继续冷静分析:“他们不确定我有什么手段,一定会先在外面守着,确保我们死透了,所以只要我们不出去,至少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轻易进来的。” “可是……”少年弱弱出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镜夕涧一个眼刀直接打断了他:“既然你能听出他们有几个人的话,那能判断他们大致在什么方位吗?” 少年点头:“能,你放心,交给我!” 镜夕涧把自己腰间的水壶解下,倒了点水将帕子浸湿,就将剩下的都塞进了少年怀里:“现在你赶紧趴下,到火势最低的角落去把那些潮湿的泥土抹在自己身上,将衣物浸湿捂住口鼻,一旦那群人有所动作,立刻告诉我。” 少年立刻用袖口捂住自己的口鼻,照她所说去做,又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眸看着他:“那你呢?” “不用管我。” 镜夕涧将所有干草堆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同样用袖口捂住口鼻,用潮湿的泥土涂满自己全身,再次用绳索把自己双手双脚束缚起来,躺在了草屋正中间。 熊熊的火光在眼前燃烧,火势蔓延得很快,很快就将镜夕涧围起来了。 少年睁大了眼睛,跳跃的火焰映在他眼底,而他眼中只有那个火焰中央的,身形单薄的少女。 “你干什么?快过来啊!很快就烧到你了!” 镜夕涧没有解释,只喊了一句:“不要说话,不要吸入烟尘,保留体力!” 少年咬着牙,高温以及周围火焰的炙烤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的指尖深深嵌入面前的泥土之中,唯一感觉到的,就只有手中握着的那个水壶带来的触感。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明明出去才可能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 “有……有动静了!有动静了!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少年惊呼道。 镜夕涧的眼皮颤了颤,只是她依旧没动。 四周房梁被烧断,开始砸下,万幸的是,由于镜夕涧早将干草堆在了其中一面墙上,所以她上方的房梁暂时还没有倒塌。 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过来,隔着火势查看着中间那个双眼紧闭,似乎早已昏迷的镜夕涧。 两人相视点点头,其中一人朝镜夕涧扔出一枚暗器,而也就是在这枚暗器抵达眉心的前一刻,镜夕涧睁开了双眼。 5. 入世(伍) 她微微偏头,躲过那枚暗器,那暗器带着破空的声音,直直插进地面。 “人没死!快去通知……”其中一个黑衣人朝另一人说道。 只是那个离得稍远些的黑衣人刚转身想走,便被镜夕涧掷出的一枚暗箭正中胸口,一命呜呼! 镜夕涧即刻从地上跃起,抬腿一踢,便将仅剩的那个黑衣人勾倒在地,手握一柄匕首,向他刺去。 太子和二皇子下手,岂有不成的道理?派来的那些个黑衣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精锐中的精锐,身手及反应能力自然不可小觑,很快便重新占据了主动。 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镜夕涧显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现实不是武侠,镜夕涧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否则她也不需要一路上都使用计谋,又以身犯险,引他们出来了。 因为哪怕只是单单对付一个黑衣人,就已经让她十分吃力了。 对方手中长剑向她砍来,她抬起匕首死死挡在自己胸前,可长时间摄入烟尘早已让她精神涣散,眼前模糊。 酸痛到快要麻木的手臂,四周层层跳跃的火光,耳边的爆裂噼啪声,熊熊火焰之间极速升高的温度,无一不在催她的命。 镜夕涧咬牙,她的手臂颤抖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迷的前一刻,她竟觉得是一种解脱,唯一有些后悔的,是自己没有多藏些暗器。 果然还是没有真正经历生死垂危,没有经验,不过命都要没了,再想这些也没用了吧。 感受到那负隅顽抗的,微小的力道消失,黑衣人抽剑刺下,想一刀了结了镜夕涧,丝毫不拖泥带水。 可下一秒,他的剑尖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哪怕他跟随自己第一反应想要抽出,也无法做到。 日日在生死边界拼杀,他们这些暗卫对强者的敏锐是他人所不能及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威胁,黑衣人心下骇然,抬头望去。 那满身尘土的少年二指夹住他的剑锋,将昏迷的镜夕涧护在怀里,他面上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不曾有过,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坚定。 反倒是自己的剑风,微微扬起了对方颊边的一抹发丝。 对方目光沉沉,好似在思索。 不是在思索自己能不能杀了他,而是在思索,怎样杀了他。 这人周身笼罩着的那种可怕杀意让人心惊,那黑衣人压下心底骇然,想要快些了结这个让他不安的人。 少年目光一沉,却牵制着对方,始终没有出手。 他在犹豫。 一旦暴露了,再想要完成自己的事,只会更加困难。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高声呼喊,少年抬头望去,依稀从浓烟中辩出一个骑着马向此处奔来的女子。 听闻此声,少年抵着对方剑锋的二指忽然改为了整个握住剑尖,任由锋利的剑在他手上留下划痕,鲜血流下。 他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扯着剑尖往后一倒,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黑衣人看着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谁杀谁? 与此同时,那女子也策马奔来,远远见到昏迷的镜夕涧,她喉咙一紧,长剑想都没想就直接丢出,刺入了那黑衣人的胸口。 “小姐!”雪芸翻身下马,从少年怀中将镜夕涧抢出,将人抱上马就要走。 “喂喂,我呢?!”那少年大声喊道。 雪芸冲后跟来的侍卫道:“把他带上!”便再度策马奔去。 . 短短一天之内,两次于昏迷中醒来,镜夕涧感受到的唯有庆幸。 都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劫后余生,此时躺在床上的镜夕涧深以为然。 她蜷缩起来,将自己抱住,感受着被窝里温热的温度。 “活下来了……” 她竟然能从皇子府上精锐的手中逃出,这个认识,让她万分激动。 紧拧着眉的雪芸走进来,看到已经睁开眼的镜夕涧,双目一横。 她刚要开始发作,镜夕涧就连忙坐起身来:“呀!雪芸女侠来了,我这次能够死里逃生,可全赖雪芸女侠及时洞察,于危难之际将我救出……” “行了。”雪芸板着一张脸,依旧眉心紧蹙,不过方才面上的紧张却消散了不少,“你说你行动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发现你失踪了之后就赶紧去找,可我要是再去晚一步怎么办?你能不能对自己的生命负点责?要是死在这里怎么办?!” 镜夕涧连忙跪在床上,双手合十:“雪芸女侠教训的是,但这不是事急从权吗?机不可失,你看,你们最后不也及时赶到了,我也知道自己多有不足,下次定会万分小心的,吃一堑长一智嘛。” 雪芸依旧冷漠,将手中的托盘往她怀里一掼:“行了,恢复身体的,赶紧吃吧。” “好嘞!”镜夕涧抓过水杯仰头喝掉,就开始闷头吃饭。 她边吃,雪芸边道:“那些人都已经除干净了。” 镜夕涧点点头,她们早就留下了可以搜寻到对方的法子,无论谁失踪都能及时找到,所以她才毫不犹豫地任由事情发生。 吃完饭,她这才跟雪芸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虽说我们先前把他们甩掉了,但进京的路就这么几条,马上就要进山了,你也说了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山路艰险,树林丛生,极大地方便了他们行刺,我想着能解决一点是一点嘛,就将计就计一试探,果然把他们给引出来了,好在今天火是烧在了这里,要是赶一同进了山,他们放火烧山,我们跑得掉嘛?” 雪芸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因此也没有立场再去责怪镜夕涧,便只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闷声道:“下次小心些。” “知道啦!”镜夕涧笑眯眯。 “不过……”镜夕涧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我当时昏迷,那人马上就要砍到我了,但那时候你还没来,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到此,雪芸看了她一眼:“我赶过去的时候,那小贼正护在你面前,你要是得空,可以去看看他。” “他?”镜夕涧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显然无法把救命恩人这个词和那个爱贪小便宜、给她下药、为了银子出卖她、贪生怕死又看起来极怂极废柴的贼子联系在一起。 她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纠结着说道:“那他在 吗?” “在,殿下要见,我就帮你去请。” “好。”镜夕涧点点头。 不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 那少年推开房门走进来,门框带起的风将他耳侧的发丝微微吹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粗麻布衣,套着个藏蓝色小褂,许是他面上的灵动与活力吧,如此简单的装束,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再次见面,又是这样的场景,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是……你救了我?”镜夕涧的视线落在对方左手上包扎的伤口上。 “嗯……”少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算是吧。” “你把水给了我,我清醒的时间久一些,虽然我武艺稀疏,但挡在你面前拖延一阵还是可以的。” 镜夕涧看着他,仿佛想从对方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似乎对她这个问题很奇怪:“我不救你,你不就死了吗?我就是贪财想拿些赏银,没想过真要你命。” “……”镜夕涧别开视线,颇有些不自在,“我叫镜夕涧,夕阳的夕,山涧的涧,你呢?” 少年笑眯眯:“我叫长鹤,你叫我小鹤子就行!” “长鹤……”镜夕涧琢磨着这个名字,抬头问道,“之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你既然想要钱,那我便给你留些银两,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好?” 镜夕涧原本以为长鹤一口应下,欢天喜地地数银子,却不料听了此言之后,对方却似是有些纠结。 长鹤犹豫:“小姐要给我赏钱,我自是万分开心,只不过我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期间要跨神裂山,命会不会丢在半路都不一定,就算有银子也没处花啊!” 镜夕涧有些意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去京城做什么?” “云锦城就在金陵边陲,若是离得这么近,却此生都无法见到金陵盛景,岂不可惜?更何况……” 长鹤美滋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到时候我在那里要饭,赚的肯定比现在多!” 镜夕涧也被他感染,笑了起来:“好啊!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京城的风光可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的,你到时候可要好好看好了。” “嗯嗯!”长鹤退后,朝她俯身行了一礼,“此行一别,祝小姐平安顺遂,我们便有缘江湖再见!” “等等。”就在他转身要走之时,镜夕涧却叫住了他。 她清丽的声线有如初春溪泉,不骄不躁,沁人心脾:“本小姐向来有恩必还,我们此行也要跨神裂,去金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捎上你可好?” 话音落下,长鹤的背影一顿,他转过身来,兴奋地看着镜夕涧:“此言当真?!”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那是不是我也能坐那些大户人家才能坐的马车,一日三餐也都有,不用挨饿了?!” “这个倒确实是……” 长鹤冲过来握住她的手,双眼亮晶晶:“那太好了!小姐,今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小姐,请你一定、务必要带上我!” “等等等等,”镜夕涧抬手,犹豫道,“只不过这一路上可能还会有像昨夜那样的刺客来刺杀我,你确定不怕遇到危险?” 6. 入世(陆) 长鹤满不在乎一挥手:“跟着小姐总比我一个人上山强吧,不然路上遇见个山豹野猪什么的,我不就一命呜呼了,更何况若是能体验一遍大户人家进京的待遇,就是死在路上也值了!” 如此,镜夕涧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了:“既然这样,那你便跟着我们吧,你放心,如果遇到危险,我会让人尽量护你走的。” “好嘞!”长鹤应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冲出房门往外跑,边跑还边喊,“小姐等我,我这就去准备行囊!” 看着对方跑远的背影,镜夕涧不由自主地笑了。 “路上若是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倒也挺有意思。” 虽说昨夜那些暗卫被一网打尽了,但谁知道还有多少正伺机而动,况且保不齐他们就有什么互相传递信息的法子,稳妥起见,镜夕涧当夜便进了山,将车马留在客栈没动。 “小姐,你确定现在就要进山吗?这一进,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山巅,雪芸叹道。 镜夕涧同样仰望着山巅,她知道雪芸的意思,一旦进了京,此后命运便由不得自己掌控了。 其实她有很多种办法可以不去京城,比如昨天那个时候,假死在那间草屋,但她始终没有选择。 镜夕涧低下头,毫无犹豫地迈出第一步:“走吧。” “那个……”走在左边的长鹤弱弱出声,“我们为什么要走野路?这条野路很危险,里面有毒虫野猪什么的,又是离到金陵最远的,云锦城人都不走的。” 镜夕涧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出其不意。” 于是,一行人踏上了这条鲜少人至的野路。 “我,我怎么感觉周围阴森森的,还有人哭的声音……”夜已深,长鹤紧紧跟在镜夕涧身边,警惕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林,总感觉里面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别管有没有人哭,他像是快哭了。 “那是风穿过枝叶缝隙的声音。”镜夕涧答道,攀了一段路,她的声音也没有以往沉稳,她想的却和长鹤不一样。 夜间风大,到了山顶只会更大,而这条路最上方需要徒手攀一段极陡的岩壁。 原本夜间的山林就极黑,地势隐秘,便于刺杀若是在那岩壁上与那群死士狭路相逢…… 长鹤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方才落下了一阵,眼下赶紧跟上镜夕涧:“这深山老林的,不会被鬼跟上吧!我跟你说,之前村头张家有个人,就是夜里进山,结果中邪了!还是找了个道士才把跟在那人影子里的鬼请走的!” 镜夕涧:“……” “你别不当回事儿,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小姐,我们要不换条路吧?”长鹤可怜兮兮。 “不换。”镜夕涧斩钉截铁。 随后她拍了拍长鹤的肩膀:“你要是实在害怕,我就安排人马送你从另一条缓一点的路走,只不过会不会被那群死士抓到,我就不确定了。” “啊?”长鹤哀嚎一声,“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雪芸斥了一声:“行了,小姐怎么安排,你照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异议?” 几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竟也走了很长一段路。 镜夕涧挑着灯走在最前方,忽然感觉到面上落下一丝冰凉,紧接着第二滴,第二滴也落了下来。 “下……雨了?”雪芸怔愣道。 “下雨了,这怎么办啊!我们赶紧找个山洞进去吧!”长鹤再度在镜夕涧身边上蹿下跳,“要是在这种地方淋雨生病,说不定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这也未必是坏事。”镜夕涧伸手,接住了掉落在手上的豆大雨滴。 “这还不是坏事?!”长鹤忽然顿在原地惊呼,“我的小姐,那你说到底什么才是坏事?” “至少,短时间内,我们不用担心他们放火烧山了,”镜夕涧看着他微微一笑,“走吧,去找山洞。” 长鹤疯狂点头,一阵欣慰,满脸都是:孺子可教也。 可这里是户外,山洞又岂是他们想找就能找到的? 一行人淋成了落汤鸡,也没有找到一个山洞。 “小姐,你怎么样?”雪芸似是察觉到了的不对劲,连忙走到她身边关切道。 镜夕涧穿的衣服都是丝绸质地,她又不耐冷,被暴雨这么一打,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冲她勉强一笑:“没有关系,还是先找到山洞吧。” 雪芸咬牙,点点头,冲身后的护卫吩咐道:“这里地势看起来比较复杂,也许会有山洞,你们分散开去找找,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来。” 护卫领命,两两分散开去寻找,雪芸则扶着镜夕涧到一棵树下坐好,撑开一件大衣替她挡雨。 镜夕涧的状态属实算不上好,昨天刚遭人绑架,吸入浓烟,导致昏迷,今日就淋了大雨,山林夜间极其寒冷,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热度已经所剩无几。 就这样等了一阵,终于等到一个护卫回来报告,说不远处发现了山洞。 镜夕涧扶着雪芸起身,进了那个山洞。 待生起火,披着斗篷坐在火堆旁边,镜夕涧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小姐,换身衣服吧,小心染上风寒。”雪芸抱着一包护在怀里的行李,递到她面前。 镜夕涧点点头,一笑:“多谢。” 说着雪芸撑起斗篷,让镜夕涧走到角落,看着在角落里坐着一脸茫然的长鹤,雪芸双目一横。 “哦、哦……”长鹤愣了两秒,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退到远处,将里边让给两人。 夜间,他们打了地铺,因山洞寒冷,他们三人睡在一起。 迷迷糊糊间,镜夕涧好似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被人追杀至山巅,退无可退,前方是一众杀手,身后,是万丈深渊。 在最紧急的那一刻,她恍然惊醒,大口喘着气。 睁眼是一片漆黑,唯有快要烧尽的火焰闷闷跳跃着,却看见上方,自己身边那个少年正撑着半个身子,手正探向她的头,担忧地看着她。 长鹤小声道:“你身子好烫,是不是生病了?” “我……”镜夕涧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说话声音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来。 果然 是病了。 在这个地方生病,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前方路途艰险,后有死士追击,可她偏偏在此刻病了。 怎么会这样…… 从认识镜夕涧的那一刻,长鹤就从未见过这个女子面上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哪怕是命悬一线,下一秒就要死掉。 可此刻,在跃动的火光掩映下,镜夕涧面上竟有些低落,她的眼尾微垂着,带着些红,眼中掩着的,是自责。 她穿的那件贴身的白色纱衣因梦中挣扎早已从肩头滑落,变有些凌乱,现出了几分无助和迷茫。 长鹤立即起身:“你莫要担心,我去给你找一下周围有没有水。” “诶!”镜夕涧下意识拉住了他,可对方真的动作一顿,回头看着她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臂,嘱咐道:“万事小心。” 长鹤冲他一笑:“没事的。” 如此,漆黑的山洞中,再度剩下了镜夕涧一个清醒着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她脑子有些迟钝,什么追杀啊活命啊,这些复杂的问题她统统想不了了,脑中唯一印下的就只有刚刚握住的那截坚实有力的小臂。 在大启,上至大户人家,下至寻常百姓,都以宽袖右衽为主,少年小臂处却不见宽袖,而是用束袖和腕绳将袖口束了起来,便像他人一般,十分干净利落。 仔细一想,她似乎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不由产生了些许好奇,莫非……江湖人士,都是这般吗? 她想着想着,听到洞口传来一阵动静,长鹤真的拿着水壶回来了,不仅如此,他竟还抱着些干柴。 他将干柴放在角落的地上:“我给你再将火生起来,你靠我近些。” 不一会儿,火就生起来了,他变戏法般拿出一个铁杯,倒了一些水,放在火上烤着。 镜夕涧犹豫一阵,披着斗篷起身坐到他身边,看着他忙忙碌碌。 冰冷潮湿的洞穴里再度泛起温暖的火光,镜夕涧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长鹤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不停转动着水杯。 “莫非你一直都是这般,不管什么都要问出个为什么吗?” “是啊,本应如此,”镜夕涧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他的心理动机,但是我不懂,你做这些的心理动机又是什么?” 长鹤张了张嘴,似是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过了一阵,轻笑出来。 “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如果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就是刚刚那一刻,想这么做而已。 “人与人之间,有些事情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探得为什么,才变得有意思的,不是吗?” “……想这么做?”镜夕涧定定地看着少年侧颜出神,这句话她其实也不是不理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真是奇怪。 她一向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连师父有时候都会烦她,可此刻,她却有些不忍心打破此间氛围。 7. 入世(柒) 待水烤好,长鹤将水杯递给镜夕涧:“小心烫。” 镜夕涧接过水杯,坐在他身边,一边发呆,一边喝水。 半杯下去,身子总算是回暖了,而这个过程中,身边的少年一直撑着腿静静地陪着她,看着眼前跃动的火焰。 此时的长鹤和平时大不相同,镜夕涧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哪个又是他演出来的。 不过,她虽然好奇,却并不打算问,因为有朝一日他若是想的话,自会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在她面前。 “对了,你明日不要告诉雪芸我病了。”镜夕涧开口。 长鹤一顿:“为什么。” “当然是不想耽误行程。”镜夕涧吹着捧在手中的热水,“若是等我病好,这一路上一拖,少说就得拖个两三天,两三天的时间,那些人就算再蠢也该找到我们了。” 长鹤沉默了,因为他知道镜夕涧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镜夕涧都以为长鹤不会再回答了,可他却开了口:“那你怎么办?” 镜夕涧故作轻松一笑:“不怎么办,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当外界的问题比较大的时候,自己的问题就要往后放放了,我也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进京?” “嗯?”镜夕涧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长鹤的话语似是有些艰难:“那些人之所以追杀你,就是为了阻止你进京吧,既然如此,到底是什么,值得让你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去金陵。” 镜夕涧笑了:“那你又为什么要去金陵?” “我……”长鹤一时语塞,“我是为了看一眼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所以,为了那份期待,哪怕路上遇到些危险也是值得的,对吗?”镜夕涧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也是如此,我只是想走,想看,只要我觉得这一路上得到的东西值,便可以了。” 长鹤转头看着她。 她抱着双腿,用一根树枝戳着跳跃的火焰,说这些话时,她面上的神情很淡,可就是那股淡淡的期望,让人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 “一定可以的。”长鹤轻声道。 后半夜,两人便再度睡去了。 第二日,雨停了,众人稍作休整,吃了些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长鹤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吊儿郎当模样,镜夕涧也一切如常,只是说的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昨夜,那就像一场梦境,似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众人走了整整一上午,从旭日初升走到如日中天,总算是将上坡路都走完了,可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下一段更艰难的路程。 众人站在遮天蔽日的悬崖峭壁之下,那一整面山壁几近垂直,打眼一看,似是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长鹤颤抖着举起那个还没有他手指大的攀岩栓,不确定道:“你是说……我的全部身家性命都要挂在这上面?” 他手中的攀岩栓看起来不过是一枚小指大的小磨砂片,可他却要将自己挂在上面,徒手去攀这座岩壁。 “你也可以不挂,徒手攀岩,定会更加刺激。”镜夕涧仰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拽了拽腰间绳索,就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可、可是……” 长鹤还想说一些什么,可镜夕涧身形迅捷,早已窜出了一段距离,周围人也纷纷跟随,打眼一望,地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喂!你们等等我啊!!!” …… 越往上攀,太阳一点点冒出头,便也越来越热了。 长鹤满头大汗,除了越来越高的气温,他整个身子从始至终都在紧绷着。 他甚至不敢往下看,刚才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下方的万丈深渊,便吓得他险些连七魂六魄都丢了。 “可以啊,小鹤子,竟然跟上了。”而此时,攀附在岩壁上的镜夕涧竟还有闲工夫和他打招呼。 长鹤的嘴唇都是白的,他声音颤抖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晚了,攀岩到中途,只能上不能下,你若不一鼓作气攀到顶,便只能从半空中跳下去了。” 长鹤心如死灰。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长鹤根本来不及看,仅仅是凭借直觉,二指一夹。 镜夕涧睁大双眼看去,长鹤手中夹着的那枚箭矢已深深刺入岩壁,若是这箭矢打在他们身上,她恐怕早已没命了。 长鹤面上神色骤然变得凌厉,他回头看着隔壁山巅,声音沉沉道:“他们在那里。” 镜夕涧严肃地点点头,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眼下他们挂在岩壁上,几乎就是活靶子,对方立于隔壁山巅,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体能消耗。 反倒是他们,原本攀岩就极消耗体力,一旦开始爬,手指就不能松开岩点,镜夕涧的手臂已经开始打颤了,眼下还需要躲避箭矢…… 没待她细想,又一枚箭矢飞来,长鹤喉咙一紧,眼睁睁看着那箭矢直直朝镜夕涧的绳索飞来! 他半个身子挂在岩壁上,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箭矢正中绳索,镜夕涧眼睁睁地看着那决定她命运的绳索崩裂。 不过,好在最终那绳索只是划破了些许,并没有完全断裂。 “绳索里面有钢丝,没那么容易断,我们赶快爬上去!”镜夕涧道,话毕,她更加快速地向上攀爬。 长鹤紧随其后。 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箭矢破空而来,即便他们拼命想要攀爬上去,却也为了躲避箭矢而不得不慢下来。 这还是好的。 就怕…… “啊!” 镜夕涧惨叫一声,长鹤的心跳也随着这声叫喊停了一拍,他朝她看去,这一看,心都沉到了肚子里。 “镜夕涧!!!” “小姐!!!” 镜夕涧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因此射向她的箭矢也最多,她东躲西藏,可后腰还是中了一箭。 也正是这一箭,让她没扒稳,从岩壁上脱手了! 镜夕涧已经完全脱手,她额头沁满了冷汗,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大口喘着气,仅仅靠着腰间的绳索倒挂在山壁之上,于半空一晃一晃。 此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主攀爬的自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此刻,只要他们再射出一枚箭矢,就可 以轻易带走她的性命! 长鹤咬牙,看着又一枚凌空而来的箭矢,主动脱了手,朝着镜夕涧纵身一跃! 他一手抓着腰间的绳索,一手揽过镜夕涧,一蹬山壁,轻盈地跃上了高空,而这悬崖峭壁于他就宛如寻常山路一般,畅通无阻。 雪芸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加速向上攀爬。 长鹤的身法很快,快到连箭矢都来不及抵达,到了山巅,他将镜夕涧放在地上,查看着她的情况。 镜夕涧面色煞白,痛苦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连指尖都在颤抖。 此刻她已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什么,身上的痛苦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大脑。 “你忍着些,我给你把箭身削去!”长鹤看她痛苦,却也无法,只能抽出一柄短剑将她身后的箭身削去,仅留下箭头。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道进入身体的利器不能随意拔出,看着痛苦蜷缩起来的镜夕涧,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还有箭矢竟要往山巅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起身站在镜夕涧身前,一挥短剑,将那箭矢精准砍成两半,掉落身下。 大风开始呼号,长鹤立于山巅,面对着铺天盖地飞来的箭矢,身形却丝毫未变,唯有布衣被吹动些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箭雨似乎都有些消弱,雪芸爬了上来。 “小姐!”一看到趴在地上痛苦的镜夕涧,她就扑了过来,双手颤抖着从自己腰包里拿出绑带和药。 她此刻已经来不及向长鹤盘问任何东西,只大声喊道:“我现在要为小姐医治,你能挡住吗?!” 长鹤目光沉沉的看向远处山巅,坚定应道:“能。” “那就给我挡好了!小姐出事,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呼……啊——”镜夕涧痛苦地汲取着空气,雪芸为她拔出箭头,她痛得喉间泄出阵阵呻吟。 “小姐,忍着些。”雪芸于心不忍,可她没有办法,哪怕双手抖得要握不住刀,她手上的动作也从未停止。 等到雪芸为镜夕涧包扎好伤口,抬眼望去,长鹤长身而立,手持双剑,他面前掉落了密密麻麻的断箭,却没有任何一支闯入镜夕涧的地界。 他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外面的刀光剑影和镜夕涧隔了开来。 “锵”一声,雪芸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长鹤后脑。 她看着长鹤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接近小姐有什么目的?” 眼下镜夕涧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危,雪芸才来得及盘问,料想也知,如此武功,又岂是街边一个扒手能有的? 之前没觉得,现在想想,这小贼偷谁的荷包不好,偏偏要偷镜夕涧的?! 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我……”长鹤举起双手转身,愣在原地,显然,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雪芸……”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不要为难他……”镜夕涧微微睁开眼,艰难出声,“先走。” 雪芸瞪着长鹤,又见远处山巅藏匿的一群黑衣人,收起手中长剑,将镜夕涧背起。 “走。” 8. 入世(捌) 一黑衣人在山林之中搜索,很快就发现了一行人。 其中那个披着淡蓝色外衣,后背印着一滩血迹的女子就走在中间。 那黑衣人没有妄动,朝身后一示意,一行人立刻动作迅捷地将这一小队人包围起来,让人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落入他们的包围圈。 战争一触即发,双方兵刃相接,刀光剑影,金属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相互配合,掩护其中一人至中间,他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地抬剑刺向中间那个女子。 可就在此时,那原本捂着伤口的女子瞬间抬起头,抽剑便挡,分毫不见任何受伤的模样。 那黑衣人瞳孔一缩,这女子哪里是镜夕涧?! 分明就是雪芸! “快……” 追…… 他本想让人赶快去追,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声音就已经被一道剑影划破了。 雪芸起身,冷冷地看向这群黑衣人。 半个时辰前。 “小姐,你发烧了!”雪芸面色凝重地探向镜夕涧额头,惊呼一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镜夕涧坐在地上喘着气,她让右半个身子靠在树上,方不至于碰到伤口。 其实她昨夜就发烧了,眼下她受了伤,最怕的就是发烧,更何况他们急着赶路,伤口随时有可能感染。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有追杀,镜夕涧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个问题,更何况…… 还有那群死士虎视眈眈。 眼下下山便只有一条路,只要他们搜索,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 所以…… 镜夕涧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找处山壁待着,这次敌在明,我们在暗,若是能将他们全部诛杀伏击……倒也能有一线生机。”额头冷汗顺着她脸颊流下,她语调艰难,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可是您的伤……”雪芸眼中闪过不忍。 镜夕涧按住她的手:“若是我这个样子在路上被他们找到了,难……难逃一死。” 雪芸咬着下唇,别开眼神。 此间沉默着,唯一听得的,只有镜夕涧喉间压抑的喘息。 片刻之后,雪芸起身,手持长剑,挡在镜夕涧面前。 她眼神冷冷扫过一众护卫:“听到小姐说的了吗?准备伏击,拼死保护小姐!若是今日小姐出了问题,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一众护卫纷纷抱拳应下。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将所有黑衣人一网打尽,小姐现在发烧了,如果不快些降温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长鹤出声。 雪芸咬牙,她不能对镜夕涧发作,心里又急,只好把火气都撒在了长鹤身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总不能让小姐去送死吧!” “倒是还有一个方法,”长鹤出声,看着雪芸的眼神,认真道,“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可以由我背着小姐下山寻医,雪芸姑娘换上小姐的衣服,伪装成小姐,吸引敌人,再一网打尽。” “这……”对方的话语落在雪芸耳中,她便不可控制地开始思索,如果这人可信的话,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可关键是……! 这人本就处心积虑接近他们,雪芸又怎放心放他一个人与小姐在一起?! 或许他这一路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雪芸……”镜夕涧出声,眼神却看着长鹤。 她苍白的唇艰难吐出几个字:“就这样吧,我……信他。” “小姐!”雪芸焦急大喊。 镜夕涧摇摇头,微微抬手制止:“以你的身手,一定可以应付那群人。现在的我对你们而言就是拖累,如果为了保护我而束手束脚,到最后恐怕都得死在这里。” 雪芸的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着头:“小姐不是拖累……” “就这样吧,雪芸,听话。”镜夕涧柔声说道。 雪芸,听话。 这句话她从听过无数遍,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就是镜夕涧认真了。 明明比她小,却更像那个年长的人。 雪芸咬着唇,半跪在镜夕涧面前,轻声道:“是。” 待两人换好衣服,长鹤蹲下身将镜夕涧背在后背上,雪芸下意识上前一步:“小姐,不用安排一个护卫跟着你吗?” 长鹤轻笑一声:“且不说这个护卫的身法能不能跟得上我,就算能跟上,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他恐怕也来不及阻止我。” 雪芸一瞪眼:“你……!” 最终她只能咬牙恶狠狠道:“如果小姐出了什么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 “知道了——”比起此刻趴在他后背上的镜夕涧,这句威胁显得微不足道。 话音刚落,他便抬腿,背着镜夕涧向山下奔去。 他没有想到,镜夕涧居然真的会跟他一个人走。 他的速度很快,被背在背上的镜夕涧却又感觉不到分毫颠簸,又或许是他在刻意维持平稳。 外界的声音他都听不到,唯有镜夕涧在他耳边那微弱的喘息声频频响起。 哪怕他腿脚飞快,可他整个后背都是僵硬的,对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十分痒。 他没有想到,这一路上,更煎熬的会是他自己。 “喂……”他出言打破寂静,唇边勾起一抹笑,“你居然真的跟着我下来了,不怕我半路上威胁你?” “那我至少也知道你的目的了,说吧,你想怎么威胁我?”镜夕涧环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悠悠在他耳边道。 “你……”长鹤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的眼神近在咫尺,可他就是不敢对视。 他喉结上下一动,别开了视线:“雪芸女侠路上一直叫你小姐小姐,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镜夕涧歪头:“整个大启王朝姓镜的,还有第二家吗?” 话毕,长鹤猛地停在原地,睁大眼睛朝镜夕涧看去:“你你你……你是公主?!” 镜夕涧坦然与他对视:“对啊。” “可是……公主又怎么会……”长鹤欲言又止,哪家公主会像她一样,又是一路上被追杀,又是攀岩,又是以身犯险斗死士的? 他几乎都要以为镜夕涧是在消遣他,可细细想来,如此胆识,又岂是寻常人家女儿能有的? “我七岁那年被人陷害离宫,幸得当朝太师以辞官相救,便在远春山待了十年,七日前奉诏回京,但有人不想让我回,所以才有了这一路的追杀。” “这,这算皇室秘辛了吧?”长鹤听着听着,身形愈发僵硬,“你确定和我说这些没问题吗?我不会一下山就被灭口了吧。” 镜夕涧笑了:“说不准呢!” “你你你……”长鹤激动得语无伦次,愤恨道,“我好心救你,你这女人心肠竟然如此恶毒!” “好了好了,你放心好了,我就是一个不受宠又没有什么势力的公主,只要你不主动说,没人会把我当回事的。” “最好是这样!” 镜夕涧盯着他被风不断扬起的发丝,若有所思:“刚才在岩壁上,你抱着我,看也没看下面,三两下就上去了,恐怕轻功再好也做不到吧?除非……” “除非”后面的她没说,但她明显感觉到长鹤的身形僵了僵,他干巴巴道:“刚才情况那么紧急,你竟然还有空观察我?” “刚才没空,这不是回想起来了嘛。” 长鹤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又架不住镜夕涧一直盯着他,他只能僵硬着道:“其实走栈道和攀岩这种除了需要力量,更重要的是看你身体的平衡性,平衡性好的话,莫说栈道,就是铁索你能也能走得如履平地,世人习武大多一味追求力量,我则不是,在我看来,平衡性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旁人一攻,你就倒了不是?” “是这么个理,但这也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对岩壁这种地势如此熟悉呀!”镜夕涧故作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在转移话题吧?” “行了,不想我半路把你丢下,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杀了你,就别再说话了!”趁镜夕涧没说完,长鹤连忙故作凶狠威胁道。 镜夕涧将嘴一撇,微微沉下自己身子,将额头贴在他背上,不理他了。 “喂……我开玩笑的。”见人竟真的不再说话了,还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长鹤连忙扭头去看她,可镜夕涧早已把自己的脸埋了起来,他颠了两下,对方也没再理她。 “不会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吧?”长鹤连忙加快脚步向下飞奔而去。 他的身形很快,这一路上又是下坡路,他很快就带着镜夕涧奔下山了,一到金陵,就直奔一间不起眼的医馆而去。 他一脚踢开房门:“宋叔!帮我救个人!” 原本正在店铺里称药材的宋折清吓了一跳,见到长鹤,立刻抚着胸口:“我的妈……你这小子吓死我了!” “先别吓了,快点快点,帮我救个人!”长鹤显然对此处十分熟悉,也没经得主人家同意,直接背着镜夕涧奔向后院。 宋折清于是忙里忙外,将镜夕涧处理潦草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直到日落西山,镜夕涧的烧才退下。 他长舒一口气,关上房门对长鹤沉声道:“我们这里是不能带外人来的,这个人,你可想清楚怎么跟副门主交代了?” “我……”长鹤一顿,显然有些犹豫,他别开眼神,“我会自己跟他说的。” 宋折清严肃下来:“不管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们门派是干什么的,不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们的消息,我只是门内无足轻重的一个医者,但你若是因此泄露了消息,打乱副门主的计划,你知道下场的。” “我知道了……”长鹤应下,“我这就带她走。” 话毕,他推开门,再次背上镜夕涧,一路向东去。 金陵城景象百卉千葩,百姓安居乐业,端的是一派祥和之景,没有人注意到在这街市之中,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孩,踏着夕阳,默默向东而去。 走到一间屋舍旁,他将镜夕涧放下,将手搭在腿上,半跪着看向她。 “好了,将你送到了,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吧。” 镜夕涧深深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长鹤起身,退了一步,轻笑一声,“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镜夕涧也意识到该说道别了,她看着对方,似是想将对方的一颦一笑印在心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吧?” “也许吧。”长鹤望向远方,俊秀的侧脸在夕阳掩映之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个公主,一个扒手,他们从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同行了一段路程而已。 刺眼的夕阳之下,镜夕涧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声:“保重。” 那远处的少年似是听到了,轻轻抬起二指,挥了一下。 9. 帝王州(壹) 雪芸拿着罗盘在路边找到镜夕涧时,夜幕早已落下,星汉银河满上天空,她抓着镜夕涧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看见她的伤口没有恶化,烧也退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雪芸给她披上斗篷,结结实实打了个结,面上依旧难掩心疼之色:“公主千金之躯,那小毛贼竟就这样把您放在街头,下次见面看我不教训他!” 镜夕涧笑着扶住她的手臂往前走:“好了好了,赶紧走吧,若没有那位少年郎,我能不能走出神裂山都两说,下次见面,感谢都来不及呢。” “我已经把皇帝派来的那些守卫甩开了,您放心,眼下没人知晓我们的行踪,”雪芸扶着她一路走至城中,忽又担心道:“殿下,您身负重伤,我们是先去客栈吗?您……打算什么时候进宫面圣呢?” 镜夕涧点点头,缓慢行走着,她面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日中之时好了不少:“不急,既然没人知晓我们的踪迹,就先在客栈住上几天,掩人耳目,至于面圣,还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雪芸疑惑地看着镜夕涧,不理解她所言“时机”究竟是何,不过看镜夕涧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知道自家殿下又要卖一个关子了。 于是,两人一连在客栈住了十天,雪芸心疼她受伤,凡事都亲力亲为,镜夕涧每日晒太阳、看书的同时,伤也好了不少。 这日,镜夕涧正躺在藤椅上晃晃悠悠地翻看《资治通鉴》,忽听窗下传来一阵喧闹,她探出身听了一阵,再回身时,面上已然浮起一丝微笑。 “时期已至。” 她起身将自己随身衣物手理好,一打开门就碰见了正要端着茶点进来的雪芸,便从她手里渡过托盘,随手置在了桌上:“好了,雪芸,事不宜迟,我们收拾收拾,午时便进宫吧。” “?……”雪芸被她推着,将客房里的东西一扫而空。 午时一刻。 一辆装潢华贵的车马过碟通关,驶进城门,一路向着应天府皇城而去。 今日金陵的百姓像是知晓城中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早早候在了御街两旁,镜夕涧的马车一驶过,道路两旁便会即刻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不料本公主多年未回这应天府,声名竟是如此显赫。”镜夕涧闭着眼睛靠在车牖上,唇边盈起一抹浅笑。 天底下都知晓她乃是度厄星君下凡,度人间疾苦,消天下灾厄,所以哪怕多年未回京城,有如此声名也不奇怪。 她抬起手臂掀开窗帘,正准备回应前来迎驾的百姓,却听离她车马最近的一人看着她后方兴奋喊道—— “大将军!是大将军回京了!” “大将军——” ? 镜夕涧笑容一滞,等到身后意气风发的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地绕到她旁边,与她并驾齐驱之时,她的表情才彻底凝固在脸上。 为首那人穿着件与一众汉人格格不入的胡服,腰系皮革,外披甲胄,里裹菱格纹内衬,旁人佩玉,他腰间却坠着条狼尾。 他手持缰绳,身后跟着一众严阵以待的亲卫,正一摇一晃地徐徐路过镜夕涧身边,目不斜视,不怒自威,分毫没有应该给皇室之人让路而行的觉悟。 镜夕涧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定国公裴镇峰亡兄唯一的儿子,镇北大将军兼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裴遣。 早年间中原多采用战车作战,可战车笨重,远不如善于骑射的游牧民族灵活,直到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中原的兵马才学着胡人那样穿胡服,学骑射。 这人原本就比旁人要高大上一些,穿上这样一身胡服,姿态无拘,眉眼不羁,不似汉人,倒像胡人。 镜夕涧反应过后,倒也没恼,只一直抬着帘,深深看着这个人。 她于远春山上了解过此人,虽说裴遣此人不过而立之年,经历却堪称传奇,他六岁随父上战场,能挽百斤弓,屡屡带领大军绝处逢生,力挽狂澜,其父以身殉国后,更是数次替国抵御边关侵袭。 不过这些,在镜帝眼里都不重要。 如今天下大统,镜帝不需要一位多么骁勇善战的将军,只需要一个听他话的士兵统帅。 可偏偏裴遣治下有方,二十万大军常年跟随裴遣在塞外征战,忠心耿耿,边关将领恐怕都只知裴将军,不知皇帝。 她高坐奉天殿的那位父皇恐怕做梦都想除掉裴遣,可惜天不遂人愿,自己两个儿子整天斗得昏天地暗,他不仅没空对付裴遣,甚至还得拼命拉拢。 “这人真是嚣张!见了公主鸾驾竟然不避让?”雪芸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识出了此人身份,翻了个白眼,“公主!那皇帝老儿真要将你要嫁给这样的人?” 镜夕涧被她的话语逗得笑了笑:“眼下太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无论不小心娶了哪边皇帝都不会放心,向来公主若非和亲便是用来笼络下臣,虽有东海倭寇,北地胡人,可我朝太祖早已定下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的规矩,七妹尚小,三姐已婚嫁,不是我还能是谁?” 雪芸紧了紧拳,虽说这些她早便知道,但再次提起,她还是为镜夕涧打抱不平:“殿下……明知那皇帝老儿不怀好意,您为何还要下山?” 镜夕涧摇了摇头:“雪芸,就如今的形势来看,我的婚事反而是最小的,我那两个皇兄一叶障目,为眼前那点权力斗得你死我活,全无分寸,这样下去,动摇的是国本,受苦的是百姓,师父多年来对我悉心教导,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将手指抵着下巴,继续思索道:“不过我倒觉得父皇多虑了,此人虽然狂妄,但还是明事理,懂边界的,否则他应当活不到现在。” 见雪芸依旧面带愁容,镜夕涧知道她还是纠结于这件事,便拍了拍她,朝她狡黠地眨眨眼:“好了,你也不要担心了,莫非陛下让我嫁,我就真嫁不成?人人都知师父在远春山上,若那两人拿师父的命要挟我,我又该如何是好?” 雪芸面上愁容即刻便被惊讶取代:“殿下,您有办法?”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镜夕涧道,“目前我尚不明晰朝中形势,待过段时日, 见招拆招,因势利导,会想到办法的。” 镜夕涧答完,下意识透过帘子缝隙抬眼往外看去,却不期远远撞入了一双眼眸。 高坐马上的那人……似乎正看着自己? 镜夕涧心下一惊,忙将帘子拉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脚下木板。 习武之人确比常人耳聪目明些,但这么远的距离,中间又隔着这么嘈杂的人群,他……不可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吧? 应该……不会听到的吧。 . 漪澜宫,玉嫔住处。 “老天开眼,几年不见,我女儿不仅长这么大了,还马上就要嫁给裴将军了!” 玉嫔穿着一身价值连城的丝绸,戴着满头华而不实的小零碎,拉着镜夕涧的手在殿中团团转,兴奋地手舞足蹈,搞得满头小零碎发出叮叮当当的相撞之声。 她满脸小人得志:“昭德啊,那可是国公府的裴将军,你说这种好事怎么就到咱们母女头上呢!只要你一出嫁,我和你胞兄立刻原地鸡犬升天,看那个皇后还敢不敢再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镜夕涧嘴角抽搐,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所以,你俩谁是鸡,谁是犬?” 玉嫔将嘴一撅:“昭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母嫔我形单影只,你胞兄在朝野也无任何势力,我们谁也保不了你,裴将军若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在你身后,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自己这个母嫔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想的那些东西让人啼笑皆非,镜夕涧无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昭德,你说什么胡话呢?而且这一点都不重要!重点是今晚庆功宴,你千万要抓住机会,把裴将军给拿下了啊!” 镜夕涧嘴角更加抽搐:“裴遣他是人,又不是墙上挂着的画,我怎么拿下。” “哎呀别装傻!”玉嫔拍了一下她肩膀,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又捏了捏她的手臂。 而后,她大为震惊:“昭德,你习武了?” 镜夕涧不置可否,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是又如何?” 玉嫔两弯细眉缓缓蹙起,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昭德,母嫔劝你,左右现在已经回到京城,你就不要再练武了,女子还是以纤弱柔美为好,还有你这刚硬的性子也该收一收,若到时候裴将军不喜,又该如何是好?” 镜夕涧无奈,她这母嫔久在深宫,自是想象不到她需要面对的那些危险:“我若是纤弱柔美,恐怕早就死在了回金陵的路上。” 玉嫔闻言紧张万分:“什么?有人要杀你?到底是谁要对我女儿下这样的毒手?!” 镜夕涧依旧神情淡然:“行了,你不用管了,我能应付得来,我这次是来找镜闻逸有事的,他在宫中吗?” 玉嫔依旧心有余悸,连带着语调都不如先前那般活泼了:“你皇兄今日看完我就去太子那里了,你要去东宫的话,千万小心些。” “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镜夕涧点点头,抛下一脸楚楚可怜的玉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10. 帝王州(貳) 太子东宫,流丹榭。 绕过假山,移步换景,一片开阔尽现眼前。 流水徐徐,波光粼粼,镜夕涧远远瞧见那水池中央立着一水榭楼台,亭中两位公子对坐于山水映照之间,端的是一幅秀丽景致。 通报之后,镜夕涧顺着木道一路走至水榭中间,走近一瞧,才发现那其中一位公子似是急的满头大汗。 那位公子生得一副好样貌,虽也透着些许贵气,只是与他对面那位比起来,算是相形见绌。 两人棋局焦灼,他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下了一颗棋子,对方只微微一笑,紧跟其后。 他忽然睁大眼睛,意识到这棋局已经下不去了,于是一会摸摸鼻子,一会讪笑,最后小心翼翼地抬眼出言试探—— “皇兄……我能不能悔一步棋?” 镜夕涧刚一踏进轩榭之中就听到了此言,她两眼一黑,险些一脚踏空。 是的,眼前这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红色公子,就是她那一母同胞的四皇兄,逸王镜闻逸。 有这样一位母嫔,外加这样一位胞兄,也无怪乎镜夕涧会被赶出京十余年不得归,甚至需要太师出手相救了。 镜夕涧看也没看镜闻逸,径直朝坐在对面那人走上前去,微微福身行礼:“夕涧见过太子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步调端庄,一颦一动都极合礼仪,丝毫看不出她平时随意的模样。 那位虽尚年少,却早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势,他身着一袭紫色华袍,腰间配着象征身份的金腰带,那华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朵花都绣得细致入微,逼真灵动。 若要为储君完成这样一件华袍,最快也要内针工局数百名顶级绣娘不休不眠赶制一月方可。 “原是六皇妹到了,不必多礼,快坐,”镜州承放下执棋的手,一敛宽袖,向他旁边座位一指,吩咐道,“给六皇妹看茶,再上几份清甜的糕点来。” “谢殿下。”镜夕涧也没再多礼,起身大方落座。 镜闻逸瞧见镜夕涧,当即惊呼一声:“昭德?!你回来了?” 他上上下下看着镜夕涧,满脸惊奇,手上比划着:“啧啧,时间过得可真快,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记得你离京的时候还不及我腰呢。” 镜夕涧微微一笑,神情疏离,并未有太多反应。 身边侍从像似是早已准备好一般,将几盘糕点端了上来,其中一盘呈青绿色,泛着淡淡茶香,镜州承微微垂眸一笑,声调平稳:“这是御膳房今日刚做出来的龙井茶酥,还热着,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 镜夕涧面上着满红妆,微微一讶,连忙低头一揖:“儿时顽劣,劳殿下记怀,夕涧受宠若惊。” 太子乃中宫所出,是一国储君,而她不过是一个嫔所生的公主,这皇宫那么大,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但镜夕涧幼时,还真与太子有过一段私交。 先帝自马上得天下,为彰不忘组训,宫中每年八月都会举办皇家狩猎,无论公主还是皇子都要学习骑射。 可彼时镜夕涧尚年幼,总比其他皇子差上一些,她又是个不服输的,便趁众人午睡之时溜去马场,牵了匹马去山上练习,可好不容易爬上马,一夹马肚,那马便向山上奔驰而去,好几次都险些将她甩下来,吓得她哇哇大哭,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而也就这时,一人一骑自山中返还,那马上是个十四五的少年,他似是瞧见小镜夕涧了,便一拉缰绳,绝尘而来,在两匹马擦肩而过之时,一把将小镜夕涧拉上了马。 待到落地,那少年将她放下,便再次翻身上马要走,小镜夕涧赶忙擦了擦鼻涕叫住了他,从兜里拿出宴会上藏的糕点奉上去,说要拜师。 那少年似是愣了一下,而后一笑,抬手将她手里捏得稀碎的茶酥拿走,又将她抱上马亲自教导。 那日两人于山间纵马驰骋,直到日落西山之时,两人才被侍女找到,镜夕涧也才得知这人是自己皇兄,大启的太子殿下。 她从前只在祭典上远远看过,自然不识得。 不过此后两人便相识了,镜州承去后宫找他母后时,有时也会偷偷去找她玩,只是之后太子日渐年长,她也被送去远春山,两人就也渐渐没了交集。 “皇妹在宫中可有住所?”镜州承出声,打断了镜夕涧的思考,镜夕涧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面容与儿时的记忆渐渐重合,却终究没有找到太多熟悉的影子。 “未有。”镜夕涧微微低头,将话按对方心意顺了下去,“夕涧刚从漪澜宫过来。” “你许久未回,自是该与玉嫔叙叙旧,今日宫中有你的接风宴,孤料想你回的匆忙,定然不会带太多衣服,便替你备下几件衣裳,一会差人送到漪澜宫去。” 太子出手,自然不能是寻常衣物,可她此行下山并不想搅入两派之争,也不该收任何东西,但镜州承已经发话了,这赏赐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抬袖,恰好掩住唇边几分略显无奈的笑,又是一揖:“谢殿下挂怀,父皇勤勉于国家大事,殿下主动为父皇分忧,竟连小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都记得,实乃大启之幸。” 镜州承面上表情稍稍有一丝凝滞,似是没想到镜夕涧会这么回答。不过三言两语,便巧妙地将给予她恩惠的镜州承转变成了镜帝,将他的行为解释为“分忧”,又以“大启之幸”将他架了起来,让他无法否认。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一道朗音传来,人未来,声先至。镜夕涧一顿,抬眼看去,瞧见一人大步跨越廊道而来,身后跟着两三名侍从,明明于太子东宫,却仿佛自家后花园一般闲庭信步。 那人头配玉冠,一双柳叶目尽显凌厉之姿:“十年未见,皇妹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还能与我这皇兄对谈而丝毫不落下风,不愧是我皇家的女儿!” 镜夕涧起身一礼:“二皇兄抬举了,夕涧这十年都待在深山之中,才疏学浅,不敢承此 赞誉。” 镜夕涧并未抬头,心中却已对此人身份了然,敢在太子与人对坐之时不通报便闯进来,恐怕也只有那位与太子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二皇子镜骁迟了。 世间事真是无常,进宫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她便与十余天前还想要她性命的两个人于此地如常对谈,坦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镜骁迟哈哈一笑,抬手一挥,论起气势竟比太子还要大气几分:“皇妹何必妄自菲薄,能被秦老先生亲自教导十年,又岂是他人能及?方才一言,我便已知晓皇妹心怀天下,如此胸襟若困于深闺,无法施展才能,岂不可惜?” 就算不见这一面,镜夕涧也知道这两人行事准则,能杀则杀,不能杀便想办法拉拢,若无法拉拢……呵。 镜夕涧默不作声地绕过对方的试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二皇兄玉质金相,天纵神武,夕涧却乃戴罪之身,居于远春山上也是日日反省,此番得以回宫已是皇恩浩荡,不敢奢求其他,全凭父皇安排。” 她知道师父,甚至包括整个秦家在这两人眼里都不算什么,因此只能搬出镜帝。 说来好笑,如今自己在他们面前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个见都没见过几面的父皇,以及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裴将军了。 “好说,好说。”镜骁迟闻言面上虽有一瞬迟滞,却一抬袖,很快掩下,俯身坐于石凳之上,朝着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不快把我给小妹准备的礼物呈上来?” 跟随其后的三位侍从躬身上前,轮番将三个玉盘呈上,一打开,才发现是一整套的玉石首饰,最夺人眼目的便是那条璎珞,中间的翡翠足有鸽子蛋大,色泽温润,流光溢彩,耳环上着点翠,一瞧便是上品,绝非凡物可比。 “……”镜夕涧的表情变了。 她像是呆在了原地,红唇微张,瞳孔微微颤动。 两息过后,镜夕涧当即腾地从石凳上起身,先是朝太子深深一鞠躬,紧接着便朝镜骁迟又是一礼。 再抬头时,瞧着竟已有些哽咽:“夕涧于宫中无依无靠,不想一回宫就得二位皇兄如此相待,夕涧今日定会穿上太子哥哥赠与的衣衫,戴上二皇兄赠与的首饰前去赴宴的!” 镜骁迟拍了拍她的肩:“哈哈,无妨,小事罢了,能得皇妹喜欢是它的福气,待皇妹改日去我骁王府上一叙,皇兄那里还有更好的!” 镜夕涧道:“谢皇兄相邀,不过我居于宫中,怕是不太方便,我瞧着眼下时日不早了,想去陪陪母嫔,为晚上宫宴做些准备,就不打扰二位殿下了。” “一起一起,我也想去看母嫔!”镜闻逸也趁此时起身,想要走到她旁边,却被石凳绊了一下,险些扑到镜骁迟身上,靠着扶住石桌才勉强站定。 镜骁迟往后让了一步,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稍纵即逝。 镜夕涧点点头,面对自己这位胞兄之时,再度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也好,那便一起走吧。” 11. 帝王州(叁) 疾步走出东宫之后,镜夕涧才觉得笼罩在身上的那股不自在消散了些许。 在那两人面前,她不能是个不喑世事的公主,更不能锋芒太盛,需把握好尺度,一旦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想她自幼于远春山间奔跑,天为被地为床,何曾有过如此束手束脚之时? 恐怕攀那神裂山上遮天蔽日的岩壁都比这要轻松。 那股束缚感才散,一股怒意又漫上心头,行至无人处,镜夕涧猛然站定,一个眼刀看向身边的镜闻逸,面上已隐隐有些不善:“你没事去东宫干什么?” 亏她还在怕他被危难,在得知他去东宫之时第一时间赶过去,没想到人家和和太子下棋下得正欢,还如此没心没肺! 眼下镜夕涧气势竟比太子还要骇人几分,镜闻逸挥舞着一双红袖百口莫辩:“不是,你以为我想去吗?得知你回京,我今日早早就进宫了,可午时一过太子就派人去漪澜宫邀我一叙,那架势看着马上就要把我抬过去了,你说我敢不去吗?” 见镜夕涧面上怒意还未消,镜闻逸赶忙上前两步绕在她旁边,这边一揖,那边一揖,笑得像朵狗尾巴花。 “而且你放心,你皇兄我好歹在皇城侵淫多年,还是有自保的手段的。” 镜夕涧面色缓和了些许,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一个什么势力都没的闲散王爷能有什么手段?” “当然是‘贱行’啊!”镜闻逸煞有介事,将两手一揣,往后一仰,“只要我往地上一躺,变作一坨狗屎,并且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绝不挡那两人的路,他们踩我做什么?就是真踩了,也得恶心他们好半天不是?” 镜夕涧原本正在气头,却被他这个比喻惹得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也不知是气笑的还是什么,镜闻逸见她笑了,便直起身来:“好了好了,不是要去看母嫔吗?我前些时日从洪武街淘了些好玩意,我们一起过去,好好说说你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 这么多年以来,镜夕涧虽不能回宫,却时常与镜闻逸和玉嫔书信往来,方才这么一闹,便立刻没了多年未见的隔阂。 . 申时三刻,西苑早已张灯结彩,轻歌曼舞,文武百官相互寒暄着进殿,各怀鬼胎。一波又一波的侍女忙忙碌碌,不消片刻,便将茶点摆满矮桌。 镜夕涧扶着侍女甫一入殿,就听得一声抑扬顿挫的“度厄公主驾到——”她抬眼,绕过一双双看向她的意外视线。 久居京城的贵女公子们早知有这么一位被流放的公主,对她的印象也是诸如“乡野村姑”、“失势公主”一类。 她今日穿着太子送去的锦衣华服,佩着二皇子赠的玉饰,不仅模样高贵无双,身上那股自信磅礴的气势也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小姐可比的。 而她直接绕过这些人,径直朝主位右侧那人看去。 那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午时与她在御道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裴遣。 他披着件藏裘,额带玉石绳结抹额,耳上挂着两枚兽牙耳饰,乱发不修边幅,好似分毫没有刻意休整过,打眼一看,还真以为是那游牧的胡人。 和那些全靠吃家中爵位的武官不同,裴遣只要往那儿一坐,那骇人气势便如巍巍高山般轰然排开,震人心扉,让宵小之辈莫敢接近。 这便是大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让西戎北狄等地肖小闻风丧胆的悍将裴将军。 不知是听到了通报之声,还是心有所感,总之在镜夕涧看着裴遣的同时,正端着酒碟要将酒水送入口中的裴遣一顿,也同样抬眼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视线于空中交汇片刻,裴遣率先收回了视线,手腕一抬,就着酒碟一饮而尽。 镜夕涧径直朝他走去。 她行至跟前,明显察觉到裴遣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即便在他身边坐下了,不为别的,两人的座位就被安排在一起。 也难怪裴遣会不自在,一个公主,一个内臣,两人座位相隔不过三寸,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镜夕涧抬袖朝裴遣一揖,微微低头:“将军,又见面了。” “见过公主。”裴遣声线僵硬地朝她回了一礼,虽礼数得当,却十分疏离。 而后镜夕涧便开始应付前来与她攀谈的宾客,托裴遣的福,有不少人愿意主动与镜夕涧结交,裴遣始终梗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喝酒,任谁前来攀谈也没个好脸色,所以那些人攻裴遣不下,便自动转来了镜夕涧这边。 这倒是便宜了镜夕涧,她左右逢源,笑得满面春风,她虽暂且不能判断这些人都属什么阵营,却趁这时把谁同谁交好,谁与谁敌对,各自又是什么官职,什么性子全记住了。 待宫宴即将开始,周围人散去,镜夕涧这才得以看到裴遣无语的眼神,她笑着朝对方端起酒杯:“将军,请。” 就在这时,整个大殿陡然一肃,攀谈的、嬉皮笑脸的、大论天下的,全都修正了自己的仪态起身迎驾。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两声过后,帝后相挽走进大殿,在一众躬身宾客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及“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之中落于上座。 镜帝扫过台下众人,笑着点点头,声音中气洪亮:“众爱卿且听朕言——今日诸位聚于此,盖缘我朝大将军旌旗蔽月而归,大胜北狄,及度厄公主还朝,此乃,天时之巧,将士竭诚,政通人和之大成,朕念裴将军竭诚之志,众战士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镒、白银十万两、蜀锦千匹、凤穿牡丹碧玺一座、三足芙蓉石珐琅薰炉一尊,特许盐铁专卖权十年!” 裴遣半跪于殿上,低头行礼:“臣代北境众将士谢陛下隆恩!” 镜帝依旧是那副笑着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好,好,落座吧。” 得镜帝一允,舞女进殿,殿内当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众臣推杯换盏之际,殿内气氛热闹起来,酒也很快过了三巡。 镜帝已隐隐有了些醉意,他这才将视线落在右手边的裴遣和镜夕涧身上,似是随口道:“裴卿啊,你今年年岁几何了?” 裴遣眉心微微一蹙:“回陛下,三十有二。” “三十二了……这年岁可不小了啊,”镜帝手中摩挲着杯,道,“朕记得你并未婚娶,府中连个妾室都没有,皇后前些时日还与我说,大将军劳苦功高,得替他多上上心。” “劳陛下挂心,边关未平,臣并无此意。” “哎,此言差矣,边关虽未平,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平的,可裴爱卿却是早晚要成家的,否则朕连大将军的婚事都不上心,岂非让众臣心寒?” 镜帝继续道。 “这样吧,等改日我让皇后物色些高门贵女让将军看看,将军早日婚娶,也算让我与皇后松一口气。” 裴遣:“……” 说罢,镜帝又看向镜夕涧:“度厄啊,你这几年于远春山上修行得如何啊?” 镜夕涧立刻起身一礼,声调平稳,礼数得当:“回父皇,儿臣于远春山上日日反省,不敢懈怠,在秦老先生的教导下,也知晓 父皇躬行如禹,夙夜忧劳,此番得以回京实乃皇恩浩荡,儿臣感激莫名。” 镜帝缓缓点头,似是欣慰:“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如今十年已过,往事便就此不提,如今再见昭德,蚌中隐珠,今作明月,已具登堂之势,可当我皇室门面!” 镜夕涧无喜无悲,端得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父皇谬赞。” 镜夕涧退下后,众人都觉得该提婚事了,可等了片刻,镜帝却未再开口,反倒是皇后抬起盖碗轻轻刮着杯中茶叶,出言看向裴遣,声调悠悠:“裴将军可是穿不惯这宫里的衣裳?” 将军回宫,往往都会由人带着去沐浴更衣方可面圣,裴遣穿着与午时不同,可见是换了衣服的,只是宫里给的衣服他不穿,就穿自己带进来的胡服。 镜夕涧一早就注意到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妥,她在心中朝裴遣做了个鬼脸,看看,看看,出问题了吧? 裴遣于座位上一揖:“臣在北境待惯了,塞北夜间苦寒,不穿裘衣是万万不行的,皇后娘娘见谅。” “诶,皇后此言差矣,”镜帝似是责怪地看向皇后,“裴将军年少成名,如今又凯旋而归,乃我朝重臣,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来,给将军满上,我们再饮一杯!” 这对帝后一唱一和,当即将裴遣塑造成了一个年少轻狂,仗着军功爵位而丝毫没有礼数分寸的毛头小子,而将镜帝塑造成了一个大有容忍雅量的明君。 “陛下说得是,”片刻后,皇后又看向镜夕涧,“公主如今已有倾国倾城之姿,母后记得你幼时便跟着你母嫔学舞,你母嫔是个行家,不知你近年来可有长进?” 谁都知晓她玉嫔是舞女出身,当年幸得殿上献舞才被皇上纳入后宫,在这个时候提起舞,可谓用心险恶。 镜夕涧心中一叹,回道:“回母后,夕涧惭愧,自从离了京,便整日居于远春山上反省,并未勤加练习。” “这样啊……本宫记得你幼时便已是上乘,这么多年哪怕不加练习,也应该不会太差才是,今日不妨献上一舞,也让百官看看我皇家风采?” 皇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便拒绝,可这个要求本就刁钻,后宫妃子于年会献舞无可厚非,后妃无论再风光终究也只是妾,供人赏玩的物件,可镜夕涧是正儿八经的皇室,竟让她也学那戏子,卖弄身段? 太子自然察觉到了镜夕涧的为难,他抬袖欲言:“母后……”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镜帝凉凉一看,他犹豫一瞬,又当即收回了话语。 镜夕涧维持着行礼的身份,垂眸思索。 宴会上倒是有不少人想看她怎么处理,又或是看她的笑话。 片刻,她站出列:“母后如此提议,我又岂能拒绝?只是方才乍有所想,今日不同往日,乃是将军还朝之时,如此盛景,边关英烈却无法亲眼目睹,裴将军,夕涧听闻您会吹箫,不如我们便合献一曲,以告慰边关英灵?”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镜夕涧看向裴遣,双眸明亮,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太子镜州承原本紧绷的拳头一松,他畅然一笑,看向镜夕涧的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多了几分欣赏。 二皇子镜骁迟更是当即便鼓起了掌:“说得好!六皇妹有如此胸襟,连本王也自愧不如,来,本王今日便以此酒,敬皇妹,敬将军,敬边关将士!” 气氛在此刻被烘托上高潮,众人皆是看向裴遣,可裴遣却捏着酒杯,岿然不动,只抬眼看着镜夕涧:“公主许是听错了。” 他道:“本将军只会敲战鼓,不会吹箫。” 12. 帝王州(肆) 镜夕涧却没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微微颔首,勾唇一笑:“正好。” “既如此,将军击鼓,我便以剑舞匹之,如何?” 裴遣定定地与镜夕涧对视,一时之间,整个殿上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读懂了镜夕涧眼中的毫不退让,以及眼底那抹隐隐的疯狂。片刻,他干脆一起身:“如公主所愿。” 在宫宴上击战鼓,此事荒唐前所未闻,可此事却的的确确发生了。 镜夕涧接过两柄绑着剑穗的短剑,在第一声战鼓落下之时轻盈跃起,利剑划破空气,发出遁空之声,大殿之上,战鼓愈敲愈快,愈敲愈急,震彻心扉,裴遣眼神专注,发丝飞舞,只此一人,便好似千军万马过境。 镜夕涧身姿矫健,挥剑有力,行云流水,宛如驰骋于沙场之上,有巾帼之姿,气势丝毫不输裴遣,不似献舞,反像宣战。 随着最后一声鼓声落下,一舞落幕,整个大殿为之一静,别说皇后,就连皇帝面上也迟滞了几分。 镜夕涧握剑落下,喘着气看向一旁裴遣,裴遣也同样看着她,这一刻,他们仿佛都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痛快! 而后,两人恭敬退下。 大启惯例,宫宴结束之前会有一小段时间留给百官交谈,这也是最自由的时间,镜夕涧恐被不想应付道人找上门来,便早早溜了出去。 眼下夜幕已至,她七拐八拐,直到绕过一座假山才寻得一无人之地,她松了一口气,拍拍水池边的石块坐下。 宫宴觥筹交错,眼花缭乱,她总算是偷得片刻清闲,哪怕初春之际天气还有些凉,她也不想回去。 太子优柔寡断,不懂变通,二皇子性格乖张暴戾,行事阴狠,这两人无一个是她想辅佐的。 可她此次下山,已然代表了他们最想争的势力,如若不择人而栖,那这两人想除掉自己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因此在与他们撕破脸前,她得为自己另谋出路,尽全力削弱他们两方势力。 更何况就算不考虑自己,眼下两皇子夺嫡之争已然激化,百官将所有精力用于打击异己,无所不用其极,牵连甚多,导致民生政务停滞不前,地方治安恶化,百姓苦不堪言,镜帝有心却也无力,甚至不知还有多少势力于暗处蠢蠢欲动,就等着看鹬蚌相争得利。 比方说,派人来刺杀自己的人,就不知晓是什么立场,又是何目的。 不过眼下她尚且没工夫考虑这些,在找到值得辅佐的明君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了,在同被两党觊觎的这个处境之上,裴遣和她的目的应当是一样的。 “师父……”她撑着双颊,吃着今日下午母嫔偷偷给她塞的吃食,望着眼前潺潺流水兀自喃喃,“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回春山上呢?” 回答她的,只有园林之中的虫鸣鸟叫。 过了一阵,她起身,打算拍拍屁股往回走,却忽然看见水池对面有一人影。 她此处有假山遮挡,对方看不见她,她却看得见对方。 看清那人身姿,她勾唇一笑,即刻轻点脚尖,施展轻功,向那人后背直奔而去! 在她手中匕首即将刺入对方身体之时,那人眼神忽的一厉,稍一侧身,抬手极快便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将她摔倒在地。 “身手不错!”她大为惊讶,此人出手之快,之准,几乎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她于武学一道也有不少了解,虽不至于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侠,但旁人身手还是能断出来的,经方才一交手,她便已知晓此人身手远高于她,若继续纠缠下去,最后输的只会是她。 于是她抬肘一击对方腋下,趁对方收手之际,将身一扭,反从他臂下逃走了。 她收起匕首,转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那个被她偷袭的人:“将军,巧,你也出来透风?” 裴遣面色自然不是很好看:“私自带刀上殿,于宫中偷袭朝廷一品大将军,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镜夕涧收起匕首:“我出手以之前已经查探好了,此处并没有侍卫,将军不说,夕涧不就无罪了吗?” 裴遣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呵,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夕涧相信将军绝非心胸狭窄之人,否则就不会在我刚才说出告慰边关英灵之时冒陛下之大不讳与我合奏了。” “自作聪明。”裴遣却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我答应与你合奏,恰恰是因为我心胸狭窄,想气那皇帝老儿一气。” “……”镜夕涧面上的表情凝滞住了:“那许是我……思虑不周了?” “听着,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又是奉了谁的命令,但你绝对不会在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还是趁早放弃,另谋他路。” 此言可以说毫不留情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还有,不要拿边关英灵当做你的借口。” 镜夕涧感觉得到,在说出最后这句话之时,裴遣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更多的温度,镜夕涧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心中涌起一丝怒意,她紧了紧拳:“将军说我自作聪明,你又何尝不是?” “将军可知戍守东南,抵御东海倭寇的秦将军?” 她抬声说出此言,裴遣停驻,却没有回头。 “秦姐姐是秦老先生的堂侄,我十二岁时,曾被秦老先生送去战场随秦姐姐行兵打仗,与将士同吃共住,在生死一线挣扎过,也见过一批又一批的同袍在我面前倒下,”镜夕涧瞪着那人的背影,她的话几乎是从唇齿尖挤出来的,“将军没有资格说我不尊重边关将士。” “……”裴遣微微偏过身,华月将他额上银饰照得铮亮,“既然上过战场,那你便该知晓,他们最想要的,便是安息。” 镜夕涧瞪着他的背影,缓步上前,一字一顿:“沙场上,将士将忠心作为自己唯一信念,他们已做到自己该做的,自然可敬,可为什么而作战,这些难道不是将军该想的吗?比起我,将军择昏君而栖,只为保全自己的盲目所为,才更令众将士心寒!” 裴遣双目骤然一厉,猛然转身看着镜夕涧,一步步逼近,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包围。 镜夕涧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便再度瞪了过去,分毫不退让,无论事实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而就在他沉沉盯着镜夕涧时,他手腕忽然一动,瞥向一侧,不过一息之间,假山处便传出一声哀叫。 裴遣这才转过头来,声调冷得能结冰:“公主慎言。” “此处是皇宫,你说这些,可是不要命了?” 看着假山的方向,镜夕涧眨眨眼,心有余悸,不过那人离得那样远,应当听不到才是,否则再近些早该被她发现了。 她再次看向裴遣,眼中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左右眼下人已被将军去除了,将军不妨直言,您认为我方才所言如何?” “不如何。” 裴遣收回视线,眼中却染上几分苍凉:“公主既在战场待过,便应当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对边关将士来说,他们只是想以己之力保天下太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而已,是否择明君而栖并不重要,试问千百年来,这世间能有几个王朝幸得明君?咱们陛下虽非明君,却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让这个王朝运作得下去,国无大乱,百姓安居,若是让你那两个好哥哥即位,恐怕大启明日就要亡了,贸然换主,岂非更不负责?” 镜夕涧听闻此言,大受震撼,不禁于此人有了几分敬意,她福身:“是我短视了,将军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不曾想过的,将军大才,夕涧佩服。” 裴遣倒是没计较,眼神甚至较之方才还和善了不少:“无妨,公主没有坐过我这大将军的位置,自然不知晓其中一些门道,公主闺中之人,又久居春山,有如此心性已属难得。” “夕涧还有一事相问,”镜夕涧将眼睑微微抬起,“若来日朝中出现一明君,将军又可愿辅佐?” 裴遣一顿,半晌后又再次看过来:“这是自然。” “那……”镜夕涧面上一喜,还想说些什么,裴遣却好似知晓她大概要说什么一般,抬手打断:“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娶你的。” “哈?!”镜夕涧面色一滞,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当即气得跳脚:“你哪只眼睛看出本公主想嫁你了?” “哼!本公主不嫁人,只接受驸马爷入赘,将军若是肯赘,这亲事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如此甚好。”听到赘之一字,裴遣面上脸色难看几了分,咬牙道:“看来公主殿下这些年去那远春山修行,收获颇丰。” 镜夕涧毫不客气,只当是在夸她,乐呵呵道:“蒙秦老先生倾囊相授,自然。” “不过我虽不想嫁你,与你结为盟友倒是可以的。”镜夕涧循循善诱,“将军如此不看好我那两个哥哥,倒是和我不谋而合,如今我们处境相同,要不……暂且为盟?” 镜夕涧在说出这句话时可谓信心满满,在她眼里,裴遣与她结盟百里而无一害,若他聪明,自然不会拒绝。 可裴遣想都没想:“不必了,我不想参与任何斗争。” 镜夕涧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拍手:“巧了,我也不想。” 随后,她拈起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夸张道:“只是我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牵扯上将军,都尚且做不到独善其身,将军身处如此要位,究竟有何自信可以在两方势力围剿的情况下带着偌~大~的裴家独善其身?” 裴遣听着她夸张的语调,额头青筋跳了跳,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刀还没架在脖子上,他选择性看不见而已,而镜夕涧居然可恶地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好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公主。”裴遣咬牙。 13. 帝王州(伍) “承让,承让。”镜夕涧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捏起裙摆朝他行了一礼,“若改日有夕涧帮得上的,将军尽管开口,小女子愿随时为您分忧。” 说完之后,她便嬉笑着离开,左绕右绕地回了宴上。 今日一见,这位裴大将军倒和她所想不同。 她自幼听师父讲识人辨人之术,即通过旁人面上表情的细微变化,说话方式,以及偏好去判断,无论什么人,她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知晓那人大致的性格以及其社会地位,可唯独这个裴遣,着实是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师父似乎还从未与她说过这样的人该怎样去应对,虽说今日被拒绝了,不过她并没有丝毫超出预料的慌张,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裴大将军,或许会给她此次回京之行带来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宫宴结束,镜夕涧起轿回宫,却于一幽静僻壤被人所截。 “参见六殿下,陛下邀您去乾清殿一叙。” 轿子停下,片刻之后,镜夕涧吩咐:“移步乾清殿。” 该来的,还是要来。 乾清殿。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殿却不是那个殿了。 乾清殿要暗上一些,周围除了跟着侍奉的,也再无他人了,明明二巡之时皇帝瞧着已有醉意,此时再见,却分毫也无。 镜夕涧细细观察,不仅如此,此时对方连宴上那副沉迷声色的模样也没了。 或许,皇帝也不是那个皇帝了。 “度厄啊,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把你叫来?” “女儿不知。” “你今年几岁了?” “回父皇,夕涧今年十七。” “十七啊……已经及笄两年了。”镜帝似是想说些什么,旋即又改了话锋,“这么多年,朕忙于国事,疏忽了你,你可心有怨言?” “夕涧并无怨言。”镜夕涧双目微垂,形容坦荡,“儿臣母嫔与兄长无才,全仰赖父皇照顾,何况父皇乃天下共主,宵衣旰食,夕涧不敢占用父皇心神。” “既如此,朕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镜帝将毛笔悬于笔架之上,眸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你年岁也不小了,朕若为你许配人家,你可愿意?” 镜夕涧继续跪于原地,连身形都不曾有过分毫颤动:“全凭父皇安排。” “才十七,便能为父皇分忧,比你那两个皇兄懂事多了,”镜帝点点头,朝一旁挥了挥手,“来人。” “奴才在。” “赐度厄公主白银千两、蜀锦百匹、西域贡品十箱,恢复食邑三千户,升玉嫔为玉妃。” “儿臣拜谢父皇恩。”接了旨后,镜夕涧却依旧跪拜在地,并未起身,“父皇赏赐,儿臣本不该妄加置喙,但儿臣在山间待惯了,礼数有失,怕冲撞了各宫娘娘,所以夕涧斗胆,想以这些赏赐换一座府邸。” “你想出宫?”镜帝于座上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片刻。 “也是,你七岁之后便在山里长大,许无法适应严苛宫规,金陵城里倒是有不少府邸还空着,改日朕划一座给你,这些东西便送到你府上。” “谢父皇开恩。” 镜帝当然知晓那两人拉拢她一事,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反应也早已知晓,今日赐府,便是拉拢她的第一步,若今日下午接受了那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个,镜帝今晚恐怕就不会召见自己了。 镜夕涧当晚回宫就将衣服和首饰还了回去,第二日,玉嫔得知自己升了位份,欣喜若狂,毕竟她混迹后宫这么多年,位分却动也没动,而镜夕涧一回来,她就直接升了妃位,待宣旨公公走后,在殿里绕着镜夕涧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堪堪将那股欣喜消下去。 “没想到你我母女重逢不过三日,这就要分别了。”高兴之后,玉嫔,不,玉妃又开始有了些许感伤。 她一咬牙,起身去自己内殿搬了个箱子,将一些新鲜瓜果点心塞了进去,又拿出一件红嫁衣递给她。 “这是母妃给你绣的嫁衣,改日你嫁给裴将军,就穿着这身。”说着她还有些心疼,“那上面都是陛下赏赐的玉石和丝线,我都没舍得用。” 刚塞进去,她又起身从床垫底下拿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去:“这些是母妃攒的私房钱。”她一双手灵巧得很,镜夕涧一个慌神之际,一整个大箱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等等啊……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镜夕涧有些头疼地上前劝阻,看到对方放在最上方的东西后,瞪大眼睛,声音都变得尖利了起来,“你放了什么!” 玉妃见被发现了,尴尬一笑,便索性将藏在身后的不可描述之物都一股脑放了进去。 “……”看着那些东西,镜夕涧罕见迟滞一瞬,接着她快步走过去,往里一看。 几近透明的纱质肚兜、刚刚好能遮住重要部位的三块勉强连起来的破布,二指粗的玉势,以及那增加情趣用的缅铃…… 泰山崩于面前而岿然不动的镜夕涧面上表情有了几分崩裂。 看着她难以置信的神情,玉妃拍了她一下:“哎呀,大惊小怪什么,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能不懂这些呢!我跟你说,这都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上次楚答应偷偷跟我要,我还没给她呢!你未成婚还不懂,闺房之乐可是很重要的,裴将军一看便是个粗人,那不全靠你了嘛。” “等等等等,我和裴将军八字还没一撇呢!”镜夕涧头疼地用二指捏起那些东西丢了出去,“行了行了,放回去,你留着用吧,我要走了!”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镜夕涧出了宫,总算是见到了候在宫外的雪芸。 “殿下!”雪芸见到她,面上一喜,赶忙迎了上来,拉着她看了又看,“怎么样?没有人为难您吧?皇帝同意您开府了?” 镜夕涧朝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自然,走吧,去本公主的公主府。” 她的府邸地处秦淮河畔,出门右拐便是“王谢风流满晋书”的乌衣巷,附近都是些王孙贵族,门庭若市,待鸾驾落到府外,镜夕涧起身落轿,瞧见那府门上方已经换上了公主府的牌匾。 走进垂花门,绕过长廊,雪芸看着满园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开心不已:“不用住宫里时时让人盯着真是不错,殿下还是我朝第一个在宫外开府的公主呢!” 镜夕涧看着她双目含笑:“好啦,这府里的院子随你挑,你只需将府内打理好,然后等着你家殿下我赚俸禄就可以了。” “混吃混喝的感觉太好啦,保证不负殿下所托!”雪芸一个轻功 闪进主殿,替镜夕涧将内殿布置好,动作利索无比。 镜夕涧走进殿内,帮着一起整理,雪芸将她的衣物拿出来,放进衣柜中:“殿下,您不是从小就念叨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太子哥哥,这次进宫可是见到了?” 镜夕涧一顿:“嗯,见到了。” 雪芸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将手中衣物放下:“怎么了?殿下,是太子对您不好吗?” “不是……”镜夕涧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只是……找不到记忆里的那个太子哥哥了。” 自古太子立长,立嫡,立贤,而这三样,镜州承都占了。 儿时的镜州承,在她心目中更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下山之前,她还天真地幻想,或许镜州承不会派人来追杀他。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镜州承已经成了宫墙之中玩弄权术的太子,可以一边笑着说起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另一边派人赶尽杀绝。 在神烈山,她可是半条命都没了,说不在意是假的,说不怨恨镜帝,也是假的。 只是现在的她,连由着性子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雪芸一叹:“是啊,十年过去,足以改变任何一个人了。” “况且……”镜夕涧眉心微蹙,四年前她在远春山脚下见到镜州承一事实属蹊跷,如今一切尚未明晰,她不好随便下结论。 “算了,不说这个了……” “夕涧!”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声,她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物件,抬头看去。 一只粉黄相间的秋草鹦鹉自殿外舞着翅膀俯冲进殿,直奔她而来,方才那声叫喊正是它发出来的。 “秋夕!”镜夕涧惊喜一叹,连忙伸手接住小鹦鹉,让它落在自己手里。 秋夕是她养的一只粉秋草鹦鹉,那是一年寒冬腊月,镜夕涧在远春山上玩耍,捡到了没满月的秋夕,便将它养在身边,它长了一身粉黄相间的羽翎,如那天边晚霞一般,镜夕涧便给它起名秋夕,教它说话,秋夕也机灵得很,不仅能和大多数人正常交流,甚至还会唱歌作赋。 她抚摸着秋夕水润光滑的翎羽,心中惊异不已:“你是怎么到金陵的,我不是把你留在远春山上了吗?” 秋夕得意地扑棱着翅膀,喉咙里发出嗓音:“飞!飞!” 这时,镜夕涧才发现它原本洁净的鸟翎已经沾上了灰尘,不似过去那般油亮,更要紧的,是这只贪吃的大胖鸟瘦了整整一圈。 她半是心疼,半是惊喜:“你是一路飞过来的?我不是让你留在山上帮我照顾师父吗?” “秦,飞!”秋夕又扑棱扑棱翅膀,拿小爪子抓住她的手指。 “师父叫你来的?”镜夕涧转念一想,“不可能啊,师父喜欢你喜欢得紧,怎么可能让你下山来,你是不是又仗着师父宠爱耍小性子了?” “咕……”秋夕这下倒是假装没听懂了,陡然支楞起身子看向殿外。 镜夕涧跟着它的视线往殿外一瞧,却什么都没看见,颇有些无奈道:“行了,别转移话题,说实话,我不骂你。” “啾!”秋夕一甩脑袋,没搭理她,镜夕涧觉得反常,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动静。 14. 官铁案(壹) 几人正屏息凝神,警惕着店外的变故,忽然一人影蹿进内殿,捂着胸口,直直倒在了殿中。 那人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胸口中了一只暗箭,他抬头看着镜夕涧,艰难出声:“属下……幸不辱命……” “老李,先别说话!”看清那人面孔后,镜夕涧忙上前用力按住他胸口的伤,焦急低吼出声:“雪芸!去拿药箱!” “没……没用的……”老李勉强说出一句话,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他握住镜夕涧的手,眼中汹涌着浓烈的担忧,却只能依靠那渐渐冰凉的手来表达,“殿下……千万小心……” 老李闭上了眼,他是撑着一口气到她面前的,镜夕涧攥着他的手,死死咬着后槽牙,眼中水光与愤怒来回跳跃着。 “是谁……” 毫无疑问,她可能是镜帝八子中最落魄的那个,因此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势力。 她的第一股,也是唯一一股势力,就是秦生在京城给她培养的一支密探。 培养一支精锐且隐秘的密探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尤其是在她如此被动的形势之下,这些人必须保证绝对的忠心以及强大的隐迹遁行的能力,因此密探的人数其实并不多,所以每个人的牺牲,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雪芸担忧出声:“殿下……” 她定了定心,眸中情绪渐渐褪下,眼神恢复清明,她冷静吩咐后事:“雪芸,明天去把李老五存在的所有痕迹消灭,不要让人发现他的身份。” 雪芸手中抱着医药箱,沉默着点头应下。 片刻后,她出声:“殿下,我觉得奇怪,这么多年,我们启用密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更是没有主动联系,老李的身份怎么可能突然被发现?” “所以,老李并非是因为身份暴露而遭杀手,既然这样,那只能与他要传递的消息有关了。” 镜夕涧从老李衣襟中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只有四个字—— “京中生变!” 镜夕涧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她连忙取了一盏煤油灯,将字条放在上面一烤,上面当即浮现出了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墨点。 从古至今,对各方组织来说,传递情报都是重中之重,倘若信息被截,轻则失败,重则被敌方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既是密探,他们在传递信息上,定是下了苦功夫的。 许多年前,师父受到她小时候玩的拉片画的启发,想了一个办法,便是取一薄木牍,在上面扣出许多不规则孔洞制成栅格,将这种栅格附在不完整的字迹上,便可拼出真正的字迹信息。 栅格合上纸张,上面出现五个勉强能辩出来的字—— 思,意,深,已,相。 镜夕涧仔细端详片刻,喃喃道:“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 雪芸心中一动:“这是……” “是北宋陈亚的《生查子》”镜夕涧将栅格拿开,垂眼,任由那纸张在她面前缓缓燃烧,“陈亚幼时丧父,由任医公的舅父抚养成人,自幼熟悉药理,尤好以药入诗,而在这句里面,意已指的便是薏苡仁,而白纸……” 雪芸压低声音:“是白芷姑娘?” 镜夕涧点点头,为防止密探的身份被发现,一旦需要传递消息与某位密探有关,就会用含有那位密探名字的诗句指代。 而京中闻名的才女白芷,便是他们的密探之一了。 “这纸条的意思是线索在白芷姑娘那,还是说……老李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是白芷姑娘呢?” 镜夕涧一顿,她听得懂雪芸的意思,所谓传递信息,传递的大多是事件,不会只传递人名,而传递人名这个行为本身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只能待她们找到白芷才可明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白芷叛变了,而老李则拼命将消息传了出来,为的就是提醒她们。 “不管怎么说,眼见为实,走吧,去花鸢楼。” 非到必要时候,镜夕涧不愿轻易怀疑自己的人,她将栅格收好,拿出一颗可以改变音色的丹药咽下,又嘱咐下人称自己要沐浴,不准他人打扰,这才和雪芸偷偷去了后院。 她穿着一身长衫,扎着发髻,摇着折扇,加上她本就比大多数女人要高的身量,俨然便是一位俊俏小公子。 从后门出来的这条街上坐落着许多世家官邸,门庭若市,镜夕涧摇着折扇,靠着身上那股穷酸书生气,很容易便混迹其中。 只是今日她们路过后门街巷之时,却发现其中一家似是有些不同。 旁人门前多是门客儒生,这间府门前却排排落着几个轿。 镜夕涧偏头看了一阵,发现那轿里竟坐着五六个美娇娘,这一轿刚请进府里,紧接着又是一轿。 打眼一看,那府门牌匾上刻着四个大字“定国公府”。 镜夕涧当即乐了。 雪芸却似是有些恼怒:“这裴遣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刚回京,还未娶公主进门,就纳这么多小妾!” 回想起那人一脸倔的模样,镜夕涧不知可否:“这可未必是他自己纳的。” 这就是他那父皇的高明之处了。 当日只说了要给他们两人提亲,却没有直接下旨赐婚,他也知道哪怕以圣旨逼裴遣成婚,按他的性子也是心有怨言的,于是就想了这么一出。 那一轿又一轿的美娇娘恐怕就是镜帝,甚至还有两位皇子给裴遣安排的相亲,他若一日不娶正妻,恐怕就一日没完没了。 镜夕涧眼中染上几分笑意,顺脚拐入别巷:“裴将军艳福不浅,雪芸,我们走吧。” 花鸢楼。 花鸢楼是金陵城排行第二的青楼。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呢?是因为它虽说是青楼,可比起第一青楼醉春阁,却更像乐坊。 里面清倌居多,也从不强迫红倌挂牌接客,甚至有不少长袖善舞,名动京城的一流舞娘,才子佳人更是数不胜数,因此备受书生官员喜爱。 “里面可是有不少国色天香的美人啊……雪芸,趁着这次来,咱们可要大饱眼福。”镜夕涧晃悠着手中折扇,遮住唇边一抹笑。 雪芸无奈:“小姐,我们是来做事的,你正经一点。” 镜夕涧的语调倒很是懒散:“做什么事?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在这花鸢楼,还有什么比醉倒佳人怀更重要的?” 镜夕涧歪头,朝她疯狂挑眉暗示,笑得不怀好意:“哦,待会儿进去,先把花鸢楼第一才女白芷姑娘叫来,再叫几个玉郎陪一陪,我喜欢什么类型,你明白的。”这副模样,倒真像是那色欲熏心的纨绔公子。 “殿下……” 镜夕涧将折扇一合,一挑雪芸发丝,不正经道:“诶,我这叫认真负责,沉浸其中,要想别人相信,这首先呀,就得骗过自 己~” 雪芸发自内心感慨:“殿下,你这幅模样可以直接拿过那说书人的醒目,去堂上胡说八道了。” 而且,她怎么觉得镜夕涧没有丝毫勉强,完全是本色出演呢? “来来来,快往里边进,今日呀,姑娘们都在,待会还有歌舞表演呢!” 老鸨在楼前笑容满面地往里招揽着客人,二楼的姑娘俊郎纷纷嬉笑着探出身,往下方扔着花瓣。 镜夕涧一边晃悠着折扇,有意无意的拿折扇挡住自己的容貌,一边背着手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两人到一楼找了个空桌坐下,镜夕涧并未刻意打量四周,而是招呼过来一个小二,拿折扇挡住嘴,神秘兮兮地说道:“诶,小二,我问你,你们这最俊俏的姑娘是谁啊?” 小二一拍手心,笑道:“呦,客官,瞧您这话说的,一会儿您一看就知道了,我们这的姑娘呀,那就没有不俊俏的,不过你若说想要什么长处,我倒还是能说上一二。” 镜夕涧单脚踏在圆凳上,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笑得荡漾:“那你就给本公子好好说道说道,说好了,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拿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元宝,小二眼睛都看直了,不用说他,周围人都纷纷投来了目光。 他连忙将银子揣进兜里,喜笑颜开:“诶,若说这花鸢楼里,最出名的,便是两大才女和四大美人了,这若萱姑娘和白芷姑娘都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才女,她们所作诗词歌赋,那可是在京中广为流传,不少大人都赞不绝口。至于四大美人,各有各的长处,梓秋姑娘善舞,玥嫣姑娘善琴棋,流樱姑娘善歌,这最后一位……” “这最后一位便是我,蒹葭,”一位穿着粉裙的姑娘款款走来,甫一走来,便带来一阵扑鼻的香气,她在镜夕涧身前坐下,媚眼如丝,“这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小女子可有幸结交一番?” 四大美人也是姑娘,自然喜欢俊郎,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前来主动结交,镜夕涧微微向前探身,笑道:“这是自然,有此美人相伴……” “蒹葭,怎么不听小二把话说完?” 一道飘渺幽远的女声自不远处飘来,空灵若无,如同让人一脚踏进那神仙洞府,飘然欲仙。 听见这道声音,蒹葭面上隐隐染上一丝恼怒,随着这声落下,一红衣美人踏步而来,抬眼看去,她未着粉黛只点朱唇,模样便已艳丽万分。 那一双丹凤美目凌厉勾人,鸦睫纤长,如此妙人,在一身暗红月华裙簇拥之下,宛如一朵绽放的牡丹,国色生香,诱人又危险。 她巧笑嫣然,说的却是刻薄的话语:“莫不是怕这小二把话说完,公子便能知晓你一无所长,只是个花瓶?” 蒹葭气得一甩衣袖,翻了个白眼,嘟囔:“又是你,一看见富家公子哥又冒出来了!” “彼此彼此。”女子坏笑一下,接着朝她们两人颔首:“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在下玥嫣,见过二位。” “原来姑娘便是方才所说四大美人之一的玥嫣姑娘。”镜夕涧直勾勾盯着玥嫣,这模样,似是已然被她所吸引。 “方才小二既说姑娘善琴棋,那我可否考一考姑娘?” 玥嫣抬起酒杯向前一递,勾唇笑言:“公子请讲。” 镜夕涧眼睛珠子滴溜一转:“不知姑娘对十大名曲之一的《梅花三弄》有何见解?” 15. 官铁案(貳) 玥嫣了然一笑,徐徐开口,语调悠然:“梅花三弄是东晋名将桓伊为王徽之所谱之曲,依我愚见,一弄音色清越,节奏舒缓,仿若傲梅挺立,二弄节奏加快,好似梅花被大雪摧而不折,三弄大雪过后,梅花依旧凌霜绽放,香气更胜从前,桓伊借梅花凌霜傲雪歌颂徽之君子风骨,最适合弹给公子这样的有翡君子听了。” 镜夕涧心中想笑,便也真的笑了出来,她今天一副二世祖的模样,也是难为玥嫣给她找话来夸。 只是装还是得装的,她好似心花怒放:“姑娘好眼力!那便麻烦姑娘今日为本公子演奏一番了。” “荣幸至极。” 两人起身,见蒹葭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玥嫣得意一瞥,从她身前走过。 “行了,我要带着这位公子去二楼了,你呀,就等着别人吧。” “哼!”蒹葭一甩衣袖,噔噔噔地绕过另一边,上了二楼。 玥嫣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厢房,一关上门,就亲热地贴了上来,双眼亮晶晶,勾人得紧。 “姐姐!听闻你来到京城,我还想着何时才能见上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 镜夕涧笑着摸摸她的头,方才那副纨绔模样荡然无存:“玥嫣,好久不见!” 虽说皇上下了禁令,十年不准她进京,但你要问她进过没…… 那当然是进过了。 不仅偷偷进过京,天下之大她几乎无处不浪迹,也算是祸兮福所倚了。 雪芸看着眼前仿佛一只大型猫儿,眯着眼还隐隐有晃动尾巴架势的玥嫣:“你就是玥嫣姑娘?” 烟笼寒水月笼沙,这玥嫣也是他们的密探之一,雪芸听闻过她的名号,却从未见过此人,心中不禁暗自称奇。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无论是探子还是细作,都需尽量掩人耳目,这样张扬的人,真的能做好密探吗? “是啊,”玥嫣朱唇愈发上扬,快步移到雪芸面前,抓住她的手,笑容渐渐变得邪恶,“除了平日里弹弹琴,给姐姐收集收集情报,我最喜欢研究毒术好杀人于无形了,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绝命毒师。” “呃——” “玥嫣,不要浪费小姐时间,说正事。” 这时,又一道泠泠清清的女声打断了屋内众人的谈话,一位和玥嫣模样风格截然不同的女子走了进来,将门窗仔细关好,她身着一袭素纱白衣,神情淡淡,眉宇之间仿佛镀了一层月华。 她走到镜夕涧跟前,福身:“白芷见过小姐。” 见到白芷,想起那道密令,镜夕涧当即严肃下来:“是你传的密令?” 白芷一顿,反应片刻:“小姐是见到老李了吗?” “见是见到了,”镜夕涧观察着她的神情,缓缓道,“不过,他死了。” 白芷闭上眼睛,摇摇头:“一个月前,我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传了道密令到老李手里,希望他能查清,可这一个月以来,我没有收到丝毫消息,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此刻。” 雪芸出言提醒:“殿下……” 镜夕涧摇摇头:“我心里有数。” 这两人虽未明说,但凭借她们的互动加之神态,白芷还是品出了些味道,她出言询问:“小姐是怀疑老李的死与我有关?” 此言一出,玥嫣吓了一跳,手下的琴“铮”地断了根弦,她忙起身,口舌都有些不利索:“白芷!你怎么能这样揣测小姐?” “无妨,我的确这样想过。”镜夕涧神色如常,竟直接点头承认了,道出了当日实情,“今日下午,老李带着一身伤闯进了公主府,没来得及救治便已身亡,传来的命令上的消息,只有白芷二字,疑人不用,我虽不愿怀疑自己人,却也要对其他兄弟姐妹们负责,白芷姑娘莫怪,若有冒犯之处,在下给你赔不是。” 白芷神情并未有丝毫不悦:“我没有丝毫责怪您的意思,殿下并未因私废礼,且对我等下人也能以谦卑立身,所以您尽管提问,如果有误会,的确应该当即解开,总好过相互揣测。” “没有误会了,我相信你,”镜夕涧摇了摇头,“我方才提到老李,如果他的死真的和你有关,你最关心的应该是他究竟传出了什么消息,死前又有没有说些什么,但你什么都没有提,所以我相信凶手另有其人。” “小姐明鉴,”白芷抬袖,朝镜夕涧一揖,说起了正事,“我让他查的事的确非同寻常,既然眼下老李已死,那可能知情者只有我了。” 镜夕涧了然,朝雪芸一示意:“雪芸,去门外看着。” “是。” 镜夕涧抬手做请:“姑娘请讲。” “是。”白芷垂眸道,“两月前,蜀地某处山中似是发现了一处地下冶铁坊,锦衣卫企图暗中查探,派去的人却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之后我再遣人去查,一无所获,所以才启动了老李这条暗线。” 玥嫣提出疑惑:“有地下冶铁坊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镜夕涧没有玥嫣那么乐观,她面色凝重万分:“玥嫣,铁是国之爪牙,我朝严厉禁止盐铁私售,一是怕铁器落到敌人手里,二是怕民众聚众反抗,所以历来铁器买卖都是由朝廷将权力下放至官铁署,再由官铁署派人去矿山开采,将铁块送去冶炼厂冶炼,至于生产的兵器农具等,也都会依据现实情况去分配,从而将大部分收入尽归朝廷所有,可是你知晓,如果有一座或者几座脱离了朝廷管辖的冶铁厂,会有什么后果吗?” 玥嫣是不了解这些,但她并不笨,经镜夕涧这么一解释,她蹙眉,担忧道:“首先,这些兵器可能会被卖给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西戎北狄部族,成为攻打我们的利刃,其次,朝廷赚的少了,再然后……” 她拧着眉心想了片刻,最终摊手一叹:“我想不出来了。” 镜夕涧点点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糟糕的情况是,若这些冶铁坊并非独立生产,而是与官家有勾结呢?” 气氛愈发凝重,她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种地下黑冶铁场在各个朝代都不少见,它们大多藏于深山,生产一些低质量铁器卖给土匪或者地方豪强,但朝廷不会出手整治,因为它们大多不成气候,且散如芝麻,可既然白芷说有专人前去查探,并且被灭口了,那这件事就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可若它们与官家有勾结,那便可以解释了,有人以职位之便纵容地下冶铁场生产铁器售卖,再以低价购买铁器充入,从而缩减正规冶铁场,降低开销,将其中差价敛到自己腰包里,导致国库亏空。” “这……”玥嫣大为叹服,白芷方才所言她云里雾里,可镜夕涧同样听了那些,却不过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大致情况分析了出来。 她发自内心感慨道:“姐姐……我们真是跟对人了,以你的才能,恐当世无双。” 白芷也是如同被一语点醒,可担忧却更甚从前:“小姐想查吗?那波前去查探的锦衣卫个个身手不凡,可没一个从那里活着走出来的,小姐身边可用之人不多,我担心……” 玥嫣闻言,也担心地握住镜夕涧的手:“是啊,小姐,要不你把我带在身边吧,我虽不会武功,可毒术也是天下一绝!” 镜夕涧抬手制止:“国库连年亏空,赋税连年增加,可饶是如此,收入与开支也难以相抵,这等国之硕鼠,人人得而诛之,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时机未到,我不会贸然行动的。” 两人点点头,虽是担忧,却也并未干扰镜夕涧决断。 “还有一个消息,”最重要的事汇报完了,白芷忽而提出另一件事,“在收集情报的过程中,我发现京中许多事件背后都隐隐有这间花鸢楼的踪迹,但他们行事极其隐蔽,我至今不知花鸢楼的主人是谁,反倒是在查探的过程中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连带玥嫣也遭到了怀疑,所以,小姐,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镜夕涧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初把玥嫣和白芷安排进花苑楼,是因为这里打探消息比较方便,却不想竟还有这样意外的发现,白芷的能力她是知道的,若连她都暴露了自己身份,甚至触碰不到对方分毫的话……那这幕后之人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细说,可能判断花鸢楼从属哪方势力?” 然而,一向行事干练的白芷此刻却有些犹豫:“他们行事立场很模糊,有的时候偏向这一方,有的时候偏向那一方,还有的时候对两方都落井下石,硬要说的话,我反倒觉得它不属于朝堂上的任何一方势力。” 那就是江湖了,镜夕涧点点头以示了然,转而问道:“他们知道你们与远春山的关系吗?” 白芷摇摇头:“在意识到可能暴露之后,我就收敛了一切行动,这一个月一来唯一发出去的消息,就只有给老李那封密笺。” 镜夕涧这才稍稍放心下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好,从今往后京城的一切行动由我直接负责,既然你们已经遭到了怀疑,那必定会受到严密的看管,先停止手头一切事务,按兵不动,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撞开,一行人闯了进来。 “搜查!花鸢楼进了贼子,盗走楼内至宝,我们要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 雪芸跟在后面焦急地想要拦,可显然没拦住。 如此意外让房内众人始料未及,玥嫣面上几分慌乱一闪而过,白芷也强装镇定,毕竟她们不知这些人是真的在搜查贼子,还是在试探她们。 自从那行人进来,镜夕涧就坐在矮榻上,低着头,什么反应也没。 为首的侍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镜夕涧跟前,伸出手要将她拉起来:“这位客官,请你配合我们搜查!” “干什么?!” 再抬起头时,镜夕涧面上竟染上几分醉意,她把那人手拍开,摇晃着起身:“酒都喝了两盅了,怎么还没人来伺候?干喝啊!都说了……把你们这最好的姑娘叫来!本公子有的是钱!” 那侍卫头领吓了一跳,看见这人,她仿佛勃然大怒,一挥手:“芸郎,你怎么做的事?!本公子说了,不要放下人进来不要放下人进来!今夜除了姑娘,本公子谁也不见,都给我去门外候着!” 那侍卫头领依旧坚持:“客官,我们要搜查贼子,请你配……” “贼……”镜夕涧双目混沌,晃悠一阵,又好似陡然清醒,逼近侍卫指着自己大吼,“什么贼?!你们看本公子像贼吗?!” 雪芸这时立刻反应过来,忙按下镜夕涧手臂:“公子,他们说是丢了东西,每个房间都要查,你就让他们搜一番,等他们走了再招呼姑娘进来。”镜夕涧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听你的,云郎,我从小就!相信你!咱俩……” 后面她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雪芸朝那几人一示意,那几人立刻反应过来,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雪芸扶着镜夕涧,朝玥嫣和白芷挥手:“算了算了,你们两人先退下,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我扶公子去楼上客房休息。” “嘿嘿……喝酒……”镜夕涧被雪芸搀扶着上了三楼客房,一推门进去,镜夕涧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这时,窗外有一黑影一闪而过,似是在观察她们,她眼神一凛:“追!” 雪芸当即便飞了出去,一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镜夕涧一人。 她的样貌不能被太多人看见,毕竟她和镜闻逸还是很像的,更不用说男装了,若非她那时喝酒上脸了且一直在吼,恐怕早就被人看出了端倪。 喝醉了顺道在客房住下是担心被怀疑,但镜夕涧不能坐以待毙,白芷方才所言勾起了她对这间花鸢楼的好奇心,敌在暗我在明,这种被动的感觉她一向不喜欢。 所以她将房门上好,警惕地走到窗边探查了一下情况,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轻盈地翻身出了窗。 她将发冠摘下,随手挽了个髻,又将直裾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襦裙,最后拿起浸湿的帕子擦了擦脸,转瞬从一个小公子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她翻身跳下楼,落进后院。 前楼闹哄哄,人多眼杂,想来重要信息也不会放在那里,所以她干脆直接进了后院,她现在是女装打扮,哪怕被发现了,也可扮作楼里的姑娘。 不过若非必要,还是不要碰到人为好,她听见身侧后方传来一行人的动静,连忙闪身想要躲进树林里。 结果就是这一闪身,她实实在在地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哎呦!” 那人胸膛坚硬异常,镜夕涧被撞得倒在了地上,那人同样被她撞倒在地,她抬头一看,当即僵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挽着发髻,皮肤白皙,模样姣好的少年,不是长鹤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看着镜夕涧逐渐变的有些奇怪的眼神,长鹤连忙摆手:“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我是在这里做工的,只是负责后厨烧水而已,这不,刚挑了两桶水过来。” 话毕,镜夕涧看向倒在一旁,里面水早已洒干净的两个水桶,面上浮现几分歉意:“嗯……不好意思。” 长鹤当即笑逐颜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没事的,小姐,两桶水而已,我力气很大的。” 说完他屈起手臂,向镜夕涧展示了手臂上的肌肉,把镜夕涧逗得直笑。 “不过……”长鹤起身将镜夕涧拉起,“小姐,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我……”镜夕涧一时语塞,她脑子里当即浮现出“本公主是来找小倌的”这个借口,但看着长鹤清明的眼眸,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镜夕涧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后方传来的那道张扬又跳脱的声线。 “梓秋邀我上后院一叙?好啊,她真是有心了!上次一别,已有一月未见,这下本王可要好好一赏梓秋姑娘舞姿,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耳熟。 假山后方那一行人显现,其中为首的便是笑得一脸傻气的镜闻逸,而他身旁簇拥着一大群姑娘下人。 “……”镜夕涧转过头来,斩钉截铁地对长鹤说,“是这家伙非要带我来的,我不想去那花柳地,所以躲来了后院。” 长鹤看看镜夕涧又看看镜闻逸:“欸?小姐和逸王殿下是……” “他是我胞兄。”镜夕涧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他一番,“你也认识他?” 长鹤点点头:“听人说的,逸王殿下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了,我在这也不过才做了五天的工,这已经是见到他的第二次了。” 镜夕涧面上的笑容有些崩裂,似乎下一秒就再挂不住:“常客……” 长鹤看着嘴角抽搐的镜夕涧,担忧地问道:“小姐,不,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她在远春山上日日兢兢业业,不敢松懈半分,他镜闻逸倒好,在这京中日日寻欢作乐! 镜夕涧努力压下不断抽动的嘴角,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不用,叫我小姐就可以了,还有,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所以还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 “什么?小姐要成婚了?!”长鹤惊呼一声,睁大了眼睛。 镜夕涧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我要成婚……很奇怪吗?” 长鹤道:“没,没有……” 这时,镜闻逸一行人也走到了她身边,镜闻逸显然认出了她,有些惊讶道:“夕涧,你……” 为防止他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镜夕涧勾起一抹笑容转身,打断了他的话语:“皇兄,我在前楼等得不耐烦了,就来后院逛逛,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 镜闻逸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不过他立刻就接了下去:“是啊,我现在要去亭子里见梓秋姑娘,你去吗?”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你就好,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镜闻逸点点头:“好。” 16. 官铁案(叁) 镜闻逸走后,镜夕涧转身看着长鹤身上的片片湿痕,满含歉意地拿起一边的木桶:“实在不好意思,我帮你重新打水吧。” 长鹤吓了一跳,忙要从她手里把木桶拿走:“不不不,交给我就好,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小姐来呢!” “我来吧,你辛辛苦苦挑水过来,却被我撞翻了,我实在过意不去,至少,还请让我帮你把桶送到水房。”镜夕涧态度异常诚恳。 看着镜夕涧面上轻柔的笑容,长鹤莫名其妙呆了一阵,一天冗杂劳累的活计下来,他身上只剩疲惫,这个人却突然出现,成为了重复间唯一的意外。 她面上的笑容如此浅淡,让他除了恬静,便再感受不到其他。 就在他看着她直发愣的这段时间,镜夕涧已经拎着木桶转身走了。 “诶……!”长鹤反应过来,连忙拿起地上的扁担跟上她。 他将空空的扁担扛在肩上,双手轻松地搭在上面,似是极为在意地频频俯身探向镜夕涧:“你这样……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关系吗?” 镜夕涧不明所以:“有什么关系,你也听到了,我那好皇兄心系梓秋姑娘,恐怕没时间理我。” 长鹤微微垂眸,看着她挺翘纤长的睫毛:“不是……我是说,小姐怎么说也是公主殿下,若是被旁人看到和我这个下人走在一起……” 镜夕涧无奈:“什么上人下人,都是旁人造出来庸人自扰的,我都不在意,在我身边只有亲疏远近,你若再说这般话,我只当没你这个朋友。” “朋、朋友?”长鹤呆滞一瞬,旋即激动地将肩上扁担拉了下来,再次探身确认,“小姐,你是说,我们是朋友?” “是呀,我们一路上生死与共,在必要关头选择信任对方,难道这还不算朋友吗?” 镜夕涧抬头向他看去,他的声音是满含欣喜的,只是不知为何,却又恰巧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纠结,这丝纠结很隐秘,隐秘到只有一瞬,便恢复如常。 “小姐,你走错了,水房在这边。”长鹤出声给他指了右方的小径,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到了水房,镜夕涧便提着木桶接水,接满之后,两人一人一个朝后厨走去。 “你和我想象中的公主完全不一样。” “我在山上长大,自然不一样,”镜夕涧看向他,“不过,就算是我在皇宫里的那些皇姐皇妹,跟你想象的可能也不一样,所以还是只有相处才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是呀。”长鹤点点头。 走到后厨,长鹤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替她把门帘撩开,转身笑道:“晚上外面有些凉,小姐进来等吧。” 镜夕涧从他臂下过去,将水桶放在地上,长鹤提着水桶将水倒进大锅,动作娴熟地往锅炉里添着柴,他手腕上依旧绑着束腕带,只是或许是因为做工,变得灰扑扑的。 他将大锅前的那个矮凳给镜夕涧递过来,自己就蹲在锅旁,歪头看着底下火势。 虽说自从认识长鹤,他就一直是这副市井模样,更何况有些细节是装不来的,可镜夕涧就是觉得不对劲,拥有如此武功,却要来这里做一个烧水下人,若非他别有用心,就是这楼里当真是卧虎藏龙了。 冶铁坊一事远在天边,可花鸢楼却关系到她两个密探的安危,但她若贸然查探,必定打草惊蛇,可长鹤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她只找他,在他身上了解一些信息的话,既不会引人注目,后续行动也会方便些。 “其实……”锅底的薪火渐渐燃烧起来,在镜夕涧眼底跳动,仿佛一瞬与那时回忆重合,将人扯回那夜,“在我们相处的那几天,有的时候,我总觉得看你看向我的眼神中会有一种纠结。” 她将下巴放置在手肘上,似是在思考措辞:“我一直不明白那种纠结是什么,可某天夜里,我突然想起了在远春山上的时光。” “我一直都很喜欢和小动物玩,远春山上的那些动物我基本都能叫出名来,但唯独圈养的那些牛羊猪,我总不会离它们太近,因为我知道它们的宿命是什么,总有一天,它们会被送上餐桌,所以我不想与它们产生太多交流,免得到时候伤心。” “想到这些的那一刻,我便恍然大悟,才发现你的那种纠结,应当是与这种类似的。” 她忽然转头看向长鹤:“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宿命?” “你到底是谁?”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长鹤垂眸,躲避了她的眼神:“……” 镜夕涧等着他的回答,可他什么都没说,唯有火焰在两人之间噼啪燃烧着,像是要烧干一切,将人蒸发。 镜夕涧倔强的看着他,可长鹤始终不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她面上神情渐渐冷淡下来,仿佛赌气一般噌地起身。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停在门口,并未转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让你非常、非常伤心!” 说完,她便用力踏着步走了,故意弄出好大的动静。 长鹤猛地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垂在手边的拳头紧了又紧,可始终没有追上去。 在后院等了一阵,镜夕涧就见到了从亭子里走出来一脸意兴阑珊的镜闻逸。 镜闻逸见到她很高兴,老远就招呼上了镜夕涧:“今日真是载兴而归,走,打道回府!” 直到出了花鸢楼坐上马车,镜夕涧都在面色凝重地思考事情,镜闻逸靠在靠背上主动缓解气氛:“你今日怎么也来了?莫非是想趁成婚前好好体验一把?这样你早说,赶下次我再带着你来。” 正好她心情不怎么样,没好气道:“我来是有正事的,哪像你,寻欢作乐,不思进取。” “镜夕涧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镜闻逸大为惊叹,瞬间坐直身子,朝她指指点点,“送去你远春山的情报,哪一次不是我亲自过来帮忙传递的?” “哼。”镜夕涧撇开脸,“懒得理你。” 镜闻逸得意万分:“我看是没话说了吧。” 镜夕涧忽而想到了什么,向他打探:“我问你,你来花鸢楼这么多次,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察觉到镜夕涧的语气,镜闻逸也开始认真起来,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花鸢楼从不强迫红倌接客,楼内护卫也个个身手不凡,这可不像开门赚钱的样子,我怀疑这间楼就是个幌子,实则是个大型的情报收集站,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青楼这种地方本就适合收集情报,不做这些才更让人意外吧。” “不是这些,”镜夕涧有些焦急道,“这间楼背后的人,你有查过吗?” “这……”镜闻逸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好查的?你去饭店吃饭就行了,要把人家厨子带走,这是干什么嘛。” 镜夕涧心有不甘,气鼓鼓地踹他一脚:“真不知道你这十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镜闻逸连忙辩解:“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你最大的忙了,要是再做多了,岂不是让人怀……” 下一秒,马车窗牖上的窗帘晃了晃,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雪芸破窗而入,精准落到了马车中央。 她起身,朝镜夕涧抱拳行礼:“殿下,房间的后事处理干净了,我在追那个黑影的时候,发现他和花鸢楼其他护卫集合了,应当是对当夜他们所怀疑的人每个都观察了一番,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我就什么都没做。” 镜夕涧思忖片刻:“你是说,他们的查探,不止针对我们?” “是,”雪芸道,“那黑影武艺稀疏平常,若说是知晓殿下身份还派这样的人前来,还是有些牵强的。” 镜夕涧点点头,白芷与玥嫣都是一流的密探,职业素养不必多说,若她们遭到怀疑,也会有一套处理方式,那就是立即切断与上级联系,再刻意多接触些人,让自己接触的每个人都变得可疑,从而降低上级被发现的可能性。 “这就是雪芸女侠吧,早知皇妹身边有能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镜闻逸热情道。 雪芸看向这个镜夕涧常言不学无术的皇兄,礼貌点点头:“逸王殿下谬赞。” “哎,不必那么多礼数!”镜闻逸挥挥手,依然是一张大大的笑脸,“既是皇妹信任的人,那便也是我的亲信,今后在这京城啊,还需劳烦你替我照顾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逸王府提。” “谢殿下关怀,不过照顾公主殿下是我该做的,不需任何人劳烦。” 看着镜闻逸受挫的神情,镜夕涧忍着笑意,虽说雪芸在她面前时常莽莽撞撞,但若真要她做事或者是对旁人,那就是惜字如金的高冷女侠了,平等地防备出现在镜夕涧身边的每一个人。 马车又赶了一段路,镜夕涧对镜闻逸说:“好了,把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是偷偷从后门出来的,就不从正门回去了。” 17. 官铁案(肆) 镜夕涧坐在卧房躺椅上,查看着雪芸从京城收集而来的八卦传闻等,忽而头也没抬地问道:“雪芸,有没有其他密探传来消息?” 正在擦拭花盆的雪芸停下手中动作,摇摇头:“殿下,我知你心系冶铁场一案,但目前为止,我们的确没有更多消息。” “怎么会没有呢?”镜夕涧坐起身,将手中书卷放置一边,“朝中势力,统共就那么几支,不是这个做的,就是那个做的呗。” 雪芸一愣:“殿下是说……” 镜夕涧眯眼一笑:“若这真是某个党派所为,那将对我们而言是绝佳的机会。” 跟了镜夕涧这么久,雪芸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抹布,忙点头:“是啊,若能找到证据,不仅对殿下而言是大功一件,还能借此机会铲除他人势力!” “不错。”镜夕涧将手在桌面上,看着远方,思索着一叩一叩。 能查到证据再借皇帝之手铲除异己自然最好,可皇帝会允许她插手朝中之事吗? 呵,就算不允许,难道她就不参与了吗? 不过若是决定要插手,最好是换个方式隐居幕后保险些,所以,要先借此机会假投太子和二皇子中的某一方吗?可这样一来,皇帝那边…… 雪芸试探着出声:“需不需要我启动几个身手好些的密探去查探一番?” “不,”镜夕涧的思绪被拉回,她斩钉截铁,面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启用密探的。” “殿下……”雪芸着急地看过来,看着镜夕涧面上的决绝,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担心兄弟姐妹们的安危,可您的安危在我们心里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心里有数,不用多说了,雪芸,你去替我准备些火药,软甲,绳索,打火石之类的以备不时之需。” 雪芸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作罢:“是。” 雪芸走后,镜夕涧沉浸在思索之中,没有注意到周围,她刚想坐回躺椅,忽而睁大了眼睛,顿觉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动。 只一瞬间,便有一人闪身立于她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她反应过后立即掰着那人的手用力挣扎,只是身后那人力气却大到她无法反抗,那人嗓音低沉:“别喊。” 镜夕涧挣扎无果,此人身手远在她之上,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说话,只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 下一秒,那人松开了她,她刚想与对方谈判,却见对方绕至她身前,竟单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镜夕涧张开嘴:“……?” 那人低垂着头,从怀里拿出一块金色密符:“臣锦衣卫指挥使迟川,奉上命持密符传密旨,参见六殿下!” 锦衣卫指挥使? 镜夕涧看向这个穿着一身飞鱼服的迟指挥使。 这人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动作利落干练,腿型劲瘦修长,只是再往上看,脸倒是与这样的身材不太相符。 许是头发剪了还不够长吧,他干脆没有束发,一头齐发披散颊边,堪堪与下巴齐平。脸白白净净,面上表情单纯又坚定,倒是有几分可爱。 视线此人手中密符和密旨上的私章“广运之宝”,镜夕涧没来得及思考,忙起身面北跪下:“儿臣接旨。” 迟川抬眼,看见跪在他前方背对着与他跪成一串的镜夕涧,好似宕机了几秒,而后噌地起身,后退了两步。 “?”镜夕涧偏头看了一眼此人奇奇怪怪的举动,心中不由有些疑惑,连宣读圣旨的流程都如此生疏,这人……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吗? 镜夕涧心中嘀咕,可此人这一身飞鱼服与圣旨又做不了假,便倾耳聆听密旨内容。 迟川面北而立,紧张地盯着圣旨一字一句宣读:“皇、皇帝密谕度厄公主:朕近日察……蜀地西城郊嘉湖附近有百姓频频失踪,巡抚及布政使司畏人之势密而不报,朕深感失望,故今特命锦衣卫指挥使迟川亲……赍此谕,密达于汝,与汝共查此案,莫负朕望。” 什么? 无怪乎镜夕涧会如此惊讶,白芷他们发现的那家地下冶铁坊就在蜀地西城郊附近。 天下哪有那么多大案,说什么百姓失踪,这恐怕就是同一个案子,她正愁怎么名正言顺地查,结果皇帝竟然下了密令,让她参与彻查?! “殿、殿下,”见镜夕涧身形停滞,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语调僵硬,小声提醒,“该接旨了。” “臣领旨。” 镜夕涧愣愣起身,查案不交大理寺也就算了,还偏偏传了密旨让她来查? 她视线落在迟川身上,迟疑着,莫非让她一起只是个幌子,镜帝本意是要这位迟川大人来查? 是了,朝中直接听命于镜帝,没有上级的三大特务机构,东厂西厂锦衣卫,而锦衣卫除了专理诏狱,探查案件之外,还有一项职责,那便是:内部监察。 镜帝如此忌讳走流程上报大理寺,莫非也怀疑此事跟她那两个皇兄有关,担心朝中内部阻挠? 既如此,那此事是镜帝所为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至于为什么让她查……难道是想通过她,从而借定国公之势震慑那两党? 可这也有点牵强啊……有这功夫,直接给裴遣或者定国公下道密旨不好吗? 见镜夕涧呆愣在原地,迟川着急道:“过几天陛下圣旨会送到公主府上,届时还请公主随臣前往查探!臣告退!” 急急说罢,这人脚尖一点,咻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镜夕涧目瞪口呆:“这人……” 怎么进京一趟,她身边净遇上些好似不太正常的人? 迟川刚走,雪芸就抱着包行李匆匆进来,将包往椅凳上一丢就急忙走到镜夕涧跟前:“殿下,外面传来通报,说裴大将军请见。” “……裴遣?” 裴遣到访可是件稀罕事,镜夕涧连忙起身:“快请进来!” 不一会,雪芸就带着裴遣来到了殿前,镜夕涧站在殿前,瞧见裴遣面上似是不大高兴,但对方还是走到殿门前朝她行了礼:“见过殿下。” “将军免礼,快请进。”镜夕涧侧身抬手,进殿后,她朝雪芸道,“雪芸,快给将军沏茶。” 雪芸上了一壶茶,裴遣往镜夕涧对面一座,宽袍当即垂地,镜夕涧小心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出言:“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遣抬手将茶饮下,镜夕涧眨了眨眼,刚想说“这是沸水”,就见裴遣啪地一声将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摔,镜夕涧也就闭上了嘴。 裴遣刷地抬眼,一双鹰眼直直瞪向镜夕涧,看得镜夕涧心里有些发虚:“将军……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小公主,上次见你对朝中一事似是有所了解,我问你,你对朝廷近几年的财务开支有何看法?” 见裴遣神情严肃,镜夕涧也没多问,小心斟酌着话语说出自己的看法:“实话就是很差,一月前,朝廷盘点去年收支,整个大启朝两京一十三省统共缴收税银四百七十三万六千两,需要批红的开支加起来却有七百五十七万九千两,二者相抵,出现了整整近三百万两白银的赤字,其中兵部、吏部、礼部、工部,均有说不清的大项开支,可他们上头都有人护着,这件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父皇明知道有问题,却捉襟见肘,难以下手整治,更何况……” “更何况,他未必就没有从中获益,对吧?”裴遣闻言,沉默着补充道。 镜夕涧点点头,她有些好奇:“将军不是一向只对打仗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财政了?国库就算再空,也不会亏欠前线行兵打仗的粮草才是。” 裴遣闭上了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心烦意乱:“还不是上次庆功宴,你那好父皇将盐铁专卖权给我了,稍微一查,漏洞百出,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这账得算到我头上,哼,这种赏赐还不如不要。” 镜夕涧一愣,随即想起庆功宴上镜帝所言。 ——“朕念裴将军竭诚之志,众战士劳苦功高,特赐黄金万镒、白银十万两、蜀锦千匹、凤穿牡丹碧玺一座、三足芙蓉石珐琅薰炉一尊,特许盐铁专卖权十年!” “噗。”镜夕涧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裴遣死死捏着手中茶杯,黑沉着脸咬牙道:“你们皇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我就回塞北,京里这群破事,就留给你们镜家人自己处理吧。” “别这样嘛,将军,”镜夕涧忍着笑说了一连串好话,“将军乃国之栋梁,我大启之护国战神!眼下国有大难,将军怎可视而不见?更何况这件事若是交给别人,一来那人未必有这个能力,二来父皇也未必放心啊。” 裴遣大手一挥:“行了,你那父皇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查到最后,肯定跟你那两个皇兄脱不了关系,索性直接绕过他们来找你了,京里的事我不清楚,但你那胞兄 或许知道些,这次若是你们帮了我,来日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镜夕涧琢磨着他的话语:“将军想是和镜闻逸合作?可朝中之事,定国公裴镇峰大人不是更为了解吗?” “只是各取所需。”裴遣道,“裴家毕竟是臣,且立场中立,不好直接参与皇子之争,更何况,这是我的事,我也不想牵连裴家。” “将军此等有担当之人,世所罕见,”镜夕涧点头称赞,话锋一转,“不过,将军不必征求镜闻逸的意见,他的事,我可以做主。” “哦?”裴遣抬头看她一眼,“公主深藏不露。” “彼此彼此。”镜夕涧揭过话题,面容淡淡,“不过,和将军一样,不到必要时候,我也不想牵扯他。” 她勾唇笑了,看着裴遣循循善诱:“关于将军所查一事,我这里的确有些线索,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将军若是同意,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裴遣有些意外,他只是大致知道官铁生意有问题,但要真让他查,他根本不知该从何查起,而这个传闻中不受宠的公主明明和他同日回京,竟已有了线索? 要按往常,此等带有明显诱捕性的交易他是万万不会做的,然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切入口,也总比他在国公府里做个无头苍蝇强。 于是他让步:“说说看。” 镜夕涧直视着他的眼眸,斩钉截铁:“我想和你一同查案。” 裴遣一扬眉,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了抓国贼,立功,为百姓谋福。”镜夕涧道,“这些理由,不够吗?” 裴遣沉沉盯着她看了一阵,镜夕涧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让人看不穿。 最终他道:“够,我答应你,小公主,合作愉快。” 镜夕涧笑了:“合作愉快,不过我还需准备几日,到了那时候,我会主动找将军的。” “别让我等太久就好。” 事情谈妥了,裴遣却岿然不动,依旧坐在她对面闷声喝着茶,镜夕涧疑惑地问:“将军,还有事吗?” “呃。” 裴遣眉头深深蹙起,瞧着竟比方才还要纠结百倍,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又有什么遏制着他无法开口,如临大敌。 镜夕涧有些好奇,这可不像是平时杀伐果断的裴大将军会有的模样,她微微探身询问:“将军,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分忧吗?” 看着镜夕涧好奇的目光,裴遣似乎更加烦躁了,瞥了她一眼,硬着头皮说:“本将军只是……” 镜夕涧眨眨眼睛:“只是?” 裴遣将手一挥,只是动作显然没有方才硬气了:“本将军只是想说,娶你也不是不行,省得你那父皇还有皇兄轮番往我府上塞人,本将军现在看见那些女人就烦!” 她忽然想起送进国公府那一轿又一轿的美娇娘,倒是没想到这才第五日裴遣就坚持不住了,她忍住心中笑意,惊讶地点点头:“将军这是在提亲啊。” 随即她又有些疑惑:“可是我朝尚公主……好像是有流程的吧?” 一旁站立在绳索上的秋夕一仰小脑袋,扑腾着翅膀接了话:“提亲礼,笨蛋!” 听着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和那声字正腔圆的“笨蛋”,裴遣的面上更黑沉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我此举是无奈所为,你不要太过分了。” 镜夕涧依旧笑意盈盈:“我知道。” 他像是生怕镜夕涧误会一样补充道:“我先向皇帝表达意向,等风波过去了,我再找时间毁了婚约,或者与你合离。” 这话说的,仿佛镜夕涧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般,镜夕涧顿时不大乐意:“听闻将军的意思,好像是想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兔死狗烹?” 镜夕涧每说一个词,裴遣面色就黑下去一分,他轻嗤一声:“当然不会亏了你,我说了,作为交换,只要不牵扯国公府,有什么需要的,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听了裴遣所言,镜夕涧简直心花怒放,有了他的承诺,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顺利多少,她高兴一拍手:“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将军,哦不,未来的驸马爷,过几日见喽。” 裴遣是黑着脸离开公主府的。走出府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公主府”的牌匾,只觉得那黑漆漆的牌匾宛如黑云压城,压得人无比绝望,他仿佛透过其看到了自己赘进公主府,成为驸马爷的黑暗未来。 18. 官铁案(伍) 裴遣走后,雪芸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快步进了内殿:“殿下,我见裴将军面色不善,他没有为难您吧?” “怎么会?”镜夕涧面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裴大将军听闻我要查冶铁场一案,特意要为我保驾护航。” 雪芸想起裴遣离开时那阴沉面容,卡壳片刻:“殿下……你确定?” 镜夕涧一笑,从她手中接过行囊,一一清点着里面的物品:“对了,方才锦衣卫指挥使来了一躺。” “锦衣卫指挥使?!” 雪芸惊讶之余又有些着急,毕竟任何能够不被她发觉而接近镜夕涧的,都会是巨大的威胁。 “他精准地算在我离开的第一时间进来,说明他已经观察我们一段时间了,而我竟然没有发现。”雪芸懊恼不已。 镜夕涧倒是比她还无所谓:“这世间总有人武功比我们高,可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我们产生威胁,不是吗?” 雪芸点点头,她信任自家殿下的能力:“能派得动指挥使的,恐怕也只有皇帝老儿了,殿下,发生了什么?” 镜夕涧也正琢磨,她放下东西望向窗外,有节奏地拿纸背敲击着手掌:“他下了密旨,要我查冶铁场一案。” 雪芸闻言更加震惊:“什么?!是我们查探一事暴露了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父皇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有了线索,但他既将锦衣卫指挥使派给了我,说明的确是带着诚意的。” “万万不可大意啊殿下!”雪芸焦急,“会不会是皇帝老儿想借幕后之人的手,或者锦衣卫指挥使之手除掉小姐?” 镜夕涧果断摇摇头:“不会的,他要杀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动手,还会允许我活着走到京城?” “莫非他是想通过我,进而培养镜闻逸与那两方抗衡?”镜夕涧脑中灵光一闪,但随即连她的语气中都有些不确定,“可就镜闻逸那样的……恐怕有点不行吧,而且培养镜闻逸,早干什么去了。” 能力怎么样先放一边,镜闻逸他根本就不想争啊!一跟他说国家大事,就跟要他性命一样喊得比杀猪还凄惨,让这样的人去争? 雪芸眉心一动:“也许,陛下是想培养您成为朝中第三党派,与那两位抗衡。” “我?”镜夕涧闻言吓了一跳,她快速眨眼消化雪芸所言,面上渐渐染上疑惑,“可我母族什么势力都没有,那两方却已控制了朝廷半壁江山,培养我需要培养到什么时候去?” 她面色一沉:“更何况,我只想度王朝灾厄,不想争权夺势,更不想留在京城。” “事在人为,殿下,您一下山,陛下就把朝中一品大将军,定国公亡兄唯一的儿子裴遣给了您,如果你们真的成婚了,这就是你在朝中的第一支势力,更何况……”雪芸一咬牙,“您还是秦老先生亲自教出的徒弟。” 是啊,上至官家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无人不知当年太祖能打下天下,大半功劳都在太师一人身上。 太师秦生出身草野,却凭借其武侯之才一举灭晟,之后更是提出各项变革,让整个中原地区欣欣向荣,声名响彻朝野,贯穿青史。 只是在有了她父皇后,事情就变了。 秦生既是太师,自然负担起了教导诸位皇子的职责,可对于一位自幼长在宫里,一出生便天下太平的皇子来说,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都离他太远了,太师悉心想要授予他治国韬略,于他而言都成了某种压迫。 太师与帝王的关系,向来都有些微妙。 管得多了,储君心有怨言;管得少了,又恐其不能成材。 镜帝本就忌惮秦生,太祖死后更甚,刚登上皇位之时,他日日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总怀疑秦生是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直接废了他这个皇帝。 加之秦生因以雷霆手段变革惹怒了不少守旧派的人,整个朝野有半数人整天盼着他死,可就在这时,他却为救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主动辞了官。 镜帝自然大喜应允,留下一个失去太师庇佑的秦家,正好可以为镜帝所用,只是无太师辅佐,这么多年,他们就把朝廷治理成了这个样子而已。 镜夕涧感慨:“如果师父真的有心争权,当年他会一人承担守旧派怒火而将镜帝撇得干干净净?如果……师父真的成为天下之主,朝野这幅党派林立一塌糊涂的局面又岂会出现?” 雪芸连忙出声:“殿下,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我就是发下牢骚。”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蜀地西城郊百姓状告大理寺,嘉湖附近频有百姓失踪,而地方巡抚及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知府却知情不报,为彰大启法度不可触犯、皇家威仪不容轻视,今特派锦衣卫指挥使护送度厄公主前往蜀地视察,钦此。” 半月后,圣旨下来,一辆马车自公主府缓缓西行,驶向蜀地。 然而这驾马车里却没有镜夕涧。 因为早在诏书下来的半月前,镜夕涧就已经和锦衣卫指挥使迟川先行前往了蜀地,见过了渭江知府,眼下,他二人正对坐在西郊附近的茶馆饮茶。 蜀地四面环高山,来去皆栈道,一行人乘船顺长江而上,跨荔枝道,一路穿山越岭,路途艰险,果真是蜀道难。 先前迟川说什么也不肯与她同坐,说什么尊卑有别不可僭越,被她往腿窝踹了一脚,也就乖乖坐对面了。 “迟大人,你觉得那知府有问题吗?”镜夕涧抬手饮下茶,问迟川道。 迟川蹙眉,似在思索:“嗯……说不上,只是作为知府,对于政务也太陌生了些,瞧着倒像……” “像个傀儡。”镜夕涧替他接上了话。 就在几天前,两人见渭江知府时,那知府却连嘉湖附近的工程都不了解,甚至与他们说话时,还频频看向师爷。 镜夕涧手指轻点桌面:“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这等狐狗不必理会,抓住背后的豺狼才是大事,不知锦衣卫调查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就有一身形利落的人走至他们面前,低头汇报道:“六殿下,迟大人。” 迟川点点头:“可是查到了?” “是。”那锦衣卫低头道,“渭江知府是五年前新上任的,五年前此地还政历清明,可上任知府不知何故突然失踪,这才换成了现在的知府,也不怎么管事,现在整个镇上下靠的几乎是师爷。” 镜夕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辛苦了,继续盯着。” 锦衣卫一应,消失在了原地。 裴川在约定的时间按照地图走上茶馆二楼,看见镜夕涧对面的迟川时,就什么都懂了。 感情这皇帝老儿早就知道他会来找镜夕涧,也早就做好让他一起去查案的准备了! “哼。”裴遣落座,腰间银饰也叮呤当啷地跟着落下,他依旧是一脸凶相,问个话好像要杀人,“你那个护卫呢?” 镜夕涧反应了一阵,才明白他说的是谁:“雪芸有别的事要做,不劳将军操心。” “我操心你?”裴遣嗤笑一声,“我是担心你路上死了,皇帝老儿拿我是问。” “将军放心,我虽没将军武艺高强,却也没你想的那么弱,就是现在让我杀了你,我也不是没有法子。”镜夕涧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争辩,可旁边披着斗篷一直都未说过话的迟川却猛地抽刀,铁刃出鞘,架在了裴遣脖子上! 裴遣耳侧发丝垂落,双眼一眯,语气沉了下去:“ 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迟川着急:“你不能对陛下不敬!” 裴遣面色依旧不见分毫慌乱,还抬了抬头:“我没闯进乾清殿去那张龙椅上坐一坐,就算给他镜帝老儿面子了。” “噗,咳咳!”镜夕涧将手中茶盏放下,自斗笠帷帽间抬起双眸,“将军……连这种话都敢乱说?” “你也说是乱说了,”裴川毫不为意道,“我裴遣如何,皇帝自有决断,是不是,迟大人?” 镜夕涧抬手轻轻拍了拍迟川紧绷着肌肉的小臂:“迟大人,放轻松,眼下明明是裴将军休沐之时,却被塞了这样一份苦差,任谁都会有些小脾气的。” “小脾气?”裴遣被气笑了,却又奈何不了镜夕涧,只能抱起双臂别开眼,发出了他标志性的冷哼。 “哼。” 在镜夕涧安抚之后,迟川手臂当即一松,抽回了刀。 裴遣冷哼一声,面色虽有些难看,却也没再计较:“早来这么多天,究竟都干什么了?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查到。” “将军想知道的话,不妨再随我去现场看上一眼吧。”镜夕涧抬了抬眼皮,将杯中茶水尽数咽下,起身。 嘉湖附近某处山间关隘。 料想这里曾经是有建筑的,因为它附近有打好的井,只剩一半的围栏,只是现在都已成了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什么都没留下。 裴遣蹲下身,拈起一抹烧断的木梁,深深蹙起了眉:“你该不会想说,这就是我们要查的地方?” “是。”镜夕涧走至他身边,望着这一地的狼藉,“也许,在这里第一次被人发现的时候,它就被毁了。” 裴遣面上表情渐渐崩裂:“那不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非也。”镜夕涧随即同样半蹲下来,“师父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 她垂眸,用修长的手指拈起地上另一抹尘土,递到裴遣面前:“将军不妨闻闻看,这是什么。” 裴遣轻轻翕动鼻子嗅了嗅,下一秒,他面色一凛:“火药。” “是啊,火药。”镜夕涧轻弹二指,将手上尘土抖落,起身。 “自从隋唐众炼丹家受药王孙思邈《千金方》启发发明火药,各代帝王就热衷于用其装备自己的军队,因它破坏性极强且不稳定,受到了官家牢牢的把控,而大启唯一一支配有火药的军队,也只有皇宫三大营中的神机营,而神机营,是就连太子和二皇子都绝对无法染指的势力。” “此地活动痕迹范围方圆百里,将军能否回答我,如此规模的火药,他们是怎么得到的?而这些,又是否就是他们全部的储备?” 裴遣沉默了,他盯着地面,久久未动。 如此规模的火药,也就是用在了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若是用在金陵城里……他不敢想象。 有常言道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 蜀地之乱,乃天下大乱之前兆。 “这不是贪污,这是造反。”裴遣起身,深吸一口气。他目光森冷,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滔天怒意,“看来,这案子,我裴遣是要跟到底了。” 迟川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切:“来晚了……” “不。”镜夕涧摇摇头:“对方早有防备,只要此地被人察觉,就是它该被毁的时候,早来几天晚来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裴遣垂眸,咬牙低吼:“到底是哪个党派,哪个势力做的。” 镜夕涧拍拍他的肩膀:“将军放心,这几天我们并非一无所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拜托迟指挥使做的事,想来也办得差不多了吧?” “事?”裴遣闻言抬起头,与镜夕涧一同看向迟川。 19. 官铁案(陆) 见镜夕涧看过来,迟川朝她一点头,随后将手放在嘴边,几声特殊的哨响自他口中传出,下一秒,一锦衣卫飞身落在几人面前。 他单膝跪下:“六殿下!迟大人!裴将军!” 迟川比划一下:“事……” “是!”那锦衣卫起身,自袖口中拿出一纸卷轴展开,“属下按照六殿下吩咐在西城郊附近搜查类似的冶铁坊,除此地之外总共发现了三处,但都已被摧毁。” 镜夕涧上前几步,将卷轴从他手上拿走,打开,垂眸看着这份地图。 这是西城郊的地图,几个发现冶铁场的地方都已被标红。 镜夕涧抬头看了那锦衣卫一眼:“确定没有别的了?” “是的,属下按指挥使指令带领锦衣卫以渔网之势搜索了西城郊,发现的被炸毁的冶铁场就是这几处,”锦衣卫低头,“还按照殿下吩咐,特意记下了规模。” 镜夕涧点点头,抬手一扬,下一刻,那封卷轴被以两枚暗器钉在了一旁的枯树上。 她走到那棵枯树面前,将四根丝线一端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又按照卷轴上所标冶铁场规模,给每根丝线的另一头系上了不同个数的相同小砝码。 裴遣走到她身边,看着树上钉着的卷轴,对她的举动感到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镜夕涧一边拿出四枚银针分别插在地图的四个冶铁场上,一边解释:“既是冶铁厂,岂能不炼铁?可炼铁的话,这铁矿又是从哪儿来的?” “矿山。”裴遣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可既然是地下冶铁厂,矿山的位置一定会更加隐秘,且没有被官家征用,没有人找得到。” “没错,他们毁掉冶铁场就是为了保护矿山的秘密,而只要将矿山保下,他们就可以再造四座,六座,十座冶铁场,”镜夕涧道,“没人找得到矿山,但有人可以推断出来。” 她将系好铁块的丝线分别搭在插在四个冶铁场上的钢针上:“其实这是一种商人常用的设置厂房和仓库的方法,打个比方,如果我在金陵城开了一家饭店,需要四家商铺分别向我的饭店供应蔬菜、肉类、调味料以及招牌盐水鸭,那该怎么选择这四个商铺才能保证每个商铺距离饭店的运输距离最短呢? “商人们想了个选址的办法,那就是按照每个市场需要输送物资重量的不同,转换成对应的砝码,挂在它对应的商铺上,再将这四根丝线尾端系在一起,让它自由下落,尾端绳结最终落下的地方——” 镜夕涧放下手中砝码,任由四根丝线绷紧,在钢针上自由垂落,尾端绳结最终落在了地图上的某点。 “就是矿山的地点。” 她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几人,微微垂眸揖了揖:“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走吧。” 那是一处更加曲折幽深的山谷。 哪怕有地图,他们也在这里迷路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找到那个可能通往矿山的山谷时,已经是深夜了。 三人躲在山谷百米开外的丛林里,始终不敢靠近。 镜夕涧正扒在一棵树上往外探出头,屏息仔细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裴遣在镜夕涧头上找了块地扒着,想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豪气无边、勇冠三军,何曾有过这样猥琐的时刻? 不知待了有多久,裴遣终于不耐烦了:“我们就这么扒着也不是事啊,小公主,这里这么隐蔽,寻常人也难以找到吧,你说有没有可能,里面没有把守?” “将军是在开玩笑吗。”镜夕涧转动眼珠子向上看去:“既如此,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英勇无边的裴大将军不如身先士卒去看看?” “这……”裴遣语塞,话锋一转,“我这不是见气氛沉闷,开个玩笑吗?” 镜夕涧语调悠悠:“从我朝大将军口中说出的话,岂能当做儿戏?将军是我大启第一猛将,冲锋陷阵应当不在话下才是。” 裴遣咬牙:“公主不也是星君下凡,专度灾厄吗?我看探路的活计公主再适合不过了,哪怕遇到什么,公主也能逢凶化……” 裴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蹲在最下面的迟川却不知为何突然猛地起身,脑袋重重撞在镜夕涧的下巴上! “嘶……”下巴突然闭合咬到舌头,镜夕涧眼冒金星,泪都渗了出来,“迟大人……您这又是干什么?” “对对对——对不起,六殿下!”迟川手忙脚乱,有些着急:“但你们先别说话!有人来了!” 听闻此言,镜夕涧也顾不上舌头疼痛,连忙看向远方。 夜色无边,山坳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阵,镜夕涧果然看到一小队人推着车由远及近。 三人面上表情瞬间一收,没有妄动,俱是屏息凝神。 快走到他们跟前时,那一队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裴遣眼神一凛,将手缓缓探向腰间宝剑。 镜夕涧也悄悄拨弄手中指环,注意力更加集中,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要死了,干什么突然停下?!”后面的人因这一停,险些撞到前面,嚷嚷着。 “叫什么叫?黑灯瞎火的,被石头绊到了!” “行不行啊你?” “行行行,走了走了!” 那队人走后,几人这才松懈些许,镜夕涧仔细观察着他们方才路过的地方,小声对迟川说:“迟大人,麻烦你去他们刚刚路过的地方看看,刚才那一磕,应该掉了东西才是。” “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咻的一声,身旁一抹刺着宝相花纹的红色衣摆一闪而过,不过几息,迟川便拿着几块红褐色的矿石闪身返回,交到了镜夕涧手里。 镜夕涧拿起矿石颠了颠,从怀里拿出一根细小的针靠近矿石,那针立刻吸附在了矿石上。 她将针收回,望着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山间:“没找错,这山里面,是有一座铁矿。” 裴遣周身气质变了,宛如在高空俯瞰猎物的鹰般犀利,他眺望着远方,冷静分析:“就后方层层叠叠的山来看,里面蜿蜒曲折恐怕远超你我想象,两边山体上也不知藏了多少人,简直就是专为伏击者准备的。加上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进去就会暴露,别说我们只有几人,就算把整个蜀地的兵马都调过来,我也不会选择强闯这里。” 镜夕涧望了望两侧山,心知裴遣所说是对的,她沉吟片刻:“此处偏远崎岖,易守难攻,调集西城巡城卫也不现实,所以我们就更不能暴露了,不过目前的好处是敌在明我们在暗,这样一来,恐怕只能走山上了。” 迟川像是对防兵布阵一道有些了解,忍不住出言提醒:“殿下,我们不清楚山上布防如何,各守卫相距几寸,又是何时换岗,贸然进去的话很容易就被发现了,恐怕跟直接走山谷也差不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三人说完,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一阵。 过了一阵,裴遣出声打破沉寂:“要不……我们藏进矿车里,或者扮成工人?” “将军是想走搞笑路线吗?”镜夕涧淡淡道,“可惜我们是权谋正剧,将军这个愿望怕是实现 不了了。” 裴遣:“……人家权谋都是权力争斗,阴谋阳谋,我们却在深山老林里谋划怎么偷偷溜进去,更离谱的是,查案这种事,偌大的朝廷,竟然需要本将军一介武将来。” “这谁知道,”镜夕涧罕见有些心虚,她指了指自己脑袋,在他耳边偷偷道,“南风翎那个家伙,这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于是乎,几人在这无边夜色中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神秘力量在作祟,今夜似乎比往常冷上许多。 奇怪……明明刚刚还没有这么冷。 一阵夜风吹过,裴遣打了个哆嗦。 他从地上跳起来:“行了!畏首畏尾的像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人家矿山都搬空了咱们也没进去,不用纠结了,你没办法,那就听本将军的。” “你有好办法?”镜夕涧有些意外地看向裴遣。 “这有何难?”裴遣自信一笑,“放火烧山,调虎离山。” 镜夕涧一扬眉:“可以是可以,但我刚说了最好不要暴露,将军就不怕打草惊蛇?” “惊了正好,那条蛇只要一跳起来,本将军就一把捏住七寸,将它活活打死。”裴遣咬牙,抬手一握,眼神凶狠似豺狼。 一静不如一动,虽说此举有暴露的风险,却能让他们搞清楚整座山上的排兵布阵,镜夕涧骨子里也有种冒险的冲动,她被裴遣感染了,将手一拍:“好!就按将军说的办!” “不过这件事还需再行计划一下,”镜夕涧从地上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样,将军负责放火,一要树木不能太密或太疏,保证火烧起来但又得是这些人能扑灭的,二要在此地能看得见火势,将军能做到吗?” 裴遣轻嗤一声:“这有何难?” 镜夕涧点点头,在另一旁画起来:“迟大人善隐匿行踪且身法敏捷,便趁乱摸清此地排兵布阵以及地形。至于我,我身形灵活些,就拿着铁针罗盘负责找寻此地负责人,一旦生擒了人证,我就放出信号弹,让迟指挥使带我们走。” 她抬起头,却见两人面色都有些僵硬,她道:“有什么异议吗?” 迟川和裴遣对视一眼,还是犹豫着说了出来:“殿下……我此次行动,破案第一,保护您第二,您把简单的任务交给我们,自己却去面对那幕后之人,若是您出了事,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是啊,”裴遣抱着双臂,语气不容置疑,“就算不提你是君,我是臣,让一个小我十几岁的女人在前方以身犯险,我也做不到。” 镜夕涧面色严肃,语调冷静带着帝王家的不容置疑:“我没有逞强,也没有不考虑这些,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我的嗓子在上次大火中受了伤,无法在火中久待,迟指挥使总领锦衣卫,对排兵布阵及山势地形的敏感也远非我能及,唯一能占些优势的,就是我对幕后之人的了解。” “可是……”裴遣蹙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你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所谓的幕后之人怎么办?万一你被里面的守卫控制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镜夕涧轻轻一笑:“将军方才还豪气干云地要放火烧山,怎的这时就开始瞻前顾后了?我们不可能在掌控全局后才开始做事,不是吗?而且我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弱,真论起来,我恐怕是最善临场反应的人了。” “我瞻前顾后?”裴遣瞪大眼睛,气得脖颈涨红,话里话外都多了些讽刺,“公主殿下,我是在担心你的命,还有我项上这颗人头好不好?!” 21. 官铁案(捌) 一阵寒意霎时间漫上后背,她抚着心口向后跳了一大步:“迟大人……这种地方,说话就不要大喘气了。” 她是想到地下会有空间,可此地却非是她所想的工人的住所,而是如此……故弄玄虚的地方。 “鬼门关?我还黄泉路呢。”镜夕涧从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她起身拍了拍土,恢复了些体力,再度变得好整以暇,她起身向写着“鬼门关”三个字的牌坊走去,“上去是肯定上不去了,走吧,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鬼。” “等等。”裴遣拦住了她的去路,快走几步到了牌坊下面,低头查探,“有尸体。” 镜夕涧心下一沉,连忙跟了过去,她看着裴遣小心地拿剑挑起那具尸体,片刻后,他道:“没有任何外伤,肌肉萎缩,皮肤松弛,应该是活生生饿死的。” 镜夕涧若有所思:“所以里面到底有什么,让人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向前一步。” 听到她说的话,迟川吓得抖了一下,看着快哭了,颇有些可怜,裴遣闻言则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害怕?” “恐惧分为两种,对于已知的恐惧,以及对于未知的恐惧。这世间不存在我已知却害怕的东西,而对于未知,我的好奇总能凌驾与恐惧之上。”镜夕涧摊摊手,坦然道:“更何况,死人是最不需要怕的。” “殿下……真,真有黄泉路。”迟川小声出言提醒,他颤抖着指向前方,欲哭无泪。 镜夕涧一扬眉,向远处看去。 那是一条幽深而曲折的道路,铺路的石块上长满了黏糊糊的藻,偶有一两具尸体被随意丢在路边,安静得出奇。 她眼眸中闪过几分晦暗的光芒,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深小径,话说出口,却成了:“有意思……” “殿下……”迟川出言小声试探,“您,您不怕的话,能让我走您旁边吗?我发誓,我只抓您一小块衣角!” 他掐住自己一个指节,紧张地看着镜夕涧。 镜夕涧忍俊不禁:“那就一起吧。” 几人虽然警惕,却没有过多犹豫,他们来此地最大的目的便是知晓此地底细,发现了这样一座地下之城,属意外之喜。 “这里是按照地府建的。”镜夕涧边走边道。 她一路查看了路边的尸体,大多数都是饿死的,说明这里仅仅是个开始,真正让人恐惧的,是里面的东西。 “殿下,您知道地府是什么样的?!”迟川惊讶道,连地府布局都知道,看来六殿下当真是度厄星君下凡无疑了! 裴遣大跨步走在前方丝毫没有对于此地的忌惮,甚至有心思回迟川的话:“她说的应该是神话体系中的地府。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恶狗岭……后面记不清了。” “金鸡山、野鬼村、迷魂殿、酆都城、阴曹地府、十八地狱、莲花台、忘川奈何桥。”镜夕涧替他补上了。 这条道路出奇地长,除了他们三人的动静,就再没其他,走了两刻钟依旧不见尽头,饶是镜夕涧心里也有些发憷。 这时,裴遣突然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镜夕涧险些撞到他的背上。 见此,镜夕涧紧张地问:“前面有什么?” “……” 裴遣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没什么,就是我有点饿了,你不是带了糖酥饼吗?拿出来吃点。” 镜夕涧无奈地扁了扁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要几个。” 裴遣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布包,轻嗤一声,似是把整个布包都没放在眼里:“还几个?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带这么点给谁吃。” 相处这么久,镜夕涧也渐渐习惯了裴遣的说话方式,她也没好气起来:“我们是来查案的,充充饥就算了,你还真想大吃特吃?” “我们晌午过后就来了这个鬼地方,一直没吃饭,习武之人消耗很大的,不吃饱的话,打架都没力气。” 镜夕涧也没为难他,抽出两张糖酥饼递给裴遣:“先充充饥吧,别一下子都吃了,谁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裴遣接过饼,镜夕涧其实觉得糖饼还挺大一个,但放在裴遣手里,就变得小了起来,他将饼卷起来,塞进嘴里,三口就吃完了。 镜夕涧:“……” 裴遣吃完,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还挺好吃的,小公主,再给我一张呗。” “不行,”镜夕涧没好气地拒绝了,“每人每餐几个我都是分配好的,不能让你一下都塞了。” 他软磨硬泡:“那就把我的那份都给我呗,我这人不吃饱饭就浑身难受,反正待会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我上就是了。” 镜夕涧无奈:“我这里还有个鸡腿,你要就给你好了,但饼是用来保障我们最低需要的,我不想看到镇北大将军因为一餐之差饿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金陵百姓会笑话死你的。” 裴遣接过鸡腿,放进嘴里一嗦,再拽出来,已经是一根白骨了,然而他还是像饿死鬼一样紧紧盯着镜夕涧腰间的布包。 镜夕涧捂紧腰间布包,恶狠狠瞪他一眼,裴遣只好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几人继续走了一阵,镜夕涧的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但她不太好意思,就问一旁的迟川:“迟大人,你是不是也有点饿了?” “?”迟川被她一问,乖乖点了点头。 她这才打开布包,低头一看,面色就变得不善了起来。 她抬头踢了一下裴遣:“我这糖饼刚才还有八张,现在怎么就剩七张了?是不是被你偷了?” “我?偷你吃的?!” 裴遣一个激灵,转身炸了毛:“我裴遣堂堂镇北大将军,就是饿成干也不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你自己嘴大,什么时候一口气吃了两个都不知道!” “说我嘴大?找死!”镜夕涧抬脚便是一套夺命连环踢,消了气便陡然快步往右边靠去,探向一旁的迟川,“迟大人,是不是你?” 看着突然凑近的镜夕涧,他吓了一跳,紧张地连连摆手往后退,可路上不平,他被石头绊了一下,直直摔在了地上。镜夕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 他们这条路没有走太长时间,走到尽头,裴遣就停了下来。 镜夕涧问:“裴干,前面有什么?” 裴遣转头眯起眼:“你叫我什么?” 镜夕涧被他这么一看,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移开双目:“不是你刚才说饿成干也不会吃我的东西吗,我看你已经饿成干了,不就是裴干嘛。” 裴遣深呼吸:“懒得跟你计较。” 他侧身给镜夕涧让了位置,好让她看清前面的情况。 前面很大一块空间已经被完全凿空了,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眼下他们所处之地,颇有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意思。 镜夕涧看着眼前景象说不出话,让人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地下,竟有这样广阔的一块完全空旷的地下空间。 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跳下去就可以了?这里虽说有些高,但绑好绳索,凭借我们的轻功,应该不算难事。” 迟川严肃地戳了戳她:“殿下,仔细看下面。” 镜夕涧闻言,顺着向下看去,下方的石块之间确有些动静,只是她方才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广阔的空间上,没有注意罢了。 她眯了眯眼:“那是……什么东西?” 裴遣盯着下方,面色冷峻:“是活物。” 镜夕涧大为震惊:“活物?在这个地方?” 她连忙探身往下看去,这下她看清了,那山石间窸窸窣窣的,不仅是活物,还是四肢着地的。 “是什么?牛?狗?羊?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养牲畜?”镜夕涧疑惑,莫非是养给工人们吃的?可……养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有些说不过去吧? 然而她的行动力一向极强,在裴遣和迟川还在观察时,镜夕涧已经把绳子系在了自己腰上,还紧了紧。 迟川回头看见了她这幅跃跃欲试的模样,吓了一跳,让本就说话不利索的他更难以组织自己的语言:“殿、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此时她腰间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旁石头上:“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帮我拽着绳子以防万一,若是安全便一起下去,就是有危险,我也能给你们提个醒。” 裴遣面色不虞:“小公主,你这是冒险上瘾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让你探路算怎么回事?给我,让我来。” 镜夕涧却攥紧了腰间绳索:“只是看看而已,不会有危险的,你还是算了,将军,你要是真下去了,我和迟大人两个人都不一定拉得起来。” 见裴遣还想说什么,镜夕涧忙用行动制止了,她走到崖边爬了下去,还朝他们打了个手势:“好了,我要下去了,听到我的声音记得把我拉上来。” “喂!”裴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夕涧却已经没了踪迹,他只好将手握成拳,用力踢了一下崖边。 “真是个疯子!” 最后,他还是乖乖拿起了垂在地上的绳子,站在上方等待着镜夕涧的消息。 23. 官铁案(拾) 镜夕涧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迹:“没有,是狗的血,溅在我身上的。” 迟川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那就好……” 镜夕涧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也是稍稍放松下来,而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裴遣,组织了几番语言:“嗯……多谢将军……” 裴遣将手一挥:“不必多言。”见镜夕涧面上神情还有些不自在,他便主动开口打趣:“怎么?现在又成将军了?不是裴干了?” 镜夕涧撇了撇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定了定心,将东西整理一番,这才再度开口:“好了,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往前走吧。” 裴遣起身,啧啧称奇:“刚从鬼门关里捡条命回来,这就又准备送死去了。” 镜夕涧纠正:“我们已经过了鬼门关了,刚刚是从恶狗岭里捡回了一条命。” 裴遣轻嗤一声:“你倒是严谨。” 出了这里没多远,他们就见到一大殿,殿门紧闭,里面一片昏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这殿颇有些寺庙的感觉,可四周又空无一人,也因此显得十分瘆人。 裴遣眯着眼:“这又是什么地方。” 镜夕涧站在殿前,若有所思地答道:“刚刚那是恶狗岭,接下来便应当是迷魂殿了,据说人在死后进入迷魂殿喝下迷魂水,会因此神志不清,进而吐出真言。” “神志不清?” 他们又不是没有水,就算渴死也不可能会喝这里的水,所以这里面到底会有怎样的陷阱等着他们呢? 他们在外面查探了一番,除了殿外有一口枯井就再没其它了,里面似乎有大雾,也让人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能进去看看了。”镜夕涧道。 “你还想以身犯险?”裴遣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想他在战场上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勇往直前的那一个,没想到到了镜夕涧身边,反倒成了次次劝阻的那个:“从那个见鬼的恶狗岭来看,这地方根本就没想给任何人活路,我觉得这个迷魂殿不会比前面更安全。” “可我们还是活到了现在,”镜夕涧淡定道,“说明此地虽是死局,可哪怕九死一生,也是有那一生的可能的,不是吗?” 裴遣已经不想搭理她了,他似乎已经彻底疯狂,拍着手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什么度厄公主,你是把王朝的灾厄转到你一个人身上了吧?出去以后,我千万要离你远远的。” “那也是出去以后的事了。”镜夕涧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高兴道。 裴遣睁大眼睛,没好气:“你还有脸高兴?” “好了,总不能停滞不前吧,不管里面有什么,总得进去看看才可能有应对的办法不是吗?” 吐槽归吐槽,道理裴遣还是懂的,三人走进殿中,稍稍看清了殿内模样。 浓重的雾气布满了整个大殿,依稀尚能看得出整个殿内极为空旷,装潢也极为简单,唯一显得有些突兀的,就只有大殿中央的那口井了。 “井边雾气最为浓重,整个大殿的雾气应该都是由那里散出的才对,可里面到底是水还是什么东西,要怎样才能做到让整个大殿布满这样的雾气呢?”镜夕涧啧啧称奇。 而就在他们观察殿内装潢时,后方传来“吱呀”一声声响,三人赶忙回头,却发现进来的大门毫无征兆地紧闭了起来。 迟川吓了一跳,忙扭过头去,可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唯独门自己关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快要哭出来了:“怎、怎么回事啊……” 镜夕涧连忙过去查看,她敲了敲木门,听着里面发出的沉重的响声,道:“这门很厚重,里面不知道添加了什么材质,劈应当是劈不开的,而且……与其说是门,更像是一个门型机关,因为它应当是与这座大殿的机关连在了一起,又由我们走进殿中触动,才起到了这种自动关闭的效果。” “别管门的事了,赶快屏息,这殿里的雾有问题!”裴遣面色一变,连忙调动内里封闭嗅觉。 镜夕涧和迟川闻言便照做,相比其它两人,镜夕涧的面色是最难看的,是啊,入了迷魂殿,这迷魂水又岂是你不想喝便不喝的? 方才吸入了一些雾气,镜夕涧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恐怕这雾里有毒,眼下殿门紧闭,他们出不去,这样一来,早晚会死在这里。 她没有说,但即便她不说,裴遣和迟川也能意识得到,相比于被恶犬撕扯,这种死亡方式显然让人更体面,也更绝望。 她依旧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我们三个分开去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出路,或者是什么能将雾气消散的机关,什么都好!” 他们有三人,除了进来的那扇门,正好还有三面,镜夕涧没等他们回话,率先选择了右边。 她屏着息去往了右边查探了一番,发现右边除了一个紧闭的大门,就再没有其它了。 好在这个门并不像殿门那样是特殊材质的,她当即后退两步,眼神一厉,抬腿向那大门踢去! 大门应声打开,她连忙走了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又把门关上。 走进去时,她感觉头有些重,踉跄了一下,里面的雾气并不像外面那么重,她赶忙向里走去。 里面只是有一个房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旧堆着几具尸体,不过倒是比那黄泉路上少了很多。 她什么都没有做,看也没有看这个房间其它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到雾气看起来最弱的角落,缓缓坐了下来。 她的头中昏昏沉沉,已经很难再站着了,哪怕没有吸入过多雾气,她也相信,那些雾气早已无孔不入地渗进了她的皮肤,因为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加快,心脏也不正常跳动了。 她闭上眼睛,将头无力地靠在墙边,面色潮红,双眼有些涣散。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过了一阵,镜夕涧依旧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这里没有别人,出来吧。”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死寂。 又过了一阵,久到镜夕涧都有些怀疑自己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闪身而至,缓缓朝她走来,停在了她面前。 那人似乎有些 不确定:“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镜夕涧缓缓睁开双眼,但笑不语:“糖酥饼好吃吗?” “好吃。”黑衣人下意识回答道,而在说完之后就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忙紧张地向镜夕涧看来,似是想要收回刚刚的话,可看到镜夕涧面上淡淡的笑,他又败下阵来,“你是早就发现我在了?” “我不知道,其实直到你走出来的前一刻,我都还不确定。” 黑衣人卡壳几息,哪怕他刻意压着声音,却依旧掩盖不住惊讶:“你不知道?!” “对啊,是我猜的,因为自云锦城一别,我就一直感觉有人默默观察着我,所以就赌了一把你会不会在这个地方,而事实看来,你确实没那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暗杀目标,我说的对吗,杀手小哥?” 镜夕涧略带调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夜行衣、高马尾,还有那双眼睛,一别近两月,他却没有任何变化。 见被戳穿身份,他缓缓蹲下身半跪在她面前,掐住她的脸,目露些许凶光:“明知道我可能藏在暗处,还敢和那两个人分开,甚至把我引出来,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交差?这次可不像上一次,你自身都难保了,应该不会布下什么埋伏了吧?” 镜夕涧一愣,抬头向他看去。 那怕身处如此被动的情况下,哪怕他的手就掐在她面上,只要稍稍往下一移,就可以掐住她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可即便如此,镜夕涧那双眼眸还是沉静如水地望着他,只是多了几分讶异。 两人对峙片刻,黑衣人似乎是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烫手一般极快地松开了她,利落起身后退了两步。 “我收回刚才的想法,两月不见,杀手小哥还是变了些的。”镜夕涧看着他显得有些尴尬的肢体动作,笑道。 “你这女人真是有恃无恐!肆无忌惮!”黑衣人控诉道。 “像你这种级别的杀手,无名小派应该培养不出来,”镜夕涧道忽然转移了话题,“你来自七杀门吧,七杀门四大杀手,幽影渡鸦,千刃鬼手,你是哪一个?” “他们还没有资格来刺杀你。”黑衣人沉默片刻,回答道,“而且,小姐似是对杀手一道有些误解。” 镜夕涧一扬眉,稍有些意外:“请赐教。” “不敢,”黑衣人垂下眼眸,遮住其中晦暗,“所谓杀手,行走世间,做的是杀人卖命的勾当,最好便是无名无痕,让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见过你,别说当上什么四大杀手,就是能被人叫出名号,那都已经离死不远了。” “原来如此,”镜夕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这条命还挺值钱,值得七杀门顶尖杀手亲自来杀,就是不知,我在何人眼里有这样大的威胁了。” 黑衣人身形有些僵硬:“杀人的交易,自是不能透露雇主姓名。” “我知道,我没有追问的意思。”镜夕涧道,“只是七杀门开张做生意,可以与那人交易,应当也能与我交易吧?” 黑衣人的拳头紧了紧,眸中却多了几分好奇:“你想做什么交易?” 26. 官铁案(拾叁) 即名铜柱地狱,想也知道攀着它不会是长久之计,但此时大门已关,加上下面就是刀山地狱,他们别无选择。 好在这几根铜柱上凸起的花纹有一定厚度,暂且让他们攀在了上面。 镜夕涧无奈地发现,好像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半空攀着,好在她平时爱好攀岩,在远春山上整日攀来攀去,上肢力量强悍,否则恐怕早就死在了这里。 裴遣震惊地看着逐渐打开的大地下方露出的插满刀的山:“这是把十八层地狱的酷刑都放在这一个地方了吗?” 镜夕涧:“……” “殿下……是我的错觉吗?”右边的长鹤咽了咽口水,“我感觉这个柱子,好像越来越热了。” 不用说,镜夕涧也感受到了:“应该不是错觉……” “啊?”长鹤欲哭无泪,笑得比哭的还难看,“所以我们是会在这里变成一条烤肉吗?” “呵……” 长鹤大为震惊地看着镜夕涧:“你还有心情笑?” “那个是什么?”虽说同样身处危势,裴遣却还有额外的心情去关注其它。 众人向下方最中央看去,一株泛着金属光泽的树赫然立于中央,每根树枝都锋利无比,与周围布满尖刀的刀山映衬,有种奇异的美感。 “是铁树地狱的铁树。”镜夕涧愣愣道,“如果掉到上面,会被铁树树枝刺穿身体,必死无疑。” 裴遣有些凌乱:“难道掉到下面的刀上就不会被刺穿身体了吗?” 镜夕涧连忙安定众人情绪:“你们先不要慌,听我说,十八地狱听起来多,实际上可以实现并融入这个空间的也没有多少,我大致想了一下,可以实现的除了这些,大概也只有……” 她话音未落,上方灰色屋顶便开始整个向下移动—— 石压地狱! 镜夕涧:“………………” “你别再猜了!”裴遣万分绝望,“猜中无非就是多个死法而已啊,到底有没有办法出去啊!” 镜夕涧没有回话,她正死死地盯着下方,哪怕她心急如焚,手心也布满冷汗,可她依旧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思考出路。 上方石压下降的速度并不是特别快,但那可是整块的天花板,哪怕他们暂时在铜柱上攀着,也只能渐渐等待死亡逼近。 “……”镜夕涧的指尖发白,眼中布满红血丝,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拼命思考,因为他们几人的性命,此刻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她在观察。 她不知道下方地面会不会合拢,所以她在观察。 假如地面会合拢,那如果有生路的话,一定就在地面到石压之间。 如果不会,那石压之下,一切都有可能。 一息。 两息。 三息。 每数过一点时间,都会带给她更大的压力,因为上方天花板在持续下降,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几人都忍不住开始催促,镜夕涧面上神情忽然一松,她喊道:“快!往下爬!” 裴遣一边爬,一边喊:“你确定吗?铜柱是自下而上加热的,下面已经很烫了!” “想被压死的话就随你!”镜夕涧一边顺嘴回了他一句,“把衣裳的布料扯下来,缠在手上先垫着!” 几人越爬越下,停下来时,距离砌在地面之中的刀剑已不超三寸。更要命的,下方是铜柱最热的地方,哪怕用布裳垫着,也烫得手发疼,而下方的石压依旧如常下坠。 “这地面上全是刀子!” 长鹤惊呼一声,显然在上方时他还抱有侥幸心理,刀山里会不会尚留有一丝空隙能让他们落脚,可此刻,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了。 因为除了在上面能看到的,林立的长刀,最下方,还砌着密密麻麻的,更短的刀刃。 在铜柱的高温之下,镜夕涧已经分不清额头上的是冷汗还是热汗了,她强迫自己忽略不断逼近的死亡威胁,忽略大呼小叫的长鹤,专注思考。 上方没有出路,下方没有出路,而他们唯一接触到的,就只有这根柱子了。 她将视线移到自己面前的铜柱上,试探着在铜柱上转了一圈。 不对劲…… 的确有些不对劲。 比起上面优美规律的花纹,铜柱最下面这些可以说乱七八糟,但仔细观察的话……似乎又不尽然。 她伸出手忍着烫意,拨动上面的花纹,发现那些花纹被卡在一个槽里,却是可以沿着槽移动的! 她心中一喜,连忙大喊:“柱子上的花纹是可以移动的,应该可以拼成一个图案,你们赶快尝试一下!” 她专心于自己面前的图案,随着图案在她手中渐渐成型,像是一只凤凰的形状。 灵光闪过她的头脑,她看了一眼自己铜柱所在的方位,惊喜道:“我知道了!是四象中的南朱雀!小鹤子,你那根柱子上是北玄武,一只龟蛇,裴将军,你那里是西白虎,迟大人,你的是东青龙!” 既然知晓图案大致是什么模样,那便很快就能拼好了,镜夕涧动作最快,将一整块朱雀拼好后,下方墙面忽然张开几个圆洞,从里面涌出大量血色液体! 眼见水快速蔓延至身下,而他们上无退路,下是死路,裴遣睁大眼睛看着下方大喊:“你确定拼这个是对的?” “怎么会……”镜夕涧面上一滞,她看着下方宛如鲜血一般的洪流,喃喃道,“血池地狱……” 思索片刻,她眼中一亮:“这是好事!你们赶快继续拼!” “这还能算好事??!”长鹤大为震惊,虽说他语气中满是怀疑,但第二个拼好的就是他,随着一声脆响,他所攀爬的铜柱上方花纹突出,生生将下降的石压顶住了! “石压不再下降了!”迟川惊呼。 不过仅靠一方柱子还是不足以支撑,好在迟川那边也很快拼好了,他上方的柱子同样突出花纹,将石压彻底阻挡在了上方。 就剩一个裴遣了,随 着血池水位越来越高,镜夕涧也有些焦急:“将军!你那边好了没有?” 看得出裴遣很是着急,语气中都多了几分烦躁:“正拼着呢!” 他努力在拼,可越拼越烦躁,裴遣根本看不出来这一条一条怎么就成白虎了,可上升的血池可不等他,若是等水漫到了花纹上方,他们根本无法在有色的血池里将图案拼好! 镜夕涧见此一咬牙,在长鹤和迟川的惊呼声中一跃跳下铜柱,堪堪踩着刀尖游向裴遣,接过他手中的图案快速拼着。 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没过了少半个图案,镜夕涧正争分夺秒地还原着白虎,其他三人帮不上忙,却也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心系此处。 水位持续上升,已将图案遮盖了大半,众人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可镜夕涧的动作却没停,她心中不仅有白虎的图案,更是将眼前的图案记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上方传来的咔哒一声响,众人纷纷看过去。 “门开了!”长鹤惊呼。 此时的铜柱已经滚烫到绝对不适合再攀爬,几人索性全都跳入了血池里,等待着渐渐升高的水位线将他们送至出口。 爬到出口时,几人已狼狈不堪,身上的血水往下滴着,活向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镜夕涧倒在地上,闭上眼大口喘着气,太阳穴一突一突。 裴遣同样坐在地上喘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嗯……这次还是多谢你了。” 镜夕涧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一报还一报。” “殿下……”迟川看着她欲言又止,“虽然不清楚具体时辰,但现在恐怕已经过了二更,您浑身都湿了,容易生病,不然……就在这里先修整一下?” 镜夕涧一犹豫,看着俱是狼狈不堪的几人,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修整一下,烤烤火,睡一觉,之后再出发。” “在这种地方睡觉?”长鹤显然被她的心宽震惊到了,不过话虽如此,半夜没睡,确实挺困…… “我们走了这么久,你看到有其他人了吗?”镜夕涧疲惫地摆摆手,“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睡觉啊,我们留一个人守夜,等明天衣服干了再走吧,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如果想上次一样病了,那才是真没办法了。” 想起两人上次在神烈山上狼狈的经历,长鹤闭上嘴点了点头:“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干柴。” 不一会,火就生了起来,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享受着片刻安宁。 镜夕涧的外衣很快就烤干了,可贴身的衣服还湿着,她起身,对长鹤道:“小鹤子,我想换套衣服,你过来帮我撑一下外衣吧?” “啊?我、我吗?”长鹤被点名,陡然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看向裴遣,毕竟裴遣可是镜夕涧名义上的未婚夫婿,却见裴遣依旧坐在地上,没有丝毫反应。 长鹤有些纠结,可他们三个都是男人,让镜夕涧一个女孩当众换衣服的确不方便,加上他此时又是镜夕涧名义上的护卫,便一咬牙,起身:“我这就来。” 29. 官铁案(拾陆) “你们就……就这么杀了?”镜夕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两人,“你们想好怎么处理这两人了吗?若有人发现他们被杀,又该怎么办?” 裴遣摸摸鼻子,虽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犟道:“杀了便杀了,而且你没看这两人要去通报吗?要是给他们机会通报,岂不更完蛋?” “你……唉。”镜夕涧叹了口气,他们明明可以用这两人做更多事,再不济也能问出些情况,不过事情发生便是发生了,她只好努力思索下一步。 几人放眼一看,除了他们方才出来的通道,这处洞穴还有六个通道,也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迟川左看看右看看,他挠挠头,一脸迷茫:“这里一共有六个通道……我们应该走哪个啊?” 镜夕涧大致看了看,一拍手:“我知道了!我们刚刚走过的是新生谷,新生谷完了便该入轮回了,佛家讲究六道轮回,分别是: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如果将这里看做一个六边形,是不是每一个角都对应了一条道?” 长鹤点点头:“是啊,刚才那人让我们走左边第一个,那岂不是天道?” 镜夕涧回想起方才那人的话,陷入了沉思,那人说他们是“试炼者”,在天道还有人接应,他所言恰恰应证了她的猜想,此处就是为了筛选某种人而存在的,只是他们竟会将通过试炼的人安排在“天道”…… 裴遣道:“那……我们到底应该走哪啊,你说那个负责人大概率在哪条道?” 镜夕涧开口:“畜生、饿鬼、地狱属三恶道,我想此地负责人应当不会把自己放在三恶道里。” “那就是这三条了?”裴遣站在左半边,跃跃欲试。 “将军且慢。”镜夕涧摇摇头,“我们尚且不能推断此人身处哪一道,且此地保不齐同样有火药,不到必要时刻,还是不要和幕后之人鱼死网破为好,而且我想,我大致能知道剩下那三道都是做什么用的了。” 几人看向她,她解释道:“畜生道应当就是矿山的工人及山上守卫所在之地,饿鬼道应当是存放粮草以及吃饭的地方,而地狱道……怕是用刑的地方了。” “也就是说,这里住着不少人?”裴遣大为震惊。 “是啊。”镜夕涧眼神中隐隐出现些许嗔怒,声调沉沉,“此地秘密非同小可,一旦暴露,便会有人像炸毁那四座冶铁场一样炸毁这里,将所有之情之人全部埋在地下,真是用心险恶。” 长鹤显然被她所说惊到了:“殿下……你确定吗?” “我确定。”镜夕涧的眼神渐渐冰冷下来,“而且我敢保证,比起我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她紧了紧拳,坚定地朝几人说道:“我们必须进畜生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且大概率是被强行掳来的,更何况……等到出去了,他们也是人证。” 几人也知事情严重性,并无异议,裴遣率先走进右前方道路:“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里面的地方远比想象中宽敞许多,来来往往全是人,那些人灰尘仆仆,面色麻木,且大多是身处壮年的男人,看见他们都会投来一瞬诧异的目光,不过随即又重回麻木。 镜夕涧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走到一出空旷之地大声道:“诸位,我们是朝廷暗查的官员!此地伤天害理有违人伦,且地下埋着炸药,快随我出去!你们不用担心,这里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她喊的时候,有不少人看向了她,只是在听完之后,这些人竟没有丝毫反应,继续干起了自己的事。 长鹤对于这群人的反应万分气愤:“喂,你们听不懂吗?地下埋着炸药!现在这个地方暴露了,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这里炸了!我们是在救你们的命!” 长鹤喊完,依旧没有人搭理他们,好似性命是别人的,事不关己。 唯有一个站在他们身侧的人说了一句:“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不过你还是别费力气了,进了这个地方就出不去了,只要逃跑,就会被关进地狱道处极刑,外面还有兵围着整座山……”说着,他摇了摇头,离开了。 镜夕涧深深蹙起眉:“怎么会这样……”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阵骚乱,一群与这些人完全不同的带着刀的守卫闯入,气势汹汹。 “有人闯入,赶紧搜!找不到人的话,你们一个个的项上人头都别想保住!” 镜夕涧着急地看着这群人,还想说些什么,身旁一直沉默的裴遣却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提起,跟剩下几人一示意,快步消失在了原地。 镜夕涧扒着裴遣的手一路挣扎着:“呜呜!放开我!他们……他们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裴遣没有说话,却始终死死捂着她的嘴,任她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镜夕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裴遣将她放下来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偏僻的洞窟。 镜夕涧的双目血红,发丝凌乱,她瞪着裴遣,胸膛剧烈起伏着。 “还没冷静下来吗?小公主。” 裴遣没有被她的眼神所影响,面上表情依旧如常,甚至更加冷静:“这里不是你的远春山,不是让你纸上谈兵的地方,看到那群人的模样了吗?他们早就麻木了,你以为你一句‘回头是岸’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太天真了。” 镜夕涧咬着唇,指尖掐着手心,可她竟似毫无知觉。 裴遣一一看过几人:“我们的六殿下此时恐怕无法理性思考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凭什么!”镜夕涧喊,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裴遣抬手按住了肩。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出去之后,我愿为我今天做的决定承担一切责任,但是现在,听我的,”裴遣语气坚定,恍惚间让人看到了他决战沙场时的模样,他条分缕析道,“擒贼先擒王,我们要控制住此地负责人,避免他狗急跳墙引爆炸药,一会由迟指挥使引开外面搜查的守卫,寻机会联系外面锦衣卫,剩下三善道我们三个一人一个,谁先发现了人,就率先将人控制住,再用炸药当信号,以此汇聚。” “你要放弃这些人?”镜夕涧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裴遣,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吗?他们大概率是被强掳来的,每日做着繁重的苦工,甚至不知多少年都未见过父母亲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人各有命。”裴遣的眼眸中隐隐泛着不近人情的冷光,“你又怎知你今天救了他们,对他们而言就是好的。” “……”镜夕涧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迟川犹豫地看着镜夕涧:“殿下,我虽然敬重您,但我此次前来也是带着使命的,抓住幕后之人是一,保护您是二,您一旦出了问题,是陛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镜夕涧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垂下眼眸,“也罢……既然实战是将军更有经验,那便听将军的。” 这时,几人前方传来守卫的脚步声,眼看着便离他们的地方越来越近,他们再度紧张起来,迟川和裴遣交换了个眼神,下一刻,消失在了原地。 几人一直屏息观察着,等那行人的脚步远去,三人从角落窜出,直奔他们来时路而去! 长鹤选了天道,裴遣去了人道,而镜夕涧,则是去了阿修罗道。 阿修罗道,虽有天人福报,却无天人德行,常嗔恨,不满足。 镜夕涧带着一股决绝的愤怒之心进入了阿修罗道,一路迅捷地往前冲。 这条道路与畜生道比起来实在是太过狭窄了,窄到镜夕涧没有对能在这里找到幕后之人抱有任何期望。 这一路上她触了不少机关,好几次命悬一线,只是她有着一往无前的架势,即便如此也毫不在乎,跑着跑着,到尽头时,她已伤痕累累。 这条道路,最终竟通向了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的石室,只摆放着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书架,以及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发现那里出了放着一些与矿山矿石有关的书,竟还放着渭江镇五十年以来的县志。 她睁大眼睛,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在他们进入此地钱,锦衣卫汇报的调查结果。 ——“渭江知府是五年前新上任的,五年前此地还政历清明,可上任知府不知何故突然失踪,这才换成了现在的知府,也不怎么管事,现在整个镇上下靠的几乎是师爷。”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口中已然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她猛地扑到书桌上,翻找着什么。 突然,她看到了一封来信。 “一旦暴露,立即销毁。” 没有任何称呼,没有任何署名,只是上面印着一个纹章。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汝成会! 一阵寒意直冲头顶。 “我就说有老鼠跑进来了,没想到竟让你找到了这。” 洞口传来一道声音,镜夕涧猛地抬起头。 一个长着吊三角眼,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洞口,阴冷地看着她。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 他的眼神带着戏谑与不信任的敌意,皮肤是终年不见天日的惨白。 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镜夕涧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拼了命地让自己保持镇定,可说出来的话语还是带了些颤。 “渭江失踪了的那个……前任知府大人,就是你吧?”她语调艰难。 “呵……”男人轻蔑地笑了,他弯下腰,最终演变成了癫狂的大笑,“知府?知府算什么!不过是一条任人差遣的狗!上级官员、地方豪强,甚至是有点臭钱的富商,任谁都能踩上一脚!那群人一口一个知府大人,可每一次被那样称呼,我都由衷地感到恶心!被他们那种蠢货追捧,简直是我最大的失败!” 看着眼前这样的人,镜夕涧头皮发麻,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 那人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抬起一双浑浊且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咧开,极其兴奋:“所以我走了,哈哈哈!我在这里操纵着台上的一切,我做了他们要我做的事,等他们夺了天下,我就是从龙之功!那群蠢货啊……一级一级升,要等到什么时候?看看我……我马上就要一步登天了,一步登天!哈哈哈哈哈!!” 镜夕涧难以置信:“从龙之功?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竟愿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整整五年?” 那人被点燃起了怒火:“你懂什么?!他们无比强大,这天下早晚有一天会是他们的,他们将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强者的王朝!届时这天下只会存在两种人,一种是归顺他们的,另一种是死人,而我,将会是他们最大的功臣!” 男人抬起双臂,陶醉地望着天。 可下一秒,噗的一声,两道血色在他面前闪过,他面上神清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夕涧。 镜夕涧手中握着剑,冷冷地看着他,她的剑尖垂下,血珠从上面一滴滴滑落。 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那人的两条手臂。 30. 官铁案(拾柒) 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夕涧,松垂的眼皮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抽搐着。 比起失去双臂痛苦,他似乎更为愤怒,这让镜夕涧也不由心下惊骇。 “啊啊啊啊啊!!!” 他仰天大吼,疯了一般朝镜夕涧扑过来,镜夕涧一躲,却发现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 “都给我死在这里吧!”他大笑着,眼中已剩全然的疯狂,用力撞向书架上的一座雕塑。 不好! 镜夕涧的心脏骤然提起,她的动作比脑袋快,在那人碰到那雕塑前,一掌将他击倒在地。 他咬牙死死瞪着镜夕涧,可他已无法起身,整个人像条蠕虫一样不甘地扭动着。 镜夕涧后退一步,喘息平复着心跳,心中惊骇久久不能平静。 “小公主!”裴遣匆匆赶到,面上尽是担忧,看到躺在地上蠕动的那人时才稍稍放心下来,“人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担心你,就赶紧过来了。” 镜夕涧这才被他的声音唤回些,她低声道:“将军……麻烦你控制住他,不要让他靠近书架,或者碰到任何东西。” 裴遣依言朝那人走过去,一脚将其踩在脚底,让他无法移动分毫。 镜夕涧一剑劈开书桌柜子的锁,快速翻找着。 她在男人不甘的怒吼声中将其中有用的东西尽数装在了自己包中,包括矿山的入账单等。 待将证据尽数装起,她忽然起身,对裴遣道:“好了!将军,我现在需要你赶快去天道找长鹤,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派这样一个人全权负责,长鹤很可能有危险!” 裴遣垂眸,眼眸沉沉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有我要做的事!”镜夕涧坚定道,她看着裴遣不大认同的眼神,“你放心,我不会再试图拯救那些人了,但我们想要出去……还需一些人的帮助。” 裴遣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没再多说,应了一声便赶往天道。 与此同时,天道。 “你果然在这里!” 长鹤似是对这里即为熟悉,他通过特殊走位,没有触动任何机关就快速到了一处石室,急急地看向其中那人。 那人转身,毫无意外之意。 他面上无悲无喜,面容看不出年岁,正长身立于石室之中,披着身黑色外袍,好似他便是这地下的血腥与黑。 他淡淡地看着长鹤:“少主,你终于来了。” 他看着长鹤瞪向他的模样,心下了然:“那看来……那几位闯入者里,有我们的公主殿下了。” 长鹤握紧拳,声色俱厉,毫不示弱地坚定道:“你不能炸毁这里!” 男人似乎对他的话语有些意外,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而似是更为好奇对方这么做的理由:“给我一个理由。” 长鹤咬牙:“镜夕涧……她在这里!你不是想知道那枚岫玉的秘密吗?” “我的确想知道,但我也可以待拿到之后,慢慢研究。”男人淡淡地说出,“少主似是想为那个人背叛汝成会。” “我……我没有……”长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过随即,他又坚定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家的少主,你又为什么把我从凌云窟挑选出来,但既然只有我这么特殊,说明我对你有用吧?我会和他们一起!炸毁这里的话,你不仅得不到岫玉,我也会死在这里!我……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带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你也不能贸然动手!” 说完这些话,男人的神情明显有一丝意外,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石洞中就传来了裴遣的声音。 “喂,那个护卫,你在这里吗?” 长鹤咽了咽唾沫,紧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后,再次瞪回男人。 “……”男人沉吟片刻,忽地笑了。 长鹤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男人饶有兴致道:“既然少主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我给我们彼此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过后,我会直接炸毁这里,到时候我能否拿到岫玉,你们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话音刚落,没等长鹤的回答,男人就消失在了原地,而周围山壁竟开始向内靠拢,将他逼出了此地。 这时,裴遣已到了长鹤面前:“你在这?小公主说你有危险,这……” 此时长鹤的面前,已剩石壁。 长鹤转身,神色认真,已无一丝往常插科打诨的模样:“这里是死路,我们赶快找到殿下,尽快出去!” . 畜生道,愚昧愚痴,行事多受本能驱使,造作贪、嗔、痴相关恶行。 人无法替他人改变,除非他人自己想改变。 但地狱道不同。 它是这里的刑房,监牢,而里面的人既然能被关在这里,也大概率是曾经试图逃跑,拥有反叛精神的人。 不知是否是此处的人都被调去找他们了,总之此处并没有太多看守。 是的,镜夕涧要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冷静地解决掉又一个狱卒,渐渐往里深去。 这一路上,她与人厮杀,拼命,好在,尚且还有一口气。 待走到最中央,她已无言。 “……” 十几根刑柱架在中央石室,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脚下,是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地面。 她的到来,仅仅让其中一人抬起了头。 那人的双臂,双脚,被锁链绑着,身上遍布血红的鞭痕,额头的发丝浸着血,此刻正抬起眼眸观察着她。 他的眼中满是凶狠与愤恨,宛如一匹寻仇的恶狼,铁骨铮铮,即便身处如此情形,也丝毫没有低头的意思。 镜夕涧提着剑走到那根柱子之下,抬头与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相望。 “想走吗?” 男人眸中情绪复杂,他似是在挣扎,与自己心中某处做着对抗,最终咬牙道:“想……” 镜夕涧抬剑,出手将他手腕,脚腕上的锁链劈开,又递给他一把匕首,低声道:“跟着我。” 她抬声,对着石室中所有人说:“我们是朝廷暗查的官员,这里马上就要被炸毁了,想走的就说一声!不想走我也不会勉强。” 四周一静。 “我……我想走!”直到某处囚室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镜夕涧径直走到那间囚室前,抬剑将锁劈断,那人好似重获新生,哆哆嗦嗦地爬出囚室。 见有人出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 “我想走!” “我想也走!” “帮帮我!” “女菩萨,救救我们吧!” 镜夕涧将囚室的锁一个接一个劈开,直到里面几乎所有人都被放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那群卫兵也找到这里,将这间石室围了起来。 为首的人一扬手中皮鞭:“谁允许你们出来的!滚回去!” 见到这人,周围人好似见了阎王般,惊恐地往后退着,连站在镜夕涧身旁的那个拿着匕首的男人的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忽然,镜夕涧伸手按住了身边男人的手臂,上前一步,抬剑指向为首的人。 “……”男人浑身一颤,惊讶之情已大过恐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哪怕镜夕涧的手已经移开。 “你 们真的做好与朝廷作对的准备了吗?!” “朝廷?”那人嗤笑一声,“你以为朝廷管得了这里?自不量力!” 他一挥手,朝身后的人说:“上!” 镜夕涧正色,抬剑迎敌。 几人之间顿时一片刀光剑影,镜夕涧的体力其实已经不支了,但她不能后退分毫! 可惜寡不敌众,镜夕涧渐渐落了下风,她抬剑架走砍向她的三把刀,可身后还是有一把刀直直朝她后背砍了过来! 铮! 一道嗡鸣响彻耳畔,让人头皮发麻,是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握着匕首,替她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多谢!”镜夕涧再度翻身而战,她虽非绝世高手,可自小习的都是各家名篇,哪怕一套剑法按照原本模样祭出来,也够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她不知与这些人缠斗了多久,忽而一道晴朗又略显焦急的声音穿过眼前地狱,直达她耳畔。 “殿下!” 长鹤行云流水般穿过镜夕涧身前的人,抬起双剑将她身前两人一剑一个解决掉,站在她身前,看着她满身的血迹焦急道:“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镜夕涧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前方势如破竹的裴遣。 冲锋陷阵,以一对多乃是裴遣长项,他动作大开大合,一步杀十人,手起刀落间便开辟出一条生杀血路,让人恍惚见看到了其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模样,而笼罩这些人多年的噩梦在他的剑下,显得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将军……” 裴遣站到镜夕涧身前时,看着她身上的血痕,尤为愤怒。 他咬牙一一看过眼前脚下的尸体:“真想把这群啰喽都杀了。” “没时间了,我们快走!”长鹤握住镜夕涧的手臂,将她带离石室。 没有任何解释,长鹤带着他们一路狂奔,径直奔向了“人道”,哪怕有人阻挡,也不及他们声势浩大的一群人。 长鹤在人道一处空旷的石室停下,按顺序依次踩踏了三块地砖。 而就在他将要踩踏第四块砖时,一个黑袍男人闪身出现在了他们身前。 长鹤整个人身形一颤,双手颤抖地看着那个人。 然而因为此人的出现,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反应的人不止长鹤。 镜夕涧看着那抹身影,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也愣在了原地。 恍惚间,过往的片段一幕幕闪现,一个人凄哀的语调,垂下时沾着雾气的眼睫,以及那双永远无法让人看透的眼瞳出现在她的脑中。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双眼睛!只要让她看到那双眼睛…… !! 那人抬眼,一双平淡如秋的眼眸穿过众人,望向了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双眼瞳里,依旧是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是,他却好似不认识她一般,语调都冰冷地没有一丝起伏。 “走可以,但要把东西留下。” 下一刻,不仅是身处镜夕涧身边的裴遣没有反应过来,就连镜夕涧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人距她明明有十步之遥,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镜夕涧腰间的包消失了。 出现在了那人手中。 “证据!”镜夕涧睁大眼睛,着急地想要追赶上那抹身影,可……那人却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仅仅留下一句话。 “一炷香的时间……刚好到,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镜夕涧愣愣地看着那人离去,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长鹤咬牙踏下第四块地砖,带着他们离开了这个地下空间。 31. 官铁案(拾捌) 到了地面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外面竟没有任何守山的守卫。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朝天上发了个信号弹,而不远处的山中同样发出了一个信号弹。 镜夕涧惊喜道:“迟大人在那里!我们快走!” 一行人汇合,镜夕涧惊讶地发现,迟川身后不仅跟着锦衣卫,还跟着一大群官兵。 镜夕涧了然:“怪不得那人最终放我们离开了,原来是迟大人带来了官兵,逃命去了。” 迟川道:“既然大家都出来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这时,他们来时的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山体颤了三颤。 镜夕涧望着远处,心中百感交集,不由想起那双眼眸。 是……他吗? 这一切的缔造者,会是那个人吗? 是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她就知道—— 她无法看懂那个人。 不知是不是在害怕些什么,一阵风吹来,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撇去心中思绪,转身踏上了山路。 . 他们去了渭江镇上接受了治疗,镜夕涧身上的伤刚包扎好,就着急前往了那群被他们救出来的人所在之地。 她一进入房间,就闻到了里面浓重的药味,这些人伤得不轻,不过能吊着一口气就是好的。 她说道:“你们……都是渭江县本地人吗?” 其中大部分人摇了摇头:“女菩萨,我们是外地人,是被掳来的。” “我会给你们一些银钱,等你们伤好之后,尽量快些离开,哪怕是本地人,我也建议不要在渭江待着了,恐怕有人会杀人灭口。” 众人一一应下,拿着她的钱再三感谢。 她正要走出去,却见那天被她第一个救出来的男人坐在角落,沉沉地盯着她。 镜夕涧停住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向他的眼眸。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了回去,那眼神中,除了钦慕,还隐隐有些压抑着的兴奋,像是渴望。 镜夕涧启唇:“我喜欢你的眼神,跟着我吧。”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过多的话语,就像那天石柱之下,他简单应的那声一般:“好……” 为避免夜长梦多,几人很快就坐上了回金陵的马车。 马车一摇一晃驶离蜀地,马车里,却弥漫着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息。 镜夕涧、裴遣、迟川,以及长鹤四个人心中各怀鬼胎,只有那个男人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哼……”裴遣蹙了蹙眉,“都不打算开口是吧?” 几人相处已有一月,经历了生死,彼此都比最初认识那时熟悉了不少,比如裴遣在说完这句话时,镜夕涧就已经知道了他后半句想说什么。 “既然都不想开这个口,那就我来。”裴遣说出了镜夕涧在心底说过一次的话,他猛地瞪向长鹤,“最可疑的就是你了!” 长鹤浑身一颤,欲哭无泪地看着裴遣,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将军……” “别打岔!”裴遣厉声打断,眼神好不掩饰的充满怀疑,“我在那什么见鬼的人道里走了三个来回,什么也没发现,迟大人是跟着工人绕出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出口的打开方式的?” 话音落下,几人俱是齐刷刷地看向长鹤,裴遣和迟川因为镜夕涧的原因不会过多干预长鹤的事,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怀疑。 被三个人以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盯着,长鹤如芒在背,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在一部古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解法,就想着试一试……殿下……殿下,你说句话啊!” 镜夕涧无奈地收回视线:“好了,我们这次能出来也是多亏了长鹤,不管怎么样,想必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和犯下如此血腥罪行的人定然不属一道。” 裴遣哼了一声,别开视线:“哼,这次让你救了一命,我裴遣不与你计较,不过一码归一码,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和那幕后之人有关系……” 长鹤连忙手忙脚乱地发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镜夕涧偷偷笑出了声。 “……”男人坐在角落,看着镜夕涧与他们说笑,眸色中依旧是深沉如夜。 裴遣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又哼一声,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抱起双臂看向镜夕涧:“我要说的下一个就是你,小公主,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把他给带出来了?” “相逢即是缘。”镜夕涧忍着笑道,“我觉得与他有缘,而且我初来乍到,身边也缺人,等到回去了,将军该回国公府回国公府,迟大人该回宫回宫,我身边可就没人了。” 裴遣嗤笑:“想找人手还不简单?改明个我遣些人去你那,把你公主府围得严严实实,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镜夕涧无奈道:“这不一样。” 在听到裴遣说“公主府”时,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向镜夕涧,不知在想些什么。 镜夕涧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动了动嘴,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模仿来一般的音调低声道:“……没有名字。” “这样啊,”镜夕涧点点头,“其实在我身边的话,用以前的名也不合适,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朔风,怎么样?” 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殿下……”长鹤起身站在他们两人中间,阻断了朔风的视线,他笑得开朗,“既然殿下身边缺人,不如把我也调过去吧,我和雪芸女侠相熟,一定能更好保护殿下的!” “你确定?”镜夕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真不怕雪芸砍了你?而且你要干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啊,还是回去好好烧你的水吧。” 长鹤心虚,但依旧不甘地喊道:“殿下……” 随即他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握着手美滋滋道:“没关系,就算您不把我放在身边,我也会暗中保护您的。” “嗯?”裴遣闻言怒目瞪向长鹤,“你这贼子竟想暗中视奸我的未婚妻子?!” 看着裴遣愠怒的模样,长鹤立刻怂了:“不是……不是啊,将军大人,我说的明明是保护!保护啊!” 裴遣冷笑:“小公主是堂堂六殿下,会需要你保护?你可记好了,国公府就在公主府隔壁,要是让我看见你在公主府偷偷摸摸……” “不不不,不会的!不会的,我回去就好好烧我的水,绝不妄想其他!”长鹤连忙疯狂摆手。 裴遣这才满意收回视线:“这还差不多。” 一阵说说笑笑过后,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唯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沉闷之声,镜夕涧望着车窗外旷野,陷入了思绪。 长鹤注意到了她的思绪,轻声言:“殿下,你是在想那些被埋葬的人吗?” 镜夕涧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理了理衣摆:“是啊……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希望他们投个好胎,莫要再投到畜生道了。” 长鹤鼻尖微蹙:“哼,是他们自己愚昧!遭受压迫而不自知,还要帮助施暴者维持压迫,自欺欺人,真是可悲!” 镜夕涧看他一眼:“可悲吗?其实这些并不罕见,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官家对百姓的压迫……受能力所限,也没有勇气反抗,便只能催眠自己:虽然他不尊重我,但是他爱我啊;虽然赋税连年都在增加,但朝廷好像也没出什么大错吧?人们在选择统治自己的人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想受人统治。*况且,你以为他们没有在努力适应环境吗?只是没有找到正确道路罢了,你却和他们说,他们的挣扎与适应都是自我欺骗,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冒犯。” 她垂下眼眸,叹了口气,道:“因果不可改,真法不可说,智慧不可赐,无缘不能度。经过此次我也明白了,人各有因果,不应试图改变他人命运,不仅无法真正帮到别人,还会让自己陷入他人业果。” “小姐……”长鹤何尝不知她说的是对的,可站在事态之外,总是不忍心看旁人执迷不悟,也罢,就像她说的,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和冒犯呢? 镜夕涧忽然想到什么,道:“还记得上次在花鸢楼遇见你时,我和你说的,在我眼里没有上下之分吗?” 长鹤点 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小姐真是个特别的人。” “是啊,但也仅仅是在我眼里,平等与尊重一直都是这个国度很稀缺的东西。” 镜夕涧蜷缩起自己的双腿,低头一叹。 “我们在每一次下意识使用‘您’,使用‘鄙人’一类的用语,其实都是在坐实这种不平等,大多数人想要的尊重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尊重,他们想要的是服从,尊重只是他们维持自身暴政的借口,只不过人们要意识到这一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能十年,可能百年,甚至千年之后的人都未必能够意识到。” 长鹤惊讶:“连尊称也是不平等的帮凶?” “当然,何来尊?以卑相衬,方能得尊。这就是为什么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只要这个世界上一天存在被人所推崇的圣人君子,那卑劣小人也就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小人就是被君子衬托出来的。有些标准本就是不那么符合人性的,故而,所谓君子之道,才只能限制君子,而不能限制小人。” 她顿了一下,又道:“哦,我不是说君子之道就应该被全然否定,而是许多人奉行君子之道,根本是就没有加以任何思考的盲目推崇,孔子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强调的是君臣之间相互尊重,承担彼此责任。可董仲舒却将其改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绝对服从关系,以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思想,完全背离了儒家的原则。”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遣朝他们这边微微侧目,朔风也一直看着她,长鹤面上却依旧有几分迷茫:“我有些听不懂,所以,小姐,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平等呢?” “有。”镜夕涧的眼睑轻轻抬了抬,“但唯一的方法就是战争,通过暴力战争摧毁一个国度的政体,建立新的政体。” “那如果……”长鹤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轻声言,“如果有天,战争真的发动了,会实现平等吗?” 镜夕涧思考一瞬,果断地摇摇头:“历史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它若不来,个人之力无法强求,它若到来,任何抵挡都如螳臂当车,如若强行扭转,只能被历史洪流所淹没。” “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思想还是政体都不够进步,而这两者缺一不可,意识不到自己所受的压迫,何谈反抗?政体落后,又岂能一夜之间建立完备?” “所以,一切课题都是百姓自己的课题,也注定只能由百姓自己给出答案,哪怕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哪怕我喊破喉咙甚至强迫他们遵守,他们也是不会认同的,不是吗?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接受呢?” 长鹤有些泄气:“所以,就连战争也无法改变,是这个意思吗?” “不完全对,”镜夕涧严谨纠正,“虽然一次战争无法改变,可每次的战争都有独属于它的意义,一批又一批的人会从伤痛之中觉醒,长此以往,总有一天可以实现的。” 长鹤点点头,望着窗外,对于她的话若有所思。 裴遣对于她的话产生了兴趣:“你说的君子与小人之分,可有解法?” 镜夕涧点头:“当然,既是庄子所言,解法自然也绕不开道家的核心思想‘无为而治’,从古至今,人唯有一处不变,那就是趋利避害的天性,可,人在符合道德规范的时候趋利避害,就会成为备受推崇的大侠,在不符合道德标准的时候就被万人唾骂,所以这其中的问题不在于人如何,而是外在的规范与环境如何,所以道家才一直倡导顺其自然,顺应天性,只是若想靠着道家这套思想去治国,很难就是了。” 裴遣闻言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哼,看看朝里那群装腔作势的儒生就知道了,就现在天下这个样子,我有生之年恐怕是见不到了。” 镜夕涧无奈垂眸,莞尔一笑:“将军还真是性情中人,若是没有朝中那群装腔作势的儒生,天下早就乱套了,大将军就算再骁勇善战,也无法抵挡内外共乱吧?” 裴遣眉心极快一蹙:“哼,还是塞北好,一进这应天府,简单的事情也变复杂了。” 镜夕涧笑了,认同地点点头:“将军说得在理。” 32. 官铁案(拾玖) 马车行了七日,终于抵达金陵,一过关口,一只肉球噗地冲进马车,摇晃几下,砸在了镜夕涧身上。 车内众人原本昏昏欲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看向镜夕涧怀里,才发现是只肥鸟。 秋夕扑腾着翅膀,显得尤为着急:“夕涧!雪芸!找!找!” “妈呀!”长鹤吓得从座上跳了起来抵着靠背,瞪圆眼珠子看着秋夕,“成、成精了!这鸟会说话!” 见秋夕这么着急,镜夕涧也知非同小可,她忙安抚着秋夕,耐心问:“秋夕,慢慢说,雪芸找我怎么了?” 秋夕着急地比划着翅膀,眼中隐隐含着泪光:“蠢逸,被抓!” “什么?!” 明白它在说什么后,镜夕涧面色霎时间苍白如雪,短短几息,最坏的情况在她头脑中一一闪过,她拼命克制自己不去想,保持理性。 众人见她如此反应俱是一头雾水,裴遣知此事非同寻常,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镜夕涧却没有回他,她追问着秋夕,疾声厉色:“谁!是谁带走他的?!” 秋夕不知怎么说,抬起翅膀一指左边,镜夕涧当即起身跳下马车,抬手一扬,秋夕飞向空中,她则跟着秋夕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穿梭在城中。 镜夕涧跟着秋夕停在玊王府面前时,只觉得周身血液尽数凝固。 镜闻逸,被镜骁迟抓走了。 在她查看那座矿山的开支时,便发现其中大部分资金来源来自于玊王府,换句话说,在朝给那个冶铁场提供便利,并且从中获取利益的,就是镜骁迟。 早在她离京之时,她便预料到,一旦她查出些眉目,留在京中的镜闻逸恐怕就会遇到危险,所以留雪芸在京中,一旦出了问题,出手保他一命。 但她没有想到,镜骁迟如此不计后果,竟敢直接将镜闻逸抓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瞪着那玊王府的大门,好似失去了一切知觉。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身一人抬腿走向大门,面色阴沉,眼神骇人。 她声音冷极,看得门前两守卫头皮发麻:“告诉镜骁迟,我镜夕涧来了。” “是……是!我这就去通报!”那守卫连滚带爬地走了。 不一会,那人就再次回来,将大门向两边打开,忙弯腰指着里面:“六殿下,里面请。” 她被带到了正殿,镜骁迟身着一袭华袍端坐主座,像是等她已久。 镜骁迟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冷笑:“皇妹竟从蜀地捡了条命回来,了不得。” “镜闻逸呢。”镜夕涧丝毫没有心情与他寒暄,她直直站在殿门口,面色发冷。 镜骁迟依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别急嘛,你那胞兄虽然是废物一个,没什么用,但好像你还挺关心他的,所以你放心,人还没死。” 听闻这句话,镜夕涧高高吊起的心脏却没有丝毫松懈,她沉声道:“你要干什么就直接说,我没心思陪你弯弯绕。” 镜骁迟面上闪过一丝饶有兴致:“不过一个废物而已,这么急干什么?我还挺好奇你们是怎么从那个人手底下活下来的。” “你才是废物。”镜夕涧冷冷道,“鼠目寸光,痴心妄想的废物!” 镜骁迟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好似被气笑了,抬手一甩衣袖:“来人,把镜闻逸带上来!” 镜夕涧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镜闻逸他……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落到镜骁迟手里,他恐怕不会好受。 两个人…… 两个人,把镜闻逸拖了上来。 他周身血肉溃烂,血块在额前结了痂,像是被人反复鞭打,早已无法愈合。 他低垂着头,像块破布一样,被人粗暴地拖着,拖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早已没有往常的生气,对于自己的处境也没有任何反应,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夕阳模糊了她的眼睛,周围一切的声音也在她身边渐渐淡去。 ——“夕涧,别看你哥没用,但逗你开心还是做得到的,怎么样?这块玉佩是不是当初被德妃那个跋扈的女儿抢走的那块?是我陪她练剑,当了一个月的人桩子才要回来的,那个家伙啊……一点都不如我妹可爱。” ——“你是我妹,谢什么,要是能帮到你,也算了却我一点遗憾,如果可以,你还是多写点信吧,这么多年,母嫔虽然不说,但其实她比谁都恨皇后,恨她把你从我们身边逼走。”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镜闻逸其实比谁都通透,比谁都聪明,他在宫中装疯卖傻,任由那两人看不起他,侮辱他,践踏他,却又一次次笑脸相迎,都是为了保全她和母妃。 可他的隐忍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这些人的蔑视,无休止的欺辱! 她跪倒在地,颤抖地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她想抱抱他,可他身上竟没有一处好肉能让她下手。 她痛苦地发出哀嚎:“哥——” 听到她的声音,镜闻逸的眼皮颤了颤。 他用尽力气睁开双眼,气若游丝:“傻丫头……你怎么来了。” 镜夕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已泣不成声。 他闭上眼:“你不该来的……就像以前那样,装作不在乎我的死活就行,镜骁迟不会真的杀了我的。” 镜夕涧拼命摇头。 “真是兄妹情深,如果不是这次,我竟不知道你二人如此在乎彼此。” 镜骁迟饶有兴致地从座位上走下来,站到狼狈的两人面前,垂眸看着他们。 “从你下山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舞女生的贱种,就应该好好在穷乡僻壤待着。” 他一脚踩在镜夕涧身上,将她踢到在地:“给你一条生路,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从此滚出京城。” “呜!”镜闻逸用力一挣,他瞪着镜骁迟,仿佛下一秒就要和他同归于尽。 镜夕涧狼狈地倒在地上,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眸。 镜骁迟踢了踢她:“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镜夕涧笑出了眼泪,她坐起身,眼中满含轻蔑地看着镜骁迟,“我告诉你,我镜夕涧与你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我定亲自取你项上人头!!!” 镜骁迟被她激怒,怒目一横:“你他妈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我镜骁迟还没放在眼里!” “那你杀了我!”镜夕涧眼眶布满红血丝,她怒吼着,整个面中都在抽搐,“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从金陵城人间蒸发!尸骨无存!你今天伤了他,我改日也会一刀一刀从你身上夺回来!” 镜骁迟眸中骇然,他不知为何心下陡升一股恐惧,那恐惧催促着他杀了眼前人,于是他更加愤怒,快步走到放着刀架的桌上,抽出宝剑,一把刺向镜夕涧! “不要!”镜闻逸睁大了眼睛,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瞬间挣脱两人桎梏,扑向镜夕涧,用残破之躯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噗。 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响彻耳边,镜夕涧呆滞了。 她的头脑好像无法理解那个声音到底意味着什么,哪怕那个声音在她被耳边无限拉慢,放大。 “哥、哥哥?” 镜夕涧胡乱地抱着他:“镜闻逸?镜……” “乖。”镜闻逸身上的温度渐渐褪去,可他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夕涧……听话,不要听,也不要看,很快就……过去了……” “是皇兄没用,我没有势力,没有党派,连保护你都要假手于人,最终也还是让你流落在外十多年,但至少……” “我做到了我该做的,不要听镜骁迟的威胁,我和母妃早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打败他,你一定可以的,到时候……再给皇兄报仇……” “哥!!!你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话了!”镜夕涧抱着他,她的嗓子哑得发疼,可她根本无心顾忌,一心只想把自己的一点点温度传给对方。 镜骁迟后退两步,怔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两人,除了骇然,还有浓重的不解。 不知何时,他眼中隐隐泛起模糊,旋即立刻别开眼,转头啐了一口:“呸!真是让人恶心,假惺惺的装给谁看!” “二殿下,太子殿下来了!”这时,一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太子殿下到——” “裴大将军到——” 镜骁迟猛地抬头看向殿外,两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竟一起出现了。 镜州承被一众下人簇拥着走进殿中,在他的身旁,还跟着裴遣。 镜州承看也没看镜骁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到殿内主座抬袖坐下,而他的手下则把整个大殿围了起来,仿佛这里不是他镜骁迟的宫殿,而是镜州承的东宫。 镜州承双目一抬:“还愣着干什么?!不快让太医给四殿下看伤?!” “是!” 三个行色匆匆的老者被带到镜闻逸身边,当即跪下查看着镜闻逸的伤势。 镜夕涧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她握着镜闻逸的手,一心关心着他的伤势。 她声音颤抖:“大夫,我求求你,一定要把他救活,他命很大的,对,他命很大的……” “快起来,不要打扰大夫治病,他们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一定没事的。” 镜夕涧被拽起来,茫然抬头,看见了裴遣。 裴遣面上不忍,语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不让她去看镜闻逸,只是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看见裴遣,镜夕涧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她扑进裴遣怀里,泣不成声。 35. 官铁案(贰拾贰) 其实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就等明日上朝。这几日朝堂上早就暗流涌动,各家各派躁动不安,因为不知哪日就会地动山摇,砸到自己头上。不过……这几日,镜夕涧其实还在惦记另一件事。 花鸢楼。 “啊!” “喂!你个挑水的龟奴,走路不会躲着点人吗?竟敢往我身上撞?本姑娘刚换的衣服,还要去曲大人府上奏乐,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一浓妆艳抹的女子提着自己的衣裙,怒瞪向长鹤,对撒了一地的水视若无物。 明明是这女人跑的急,撞到了他身上,长鹤却稍稍弯下腰,面上却没有太多变化,应了一声:“是,对不住,我下次一定躲着姑娘们。” “切,”女子翻了个白眼,踢了一下早已空了的桶,“这次不跟你计较,要是让我下次再看见你,把你踢出花鸢楼不过是本姑娘一句话的事!” “曲大人?可是鸿胪寺那个老匹夫?” 一道傲慢而清冷的声音自后方而出,镜夕涧在雪芸和朔风的跟随下迈步行至两人跟前,轻蔑勾唇一笑,却朝她弯腰行了个礼:“那个老家伙站错了队,如今曲府上下人人自危,应该是没有时间欣赏姑娘的乐曲了。” “你……你是谁!”女子忌惮地看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双手护在身前。 “本小姐的名讳,你个出生花柳之地还沾沾自喜的女人根本没资格知晓。”镜夕涧淡淡垂下眼皮,目光冷了下来:“滚。” “你……你等着!”女人留下这一句,就落荒而逃了。 她站到长鹤面前,才恢复了淡然平和,弯腰替他将木桶拾起:“你干嘛不强硬些?这种人,你让她一寸,她便得寸进一尺。” “你也说了,这种人,”长鹤接过木桶,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不愿与这种人纠缠。” “但你却愿意与我纠缠,”镜夕涧狡黠一笑,话锋一转,“所以,你的目的根本不在烧水,甚至不在花鸢楼,而在我,对不对?” 长鹤对她的话题转变始料未及,莫名有些紧张,他连忙摆手:“小姐……我真的就是个烧水的,跟我相处这么久您也知道,这人没什么志向,就想烧烧水赚点银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镜夕涧退后半步,朝他重重一揖,“我今日来,是想感谢你在矿洞之时的救命之恩,以及……对于让你身陷危险,我很抱歉。” “……”长鹤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眸,紧接着朝后看去,正好看见了雪芸想要怒而将他吃了的眼神,以及朔风想要将他杀人分尸再烹再鞭的眼神。 他浑身一抖,连忙将镜夕涧扶起来:“小姐,你言重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镜夕涧起身,朝他展颜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在神烈山我就瞧见那你那衣服磨得不像样子,加上上次……你的衣服破了,我便托人为你定了两身衣服,是亚麻的,你平时穿着习武方便些,布料很结实,也不会闷热。” 长鹤满心欢喜地接过,抚摸着上面的面料,深深嗅了几下,欢欣无比:“谢谢小姐!我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柔软的亚麻面料!” 镜夕涧笑着看向他:“要试试吗?” 长鹤用力点头:“嗯!” 他抱着衣服跑远,片刻又施展轻功跑了回来,叮嘱镜夕涧道:“小姐,你不要走哦,我很快回来,我想让你看看我穿上的样子。” 镜夕涧抿唇一笑,面上明媚恰如三月春风:“知道啦。” “殿下,你们……”雪芸看着长鹤远去的方向,欲言又止。 “……”镜夕涧:“怎么了?” “唉……我下山之前,秦老先生叮嘱过我,他说你看似冷静,实际上却比谁都冲动,容易感情用事,让我到了关键时刻一定要劝阻你。” “……”镜夕涧听着她的话,心里却不怎么认同,“雪芸,我不会的,我知道什么是我一定要做的,哪怕心中万分不愿意,也一定会忍着痛苦去做,而且若是在事情到来之前就整日提心吊胆,不过是庸人自扰。” 雪芸看着镜夕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长鹤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他正挽着腕带,适时抬起一双澄澈眼眸看向镜夕涧,仅仅是穿着一件交襟布衣罢了,却在他挺拔身型的映衬下显得器宇轩昂,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镜夕涧捂嘴笑道:“好看。” 长鹤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了头。 “那好,我此次前来,要做的事也完成了,我们便下次再见吧。” “诶?”长鹤忙抬起头,眼底隐隐有些小失落,“好,小姐路上小心。” 镜夕涧走后,长鹤再也控制不住嘴角,一蹦三尺高,抱着手中衣服蹭来蹭去,兴奋得团团转。 .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今日堂上众人各怀鬼胎,有的面露狰狞,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则是小人得志,满目得意。 “陛下,臣有奏!”一老者站出队列,手持玉笏,“前段时间年终普查之时,臣发现官铁署实际厂房与上交铁器数量不符,对其账目存疑,因而暗中调查了一番。” “许大人,既是前段时间发现,为何现在才报?”还没等这位大人说出些什么,另一人便站出队列,如是说道。 朝堂之事就是这样,任何一点都可能被抓住,从而大作文章。 “哼。”许大人眉心一皱,似是早就料到会有人如此说,便没好气地说道,“曲大人何必如此心急?莫不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与你也有关不成?” “你……!”曲大人气得嘴唇发抖,“哼!怎么可能?知情不报,我只是怀疑许大人居心而已。” “罢了罢了,”镜帝见此挥了挥手,“这件事以后再说,不知许大人所说官铁一案是何案件?” “是。”许大人从怀中 拿出一个册子,继续道,“据官铁署上报而来的铁器数量来看,并没有任何问题,可年终普查之时,我派人去这几处厂房实地查看了一番,哼,不看不知道!锅炉铁器上面布满灰尘,整个厂房上上下下只有寥寥十几人,那群人对炼铁一事问三不知,简直是连样子都不愿意装了!如果只靠那些厂房便可生产出如此数量的铁器,那真是菩萨显灵!” “竟有这样的事?”镜帝身子微微前倾,若有所思,“可若依照爱卿所言,官铁署又是如何按时交上同等数量的铁器的呢?” 许大人继续回道:“据臣所查,每年朝廷发放下来的银两,其中大部分无故失踪,只一小部分被汇去了一个账户,臣顺着那个账户所查,发现其汇去了蜀地,几经辗转便再也追查不到。” 无故失踪,就是被有人中饱私囊了,而几经辗转也追查不到,就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蜀地?”镜帝抬手轻轻拍着身旁的扶手,“蜀地……” 这时,站于队列一直隐而不发的迟川站了出来:“启禀陛下,半月前蜀地渭江百姓无故失踪,身为镇守及巡抚却知情不报,为正大启法度不容侵犯,陛下曾派臣与六公主殿下前往蜀地视察,后几日臣陪公主游玩之时,竟无意间在西郊发现四处被炸毁的冶铁厂,经追查,臣找到了一处矿山,里面强掳百姓做工,不许离开,且设刑场牢房,滥用私刑,惨无人道!”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镜帝面色也是一变:“迟指挥使,你说此言,可有凭据?” “自然,”迟川点点头,“我们从那里救出了许多人,他们大多都是被拐来的百姓,臣已将他们带回京中,此刻就在殿外,等待陛下召见。” 镜帝点点头:“那便宣进来看看吧。” 镜骁迟面色一变。 几个面带怯意的人被带上了殿,一进殿便扑倒在地,大诉冤屈。 “大胆迟川!”镜骁迟见此面上一厉,冷哼一声,“你平日放肆也就罢了,竟还敢将这等竖子带来大雅之堂,污了父皇的眼睛!我瞧这些人面上带疹,双目浑浊,明显带有疫病,你究竟是何居心?!” 镜骁迟不管怎么说都是二殿下,迟川低头,不敢过多言语。 镜骁迟冷笑一声,继续道:“证人也可以是伪造的,用这些当证据,未免太过牵强了吧?我怎知这些人不是迟大人从哪处威逼利诱来的?不是迟大人去了一趟什么都没查出来,临时找了这些东西几度想搪塞过去?”他傲慢如旧,看向堂上围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几人,仿佛在看什么腌臜东西,而那几人都是平民百姓,被这么一吼,吓得登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镜骁迟在赌。 他赌镜夕涧根本不可能从那个男人的眼皮底下拿出任何证据,而只要最关键的证据没有被拿出,他们就拥有辩驳的余地。 迟川紧了紧拳,他本就不善言辞,镜骁迟说的又合情合理,他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39. 国公府之乱(叁) 他第一反应是镜骁迟,可立马就否认了,镜骁迟再蠢也不至于亲自行刺,更何况若真是他,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可这么一想,这双眼睛,又的的确确让他有些熟悉,就是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正出神之迹,暗卫出声试探:“殿下,这贼人该如何处置?” 镜州承回过神来,起身一甩衣袖,垂眸冷冷看向那人:“带去刑房!审!” 听到这句话,那人不顾肩上伤口,抬手一破,竟生生将紧贴着他脖颈的刀剑尽数崩断,仅仅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殿中。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只是一瞬间,剑下原本如同探囊取物的人就挣脱了。 镜州承双目一厉:“追!” “是!” 眼看殿中再度安静下来,镜州承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忙于公务。 他颓然坐在太师椅上,想起那双宛如毒蝎的眼睛,心中不安愈发扩大。 . “副门主,渡鸦……已完成任务。”黑衣人跌跌撞撞地跑入房中,满身狼狈,几滴血顺着他的肩膀流下,可他依旧在见到那人的背影之时先行汇报了任务。 那个被称为“副门主”的人看也没看他身上的伤,对他的任务汇报也不置可否,他双眸无悲无喜,好似世间万物都无法被容纳进去。 一道苍凉的声线自他口中发出:“没暴露你的面容吧?” 仿佛,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渡鸦一愣:“没有。” “那就好,你这张脸,之后可是有大用的。” 那人悠悠留下一句,走入阴影,却在即将迈入死角那一刻,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 “殿下!那刺客绕着市肆转了几圈,想要甩开我们,最后伤势过重,进了国公府。” 一暗卫跪在镜州承面前,低头向他汇报。 “国公府?是裴家的人?!”镜州承瞳孔一缩,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始料未及。 裴家怎么可能派人刺杀他这个太子?按他所想,即便不用追,那人也板上钉钉就是镜骁迟的人,毕竟除了他,谁有这个胆子? “会不会是镜骁迟混淆视听?想引我对国公府下手?”镜州承蹙眉深思,“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该选裴家啊,毕竟这种谎言一看就穿,嫁祸我的手下,让我怀疑自己人不好吗?” 得到的信息太少,他今日,恐怕没办法想出个所以然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方才勾画的名册。 那红色的朱砂圆圈之中,明明白白地圈着一个名。 裴止! 裴止是裴国公小儿子,总领金吾前卫。要知道金吾前卫负责的可是午门到承天门,也就是皇宫正门。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内阁还是六部,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他镜州承的人,唯独皇宫的亲军二十六卫,他怎么也伸不进去手。 而只要他一天控制不了禁卫军,皇宫就一天对他来说是铁板一块,休想暗中部署些什么。 其实他从未放弃过往里塞人,可屡屡伸手,屡屡受挫,因为这裴止治下极为严苛,只要有人胆敢在承天门犯禁,无论官职,无论身世,一律按律法处置,毫不容情。 其实早就有人对其不满,只是他背靠裴家,又是裴镇峰小儿子,没人动他罢了,如今,正是个时机。 捭阖者,道之大化,阴阳其和,终始其义。他刚将镜骁迟斗倒,正是春风得意之迹,如今形势利于他,他何不乘胜追击,将裴家也除掉? 如果这真的是嫁祸,那嫁祸之人也太了解他了。 与其说嫁祸,不如说提醒。 他的眼神渐渐晦暗下来,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他起身挑灭了灯芯,准备回内室,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闻声一惊,立刻抬头看去。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夜风吹动窗帘。 他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恍惚间,便又想起那双眼睛。 那人身法诡谲,且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仇恨,一天不抓到这人,他就一天得风声鹤唳。 这种未知的威胁最折磨人了,他必须查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第二日,清晨,承天门外。 “站住!干什么的?”遥遥看见一队人自官道而来,金吾前卫队中的一人上前,拿着长枪问道。 来者面露轻蔑,甚至连马都没下:“这可是护送良妃娘娘回家省亲的卫队,还不把门打开?” “私兵不允许进宫!你领上几个人进去接应,剩下的在这里等着!” “哼!”孟瑞冷哼一声,“良妃娘娘如今怀有龙嗣,遇到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得起吗?!” 他是应天府尹的儿子,嫡姐更是当今四妃之一的良妃娘娘,可他却在一个小小的官位上干了五年都未有起色。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他今日在这里闹事,再将那裴止引出来,逼他动手,太子就有办法将整个金吾前卫交与他管理,再进一步,当上整个金吾卫指挥使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他更加得意,坐在马上大声嚷嚷:“姓裴的呢!给老子滚出来!我倒要看看我这卫队今日能不能进!” “怎么了?”听闻这边的动静,裴止身穿铠甲走了过来。 “指挥使,这是良妃娘娘回家省亲的卫队,说是要进宫护送。”见裴止来了,那人立刻退下。 裴止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转而向马上那人问道:“这里是承天门,府中私兵一律不允许进!你要强闯,往没什么,往大了说,这可是逼宫!是谋反!别说是你,就是你老子来了,我看他敢不敢担这个罪名!” 听闻此言,孟瑞心中一虚,不过随即想起太子,腰杆又硬了几分,他当即下马:“一个看门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说什么?”裴止将门虎子,岂能忍受如此羞辱?他当即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孟瑞,“一个五品小官当了五年的废物也敢在此与我叫嚣!孟家生出你这样的儿子,真是祖上倒了血霉!” 孟瑞怒而抽出佩剑:“你再说一遍?!” 两人抽剑对打起来,一时之间,一片刀光剑影,眼看裴止将胜,就要收剑之时,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力竟让那剑生生偏了几分,划破了那孟瑞的脖颈。 眼看着鲜血在眼前飒射,裴止愣了一瞬,他自由习武, 哪怕心中愤怒,可也是有分寸的,可…… “啊!”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人就惊恐地大叫,“死、死人了!!” . 此时消息还没传到国公府,裴遣与家人正坐在堂中用早餐,门外一小厮走入,捧着封信。 “遣将军,府门外刚有人送的,说是公主府的来信。” 裴遣的堂妹裴曲荷一听公主府三个字,立马来了精神,双眼一亮:“呦哟哟,公主府来信,这还没过门呢,已经通上曲款了,真是郎~情~妾~意~呦!” 听此一言,家中无论男眷女眷皆是露出了神秘微笑。 裴遣被人打趣,面上一红,一把抢过书信:“瞎说什么!” 他打开一看,却当即僵在了原地,上面没有什么郎情妾意,只写着一行字: 裴止之事有内情,请于今晚子时到花鸢楼染芳阁一叙! ——夕 裴止?他现在不应该在承天门当差吗?他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攥着信,久久无法言语。 众人见他面色不对,纷纷出言发问:“怎么了?写了什么啊?” 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闯进了堂中,当即便跪倒在地,将头一磕,没等众人询问,他便慌慌张张道:“老爷、夫人、将军,止公子今早当街杀了应天府尹的儿子孟瑞,眼下已被缉拿入狱!” “什么?!” 堂中众人面色大变,裴夫人更是当场从交椅中站起,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小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止儿怎么可能杀人呢!” “还有……良妃娘娘听闻幼弟噩耗,悲痛欲绝,怀着龙嗣跪在承天殿前,如今已被皇上请了进去……”那小厮伏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夫、夫人,这件事大街小巷已经传遍了。” 裴夫人面上血色褪尽,一时间好似六神无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遣面色凝重,眉心紧拧,他朝裴曲荷使了个眼色,裴曲荷立马会意,起身安慰着裴夫人。 接着他起身,朝裴夫人道:“我先去看看,了解一下什么情况,看看有无回旋的余地。” 裴曲荷眼中满是担忧,却被她压住了,眼中含泪抱住裴夫人:“堂哥……拜托你了。” 裴遣亲自去问,自然没有受到阻碍的道理,可问起事来,那群人支支吾吾,就说两人互打,一转眼,人就死了。 他没办法,塞了些银子,去了天牢。 “长话短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裴遣蹙眉问裴止道。 蹲坐在角落的裴止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惊恐,再不复往常意气风发:“堂兄……我,我也不知道,我收着力的,可……” 裴止语无伦次,不过裴遣也从他断断续续的语气中清楚了大概怎么回事,简而言之,就是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感觉将要收剑的那一刻,力道没收好。 他也知道此时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安抚他几句,出了大牢。 进宫一躺,没太大收获,裴遣蹙着眉叹了口气,想起了今早镜夕涧送到国公府的那封信。 小公主的消息的确比旁人灵通些,如今他一筹莫展,也许她那里有线索。 40. 国公府之乱(肆) 子时,花鸢楼。 此时的花鸢楼正是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歌舞升平,台上红帷如瀑,随风飘荡,舞娘轻盈地舒展着腰肢,台下看客纷纷叫好。 裴遣走进来,被其中脂粉气熏得皱了皱眉。说实话,他一直看不上这种地方,在他心目中,这都是京城那些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才喜欢来的地方,虚度光阴,不思进取。 他假装在一楼转了转,可他刚正不阿的气质实在太过突出,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再逛下去反而更引人注目,他索性放弃,直接向楼上走去。 花鸢楼二楼是住宿的地方,到处都是成双成对,腻腻歪歪的男男女女,他绕了一圈,上了三楼。 三楼就相对安静些了,都是独立的雅间,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既然来了,他就不打算回去。 终于,他看见了“染芳阁”,推门走了进去。 夜风吹动纱帘飘荡,里面置着矮桌、玉雕,装点清雅,屏风之后,隐隐有一女子身影。 “小公主?”裴遣出声问道,一边朝那屏风走过去,可待到绕过屏风,看清那女子模样之时,他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去。 这根本不是镜夕涧!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急速往门处奔去,可就在此时,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数个蒙着面的黑衣人。 裴遣眉心一压,冷哼一声:“找死。” 他抽出佩剑,振臂一挥,飞速迎上前,朝那群人砍去。 双方武功皆是独步天下,招招致命,刀剑声不绝于耳,震慑人心。 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看着房中缠斗的几人,勾起红唇一笑,竟缓缓靠在了躺椅上,慢悠悠地梳理起了自己的乌发。 裴遣暗自心惊,他的武功绝对称得上冠绝天下,可眼前这些黑衣人,他们相互配合,竟隐隐占了自己上风。 他一边进攻,一边不由冷静思索起来。 这群黑衣人身姿诡谲,眼中没有半分情绪,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演练过千遍万遍,没有一丝差错,他们是被专业训练的杀手! 他必须速战速决,毕竟自己只有一个人,时间长了肯定讨不到便宜,况且…… 自从自己进入这个房间,就发现这个房间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甜味,空气中也飘荡着雾气,就怕…… “呵呵。”那女子轻轻一笑,从躺椅上起身,她似乎动了动手指,远在房间中央,正在缠斗的裴遣身上就莫名感到一紧,竟是将他束缚了起来! 裴遣眉心紧蹙,难以置信地看着躺椅前的女人。 哪怕他方才和这群杀手缠斗无暇顾及,可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近自己的身,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这一手,他见过,不用接触,就能在几步甚至几十步开外触碰到他人…… 对了!是在地下矿山的最后,那个黑衣人从镜夕涧身上拿证据的时候! 然而他此时已来不及思考这个女人跟那个黑袍男人有什么关联,他就忽地踉跄了一下,觉得眼前一晕。 他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这房间的香有问题…… “下去吧。”女子接住裴遣,一挥手,那群黑衣人尽数退了下去。 裴遣咬牙瞪向女人,眼神凶如饿狼,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哪怕自己眼下占着上风,女人也不由被这眼神一惊,随即她立刻不满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姑娘要和你春风一度,是你占便宜才是。” “放开。”裴遣咬牙,冷声警告。 女子一笑,捏起他的下巴,给他灌了一杯不知什么东西,便拖拽着裴遣往内室去:“放开是不可能了,我今日接到的任务就是将将军伺候好了,你放心,没有人进得来,今晚,我们有很多时间。” 裴遣额头青筋直跳,心中怒火快要燃至极点。 . 玥嫣站在三楼楼梯拐角处,探头看着被围住的染芳阁,急得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小半个时辰前,她在一楼看见了裴遣,心中正惊讶之际,发现他好似是来寻人的,便一路跟了上来,没想到,竟发现了这样的事。 花鸢楼是什么地方?青楼!想也知道有人设下此局,定是冲着裴遣和镜夕涧的婚事来的,若是第二日被人发现未来驸马爷在青楼跟妓女春风一度…… 哪怕此事放在京城中这些贵公子身上司空见惯,却也会被朝堂之上的有心人大做文章,到时候这场婚事能不能成都两说。 裴家至少明面上是镜夕涧目前最大的保护伞,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镜夕涧叮嘱过他们,非到必要的时候,最好不要暴露,他们势单力薄,最大的优势,就是身在暗处。 她没敢轻举妄动,便遣了身边信得过的人偷偷前往公主府,将此事告知镜夕涧。 可到现在,她既没收到回信,也没看到镜夕涧的人影。 她正思索该怎么办时,便瞧见一对男女上了三楼。 女子面带珠帘面纱,上身仅穿着件肚兜,外面披着鹅黄纱衣,几近透明,露出了整片光洁的后背。 从玥嫣的角度看过去,一眼便能看见那根在女子后背上唯一系着的,随着她走路一步一晃的绳结。 哪怕是在红楼的姑娘里,如此穿着也实属大胆。 那男人更不用说了,面上满是春风得意,时不时侧着头与女子调着情,逗得女人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 两人旁若无人地往廊道里走去,路过某间房间时,男人却停了下来,问一旁女子道。 “你有没有听到这个房间里有声音?” 玥嫣屏住了呼吸。 “有吗?”女子侧脸看过去,不过扫了一眼,就撒娇般再次挽住男人,“哪有啊,我们赶紧去房间吧,良宵苦短,下次见郎君,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玥嫣睁大眼睛,那女子带着面纱,侧过头的那一瞬,她才看出,那分明是镜夕涧! 这时,房间里传来一道虽说有些无力,却依旧威压十足的怒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 这下连女子也听清楚了,男人与她对视一眼,转身想要推开房门。 可就在此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两道黑影闪身出现在男人与门之间,拦住了他的去路:“这里不能进,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男人两眼一瞪,一把甩开镜夕涧,大声嚷嚷:“凭什么不让我进啊!你们花鸢楼不会还干什么残害住客的勾当吧?!小爷我今天还进定了,识相的给我让开!” 两黑衣人丝毫没有 拖泥带水,其中一人捏住男人手腕,施力往相反的方向一拧—— 男人当即半个身子偏了过去,发出一声惨痛哀嚎:“哎呦!疼疼疼!!” 镜夕涧秀眉微蹙,抬手按上黑衣人手臂,眼中隐隐带这些警告,面纱之下,一道泠泠如泉的冷声:“这么对我的客人,不合适吧。” 黑衣人与她对视两秒,松开了男人的手:“赶紧滚,别多管闲事。” 然而镜夕涧却没松开,她眼神一厉,施力将人一带,抬膝向上重重踢去,在人捂着腹部蜷缩下去之时,一个手刀劈在了那人脖颈上,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能迅速制服一个黑衣人,其实是占了对方没反应过来的便宜,另一个黑衣人当然迅速反应了过来,抽剑便向镜夕涧刺来。 毕竟对方是专业杀手,镜夕涧堪堪躲过,面上却划破了一刀不深不浅的伤口,血珠霎时从中渗了出来。 她暗自心惊,却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往后急速退去,与那人拉开距离,抽出绑在腿上的佩剑,抬剑用了十成十的内力朝那人砍去。 她眼神坚定,全无防守,有破釜沉舟之气势。 是的,虽说她更擅暗器,可她从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用这种可能,毕竟对方可是杀手,实在是班门弄斧。 那人抬剑抵挡,仅仅后退半步,就卸了她十成十的力道,可就在此时,黑衣人后面的房间大门被这磅礴力道一破,应声而开! 电光火石之间,镜夕涧早已蹿入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是的,她从来没有打杀两个专职杀手这等不自量力的想法,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进入这间房间。 她一进门就朝床上的那两个身影急速掠去,掀开床幔一看,裴遣正被五花大绑,虽说衣服有些乱,但他依旧在为了自己的贞洁努力抗争着。 镜夕涧见此松了口气,还好没来晚,不过转念一想,裴遣他毕竟是叱咤疆场的大将军,哪怕中了迷香,拼命反抗的话,一般人一时间还真奈何不了他。 她立刻抬剑朝那衣衫不整的女人刺去,女人一拢衣服,迅速退开,与镜夕涧过了几招,自觉未占上风,当机立断出了房间。 镜夕涧立刻上前,将裴遣身上的绳索挑断,掰过裴遣的脸拍了两下。 裴遣喘着粗气,面色通红,看见是她后,先是一讶,而后或许是燥热难耐,眼神也带了些不清不楚。 他忍不住伸出滚烫的手,握住了镜夕涧裸露在外的一截光洁小臂,喉结上下一动,眼皮垂下,视线直勾勾落在眼前人平直而雪白的肩膀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的香甜,让夜间的气氛多了几分暧昧。 镜夕涧暗自心惊,哪怕裴遣手上有着一层厚厚的茧,那滚烫的温度也透过粗粝的皮肤传了过来。这药竟这么厉害?! 她当机立断,从房间里找到水桶,舀了一瓢冷水快步回来,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水往他身上一泼—— 裴遣面上神情一瞬崩坏:“???” 镜夕涧见他还有点懵,以为药效没过,又弯腰舀了一瓢。 额前的冷水顺着发丝流下,裴遣见此连忙将双臂挡在身前,大喊道:“等一下!清醒了,清醒了!!” 镜夕涧这才放下手中的瓢,神情柔和下来。 41. 国公府之乱(伍) “清醒了就好,我只是进来了,还没想好怎么出去。”镜夕涧语气中没有分毫松懈,她起身观察着窗外闪过的人影,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她看向裴遣:“你身体怎么样?还有几成功力?” 裴遣状态依旧不大好:“我被喂了药,眼下……不到五成。” “够用了。”镜夕涧看向窗外,冷静地计算着路线,“楼内地势复杂,廊道里肯定埋伏了许多杀手,我们破窗出去。” 裴遣点点头,镜夕涧吹灭了蜡烛,整个屋内瞬间暗了下来,而她放轻脚步,朝窗边走过去。 裴遣跟在镜夕涧身后,却见她不知为何,猛地停了下来。 他一个踉跄,险些撞镜夕涧身上,小声问道:“怎么了?” 镜夕涧半晌没有言语,她下颌线紧绷,死死盯着外面,紧握着拳头。 仅仅片刻,她就接受了现实,跟裴遣道出了实情:“出不去,对面楼上全是弓箭手,下方地势宽敞,一出去就被射成筛子了。” !!裴遣闻言心中一惊,他正努力与浑身的燥热以及身体里传来的痒意做着抗争,大脑也无法思索出个所以然:“那怎么办?” “……”镜夕涧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那女人走了也就罢了,门锁分明已经被我破坏,可他们为什么不破门而入呢?” 裴遣一愣:“是啊,为什么?” “……脑子也被药坏了吗?我是在问你啊!”镜夕涧翻了个白眼,顺口吐槽一句,认命地分析起来,“他们没有进来,反而把这个房间包围,不让我们出去,说明因为我的闯入,他不得已改变了策略,但目的应该是从一而终,不会变的。” “仔细想想,他们最开始引你过来,又派人给你下药,最终目的应该是让此事广为人知,从而破坏你我婚约,可在我进来后,他们却无动于衷,说明里面这个女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说着说着,镜夕涧猛地意识到,是啊,的确不重要,他们只要守好门就可以,若明日被人发现她这个当朝公主在青楼就与还未完婚的夫婿过了一夜…… 镜夕涧后背猛然惊了一层冷汗! 裴遣似乎也意识到了些许,他别开视线,神情之中带着自责:“……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镜夕涧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吐了口浊气:“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这群人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恐怕也是你屡次帮我,才被人针对。” “窗不能破,那门呢?”裴遣小心问道。 镜夕涧摇摇头:“难,这里是三楼,外面都是杀手,花鸢楼地形复杂,就算我们一路杀出去,也会被人看到,大差不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遣此生还未如此憋屈过,一想到今日又是被人算计,他更是气得牙痒痒。 镜夕涧纠结几番,最终松开了拳头。 她故作轻松一笑:“既然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不出去吧,反正我们也有婚约在身,只要你我无愧于心就好。” “镜夕涧!你疯了?!”裴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瞳之中的情绪复杂得无以言喻,“未成婚就与男人在青楼过夜,你名声不要了?!你可知明日整个金陵城的人会怎么说你?” 镜夕涧紧绷的下巴颤了颤,眼中却透着倔强:“虚名而已,我何时在意过?旁人辱我骂我又如何?若因此害得你我丢了性命,才是得不偿失!” 看着眼前人瞪着眼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裴遣心中感动之余,却又无比头疼:“不不不,小公主,你冷静下,你多年前因罪流放远春山,朝中之人谈起你,本就颇有微词,如今若只是名声倒还好说,就怕授人以柄,明日朝堂若是太子的人拿此做文章,奏请将你送回去,或者更严重点,干脆以你污了皇家脸面,要求处死你,又该如何?” “……”镜夕涧无言以对。 她知道裴遣说的是什么,名誉谋杀。 世家大族中对女性的行为有着严苛的约束,一旦女子失贞、通奸,甚至仅仅是离婚或者拒绝包办婚姻,都会被视为给家族带来耻辱。而为了“洗门风”,亲属对其实施谋杀的话,法礼也会从轻发落。 不公吗?的确,可那又如何?这世间处处都是不公,公平,从来都是需要小心维护,来之不易的。 愤怒?抑或痛斥? 镜夕涧不会,现实的经验告诉她,这没有任何用处,而她从不做无用之事。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接受它的存在,然后,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摧毁它。 裴遣不知镜夕涧心中所想,只见她冷静下来了,这才算松了口气,喉咙里吊着的那颗心放下了些许。他算是明白了,这小公主看似机灵冷静,实则有的时候感情动的比脑子快,要想阻止她,只能搬出道理讲服她,否则一切白搭。 镜夕涧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将自己手中衣袖捋平,在黑暗中凝望着某处,思索着该如何破局。 若有人能于黑暗中看到她的神情,便会发现,她面上很淡定,只是较之往常更为聚精会神而已。 一旦选择强闯,也意味着接受了风险,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只是她暂时没想到而已。 …… 她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就在这个时候,一段过往自她的脑海中泛起。 远春山。 “昭德,你已在这里修炼三日,有参悟出什么吗?”秦生自山间缓缓走出,向瀑布下的那个小小身影问道。 秦生当初出世时,乃纵横四海之大侠,武艺冠绝天下,江湖阔大,英雄豪杰却无能出其之右。 可他唯一的徒弟却是个武、学、废、柴。 在一套剑法从头到尾细细教了十遍,小镜夕涧却依旧磕磕巴巴,挥了上式忘下式后,绕是有耐心如秦生也当场变了脸,丢给她一本剑法,把她赶来了半山腰这片瀑布,勒令她不学会不许回家。 小镜夕涧正趴在草地上看从山下买来的桃色话本,听到动静,赶紧将那画着春宫图的话本子往身后一藏,面上闪过一丝心虚,紧张道:“还……还没有。” 眼看秦生脸庞又黑了下来,镜夕涧连忙道:“师父!习武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根本就记不住动作,身体也不灵活,我能不能练轻功啊,遇到危险跑就是了。” 秦生的脸又黑了几分。 小镜夕涧见此更加心虚,拿衣袖摸了把鼻涕,背着小手,把话本子偷偷往后腰裤子里塞。 不过好在秦生 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做了个深呼吸,来到小镜夕涧身边,对着瀑布坐了下来,盘起腿,闭上眼睛,没再搭理镜夕涧。 小镜夕涧一开始还庆幸师父没有责骂她,连忙偷偷跑到一棵桃花树下把书埋了起来,又蹲在秦生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他。 过了一会,镜夕涧就忍不住了,她问道:“师父,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秦生并没有睁开眼睛,但还是回答了:“参禅悟道。” “那有什么用呢?”小镜夕涧十分不解,在她看来,师父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却要装出一副高深的样子。 “万缘缠绕,念念生灭,屏息诸缘,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则自性光明。*” 秦生呼吸平稳,面容宁静,他深深扎根于大地,好似与山川、草木、虫鱼、鸟兽,乃至世间万物都融为了一体。 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你之所以总是记不住剑法,在这里待了三天依旧无有长进,是因为心有杂念,凡人一念三千,而这三千杂念,便会干扰你做每一件事,若不摒弃杂念,无论是修行、练武、抑或人生,都无法拨开重云见本质,更遑论成事。” “啊?这么严重?!”小镜夕涧乖乖跪坐下来,“那要怎么才能摒弃杂念呢?” “闭上眼,调整呼吸。” 小镜夕涧笨拙地学着方才秦生所做,盘起腿,将手腕置于膝上。 秦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参禅,在明心见性,心即是佛,念佛即是观佛,观佛即是观心。*” “告诉我,你看到自己心中的念头了吗?” “嗯……看到了。”小镜夕涧回答。 “是什么?” “嗯……”小镜夕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吃赵姨做的炸鸡腿。” 秦生没有评价:“还有什么?” “还有……习武好累,每次挥完剑胳膊都好酸。” “嗯。”秦生点点头,“察觉你心中的念头,不要刻意去阻止,而是接纳它们,观察它们。” “每次习武之后,你当真只能感受到痛苦吗?” “呃……”小镜夕涧卡壳了,她不笨,甚至很聪明,秦生问了这个问题后,她就开始了思考。 片刻后,她答道:“不是的,虽然胳膊很酸,也很累,但每次连完剑都感觉很痛快,而且每次练习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熟练。” 秦生欣慰地点点头,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嗯,以后再遇到想不通的事,就闭上眼睛,摒弃杂念,问问自己的心,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办。” 思绪回笼,镜夕涧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周遭一切从她的世界中渐渐淡去,又或者,她融入了万千红尘,成了其中一粒恒河沙。 她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感受到的东西变得更多,方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以及暗处窸窸窣窣的,不正常的动静声音统统涌进了她的耳朵。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纵然压力宛如泰山,杂念明灭,纵使宴坐十方水月道场,她依旧能固守本心,明心见性! 她忽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芒。 “我知道了。” 42. 国公府之乱(陆) 裴遣看着她眼中爆发而出的光芒,愣了一下,不由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镜夕涧问道:“你来的时候,注意到走廊和房间的布置了吗?” 裴遣显然又是一愣:“什么布置,正常走廊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我来的时候仔细观察了,这条走廊的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根微微凸出的琉璃装饰画,看起来就像一个从顶到底的细长窗户一样。” 裴遣一想,镜夕涧这么一说,他的确有些印象,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他不知道镜夕涧想说什么:“装饰嘛,应该是为了美观吧,就跟柱子一样,要是整个走廊连个装饰都没有,岂不单调?” “装饰?”镜夕涧反问,“你会选从顶到底的琉璃做装饰吗?还是嵌入式的。” 是啊,为了合整体视觉氛围,就算有用于分隔房间的柱子,也通常会选择用浮雕,整块的琉璃画的确稍显突兀。 镜夕涧看着他:“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走廊里其实没人,那些杀手是突然之间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么我没有打算推开门之前,他们又在哪呢?为什么能在关键时刻冲出来,说明他们一直在观察这个房门前的人,不是吗?” 裴遣看着她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的眼瞳,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你别吓人啊!” 镜夕涧翻了个白眼:“谁吓你了?我想说的是,既然我没有看到他们,那就说明他们藏在暗处,一直观察着我,我在想这条走廊里可以藏人的地方?” 裴遣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怀疑那个琉璃窗?” “我知道有种琉璃,从内往外可以看到外面场景,从外而内,却只能看到一片炫彩,”镜夕涧点点头,指了指房檐,“而且,还有上边。” “这条走廊的最顶上做成了檐的形状,就像站在建筑外面,自下而上望的内檐一样,我原本以为只是它的独特设计,现在看来,是有意为之。” 裴遣捏着下巴思索:“若是他们藏在其中,动作足够快,快到肉眼分辨不清的话,的确可以达到‘突然出现’的效果。” 这对杀手而言恐怕是最简单的事,速度,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武器。 怪不得这里的墙壁看着要厚一些,每层的挑高也更高。这里每两个房间之间、包括他们头顶,脚下,都有专供杀手穿梭的暗道! 偌大的花鸢楼,其实是一个光与影并存,住客与杀手共处的楼中楼! 意识到这点,两人又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才能想出这样的设计与构思! 裴遣率先回过神来,他低头征询着镜夕涧的意见:“既要穿梭,每个房间之中也该有暗门,找到的话,我们就可以从暗道出去了。” 镜夕涧点点头,面上神情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可以是可以,但是里面的情况我们不熟悉,我怕……会遇到杀手。” 裴遣道:“按你刚才分析的来看,里面的应该不会太大,大约就是可供一人通行的样子,在空间有限的情况下,杀手可发挥的余地会缩小得比我们更多,毕竟论起近战,还是我比较擅长。” 杀手一道,在于诡变,换而言之,就是将杀机隐于暗处,找准时机,用无上速度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可若无法藏匿,这等优势便大大降低了。 毕竟术业有专攻,练习诡道久了,近战就会忽略,但这种时候,拿自己的长处对一下对方的短板也没什么。 镜夕涧闻言又燃起了干劲,她凑到裴遣跟前,和他计划道:“我来的时候看了,这间房间是整条廊道的倒数第四间,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跨过三个房间,就能到达最后一个房间,从而从西面的窗跳出去,西边出去后是后院,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花鸢楼后门出去了。” 他们所在的房间的窗面朝北面,外面都是杀手,但西边的窗就不一样了,后院的房都很低矮,没有藏匿弓箭手的地方,更何况,他们也不会想到他们会从那里出去。 裴遣补充着:“到时候你在前面找路,我负责后面的杀手,你放心就是了,我不会让他们的暗器伤到你的,只是前面可能会遇到的,还需要你自己多留心。” 镜夕涧点点头:“事不宜迟,走!” 两人放轻脚步靠近墙边,在墙壁上摸索一阵,果然摸到了一个机关! 镜夕涧抬手按下,一道暗门打开,一个漆黑的,神秘的,有陌生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 她顾不上心中感慨,冲进黑暗,踮脚一跃,即刻跳上了上方两层楼之间的夹层。 裴遣紧随其后,而他们的这一动作,显然惊动了窄道里的杀手。 两人顾不得思考,在两楼层之间的夹层中快步匍匐前行,身后的杀手显然较之他们对此地更熟悉,不一会就缩短了两方之间的差距。 身后暗器破空的声音听得让人心惊,但镜夕涧选择忽略,她相信裴遣,因此,也要做好自己的事。 终于……马上就到最后了! 她加快动作,穿过倒数第二个房间纵身一跃,到了第一个房间与第二个房间之间的夹层。 可就在此时,镜夕涧瞳孔一缩,这个夹层里,赫然正戍守着一个杀手! 她连忙摸索着墙壁,想要快速找到暗门,可那杀手却分毫不给她机会,直奔她而来! “!!!” 仅仅是一个瞬间。 镜夕涧本能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危机,可她就像被钉在原地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就如一道道重影般急速闪过。 仅仅是一个眨眼,一个瞬间,就从十余步开外,带着那锋利的杀意到了她面前。 “当!” 一道剧烈的金石相撞之声在她耳畔炸开,黑暗中,震得她耳膜发疼。 “发什么呆?!” 裴遣怒吼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都带了些责备。 “呼……呼……” 看着眼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镜夕涧用力闭上眼,大口地喘着息,才发现自己小腿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胃部不停翻涌。 裴遣见她竟还在发呆,抬起右臂一把搂过她的腰,踮脚一跃,跳了上去。 从最后一个门暗出去,他们到了最后一个房间,没待多想,裴遣带着镜夕涧破窗纵身一跃,将她护在怀里,翻滚了几圈。 镜夕涧:“……” 除了师父,这尚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护着她,只是现在并不是感动的时候,她扶起疼得龇牙咧嘴的裴遣:“我知道后门在哪,跟我来!”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路往后门跑去,可月黑风高,这小小的花鸢楼里,不知埋伏了多少杀手。 草丛微动,一道银亮光芒自身侧闪出,裴遣瞳孔一缩,咬牙抬手一握,鲜血霎时从他的手中流出。 镜夕涧心中一惊,忙拽着他往假山之后躲去。 好在后院地势复杂,假山流水,移景藏 景,此时又是黑夜,两人躲在了一个狭窄的山石中间。 “你没事吧!”镜夕涧着急地小声道。 “不碍事。”裴遣额头渗出冷汗,咬牙道,“这么躲着不是事,谁也不知道这后院藏了多少人,碰上就糟了。” “……”镜夕涧环视四周,视线定格在眼前房屋的房顶上,“走上面,上面不易藏人。” 裴遣点点头,两人狼狈翻上房顶,可就在抬眼望去之时,却发现这房顶之上早就有了一个人。 !!! 一阵夜风吹过,镜夕涧睁大眼睛,薄唇微张,竟生生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躺在房顶的少年。 他闭着眼睛,枕着双臂,一条腿放松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享受着这片刻独属于他的静谧时光。 少年身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练,为他披了层白纱,这样安逸的画面,与这满含杀机的夜格格不入。 夜风卷向他,吹得他额头的发丝晃了几晃,让这幅画面顷刻间变得生动起来。少年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朝镜夕涧看来。 而在对上镜夕涧的视线时,原本一脸淡然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慌乱跳起身:“小姐?!” “长……鹤?”或许是刚刚的画面对她的冲击有些大,镜夕涧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自己蓬乱的发髻,谁料原本就松散的发髻被她一碰竟直接散开了,她面上一红,别开了视线。 “我……我刚做完工,想着来房顶上休息一下,竟然碰到了你们!等等,你们这是……” 长鹤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明显很是高兴,可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他右耳微动,忽然注意到了某处。他面上一肃:“跟我来。” 镜夕涧连忙走了过去,只见长鹤蹲下身,掀开几片砖瓦,朝他们一招手,便率先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间简洁而干净的房间,放着一个铺着白床单的小床,一个木质衣柜,一套桌椅,地面很干净。 然而长鹤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嗯……房间有些简陋,委屈小姐了。” “没事,我们在被追杀,多谢你了。”镜夕涧松了口气。 长鹤这才看到她身上的穿着,看清的那一瞬间,他面上骤然变得一片通红。 他迅速别开视线,有些语无伦次:“呃,小、小姐,我这里有外衣,你要穿吗?” “……好。”镜夕涧点了点头。 长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衣递给镜夕涧,却全程都不敢看她。 “惟有南山与君眼,相逢不改旧时青。” 镜夕涧披上外衣,浅淡地朝他笑着: “小长鹤,又见面了。” 一别三月,时过境迁,却唯有他的眼眸一如初见时那般青翠、清澈,流转着光彩与生机。 “我……我吗?”长鹤双眼一亮,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镜夕涧笑着回道:“当然了!” 这时,外面一道人影略过,长鹤闪身到了窗前,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片刻,才将窗帘拉上,转过身来:“没事的,他们不会进这里。” “不过……你们怎么会来这里?”长鹤转身,盯着镜夕涧,看似毫不在意地问道。 在一对未婚夫妻同时出现之时,应该没有人忽略得掉他们的关系,长鹤也不例外。 尤其是看着镜夕涧身上的穿着,以及裴遣的状态,他怎么看怎么刺眼,可他又没有立场说些什么,故而只能故作轻松。 43. 国公府之乱(柒) 镜夕涧和裴遣对视一眼,无奈道:“他被人算计了,我是来救他的。” “这样啊!”长鹤心情瞬间明媚,漾开一笑,又想到自己刚才的想法,不好意思地低头挠了挠后脑勺,转移话题,“嗯……你们惊动了这么多杀手,看来这次的任务量级很重,不抓到人的话,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如在这里留一夜吧,明天白天再出去。” “……”镜夕涧真的有些绝望,方才那样的杀手,一个就够难搞了,“真的惊动了很多吗?” 裴遣倒是率先拒绝了,他攥着滴血的手,因不断与身体里的药效挣扎着,双眼迷蒙,颇有几分狼狈:“不了,我们最好早点离开。” “……”长鹤蹙着眉,面上很矛盾,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什么原因,无法诉诸于口。 “确实,你人在花鸢楼,我们不能拖累你。”镜夕涧低头将外衣系好,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转头向裴遣道,“你左手受了伤,一会我在你左边。” 说着,她看向外面,神情再度变得坚毅。 她走到方才下来的那个洞口下,眼看就要纵身跃上去,长鹤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偏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你们不能出去。” 裴遣双眼一眯,抬手拍开长鹤的手,挡在镜夕涧面前,语气中满含不善:“你想干什么?” “啊?”长鹤看着眼前气场陡然改变的裴遣,愣了一瞬,而后用力摆着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现在外面恐怕早就布好了阵,你们出不去的。” 裴遣面上依旧流露着怀疑的目光,镜夕涧却从他身后探出,问道:“什么阵?能和我说说吗?” “……”长鹤面上似是有些纠结,但看着镜夕涧,他有下定决心般一咬牙,“是三才锁拿阵,他们会安排一部分人围在正门,也就是天位;另一部分人堵在唯一的后门,即地位;其他的人则分散在房顶、竹林、假山,并且按照一定的时间与范围巡游,成人位。他们巡游的时间和范围都是计算好的,只要一出去,就一定会被发现,届时,他们便朝这个方向聚拢,直到将人拿下。” 镜夕涧暗自心惊,对方竟如此缜密:“这个阵的成功率是……” “从未出过错漏。”长鹤道。 “可我们也不能在你这里一直待着。”裴遣理性分析,“知道我们没有出去的话,难道他们不会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吗?” 镜夕涧点点头:“没错,我们今天必须出去,我已安排了人在后门接应,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我们也不能拖累你。” 这时,一只粉红色鹦鹉冲破纸窗闯了进来,一看到镜夕涧就委委屈屈地扑了过来:“夕涧!” 镜夕涧连忙接住秋夕,仔细查看,发现它没受伤,才放心下来。 秋夕脚上绑着一张纸条,镜夕涧将它拿下,展开一看:后门被围,北侧接应,绳索垂下处。 裴遣看着这张纸条却多了个心眼,对镜夕涧道:“以防有人将计就计,替换纸张内容。” 镜夕涧却摇摇头:“这是雪芸的字迹,我不会认错,秋夕,有人换过纸条吗?” 小秋夕摇了摇它的小脑袋。 镜夕涧将秋夕收进袖口,朝长鹤一揖:“就此别过,若我们今日能出去,这份恩情来日再报。” “……”长鹤咬牙,见他们去意已决,纠结片刻后,忽地一抬头,“后院有地道,跟我来。” 走在漆黑的地道之中,镜夕涧才有了闲暇去思考一些事情。 前楼有暗道,后院自然也有地道,否则往来客人岂不一步一个杀手? 只是像七杀门这样一个名震江湖却神龙不见首尾的杀手组织,居然就藏在京城脚下,当真不可思议。 只是这么多人,平日不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住在哪里呢? 镜夕涧的视线忽然落到在前方带路的长鹤身上。 “你们杀手,还挺辛苦的。”镜夕涧一边踏过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道,一边竟还有闲心和长鹤搭话,“白天做一整天的工就算了,晚上还得加班。” “呃……”长鹤愣了一秒,“好像是哦。” “不过,我平日其实没什么任务,所以做的工累一些,像他们那些夜夜巡逻的,白天的做工会轻松些。” “这样啊,那还挺人性化的。”不知是哪里戳中了镜夕涧的笑点,她低低笑了出来。 长鹤也被她感染,无奈地笑了。 “这间花鸢楼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一直默不作声的裴遣出声,“哪个党派?为什么人做事?” “……”这个问题,长鹤没办法回答,倒是镜夕涧垂眸思索道,“不像。” “什么不像?”裴遣问。 “不像为朝中势力做事,通过这几次和他们打交道,我总感觉,这个组织已经不只是一把刀了,他们似乎有自己要做的事。” “……要做什么?”裴遣心中涌起一丝不妙,从四个月前,他从北境回来的那一刻起,所经历的每一件事背后都隐隐有着他们的身影,而他们至今,别说知晓他们的目的了,却连个像样的领头人都没见到。 镜夕涧走在后面,看着长鹤明显有些僵硬的身形,若有所思道:“我从最开始就猜,这应该是个将民间与江湖成功团结起来的组织。” 裴遣:“!”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毕竟这个天下又有几个士族呢?还是百姓与侠者居多。 “到了。”走到地道尽头,长鹤出声,侧身给两人让道。 裴遣看着他若有所思:“我们应该是你们的任务目标才对,你却屡屡帮我们,为什么?” “……”长鹤垂下眼眸,没有答话,“现在是出去的最佳时机,一炷香后,负责这片巡逻的杀手就会再次回来。” 镜夕涧深深看了一眼长鹤,按住裴遣的手:“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地道,急速朝北边奔去,镜夕涧一路焦急地在北边墙壁上找着绳索信号,却怎么也找不到。 裴遣紧跟在她身后:“先出去不行吗?” 镜夕涧内心焦躁:“一运轻功准被发现 !而且没人接应的话,我们又能跑出多远?” 裴遣蹙眉,同她一起寻找着信号。 两人的鲁莽之举自然惊动了藏于暗处的杀手,那人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道身影。 当! 极轻的一道声响自他左手边发出,手中信号弹掉落,那杀手愣了一下,紧接着,身为杀手的警惕让他即刻觉察到了藏于暗处的威胁。 可就在他即将转身之时,一抹冰冷抵上他的脖颈,顷刻间他浑身血液凉透,咽了口唾沫,不敢动弹半分。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移动半分,那锋利的刃就会划破他的喉咙。 而在那两道身影跃过墙壁消失的那一瞬,颈上短剑骤然消失。 他立刻回头,却见背后空无一人。 仿佛方才那暗中的威胁,骇人的杀意,都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刚才真的有什么东西,那一定是鬼魅,除了鬼魅,没有人做得到。 . 距离两人从花鸢楼逃出已过了三日,那天他们翻墙而出,找到了前来接应的雪芸,策马而去,这场针对他们二人的阴谋才算过去。 镜夕涧这才知道,是有人利用她的名号将裴遣引过去的。 顺着这个,镜夕涧推测,一,对方知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二,对方知晓裴止一事的内情,甚至就是策划者。 不过,对方太过神秘,而他们仅仅知晓这两点,是不足以将对方揪出的,若是想凭这条线救裴止,难如登天。 第四日,朝堂之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奏。”裴遣自队列中站出,执笏躬身,“前些时日,臣家中堂弟因执法过当而入狱,但臣觉蹊跷,便私下调查了一番。” “嗯?这件事朕也有听说,听爱卿所言,似有隐情?” “是。”裴遣起身,“堂弟入狱,婶婶放心不下,便遣了人进去看望,堂弟在狱中茶饭不思,说自己当初击败孟瑞,收刀之时,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力击得刀偏了几寸,这才酿下大祸,望陛下明察,莫让那真正对孟家公子心怀不轨之人逍遥法外!” “竟还有这样的事,大理寺卿何在?”镜帝道。 “臣在。”大理寺卿顾言蹊站出队列。 “大理寺可有追查此案?” “是。”顾言蹊低头称是,“裴夫人三日前到大理寺报案,称此案有冤屈错漏,臣便去问询了当日值守的金吾卫,一一核对了他们的当值情况,的确发现一丝不同寻常。” “是何不同寻常?爱卿细细道来。”镜帝将手一挥。 “那日当值的一个守卫称自己吃坏肚子,在前一日告了假,可整个金吾前卫却无人接到他告假的消息,当初早上点名点到那人时,也有人答了到,据臣推测,恐怕是有人顶替了那日告假的守卫,混迹于队伍当中,行此不轨之事。” “……那可有将那人查出?” “自然。”顾言蹊点点头,看了一眼旁列的人,“周大人,之后的事情,还请你来向陛下禀明。” 44. 国公府之乱(捌) 周大人是亲军上十二卫之一,骑手卫的指挥使,他站出列,道:“启禀陛下,当日臣在西华门巡查之时,发现有一人鬼鬼祟祟企图跟着下朝车马混出皇宫,被臣当场捉拿,一盘问,才知他就是那日顶替那个告假守卫之人,经这几日的盘问,他终于说出,他根本不是宫中之人,而是与金吾卫指挥使裴大人有仇,方才故意陷害,当日便是他在队伍之中以一枚石子击歪裴大人的刀,才致使孟公子当场丧命。” 一个人被带了上来,一上到殿上,就开始哭天抢地,说的无非是什么自己有罪,鬼迷心窍,求饶之类的话。 应天府尹在旁边看着这一出闹剧,眯起了眼。 大理寺刚查到一人未有当值,骑手卫就抓住了那人,还成功审了出来,又带到殿上,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巧合。 这种派人顶罪之计在朝堂屡见不鲜,换做平时倒也罢了,今日他经历的可是丧子之痛!他怎会愿意让杀子之凶手就此逍遥法外,逃脱惩罚! “孟爱卿,你怎么看?”镜帝问应天府尹道。 应天府尹当场跪下,以头触地:“陛下,臣唯有二子,小子平时骄纵了些,却也是臣捧在心尖上的,臣请有几问问此人!” 镜帝点头:“允。” 应天府尹抬眼冷冷看向殿中那人:“你说你与那裴止有仇,怀恨在心,方才故意陷害,那我问你,你们之间有何仇怨?” 那人被他眼中阴鸷惊得一缩,片刻后又大声嚷嚷:“那裴止半年前只因我哥哥犯禁,便打杀了我兄弟,如此仇怨,不得不报!” 应天府尹自口中咬牙挤出几字:“半年前的恩怨,为何现在才报?” “这……”那人看向一旁,片刻之后又支棱起来道:“对!我在宫里潜伏了半年,刚找到的机会!” “裴止负责的是从午门到承天门这段距离,非诏不得入内,就算入内也得将名姓登记在册,你那兄弟是何人?姓甚名谁?任何官职?” “这……”那人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面上一片空白。 “这等欺君罔上之徒,还不赶紧带出朝堂?” 这时,位于左侧队列前方一翩翩公子站出,朝应天府尹一揖,淡淡道:“我知孟大人丧子,抱痛西河,可若是找错了仇家,令公子九泉之下恐也难安息,望孟大人稍安勿躁,此事还未成定局。” 内阁首辅,上官清。 先祖罢黜三公,设立辅政内阁,当朝内阁首辅,便相当于丞相。 “哼……”应天府尹冷哼一声,可面对镜帝宠臣,面子还是要给的,更何况,他这句话说得十分公正,令人挑不出毛病。 “启禀皇上。”大理寺卿顾言蹊道,“凶手一事,是臣下办事不力,臣愿戴罪立功,找出真正的凶手。可……小裴大人却的确是无辜的。” “此话怎讲啊?”镜帝问。 顾言蹊道:“臣分别审问了在场诸位守卫,他们俱是看到了小裴大人收剑,在场都是习武之人,都一致认为那一剑无法伤及性命。裴家世代忠良,裴将军更是在外征战,臣奏请将小裴大人先行放出,莫要让良将寒心。” 这时,有人看准时机上前:“启禀皇上,臣以为小裴大人性格过于刚直,的确不适合担任金吾卫指挥使一职,臣奏请圣上知人善用,莫要埋没小裴大人才华。” 话说到这个份上,镜帝也不得不允:“……的确是孟公子犯禁在先,虽说裴爱卿性子有些刚直,却是有分寸的,若真是冤枉了,的确让良将寒心。这样吧,就暂时撤了他在金吾卫队的官职,令他这些时日配合调查,非诏不得离京。” 虽说良妃日日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可看多了也厌烦,更何况,相比孟家,还是裴家对他而言更重要一些。 “圣上英明。” 所有人都在躬身奉承,唯有应天府尹孟大人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队列前方的裴遣,攥紧拳头。 顾言蹊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信,孟瑞平日在京城放纵了些,裴止自诩正直,早就对瑞儿心怀不满,可就因为他是裴家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揭过了。 镜州承的视线落在孟大人面上,看清了他面上的怨恨,他垂下眼眸,唇边淡得微不可查的笑容真了几分。 几日后。 镜夕涧正乔装在街上采办些物件,到街上和雪芸这瞧瞧那看看,到中午去酒楼吃饭时,却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风声。 “哎,你听说了吗?北边的胡人马上就要打到金陵城了!”一人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另一人显然不敢相信:“啊?这怎么可能?裴大将军不是刚打完胜仗班师回朝吗?” “嗨,别说了!”那人凑过来,更小声道,“那裴大将军穿胡服,身材高大不似中原人,我听说啊,他根本不是中原的汉人,而是胡人。你想啊,那北境地广人稀,怎么可能是大启的对手?可那裴大将军号称骁勇善战,这么多年那胡人却越战越强,这不,那胡人都攻破北方三座城池了,这裴大将军还在京城呢!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输的,好让胡人入侵中原!” “!!!”镜夕涧蹙眉,对他们的交谈内容大感震惊,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京城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可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结合这几日朝中之事,镜夕涧心中越发觉得不妙,她朝坐在对面的雪芸使了个眼色,雪芸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消失在了酒楼。 晚上回到公主府时,雪芸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一见到她,就焦急地上前汇报:“殿下,不好了!据在朝的密探回信,称昨日朝堂上北方传来战报,那胡人的确攻破了北方三座城池!胡人部族的首领已经接管了北方三城,带着族人入住了!” “什么?!”镜夕涧睁大眼睛,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快步在房间里走动,却万分想不通,“不……不,这怎么可能呢?那胡族刚刚大败,裴遣说过,就算他们要进犯,也得等来年秋天!” 是啊……怎么可能呢?一下攻下三座城池,这根本就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行,她要见裴遣,她感受得到,从裴止开始,他们就陷入了一场针对裴家的阴谋中,他们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雪芸,我们今晚去一趟国公府。”镜夕涧忽地抬起头,坚定道。 雪芸面上满是担忧:“殿下……你确定?”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若是被发现,不仅没办法帮到裴遣,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时,朔风站了出来:“殿下,我可以去一趟国公府,为您和裴将军约好一个地点见面。” 自从上次那个事件之后,镜夕涧和他说好以后会尽量避免书信交流,而裴遣认识朔风,派他去的确不错。 镜夕涧冲他点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你告诉他,我要约他明日辰时到白下驿一见。” 第二日,白下驿。 白下驿是离金陵城中心相对较近的一个驿站,而此时驿站外的官道旁坐满了正吃早饭即将上路的江湖人士以及各路使者。 镜夕涧带 着帷帽,长剑置于桌上,面前摆着一盘汤包,俨然一副江湖侠女的模样。 她等了一会,一个穿着布衣的高大身影坐在了她对面。 她一开始还没认出来,抬头一看,才发现是裴遣。 裴遣比他更过分,看这装扮,应是马上就要出镖了。 不过镜夕涧眼下却没有心思调侃他,她压低声音问道:“你最近听说金陵城中的传言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你不是说胡人来年才会进犯吗?” 裴遣一顿,他没回答镜夕涧这一连串的问题,而是招呼老板:“老板,来盘汤包,一份馄饨,再上碟香醋。” “哎,来啦!” “你先别想着吃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啊!”镜夕涧往前倾了倾,着急地问。 裴遣颇有些无奈:“小公主,我昨天忙着打听消息,走通关系,给证据定了个存疑才没有立刻举家下狱,忙到半夜,你今早又约我辰时见,不让我睡觉,总得让我吃点东西吧。” “……”镜夕涧抿了抿嘴,乖乖退了回去。 等裴遣一口塞进三个汤包,嚼了几下,又端起一旁小碟喝了口醋顺下去,这才道:“前天前线传来战报,说北原三座城池被北狄胡人部族攻陷,消息传回来后,朝堂炸了锅。不仅如此,跑回来报信的人称是因我通敌叛国导致的,还言之凿凿地拿出了证据,而朝中也拿出了裴家贿赂宦官的证据,以应天府尹为首的官员集体请奏,要求将裴家所有人下狱,两罪并罚,株连九族。” “什么?!”镜夕涧睁大眼睛,震惊地合不拢嘴巴,险些直接拍桌从椅凳上站起来。 她不明白裴遣为何还能如此冷静,语气中带着些许崩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应天府尹针对你们,应该是因为裴止的事吧?可他一个小小三品官员……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状告裴家?!” 这种时候,她脑子转得还是很快的,她灵光一现,猛地抬起头:“对了!太子,一定是太子!将裴家除掉,他就可一家独大,朝野上再也不会有其他声音了!” 她分析着:“什么通敌叛国,贿赂宦官的证据一定是假的,既然是伪造的,那就经不起推敲,很容易推翻的!” 她一通分析后,却见裴遣一顿,她觉得不对劲,问道:“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那个,未必是假的。”裴遣别开视线,囫囵道。 镜夕涧卡壳了,一瞬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去年开春那场战役,胡族首领派人送来书信讲合,我同意了,偷偷放了他们一马,没有上报。”裴遣沉思,“我记得那封书信我应该处理了,但是它竟然没有消失,还被当做证据拿了出来。” 没证据的事朝中那群老油条尚且还要争上一争,这有证据的,那还不被他们揪着不放到死? 而且这只是个开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接下来,恐怕就要从国公府搜出什么“板上钉钉”的罪证了。 镜夕涧愣愣地问:“那贿赂宦官呢?” 裴遣又看回来,一摊手,无辜答:“也是真的。” ???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镜夕涧睁大眼睛瞪着他,险些没一口气上不来。 裴遣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但依旧理直气壮:“小公主,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莫非不懂吗?若我真把那北边部族尽数歼灭,天底下还会有裴大将军吗?裴家又能在京城活几日呢。” 45. 国公府之乱(玖) 听他这么一解释,镜夕涧才渐渐冷静下来。 作为边关将领,不仅要想着怎么打胜仗,更重要的,是平衡己方与敌方的关系,既不能让敌人进犯领土,又不能把敌人真打死了。 裴遣若真把北狄灭了,镜帝没有后顾之忧,正好顺理成章地收回兵权。 当初司马懿是真没识破诸葛亮的空城计吗?只是诸葛亮了解他的处境罢了,他诸葛亮真死了,司马懿这个谋士立马没了用处,以他的野心,曹操根本不会允许他活太久。 镜夕涧蹙着眉叹了口气,无力道:“行,我知道了,那贿赂宦官呢?裴家堂堂将门,还需要贿赂宫里那些阉人吗?” “这又是你不了解了,小公主,”裴遣想到了什么,面上表情带了几分无奈与轻蔑,“那些个世家大族久居京城,自诩高贵,觉得我们这些偏远武官就是讲不通礼的莽夫一个,他们才是治国理政的人。这也就算了,敌人没打到家门口,还以为天下当真太平,成天想着怎么克扣军饷物资呢。也就宫里的宦官为了得到裴家撑腰,愿意给边关将士行兵打仗提供保证。” 镜夕涧听完这些话,沉默良久。 不是所有人都有大局观的,更多的人,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利益。 镜夕涧起身,抬起双袖朝裴遣重重一揖:“于公,将军乃国之边防,国之利爪,于私,裴遣是我知交挚友,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保裴家渡此难关,绝不会袖手旁观。” 第二日,金陵城中一封小道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镜帝六子度厄公主早对骁勇善战的裴大将军情根深种,听闻裴家通敌叛国,即将举家下狱一事,悲痛欲绝,亲自进宫请见镜帝,于正午时分在奉天殿外长跪不起,称裴家绝无可能做出那样的事,请求翻案再审,期间哭晕了好几次。 如此,众人也开始怀疑花鸢阁那件奇闻异事的真实性,又有人提出裴家裴止误杀应天府尹之子孟瑞一事,更多人开始觉得,这不过是针对裴家的一场报复。 当然,良妃会哭,她也会哭。 然而当天情形,远非谣言所传那般。 镜夕涧的确“哭晕”了好几次,只是她红红的眼眶是用力揉出来的,而就在她准备“晕”第四次时,镜帝将她请了进去。 猝不及防见到了自己父亲,镜夕涧还怪不习惯的。 关键是,她也没想真见啊! “呃……”她临时组织着语言,正准备大肆渲染一番自己对裴遣的情谊,就被镜帝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们两人是怎么回事,眼下左右没人,你也不必演了。”镜帝抬手一挥。 “呃……” 镜夕涧再度语塞,正想着该怎么回,就见镜帝从一旁抽出一打信件,往桌案前面一扔。 她瞥了一眼,见镜帝身边的太监没有动,便试探着上前几步,拿起信件一看,惊讶地发现这些竟都是从远春山上寄来的。 镜帝面露些许感慨:“这些都是这些年来,你师父传到宫里的信件,打开看看吧。” 她看着那些信件,眼中流露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试探着伸手打开。 第一封。 ——启禀陛下,昨日是公主十岁生辰,臣带着公主去山下集市游玩,发现公主对商之一道极感兴趣,给酒店老板出了几招,众人围着公主一个劲称妙,臣在旁边,与有荣焉。 第二封。 ——启禀陛下,公主聪慧过人,虽年仅十二,与臣谈论天下之事却丝毫不落下风,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成就一代天骄。 但公主一直同臣生活在山上,臣近来发现,诸多事情若非亲身经历,解释起来有些力不从心,为了公主今后发展着想,臣思来想去,还是想请奏陛下,准许臣将公主送去东南秦将军帐下历练一番,臣定会嘱咐婵玉照顾好公主。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上面记载着她和师父生活的点点滴滴,有些是她都忘了的小事,可如今看来,依旧历历在目。 她一张一张翻到最后,眼泪也一滴一滴滑落。 她原以为,皇家可以出一个她这样一个无忧无虑、随性而为之人,是意外,可现在才发现,她的这条逍遥路,多的是人铺就。 师父、父皇、母妃、镜闻逸、雪芸…… 他们或多或少,都让渡了一部分自我,来为她铺路。 镜帝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迟儿吗?我知道只要他活着,斗争便会无休无止,一山不容二虎,最终必定有一人会陨落,只是人老了,心软,临政多年,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若是你们这些孩子都一个个没了,那我可就真成孤家寡人喽。” 他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权力,是降落在皇家的一个诅咒,支配一切的感觉足以蒙蔽人的双眼,殊不知,天下可求之物又岂止这一种,可我们却只能选择这最血腥的一条路,最后丢了品性,丢了亲人,也丢了自己啊。” 镜夕涧看着龙椅上的镜帝,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那就是,这天下间人人都想要的地位,其实是一个囚笼,把她的这位父皇给困住了。 “不过我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收回视线,面上情绪一放即收,仿佛刚才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一样,“你的过去,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我也不打算找补,此举也并非为了收买人心,所谓帝王,就是有诸多无奈。我只是想问问你,秦生说你有雄才大略,不凡眼光,那你可愿承袭你师父的志向,施展才华,为民请命?” 镜夕涧忽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镜帝,他……这是什么意思? 镜帝却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一般:“若你有为民之心,无论身处何职,都能为天下请命,若你无为民之心,哪怕坐上这皇位,也不会是个好皇帝。 “蜀地一行,你的表现迟川和我说了。能清除朝中毒瘤,你功不可没,眼下大启正值危难之秋,你若愿意,我即刻便封你为护国度厄公主,将苏州府吴江县赐你为封地,食亲王禄,这段时间,迟川也暂时听你调遣。” !!! 镜夕涧猛地抬头。 吴江县有百万良田,年收租八千石,有了封地,她就可以部署自己的势力,再也不是形单影只的空壳公主了! “若非生逢乱世,我也不愿女儿承此任,但既然已成定局,身为皇室之人,便有着肩负天下之责 任,不能退却,我问你,你可愿接受封赏,承此重任?” 镜夕涧后退几步,跪下,以头触地:“儿臣愿意!” “起来吧,你现在去后苑千秋亭等内阁首辅,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是。” 出来的时候,镜夕涧还有些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一般不真实。 原来一切没有她想的那么遭,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也……不是被人遗忘的弃子。 当然,她也清楚。此举必不可能是当初招自己下山时就想好的,而是这段时日自己破奇案,立首功,又与裴遣成为好友,镜帝清楚自己真心向着裴家,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价值,方才做出的决定。 乱世出英雄,但能当得起大任的,世间本就没有几人。 在前往后苑的路上,镜夕涧思索着镜帝要她做的事。 应该与裴家有关。 说实在的,通敌叛国其实是个大工程。 单靠自己一时兴起,如卵击石,故而必须要提前筹谋,少则十几年,多则几十年。 期间,必得至少把控朝中一只党派,再引得天下动荡,外患压城。 就是这样的话,还得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否则极易落下口实,被旁人以“清缴国贼”之名义窃得成果。 古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其中任何一步,都不可能毫无动静,不被人察觉。 所以,裴家造不造反大家心知肚明,重点不在能不能自证清白,而是皇帝能不能在此次相争中保下裴家。 没错,镜帝一定会保,只是保不保得住,会付出多少代价,裴家最后又能剩下什么,就是未可知的了。 当然,除此之外,镜帝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如果能在保住裴家的同时敲打一番,削弱裴家势力,那就更好了。 而镜夕涧要做的则更难,她要在自己都如履薄冰的情况下保住裴家,同时不让旁人伤害到裴家的核心利益。 移步换景,想着想着便到了后院,她绕过一众亭台楼阁,被人带进了千秋亭。 没看到内阁首辅,倒看到一个琴师在轩榭之中抚琴,那人周身透着儒雅之气,面容清秀,貌比潘安。 镜夕涧走进去,坐在亭中,闭上眼,感受着清风拂面,高山流水之音。 一曲终了,左右上官大人还未来,她看着那琴师生了心思,便索性与他唠起了嗑:“公子琴音如珠落玉盘,清越悠远,当真不可多得!你是教坊司的琴师?” 那人一顿,收手:“不是。” “不是?”镜夕涧摸着下巴思索,“你身上穿的这身暗花罗价值不菲,哦,我知道了,你是皇上养的男宠吧!” 她咋舌:“那太可惜了,否则我都想横刀夺爱了。” “你!”那男子似是被她的发言惊到了,面带怒容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过他很快就将情绪压了下去,起身,朝她一行礼,“下官上官清,见过公主。” “你这又是下官又是上官的……等等。” 不对。 原本正乐呵呵的镜夕涧面色一变,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清新淡雅的男子。 46. 国公府之乱(拾) “你你你你说你是谁?” 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中裂开了。 男人微微垂眸,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下官上官清。” “……上官大人,为何不穿官服?” “眼下并非朝会之时,朝服笨重,不适合游园。” “……”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三岁作诗四岁吟赋,十三岁在吴尚书宴上以一篇酒中对名扬天下,不过二十便高中状元,如今高居一品的当朝首辅,上官清上官大人,是个如此年轻(且长得像男宠)的小生? 回想起方才所言,镜夕涧恨不得给自己这张看见人就想逗的嘴来上一下,她连忙找补:“夕涧刚刚多有得罪,还望上官大人宽宥。” “当不起,公主殿下莫要折煞下官。” 她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听父皇说,上官大人有事要嘱咐?” “不敢。”上官清敛起衣袖,朝石凳那边做了个请的动作,“请。”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旁边热着一壶热茶,烤着些干果。上官清伸出修长的手,为镜夕涧斟了壶茶,递到了她手边。 镜夕涧忙接过点头:“有劳上官大人。” “公主不必如此拘束,今日我想与公主对坐谈论当世之事,我们权当闲聊一场。” “好。” 镜夕涧点点头,隐隐有些兴奋,与上官大人论事的机会可不多,哪怕只是闲聊几句,恐怕也能受益匪浅。 上官清以一问题开头:“依公主之见,如今我朝有何忧患?” 这正是她先前与裴遣讨论过的,她稍一组织语言,将自己的思考道出:“依我看,内忧、外患,兼而有之。内忧,包括朝中各党旗帜鲜明,极易内耗,宏观来看似乎没什么影响,但落到实处就不同了。一道圣旨下来,需要内阁票拟、批红,再交六科给事中审理,最后交由下级实行,若无结党营私,各部相互监督,相互督促,这一连串很容易便能进行下去,效率也高,可若每一个环节的官员都有自己的隐形上家,每个环节都卡一下,夹带点私货,那就什么都别想做成了。” 上官清点点头:“那外患呢?” “外患,则是一整个尚在混乱之中的北方以及北狄诸多胡人部族,若再有,便是东南倭寇了。” “依公主看,莫非我大启北方领土的情况比两方外敌还要紧急?” “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镜夕涧道。 “要我说,不是‘比较紧急’,而是‘非常紧急’。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据我所知,整个北方已经陷入多年混乱,大启的国策在北方根本无法推行,就连任命的封疆大吏也是形同虚设,各地豪强更是重建当年王莽天凤年间的坞垒堡壁*,用以抵御外敌,收留百姓,形成地方割据势力,极难攻破。” “的确棘手。”上官清叹了口气,“可如今北方之所以到如今还没有反,是因为相较于北方,南方还是要安定许多,当初太祖虽放弃了一统天下的机会,却也保留了自身实力,如今朝廷每年都会发放大量粮草安抚流民,剿灭造反者,不走到最后一步,没有人愿意承担那么大的风险,更何况农民起义缺乏正确领导,向来难成气候,一攻就破,公主又为何说它非常紧急呢?” 镜夕涧面上严肃异常:“在我看来,无非四个字:‘师出有名’。” 两人对视一眼,镜夕涧看着他眼中的神情,明白了他与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 无需多言,上官清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冲她一抱拳:“公主对如今天下局势看得透彻,下官佩服。” 师出有名往往是做给自己人看的,在敌人那有没有名,正不正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人服不服这个名,愿不愿意跟。 各朝末年的诸侯权臣为何不直接造反,而是要借清君侧之名号,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弄得那么麻烦? 因为得权不正的话,旁人正好借此由头讨伐国贼,将其消灭,毕竟皇权式微,权力可就下放到各路诸侯身上了,谁就敢保证自己一家独大? 可如今南北之争却并非如此,整个北方压根就没认过大启,就像当初五胡乱华,或是金军灭宋,大家本来就是敌人,谈什么正不正义岂不可笑? 也就是说,北方谋反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并不需要什么名头,随时都可以。 这就很可怕了,整个北方相当于一把利刃,无人操刀便罢,一旦有人操刀,便能给大启致命一击。 谁操刀呢? 镜夕涧心中浮现三个字:汝成会! 从石室的那封信来看,渭江知府并非官铁一案的主谋,只是为汝成会做事的人罢了。 从蜀地回来之后,她遣密探分散到各地查探有关汝成会的消息,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吓了一跳。 南方倒是没什么有关汝成会的消息,可到了北方,汝成会竟然人尽皆知! 原来,汝成会在北方是个教派,奉道家真武大帝为尊,口号便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上至官员豪绅,下至平民百姓,许多都是汝成会成员。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峻,他们已经形成一个组织了。 她斗胆猜测,七杀门、包括整个北方的“汝成会”,背后都是由真正的汝成会领头人操手的! 至于汝成会下属的那个杀手组织是不是真正的七杀门并不重要,汝成会手底下肯定是有一支顶尖的杀手组织的,暂且叫它七杀门也无妨。 她正思索要不要将自己得到的信息说出来,就听对面的上官清说:“公主可曾听过一民间组织,名为汝成会?” ! 镜夕涧睁大眼睛看着他。 “看来是听过了。”上官清轻叹一声,“不过一个教会罢了,我从前也没当回事,可近来发现,并非如此。” 上官清眉头紧蹙,似是在思索怎么说这件事。 “据我所知,针对裴家的这场阴谋,其实是由一起刺杀引起的。” “几日前,一杀手于夜间行刺太子未果,最终逃往了裴国公府。” 镜夕涧眉心一蹙,心中顿觉不妙,这几日莫名其妙的事情似乎变得有迹可循起来:“有这样的事?!” “听闻公主在蜀地也遇到了他们,下官斗胆问公主,近期可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镜夕涧脑中闪 过前几日的情形,她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有。” 她便把前几日在花鸢楼和裴遣遇到的事同上官清说了,只是隐去了与长鹤有关的。 上官清点点头:“我知道了,现下在北方盛行的汝成会并不能代表真正的汝成会。锦衣卫查过,汝成会分布在北方各地,并没有一个确切的领头人,也就是说,我们无从下手,且对真正的汝成会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位于北方的汝成会乍一看是乌合之众,连个领头人都没有,可换一个角度思考,若背后真有人操纵这一切的话,那此举便极有深意了。 群龙无首,霎时间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种管理方式——去中心化管理。 既能低调发展势力,又不必暴露自身,哪怕其中某个小头头被抓了,那人也说不出与真正幕后之人有关的任何消息,何其智慧! 镜夕涧品味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上官清与她说这些的深意,她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才是离真正的汝成会最近的那个人?” “是。”上官清大方承认,“据现实推测,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应该会围绕裴家展开,这也是我,是陛下想拜托公主的。” 终于说到这里了。 镜夕涧低头朝他拱了拱手:“请上官大人直言。” 上官清点了点头,拿出两颗黑子下到棋盘上:“眼下太子及丧子的应天府尹孟大人便是他们的明棋,而汝成会及他们那个杀手组织则是他们的暗棋。” 他抬手,又从镜夕涧这边拿出两颗白子,下到那两颗黑棋对面:“如此,我们便明对明,暗对暗。 “朝堂之事公主不了解,便交与臣,由臣与陛下对抗太子,保住裴家,暗处,便交由公主与迟大人,一明一暗,方可与之展开对抗。” 怪不得镜帝将迟川暂时交给了她,镜夕涧郑重点点头,起身一揖:“请上官大人转告父皇,夕涧定不负父皇所托。” “还有一事,是我与陛下想要请求公主的。”上官清同样起身,与镜夕涧一揖,吓了镜夕涧一跳。 她又惊又疑:“大人何故用请求二字?” “因为下官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有些为难公主。” 上官清长叹一声。 “边关连失三城,近来朝堂之上有人施压,拿出了一些东西要治裴将军的罪。 “边关情况陛下心里有数,此事其实没什么蹊跷,裴将军刚刚大胜而归,北狄必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进犯,唯一的情况,就是戍守边关的将领与北狄达成了交易,默许他们占领城池,将边关将士蒙在鼓里。 “此事若不解决,我们在朝堂之上也无法公然为裴家说话,而要解决此事,唯有裴将军一人做得到,待他一回边关,统领大局,此事自然不攻而破。 上官清抱拳弯腰:“所以,我代表陛下,请求公主,劝将军早日回到边境,保境安民,主持大局。” “!” 镜夕涧眉心紧蹙,蹭地一下起身,面带些许怒容。 “……保境安民,主持大局?” 片刻,她冷笑一声,语气中都带了些严厉:“上官大人,何以觉得我有资格劝裴将军回边关?” 47. 国公府之乱(拾壹) 镜夕涧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请求”这样的字眼了。 因为这件事不只是在为难她,更是在为难裴遣。 镜帝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裴遣去了边关,把关乎全族身家性命事交给他们负责,到时候裴家成什么样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也清楚这样的事不好直接跟裴遣说,所以才想让她开这个口。 “公主的确没有立场,正如下官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一样。”上官清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话也得有人来说。 “公主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方法,边关出了那样的事,裴将军是一定要出面解决的,陛下也不希望一道圣旨下来,影响了君臣关系。” “好……好!”这是根本没给他们留后路。镜夕涧冷笑着点了点头,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不过不消片刻,她就冷静下来,“我可以劝裴遣主动请命,但是你转告他,要是裴家最后出了事,那关于汝成会的事,他也别想知晓分毫。” 上官清依旧垂着眼眸,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下官会转告陛下。” 镜夕涧没有回答,撩起衣袍,转身迈步离开。 . 白下驿。 “小公主,我说你约我出来到底要说什么啊,我都吃了三盘包子了,你也不说话,光喝茶,肚子不胀吗?” 裴遣把第三个盘子摞到最上边,拿袖口擦了把嘴,无奈地抱胸往后面一靠,嘴里一边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边口齿不清道。 “想说什么就说呗,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啊,就现在这种情况,难道还会有更糟的消息吗?” 镜夕涧抬头忧愁地看着他,几次三番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叹了口气作罢。 “哎呦!”裴遣眉头都苦了起来,“你再这样下去,我心里也慌啊,有什么事你说呗,只要不是即刻满门抄斩,我都能接受。” “嗯……”镜夕涧搓了搓衣袖,眼皮颤了颤,没敢看他:“我来……是想劝将军去北境整顿大局。” 裴遣闻言一顿,收起了面上的玩世不恭,他微微前倾:“现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朝里有人要害裴家!” 镜夕涧躲避着他的视线,裴遣见此,也大概明白了一些。 他冷哼一声,点了点桌子,指着前方:“北境到底有什么大局需要整顿?年初,是我亲自把那群胡人打跑的,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卷土重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个幌子!” 他语气重了几分:“我裴遣不是不愿意给朝廷卖命,我不愿意的是我一边在边关卖命,那群废物一边在朝里他妈的害我家人,把我当傻子!” 听着他难得严厉的语气,镜夕涧低下头,死死咬着唇,她掐着手心,连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反驳。 愧疚、无力,巨大的情绪涌上心头,逼得她眼眶霎时间红了几分。 是啊……想保裴家,不是没有最佳的解决办法,只是最佳的解决办法,镜帝不愿意看见罢了。 可难道镜帝就真的不想看裴家好吗?他也只是为了平衡大局,争取利益最大化罢了。 裴遣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恍然惊醒一般,移开视线揉了揉脸,长长舒一口浊气:“我跟你发脾气干什么…… “对不起,小公主,我……” “对不起!”镜夕涧越想越无助,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我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我替他们向你道歉,我也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是真的对不起……” 她掩住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官大人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边境之事不解决,就会有人一直拿它做文章,但我感觉的是他不愿意出手解决,除非将军前往边关……” “上官大人?上官清?”裴遣蹙眉,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见镜夕涧的模样,竟比他还要无助几分,他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从衣襟里摸了一方手帕递给她,沉声安抚:“不是你的错。” 镜夕涧这才抬起头,接过他的手帕,擦了擦,将其攥在手心。 片刻后,她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看向裴遣:“……将军若是信得过我,便将裴家托付给我,我在此发誓,定会以我最大的能力护住裴家,待将军凯旋而归之时,定亲自上城门迎接!” 裴遣没有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想了很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镜夕涧的心在这片刻的沉默之间渐渐冷了下来,不由在心底苦笑一声,是啊,她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她拿什么护?又有什么资格让裴遣相信她?说出这种话,当真厚颜无耻。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方才一直不说话的裴遣却忽然看向了他。 “那说好了。”再看过去之时,他面上方才的愠怒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松,面上甚至都带了些许笑意,“待我班师回朝之时,我要看你亲自到城门上迎接,度厄公主殿下。” 镜夕涧面上闪过一丝讶异,这一瞬间,她的所有情绪都被惊讶与感动代替,她看着裴遣的眼睛,郑重道:“好。” . 裴遣出征的日子,就定在三日之后。 镜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番,粮草甚至都是提前几天先行的。 镜夕涧戴了个帷帽混迹在人群中,去城外为他送行,她站在地面上,望着骑在马背上的裴遣。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遣穿战甲。 裴遣身材本就高大,穿上这件足有百斤重的战甲,当真威风凛凛,霸气无双,相较于隐隐有些难受的镜夕涧,裴遣倒是很自在,甚至看向她的目光中还带着淡淡笑意。 镜夕涧正望着他出神,裴遣却忽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别愁眉苦脸的,我此番回去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背叛我。” 他将头发尽数束了起来,露出那张本就极富攻击性的面容 ,显得意气风发,泰然自若,好似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完不成的。 “将军,一路平安。”镜夕涧回过神来,压下眸中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将一枚御守放进他手里,“这是我去寺庙为你求的,算是个念想吧。” 裴遣将那枚小小的御守收进怀里,笑容大了几分:“好,那便谢过公主了,我们就此别过,来日再见!” 他起身,一扬马鞭,大喊一声“出发!”数万大军即刻随之而动,战马狂奔,扬起一片尘沙。 镜夕涧望着裴遣远去的背影,闭上了眼,她双手合十,默默为其祈祷着。 大军出发后,不远处一个茶摊里,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收回了视线,淡然抬手饮了口茶,好似全然事不关己。 对面那位女子同样身披黑袍,只是依稀从帷帽间看得出,她的长相美艳且极富英气。 视线落回对面人身上时,她面上显露出几分叹服:“副门主果真料事如神,竟连时间也估得所差无几。” “合理推测罢了。”那位被称作副门主的人淡淡道,旋即是想到了什么,举杯的手一顿,“下场行动由你负责,准备好了吗?” “当然,”女子勾唇一笑,眼神中显露出些许残忍的光芒,“还要感谢副门主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亲手送那个人下地狱。” “无妨,这是我们当初便说好的。” 回到城中,镜夕涧正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这或许是她这几天最后的清闲时光了,只是事情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让她不得不继续思考。 首先贿赂宦官不是什么大事,要真计较起来,恐怕还是没贿赂过的更好统计些。 其次,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大致也能推断出,从北境送回来的那封信虽然可能是真的,但里面应当没什么确凿的东西,该是有辩驳的余地,否则裴家早便整族下狱了。 而这只是第一步,若要真的击垮裴家,还需要一个致命的证据。 “迟大人,”思及此,镜夕涧问一旁的迟川道,“我们此次是在与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顶级杀手组织对抗,且无法掌握主动权,因此只能等对方出手,再尽最快的速度补救,极其被动,若是到时候我临时下了什么让你为难的命令,或者让你杀什么了不得的人,你当如何?” 迟川抱剑立于她身边,声调铿锵:“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陛下嘱咐了,关键时候见机行事,公主说杀,那就可以杀。” “好!”镜夕涧点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镜帝这点做的还算不错。 “既如此……”镜夕涧停下,在迟川耳畔说道,“那就那就麻烦迟大人将锦衣卫分布在国公府四周,等待我的指令,切记,无论何时都不要让他们暴露身份。” 迟川没有问她原因,低头应道:“是。” 镜夕涧遥遥望着远处天边的夕阳,那暖橙色的霞光笼罩了整片大地,伴随着日落而息,陆陆续续回家的百姓,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48. 国公府之乱(拾贰) 坤宁宫。 “皇儿,你不是说玊王党已除去,贵妃那个贱人为什么还是那么风光?!” 屏退下人后,皇后从榻上匆匆起身,向镜州承快步走过去,着满红妆的面上满是怒容。 连年困于后宫,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受到规范与限制,她没有母族依靠,所有人见了她都是一副轻视的模样,连后宫那些低位分的妃子受了宠都能跑到自己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她还不能有丝毫动怒,这么多年,她已经快被逼疯了。 镜州承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道:“母后,后宫之事,到底还是父皇说了算。” “犯了那么大的事,居然只是削减公务,还有禁足!”皇后用力攥着手中方帕,那两只纤细而保养得当,没有一丝褶皱的手将那方帕攥得皱起。 “还有,那贱人的母族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从前我就听有风声说皇帝要废立太子,你父皇如今正值壮年,什么事还不是他说了算…… 皇后越说越后怕,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镜州承:“对了,你不是说要除掉裴家吗?到时候朝堂之上就是我们说了算了对不对?那裴家到底什么时候能倒台?!” “您放心,很快的,母后,裴家的裴止被革职,我已将金吾卫队的指挥使换成了我们的人,还有镜骁迟那边刷下来的官员,也替换了不少我们的人。”镜州承按住她的手,安抚道。 “好……好!”皇后满眼欣慰地看着镜州承,伸出微凉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鼻尖一阵酸涩,眼泪涌了出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当年母后的母族可是大启的开国功臣,就那样被你父皇除掉了……他根本不会念及丝毫旧情,母后只有你这一个依靠了……母后只有你了……” 镜州承被触动,将皇后抱在怀里,心中也涌起几分酸涩:“您放心,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您相信我……” . 仅凭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就想给裴家定罪恐怕并不容易,因此,他们还需要确凿的证据。 其实站在对方的角度一想,便会发现此事并不困难。 无非是派人偷偷将“罪证”放进国公府,再带一群人大张旗鼓地搜罢了。 搜出来了,当场便可抄家,将国公府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尽数下狱。 偌大的国公府,他们并不清楚“罪证”会被偷偷放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太子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来查。 因此,在前来搜查的人找到“罪证”的那一瞬间,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在那一瞬间,即刻销毁证据,杀掉相关人员并封锁消息,让他们无功而返。 这是镜夕涧的计划,为此她和迟川商量了一整夜的对策,确定好了人员分布以及相应的策略,在得到她与迟川的一致认可后,才敲定了最终方法。 可世事毕竟难料,他们对对方的行动一无所知,全凭推测。 对方是否会如他们推测那般计划,又或者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尚未可知。 镜夕涧知道他们会动手,也知道他们会在最近动手,但她不清楚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会动手。 因此从裴遣走的那一天,直到两天后的今天,她一直都寝食难安,把各种当天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心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所以在睡梦中被雪芸摇醒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终于来了。 她跟着雪芸迅速出了殿门前往国公府,好在公主府与国公府仅有一墙之隔,不消片刻,她便赶到了。 国公府。 镜夕涧翻过围墙,偷偷潜入国公府的丛林之中。 只是一个如往常般的长夜罢了,可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晚,其实处处暗藏着杀机。 明日一早,要么行动成功,甚至还能抓到太子的把柄,要么,行动失败,整个国公府血流成河。 古往今来,这等诡计虽然易被识破,却屡试不爽,皆因其让人防不胜防。 而她,将是其中唯一的变数。 她要做的,是古往今来都未有人成功过的事情。 她的手心出了汗,她虽清楚这一点,却也知晓,那个神秘的汝成会,同样是个变数。 “殿下……殿下!” “嗯?”镜夕涧猛然惊醒,看向一旁的雪芸。 雪芸担忧道:“殿下,您没事吧?我说,我听到脚步声和马蹄声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嗯。”镜夕涧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却迟迟平息不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让她不安。 专注于某件事,尤其是这件事还极其紧急的时候,她很少会心不在焉,因此她并没有忽视自己的这份感受。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忙抓住雪芸,用一种骇人的眼神看着她:“雪芸,四周怎么这么安静?我们的人呢?” 雪芸一愣,似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虽说他们的人一定会隐藏自己,可眼下四周未免也太安静了,简直就像—— 根本没人一样。 两人望着对方,一时无言,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浓重的不安。 时间悄然流逝着,四周静得只有蝉鸣,直到雪芸移开视线,干涩地说了一声:“殿下,太子的人……快到府门了。” 镜夕涧:“……” 不安于慌张在她心底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对于失败的恐惧让她几乎没有办法理性思考,她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不……冷静下来。”她闭上眼,如同先前一直在做的那般摈弃心中杂念。 “迟大人呢?”她睁开双眼,握住雪芸的胳膊,“我们先找迟大人,和他汇合。” “殿下!” 镜夕涧话音刚落,就见迟川闪身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颇有些狼狈,身上有数道血痕,深浅不一,好在没有致命的。 他手中紧紧握着镜夕涧给他的罗盘,手持罗盘,便可以找到她。 镜夕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迟川就赶忙向她道:“殿下!我们围在国公府周围的人很多都被暗杀了,有一群杀手把国公府围起来了,剩下的人也进不来!” “什么?!”镜夕涧当即起身,顿觉一阵如鲠在喉,他们的人被暗杀,且有人把国公府围了起来,不许进入,这也就意味着…… 他们被隔绝起来了! 今夜国公府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第二日天一亮 ,将由胜者去解释这一切。 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暗中捕蝉的螳螂,却没想到,黄雀早将他们困了起来,无论是螳螂,抑或是蝉,一个都跑不掉。 攻守相异,原本他们占据暗处的优势荡然无存! 雪芸与迟川看着镜夕涧,等着她的指示,可镜夕涧心中同样一团乱麻。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冷静。 迟川手底下是有不少锦衣卫,可做些保密性强的工作可以,强闯就未必可行了,毕竟皇上不能明目张胆地参与这件事,否则也不会将锦衣卫交给她来行动了。 “我们在国公府里面有多少人?”镜夕涧冷静问道。 迟川低头,答:“时间太短,只混进来二十几个。” “好,在外的暂时待命,府里的人分成三拨,分别集中到书房、正堂以及内寝,一旦发现不对立马动手。”镜夕涧长舒了一口气,“这几个是将军跟我说过他猜测概率最大的地方,我们人手不够,只能赌一把了。” “殿下……”雪芸欲言又止,“那要是赌错了呢?” 镜夕涧没有回答。 “好了,行动吧。” 迟川领命退下,镜夕涧仰望天空,夜色笼罩了这座宅院,唯有一轮惨白的明月高高挂于夜空,漠然地俯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出出闹剧。 . 将人分派好后,迟川蹲守在内寝附近,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注视着暗处的一举一动。 镜夕涧认为书房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因此去往了书房处,而雪芸姑娘则负责正堂,由于靠近正门,同样负责传递信号。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小队人马举着火把朝这边奔来,大喊着讨伐逆贼的口号。 要来了。 迟川集中注意力,可忽然之间,四周突然出现了一抹他人的气息,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根本全然来不及思考,仅仅凭借着生死一线对于危险的直觉,他快速侧身躲开。 那人见一击不中,微微转动手腕挑起剑,那柄剑在那人手中轻盈地转了个弯,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刺来。 而也就是这面对面的过招,才让他意识到,对方究竟拥有着多么恐怖的速度,无怪乎能在他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靠近。 迟川心中焦急,一边要应对此人来袭,另一边还要分出心力,去关注祠堂那边,分身乏术。 可显然,眼前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并不允许他一心二用,他索性不去关注那边,专心应对着此人。 可随着两方交手,迟川心中愈发不安,以这人的身手,明明可以在在暗中杀了他,这样的恐怖的速度用来暗杀,没有人逃得过。 可这人却几次到了要害之处都会避开,迟川心中大惊,莫非此人是想活捉他?! 不,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此人一身武功虽然了得,想要活捉自己却是困难的,他正思索着,却见那人似是失去了耐心,挑剑划开了他胸前的胸襟,他大惊,低头一看,却发现放在胸口处的罗盘掉了出来。 下一刻,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中,稳稳接住了罗盘。 他颠了颠手中罗盘,轻笑一声,如同鬼魅般悄然闪身离开了,没再看他一眼。 49. 国公府之乱(拾叁) 迟川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愣了一瞬,听那人那声的笑,似乎年纪并不大。 那人是冲着罗盘来的,莫非是想对镜夕涧不利?可那人又是怎么知道罗盘一事的? 他几乎想要立刻去到镜夕涧身边,但这个想法又被他强行压了下来,现在不同往常,哪怕有一分错漏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自改变策略,为今之计,只有选择相信镜夕涧。 他很快回过神来,再度望向祠堂,冷静地盯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 . 镜夕涧独自藏身在书房的房梁之上,用其将自己藏于暗处。 一旦有人搜到“罪证”,她就会在第一时间销毁,并用信号弹放出信号,让分布在周围的锦衣卫迅速将其包围。 她想换个更方便的动作蹲在房梁之上,于是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房梁,小心挪动着身体。 可她手心都是汗,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被捏在她手心的信号弹竟然掉了下去! 她瞳孔一缩,心脏空了一瞬。 她正想着时间够不够她下去拿一趟再回来,外面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重点要看密室暗格什么的!” 她咬紧牙关,没有办法,现在下去,一定会立即被发现。 她只好硬着头皮躲在上面。 一个领队的人带着一班人马到了房外,随着他一声令下,那群人闯了进来。 来者并不是特别多,好在他们一进来就极有目的性地分散开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掉的信号弹。 她在心中暗中祈祷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息、两息。 下方传来丁铃当啷的声响恍若隔世,镜夕涧度秒如年,心中万千思绪如浪潮般疯狂涌起。 到底怎么办,现在没有信号弹了,如果“罪证”真的在这里被发现了,她该怎么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去? 左右她今晚乔装了,实在不行,她一个人上! “报告!这边发现一个密室!” 一人洪亮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率先发现密室的那人朝身后站在书房中央的领头人示意道。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带两个人进去搜!” “是!” 几人挤进那个密室,与此同时,站在书房中央的那个领头人好似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陡然聚焦在地上。 那是她的信号弹!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人的动作,他的眼神,抬起头的幅度,任何一丝细节在她眼中被尽数放慢,模糊,一帧一帧,好似连环画一般。 在那个人即将抬头往她这边看时,她当即起身,从房梁之上跳下去,落地的一瞬间,就在那些人惊诧的那一瞬间,她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蹿进了密室。 在进去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抬手向门的右手边摸去,拨动扳手,将密室的大门关了起来。 她没有来过这间密室,这是裴遣告诉她的。 她喘着气,与密室之中的五个人四目相对。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人看到密室大门关闭,警惕地看着她。 “杀你的人。” 镜夕涧冷冷出声,话音刚落,三枚暗箭自她手中同时飞出,准确无误地刺到了三个人的脖颈上,伴随着几声闷哼,那三人接连倒下。 剩下两人见此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一步,两人已然有了防备,再用暗器效果恐怕并不理想,镜夕涧当即抽出佩剑,朝那两人的其中一人刺去。 两人似是被她破釜沉舟的气势吓到了,不消片刻,就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她从其中一个人的衣襟中搜出几页纸张,粗略翻了翻,都是些大逆不道,足够杀裴家满门的“证据”。 “哼。”她将其扔进火炉,看着它逐渐化为灰烬。 她不放心,又在密室中搜查了一番,直到确定没有一样对裴家不利的东西方才稍稍放心下来。 东西是解决了,可对于她而言,麻烦才刚刚开始。 现在外面都是太子的人,她该怎么出去呢?就算出去了,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呢?更何况若是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镜夕涧立马反应过来是外面有人在破门。 她攥紧拳头,恐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做出选择。 可她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许,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锦衣卫发觉不对进来救她了么? “精彩,精彩啊!” 她正思索着,忽然,角落发出几声鼓掌声,伴随着一道女声,一个长相美艳的女子走了出来。 有人! 镜夕涧吓了一跳,连忙警惕地朝那人看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斗篷,露着半面,那半面着红妆,唇角甚至含着一抹笑,与紧张到了极点的她相比,从容了不知道有多少。 镜夕涧警惕起来,此人身手一看便非同小可,对付那几个小喽啰镜夕涧胸有成竹,可对付此人,她就不敢打包票了。 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此人还能如此从容自信,恐怕是有恃无恐。 密室里怎么会有人?是裴国公的人吗?不,如果是的话,对她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那只能是…… 无视外面传来的砸门声,镜夕涧扫了一眼对方手里的鞭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拖延着时间。 “我看阁下手中的鞭子材质上好,手柄上嵌着五色宝石,似是与七杀门四大杀手之一幽影的武器有些相像,阁下莫非就是幽影?” 女人唇边的笑容大了几分,似乎对她产生了些许兴趣,连同语调都如同孩童般微微上扬:“猜对了!你还挺聪明的嘛。” “不敢当。”镜夕涧谨慎试探道,“不知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敢不敢当的?我说你聪明你就是聪明!”幽影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抬起那双暗含秋波的眼看向她,“至于为什么嘛……你猜不出来吗?” 镜夕涧口中干燥,咽了口唾沫:“是要诬陷裴 家,七杀门是站在太子那边的吗?” 幽影面上却有些不屑,她态度散漫,语调拉长:“七杀门谁都不站,七杀门只是七杀门自己。” 镜夕涧却从这句话中品出了些许东西,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 她连忙道:“既然这样的话,不妨和我说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吧?若是有我帮得上的,或许还可联手。” “哈?”幽影奇怪地看着她,“七杀门是有自己的立场,可这次我们的任务和他们那些人重合了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联手?” “因为,你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镜夕涧迅速朝桌面那边掷了枚银针,桌上某个瓷盒应声而碎,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阵机关声,地面开始波动。 没错,波动,这间密室的地面上贴着较之其它地砖尺寸更小的地砖,如果有人仔细看过的话,就会发现这看似普通的地砖其实每一块都很精细,且每块地砖之间并没有丝毫泥土,只是密室本就幽暗,又有谁会注意到地砖呢? 幽影似乎也被这等变故惊到了,面对像波浪一般此起彼伏的一块块小地砖,她只能不断转换站位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她惊呼。 外面破门的声响惊心动魄,她估摸着,最多还有一炷香,这间密室就要被攻破了。 可镜夕涧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眸中泛着冷光,虽然身体也随之而晃动,可她始终盯着幽影。 忽然,就在幽影即将踏上一块地面时,那块地面附近的一大片小地砖却忽然同时下陷,让她一个没踩稳,就要跌下去! 看着那漆黑地面下的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尖刺,幽影的双目瞪大了,显然此时也有些超出她的认知,但数次生死一线经验让她迅速平衡身体想要借力逃离。 可就在此刻,一个套索自镜夕涧手中飞出,精准地将她绑了起来。 在幽影被套索套到镜夕涧身边时,疯狂运作的地面也随之恢复了原状。 镜夕涧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为确保她不会挣开,她将幽影绑了好几圈,绑成了一条毛毛虫,这样,她就使不上半分力了。 她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纷乱的碎发,抬起一条腿将她控制在地上,启唇轻言:“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被迫露出一整张完整的脸,幽影气鼓鼓地瞪着她:“哼,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的,反正那门马上就要被破开了吧,我看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哦,忘了告诉你,刚刚有人看到我进来了,虽然没看清我的容貌,但应当看得出是个女人。 “我就把你绑在这里,等他们进来的时候,会不会第一反应是,你就是那个女人,闯进来杀了这些人,然后又触动机关把自己绑起来了呢?” “我正想着怎么狡辩我的出现,几既如此,那就拜托你帮我解决这个麻烦了。” “……”幽影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卑鄙……”良久,她吐出这两个字来。 “承让,事贵应机,兵不厌诈嘛。” 50. 国公府之乱(拾肆) “……说实话,想找替身的话,你也不想让自己暴露吧?”毕竟受制于人,幽影的语气较之先前好了不知道有多少。 “我们的确可以合作,至少在出这扇门前。” “你也不想暴露?”镜夕涧惊讶一扬眉。 “废话,老娘可是个杀手!”幽影大大地翻了她个白眼。 那也就是说,七杀门至少在这次行动当中没有明面上与太子一方站在一起,幽影接到的任务应当只是在暗处协助太子方。 换言之,七杀门甚至可能与太子方从未有过联系。 镜夕涧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外面,道:“合作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别得寸进尺!”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时间不多了,镜夕涧加快语速,“第一个问题,你们在府里埋伏了多少人?” 幽影一脸难以置信:“你没事吧?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也可以,那我开机关了?”镜夕涧抬手示意,“我还真知道这间密室里有要命的东西。” “等等!”幽影一阵头皮发麻,她虽万分拒绝,可此时形势比人强,她也不得不妥协,“没多少,大部分都放外面了,为防止行动受到干扰,只要确保这一点的话,结局就差不多了。” “确实。”镜夕涧认同地点点头,“第二个问题,蜀地矿山的地下空间,是七杀门用来筛选杀手的吗?” 幽影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而也就是她这一愣,让镜夕涧知晓了答案。 毕竟人的第一反应是做不了假的。 幽影也意识到自己被镜夕涧套了话,面色愈发不善,而就在此时,密室石门“嘭!”的一声被撞开,可就在石门被装开的前一刻,镜夕涧带着被五花大绑的幽影躲入暗处。 两人挤在角落的屏障与杂物之间,俱是屏住了呼吸。 来人一阵惊呼,显然是看到了地上的尸体,镜夕涧透过屏风与墙壁间细小的缝隙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幽影愣了两秒,也反应过来,她小声在镜夕涧耳边说:“其实就算我不回答你也不会把我丢在那里吧?因为只要我说你在这你不就暴露了吗?!” 镜夕涧依旧盯着外面没有说话,可幽影就是看到镜夕涧嘴角可恶地上扬了两个点! 幽影瞪着她,气得颤抖着手指着她,却只能用气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你……!”来。 其中几人上前几步蹲在地上想要查看地上尸体,也就在此时,镜夕涧眸中眼光闪了闪,下一刻,密室地面再次波动起来! 那几人措不及防,连连发出惊呼,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那几人身下的地面陡然下陷,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被地底的尖刀刺穿了身体! 事情发生之后,镜夕涧明显感觉外面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可地面的波动马上就要波及到她们这边,房间的桌椅都一个接一个掉下去,再待下去的话,要么被发现,要么就会掉下去被刺穿。 镜夕涧没再停留,摸到墙壁上一个机关,打开,拉扯着幽影进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幽影推搡着镜夕涧,不满地谴责,可即便再推搡,她的手臂也无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伸开。 “忍一下,这是个暗格,地方能这么大已经很不错了,等他们出去就好了。”黑暗中,镜夕涧如是说道。 “你膝盖硌到我了!” 镜夕涧没再搭理她。 暗格之中漆黑无比,也就是她们两个女人吧,若是裴遣来了的话,恐怕一个都塞不下。 镜夕涧感受到外面安静了下来,她只能祈祷那些人不要发现这里,并且快些离开,因为她不在外面的话,就操控不了房间的机关了。 然而,过了一阵,那些人似乎是确定地面不会再变动了,一人道了一声“搜!”,整个密室又再度变得嘈杂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黑暗中,镜夕涧和幽影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们两人的心跳。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报告!这处墙壁发现三个孔洞!” 镜夕涧呼吸一滞。 因为那个人说话的方位,就在她们的前方。 “打开。”那道声音如是说道。 暗门刷地向两边打开,下一刻,从中飞出三根银针,来人抬剑抵挡,两个身影自其中一左一右飞出,快到几乎看不清。 正是镜夕涧和幽影。 镜夕涧身手不如幽影,自然比她要慢上一些,而这也让她和那领头人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思索,以最快的速度出了书房。 幽影早已不见,外面围着的都是人,她暂时出不去,便躲在草丛中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不消片刻,就听到里面紧接着传来那领头人的声音:“国公府里有反贼,企图消灭证据!来人!将此处院子围起来,一寸一寸地搜!” ! 镜夕涧心中紧张,他们带的人很多,一寸一寸搜下去的话,不仅她会暴露,分布在院子里的锦衣卫也会暴露。 等等,反贼? 镜夕涧没来得及品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报告!顾大人,上官阁老来了!” 听到“顾大人”,镜夕涧双眼猛地一睁,她知道那人是谁了!裴遣的庆功宴上她见过,那是大理寺卿顾言蹊! “不是让你们守好府门吗?怎么放进来的!”顾言蹊怒而大喊。 前来通报的下士战战兢兢地回答道:“顾大人,上、上官阁老带了圣旨,现在外面已被锦衣卫包围了。” 是上官清来了!镜夕涧心下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顾言蹊一行人之间逐渐紧张的气氛。 这本就是他们的计划,镜夕涧负责销毁证据,在发现他们的行动后及时安排人通知,上官清则负责及时赶到,届时他们一没搜到“罪证”,二又强闯国公府,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虽说整个国公府已被七杀门的杀手包围,但他们拦得住人,可拦不住鸟。 没错,这次又是秋夕大功臣立了头功。 镜夕涧正这么想着,她正打算安排撤退,就听顾言蹊沉声冷 冷道:“大家都看见了,方才那两个反贼销毁了罪证。告诉上官清,我在查反贼,继续搜!” 听闻此言,镜夕涧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面色苍白了一瞬,“罪证”已被毁去,他们短时间应该也找不到第二份,可既然已被毁去,那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说是有也可以,说是没有也可以,但她们两个可是真实出现在他们面前了的! 他是想退而求其次,抓到她们后,顾言蹊完全可以声称他们是国公府负责销毁罪证的暗卫。 若是真落入他们手里,她们百口莫辩,顾言蹊可是大理寺卿,牢狱极刑,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们认下罪行! 镜夕涧后背泛起细细密密的冷汗。 绝对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被抓住…… 可此处戒备极其森严,她又该怎么逃出去?! . “让开!”上官清沉声道,将那封刺着金丝的圣旨展在身前,“圣旨在此,你想抗旨吗?” 围在书房外的是大理寺的捕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虽畏惧于上官清的威严,却没有退让。 “上、上官大人,顾大人已经发现反贼了,正在捉拿,还请上官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上官清面色陡然一凛,莫非他们在抓镜夕涧的人? 上官清几乎立马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定罪没有物证的话,人证也可以,不过只要镜夕涧自己不被抓到,事情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 镜夕涧虽然在山野长大,但贵为公主,应当不会傻到自己冒险。 想到此,上官清稍稍放心了些许。 他后退一步:“大理寺卿顾言蹊强闯国公府且公然抗旨!众锦衣卫听令,将顾言蹊及在场人众全部拿下!” . 镜夕涧此时依旧躲在灌木丛里,有苦难言,她不是不想出去,只是四周都围满了人,她只要一动,就会被立即发现,凭她的身手,她还没有自信在一众高手的围堵下逃走。 可即便躲着不出去,院子总共就那么大,找到她是迟早的事。 …… “原来你躲在这啊。” 身侧冷不丁出现一道女声,镜夕涧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幽影的面容离她仅有三寸,她蹙眉看着她的面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而后,下一刻,忽然之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镜夕涧睁大了双眼,再次恢复平衡时,她愣了一瞬,而后就惊悚地发现,自己已然被推到了院子中央! 她机械地抬起头,一时间,满院之中,所有人——包括顾言蹊,都齐刷刷地盯着她。 霎时间全身血液似是褪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镜夕涧感受不到一丝丝自己身体的存在,满脑子都是幽影将她推出来时,说的那一句话。 ——“虽然我很想让他死,但副门主还需要他尽到最后一丝价值,所以,早些完成你的使命吧,这样我也能早点杀他了。” 可此时她已来不及思索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因为就在她暴露在众人眼中的那一刻,无数人将她团团围住。 密不透风。 51. 国公府之乱(拾伍) 上官清赶到了。 可看到被围在中央的镜夕涧时,他就知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顾言蹊勾唇一笑,朝上官清行了一礼:“上官大人来的正是时候,反贼已被下官拿下,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上官清紧紧蹙着眉心,眼下镜夕涧人已被抓到,他根本无法救她,否则便是公然带走人证,甚至还会被打上和裴家沆瀣一气的罪名。 他眼底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有人通知我,说顾大人深夜强闯国公府,大人可知强闯官邸,该当何罪?” “自然知晓,”顾言蹊坦然答道,“不过今夜之事却是非同寻常,今夜亥时,大理寺发现了线索,原是裴遣通敌叛国之事暴露,有人通知裴家销毁证据,为防止罪证被销毁,下官便自作主张地来了,不过这点上官大人不用担心,下官会到朝堂上亲自与皇上解释,事急从权,我想,陛下也是会理解的。” 他攥紧了拳头,与顾言蹊无声对峙着。 可最终,过了良久,他也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今夜之事已成定局,哪怕镜帝亲自驾到,也没有理由带走她。 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押了起来,一步一步,与上官清擦肩而过。 镜夕涧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打在自己的脸上。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她没有对其它任何人有任何感觉,幽影也好,顾言蹊上官清也罢,哪怕是被推出来的那一瞬间,她也没有对那个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 唯一让她有些难过的,只是她尽力了,可依旧没能完成对裴遣的约定。 ……? 什么……声音? 两道利刃破空的声音骤然在她耳畔划响,那声音那么快,那么急,像是要将人生生与整个世界划开。 镜夕涧心中一动,猛地睁开眼睛。 噗嗤一声,两道鲜血同时在她面前骤然飒射,如同慢动作一般,填满了她眼前的整片视野。 紧接着,一阵悠悠的青竹清香自她鼻尖掠过,冲淡了浓烈的血腥气。 一道修长的背影凭空降临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少年白衣翩跹,衣袂飘飞,似惊鸿、若游龙。 就这一刻,漫天的月华也好似拜伏在了此等绝代风华之下,毫不吝啬地铺满那人身,恍若天神。 他多踏了两步,卸去与地面的冲击力,额边飘起的发丝也随着马尾缓缓落下。 他转过头来,一把揽过镜夕涧将她抱起,一点脚尖,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除了最初的一瞬的惊异,那些人反应过来后立马想要阻止,可这一切仅发生在刀光片影之间,满院的人,连他们的衣摆都没抓到。 就在少年抱着镜夕涧逃出了那个充满杀机的院子之后,她也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就着月光,愣愣地看着上方少年的面容。 倒是他先行笑着和她搭了话:“殿下,得罪了,我怕有追兵,待会再将你放下。” “……”镜夕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半晌,轻言,“谢谢你,小鹤子。” 她想了想,补充道:“若是被押去大理寺了,后果不堪设想。” 抱着她的人正是长鹤,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会几次三番地救她,但她是真的很感激,他将她从那个地方带了出来。 长鹤抱着她快速自房顶上掠过,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镜夕涧摇摇头:“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吧,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的话,问了那岂不成冒犯了?” “……”长鹤微微张着嘴,面上似有微讶。 然而下一刻,镜夕涧猛地感受到一阵颠簸,原是长鹤忽然停了下来,她紧紧攥着长鹤胸前的衣襟,抬头看过去。 是幽影。 她身后跟着一众披着黑袍的杀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镜夕涧往后一看,后面同样是一群毫无生机,似乎只剩下了残酷的杀手。 他们被包围了。 长鹤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看着幽影沉声道:“你不能带走她。” 幽影倒是没急着行动,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眼中多了些许兴味:“有意思,怎么把你给引来了?我记得这次任务,应该没有你才对。” “这次的任务是没有我。”长鹤开口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幽影眯起双眼看着他,语气重了几分,“护着我要的人,你是要背叛七杀门吗?” “我为她而来。”长鹤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淡淡地重复着这个事实,阐述着自己的立场,“你不能带走她。” “……有病。”幽影面上的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冷酷,她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人奔来,“那你自己跟副门主解释去吧。” 长鹤眼神一凛,抱着镜夕涧轻盈地跳转了几次,那些杀手好几次与镜夕涧擦肩而过,看得她心惊胆战,可明明与她只差毫厘,却愣是没有碰到她。 直到周围人烟渐渐褪去,到了郊外的某处山林,镜夕涧那颗胡乱跳动的心才渐渐平息。 “呼……”长鹤将她放在一棵树下,抬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在她旁倒地一躺,胸膛上下起伏着。 “辛苦你了。”这一路上,镜夕涧没出什么力,长鹤却抱着她从城中一路跑到郊外,一定很累。 她有丝丝小愧疚:“我是不是有点重?” “啊?”长鹤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展颜一笑,“我一直都在负重训练的,殿下,就算你重成一头大象,我也抱得起来。” 镜夕涧一晒,随即一想到他们如今的处境,不免染上几分担忧:“虽然目前没有性命之忧,可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长鹤沉默片刻:“我今天救了你,破坏了他们重要的计划,已经是背叛了,七杀门是绝对不会容忍背叛的。” 镜夕涧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那……会怎么样?” “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长鹤枕着双臂,望着夜空,眼中藏着的,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闭上眼,轻笑一声:“这一天,还是来了。” 虽说连她都感受得到长鹤身上所担着的压力,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在说出这句话后,他反而更加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什么 重担。 “以你的身手,只要你想躲,没人找得到你的。”镜夕涧着急道。 她说的是事实,哪怕面对那么多顶尖的杀手,长鹤也应对得如此轻松,不费吹灰实力,说明他根本没尽全力。 长鹤闻言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七杀门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呢?从小时候开始,我们每隔几个月就会吃下一枚香丸,无论逃到哪里,都能被找到。 “……无论到了哪里,成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都始终逃不过那一场噩梦。 “也摆脱不了那个身份。” “……”镜夕涧秀眉微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能同样仰望着星空,却问不到一个答案。 她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并为之努力,可此时,她竟罕见地陷入了迷茫。 国公府是保住了,之后都是官场上的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事情在她这里已经相当于结束了,可她的下一步……到底又该怎么走呢? “殿下……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长鹤起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您不能回去了,我闻得到,您身上同样有那种香,应该是幽影下的手,回去的话,他们同样找得到您。” 镜夕涧面上闪过一丝错愕,她不能被找到,否则今夜所做的一切将前功尽弃。 一条退路被封死了,她反而轻松了不少。 她转过头看着长鹤,面上渐渐浮起会心的浅笑,温柔而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既然我们现在都回不去了,那我们……干脆一起走吧。” 长鹤心中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拼命地向阳生长着,带来一阵阵痒意:“一起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逃走啊。”镜夕涧笑道,“反正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那个地方,那我们干脆一起逃走,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而且,反正你也是七杀门的叛徒了,不如干脆和我一起摧毁它,我听说汝成会在北方有庞大的组织,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查找线索。” 长鹤愣了几秒,而后激动地猛地往前一探:“真的吗?殿下,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看着他受宠若惊,却在黑暗中愈发明亮,藏着希冀的眼眸,镜夕涧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对呀!裴遣说得对,很多事情一到金陵城就变得复杂了,这段时间我也做了很多违背本心的行为,我真的不想再勉强自己了,其实有的时候,根本没必要承担那么多不是吗?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用我的方式守护这个天下,比方说找到那个汝成会,看看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长鹤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他真的不幸运,自他有记忆起,就生活在那个地狱,十年二十年,他从未逃出过。他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有资格活下去,可也许终其一生也逃不过杀人,或者被杀的宿命。 如今的这身功夫,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一线中拼杀出来的,他是个亡命之徒,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他从未奢想过自己身边能留下什么人,更遑论镜夕涧这般美好、聪慧的女子,而这样的人,竟然主动说要和他一起走。 54. 野鹤霜翎(叁) 镜夕涧显然没太做好准备,她原本正撑着身子去拿浴巾,却被长鹤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浴桶又深又滑,她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浴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而长鹤显然是做了准备的,但没有做如此准备,这等变故显然也让他受了不小惊吓,他站在原地呆了,抬了抬手,帮忙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硬生生把自己憋了个大红脸。 他赶紧别开视线,话语磕磕巴巴,听着还有些委屈:“我、我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我不是故意的……” 镜夕涧捂着磕得钻心痛的腿,缓缓从浴桶里探出一个狼狈的脑袋:“我……我就是……想要点热水。” “我、我去给你要……但你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镜夕涧面上维持着一抹牵强的笑容。 等长鹤出去后,镜夕涧紧握双拳,于浴桶中仰头望天,崩溃地发出一声:“啊——!” 好狼狈,好尴尬。 虽然是她不得已而为之,但似乎有故意让他进来之嫌疑 还有,身上没洗干净的泡沫滑滑腻腻的,沾了一身,难受! 长鹤火速下楼,直到站在院中被那夜风一吹,身上的那股燥动才稍稍降了下来。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难以抑制地回想着方才看到的。 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到!镜夕涧去拿东西时,只露出了那平直而白皙的肩膀,接着不仅自己快速别开了视线,镜夕涧也掉进了浴桶,哪怕后来再看过去时,也仅能看到对方氤氲在雾气之中。只是那个画面却在他脑中始终挥之不去,他就是觉得她额前垂下的那几缕滴着水的发丝衬得她极为动人,让他心跳较往常快上许多,仅仅凭借这些,他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疯狂的悸动与遐想。 “呼……呼……”他忽略掉自己身上不同于往常的奇怪感受,快速走到前台,一拍桌面,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小二!来桶热水!” 正将脸枕在胳膊上打盹儿,还流了一滩口水的小二吓了一跳,看着撑着桌面莫名一脸激动的长鹤:“要水就要水,这么大声干什么?” “嘿嘿。” 长鹤提着两桶热水火速回了楼上,到了房门前,他紧急刹停,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他敲了敲房门:“夕涧,我将热水拿来了,是放在门口还是我送进去?” 话毕,他正等着回音,里面却久久未传来声音。 “夕涧?” 叮铃——叮铃—— 他手腕上的铃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他面色一变,猛地踢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 野外,破庙。 这是一间荒废的破庙,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里面的杂草都有两丈高,佛像倒地,碎裂了半个头,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双眸让人不寒而栗,平添了几分阴森。 镜夕涧狼狈极了,她的头发是湿的,此刻还往下滴着滑滑腻腻的水,哪怕身上有件薄纱蔽体,也没有好好穿着,连袖子都有一只没穿上,此处阴森,夜风一吹,她浑身都在哆嗦。 “……”镜夕涧十分无语,她正等着长鹤给她送热水上来,便有人突然闯入,将她整个人光溜溜地从浴桶里捞出,绑起来,带到了这个地方。 她牙齿打着颤,瞪向一旁那个蹲在地上拿树枝瞎划乱画的女人,恶狠狠道:“我说,你就不能等我洗完再绑吗?你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等??” 那人抬起头,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呸地一声吐了出来,拍拍手掌起身轻嗤一声:“要你的命,还管你洗不洗完澡?” 女人早就把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妖异却莫名清丽的脸,正是七杀门的顶尖杀手,幽影。 “是怕我洗完之后就没法从长鹤手底下将我带走吗?”镜夕涧面露鄙夷,“蹲好几天了吧,才找到时机下手?” 幽影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你还好意思说……我真的后悔接了那个任务,摊上你们两个,恶心死了。” 镜夕涧微微前倾,趁机发问:“所以七杀门派来追杀我们两个的杀手就是你吗?” “不然呢?”幽影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她的眼神中带着与我无关的漠然,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七杀门不容忍失败,只有将你们杀了,才能弥补失败。” “……”虽然好像已经预感到了答案,但镜夕涧还是带着一丝侥幸地问道,“如果不杀呢?” “呵。”幽影冷笑一声,似有一瞬,她的思绪飘远了,“你俩倒是挺有意思的,若非……” “不过,不要再做无谓的幻想了。”她收回神情,带上帷帽,将所有神情掩映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操着一身鬼魅般的步法隐入黑暗,无声无息,仅仅飘来一句话,似轻叹。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因为……” 夜风乍起,后面的话便被吹散在了空中。 镜夕涧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忽然,幽影绑在她脖颈上的绳索骤然收紧,将她飞速向上吊去! 她睁大双眼,挥舞着四肢,拼命想要将脖颈上的绳索,可那是徒劳。 这绳子早就她试过,里面有钢丝,根本没有办法切断。 她挣扎了一会,渐渐失去了力气,窒息之中,她选择不再挣扎,保留体力,用力拽着脖颈间的绳索,好让全身重量不要都压在脖颈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身上的力气与温度正一点一点消散,这种被迫等死的感觉,让人无比绝望。 长鹤匆匆赶到,猛地推开庙门时,他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镜夕涧好像一只翅膀残破的飞蛾一样,被吊在半空,面上失去了血色,连他的闯入都丝毫没有反应。 他死死瞪着镜夕涧脖颈上的绳索,连手心何时掐出了血痕都不知晓,一抹不同于他以往神情的,深沉的恨意与阴鸷席卷了整个眼底。 他知道那个绳结。 这是七杀门一种特殊的绳结系法,一端绑在人的脖颈上,另一端挂在某处,两端是连通的,简单来看,似乎就像是绕过滑轮的同一段绳索,一方起来,另一方就会降落。 可七杀门专门研究出来的,又岂会如此简单就能破解?一旦另一边的绳索松得太过迅速,另一套齿轮就会开始运作,从而将镜夕涧脖颈上的绳索直接收紧,哪怕放下去也会被活活勒死。 所以,要想把镜夕涧放下去,只能由他拉着绳索另一端,再一点点配合镜夕涧将她慢慢放下去。 他知道会有陷井等着他,可他没有选择,镜夕涧等不了太久。 他毅然飞身跃向另一端绳索,将其从挂钩上摘下来,攥在自己的手里。 紧接着,他沿着那座破败的佛像一点一点往上攀爬,他手心布满了汗,却死死抓着手中绳索,唯恐上升速度太快让那段绳索直接收紧。 他没有任何一刻如 此紧张,哪怕濒临死亡,或是身负重伤马上要被仇家抓到都没有,可此刻他的心中是真的开始慌乱了,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想后面的事,只能不断祈祷镜夕涧撑久一点,再撑久一点。 他伸出手,抓住房梁,利用自身重力在空中晃了晃,一个翻身上了房梁。 他沿着房梁,缓缓向前走。 快要走到那个放着齿轮的偃甲时,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那偃甲被放在一个巨大的黑箱子中。 这明显就是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走进去,可能他进去的那一刻,整个手臂都会被削断,也可能会被什么含有剧毒的玩意刺到,命丧当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夕涧,她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是绝对下不去的,而且如果不从上边的偃甲中将机关解开,她脖颈上的绳子是不会松开的,他必须继续往前。 当然,哪怕他走进去,解开了机关,他们也可能不会放过镜夕涧,也许等他走进箱子的那一刻,那些杀手就会冲进来,把她杀了。 可他仅仅犹豫了一秒,就毅然决然地迈了进去。 他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不去做,哪怕还有一丝力气,他都会举着绳索,将所有生的希望留给镜夕涧,哪怕失去生命,他也会尽到最后一分,也要做到他无法继续做下去为止。 噗—— 在长鹤迈进去的那一刻,一道刺穿血肉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 一支箭生生刺穿了他的腹部,带着血丝的箭头从他后背探出。 剧烈的疼痛霎时间席卷了整个大脑,有一瞬间,他几乎无法动弹半分。 他咬着牙,生生将叫喊声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下方,镜夕涧已经落地,他松了口气。 不知道箭上有没有毒……他得趁他还有意识之前尽快解开。 噗—— 又一支箭矢刺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锁骨处刺入,又生生从肩胛骨处破出。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无法躲避,而且就算能躲,他也不会躲。 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专注的,认真地解着那个机关。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已经对痛苦麻木了,过多的失血让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翻转。 可他就是靠着那一点意识,那一点执着,以及心底的那些……他也不清楚的东西,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 终于,镜夕涧脖颈上的绳索解开了。 劫后余生,她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大量空气的涌入,让她苍白的面色开始恢复血色,意识与感官也一点点回到她身上。 忽然,“嘭——!!!”的一声。 镜夕涧抬头看去,这一眼,却让她整个心肺都开始翻江倒海地绞痛起来。 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膝行着扑了过去。 血,好多的血。 好像止都止不住的血从伤口涌出,洇透了那身纯白的衣裳,她甚至不知道该伸手捂哪里。 “护住……你了……”长鹤缓缓睁开一丝眼睛,被鲜血濡湿的唇角似乎还挂着一抹笑容。 镜夕涧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躲?到底为什么……” “我躲了一辈子,逃避了一辈子,这次,我不想再躲了,”长鹤深深地看着镜夕涧,眼神中翻涌着极为浓烈的情绪,“我想要去面对,我要……” 56. 野鹤霜翎(伍) 镜夕涧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身上的伤,她也没瞒,点了点头:“嗯。” 长鹤有些屈辱地躲开她的眼神,攥着身下床单,那修长而苍白的指节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耐什么。似乎对于他来说,身上的伤远没有这件事重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镜夕涧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这几日他虽陷入昏迷,却隐隐感觉得到,有个人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 如果这个人就是镜夕涧的话,那他所想掩盖的一切都会被她看到。 他的伤疤像蛆一样攀爬在自己的身上,新受的伤口会腐烂,会流出黄色的脓水,那么恶心,甚至他的排泄物她都需要每天请理,光是想想,就让他十分难堪。 他不想让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 没有人会喜欢一具残破的身体。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过是因为落难而暂时与他一道,和他的这段经历,一定是一段污点一般的过往。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夜风忽然停歇。 他的心脏也似是停了一瞬。 他几乎呆滞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 却见烛光相映之下,镜夕涧那张姣好的面上透着粉红,看着他的眼神中竟含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雀跃。 她似乎是觉得此举有些突兀,也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搓动着衣袖。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镜夕涧,一刻也不愿移开。 怀春的少女那么明艳,那么动人,像夜晚的一颗明星,让人移不开眼。 “我……我……”镜夕涧也被自己方才突兀的举动惊到了,现在反应过来,一瞬间窘迫之感漫上心头。 她只是不忍心看长鹤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躲闪着长鹤的眼神,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我看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她越说越小声。 “你不嫌弃我?”长鹤强压下心中悸动,直勾勾地盯着镜夕涧,再次试图确认。 镜夕涧用力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再次试探着开口:“那……你也没有看不起我的出身?” “不会!我早就说过!” “你会在意我的过去吗?” “我不会,我只是……很心疼你。” 长鹤愣住了。 似乎从他出生起,就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感受。 别说感受了,一个杀手,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所轻视、恐惧、痛恨,哪怕再强,也至多只是一把趁手好用的工具,连人都不算。 强了就杀别人,弱了就被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眼泪?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受过的伤。 是他好吗? 不,是她太好了。 他压下心中的苦涩与悸动,别开视线,他如鲠在喉,却用着轻松的语气说道:“这几天……麻烦你了,反正我已经醒了,你不用照顾我了,困了吗?去睡个觉吧。” 他的过去不堪回首。 他也没有未来。 他的未来,不过是无穷无尽的追杀,直到他死的那天。 他无法给她过去,亦无法对她承诺未来,他拥有的只是现在,只能在每一个与她在一起的当下,把自己仅有的东西——这条命,送给她。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了。 而这条命,轻贱得换不起任何东西。 镜夕涧不知晓他为何突然变得冷淡,面上有一瞬错愕,满面的桃红骤然消散。 可见对方不愿意再说什么,她也就点了点头,将手边餐盘推了推:“嗯,这是我给你配的餐食,你饿了就吃点吧,你也多休息,不要下地,我……我先去睡了。” 说着,她几乎落荒而逃。 镜夕涧没有睡,她也睡不着。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气愤地捂住耳朵,不想听到对方房间里发出的动静。 她心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鼓起勇气做根本就不像她的事,可对方却根本没有和她抱有一样的感情,一样的期待,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所幻想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无情击碎,化为了泡影。 这时,她一顿,心头涌上一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救她呢?甚至快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消片刻,她就找到了答案。 为了朋友吗? 好!那以后就做朋友好了! 她再次蒙上头,感受着心底那一阵又一阵的陌生又让人忍不住沉迷的苦涩。 . 那天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忘记。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又有怎样的感情,他们都选择了压下去,除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和从前一样。 镜夕涧又多照顾了几日长鹤,不过好在他醒来了,能下地走路,只是偶尔扶住他时,对方身上传来温热的体温,以及偶尔的触碰总让她小鹿乱撞。 不过,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这样近乎怪异的氛围,两人其实都感觉得到,但又都没什么办法。 镜夕涧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只是态度隐隐有些说不出的生硬:“我们最好早些赶路,我给你改了马车,你可以躺着。 “路上不会太辛苦。”她小声补充,便率先上了马。 “……”长鹤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愣神片刻,直到对方扭过头来,他才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等我扶你啊?” 他连忙上了马车。 甫一撩开帘走进去,他的动作便顿在了原地。 马车虽然小,里面却将座椅延长,架了个小床,好让他在路上可以躺着,上面还放着他这些时日枕的靠枕和枕头,旁边放着些新鲜的水果和吃食。 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默默躺了上去。 躺上去才发现,马车侧面竟还装着一个带着两个扇叶的小机关,他一拉绳索,那两个扇叶就开始扇动,吹来一阵凉风。 原来这几天她在房间里捣捣鼓鼓,是在做这个小东西。 他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可片刻,他面上的笑容就又停住了,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行驶了一路,长鹤一改往常,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坐着,定定地看着某处。 然而这时,前面马上的镜夕涧却出声了:“这段路不太好走,我怕把你晃晕了,要休息一下吗?” 他一瞬间回过神来,看着镜夕涧的方向,尽管他看不见,可就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嗯……不、不用了!我还好!”他连忙说道,有些语无伦次,心脏也加快了跳动。 “哦。” 等了一会,镜夕涧那边却没再出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放轻自己的呼吸:“你驾了一上午的车了,来后边躺一会吧,我替你。” 此时太阳高悬,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他们似是路过了一个村庄,远处熙熙攘攘地传来百姓交谈的声音。 一阵热风自窗口吹入,为阳光拉开了帘,带来一阵稻田的清香,又拂过他身。 如此安逸、静谧,简直比他想象中最美好的画面还要美好,美好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前面,就在离他不远 处。 “得了吧——”前面传来镜夕涧懒洋洋的声音,“让病人驾车,我还没那么没人性,我可不想被说虐待病人。” 长鹤有坚持了几下,都被镜夕涧严词拒绝了。 其实这一路上,他心中一直都在想一件事,那件事让他心中充满了苦涩。 终于,在这焦热而干燥的空气中,他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问:“是……因为……我救了你吗?” 镜夕涧那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问得突兀,他灼如烈火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 良久,前边传来一道细小却坚定的回答:“不是。” 那抹苦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涌起的甜蜜,好像沸腾的糖浆一般,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 “……该往哪走了?” 长鹤探出头看了看路,抬手指向其中一条小路:“右边那条小路,进去就行了。” “好。” “等等等等不是这条!是往左边一点点那个。” 镜夕涧往中间驾车而去。 “不是这条!再往右一点点,那条路,你看得到吗?”长鹤急得额头冒出了汗。 “到底是哪条啊!右边的还是中间的?!”镜夕涧喊道,一共就三条路,她走右边不对,走中间也不对。 “都不是,中间那条,能看到吗?”长鹤着急地比划着,希望镜夕涧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镜夕涧的视线落在那两条路中间一小条光秃秃的小路上,大为震惊:“这也能叫路? “而且……我们马车进不去吧?”她犹豫着道。 “想要到那里的话,只能走这条路。”长鹤抬脚踏上马车的窗,往外探着身,似是要跳下来,高高竖起的发尾在脑后飞扬着。 下一刻,他也确实跳了下来,他落在地上,用手撑着地利落起身:“我们把马车放在这里吧,没有多远了,我们可以走进去。” 镜夕涧看着他大胆的动作霎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你干什么啊!不会好好下车吗耍什么帅!你身上还有伤啊!” 长鹤倒是无所谓,朝她走了过去,抬头望着她,像她伸出了手,眼中含有温柔的笑意。 镜夕涧坐在马上,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些犹豫。 “你放心,没事的,这么多天,我的伤早好得差不多了。”说着,像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还伸出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求求你了!”镜夕涧无比绝望,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其中一处伤口吧! 好说歹说都没用,她干脆耍起了脾气,抱着胸将头扭向一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不会下去了!” “别呀!”长鹤挠了挠头,见镜夕涧真的有在马背上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势,他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片刻后解释道,“都这么多天了,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没有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而且之前受伤该出任务还得出呢……” “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镜夕涧捂住耳朵大声喊道。 “好啦,”长鹤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连声音都温柔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镜夕涧,轻言,“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偷偷告诉你啊……我从小就发现我伤口恢复得比别人快一些,别人三天才好的伤,我一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所以现在不催动内力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 镜夕涧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小声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长鹤眉眼弯弯,朝她张开怀抱,“下来吧,我带你过去。” 镜夕涧将腿绕过马背,跳了下去,扑进了他怀里。 57. 野鹤霜翎(陆) 当然,长鹤的身体还是镜夕涧目前的头等大事,她没敢真扑,只是抱住了他。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还上了一段坡,站到崖边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镜夕涧被眼前此景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山崖之下的景色阔大而壮丽,中有九天瀑布倾泻而下,最下方是一片低洼的盆地,分布着村落,四面山体环绕,将其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放眼望过一圈,竟没有可以直接下脚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镜夕涧犹豫着发问,她心底忽地升起一股不妙之感,担忧地看向长鹤,“那我们该怎么下去呢?” 下方的盆地四面环山,每一座山都有百丈之高,且极其陡峭,若非亲眼见此奇景,镜夕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长鹤面上流露出些许纠结的、复杂的情绪,不过不是对于她这个问题,而似是对于此处,那种极为复杂的感情。 片刻,他回过神来,指着山间悬空的几道绳索:“从这里过去就可以了,到了对面的山上就有路了。” 镜夕涧头皮一阵酥麻,她面上带着稍显僵硬的笑,指着两悬崖之间的那几道绳索,不死心地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我们要走这几根绳子过这片悬崖,是这个意思吗?” “对呀,只有这一条路可以下去,一方面怕人进来,另一方面可能也怕里面的人跑了吧,啧啧,真不知道七杀门的第一任门主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的。”长鹤颇有些感慨。 “可是……小鹤子,”镜夕涧的笑渐渐变得比哭还难看,“我觉得以我的武功,要是真走了这里,恐怕马上就会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老天爷!没有任何防护走两个悬崖间的绳索,下方就是万丈深渊……她觉得七杀门的门主做人真的很差劲。 “没有关系啊,我可以带你过去。”长鹤拍了拍她的肩:“七杀门的小孩小时候每天必练的项目就是走这个,你放心,这条绳索我走过很多次,不会出错的。” 听闻此言,镜夕涧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在神裂山上,长鹤抱着她轻而易举地跃上了岩壁,那时候他就说,只要身体的平衡性够强,哪怕走绳索也如履平地。 原以为他是在夸张,没想到,竟然是写实? 反人性……太反人性了。 怪不得在七杀门如此低调的情况下,名号还那么响亮,如此变态,简直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长鹤见她还有些犹豫,也有些急了:“哎呀!真的,不骗你,而且以我的轻功,就算一不小心踩空掉下去了,也能带着你安全到达地面,夕涧,你就相信我嘛。”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镜夕涧的神情,好像生怕她不信任一样,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镜夕涧瞬间被这样的眼神俘获,把心一横,什么恐惧啊理智啊统统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大手一挥:“走!现在就走!” “好嘞!”长鹤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明亮又单纯,他弯腰将镜夕涧抱起,轻盈跃身,跳入半空。 下方就是万丈深渊,说不紧张是假的,狂风在耳畔呼啸,镜夕涧紧紧抓着长鹤的衣袖,手心沁出了汗。 两人于半空中下落,镜夕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感受到两人被一股力道稳稳托起,又再度跃起,她才松了口气。 长鹤低头看了怀中的她一眼,轻声道:“害怕就把眼闭上,然后抱紧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嗯……”镜夕涧紧张地闭上了眼,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长鹤抱着她在空中跃了几回,过了一阵,镜夕涧感受到一股冲击力,紧接着长鹤稳稳落到了地面上,将她放了下来。 她脑中一片头晕目眩,双脚一接触地面,她就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你……你没事吧?”长鹤弯腰看着她,不确定道。 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正攥着长鹤的衣摆,给人家攥得皱皱巴巴,她连忙松开。 她其实有点恐高,让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她是肯定不敢走的,可经此一行,竟然神奇地有了这样一段体验。 “你……还起得来吗?” 镜夕涧咬着下唇摇摇头,面色不大好看:“腿软……” 她看着眼前的万丈深渊,心有余悸。 “别看了别看了!”长鹤挥舞着双手替她挡住后面的悬崖,在她面前坐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啊,等你休息好我们再走。” “是有点饿了……”被这么一提醒,镜夕涧才发现眼下日落西山,已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她方才面上的恐慌一扫而空,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荷叶包,递给长鹤一个:“今早买的那个烧鸡,尝尝吧,排队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好吃。” “嗯!”长鹤接过荷叶包,一打开,喷香的鸡肉味瞬间扑鼻而来,外皮微微带着焦黄,流出了鲜美的汤汁。 两人累了一天,就这样坐在悬崖边连吃带啃地把一只鸡拆吃入腹了。 吃完后,镜夕涧舔了舔嘴唇,还觉得意犹未尽,她将双腿摊开,随意地在地面上晃悠着,伸了个懒腰:“好幸福啊~” 她双臂撑着地面,望着悬崖之外绮丽的景象,一时间出了神。 此时夕阳西下,晚霞给整片山景渡上了一层暖光,瀑布依旧湍流不息地往下奔涌着,若此地并非七杀门的据点,倒真像个世外挑园。 “很美吧。”一旁的长鹤也正望着远处出了神,他将手搭在撑起的右腿上,暖霞似也极为钟爱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停留在他的身上不肯离去。 “每次训练完了,都会躺在悬崖边看晚霞,一直躺到星辰漫上夜空。”他的眼神空明而悠远,似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囊括了古今天地。 “那……”镜夕涧不由看着他被暖光笼罩的侧脸,看着他肩颈放松的弧度,以及他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神,不由开口问道,“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我想了很多。”他轻轻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其中最多的,是质问。” “我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地方。质问天地,又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个地方。我质问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七杀门门主,质问他为什么要逼迫我们这些小孩每天过这样的日子。” 镜夕涧的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伤痛,她忍着情绪,轻声问道:“你得到答案了吗?” “没有。”长鹤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但某一天,就在这里。” 他抬手随手一划:“我接受了。” “我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痛苦、眼泪、彷徨、无措……这些统统都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想看。没有人会为我受过的伤,我承受的痛苦与虐待付出代价,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付出任何代价。” “接受的那一瞬间很震撼,可之后,却平静了下来。” “原来我那么多的痛苦,都是因为不愿意接受,可接受之后才发现,也没什么的。” 镜夕涧怔怔地看着他,她不知晓他到底是怎样以这样平静的语态说出这些话的,可这一瞬间,她的心忽然很难受。 长鹤却转过头来,看着她愣住了。 “你……哭了?” 镜夕涧一愕,抬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面上带着湿痕,她居然连自己什么时候哭了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胡乱擦着眼泪,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乐观:“没有,我就是……” !!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脸颊。 是长鹤。 她抬头怔忡地看着他,却见他正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自他说出那些话起,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是强烈的震撼。 强烈的,震彻心底的震撼。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长鹤喃喃着,看着她的眼神入了神。 “第一次……有人看到我,为我那些地狱一样的过往哭泣。” 镜夕涧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长鹤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收回,却被镜夕涧抓紧了。 她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她眼睫轻颤着,却始终不肯阖上,眼神中几乎带着乞求。 “求求你……” 求求你,告诉我,我不是在自作多情。 长鹤垂眸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纠结,可他的声音却极致温柔:“别哭……” 下一刻,他将她面上沾湿的发丝轻轻拨开,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 镜夕涧睁大了双眼。 她的一切动作停滞在了原地。 她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无法控制它接二连三发生的奇怪反应,无法阻止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一阵一阵眩晕的大脑。 失控了。 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 山顶的风骤起,吹动了两人的衣摆与发丝,他们靠得那么那么近,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家国、仇恨、使命……好像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们的世界,唯有彼此。 长鹤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滴在了她的面上,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的。 …… 耳畔呼啸的风,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歇的。 总之停歇时,他们已不知道看了对方多久。 原来,他所想的一切糟糕的可能都没有发生。 镜夕涧从来没有看不起他的出身,从来没有芥蒂他的过去,他残破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回应。 他做梦都不敢想,他喜欢的人,竟然也同他一样喜欢着自己。 59. 野鹤霜翎(捌) 镜夕涧捧着一卷又一卷的书看了很长时间,越往后看,她的面色就越凝重。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他们进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长鹤帮不上忙,便陷入了沉思。 幽影一定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这里,不知何时会出没,但他虽担忧,却相信镜夕涧。 能让她如此认真,长鹤也清楚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宁愿坐在地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书,也不去打扰她。 不知又过了多久,镜夕涧将最后一本书放在自己右手边那摞上,抬起了头。 “……”她沉默地看着长鹤,面色凝重异常。 长鹤被她看得心底发毛:“这……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啊,你……说说呗?” 镜夕涧吐了口浊气,抬手指着面前被她分成三摞的书:“我把这些书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包括儒道法墨等诸子百家的思想著作。第二类,是一些杂书,包括工艺百科,气象地理,大多都是与北方有关的。而第三类……” 她似是陷入了思索,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不是都是些很普通的书吗?所以第三类是什么呢?”见她沉默那么长时间,长鹤忍不住发问。 “普通?”镜夕涧被他的话所吸引,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长鹤一脸懵,他又说什么了? 镜夕涧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你知道想要巩固统治、让百姓按照统治阶级的意愿去劳作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呃……”长鹤一脸尴尬,他知道镜夕涧脑子里想的东西和他不一样,虽然他也很想和她说上几句,可他一个江湖混子,这些东西他怎么会知道啊! 他硬着头皮说:“制定法律,设立牢狱?我就因为当街行骗被关进去过好几次。” “如果想把所有行为超越了规范限度的人抓起来,需要无限的司法成本。”镜夕涧接着说了下去:“而且,就算拥有无限的人力、财力,所有人就都会听话吗?” “所以……”长鹤尽力跟上她的思路,顺着她说了下去,“到底要怎么做呢?” “思想。” 镜夕涧斩钉截铁地回答:“思想是行为的前提,也是行为最好的规范和牢狱,一个人永远无法做出超出他认知范围以外的事情。” “所以历代以来的统治者性格各异,可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愚民。 “秦始皇焚书坑儒,销毁的便是诸子百家的思想,他需要法家思想来治理天下,因此必须让法家思想成为唯一的、正确的、不容置疑的思想,因此便不会有人与他意见相左,这和后来一直到今天的独尊儒术是一个道理。” 她的手划过那一本本书籍:“道、法、名、墨、阴阳……这些早已成了禁书,放在外面一定会被当即下狱,再追查来源,可这里的主人却将各家思想都收藏了起来,我感受得到,这个人对思想的禁锢嗤之以鼻,甚至充满痛恨。” “思想……”长鹤喃喃着,是啊,每个人都在被外界不停地塑造着,每个人一天中一多半的动作往往都不是出自本心,你所维护的思想,又是你真正的思想吗? 人听到旁人与自己意见相左时,便会排斥、愤怒,接着远离或是痛斥那个观点,而这恰恰会导致自己故步自封,再也无法看清物体的另一面。 而一个能包容各家思想的人,便能集各家所长,成己之大成。 想到此处,他反而对这人有了一丝敬畏。 “至少……让我更了解这个人了。”镜夕涧心事重重地说。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又被她忍住了,指向了第二摞书籍。 “这些都是北方相关的,包括北方的农业、土壤、气候、以及各地习俗。” 长鹤点头如啄米:“所以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唉,你还是先想想,现在北方是什么样子吧。” “呃……”长鹤卡壳了,北边都乱了多少年了,人们饭都吃不饱,谁会有心思研究这些? “我早就知道,北方的那个教会是和他们有关系的。”镜夕涧摸着下巴思索,“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研究北方,就是为了深入北方,渗透北方,让北方这个看似混乱的地方有朝一日为他们所用。” “结合这些诸子百家的思想……我有理由推测,幕后之人,是一个极其渴望混乱的人。” “如果祂渴望混乱,渴望诸子百家的思想在九州大地上绽放,就必须覆灭掉大启这个大一统的王朝。” “所以他们才会在京中有诸多动作。” 说完这句话,镜夕涧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和长鹤对上了视线,俱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坏了。” 他们既然已经参与了储君争斗,又岂会善罢甘休? 别忘了,镜骁迟手里那足以将整个金陵城炸毁的炸药至今不知所踪。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上官大人他们了……”镜夕涧摇摇头,将心中担忧抛出去,如今她远在天边,唯一能帮上他们的,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情。 她收回注意力,看向第三摞书。 “这些……” 她咽了口唾沫,第一次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是一些奇闻异志、命理风水、机关阵法之类的,里面内容奇形怪状,甚至有的根本就不能叫做书,只是几页发黄的手稿,像是哪个发了疯的神棍写下来的,什么天神啊,真理啊,神神叨叨的,但主人还用心地装订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给每一页做了批注,给我的感觉……” 她想了一下措辞:“就好像,在很急切地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她的话语落下,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可长鹤闻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下凝固了。 镜夕涧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发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我……”长鹤避开她的视线,这是第一次,他露出如此纠结犹豫的神情。 “到底怎么了?”镜夕涧抓着他的手臂,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往常就算了,她绝不会逼迫他说他不想说的东 西,可这事关天下,事关整个大启! “我……”长鹤看了一眼她,“我们先离开吧,好吗?等离开我再和你说。” “现在还不能离开。”镜夕涧神情严肃,她松开了长鹤,开始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这人如此执着,留下的东西不可能只有这些手稿,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被藏了起来。” 她正急切地翻来覆去,手却不知无意间碰到了何处,就在一个金蟾的装饰中,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她将其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精巧的盒子,上面有很多分割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盒子。 它的最上面,有个菱形的凸起。 她将手放上去,向右一拧。 那原本四四方方的盒子下面的层层小方格瞬间旋转弹开,一时间,好像一朵散开的花。 里面每一个盒子都有一张纸。 镜夕涧把它们拿了出来,一一看过去。 这正是那几张泛黄的职业上记载的一种占卜方法! 她连忙把那些纸都拿了出来,一一翻开,好似也陷入了癔症。 “不对……都不对……” 她好似有些崩溃,焦躁地翻来覆去。 长鹤察觉她的状态不对,连忙晃了晃她的肩膀:“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镜夕涧却无视了他,只是来回翻看着那个小盒子,嘴里喃喃着:“可以找到的……一定可以找到的……世间的真理……无有不应……” 长鹤心下一骇,快走几步到了书桌前,从一堆书籍中翻出那几页泛黄的纸。 上面用鲜血写着一片早已干涸的字: 哈哈哈哈哈……我参破了世间真理!我看到了世界的尽头!什么天地,人类,全都不值一提!我想到了那些和尚参悟一辈子也参悟不破的东西!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要你按我的方法去做,你心中所想,无有不应! 你不需要求天,不需要求地,不需要求人!你就是世间真理,就是宇宙尽头!这个世间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准备好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来吧,我要教你,我教你的这个方法,你可以得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要的东西! 下面就是一些复杂的排列,甚至还有算式,看起来竟还真有些头头是道。 长鹤的眉头越蹙越深,他总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让人极其不舒服,这人说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大多数都是在表达感情,可的确影响了他的心情,让他心烦意乱。 “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镜夕涧早已把整个盒子翻来覆去翻了个遍,她两只手紧紧掐着那个像花朵一样旋转而开的盒子,指尖掐得发白。 长鹤快步走了过去:“你在找什么?” “一张纸条……那个最后得到答案的真正所在地……”镜夕涧喃喃,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长鹤,“只要找到那个纸条,就能知道那个人在找的东西的真实地址。” 61. 野鹤霜翎(拾) 镜夕涧抱着长鹤在地上滚来滚去,直到把两个人衣服都弄得脏脏乱乱,头发上也全是野草,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而这时,她已经完全恢复往日的自信与光彩了。 “我们继续走吧!这次换我来驾车!” 长鹤起身,正忙着往下薅自己头上沾着的刺球,看着重新恢复满满活力的镜夕涧,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嘞!” 长鹤说的对,世间之事无所谓好坏,因为不管发生怎样的改变,你都会从中得到一些东西,也同样会失去一些东西,如果有些事注定要发生的话,面对就好了,过度忧虑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两人连续几天赶路,好不容易到了个镇上,把马车放在镇上,在客栈蒙头大睡了几日才再度出发的。 再次踏上路途,两人已经快到北地边境了。 这日,镜夕涧正坐在后面撑着头兀自发呆,她依旧想把那个盒子尽快解开。 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它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紧接着便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只盒子,鬼使神差地,将那个可以旋开格子的菱形凸起往左一拧—— 啪。 一个小格子向外弹开了。 她睁大眼睛,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紧接着,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小鹤子!我打开了!” “什么?!”前面的长鹤一听,连忙停下车马从前面跑过来。 长鹤掀开车帘,看着她手里被打开的小盒子,惊喜感叹:“夕涧,你好厉害!” 镜夕涧拿着那张纸条,抬头怔怔看着他,轻声道:“是顺天府。” 顺天府。 大启的两京指的便是北方的顺天府与南方的应天府,应天府就是大启的都城金陵城,而顺天府,就是过去北方大晟的都城了。 “莫非……”长鹤眼神骤然一凛,“七杀门,包括汝成会,都是代表北方势力的组织?!” !镜夕涧愣愣地看着他,是啊,他们怎么会现在才想到,对大启抱有如此敌意的,除了被灭国的大晟还能有谁?! 她后背泛起一阵寒芒,如果对方真是大晟后人的话,那对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让天下陷入混乱,而是—— 复辟旧朝。 历史是向前走的,时代潮流如此,人力宛如蚍蜉撼树,如此荒唐之事,纵观几千年历史也未有成功的案例,可几乎每个朝代末及新朝初都有一群不愿意接受旧朝覆灭的人企图复辟。 他们有的自己成立了民间组织,有的直接揭竿造反,可…… 可,没有一个是如此有规模、有组织、有计划、有秩序的。 更何况,大启本身的问题还如此之多。 镜夕涧忽然有种感觉。 这会是历代那群企图复辟旧朝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中最接近成功的。 “我们……”长鹤咽了口唾沫,“要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吗?” “先放一放,”镜夕涧眼神一厉,“我们改道去顺天府。” 长鹤点点头:“好。” 一路上她都在想。 是什么人。 七杀门几十年前便出现在了江湖之中,而汝成会更是从十几年前便席卷了整个北方。 到底是什么人,能拥有这样的视野与远见,拥有这样的隐忍与野心,悄无声息地铺就了这样大的一盘棋,让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入了局。 镜夕涧其实大概有个推测。 不说别的,有这样的动机和能力的,整个天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首先,大晟的国君。 就连一直生活在宫中,后来又上了远春山的镜夕涧都听过这位国君的事迹。 大晟的国君,晟炀帝姬尧曾是雄踞一方诸侯,以铁血手段于乱世而起,势如破竹,一统北方。 据坊间传闻,其容貌俊美,一统北方之时不过而立之年,他做陵伯侯时,身边常年仅有一位姬妾跟着他南征北战。 如此完美得仿佛话本里的人,自是成了坊间许多话本及奇闻轶事的主角,哪怕大晟灭国这么多年,人们也依旧对其热情不减。 只是他有些东西还是颇受争议的,当初为了快速统一北方,他灭一城便屠一城,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只是他毕竟年轻气盛,行事如此极端,后患自然无穷,虽统一了北方,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可以发展民生的余地,整个北方奄奄一息,因此称帝后还没过多久就被镜夕涧的祖父灭了。 可是,她可以确定,晟炀帝是肯定已经死了的,当初镜屡攻破城池,晟炀帝自裁于皇位,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至于晟炀帝的儿子们…… 晟炀帝子嗣稀少,当初灭国时,仅有一个长子一个刚出生不久的次子,都被斩首示众了,可即便活到现在,年龄也完全对不上。 除非死人重新活过来,否则到底是谁,在将近二十年之后依旧耿耿于怀,花费那样大的心力,只为复辟? . 顺天府。 “小鹤子……你有没有发现,这一路上实在是太荒凉了?”一进顺天府,镜夕涧忧心忡忡地说。 虽说她知道北方本就要荒凉些,更何况如今兵荒马乱,可还是太过荒芜了。 哪怕到了旧都,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 整个北方,好似都被一阵巨大的死亡气息笼罩着。 似乎在这样的地方……传播教派的确更容易些。 “有吗?”长鹤钝感力不是一般的强,“北方有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啦,西北更荒凉,地广人稀嘛,不过这样的话,就可以看到很多巧夺天工的自然风光了。” “是……这样吗?” “嗯,夕涧,前面就到城里了,我们停车去吃点东西,顺便问问路吧!” 镜夕涧稍一思量:“好。” 两人在街上逛了半天,发现偌大的城,仅有少数几个店家开着。 两人停在一家菜馆面前,下车走了进去。 “掌柜的?”镜夕涧出声,现在正值饭点,里面却一个吃饭的人都没有。 她叫了几声,才有一人从后厨姗姗来迟。 “掌柜的,我们想吃饭。” “你自己看吧,现在只能炒豆角,还有西红柿鸡蛋。” “呃……” “那就要这两个菜吧。” 过了一会,菜上来之后,镜夕涧问掌柜道:“掌柜的, 这顺天府不是繁华吗?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掌柜将菜放下,叹了口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自从皇帝死了,我们北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们都去找坞堡活命了,谁还在这里待着啊。” “这……”镜夕涧点点头,北方战乱不断,军队肆意妄为毫无王法,普通百姓只能依附于富商或军阀所筑的坞垒堡壁生存。 “我们是想来顺天府皇城看看的,请问怎么走啊?” 掌柜的大吃一惊:“你们去那种地方做什么?皇城早荒废了,都被封起来了,你们还是别去了,免得被抓起来。” 镜夕涧连忙道:“从南方一道而来,就是想来旧都皇城看看,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转一圈。” “你们往前走,走到头,再往右拐,绕过那条街就到了。” “好,谢谢掌柜。” 吃完饭付了钱后,两人一路向皇城而去。 这里的皇城和金陵的皇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模样。 时过境迁,人走茶凉,城门的锁都生了锈,墙角杂草早已长得两人高,胜者为王败者寇,便是如此了。 “夕涧,你为什么会觉得东西在皇城?”长鹤与她并肩行走,问道。 “直觉吧。”镜夕涧回答,“我想……有动机复辟旧朝的,也只有与晟炀帝有关的人了。” “可是七杀门和汝成会如果与晟炀帝有关,他们只会更熟悉这里,”长鹤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恐怕早就被翻个底朝天了。” “……唉,只能先看看了。” 两人一路往太和殿而去。 抬手一推,大门缓缓打开,尘土飞扬,将一段尘封已久的沉重过往徐徐展现在两人面前。 大殿很昏暗,可内里却装桓考究,高高的梁上刻着飞禽走兽,依稀可见当年威严肃穆的模样。 地上全是不知早已干涸了多少年的血迹,皇位上,有一具枯骨。 两人朝皇位走上去,看着那具尸骨,一时间沉默无言。 “或许对那样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帝王来说,死在皇位上,是最好的归宿了吧。”镜夕涧缓缓弯下腰,将外袍披到了那具尸骨上。 长鹤垂眸看着这一切,却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镜夕涧起身。 长鹤抬头:“不看了吗?” “不看了,”镜夕涧摇摇头,指了指尸体手上的剑与脖颈上的伤,“他是自杀的,,和传闻一样,但我听说他有位非常宠爱的妃子,曾跟在他身边南征北战,后来被封了皇贵妃,我们去那位皇贵妃的宫里看看吧。” “嗯。” 翊坤宫。 走进正殿之中,里面也是一片血色。 寝宫里,倒着几局尸体,都是女尸。 她走到其中一具女尸面前,伸出手,从那个女尸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小衣服,巴掌大小,是给刚出生的婴儿穿的,上面针线绣花极其精美,一看就知道花费了不少心思。 长鹤趁着这时在里屋搜了一圈,他单膝跪在床前,扭身朝镜夕涧道:“这里有个地道。” 镜夕涧拿着那件小衣服起身,走了过去,探身往里一看,里面漆黑一片。 62. 野鹤霜翎(拾壹) “我看了,房间里没什么线索,要走一遍吗?”长鹤问道。 镜夕涧最后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既然没有别的线索了,那就走一遍吧。” 两人躬身,钻进了那个地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之那是一段极其冗长漆黑的地道,到处弥漫着泥土潮湿的气息。 终于,两人看到了一丝光亮,从地下爬出来时,两人一阵恍惚。 这是一座宅院。 这宅院虽不大,却极其考究,随处可见精心设计的痕迹。 北面有三间房,院子里有一块地,一口井,还有一个躺椅。 两人走进房中,发现里面有很多婴儿用的东西。 一个小婴儿床、小碗、小围嘴小、玩具铃铛,还有祈福的佛龛。 “这……会是谁的房间?”长鹤极为震惊,堂堂一国皇贵妃的寝宫,竟连着这样一个地方。 “……”镜夕涧忽然抬起双眼,“是晟炀帝的小儿子,那个一出生就被封作太子的孩子。” “……小儿子?”长鹤显然对这些过往一窍不通,别说太子是谁了,他根本连这个晟炀帝有几个孩子都不知道。 镜夕涧点点头:“晟炀帝唯有两子,大儿子是原配所生,不过晟炀帝似是不喜,迟迟没有立储,但他却极其宠爱皇贵妃,就是那个随他南征北战的姬妾,甚至在两人的孩子一出生之时,就将其封作了太子。” “这里通着皇贵妃的宫殿,恐怕,就是那位小太子的住处了。” “可是……”长鹤显然无法理解,“既然这么宠爱的话,为什么有宫殿不住,却要把刚出生的孩子放在这种地方。” 镜夕涧摇了摇头:“小太子出生时,大启已兵临城下,早晚会被攻破,留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那人要找的东西……会在这里吗?”长鹤问。 镜夕涧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我是一个母亲,我绝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唯一的孩子这里。” “那会在哪呢?” 镜夕涧走出院子,跃上房顶,四下张望着。 长鹤跟着她跃上了房顶,也随她四处张望着。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那么重要的东西…… 一个汝成会若想复辟,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忽然,镜夕涧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落在位于东南方的一座巨大无比的观音像上。 那观音像手执清瓶与花束,面目慈悲,正睁眼望着此处! 她浑身猛地一震。 是,那座观音像,望的就是此处。 “在那里!”镜夕涧立刻翻身下屋,拉着长鹤往东南方向跑去。 如果她是母亲,在那样一个绝望的形势下,她一定会希望菩萨能够长长久久地保佑她的孩子。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观音像下面,抬头望着小山一样高的观音像。 “附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长鹤在附近查了查,得到了如此结论。 “……”镜夕涧定定地望着那座观音像,忽然抬头看向长鹤,“你能跳到观音手上吗?” 长鹤后退两步,将手搭在额头上抬眼一望:“能。” 她走过去抱住他:“带我上去。” “诶?诶?”忽然被镜夕涧抱住,长鹤一愣,一下被弄了个大红脸,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镜夕涧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我说带我上去!” 镜夕涧微微上挑的杏眼瞪着他,整个人却抱着他,贴得极近,长鹤分毫没有生气,满脑子想的都是—— 好可爱。 他心中飘飘然无所依,抬手环住镜夕涧的腰,轻点脚尖,将她带了上去。 落在那巨大的手掌之中,镜夕涧立刻爬下,在上面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啊。”长鹤好奇地问。 “……找到了!”镜夕涧摸到一处凹凸,双眼一亮,她贴近地面,仔细辨别着那处凹凸的形状。 随后,她面上带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将自己脖颈上的玉璧摘下,叩到上面。 严丝合缝。 长鹤睁大了眼睛,镜夕涧则将手指伸进其中两个孔洞,轻轻往右一旋—— 佛像下方地面发出一阵隆隆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走!” 落到地面上,发现在地面上打开的,是一段通向地面的楼梯。 两人点亮烛火,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啊?”长鹤走在镜夕涧身边,端着烛台,摸了摸胳膊,“好阴森啊。” “是墓室。”镜夕涧望着四周墙壁,边走边道。 “这里是甬道,过了这片水池马上就要到前后室了。” “等等。”长鹤不知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认真起来,挡住了镜夕涧的路。 长鹤非到必要时候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因此镜夕涧也不由正视,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怎么了?” “那不是水,是水银。”长鹤下颌绷得很紧,“屏息,我带你过去。” 镜夕涧没有过多犹豫,连忙屏住了息。 长鹤带着她越过那片水池,将她放下:“既然是墓室,我怕里面会有机关,你一定要紧跟在我身旁。” 镜夕涧点点头,必要的时候她会听从,尽量不给他惹麻烦。 接下来的甬道之中有不少机关陷阱,不过这些对长鹤来说都不足为道,而镜夕涧一直紧紧跟在长鹤身侧,有时出手替他挡下侧边飞来的箭矢,有时来不及反应,便被长鹤揽着腰跃身而起,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躲过危险了。 终于,两人停在了最终的墓室面前。 只是此时,他们却没有急着进去。 长鹤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这会是谁的墓室?” “……”镜夕涧心中其实已有了大致猜想,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将话语咽了下去,“还是进去看看吧。” 长鹤点了点头,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里面有一樽棺材。 那棺木厚重,极有质感,木料一看就绝非俗物,上面雕着的鸟兽更是栩栩如生。 那棺盖上贴着四个字:“开者即死!” 只是这四个字却没有带给两人任何威慑。 他们的视线落在棺盖上刻着的一行字上。 看清那几个字后,镜夕涧心下骇然,猛地看向一旁的长鹤。 长鹤的视线紧紧盯着那行字,一时间,好似灵魂出窍一般,所有现世的感知都消失了。 好似春日惊雷骤然落下,那行字在他面前扭曲,变形,明明就是几个最简单的字,可他就是看不懂。 ——“姬让,字长鹤,大晟太子。” 他呆呆地望着那一行小字。 一时间,所有情绪都涌了上来,如涨潮的江,倾塌的山,压得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既然少主都这么说了 ,那就这样吧,我给我们彼此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过后,我会直接炸毁这里,到时候我能否拿到岫玉,你们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我们自己的了。” ——“那他到底为什么对你这么特殊?而且他叫什么?名字总有吧?” 所有的一切。 晟炀帝、皇贵妃、七杀门、汝成会、素朴、秦生、镜夕涧……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拼凑起来,竟然得到了如此荒唐的一个结论。 长鹤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棺椁。 里面有一件华袍。 是小孩子的尺寸,金缕玉衣,绣着龙纹,哪怕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久,依旧熠熠生辉。 那华袍旁边放着一把打造得极为精致的剑,上面嵌着宝石,无论工艺还是材质都属上乘,四周还有一些精致的礼器、乐器、九毓冕等。 有一枚雕刻得极为精细的龙头印章,上面刻着四个字—— 姬长鹤印。 “这是……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他定定地看着这些,抬手轻轻抚过那细如牛毛的金丝,仿佛在对待世间至宝,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不是小贼,也不是杀手,我是前朝的太子,这些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物件,曾经都是为我准备的,对不对?” 喉咙里涩得发疼,镜夕涧看着他的侧脸,艰难出声:“是……” 而单单这一个音节,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喉间宛如刀割。 命运像是给众人开了个玩笑。 走到尽头才发现,竟是那么荒唐。 荒唐到任何一个人都觉得—— 一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可事实就是发生了,发生得让人如此措不及防。 除了一些陪葬品,里面还有一封诏书,一枚玉玺。 镜夕涧认得出,那是被天下之人认为,早已消失在乱世之中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由始皇帝用和氏璧打造而成,工艺无双,质地上乘,并且有一角缺了一块,天上地下,仅此一枚。 自秦始皇开创帝王纪以来,传国玉玺就代表着正统,象征着正位,历任皇帝继位大典,都会接任传国玉玺。 哪怕如今大一统的是大启,因为没有传国玉玺,依旧被指来位不正。 她终于知道汝成会要干什么了。 找到玉玺,拥立炀帝遗孤,名正言顺地举兵灭启,还于旧都。 届时,整个大启皇室,朝堂,都将成为窃国之贼,成为众矢之的,被天下有心之人群起而攻之。 西戎、北狄、东海倭寇……甚至大启内部早有异心之人。 事实面前,所有的假设不攻而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镜夕涧觉得腿有些麻了。 她不知道明白了真相的长鹤会作何反应。 不知道身世对他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有多么重要。 他本可以拥有一切的。 身份、地位、天底下最好的教育、无穷无尽的资源……甚至是皇家最难出现的爱与温情。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人总会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耿耿于怀,更何况,这是与朝不保夕的杀手生活全然不同的安稳时光,是整个天下。 如同被命运戏耍一般,一个前朝太子,竟和当朝公主成了朋友……甚至是爱人。 这两个从开始就错了的身份。 两个无论怎么选择,都始终会站在彼此对立面的身份。 64. 野鹤霜翎(拾叁) 镜夕涧咽了口口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你一直在驾车,还是你吃吧。” “你放心,我抗饿,之前在各地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早练出来了。” 镜夕涧犹豫一阵,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我们一人一半吧。” “行。”长鹤伸手将那张饼掰成两半,往后倾了倾,从帘子中给她递过来。 镜夕涧低头看着帘中伸来的手,为了驾马,长鹤带了黑色的半指手套,经过这段时日的赶路,灰扑扑的,裹挟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性感中带着几分克制。 “……”镜夕涧盯着那只手,却没有动。 长鹤维持着后倾的姿势,见她长时间没接,许是有些不舒服了,不由开口:“拿着呀……” 他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余光中出现了那个身影,他一愣,僵在了那里。 镜夕涧不知何时撩开了帘子,她依旧没有接他手里的饼,而是将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半垂眼眸看着他,稍稍弯腰,越靠越近,肩头滑落的发丝拂过长鹤的脸,秋叶一般落到了他身前。 长鹤叼着饼生生愣在了原地,他眼睫轻颤,不觉陷入那双幽谭般神秘深邃的眼眸之中,一时间竟无法动弹。 随着镜夕涧一点一点靠近,长鹤屏住了呼吸,一阵难以忍受的激动之情自他胸口骤然迸发,强烈得好似要破开胸膛跳出一般。 镜夕涧越靠越近,她抬眼看着长鹤那近在咫尺的眼眸,趁他愣神之际,叼走了他口中的那半张饼,猫儿一样退回帘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长鹤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张明显要大出另一半的饼愣神。 . 北地的狂风呼啸而过,干得没有一丝湿意,刮得人脸生疼。 一条队伍就在这样荒凉的道路上缓慢行走着,这其中大多是衣不蔽体的百姓,有的是一家子,有老人,有小孩,也有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只是脸上都有着一般无二的麻木,像是早已失去了一切感官。 镜夕涧就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布裳在这行队伍里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衣摆不知道从哪层开始打了结,她低着头,顶着风,攥着脖颈间的布裳,用帽兜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长鹤走在她身旁,与她打扮一般无二,他往脸上抹了泥巴,只是在这样一条队伍之中,还是很显眼。 “大姐,您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吗?”长鹤和走在一旁,看着稍有些精气神的大姐说道。 没错,这一行人,都是要赶去投奔最近的坞堡的,他们在路上碰见,便乔装一番混了进来。 “快了,我也不知道在哪,老李头说他有亲戚在这边,我们就来了。” “哦……那你们都是从哪来的啊?” “我们几个最开始都是从黑石县来的,其他人都是路上跟来的。” 长鹤点点头,重新回到了镜夕涧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道:“马上就到了,你忍一下。” 镜夕涧点点头,面如土色,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干粮了,若是再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真的要吃草根,啃树皮了。 而且这群人也不确定那个所谓的坞堡到底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还存在,就算存在,也不一定会让他们都进。 不过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更糟糕的结果,镜夕涧反而加快了脚步,她不会因为存在那些糟糕的可能就不去做。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沉下,夜空开始零星闪烁起几颗星星,队伍中开始渐渐泛起一阵骚乱,镜夕涧抬起早已僵硬的面庞,抬头看去。 前面泛着隐隐的光亮,是一个村子一样的地方,被一堵厚厚的环形墙围了起来,将内里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队伍里的人像终于见到了希望,纷纷开始跪下来朝着里面苦苦哀求。 过了一阵,里面终于有个人出来了,那人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听好了,里面老弱病残不能进,有疫病的也不能进,女的进去的得干活种地,男的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这话落下,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他们大多数都是一家子,已经到了这里了,却告诉他们不能进,这意味着他们要抛弃父母,抛弃儿女,更何况,难道里面就真的安全了吗? 众人纷纷哭天抢地,苦苦哀求,他们一家人相互扶持,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可那人就是不为所动,许也是这样的情形见多了吧。 长鹤蹙眉看着眼前的情形,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看着那人将一个女人的手用力甩开,他往前踏了一步。 下一刻,站在身后的镜夕涧就按住了他的手。 长鹤回头对上她的视线,看着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镜夕涧再次低下头,拉着他的手臂进了坞堡。 他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院子,长鹤那边都是男人,主要负责操练,上阵杀敌,保护坞堡,而镜夕涧这边都是女人,负责坞堡内的内务,由于已经很晚了,所以就从明天开始做工。 一个院子里有很多房子,里面都是些陌生女人,大多都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唠着家常。 镜夕涧走到角落,铺好自己的床铺。 说实话,这样的环境,确实让她很难受。 地上角落都是泥,没有一块窗纸是完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混合着常年不洗澡的体味,尿骚味,被子也不知被几人盖过,一股怪味。 等到夜渐深,周围的人都开始一个接一个睡下了,镜夕涧从被窝里钻出来,放轻脚步出了房。 刚刚分开时瞧着长鹤的情绪有些不对,镜夕涧放心不下,就带上兜帽悄悄去了他那边。 为了避免惊动守卫,镜夕涧一路都是跳房顶走的,她正想着长鹤到底在哪个院子的时候,视线就落在了其中一个院子的台阶上。 月沉如水,铺了满院清晖,长鹤正独自正坐在院外台阶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就在她眼前,可看着他的身影却又有些犹豫。 可自己就算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呢? 说他们现在的情况是真的如履薄冰,南有七杀门在京城暗中筹谋,北有汝成会肆意扩张,而他们到现在连怎么接触汝成会管理者都不知道,所以不该管的事不要管,最后再劝他现实一点? 他现在……应该也不想见她吧。 他一定会觉得她很虚伪,明明张口闭口就是天下苍生,是黎明百姓,每天一副好像为了大义付出许多的样子 ,却对身边的生命如此漠视,对真实的苦难不闻不问。 她攥紧了拳,她犹豫了。 他会对自己失望的吧。 原来那个他眼中美好的人,竟然会有如此自私、冷静、冷酷的一面。 她知道长鹤很懂她,可她不敢奢望他能懂她全部,因为完全抛却感性,顶着内疚、痛苦与撕扯去做正确的决定,的确太难了。 可如果……连长鹤都不懂她,又有谁能懂呢? 她正跪在房顶上纠结,却忽然听闻下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声音。 “夕涧,我来救你啦,我不要当什么太子,也不想与你为敌,我想和你浪迹天涯!” 镜夕涧心下一紧,猛地捂住了嘴,以为他发现了她。 可定睛一看,才发现长鹤正举着两只手臂,用外袍扭成了两个小人捏在手里,晃动着手臂自顾自说着话。 右边小人说完话后,左边那个扎着辫子的小人开始晃动,长鹤压细了声音:“天呐!小鹤子你居然真的来找我了!呜呜呜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喜悦:“不用害怕,守护你是我确定一生的事!抓紧我,我带你突出重围!” “……”镜夕涧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只是…… 只是像个英雄那样救下自己心爱的女孩,然后得到真诚的感激罢了。 她鼻头一酸,跳了下去,落在了长鹤身旁。 长鹤感受到院中忽然有人出现,瞬间收起双手起身,警惕地看过来,却在看见镜夕涧的那一刻愣住了。 他睁大眼睛,慌忙把手中外袍藏在身后,颇有些紧张和尴尬地看着她:“夕涧,你、你怎么来了?” 镜夕涧忽然冲过去抱住了他,那滴泪再也忍不住落在了他肩上。 长鹤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抬手试探着抚上了她的后背。 镜夕涧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的双手越收越紧,或许她只这样才有勇气说出口。 “你真的特别好,长鹤,我原本以为自己走到了绝路,我真的已经绝望了,你出现的那一刻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间,那一瞬间我真的……我真的又心疼、又愧疚,可是我心里是有一丝庆幸的,我庆幸你选择了我…… “对不起……打了你,我真的对不起……” 她似乎常常道歉。 她时常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她应该再好一点,对长鹤也再好一点,她的小鹤子那么好,配得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可事实又那么残酷,让她不得不一遍遍刺穿自己的伤口,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能沉迷,也提醒他。 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将是最残酷的。 疯长的爱情根本无法得到让它肆意生长的土壤,而若任由它放纵,最终将会变成一根刺穿两人胸口的荆棘。 就这一刻吧,就这一刻。 镜夕涧暗暗发誓。 就这一刻,让它刺穿两人心脏,将他们死死绑在一起,就这一刻。 长鹤低下头,用力抱紧她,给了她最真切的回应。 “傻瓜,我就知道……”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了两人滚烫的体温之中。 66. 赴黄沙(贰) “受伤了?待会让军医给你看看。”尹天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丝毫不买她的账,他抬剑指向镜夕涧:“别人可以留在这里,但你,得跟我回去。” “……”镜夕涧面上带着标志的假笑,“这位壮士……” 她还没说完,那人直接下马,站到了她面前! 方才在马上对方毕竟坐着,等到人站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对方的身形高得吓人,加上一身肌肉,如同某种野兽一般,她下意识心中一怯,后退一步。 “别靠近她!” 眼前一道白色光影闪过,下一刻,长鹤已持着双剑挡到了她面前,将她与尹天炀隔了开来。 他的手臂与指尖紧绷,随时准备刺向对方要害:“她说不想跟你走,你听不懂吗?!” 镜夕涧心中一阵感动,喃喃道:“小鹤子……” 长鹤是个杀手,最擅埋伏在暗处,出其不意,而方才自己到阵前,吸引了全部的注意,而长鹤也与她极有默契地藏到暗处,等待事情失控后第一时间将她带走。 直到现在,确定她已经脱离危险,这才站了出来。 尹天炀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模样的长鹤,似乎觉得更有意思了,他面上甚至带了些许笑容,饶有兴致道:“你是她的什么人?护卫?还是相好的?” 长鹤一愣,继续瞪着他,没有回话。 什么人?他该怎么回答?他在干的明明就是护卫的事,却又不甘心只当她的护卫,可若说夫君……她早有未婚夫,即便真的嫁人,也得是裴将军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她吧…… 就在长鹤兀自犹疑时,尹天炀悄悄朝左右手一示意,两人一边一个迅速靠近,押住长鹤,让他无法移动分毫。 他练的是暗杀一道,力量与当面对决本就差了些许,而尹天炀的左右手又岂是泛泛之辈?当即压得他无法移动。 他奋力挣扎,狠狠瞪向正在向镜夕涧靠近的尹天炀,语气中带了浓浓的杀意:“滚开!离她远点!!!”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两旁的大汉竟险有些按不住,好几次差点被他逃脱。 “长鹤!”镜夕涧看着情绪激动的长鹤,生怕他冲动行事,连忙安抚道:“小鹤子,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我没事的!” 长鹤挣扎的力道渐渐消散,但依旧不甘地瞪着尹天炀,仿佛他若是敢做出什么,他会第一时间撕碎他。 镜夕涧连忙走到长鹤面前,抚着他的头顶,声音温柔地安抚着他:“没事的,小鹤子,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说要我跟他回去,应该不会动我,照顾好自己,这是对我来说最、最、最重要的事。” 长鹤的眼眶通红,纤薄的下唇被咬得发白,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一旦冲动,就可能让他们两人陷入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错,镜夕涧从不是娇滴滴等着被人保护的公主,她很强大,很厉害,她刚刚救了所有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毕竟是镜夕涧,毕竟是……他爱的人,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两人将他押了下去,镜夕涧不舍地看着他,直到长鹤消失在人海,镜夕涧才瞪向尹天炀:“不要动他,不然你会后悔的。” 尹天炀一扬眉,他最讨厌被人威胁,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腰,稍稍用力,逼迫她贴近自己:“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当然不会动他。” 镜夕涧眉心一蹙,她的后腰紧绷着,嫌弃地稍稍往后躲了一些。 尹天炀似乎因她这一举动而更生气了,他冷哼一声,直接抬臂搂过她的腰,接下来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带上了马。 尹天炀的马与他们这些天骑的马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先不说那满身紧致的肌肉了,就说这马背高度,看得镜夕涧大脑一阵眩晕。 她抓着马骢哀嚎:“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坐好了。”尹天炀按住她的腰,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接着一夹马肚,带着她向大开的坞堡大门走去。 “……” 镜夕涧此时无比、无比愤怒。 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忤逆她,强迫她! 她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远离尹天炀,疯狂思索着该如何对付这个人。 惹到她,算他有眼无珠。 镜夕涧恶毒地想。 “行了,别算计了,你那个相好不会有事的,就是参军了,这会应该跟兄弟们吃上肉了吧。” 镜夕涧一愣。 那人高出她一个头,抬手掰过她的脸,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脸:“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上马?也不看看那群人看你都是什么眼神,长这么漂亮,脑子又好使,放后边不都让人糟蹋了。” “……”镜夕涧一愣,狐疑地看着他,察觉到他确实没什么恶意后,小声道了一声,“多谢。” “用不着。”尹天炀放开她,收回视线,“要谢就谢你自己吧,不仅是第一个面对我毫无惧意的人,还是个女人,留营里给我当个谋士吧,我保你在北地衣食无忧。” 镜夕涧的内心是拒绝的。 对于这样不可控的人,她其实并不愿意随意接触,但是…… “在战乱之地,女人、百姓、土地,都是资源,敌人不会关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只会顾忌你是谁的人。”尹天炀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怎么样?答应吧,在北方,没有人敢动我的人。” “……” 天呢,好霸气的发言。 镜夕涧衷心觉得有些新奇,她从来都是承担责任、考虑全局的那个,这尚是她过往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嘶……让别人承担压力,而自己高枕无忧,好像确实挺爽的。 原来他们那些人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这么爽的日子么? 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目前她和长鹤形单影只,处于弱势地位,确实需要暂时蛰伏,更何况她来北地本身就是为了混进最大的坞堡,打听汝成会的事,而尹天炀将会是很好的切入口。 既然如此,那就尝试几天受人庇护的生活? “我考虑考虑。” “行。”尹天炀高兴一笑,跳下马,将马三两下拴好,又把她带了下来。 镜夕涧被分到了一个较之先前好了不知多少的房间,有桌子,躺椅,甚至还有书架。 她还是放心不下长鹤,可外面守着尹天炀的一个手下,她正思考该怎么溜出去。 就她这身功夫,确实得花些心思。 就在她沉思之时,房门被人打开了。 尹天炀的人守在外面,谁敢进她的房间? 镜夕涧立即警惕地往外看去。 看清来人,她更加警惕,当即起身,往后退去。 尹天炀依旧穿着那人厚重的铠甲,看到她后,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镜夕涧后退两步,将手挡在自己身前:“你要干什么?!” 尹天炀没说话,在她身前站定,由于高出她一个头,因此而俯视着她,遮住灯光,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也不说话,镜夕涧心里更加没底,就在她捏紧拳头想要奋起一击时,尹天炀开口了。 “深夜找你,你说我要干什么?” 镜夕涧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从死死咬紧的牙关蹦出三个字:“你……你找死!” 他……他今天要是真敢做什么,她一定会回京告状,带着亲兵踏平他的营地! “我找死?”尹天炀浓眉一扬,反而更前进了一步,足尖抵着她的足尖,分毫没有给她留下后退的余地,他微微俯身,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可我今天就想找死。” 说完,他起身,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凌空抱了起来,往卧房的床上走去。 失重的感觉让镜夕涧万分惶恐,她爆发出一阵尖叫,使出全身力气奋力疯狂挣扎,思考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会掉。 “啧。”终于到了床边,尹天炀把她往床上一放,蹙眉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抓出的足有三寸长的伤口。 一失去桎梏,镜夕涧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床脚爬去,她缩在角落,放声大哭:“长鹤!!!救命啊——” “别叫了!”尹天炀额头青筋直跳,他说了几句话,可都被镜夕涧的声音盖过去了,无奈他只能后退几步,将自己佩剑解下来丢到一边,将双手举起:“我不过去,不过去,行了吧?” 警惕地观察半晌,镜夕涧发现他确实没有其他行动的意思,这才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尹天炀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比杀猪还能嚎。” 镜夕涧瞪着他。 “行了行了,你也别瞪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好笑。”镜夕涧冷冷道。 其实她也不一定非要守身如玉,只是她不喜欢被强迫,再者,她不想做任何对不起长鹤的事。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尹天炀挥挥手,“我跟他们说,你是我新收的小妾,这样就没人找你麻烦了,还有,做戏做全套,这是我的房间,你啊,今晚也得住这。” 镜夕涧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你睡这,我睡外面那间,行了吧?” 镜夕涧面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我会布下陷阱,你半夜进来的话,我会知道。” 尹天炀一点头:“行,随你。” “还有……” 尹天炀目露些许威压:“你别太过分。” 镜夕涧不为所动:“我想见一眼长鹤,就一眼。” 67. 赴黄沙(叁) 两人视线焦灼,彼此毫不退让。 镜夕涧的眼中没有分毫犹疑,全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就算他今日不同意,她也会使出所有方法见到长鹤。 最终,尹天炀先移开了目光,他别开脸,眉心一蹙即分。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镜夕涧面上神情刚缓和些许,闻言神经又再度紧绷起来,她警惕地盯着尹天炀,不曾松懈半分:“什么?”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下衣裳,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敌意,这人是看出来什么了吗?会猜到她与金陵城的关系吗?毕竟南北方确有差异,多年的习惯是一时间改不了的,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某处已经暴露了。 尹天炀抱起双臂,抬头用鼻孔俯视着她,朝她一扬下巴:“喂,我说,你那相好瘦得跟猴似的,身上也没二两肉,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镜夕涧神情呆滞了几分,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结果这人问这个? 确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生生让自己脑袋转了个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好奇。”尹天炀理直气壮,“你这么莽的女人,就应该配战场上最英勇的汉子,而不是那种瘦得跟鸡仔似的,看着就啥都干不了。” “你说什么呢?!”镜夕涧一个转头瞪向他,她听不得别人说半分长鹤的不好,“小鹤子哪里瘦了?他身上很壮实的,就是肌肉没有那么夸张罢了!” 说着她生气地转过身,她不想听尹天炀这个外人编排长鹤,可无奈这又是他的地方…… “说真的。”尹天炀忽然上前两步,在她面前半跪下来,膝上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发出一身沉闷的声响,他撑着镜夕涧身旁的床,自下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跟我吧,只要我一日是北地的雄主,你就一日可与我共享荣光,我拥有的一切待遇,尊重,金银,地位,你都可以拥有。” 镜夕涧大脑宕机几息,紧接着僵硬地转动脖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没事吧?” 让堂堂一国公主跟他过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可真敢想。 尹天炀似是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因而眉心微蹙,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她,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你……认真的?”镜夕涧僵硬地牵了牵嘴角,用手腕探了探对方额头,“大哥,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且半个时辰前我们还是敌人。” ——没有说现在不是敌人的意思。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他想了想措辞,“你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很智慧,呃……就像我帐里那几个半截入土老谋深算的军师一样,我第一次在女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镜夕涧彻底感受到了对牛弹琴的无奈。 得,两人话题完美错开。 “所以?”镜夕涧难以理解地眯起右眼看着他,上嘴皮子快要掀到天上,“你到底是想让我当军师还是你的小妾。” “……”尹天炀继续灼灼盯着她,半晌蹦出来几个字,“不能都是吗。” “……”想得挺美。 算她白问。 镜夕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其实我也是个半截入土老谋深算的军师来着,只不过借尸还魂了,正好是个小姑娘的身体。” 尹天炀:“……” “我可以暂时在你帐下帮你做事,但前提是你不要太过分,我是长鹤明媒正娶的夫人,已经怀孕一个月了,从今以后我不想听到刚才那些话。” 镜夕涧不容置疑地说道。 “还有,为了让彼此建立初步的信任,我觉得还是需要先了解一下。” 尹天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镜夕涧问:“贵军人众几何?于北方可有其他敌人?军粮充足与否?” “人众百万,有敌人,不过昨天被我歼灭了,军粮充足,本营足够不劳作六个月。” “……”镜夕涧眼皮缓缓垂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她全然不相信的目光下,尹天炀这才改口,“人众八十万,军粮不劳作足够四个月。” “算了,料想你嘴里也没句实话。”镜夕涧叹了口气,忽而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可听说过汝成会?” 话毕,她偷偷观察着尹天炀,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三个字时,他面色变了一下,哪怕只有一瞬,也被镜夕涧成功捕捉到了。 镜夕涧连忙趁机发问:“你听过,这个教会在北方起兵,人众数十万,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与他们的人接触过吗?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尹天炀彻底正色,眸中隐隐带了几分锐利,“你打听他们做什么?” “……”镜夕涧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群神棍,不堪一击。”尹天炀并未掩饰语气中的轻蔑。 不过想来也是,向来民间组织都难成气候,虽说有人众数十万,可里面多是老弱妇孺,真正能打的兵有多少都不好说,更别谈精兵了,在尹军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的确不堪一击。 “那他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镜夕涧尽力使自己显得柔和,放轻声音劝说,“如果有,请告诉我,他们并不简单,毕竟都在北方,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立场相同。” “什么叫奇怪?”问了一句,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陷入沉思,片刻,有些犹豫着道,“口号很热血,但这群人好像没什么斗志算吗?” 镜夕涧这才认真起来:“什么叫没什么斗志?” “啧,”尹天炀似是有些纠结用语,片刻之后,他才说道,“这群人整天喊着什么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实际上什么也没干成,地盘粮食也不抢,敌人一打到家门口就跑,跑不了就投降,有时候身处强势也懒得打,人刚兵临城下就投降了,不过他们也倒是安分,不生事也不惹事,平时就爱种点地,让上战场也上, 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愿意为难他们了,哦,对了,我就是收编汝成会的兵起的家。” “……的确有些匪夷所思。”镜夕涧还是头一次听说乱世之中有这样神奇的一个群体,乱世资源极其稀少,有时甚至以人肉为食,所有人都无所不用其极想擢取资源,不过这样看来,摆烂也不失为一种生存方式?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汝成会会在北方如此泛滥了,毕竟摆烂就能活着的话,谁又愿意拼命呢? “你问完了,该我了。”尹天炀厚重的声线将她拉回现实。 “你是南方人吧?父亲任何官职?王侯还是将相?” 镜夕涧心下一紧,周身寒毛倏然乍立,警惕地瞪着他,手指无意识抚按在了袖中暗器上。 “别紧张,这很容易看出来吧,临危不乱,气质与胆识一看就非普通人家的女儿,更何况你对北方还如此不熟悉。” 而后,尹天炀语气倏然严厉了几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镜帝在北方做的那些小动作,你,到底是来干什么?” 其实镜夕涧心中有很多借口可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并且以她编故事的能力,从逻辑上必定挑不出任何问题,但这一刻,她感觉得到尹天炀带给她的压力,作为一位马上就要一统北地的枭雄,他必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糊弄。 所以思索再三,她还是说了实话:“如果我说……我是来阻止南北方开战的,你相信吗?” “你?阻止开战?”尹天炀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扬了扬眉,轻笑一声。 “南北之间终有一战,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罢了,我如何不想阻止开战,只是恐怕连我都没有这个能力,你孤身一人,还是女流之辈,怎么做到?” “事在人为,我从不在事情没做之前就下定论。”镜夕涧稍稍往后退了退。 尹天炀垂眸看着她沉默片刻,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却也没有退,依旧保持着将她困在床上的姿势:“看来你的身份更不简单了,不是将相,恐怕得是王侯了。” 镜夕涧心下一紧,故作轻松:“哈哈……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和小鹤子都是江湖人士,自在随心,看不得百姓受苦而已。” “那个小鸡仔出身江湖没跑,但你,恐怕还有待商榷。” 尹天炀道。 “说真的。” “我到底哪点不如那个小鸡崽子?” “……”镜夕涧垂下眼皮,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敢为我拼命,你敢吗?” “……行。”尹天炀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眼看尹天炀就要放开她,镜夕涧松了口气,正想起身,余光却忽然瞥见站在门外的一抹身影,她心脏骤然一紧,错愕地抬头看过去。 门外的阴影中,一个人站在那里,镜夕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知道那人正盯着他们,因为那双白色的瞳孔倒映着光。 是长鹤。 68. 赴黄沙(肆) 镜夕涧惊喜起身:“小鹤子,你来了?!” 她正想着去找他,没想到他就这样出现了,镜夕涧一手拨开堵在床边的尹天炀,朝长鹤跑去,握住他的袖子就开始检查:“小鹤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长鹤见到她却似乎没有那么高兴,他没有动,但也没有挣开,任由镜夕涧拉着他:“……没事,你没事吧?” “我没事。”镜夕涧连忙道,她没察觉到长鹤的心情不对,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他,过了一阵,又想起什么,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在他耳畔说:“尹天炀此人不简单,不管是要找汝成会的消息还是阻止战争,留在他身边都是不错的选择,我打算顺势跟他回本营,你就混进军营,我在暗,你在明,我们以飞鸟做信,以罗盘指引,随时联系。” 她的气息拂过长鹤耳廓时,长鹤整个人僵了一下,听见镜夕涧的安排,他的右手无声地紧了紧,旋即“嗯”了一声。 镜夕涧见他答应了,便退开了,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尹天炀似乎对你有敌意,我们最近不要联系得太频繁,但你要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麻烦和我说。” “……好。”长鹤低着头,神情掩在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那今天你就先回去,不用担心我,尹天炀对我还挺有兴趣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杀我。”镜夕涧怕他待久了被尹天炀为难,双手推着他,想把他往外推出去。 “真是郎情妾意,整得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了。”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镜夕涧抬头看去,尹天炀正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镜夕涧一边推搡着长鹤,一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你就滚。” “这可不行,”尹天炀朝镜夕涧走过来,附身看着她,嘴角勾起,“我们刚才聊得不是很愉快么?我还没尽兴呢。” “你快走啊!还在等什么?!”见他越靠越近,镜夕涧用力推了长鹤一把,朝他吼道。 长鹤骤然被推了一下,向前踉跄了几步,他稳住身形后,抬头从发丝中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镜夕涧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双臂挡在尹天炀面前:“我想说的刚刚差不多都说完了,你如果没有要补充的,就出去吧,我困了,要睡觉。” 尹天炀看着她,眼神中有几分不甘心,不过她神情坚定,最终两人对峙了片刻,尹天炀就去了另一间屋子。 自那天以后,镜夕涧和长鹤就跟着军队回其本营了,这段时间,两人一直处在分开的状态,不过每隔几天他们会互通书信,告诉对方自己的状况。 终于,镜夕涧骑马跟在尹天炀身后,远远看见了营地辕门,写着一个大大的“尹”字旗帜的迎风舞动。 两营垒下方的士兵各个身穿盔甲,庄重肃穆,手举长枪兵列两侧,纵然寒风凌冽亦岿然不动。 她虽也在战场上待过,可北方常年于战乱之中戒备,显然与南方抵御外敌侵扰不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军营的那一刻,她心中还是万分震撼。 镜夕涧的精神始终高度紧绷,进了营地后,营地之中有不少人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未穿甲胄,却走在尹天炀身后,只是瞧着那周遭气场,又实在不像姬妾。 镜夕涧并未理会,跟随尹天炀去了主帐。 刚刚靠近,还没进去,镜夕涧就听到主帐内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还伴随着酒杯倒地,叮呤咣啷的声音。 她要迈步进去,尹天炀却抬手拦住,垂着头听着里面的动静。 镜夕涧也侧耳倾听,里面说了什么“如今我方如履薄冰”“机不可失”之类的话语,不过她初来乍到,也判断不出他们在讨论什么事。 又过了一阵,大约是尹天炀心里有数了吧,他抬起绑着臂鞲的手臂撩起帐帘,大跨步迈了进去。 镜夕涧跟随其后,迈身而入,就在尹天炀进去后,整个帐中都安静了下来。 原本乱作一团的主帐霎时间安静下来,一时间目光齐齐聚集在镜夕涧身前的尹天炀身上。 尹天炀走入帐中央,环视一周,故作不解:“都在吵什么?严玮已被我剿灭,眼下北方基本平定,我们至少能修整一些日子。” 听了这些话,帐中没有人欢欣鼓舞,反而一个个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一个文官模样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过来,举着不断颤抖的双手:“主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尹天炀将沉重的胸甲解下,丢在地上,蹙眉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如今北方已无势力可威胁到我们,本将想要休息一阵,难道也有错吗?!” 老者被他的威严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道:“主公!您不在的这几日,天下大变啊!一个月前,大启太子叛变,逼宫不成反被被削去太子位,北狄部族联合西戎,兵分两路,绕过北方直抵秦淮和蜀地,大启的裴大将军已经带兵围在秦淮河外了!” “什么?!”镜夕涧震惊之余,尹天炀还未开口,她便快步迈至老者身前,提起他的衣领严肃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敢为方才所言负责?!” 老者被她吓了一跳,愣在了原地没有动,半晌,他哆嗦着嘴唇子看了尹天炀一眼,见尹天炀没有别的意思,便道:“千真万确呀!事情都已经传开了!” “……”镜夕涧只觉得大脑当中嗡地一声,一时间所有知觉尽数消散,她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镜州承叛变?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 那老者见镜夕涧愣在原地,膝行几步至尹天炀身前:“明公,明公!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应尽早采取合纵连横之术,联合西戎、北狄之人趁此机会攻破金陵!等到那胡人、羌人攻占了金陵,腹背受敌,我们可还有一日好活?!” “明公!不可听信此人!”另一人气势汹汹地走上来,满脸痛心,“眼下南方战局未定,我们怎知谁胜谁负?明公刚打完一场胜仗,我方军马疲敝,正是需要调养生息之时,若是此次谋反,授人以柄,待大启安定下来,届时外患已平,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啊!” “……”双方各执一词,各有道理,尹天炀没有说话,他紧拧着眉,握紧了腰间佩剑,尽显威仪。 看来, 方才这帐里吵的就是这个了,反正南北早晚会有一次战争,一方认为这是联合关外胡人一举推翻大启的绝佳时机,一方又认为眼下战局才刚刚开始,不宜过早站队。 天下已乱,这些人身为北方不可或缺的头号势力,又该何去何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尹天炀身上,等待他做出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决定。 镜夕涧同样屏住呼吸,蹙眉盯着他,她知道,他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大启的命运。 此事显然是有所预谋的,北有北狄,西有西戎,东南有倭寇,北方还有尹天炀这么个不可小觑的势力,加上大启又有内乱,眼下镜州承谋反,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能再成为储君了,若是四方同乱,大启灭亡几乎是一定的事。 尹天炀按住太阳穴:“此事容我再想想……” “哼,哼哼哼……” 肃杀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某处角落却忽然传来几声轻笑,那笑容中,满是轻慢。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看向角落里那个拿着酒壶晃晃悠悠起来的人。 不同于穿着文士服的文官,也不同于身穿甲胄的武将,此人身穿一身粗麻布衣,挎着酒壶,闲适得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山间。 镜夕涧警惕地打量着此人,他胡须与眉毛奇长,已尽数花白,一双眼瞳似是没有任何焦点,却有清澈见底。 “这有何难?”那人颔首,遥遥望向尹天炀,眉眼间甚至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自然是攻。” 他唇边的笑容收起,环视一周,一字一顿。 “大启,注定灭亡。” 镜夕涧心中一沉,迈上几步,瞪着他出言发问:“你、是何人?” 男人歪过头,淡淡的眼神扫过她,唇边始终带着些许饶有兴致的笑。 “汝成会教主,青戊生。” ! 镜夕涧汗毛乍立。 她楞在原地,久久未有言语。 此人虽然放荡随性,却似乎威望很高。 有人不服地发问:“你说要攻,这是为何?而且,什么叫大启注定灭亡?” “很简单。”青戊生转过身看着那人,答道:“大启太子已落幕,二皇子镜骁迟很快便会即位,可他根基不稳,想要站稳脚跟,必定需要借助我们之力,到时候控制住他,将权力名正言顺地让渡于我们,西戎北狄不过蚁聚之兵,不足为虑。” 他说完这句话后,帐内安静了一瞬。 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风险几乎为零的可能性。 作为大启外臣,奉诏勤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兵进朝,控制新皇,剿灭胆敢不从之人,掌握权柄。 有人急声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肯定?皇帝还没死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青戊生晃着手中酒壶,语调悠然,不紧不慢,“想要他今日死,他今日就会死,想要他明日死,他明日就会死。” 众人听闻此言不甚认同,甚至交头窃窃私语,可镜夕涧却骤然想起一件事—— 七杀门! 她周身血液霎时间从头凉到了脚。 69. 赴黄沙(伍) 镜夕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总之被尹天炀半拖半拽地弄出来后,她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 全完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汝成会会在她部署好之前行动,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汝成会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 更没有想到,大启一个建朝还不到百年的王朝,竟会脆弱至此。 她拼尽全力追查他们的踪迹,瓦解他们的计划,哪怕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也还是没能追上那群人的步伐。 事情几乎已成定局,而她还没有解决的头绪,哪怕她现在进去杀了那个所谓教主恐怕也无济于事,就他那副散漫的样子,也绝无可能是实际能统领汝成会的人。 所以她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跟着长鹤远走高飞,寻一处山林隐居,或是回远春山,待几十年后天下太平再出来。 第二条,是现在就回到金陵,以公主的身份,为自己的王朝战至最后,履行自己身为皇室的义务。 可是……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皇室的人。 她七岁离宫,自幼在山间长大,她向往的是自由安逸,之所以回京,也是因为心系天下苍生。 她可以为天下献出自己的生命,但她不愿意为了皇室付出自己的生命。 王朝只要不被胡人、羌族那些外族窃取,同为汉人,尹天炀不会为难他们的,投降,才是对于百姓来说最好的选择。 等等,尹天炀。 糟了,刚刚一时间得到了太多爆炸性的消息,让她忘了一件事。 她现在身处尹营,就算自己要走,尹天炀也未必肯不肯放过她,她知晓这么多,她想不到比灭口和做人质更好的结局。 她抬眼看着一旁的尹天炀,浑身紧绷,手臂在袖下抖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向后退去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怕我杀了你?”尹天炀上前一步,看着镜夕涧的双眼,打量片刻,扬了扬眉,颇为惊奇,“当初我兵临城下你都能一马当先,现在怎么被打击成了这幅样子?难不成你还真跟皇家有关系?” 镜夕涧闭着嘴,唇线绷得直直的。 要跑吗?她,能在尹天炀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去吗? 两人对峙片刻,见镜夕涧实在警觉,尹天炀这才收起了继续逗弄的心思,他把镜夕涧带进内室,关上门,低声道:“你我立场暂时相同,我就跟你直言了,我不想攻。” 镜夕涧一愣,看了一眼门,又不解地望向他,眼神中还有怀疑:“为什么?你的野心应该不止于北方,而青戊生说的,明明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尹天炀摇了摇头,他坐在交椅上,边将自己身上的甲胄一片一片卸下去,边道起了他的往事:“我父亲曾是某个坞垒里的一个小兵头,我母亲将我养大,父亲在一次抵御外敌攻陷时失了性命,我投了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那个间接害死我父亲的人卖命。” “我的武艺并不是最精湛的,但我却是最不要命的那个。每一次上战场,都当做人生中最后的时光破釜沉舟,我杀了很多人,杀着杀着,所有人都看到了我。 “我受到了重用,后来,我亲手杀了我的主公,带着军中愿意跟随我的人另起炉灶。 “背弃自己的主公是大忌,更遑论杀了他,哪怕有杀父之仇在身,我也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我没有失败的机会,一旦失败,就注定灭亡,没有人会接受一个曾经手刃过自己主公之人的投降。” “……”镜夕涧看着他愣了片刻,不懂他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 她还没有回话,尹天炀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前的主公在北地也算小有威望,帐下有不少人,可愿意跟我走的却没有多少,我们东躲西藏,身处四战之地,四面临敌,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整日提心吊胆。 “事情真正开始发生转变,是我们对上汝成会起义军的那一刻。” “汝成会是民间组织,人众虽多,大多却是老弱妇孺,真正能上战场打仗的没几个,根本不如正规军,我略施了些计策,就把他们收编了。 “那是我第一股真正意义上的势力,我带着那支兵四处征战,逐渐发展壮大,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所以……?”镜夕涧忍不住出声,她还是不明白他说这些所为何事。 “所以,当初那支起义军的首领,一直在我帐下拥有不小的威望。”尹天炀沉声道。 镜夕涧心有所感:“莫非你说的是……” “没错,就是青戊生的老师,我不知他出身何处,又是何模样,只知他单名一个‘夙’字。” “夙?”镜夕涧神情骤然凌冽,尹天炀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问道: “怎么了?” 镜夕涧摇摇头:“没事,你继续说,你起家是十年前的事,若他一直在你帐下,怎么会不知他是何模样呢?” 尹天炀却摇了摇头:“他不常在帐里,神龙不见首尾,也不喜与人交流,有什么话都是青戊生来传,而且他整日带着斗篷,遮着面容,面上似还覆着什么东西,让人看不出真容。” 斗篷?!镜夕涧心下骇然。 夙?素! 果然是他! 素朴! 尹天炀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继续道:“此人在军中的威望与我不相上下,更遑论北地了,几乎一多半的北方人都是他的信徒。” “而营地的实际情况,也没有常人想的那么简单,虽说名义上整个军营以我为首,细分下来却很复杂,有些分支是的收编的,有些是后降的,而他们本就有自己的主公,因此也只听那个人的号令,我想调动某只军队的话,需要通过那个人。” “竟是如此。”镜夕涧心下讶异,有些事情若非亲自见了,还真不知道个种细节是个什么模样。 她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可你好歹也在北地盘踞了这么多年,难道这个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吗?” “当然不是。”尹天炀道,“近年来我一直以铁血手段治下,几乎筛得只剩自己人了,可没有办法,只要我一日在北地活动,就一日不能与汝成会交恶。从农民到后勤再到军人,甚至许多垂髫小儿都是汝成会教众,若真的被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后勤工作断了,我在前线再勇猛也无济于事。” 镜夕涧越听,眉心蹙得就越深,尹天炀叱咤北地何其风光,其中竟然也有着诸多无奈。 她回想起了现在的情况,发问:“你说南北终有一战,至少目前来看,你和汝成会的目的大致是一致的,”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我整日行兵谋划,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尹天炀扶着额头,无奈道。 “我当初就觉得奇怪,明明汝成会的实力远超与我,却选择在那个时候投降,现在我想通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要谋划一件大事,投降于我,让我当那个出头鸟,既能隐藏自己,又保全了实力,真是好计谋。” “……”镜夕涧惊得说不出话,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而汝成会出现在北地,最早甚至是在十六年前,那些人为了推翻大启,至少殚精竭虑地谋划了十六年之久。 “所以说,我只是他们的一步棋,他们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机,比如现在,而待借我之手将大启灭了,我便也没用了,可以去除掉了。” 尹天炀像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说这些时,没有任何情绪,不甘、愤怒,都没有,或许摸爬滚打十几年,纵横北地六七载,很多事早已司空见惯。 “可……”面对此人带来的压力,镜夕涧有些力不从心,再勇敢,再博学,有再高的思想境界,也一直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尹天炀所经历的那些,她都没有经历过,因此对方身上的威仪与气场,也是她所没有的。 她语调艰难出声:“可是……对你来说,这只是可能而已,事情似乎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但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月光下,尹天炀的瞳孔宛如狼瞳般锐利,映着皎白的光,他一字一顿:“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行事,向来赶尽杀绝,从不给自己留下隐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镜夕涧看着她,心中惊疑。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如此心性,在这战乱年代,身处如此高位,究竟错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好……那你我暂且一同谋事。” 此人还真有几分枭雄的模样,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立场相同还好,可自己毕竟是镜家之后,早晚会与他站在对立面,需得时刻警惕提防。 屋内烛火乍明乍灭,镜夕涧正在默默在心底警醒着自己,抬着一条腿坐在藤椅上的尹天炀便又开口了:“好了,既然你我暂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我们便互通一下信息,现在该你了,你对那些人,究竟有多少了解?” 70. 赴黄沙(陆) 镜夕涧斟酌片刻,略一点头:“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尹天炀道。 镜夕涧不大乐意,该说不说,这家伙不愧是在这战乱之地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一上来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某个人,或某群人的行为一定出自他的目的,一旦知晓缘由,就可以将相关的事情迅速串联起来,找到每个事件所在的环节,已知信息就再也不是一盘散沙了,之后再问些什么,他就可以自己判断镜夕涧有没有在说谎了。 所以镜夕涧也留了个心眼,说得十分模糊:“汝成会已经引起了金陵城的注意,京中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委托我前往北地查探,我因此北上,什么都还没查到就遇见你了,若说目的的话,我推测是为一统南北,或者颠覆大启。” 她隐去了一些东西,长鹤身份特殊,万万不可让尹天炀知晓。 尹天炀眯了眯眼,似是对这个回答颇为不满:“这个大概能猜到,就算不是为了这个,他们也应该不会让镜帝好过,不过……汝成会在北方这么多年,金陵城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开始调查,我的耐心有限,希望你能说些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镜夕涧强装镇定,尹天炀果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但不能说的实在是太多了,她既不能把最核心的信息告诉他,又不能让尹天炀有所怀疑,实在是个考验技术的活计。 “我只是正在考虑该怎么说……其实事情的起因说起来的话,有些离奇。”镜夕涧一副纠结挣扎的模样,不过随后她就叹了口气,好似下定决心一般道:“你可知半年前那个名动天下的官铁案?” “略有耳闻,”尹天炀思索片刻答道,“不过大启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要不是声势实在浩大,我也不会知晓。” 镜夕涧点点头:“我奉命秘密查探官铁一案,在蜀地的那处矿山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一半是用来进行某种残酷试炼的,另一半是工人和相关负责人的住所。 “有些密辛外人不知晓,我在其中那个负责人所住的石窟内发现,其与汝成会有着密切的联系,甚至很就是汝成会的人。” “那案子是你破的?”尹天炀颇为意外地看了镜夕涧一眼,从头到尾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啧声摇着头,“看来,我真是碰到不得了的人了。” “这不重要。”镜夕涧形容严肃,“重要的是,你也许不知晓,官铁一案波及人众数万,甚至牵扯上了当朝二皇子,或许早在数年前,他们的手就已经伸进了朝廷,并且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廷,你的选择是对的,就算入主金陵,以他们的势力,也足以把你逼出京。” “哼,这群神棍,手伸还挺长的。”尹天炀冷哼一声。 “对了,我要提醒你要一点,名震江湖的七杀门似乎也在他们手下做事,因此他们手中顶尖杀手无数,要小心暗杀。” “什么名震江湖,没听过。”尹天炀不以为意,“不过,还是多谢你提醒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要轻敌,那些杀手从小就进行残酷的训练与筛选,身法诡谲,非寻常武者所能应对。” “知道了。” “比起汝成会,我更好奇的是你。”尹天炀用指尖抵着下巴,在她周围缓步踱了几圈,“凭你的眼界与学识,应当是出身名门,可你夫君又是个江湖混子,等等,莫非……你们是假夫妻?” 镜夕涧两眼一瞪:“说什么呢?!” “那你怎么解释?”尹天炀煞有介事地思索着,“我知道你方才对我有所隐瞒,不过毕竟立场不同,我也理解,只是如果连这些都隐瞒,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 “……好吧。”镜夕涧思索片刻,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片刻后,她犹豫着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们确实是恋人,他在路上帮了我很多,我虽出身名门,却也只是妾生的庶女,并不会受到太多关注,加上我很小就被送出去了,没有生长在后……后宅,所以更愿意追寻自己内心的方向。” 尹天炀一扬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大小姐和穷小子私奔的剧本啊。” 镜夕涧歪头,两眼一瞪,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也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既然要合作,你就暂且先做我的夫人,在帐中住下,听我安排。” 见镜夕涧两眼又是一瞪,尹天炀连忙抬手解释:“情况有变啊,你既然和汝成会有渊源,他们未必不会注意到你,若是当我帐中军师,也太过显眼了。” “可我觉得我今天已经很显眼了。”镜夕涧道,不过随即她就摇了摇手,“不过这些小事倒是无妨,我想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就是我的计划。”尹天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先顺着他们吧,等到到了秦岭再说也来得及。” 镜夕涧立刻懂了尹天炀的意思,事以密成,汝成会显然深谙这个道理,与其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时便自己内讧,引起敌人主意,不如先顺着对方。不仅能让对方暴露下一步计划,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天夜晚,镜夕涧就在尹天炀帐中住下了,他的妻妾并不多,都是些长于后宅,对战事有着天然畏惧的女子,见她穿着战场戎装,衣摆上还有血迹,都不约而同地离她远了些。 这样倒也省事,镜夕涧估摸着过两日估计就要开始南下行军了,她趁着这几天收拾了些许衣物、甲胄、伤药那些,只待消息传来,她拎包就走。 这几日她一直在帐中休息,平日醒来就是练练武什么的,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日,她正擦着剑鞘,便有人来通知她,第二日一早用完早膳便动身。 所以她今晚早早便挑灭灯芯,上床歇息了。 她的脑子是闲不下来的,通常第二天有什么事,前一天就开始推演了,可睡觉恰恰不能想这些,因此她在黑暗中闭上眼,调整呼吸,静心。 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呼吸上,分毫没有察觉到,一丝诡异的肃杀之气笼罩了她的周身。 < p>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唔!”她猛地惊醒,可随即就有一人欺身而下,压住了她,似是知晓她要挣扎,对方先手一步按住了她的胳膊。 镜夕涧心中惊疑不定,坏了!莫非自己的身份暴露,引来汝成会下杀手?! 是啊,尹天炀一个不怎么了解大启的人都能把她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更遑论汝成会的人了,该死!她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唔!唔!唔!”她拼命挣扎着,可对方似乎极为擅长擒拿之术,不仅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无法转动,嘴也被死死捂着,甚至连求救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的心凉了半截,可随即就忍着恐惧冷静下来,对方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她,说明还有事情想知道,或者要和她谈判。 于是她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挣扎,对方见她安静了下来,手上力道也松了些许。 只是,依旧没有放开她。 她心急如焚,可眼下她连对方是谁,什么立场都不知道,主动权显然不在自己手里,她只能耐心等下去。 可对方却似乎在想东西,很久没有动。 她小声道:“你好……阁下是有事情想和我谈吗?不如先将我放开如何?” 对方依旧没有动。 “……阁下?” 对方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紧接着捂住了她的眼。 这下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连忙开口:“不论阁下是什么人,我们都好商量的!我……” ! 一片冰凉的,略带些酒气的双唇贴上了她的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反应过来,开始用力挣扎,甚至带了些哭腔:“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唔!” 她的唇再次被堵住了,只是对方似乎不太熟练,在两人较劲之时,镜夕涧的唇好几次被磕得生疼。 两人就这样较了半天的劲,镜夕涧整个人的嘴唇都是麻的,莹亮的津液顺着嘴角流下,她终于抓住机会大口喘气,没再挣扎,而是睁眼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轻声道:“长鹤……” 她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身上的人身形一颤。 “是你吗?太好了,我还以为是坏人……”镜夕涧松了口气,终于不再挣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她的额头布满了细汗手心也全是汗,却伸手抓住了来人的衣襟。 “……”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她,或许是想说的无法说出口?镜夕涧试探着出声:“你是在担心我吗?” 见他没有说话,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具体情况不方便说,但尹天炀暂且是与我们合作的,我们此去另有计划,你不用担心。” 听长鹤那边还没有动静,镜夕涧有道:“莫非你担心的是尹天炀?你放心,我知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信任,我只是暂且与他同谋,如今天下之事盘根错节,复杂无比,虽说此人不好对付,但等时机到了,我自会与他周旋。” 72. 赴黄沙(捌) 镜夕涧笑着上前,朝他抱拳:“数月不见,将军别来无恙乎?” 一旁的副将愣愣地看着裴遣由气势汹汹变为震惊,最后又成了现在的局促无措,甚至还有几分紧张? 他的视线在镜夕涧和裴遣之间来回逡巡,更多的是好奇地打量着镜夕涧,他跟着裴遣十多年了,从未见过裴遣这副模样,顿觉新奇无比,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怎么会在这?你这两个月去哪了?怎么这副打扮?”裴遣反应过来之后,按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问了一连串问题。 镜夕涧也严肃下来:“说来话长,将军,我们借一步说话。” 裴遣点点头,朝副将道:“在外面守着,谁都别放进来,有违令者,斩。” 裴遣带她去了一间内室,里面极为安静,隔音也好,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一进去,镜夕涧就迫不及待地确认:“裴遣,京中到底怎么了?!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 裴遣压低声音,严肃道:“最近京中不太平,你还是不要回去为好。” 镜夕涧愣了几秒,面上肉眼可见的几分绝望:“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镜州承他真的……” 裴遣沉默着点点头:“就在你离京的一月之后,太子发动兵变,以清除宦官的名义逼宫,要将皇上架成太上皇,宫中发生血战,死了很多人。最后亲军胜了,皇上将镜州承废去太子之位打入冷宫,却因此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现在二皇子镜骁迟趁乱又起,皇上分身乏术,整个金陵城已经乱套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镜夕涧愣愣地听着这一切,镜州承好歹也是大启的太子,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兵变?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裴遣深深吐了一口气:“我也不相信,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得不信,皇上于宫中静养,政务都交由了镜骁迟处理,眼下整个金陵已经是镜骁迟做主了,所以我才说,不要回京。” 镜夕涧着急追问:“那我皇兄呢?!母妃呢?雪芸呢?” 裴遣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你放心,初承权柄,镜骁迟也有些手忙脚乱,没空管他们,更何况我听闻在事情发生后的几个时辰内,四皇子就以照顾镜帝的名义入宫,与皇上住在一起了,暂时不会有麻烦。” 镜夕涧这才舒了口气:“那就好……” 镜骁迟毕竟还是镜帝之子,而镜帝目前也依旧是大启的皇帝,杀父夺权是天大的罪名,除非镜帝自己撑不过去,否则镜骁迟是不会动他的。 事情交代完了,裴遣这才得空问她:“你呢?我从塞北回京就没看见你的踪迹,你这两个月到底去哪了?怎么会成为尹军的使者?” “说来话长。”镜夕涧也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当初我潜入国公府阻止太子和七杀门,虽说成功了,身上却被下了追踪的香,为了不拖累皇兄和雪芸,我只好跟着长鹤一同逃亡,我们先后去了七杀门训练杀手的营地,在那里得到了线索,大致了解了他们的动机,然后一路北上,遇见了尹天炀……此事有些复杂,还需要慢慢解释。” “竟是如此……”裴遣垂头低声道,虽说知晓国公府保下来了,可当夜毕竟混乱,连府里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今日才知,真相竟是如此。 他当即抱拳,单膝跪地,朝镜夕涧重重一揖:“多谢殿下以身犯险救下国公府,如此大恩,没齿难忘,从此以后在遣心里,家国第一,公主第二,若有什么差遣,任凭吩咐!” 裴遣是惯在边关杀敌卫国的武将,没有京中士族子弟八面玲珑,旁人都说他分毫不给人留面子,不懂变通,与京城格格不入,可镜夕涧知道,他心中自有一杆秤,谁值,谁不值,都跟明镜似的。 如此大礼,镜夕涧还是略带惶恐,连忙将他扶起:“将军快快请起!裴国公与将军皆是大启柱国之臣,我怎能眼看国公府白白蒙冤?这是夕涧该做的,请将军勿要过于挂怀!” 裴遣缓缓起身,眼神却依旧看着他,那是一种不会因任何外力而改变的坚定:“此事的分量遣心里清楚,遣知公主深明大义,只是做个知恩图报之人,也是遣心中所愿。” 镜夕涧便也没再说些什么,裴遣之为人,让她发自内心敬佩,她点点头:“好,那此事便就此揭过,我还有要事告知将军。” 她凑到裴遣耳边,将尹天炀和青戊生的关系,以及汝成会的目标都告知了裴遣。 在听到她说的这些事情后,裴遣原本沉静而坚毅的眼眸颤了颤。 镜夕涧离开,便看见他眉峰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坏了……”他兀自喃喃。 “怎么了?”镜夕涧一愣,如此问道。 裴遣满目担忧:“如此说来,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控制朝廷,而是颠覆整个王朝,改朝换代,那恐怕要不了多久,镜骁迟就会成为傀儡。” 镜夕涧沉默着点点头,眉间虽萦绕着一抹化不去的愁云,却抬手一挥,将这个话题揭过:“眼下我们都身在京外,就算有心也无力,京中之事,便交给京中的人去办,我们还是先处理好眼前之事吧。” “嗯。”裴遣一点头,收回了面上流露出的那一丝忧心,谈及战事,他显然驾轻就熟,“目前我退守秦岭以南,北有胡族、尹军,西北有羌族,据我方侦查兵来看,无论是哪一方数众都在我估计的最大规模上,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 闻言镜夕涧陷入沉思:“……将军年初才将北狄部族打退,他们如今却倾巢而出,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裴遣立刻接上了话,“我能想到有两种可能,一是汝成会的人许诺给了他们什么,而这个东西重到让他们值得付出这么多,二是有可能他们本就不想攻,只是围在外面装装样子,起到一个威慑作用。” 镜夕涧顺着他提出的两种可能往 下想:“也有可能他们和尹天炀一样,都在观望,重点还是京中的天变得怎么样,最后花落谁家。” 传国玉玺眼下在汝成会手里,就算长鹤不配合,他们也能随便推一个人上去,毕竟是不是当年的晟帝之子谁又真的在意呢?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改写的。 “但我们不能赌。”裴遣的声音低沉,慎重中带着一丝笃定,“眼下只是羌胡出了兵,可天下外族何止启羌胡?但凡让他们看到大启的衰败,就都开始蠢蠢欲动了,早晚会让九州成为下一个战国。” “……”镜夕涧沉默片刻,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其实他无所谓大启是不是在镜家手里,但被汝成会掌控,或成为一盘散沙,那将是更糟糕的局面。 “扯远了。”裴遣挥了挥手,也知道不该给自己太大压力,于是话锋一转,问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再确定下一步要怎么样。” “唉,尹军那边也很复杂,尹天炀目前还在观望的原因是不想着了汝成会的道,白白让人利用,但他本身肯定是与大启立场相对的,就算合作也只能合作一时,而在他摆脱汝成会,或者说青戊生的时候,就是他与我们反目成仇的时候。” “这个我知道,所以要拿捏好其中的分寸,既不能让他生乱,与我们过早反目,又不能全然信任,最好是能趁机削弱,甚至借他之手攻打外敌。” 镜夕涧听了,高兴一拍手:“你这一手和镜帝学的还蛮像的嘛!” 果然听到此言,裴遣的脸黑了下来:“别提了,不过眼下既然有你在,你便去回复他,我愿意与他们暂结盟好,顺手帮他灭掉他军队里不听话的人。” 镜夕涧探头:“你确定?” “先这么说着,而且此事对我们其实并无害处,汝成会的人就是个隐患,若能灭掉他们,顺便取得尹天炀的信任,那再好不过了。” 镜夕涧认同地点点头:“此言有理。” 此处地形裴遣熟悉,加上大启势力毕竟还在那里,青戊生不是想攻吗?对尹天炀来说,安排他们的人来送死不是什么难事。 镜夕涧朝他抱拳:“那我就先回去复命了,将军,我们以此鸟为信号,其他的一律不要相信。” 裴遣点点头,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镜夕涧,于是便多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万事以自己性命为先,别强撑,还有我呢。” 镜夕涧朝他展颜一笑:“是。” . 镜夕涧又快马加鞭赶回了尹营,将自己方才与裴遣计划的换了个好听的说辞同尹天炀说了,她仔细观察过,尹天炀面上表情虽然并不单调,可其实没有一个暴露了他的想法,怎么说呢,给镜夕涧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一直在模拟一种反应,一种常态下此时“应该”表现出的神情,让人看不透,也摸不清。 她不知道尹天炀信了多少,又打算怎么做,最后只能颇有些忐忑地回去了。 73. 赴黄沙(玖) 双方打仗,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夜间突袭了,粮草被烧了,战争期间,双方高度警惕,任何一件事都可能瞬间点燃战火。 傍晚时分,营里忽然传来消息,说羌胡联合起来,正式攻打大启了。 他们紧急到了主帐探讨军情,除了镜夕涧最开始有些不适应,营地里那些人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最终的决定是,按兵不动,但要派一支轻骑前去前线。 最终探讨下来,尹天炀包括帐中大多数谋士都担心羌胡这次进攻只是试探,所以派这支轻骑兵的目的是诱敌,必要时,挑起双方战火,让尹军坐收渔翁之利。 这支轻骑军当然是汝成会的精锐势力了,有青戊生带领,镜夕涧则被塞了进去,她和尹天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退出了军帐。 路程途中,镜夕涧一直带着兜帽,将自己的面庞掩盖在兜帽之下,跟在队伍之中。 她感觉得到,青戊生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几眼。 “好了,从这里走过去就到金陵边沿了,左队前往前线刺探军情,右队随我……”青戊生将缰绳一勒,停在原地,可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安排,一匹骏马朝他飞奔而来,是位于队伍后方的侦察兵。 “报——”那人双眉紧锁,握着缰绳在马背上疯狂颠簸,眼神直直盯着前方的青戊生,“后面有追兵!!!” 他们是来煽风点火刺探军情的,还没开始行动,哪里来的追兵? 青戊生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握紧手中缰绳,沉声道:“列阵防御!我去前方看看!” 一支骑兵很快追上了他们,为首那人他们都见过,是尹天炀坐下大将娄罗,为尹营立下过赫赫战功。 娄罗勒马停驻,长刀直指青戊生:“诸位!自收编他们汝成会后,主公待他们不薄,可此人却通敌背叛,妄图通敌覆灭尹营!” 早已默默来到青戊生身侧的镜夕涧从马上纵身一跃,落于青戊生马上,抽剑直抵他颈间。 与此同时,随着她的动作,头上的兜帽落下,露出她一张清秀而又坚毅的脸,她抵着青戊生脖颈间的手臂,纹丝未动。 没错,这是她和尹天炀的计划,让她混进青戊生队里,再派人捉拿,而她则趁机杀了青戊生。 下一刻,娄罗将手中长刀转了个方向,又指镜夕涧:“那人,就是大启的六公主镜夕涧,青戊生早想挑起我们与大启的战役,趁机吞并尹军!若放任他们回到大启,我们必死无疑!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镜夕涧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也迟疑了几分。 而对面的人众早已将武器举起,高喊着:“——杀!!!”一浪高过一浪。 在她身前坐着的青戊生反倒转过头来看着她,无视了她抵在她颈间的剑,甚至勾唇笑了出来,朝她不慌不忙道:“这位小姐,看来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呢,轻信他人,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哦。” 是啊,镜夕涧才反应过来,尹天炀怎么可能如此信任她,甚至把杀青戊生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呢?这句话,完完全全是为了获取她信任而说的。 他恐怕早把自己参与过官铁案,知晓汝成会布局一事告诉了青戊生,而事关汝成会布局,青戊生绝对会想方设法要她的命,杀她灭口。他对镜夕涧说的是趁此时合谋要了青戊生的命,而对青戊生说的,恐怕是可以趁机除掉自己,可实际上尹天炀一个都不想让他们活! 镜夕涧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对于尹天炀来说,除去青戊生才是首要的,为此牺牲自己,甚至得罪大启,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 甚至尹天炀恐怕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联合羌胡攻打大启的准备,他的主张立场与青戊生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只是他要先除去青戊生! 她不是不知道尹天炀与她是对立面,可她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杀了青戊生再对她动手。反应过来后,镜夕涧气得浑身发抖。 卑鄙!无耻!贱人!!!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的谩骂也没有用,镜夕涧颤抖地握着剑,双眼狠狠盯着眼前双方厮杀的乱象。 “我们都成弃子了。”坐在镜夕涧前方的青戊生看着她淡淡说道,“所以,大启天真的小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杀出去?” 镜夕涧咬牙看了他一眼,即刻抬剑将身旁一骑兵狠狠刺下马背,抬脚一点跃上那马,左手一甩马鞭,马儿长鸣一声,扬起双蹄,带起尘沙,无畏无敌地朝敌方奔去:“能活下去再说!” 她无畏无敌地冲向敌军的那一刻,青戊生原本散漫的眼神也骤然聚焦,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致的专注与认真。 镜夕涧陷在敌营中央,无数敌军将她包围起来,她举剑疯狂拼杀,无数人落马死亡,又有无数人拥上来,与战场上厮杀的记忆有些久远了,她最开始有些生疏,可后面就渐渐找到了节奏。 ——“小溪儿,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在战场上手忙脚乱的吗?” 秦婵玉褪下战甲,擦着手中佩剑,笑着看向累得气喘吁吁,一身狼狈的镜夕涧。 镜夕涧十几岁的时候,被秦生送往军营,她虽从小练武,可练得都是剑法,战场上多的是力大如牛的莽夫,虽说她次次都能惊险得死里逃生,可手忙脚乱,未免也太过狼狈了些。 “秦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知道我力量不够,还是得练。”眼下没有外人,镜夕涧也就同秦婵玉随意了些,她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确实得练,可再练你的体型恐怕也追不上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若是比力量的话……”秦婵玉瘪着嘴摇了摇头。 镜夕涧急了:“那怎么办?练力量不行,靠灵活的话,战场上又发挥不开,难道我终究不适合战场吗……不对啊!秦姐姐也是女人,虽然比我壮了些……” 秦婵玉摇了摇头:“若是谁更壮谁就在战场上更厉害,那选精锐就按体型选好了,将军就选 那个力气最大的,岂不妙哉?” 镜夕涧正襟危坐:“请秦姐姐赐教。” “谈不上,只是一点征战的心得罢了,”秦婵玉坐到她身边,将绑着的发丝散开,轻轻晃了晃头颅,“同为精锐军,其实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并没有差太多,若是将目光放到整个军队之中,就更可以忽略不计了,所以两军交战,其一的决定因素是数众,其二,是主帅,其三,便是——士气。你知道士气为什么那么重要吗?” 镜夕涧诚实地摇摇头。 “兵家常言哀兵必胜,我曾带领两千骑兵硬闯过敌方二十万大军,那时我们中了计,无法等到支援,我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的那场仗,我们从山坡上冲下,列好阵型冲入敌军,敌军瞬间溃乱,人众多又怎么样?没人拦得住,是以所过之处,所向披靡,最终那两千人我们只损失了不到百人。” “你若被动防御,所有人都会来打你,你若破釜沉舟,旁人都避你三分。” 镜夕涧独身一人闯入敌军,她用尽全身力气斩杀敌人,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可她知道,这是战场,而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随着脸上、身上溅的血越来越多,手上的剑也渐渐回忆起了过去饮血绽放的模样,她的剑好似与她融为了一体,灵活又不失强劲的力道,她没有分毫迟疑,没有分毫犹豫,手起刀落,便将眼前一片又一片的人砍下。 原本想要前来对付她的人被她这幅沉着而破釜沉舟的气势惊到了,一时间自乱阵脚,阵型溃散,镜夕涧趁机扬鞭突围,与战马上将妄图刺向她的剑一一斩落。 最终突围,一口气奔出几里,镜夕涧才缓缓放慢,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她架着马,定定地看着自己衣摆上大片的血洇,早已濡湿衣襟,渗入甲胄。 更糟糕了。 如今尹天炀已将青戊生除去,此后军营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恐怕下一步就是联合羌胡抗启,裴遣的压力陡然上升。 最终,还是没能改变战局,甚至变得更糟了。 镜夕涧长舒一口气,尹贼心机深沉,又对人心,谋略有极深的了解,让人防不胜防,眼下的自己没有太多经验,的确暂时斗不过。 既然逃出来了……她也没出去了,就先去给裴遣报个信吧,告诉一下他情况,让他做好准备,至于其他的……她一个人,也的确做不了什么了。 一时间,她陷入了迷茫。 她抬头茫然望广阔的天空,忽然不知晓自己该去哪了。 来北地这么多天,不仅什么事都没做成,当初陪自己来的那个人……也与自己诀别,至今不愿见她。 真是一趟失意的旅程啊。 “小公主,等一等,你这也跑得太快了。” 她正兀自失落,却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她扭过头,发现同样一身狼狈的青戊生驾着马朝她奔来。 74. 赴黄沙(拾) 她当然知道青戊生是汝成会的人,而且一有机会一定想杀她,因此没好气地抬剑指着他:“方才忙着突围没空管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别啊,小公主,我的军队全部覆灭,我也剩孤身一人了,反正咱俩眼下谁都杀不了谁,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相伴一程?” 镜夕涧翻了个白眼,但事实的确如青戊生所说,她方才强行突围已经将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眼下手臂都是酸的,青戊生的情况应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加上两个有武学功底的人若是真打起来,那或许上百招都无法分出胜负,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很默契地没有动手。 但镜夕涧还是想过过嘴瘾:“我不了解尹天炀的手段也就罢了,毕竟才认识他不过一月,你在他手底下待了那么久,怎么也着了道?” 青戊生转过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有气无力地看着她:“冤枉啊,尹天炀是个人物,不好糊弄,他铁了心要除我,我能在尹营里苟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镜夕涧没有心思再与他开玩笑:“你是汝成会的人,最终目的应该与汝成会一致,凭汝成会在北方的影响力,你为什么要投靠尹天炀,而不是将他去除,代替他一统北方,这样更方便攻入金陵不是吗?” 青戊生探头指着自己,有些难以置信地向镜夕涧确认道:“我吗?” “呃……”镜夕涧扫了一眼他文弱的身板,罕见卡了壳。 青戊生咋舌,他抱着自己脑袋吐槽:“哎呦,你以为我是不想吗?我是没这个能力啊!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北地会出现尹天炀这么一号人物!当初带着民众投靠他,一为掩人耳目,二为保全实力,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与虎谋皮,结果谋完之后自己生生被啃下一块啊!” “呃……”镜夕涧看他悲痛欲绝的模样,还真不忍心再说些什么了,“你还挺惨的。” 青戊生将手放下,直起腰身,正色看向镜夕涧:“怎么,作为大启的皇族,你决定好下一步要干什么了吗?” “……”镜夕涧卡了壳,其实她也不知道,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回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若是从你的角度考虑,你还想救大启的话,就回京城吧,此处是战场,却终究不是主要战场,眼下最核心的战场,还是在金陵。” 镜夕涧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汝成会的人,为什么要替我考虑?” “我不是在替你考虑,”青戊生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京城的机会,而你,是个很好的机会。” 镜夕涧稍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 “这么快就答应了?”青戊生一扬眉,稍显诧异。 她知道留青戊生在身边很危险,哪怕他只有一个人,可这是她了解真正的汝成会最好的时机。 “嗯,我想了解汝成会,也想……再见见那个人。” 见见那个人,问问他,为什么。 “关于汝成会的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是不会透露半个字的,不过作为回报,某天你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个小惊喜的。” “那算了。”镜夕涧当即道,无法了解到汝成会,此人对她而言便没有了最大的价值,最多就是一路上监视他罢了。 青戊生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边。 镜夕涧低头看着前方的马背,轻言:“我还是想不通,尹天炀为什么要杀我,不管怎么样,我对他来说应该都有不小的价值。” 青戊生让马快行几步到她身边,偏头悠然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不是有有好处的事才值得去做,事实上比起收益,尹天炀做事更趋向于‘避险’。” “避险?”镜夕涧疑惑地看着青戊生,“这是何意?” 青戊生咋舌:“原本尹天炀和我说,我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你是皇室的公主没错了。” 镜夕涧蹙了蹙眉,更加疑惑地看着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青戊生解释道:“恐怕你从小到大的人生中,都有一些人在替你承担一部分风险吧,无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又有何用意,但你没有体会过那种被沉重的命运压在自己身上,必须要承受,要面对生活中一切苦难,压力,甚至要承受他人生命之重的感觉。” “尹天炀不同,他原本就是草莽出身,父母早亡,他是从底层拼杀上来的,没有任何依靠。别人认他,是因为他承担了最大的责任,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他输不起,一旦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镜夕涧张了张嘴,无法反驳,青戊生说的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替她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她也因此相对轻松,更不用说她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师父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可那也是师父给的,她,从来就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考虑任何干扰因素,仅仅遵从本心的选择。 这也是她选择下山的其中一个原因。她不想过那种在花房中虚假盛放的生活,她要去外面淋雨,去感受痛苦,承担责任,直面真实的人生,做出无人敢轻易置喙选择。 她似乎对这个人有了新的理解。 “所以我说他的思维更倾向于避险,你懂了吧,他曾因为怀疑杀了在他还是个小将时就陪在他身边,为他殚精竭虑谋划了近十年的文官,也曾因为怀疑接受投降又杀降,他,不接受任何隐患。” 青戊生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你,就是个隐患。” 镜夕涧:“……” “他不会刻意针对你这个人,只是你的身份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隐患,战乱时代,任何一个普通民众就足以挑起战争,更遑论流落北地的南方公主。” “他不想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上,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将你的死与我联系在一起,这样大启即便以你的名义复仇,也只能复仇到我头上。” “……原来如此。”镜夕涧自此对一类新的人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个世界不是按照她的逻辑来的,原来尹天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合作。 “不过,我倒觉得未必真心想杀你。”青戊生摸摸 下巴补充道,“尹天炀把娄罗都派了出来,可见想杀我是真的,可他若真想把你的路也堵死,何不再派一员手下大将?你能突围,可未必打得过尹天炀手下的高手。” 镜夕涧面露些许疲惫,连眼皮都懒得抬:“这又是为何。” “这我倒不清楚,许是惜才吧。” “……” 镜夕涧不了解尹天炀这个人,不清楚这句话又有几分可信,实际上她以为自己了解了,可最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罢了,就像…… 她收回思绪,驾马前行:“我要先去找一趟裴遣,你愿意跟就跟着。” 第二次来到军营,守在裴遣账外的那两员大将早就认识了她,她便赶快进去了。 “将军!”跑进帐中,镜夕涧就忍不住鼻子一酸,身披甲胄的裴遣正背对着她研究地形沙盘,背影结实而可靠。 方才死里逃生更多的是庆幸,哪怕留得一条命也不敢轻易放松,眼下看见裴遣,莫大的委屈方才涌上来。 裴遣转身看见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大跨步走来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怎么了?” 被他轻触上头顶后,镜夕涧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滴往下掉,她抬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往常镜夕涧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裴遣还是头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连忙将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上,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不管怎样,回这就安全了,不急,慢慢说,啊。” 镜夕涧拽着他护心镜旁的系带,情绪发泄完了后,渐渐成了小声啜泣。 裴遣没有说话,从始至终都在安静地等待,镜夕涧知道,她在等自己平复心情。 过了一阵,她后退一步,松开裴遣,吸了吸鼻子,这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将军,我输了,没能阻止战争,反倒让尹天炀除去了尹营内部的汝成会。” 裴遣听了,倒是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变化,反倒去一旁桌子上给镜夕涧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喝点水,先坐下来休息休息。” 镜夕涧接过,她泛着泪光的眼中满是愧疚,一抿嘴唇,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早已干裂。 她坐在一旁椅凳上,断断续续地跟裴遣讲完了她的经历,时不时抽噎一声。 裴遣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垂眸认真听着,直到她说完,他才道:“我知道了,其实我早有同尹军、羌胡共同交战的准备,所以你也不要太过自责,若是这件事的责任全在你身上,那还要我做什么?尹天炀毕竟在北方盘踞多年,很多事你没有经历过,暂时斗不过也情有可原,眼下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便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镜夕涧被这番话劝得心里好受了些,她攥着裤子的手渐渐松开,用力点了点头:“我打算回京城,眼下京城早已乱成一锅粥,汝成会的下一步动作也一定是围绕着京城来的,父皇不知怎么样,镜骁迟更是有可能成为汝成会的傀儡,眼下金陵正值危急存亡之迹,我必须在。” 76. 京变(贰) 那些人没有找到她,无头苍蝇一样渐渐失了方向,过了一阵,一个头领一样的人过来了,一人在他耳边汇报情况,那人挥了挥手,巡卫们便散开,该换班的换班,该巡逻的巡逻了。 镜夕涧松了一口气,待那些人散得差不多,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了,这才拽着青戊生从后面绕过去,探出灌木丛。 可就在她探头出去的那一刻,心脏瞬间跌倒了谷底。 一圈巡卫正在围堵他们,一看便是守株待兔已久。 “抓住他们!”巡卫依次排开,将她的退路全部封死。 镜夕涧连忙带上帷帽挡住自己的脸,一手抓着青戊生,一手挥剑试图为自己开路。 ……刚刚一直带着青戊生是想等进京控制住他,或许还能以此与汝成会谈判,可现在是完全不能抛下他了!不然她的身份,她做的事就全暴露了! 可几趟交手下来,镜夕涧心惊地发现这几个巡卫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配合默契,远远超过普通巡卫的水平,她的武功不够看,不一会就被逼至中央。 趁她专心应对面前的威胁时,身侧忽地蹿出一人将她的双手控制起来,不一会,她就和青戊生一起被拎起来,带到了那名头领面前。 “大人,方才闯进来的人已抓住,我们这就将其带去大牢。” 虽说被抓住了,镜夕涧心中却没有太过紧张,毕竟她还能找机会逃脱,在这个时候,不暴露身份反而是最重要的。 她一直低着头,将脸隐藏进帷帽里,像这种闯进城的小贼,要么关进大牢,要么当场处死,不会被过多在意,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那名头领的声音。 下一刻,镜夕涧听到身前的人说道:“交给我吧,我亲自去送,你们继续巡逻。” 那几个手下应道:“是!” 镜夕涧的手心出了汗,她咬紧牙关,不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按理说被派来关口巡逻的一般是“夜不收”卫队,可据她所看眼下附近的巡卫数量远超夜不收,或许特殊时期,有其他的卫队被派来了,可毕竟范围太广,她也无从判断这些人从属哪个卫队。 那人带着她走了一段距离,竟走进了一处驿站。 驿站?莫非是地方不够,驿站临时改成了牢房? 她偷偷从帷帽间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此人身形高大清瘦,周身泛着一股冷冽气息,但夜间昏暗,她也没敢多看,只是刚才那一眼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就是实在想不起来。 那人将青戊生交给什么人后,竟带她进了屋内。 她瞬间警惕,可下一秒,却听那人出声道——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镜夕涧一愣,摘下帽子,抬头看去。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带着纵容般的温柔。 “朔风?!” 镜夕涧只有震惊,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朔风? 虽说跟了她几个月,但朔风多是在他身后跟着,不刻意注意几乎不会看到,可眼下他穿着三品官员的服饰,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他似乎自信了,没有那么阴鸷,也敢直直地看她的眼睛了。 镜夕涧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她面色复杂且严肃:“……你怎么会在这里?” 朔风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疏离与陌生,他握住镜夕涧的手,整个身影挡在她面前,眸中压抑着欣喜:“眼下朝廷已被汝成会把控,我投靠汝成会,成了金吾卫指挥使,眼下京中很乱,你跟着我吧,我会护你周全的。” 镜夕涧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眸中已带上了隐隐的警惕:“刚才是你设计抓我的吧,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朔风往前一步,抬手痴迷地抚过她耳畔的发丝:“我不知道,只是有人告诉我灌木丛里有人,我就让他们那么做了,直到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你发丝的弧度、挥剑的姿势,我看过无数遍,都记得清清楚楚。” 镜夕涧眉心紧蹙,冷声打断:“你已投敌,我注定与你势不两立,我回京有自己的事要做,看在我曾经对你有恩的份上,你就当没见过我,我们两清。” “为什么?”他似乎被这句话激到了,上前一步抓着镜夕涧的肩膀,附身盯着她:“为什么!哪怕我现在成了金吾卫指挥使,你依旧不肯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靠近镜夕涧,唇边带着一抹扭曲的笑:“看在从前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天下已经不是你们镜家的了,等镜帝一死,朝廷马上就会被汝成会取代,你那个未婚夫裴遣也会完成自己的使命,挡住敌人,然后死在战场上。我呢?我已经成了新朝廷的官员,我会娶你,你会成为皇室唯一一个可以活下来的人!” “……”镜夕涧的眼神很冷,很静,分毫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影响,“你凭什么觉得,拥有官职与地位,就能跟我这么说话了?” 朔风一愣,抓着她肩膀的手不由松了些许,眼神中,是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 然而镜夕涧却没打算放过他,她冷静道:“你以为人就是靠一些标准来评定的,而你的一切不幸,旁人的轻视,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地位与钱财,是吗?我告诉你,官职不过是统治者方便管理而创造的虚衔,金银钱财也只是一种可以代表劳动生产力的工具,企图靠身份地位为自己增添荣光,改明日没了这个身份,你依旧什么都不是。” “闭嘴!”朔风的愤怒被她点燃到了顶峰,一把将她甩开。除去最开始的那一瞬慌乱,他的面目立刻变得再度狰狞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那又如何?现在你人落在我的手里,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被磕痛的手指的镜夕涧,他喘着气大声朝外面喊道:“来人啊!这是今日关口抓的小贼,给我关进牢里!” 两个人进入房中,将镜夕涧抬走了。 镜夕涧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房中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霉菌,角落里还有老鼠留下的洞。 她不愿去墙角,便从墙边拿了些干草,靠着墙坐了下来。 原本想着赶快进京与镜闻逸汇合,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差错,眼下自己被关在这里,外面都是朔风的人,恐怕想逃出去难如登 天,更何况,她还不知道青戊生在哪里。 镜夕涧坐在牢房内,渐渐冷静下来,对于朔风,除了愤怒,其实还有失望,原本选择留他在身边,除了满足自己那一点小需求,也是欣赏他于逆境中也不屈服的眼神,不忍心看其被埋没,想着若是能有人好好引导,他是不会差的,可她错了,或许这个人的本性从来就不是向善的,所以外界稍一刺激,个人的缺陷便暴露无遗。 眼下已入秋,牢房阴冷潮湿,她本就畏寒,更怕湿寒。 她蜷缩在干草上,用外袍裹紧身体,困意袭来,她抱着自己昏昏入睡。 这一夜几乎是她最难受的一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受,她不断被夜里的巡卫惊醒,几乎没有睡多长时间。 第二天整整一天,都没有人来送饭。 她饿得头晕眼花,她已经在这个牢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她不停地打着颤,渐渐焦躁起来,可无论如何心急如焚,都没有办法。 她闭着眼睛躺在干草上,减少体力消耗,前方有脚步声走过,她也懒得看,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牢房前。 一个盒子被放在她前面的地上,她闻声睁眼,是朔风来了。 随后她又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 “不饿吗?”他说,“我给你带了吃的,吃吧。” 镜夕涧思索片刻,睁开眼坐了起来,穿过铁栏将食盒拿进,打开吃了起来。 温热的饭菜与汤汁流进胃里,她的身体这才回了一些暖。 朔风在外面看着她,开口:“在这里待得很难受吧。昨天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你跟我吧,我会好好对你的。” “呵。”镜夕涧被这句话逗笑了,“当初镜骁迟的剑架在我脖子上,我眼睛眨都没眨,你凭什么认为现在我就会屈服?” 她满眼不屑:“凭你自以为的权力地位吗?” “你!”他面上露出一瞬间的怒容,随后又冷静下来,“但你没有选择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你怎么样,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可以强迫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走出来,告诉我你选择了我。” “我,”镜夕涧将口中饭菜咽下,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永远不会选择你。” 她没忍住补充道:“而且,不要等待别人的选择,你自己就可以为你的人生做出选择。” 朔风似乎自动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他的情绪完全被第一句话牵动了,他跪在地上扒着铁栏,眼眶通红地盯着镜夕涧:“为什么?你喜欢谁?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子吗?我和他比,到底差了什么?!他不过是个杀手而已,是别人一把趁手的工具!明日不用,随时就能弃了!而我……” “你居然和小长鹤比?”镜夕涧抬头,大为震惊地看着他,“他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课题,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有忠于的信念与理想。哪怕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更何况他是那么良善的一个人,哪怕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生长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与美德。他身上有少年人的活力,我只要看着他就觉得世界充满了美好,这些,你有吗?” 77. 京变(叁) 语言表达是对感受的一种限制,长鹤那么好,怎么可能用三言两语说清楚?镜夕涧不喜欢这种需要努力找出理由来证明自己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她喜欢长鹤,无条件喜欢,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这也让她愈发厌恶此人。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凭什么天真且愚蠢地以为,爱这种东西,可以抵消一切差距。 而且他也未必真的喜欢她,只是喜欢征服一个他自以为高贵的人而已。 她垂眸将吃完的碗往食盒里一丢:“你就算你把我关起来又有什么用?我镜夕涧活到现在,已经十分满足了,今日落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我顶多一死了之,可是你呢?你会困在自己的牢笼里,寻找下一个能让你逃避的理由,永远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像你这样企图通过强权这些外力来弥补与我之间内在差距,丝毫不愿正视自身缺陷的人,我永远都不会选择。” 不知朔风听进去了多少,总之这次他却没再暴怒,面上反而带着痛苦,他喉结艰难滚动:“你若对我没有意思,当初又何必留我在身边?” “……”说的好像他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一样,镜夕涧心中无语,她蹙着眉,分毫不惯着他,“别不识好歹了,为什么留你就得是对你有意思?从最开始就是我救的你,之前在我身边我也没有亏待你,我对你的好你统统都看不见,反而怪我不答应你,没有给你更多,所以我为什么要和这样得利忘义、贪得无厌、不知满足的人纠缠?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今日就当没见过我,赶紧让我离开。” 朔风没有说话,低垂着头看着地面,看这幅样子还是依旧心有不甘。 “哎呦。”镜夕涧无奈地举头,“我之前说喜欢你的眼神,是因为我厌倦了大多数人浮于表面的虚假的正确,想要探究人性深处那些不那么阳光的一面,但人不能一直陷在负面情绪里不是吗?探究阴影,是为了明白阳光的珍贵,若是看到阴影就自以为找到了真实,从而否定甚至轻视光明,那便往后余生便只能和阴影作伴。” “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他说,“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好不容易才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我不会轻易放手。” “……随你吧。”镜夕涧在心底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自己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对面却分毫都听不进去,和这种人相处,真的让人很累。 “对了,和我一起被抓的那个人在哪?” 朔风眯起眼睛看向她:“他是你的什么人?” 镜夕涧:“……是我的下人。” “你的下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他将食盒收好,提着起身走了。 镜夕涧愣愣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不由开始反思自己。 和这种人相处很累,尤其是她人生的前十几年都在和师父那样的聪明人相处,因此愈发让人心塞。 但硬碰硬显然不现实也不理智,她的目的是回宫,不该和他纠缠,而乞求他人改变显然更不现实,或许她该调整自己应对这种人的方法了。 她缩了缩身体,避免小腿碰到带着湿泥的地面,这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已经围绕在她周身两天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 “大人,地牢里那位姑娘病了!她昨天夜里似乎发烧了,已经躺在地上小半天没动了!” “什么?!”朔风猛然起身,逼近那人,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昨天夜里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那手下被他周身的阴鸷吓得浑身发抖:“大、大人,您嘱咐过要让那人吃点苦头,我们就、就……” “废物!”朔风没再管他,大跨步迈出房间,往牢房走去。 咔哒一声,牢房的锁开了。 镜夕涧正躺在地上,衣摆散乱,沾着泥泞,她抱着自己的肩紧闭双眼,额头凌乱的发丝贴着面颊,看过去才发现,竟还在细细颤抖着。 朔风快步上前将她翻过来,拨开她额前的湿发,用手腕贴上她的额头。 “这么烫……”他当即将镜夕涧从地上抱起,出了牢房。 …… “大人,按这副药方抓药吃,便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这位姑娘体寒,日后还需温养。” “我知道了。”朔风将药方的事吩咐下去,看着床上蜷缩着的镜夕涧,张了张嘴,不知做何反应,最终犹豫着坐了下来。 “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体寒……不过也是你这几天气到我了,你说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呢……” “哥哥……”镜夕涧迷迷糊糊地蜷缩在床上,口中喃喃说道。 朔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静下来再度看去,那人的确低声喃喃着。 “快跑……哥哥,快跑!呃……救救我……” 原本她额上就布着细汗,眼下她双眉紧缩,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着,无意识展露出的脆弱与无助让人我见犹怜。 朔风鲜少见镜夕涧这副模样,他轻轻掰开镜夕涧紧紧攥着被子的手,将自己的手放进去,感受着镜夕涧布满细汗的手心传来的力道,心中涌上一股莫大的满足。 他不由抚着镜夕涧的脸看痴了。 多么漂亮又让人着迷的脸,可他之前却从不敢直视。 可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甚至连这个人,都是只属于他的。 “哥哥……”镜夕涧手上的力道更紧了,像是在恐惧,恐惧失去。 “我在……”朔风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 “大人,药熬好了。” 朔风这才抬起头,接过药碗:“我来吧。” 他轻轻将镜夕涧扶起,抬起她的后背,让她靠在靠枕上,随后拿起药碗递向她的嘴唇。 可他的动作显然十分生疏,哪怕已经很认真了,却依旧无法喂进去。 他犹豫片刻,抬起药碗喝了一口,俯身就要吻上镜夕涧的嘴唇。 “咳咳……咳!” 黑褐色的药汁从镜夕涧嘴角呛出,她好似呼吸不上来一般紧蹙着眉,面容痛苦。 朔风连忙停下动作将她扶得更高些,拍着她的后背好让她将呛住的药咳出来。 镜夕涧咳醒了,她缓缓直起身,看着自己身上柔软的被子,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捂住头,定了好一阵。 “怎么了?”朔风将药碗放在一边,探过身担忧地看着她。 “呼……呼……”镜夕涧喘着气,她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半阖着双眼靠在身后靠枕上,小猫儿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头晕……” 朔风见她似乎没有排斥他,心中更加欣喜,连忙道:“大夫说你发烧了,头晕是正常的,按时喝药,然后静养就可以了。” 镜夕涧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这才好像注意到身边的人一样,缓缓抬起眼皮朝朔风看过去。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朔风先是闪躲了一下,紧接着,便颇为不自在地看了回去。 那双沉静的双眸似乎有种魔力,在感受到镜夕涧的眼中没有厌恶,没有排斥,有的只有包容与安静后,他焦躁不安的心也好似被渐渐抚平了。 “自几个月前一别,我们有许久未见了。”镜夕涧还是有些病恹恹的,因而语调较之平常要更慢上一些,她靠着靠枕,满头乌发顺着披下,没有分毫攻击力,与往常的凌厉截然不同。 “却没想到,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朔风低下头:“……” “从前你一直做我的贴身侍卫,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便也从来没问过你,那段时间……”她似是在寻找措辞,“感觉怎么样?” 朔风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可提起过去,他显然放松了不少,唇角甚至都带上了一抹怀念的笑:“殿下待我很好,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那是我此生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就算一直这样下去……他也很愿意。 “是啊……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发生……”镜夕涧思绪飘远,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发起了呆,似是也怀念起了那段时光,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朔风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落寞,连忙道:“我从前说的那些,是认真的,从前是你给我了一个去处,如今,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去处了。” “……”镜夕涧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她轻声道,“在北地这些时日,我也看出汝成会的势力非同小可,并且蓄谋已久,如果……大启真的没了,我可是罪人之后,要被赶尽杀绝的,你刚刚平步青云,当真愿意为我承担如此风险?” 朔风面上一喜,连忙握住她的手道:“当然愿意!殿下,你相信我,只要我们成婚,你便在后宅待着,我保证没有人可以伤到你!” 镜夕涧面上渐渐流露出几分感动,但随后她面上却显露出几分忧愁,缓缓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可……我于你并无太大恩情,你却如此待我,我受之有愧。” 78. 京变(肆) 朔风连忙道:“不会,殿下,从您选择将我带在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要为您鞍前马后,都是我自愿的。” 镜夕涧垂眸轻叹,眼睫在光线的晕染下宛如金色流沙,掩不住其中隐隐的忧伤:“我去北地一行,长鹤与我决裂,友人设计要我性命,没想到我生病时陪在我身边的人,竟然是你。” 朔风怔怔地看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觉得自己和镜夕涧前所未有地接近,他不由问道:“殿下……不怨我吗?” “你既叫我殿下,便是还认我们之间的情分,”镜夕涧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也让人无从判断她心中真正所想,只是她的语气很笃定,有让人忍不住相信的力量,“你见我怨过谁?” “呃……”朔风愣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镜夕涧说的对,从他遇见她起,便没见她抱怨过任何事情,哪怕遭遇不公,遭受打击,他也从未见她因任何事而消沉太长时间。 如此一想,朔风骤然被莫大的喜悦砸晕,他已无有能力去判断是否合理,只知道他想要的一切,马上就唾手可得了。 他从前从来不敢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女人,事实上恐怕也没几个人敢,可如今不一样了。 往后,他可以随便看,甚至有更亲密的举动。 思及此,他愈发激动,忍不住上前握住了镜夕涧的手。 可就在此时,镜夕涧忽然眉心微蹙,她忽地捂住自己的口,可掩不住“噗!”的一声,鲜血自她口中涌出,触目惊心。 朔风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手帕替她擦着唇角的血,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焦急:“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风寒吗?!” 看着镜夕涧苍白的面容,他当即起身,大跨步迈出房门,朝门外的下人道:“再去把医师叫回来,快去!” 趁着这个空挡,镜夕涧垂下眼眸,将手中的药丸往袖子里藏了藏。 医师很快就回来了,替镜夕涧诊时,眉心越蹙越深。 镜夕涧心中十分紧张,唯恐其看出点什么,好在朔风此时的注意力同样放在医师身上,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医师询问了她一些事情后,收回手道:“这位姑娘身中身中□□,这是一种慢性毒,虽不致命,却会渐渐侵蚀身体,解倒不难解,只是……” 朔风紧跟着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眼下身处驿站,药品不全,只能等到回城再行调配。” 朔风点点头,对镜夕涧说:“我交代些事情,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回城,可以吗?” 听他这么一说,镜夕涧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挠了挠头发:“嗯……你这里的事务没有问题吗?” 他摇摇头:“我不在一段时日无事的,交给副将就好了。” “那多谢你了。” 朔风看着她,唇边漾开一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还有不舒服的和医师说,我马上就回来。” “诶,等等!”他起身就要往外走,镜夕涧连忙拉住他的衣摆,朔风就着这个力道回身,问:“怎么了?” “我……”镜夕涧松开他,撑着床抬头望向他,“我的那个下人,就是和我一起被抓住的那个,能把他也带来吗?” 朔风背后是刺眼的光,好像把他眼中的光都尽数夺了去,他轻轻开口问道:“找他做什么?” “……”镜夕涧看着他,“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什么?”他缓缓俯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那双淡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眼睑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下。 语气很轻,可动作与那眼神却在说一件事: 得不到他满意的答案,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镜夕涧微微张着嘴愣住了,就这一刹那,她好像回到了初见他的那一刻。 她忽然有种感觉。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见过这个人间最黑暗的一面,他不是真的被她糊弄过去了,而是他愿意被自己糊弄过去。 她眼神定了定,被子下的手已不自觉缓缓收紧,眼前景象晃了晃,她说出了自己直觉中那个可以让他相信的答案:“玉玺,传国玉玺。” 朔风似乎愣了一下,一种她看不懂的暗芒似是在他眼底涌过,可待她再次去确认时,对方已与她拉开距离。 “我一会让人把他带出来,和我们一起走。” 直到朔风走出去,镜夕涧才收回视线,握着双手松了口气。 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说谎的时候,最忌顺着逻辑说,有时候越是合理,反而越会让人怀疑。 所以她干脆行了步险棋,传国玉玺是能证明正统的头等物什,找到了就是大功一件,朔风一定不会放弃这个为汝成会立功的机会。 反正当初只有她和长鹤,没有人知道玉玺到底是被谁拿走了,等到了城中,他需要去找人确认,而那个时候,她早就已经溜了。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朔风就回来了,正好她也收拾好了,便裹着外袍跟着出去了。 等到了马厩,镜夕涧左看右看,却没有看见青戊生的身影,她朝朔风问道:“他呢?” 朔风手中牵着马匹的缰绳,在她面前站定:“刚才我让手下去看,那人已经撬锁跑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跑了?”镜夕涧一愣,紧接着眉心缓缓蹙起,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朔风,判断他这句话的真伪。 说实话,不管是青戊生自己跑了,还是朔风知道他的重要性后把他扣下来了,可能性都很大。 可朔风面色如常,她并没有判断出什么,她便点点头,转身拉上马鞍扶手打算上马。 “你身体不好,我带你上去。”朔风拦住了她想要上马的动作,稍稍俯身将她抱起,一点一点将她抬至可以上马的高度。 “多谢。”镜夕涧轻声道。 他们一路向城中走去,越是靠近,镜夕涧心中越是心惊。 京城,已经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京城了。 先不说路上随处能见的巡逻士兵,路过乌衣巷那边时,她竟然一连看到好几家熟悉的官员府邸正在被抄家。 ……也是,连金吾卫指挥使都换人了,镜家大势已去,之所以还没有明着换主,恐怕一是还没彻底掌控,二是因为裴遣驻守秦岭的大军。 毕竟眼下裴遣没有理由回京,也不能回京,可他们一旦篡权就不一样了,裴遣立刻就能动身回京勤王。 “别看了。”朔风牵着马儿前行几步,挡住了她看向那些人的视线,可哭喊声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他垂头道:“我没有骗你,京城已经变天了,你回来很危险,一会你一定要跟紧我,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皇族的动向。” 镜夕涧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忧愁宛如薄雾一般自她那双清明的眼中漾开,看得朔风心碎了几分。 他忍不住道:“你放心,只要你,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 镜夕涧冲他勉强笑了笑,没回话。 “抓住那个人!别让他跑了!” 就在这时,街上爆发了一阵骚乱,一队士兵追着什么人朝这边跑来,其中几人路过时撞到了镜夕涧的马,镜夕涧一个没坐稳,从马上跌了下去。 “殿——!”朔风连忙想去拉她,可逆着人流,他始终无法到达,等大军一过,再去看时,镜夕涧已不见踪迹。 “呼……”镜夕涧喘着气,以最快的速度蹿进小巷,躲避巡军,往宫门处跑去。 她边跑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解毒的丹药,宫门处戒备森严,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守卫顿时举着长枪挡在她面前,一排长枪宛如一条种满植被没有尽头的小路一般,她被迫停下。 “何人擅闯宫门!” “呵……擅闯?”镜夕涧冷冷一笑,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拿出,“睁大你们的狗眼!吾乃度厄公主,本公主要回宫,何谈擅闯!” “这……”几人面面相觑,这几日宫里什么情况他们也知道,这个节骨眼,皇室的人跑都来不及,竟然还有上赶着往枪口上撞的? “还不赶紧放行?!” 然而那些人却没有拿开长枪,为首的人道:“没有宫中传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荒唐!”镜夕涧前行一步,逼退那人,瞪着他一字一句道,“父皇病危,皇兄叫我早日回宫,你们究竟哪来的胆量阻止!” “这……”那人有些不确定了,“可有符节?” “要什么符节?”镜夕涧继续反问,“本公主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你们就把本公主挡在这里盘问,若是你们不让过,那本公主就在这里待着!只是若是宫里的贵人等不及了……恐怕有你们好果子吃。” 听到最后一句话,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瞳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磕磕巴巴道:“放……放行!给公主放行!” “是!” 他们将镜夕涧放了进来,可不出她所料,果然派了人跟着她。 她没有理会,坐上马车直奔镜帝所在的寝宫。 81. 京变(柒) “你很快就知道了。”他扯着镜夕涧手腕,大跨步迈出景阳宫,将她往外面宫廊一丢,“此人擅闯禁地,但由于身份特殊,便关到安乐堂严加看管!” 镜夕涧被带去了安乐堂,那是冷宫,宫中最偏远的地方,里面关着许多罪人,还有疯掉的妃子。 如今已然入冬,金陵潮湿阴冷,刚被丢到冷宫外,她就打了个寒颤。 看着清冷阴森的破败宫殿,堆积了不知多少蜘蛛网的屋檐,以及挂在窗户上被吹掉一半的窗纸,镜夕涧的心都凉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外面围满了看守。 “进去!” 那人推了她一下,将她推进冷宫,重重关上了大门。 她紧紧攥着拳头,心中的委屈如洪水般漫上来。 她捂住脸,缓缓蹲在地上。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好像刚刚好起来,命运就会无情地扇她一巴掌。 她明明拼尽全力了,可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呦,你也进来了?” 前方传来一道声音,镜夕涧抬头,是皇后,她险些没认出来。 因为她只身穿一件素衣,没有任何点缀,面容憔悴,只是眼神中还是那般刻薄与冰冷。 “也好……总算有人陪我了,我天天在这都快疯了,他恨死我了,你放心,和我待在一块,日子不会好过的。”皇后一边说着,一边撩帘回去了。 镜夕涧擦了擦眼泪,推开殿门进去了。 里面不知多久没住过人了,一推开全都是难闻的霉味,别说炭火,连一盏灯都没有,那个角落里早已落了灰的灯罩瞧着也不能用了。 很晚了,她爬上床,看着发霉的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盖上了。 夜里,她忍不住落下眼泪,或许她真的不应该回来,又或许她选择朔风,至少不用忍受这些。 哥哥与母妃没事就好。她想着这些,伴着眼泪入睡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冷宫里送来的饭菜都是一个馒头,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菜汤,镜夕涧每天肚子里都是空空的,夜晚还要伴着阴冷入睡。 更让她绝望的,是没有人陪着她,父皇,母妃,哥哥,他们的去向,她全都不清楚。 也许等再过一段时日,汝成会彻底把控朝廷,送来的就连菜汤都不是,而是一杯毒酒。 她唯一能知道些外面消息的途径,就是每天去大门那边,趴在墙上听守卫们的闲谈,即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你听说了吗?那个四皇子,竟然敢冲撞新上任的渡鸦大人,结果被打得不成人样,哎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现在这宫里还是他们镜家的吗?” “你说那个废物王爷?他是哪里想不开了自寻死路?” “你不知道?前些天冷宫里刚关进来的那个,是他胞妹,估计替她要说法呢吧。” “害,这进了冷宫,能这么容易出去吗?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镜夕涧猛地睁大眼睛,她拼命拍着大门:“镜闻逸怎么了?你们说他怎么了?!” 外面两人似是被吓了一跳,过一会没好气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滚回去!不然小心我让你也常常板子!” “我问你他怎么了?!”镜夕涧哭喊着出声,她用力一砸大门,可大门丝毫未动,她一边哭一边从一旁捡起石头,拼命往门上砸。 “别砸了!”那几人被她的动静扰得不耐烦,可镜夕涧丝毫未觉,石头不够她就拿身体撞,把半边身子撞得没知觉也恍若未觉。 大门骤然被打开,下一刻,一道极重的力道砸到镜夕涧腿上,她当即跪了下去,一阵剧烈的疼痛直冲天灵盖,她抱着腿痛苦地蜷缩起来,一个音都发不出。 其中一人上来踢了她一下:“滚回去!再给我吵吵,把你这条腿打断!” 她好像没有听到一般,腿上剧烈的疼痛刚过,她就拖着那条腿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我求求你,让我见见他!我求求你!我要见他!” “滚开!”那人抬腿用力一甩,想把镜夕涧甩开,可镜夕涧抱得很死,他甩了好几下都没能甩开。 他旁边那人见状过来,一脚踹在镜夕涧身上,可她依旧没有松开。 一下,又一下,每次都带来巨大的疼痛,让人什么都做不了,一丝反抗的意愿都没有的那种痛,只能祈祷它快点结束。 镜夕涧的头混混沉沉,她眼前开始模糊,只口中喃喃着:“哥哥……哥哥……” 她不能没有镜闻逸。 她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那两人也停了下来,镜夕涧早已失去了知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麻的。 一人拎起她的领子,将她丢进去,将大门关上。 她趴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掉,掉进泥土里,洇湿了一片。 “哼,这又是何必呢。”前皇后站在殿门垂眸望着她,一手撩着帘,虽是素面朝天,可一国之母的威仪分毫没有削弱。 她凉凉地说着:“在这个皇宫,连儿子都可以这样对待母亲,你们一对常年见不了几次的兄妹又是何必呢?自讨苦吃。” 镜夕涧从地上抬起头,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十只深深嵌进泥土,好似寻仇的恶鬼。 “又不是我打的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皇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冷哼一声,放下帘子转身回了屋。 镜夕涧掩住面,无助又痛苦地坐在地上。 哪怕她会经常偷偷来京城,可他们也的确见不了几次。 可镜闻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无条件包容她,京城里的那些事,哪怕并不想做,也会骂骂咧咧地帮她做好的人。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爱。 一瞬间的崩溃与痛苦之后,换来的是清醒。 她抬起衣袖将面上泪痕擦掉,起身跑到前皇后殿外,抬脚一踢,闯进了这间冷宫。 前皇后被她吓得花容失色,攥紧手中方帕瞪着她,尖叫:“你干什么?!” 镜夕涧看着她一步步走过去,面色没有一丝温度,她每走进一步,女人就崩溃几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没有惹过你!”< /p>“没有?”镜夕涧提起她的衣领,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冰冷的字一个个从她嘴里蹦出:“十年前我被迫离京,就是你搞的鬼吧,也是从那之后,我母妃就在嫔位上一待就是十年,还是前段时日才有的晋升。” “你……你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还小,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听她提起陈年旧事,这位多年位高权重的女人眼中瞬间出也现了片刻慌乱,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什么,可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 “过去的事,我不想深究。”镜夕涧打断她,“但现在,我能利用的资源有限,就劳你帮我个忙吧。” “你要干什么?!”对于未知的慌乱瞬间占据了她的面容,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镜夕涧捏着下巴塞进去了一颗药。 她拼命往后躲,想挣开她的手,可镜夕涧死死地掐住她,合上了她的嘴。 片刻,她的挣扎渐渐消失,整个人闭上眼睛,无力地瘫软下去。 镜夕涧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如今皇宫被汝成会把控,更核心的人都在忙着部署自己的势力,把皇后包括自己放在这里应该都是渡鸦自己的安排,而他没有直接杀了皇后,应当是对这个母亲还有半分期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可极致的恨,本就是极致的在意。 她打算利用皇后,可若是被发现,她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没办法,她必须尽快出去,先不说镜闻逸那个傻子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自己整天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她将皇后放在椅子上摆好,又将吃完还没来得及收的饭碗摆好,没过多久,昏迷的女人嘴角已经开始流了白沫。 她默默退出去,关好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房中。 “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中传来一声惊呼。 送饭的侍女跑出殿门,大声呼喊着:“前皇后——前皇后薨了!” 外面嘈杂了一阵,镜夕涧在房中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匆匆走进来了。 渡鸦刚一进来就直奔前皇后所在的住所,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跟着跑进来,隔壁殿中又是一阵嘈杂。 不一会,两个人闯进镜夕涧的殿中,将她架起,带到了隔壁。 她被往地上一丢,抬头看了一眼,太医还在那边忙里忙外,见她来了,渡鸦转向她。 他在镜夕涧面前蹲下身,抬起她的下巴:“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镜夕涧心中慌乱,面上却不显,她看着床上躺着的皇后,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与紧张:“这……是怎么了?” “饭菜里有毒,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镜夕涧想了一下,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虽然都在这里,可平时也没有交集,而且我一直在房间待着,没听到什么动静。” “哦?”渡鸦眯了眯眼,镜夕涧注意到,他的肩颈都在紧绷着,应当十分生气,“这里送饭的都是我的人,他们没理由下毒。” 84. 京变(拾) 他们两人乃戴罪之身,可毕竟镜帝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因此一连串的流程并没有少。 等真正见到镜帝时,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 殿内门窗紧闭着,依旧是一股浓得散不去的药味,只是镜帝与先前不同,床帷之下,他今日竟坐了起来。 一个老太监替他整理着床榻,镜帝抬手挥了挥,他便退下了,如此,此处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昭德、逸儿,上前面来。” “是。” “是。” 镜夕涧和镜闻逸应下,坐在了榻前的椅凳上,他们尚且不知今日镜帝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镜帝靠在榻上,缓慢而艰难道:“昔年太祖平定天下,定国安邦,让蛮夷宵小莫敢进犯,可如今不到二十年,竟成了这般光景,启,恐也会像那秦一般,二世而亡。” 镜夕涧闻言心中一惊,低头道:“父皇……” “无妨,”镜帝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也不必说那些春秋笔法粉饰太平了,那都是史官糊弄后人的,当权当朝,容不得半点错漏。” “太祖出身东南世家,朕自出生起,便衣食无忧,刚刚弱冠之年,太祖便平了天下,此后更是无有半点不顺。 “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从来没有想过承担什么责任,朕这后半生,纵容你那两个皇兄也好,纵容贪官污吏也罢,都是为了弥补年轻时逃掉的责任。” “……弥补?” 镜夕涧糊涂了,纵容那群人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怎么能是弥补呢? “是啊,自古君王可以暴虐无道,可以挥霍无度,也可以治理有方,可就是不能孱弱无力,朕最初登上皇位时,权臣权臣有所轻视,百姓百姓没有畏惧,哪怕亲政过程中皇权日渐强大,可皇室孱弱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只要众人一天对皇权没有畏惧,那无论朕做什么,只要朕还在这皇位上,就会困难重重。” 听闻这些话,镜夕涧微微张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始终无法理解的事,在此刻缓缓展开了。 有的时候,限制一个人跟随内心自由意志做出冒险行为的,并非外界因素,而是心里那道枷锁,是心里的恐惧。 若是没了这份恐惧,人们就会发现,帝王只不过是个笑话。 所以,一个合格的帝王,绝不能只做让百姓爱戴的事。 “既然做什么都是错的,朕干脆坐实百姓所想,当个昏君,直到天怒人怨,再由人破而后立,方是大启生存之道,咳咳……” 所以,镜帝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做那个被“破”的人,换来大启后世的安稳。 听完后,镜夕涧心中五味杂陈,她好似从未明白过自己这个父皇,直到此刻,才得以窥见一点。 镜闻逸似也没有想到,身为帝王,竟有如此多的为难,一时间十分安静,连往常半分模样都没有了。 她朝镜帝垂下头,咬牙发问:“既如此,女儿斗胆发问,做这些后事的人选,父皇可选好了?” 她已经做好了冒镜帝之不讳的准备,却不料对此镜帝毫不在意:“你也好,你那两个皇兄也罢,我都已经不在意了,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 “女儿还有一问。” “讲。” “父皇所面临困境,与当年秦皇相似,可父皇为何不学秦皇焚书坑儒以震天下?” 明明这才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 镜帝那双深邃的眼睛渐渐凝起华光,他笑了:“紫禁城禁卫军十万,抓几个人杀了,斗倒几个贵族难道不容易吗?但我问你,秦的结局如何?” “二世而亡。”镜夕涧回答道,却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明白了。 “不错,二世而亡啊……血债,需得血偿,”他看向大殿中跪着的镜夕涧,心中闪过几分不忍,“若这份仇恨真的积攒下来,等某天爆发,作为皇家血脉,你们绝对首当其冲。” “父皇……”他不愿将这场纷争扩散到民间,于是便选择了将矛头对准皇室的人,这样,就可以牺牲皇室的某个人,达到目的。 她垂下头,后悔万分,自己从前实在肤浅,太过局限,竟会将这样一位帝王用昏君一词简而蔽之。 镜帝目光落在镜夕涧身上,似是想到了一桩久远的过往:“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信不过我能把这天下给治好,才宁愿跑去那山沟沟里,都不回来当大启的太师,不过,朕也确实没有治好。” 他的声音柔软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了几分慈爱,又看向镜闻逸:“在生你之前,你们母亲只是个才人,你一生下来就冲朕笑,朕当时心软,不舍得你一生下来就和生母分离,就破例给玉才人连升了两级。” 嫔位以下不能抚养皇子皇女,可若不仅连着晋升两级,还得了盛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镜夕涧这才品味出些许:“所以这么多年,父皇是故意不升母妃的位分?” “你母妃只是一介舞女,拿什么和皇后,贵妃争?” 镜帝叹了口气。 “所以,当年太师要把你带走,我就顺水推舟把你给他了,跟在他身边,肯定比跟在朕身边要好,毕竟这么多年也证明了……朕的确当不好这个皇帝,朕连自身都难保。” 镜夕涧动容:“父皇……” 他眼眸中蒙上一层雾:“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女儿快乐成长,不希望给女儿最好的东西,可父皇保不了你,也保不了大启的江山。” 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 忙碌半生,他也只是个想把事情做好,把亲人照顾好,却又把什么都搞砸了的人,一个普通得,和旁人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不过随即他面上愁郁一散,又看向镜夕涧:“你长成了,不过二十,就能有这般雄韬武略,看来他是真的很欣赏你,没想到啊,你父皇我努力了二十多年的事,让我女儿完成了。” 镜夕涧还想说什么,镜帝便接着压低声音,严肃说道:“太子出去了吧?” 镜夕涧心中一讶,和镜闻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确是我朝福星,能度大启灾厄啊……”镜帝感叹一声,继续道:“那便好,如此一来,他便能带着裴遣举兵回京,只是北有尹贼西戎,南有倭寇虎视眈眈,裴遣恐也十分艰难。” 镜夕涧抿了抿嘴,这正是她所担忧的,哪怕裴遣有了理由回京清君侧,可尹天炀和西戎北狄的兵马早就围在了秦岭外,若强行回来,甚至 还会腹背受敌。 “这么沉重做什么?北地蛮夷,何足畏惧?”镜帝艰难却坚定地缓缓道,“逸王。” 镜闻逸连忙上前:“儿臣在。” “蛰伏了这么多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将这个闲散王爷的名头摘下去了吧?” 镜闻逸一卡壳:“儿臣不知父皇此言何意。” “再给朕装,装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要再继续装下去,可真就剩死路一条了。” 镜闻逸收敛起来,抱拳行礼:“儿臣虽有意自保,可这么多年夹在两位皇兄之间,也没积攒多少势力,在这乱世中实在是不够看。” “那也可以了……哼,要不是这么多年朕处处保你,你以为你能从你那两个哥哥手底下活到现在?” 镜闻逸抬起双臂向前一揖:“父皇多年相护儿臣看在眼里,多谢父皇相护之恩。” “罢了,你我父子,这本就是应该的,不用说这些。” 镜帝正色。 “眼下陆栖渗透朝堂,那个人带着一群杀手渗透宫里,但三大营,始终在我手里。” 他挥了挥手,一个暗卫出现在几人面前,单膝伏在地上,他一抬头,镜夕涧惊呼:“迟大人!” 没错,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迟川,镜夕涧看见熟人,凭空觉得安心了几分。 镜帝挣扎着起身,拉住镜闻逸的手,郑重道:“从今以后,迟川直接听你调度,我将三大营全权交予你,护住皇宫,护住你皇妹,护住自己!” 镜闻逸起身后退两步,他双膝跪在地上,朝着镜帝的方向重重行了一礼:“儿臣领旨。” 他缓缓从地上起身,再抬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坚毅。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闲散王爷,而是大启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终镜帝也没有告诉他们怎么解决尹天炀以及虎视眈眈的西戎北狄,只交代他们护好皇城,便让他们走了。 第二日,一则消息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连冷宫都知道了,那就是原本病重的镜帝忽觉好转,将皇位传给二皇子镜骁迟,带兵御驾亲征,应对西戎北狄部族。 那天,原本就冷清的冷宫更添沉默。 镜夕涧说不上有多痛苦,只是心里很难受,像是堵了什么。 明眼人都知道,镜帝不可能回得来,他是去送死的。 可或许连他自己也知道,汝成会不会容忍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再待太久了,与其某夜被莫名其妙地刺杀掉,不如为自己守护的国土献出最后一份力。 镜夕涧一个人坐在冷宫的台阶上坐了好久。 直到这一刻,她才将父亲与皇帝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也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父亲不只是父亲,还是大启的皇帝。 而大启四面楚歌的皇帝也不只是皇帝,也是她无能为力、却又必须要将每一件事尽力做好的父亲。 可是太晚了。 这些,她都明白的太晚了。 她木楞地起身,望着远方巍巍大殿,玄玄明日,思绪逐渐模糊。 百年殿堂依旧,十年风雪无异,只是世代兴衰,世事无常,换了多少轮回。 大义与私情,终是两难全。 85. 京变(拾壹) 汝成会再怎么闹,也是宫里的事,但换皇帝可不是小事,镜骁迟登上皇位的当天,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任谁也看得出来,大启气数将尽。 这段时日无事,镜夕涧便将目前各方形势理了理,在她一通写写画画当中,算是弄明晰了大半。 首先是镜夕涧最为在意的,尹天炀,以及西戎北狄部族的立场,他们明显各怀鬼胎,可为何都愿意帮汝成会? 镜夕涧猜测,大约是汝成会与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可究竟用什么交换,能让人心甘情愿帮助汝成会夺得天下?要知道南北方安定之后,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了。 所以,镜夕涧认为,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与汝成会最大的区别,便是他们没有理由攻城,他们是外族,但凡动手了,就是侵略,届时同为汉人,或许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都会暂时联手。 所以他们在等待,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是什么呢? 汝成会夺取皇位,复辟旧朝。 届时,旧朝已灭,新朝根基不稳,他们窃果如同探囊取物。 而骚扰阻碍裴遣太容易了,甚至浪费不了他们一兵一卒,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洞若观火。 所以他们暂时可以不考虑,他们主要的对手还是汝成会。 镜帝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汝成会或许会将下一步动作提前,所以镜夕涧这几日一直忐忑地等待着,可没等到汝成会的消息,债主倒先找上门了。 这日,宫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是熟悉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渡鸦只带了两个人。 镜夕涧缓缓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他,而他,也正注视着镜夕涧。 她知道,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渡鸦行至她跟前,忽然抬掌一掌将她击飞数尺远,紧接着,一脚踩在她的手上,用力碾着:“耍老子是吧?” “咳咳!”血丝从镜夕涧的嘴角溢出,渡鸦方才那一掌可分毫没有留情面,她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别说内脏了。 “夕涧!”镜闻逸见此忙从屋内扑过来,抬手用力推着渡鸦的脚,可那只腿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很快便被控制了起来,也因此,只能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着急地看着镜夕涧,“夕涧!” 镜夕涧的嘴唇开始变得青紫,额前汗水流下,模糊了一只眼睛,但她还是牵起嘴角朝镜闻逸笑了一下,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渡鸦咬牙抬起她那只失去知觉的手腕,狠狠道:“跟我走!” 镜闻逸眼睁睁看着渡鸦将她带离,大门在他面前关闭,而直到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押着他的人才松开他。 镜闻逸颓然坐在地上,宛如一座雕塑。 镜夕涧又回到了景阳宫,这一次,被关在牢里的人,成了她。 放走镜州承对汝成会来说是何等的失误,而作为被直接问责的人,渡鸦必不会好过,而他不好过,也必定会把气撒在镜夕涧身上,所以可知,镜夕涧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她被绑在柱子上,一连三日都只靠腿部支撑,手腕被勒得紫青,脚底疼得几乎要废掉。 可这只是基础的,渡鸦时不时就会下来拿挂着倒刺的鞭子抽她一顿,直到她身上,脸上,全部血肉模糊才收手。 镜夕涧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迷迷糊糊间,有人将她放下来,替她诊治,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吊着她的性命,好承受下一次刑罚罢了。 镜州承说的对,终年不见天日,真的会模糊对于时间的感知,然而对于镜夕涧来说,更可怕的,是模糊的现实的感知。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变得迟钝了,那些复杂的事情,汝成会,权势博弈,她通通想不了了,每天唯一想的,就是什么样的姿势能让痛苦少些。 这让她十分痛苦,宛如死肉一般被挂在柱子上,她什么都做不了,漫漫长夜的黑暗之中,每隔一阵,就会断断续续地传来她呜咽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从前的那些优待了。 师父的关怀、长鹤的爱慕、甚至朔风的偏执,她通通配不上了。 她好像……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她不敢去想了。 . “夕……涧?” 镜夕涧抬起头,在看到突然出现的镜闻逸的那一刻,她原本死寂的双眸亮起光芒。 那是一种完全丧失了所有希望,一切作为人的感知,却被人忽然看到的感觉。 “哥哥……” 眼泪从她早已红肿的眼眶中流出。 镜闻逸死死咬着牙,颤抖着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可不够远,镜夕涧根本够不到,他就努力地伸着,连肩胛都挤了进去。 “我和渡鸦做了交易,只能来看看你,但你放心,哥哥会救你出去的。” 镜闻逸握着栏杆的手在抖,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镜夕涧,他心中好似被刀一道一道地凌迟着。 眼泪一连串地掉下来,他只一遍遍重复着:“哥哥会把你救出去的……一定会的……” 镜夕涧疲惫地牵了牵嘴角,他还自身难保,怎么救她?甚至连见她这一面,都恐怕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她还是幸福地笑了,像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那样:“嗯。” 镜闻逸喋喋不休地对她讲着外面的事情,他说镜骁迟登上皇位后,日日颓废酗酒,酒后便□□宫女,随意杀人,暴戾的名声传遍宫门,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后来,他说,镜骁迟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一点踪迹都没有。 新帝登基了。 他们说那是大晟先帝的独子,是晟帝留下的唯一血脉,名曰姬让,他带着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在整个汝成会和陆栖的拥护下登上了皇位,甫一上位,便开始清理大启的势力,世家大族死的死,降的降,堆起的尸体堵塞了河流,洇得金陵城的半边天都是血红。 “姬让……” “姬让……” 镜夕涧喃喃着,心中一股陌生的苦涩弥漫心底,但她的脑袋好像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了。 镜闻逸走了,世界又重新暗淡下来。 . “大赦天下喽——” “大赦天下喽——” 金陵城下雪了。 金陵下雪甚是罕见,尤其是这么大的雪。 纷飞的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将天边的殷红与底下头的血腥罪孽一并掩去,第二日一醒来,顿觉天地苍茫,人也苍茫。 似乎除了又换了个皇帝以外,事情都在慢慢回到正规。 可经历了历史变迁的人们不会忘记,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别离不会消失。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宫里所有牢房都被清空了,甚至包括镜夕涧这里。 牢狱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外面。 一如初见那般,潇洒,纤尘不染。 不同的是,她已经算不上个人样了。 她的双眼被光线刺 得生疼,可她依旧趴在地上,倔强地仰视着那个人。 “长……” 她的嗓子发出勉强而沙哑的声音。 “长鹤。” 长鹤。 这个在无尽的痛苦与无边的黑暗中,一直存在于她心底,被念了无数次,念到被深深刻入皮肉骨髓,沁出血迹的名字。 霎时间的阳光与温度让她十分不适应,周围许多人手忙脚乱地围在她身边,她晕了过去。 . 镜夕涧是有意识的,只是没有那么清晰。 她似乎有被好好照顾,沉重的身体总会在某刻被擦洗,那人似乎都不敢碰她,温柔得让她想哭。 “别哭……” 她听到颤抖的声音。 比她还急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她的面上。 这样被当做一个人好好照料的感觉似乎让她一点点找回了作为人的知觉。 但她始终陷在迷雾之中。 不愿醒来。 “求求你……醒来……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谁? “是不愿见我吗……” “只要你能醒来,哪怕你怨我,怪我,我都毫无怨言。” 又来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好在,不久之后,又重回了寂静。 她似乎徜徉在一个温暖又欢乐的地方。 这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有的只有小猫小狗,小鱼小鸭,还有母妃和哥哥。 她几乎要沉溺在里面,永远这样快乐下去。 “夕涧……你受苦了……” 心疼的声音,是谁? 师父吗? “唉……或许,我不该让你下山的,可我也知道,阻止不了你,对吗?” 镜夕涧咯咯笑了。 对,师父,你阻止不了我。 我想做的事,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 “醒来吧,夕涧,你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忘了我和你说过的吗?明心见性,明真、破妄——” 明心见性,明真、破妄? 镜夕涧无声地喃喃着。 我的心声,是什么? 镜夕涧忽然睁开了双眼。 随着意识的清醒,过去这段时日所经历的痛苦潮水般涌来,她一时间无法处理这样沉重而庞大的情绪,眼泪瞬间涌出。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默流泪。 “姑娘、姑娘醒了!”哐当一声什么东西坠落,一道女声远远传出,很快便跑远了。 不一会,一连串太医就跑了进来,又是给她喂药,又是问东问西。 咽下几口水润了嗓子后,她顾不得自己僵硬的四肢,抓住一个宫女就问道:“他呢?” 宫女被她吓了一跳:“姑、姑娘,奴婢不知你说的是谁,您刚醒,需要静养!” “姬、长、鹤,”她一字一顿,缓慢却坚定地说,“姬让,姬长鹤。” 宫女吓得瞬间跪在了地上,与之一同跪下的,还有呼啦啦一大片太医。 宫女颤抖着说:“姑娘,请、请不要直呼陛下名讳!” 她怕得都在颤抖,可她怕的似乎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另外的什么,另外的,更可怕的东西。 一名太医也说道:“是啊,姑娘有所不知,首辅对此要求十分严格,已经有十余人因此丧了命,姑娘还是注意些为好。” 镜夕涧眯了眯眼:“……谁是首辅。” 86. 京变(拾贰) 这个问题说出来,下面一片死寂,宫女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也罢,问不出什么了。 “让他来见我。”镜夕涧缓慢道,“我要见他。” “是……”宫女起身福了福身,“奴婢这就替您去传话。” 她一直在等,下午吃了些流食,饭后又有人来给她按僵硬的手腕与腿,可一直等到夜里,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不见我?”她对着空气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只是窗外的幡似乎动了动。 “算了。”她缓缓卧倒,闭上眼睛睡了。 “……”待她熟睡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只是他连门都没有踏入,只在门外看着床上的身影默默流下了泪。 这一夜,那身影宛如山丘一般在外面一动不动地守了整夜。 . 镜夕涧觉得,或许她昏迷的那几天也有人天天给她按腿,否则她这双腿和手腕早就废了。 可即便天天敷药按摩,把手上扎得跟刺猬一样,手腕上的紫青痕迹依旧没有消失。 有时候她会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牢房。 只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才渐渐安定下来。 她见过一两次镜闻逸,不过时间都不长,镜闻逸一坐到她旁边就开始掉眼泪,怎么说都说不好。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着吗?”镜夕涧扯了扯嘴角。 谁料镜闻逸哭得更凶了。 “是不是我变丑了?”镜夕涧问,“正常了,谁在那种地方待那么多天都好看不了,我这几天经历生死,又悟到了更多东西,更懂得生命有多么珍贵,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知足了。” 岂止变了?她瘦得几乎看不出原先半分模样,手臂上连骨头都凸得可怕,镜闻逸见不了她,一见就开始眼泪止不住地流。 反倒这时候,镜夕涧还得哄他。 “你恨他吗?”镜闻逸小心翼翼地问。 镜夕涧顿了一下。 她知道镜闻逸说的是谁,可她顿这一下不是难以处理情绪,而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又突然被问到了的那种空白。 “我忘记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甚至那个真正让我经历这一切的人,我都不在乎了。”镜夕涧如实答道,她垂眸轻轻揉搓着自己手腕,缓缓开口说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抬头看向镜闻逸:“哥哥,经历生死,真的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爱、恨、贪、嗔、痴、执着、家国,甚至自身,都有什么重要的呢? 镜闻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疼吗?他是心疼的,可她似乎又不需要。 他的妹妹就是这样,苦难在她身上,从不只是苦难,任何一点企图摧残她的意志,损害她的身体的东西,都将换来更强大的她。 殊不知,听闻此言,门外的人又落了泪。 是什么呢?是欣赏吗? 他向来是欣赏的。 可他又无法骗过自己的,是那份苦涩。 苦涩自己,在她心底的痕迹渐渐消失,连恨都不能留下,这让他恐慌,万分恐慌。 又是夜晚。 镜夕涧准备睡了,可睡之前,她又察觉到一点不对。 今日的幡,似乎停了。 那个身影,也似乎较之往常更近了一些。 “还不打算进来吗?” 黑暗中,镜夕涧对着空气道。 “今日又准备站到天亮吗?” 明明没有动静,可镜夕涧就是察觉得到,那抹身影紧张了些许。 “我今日不困,你若想进就进来吧,除非你准备此生都不与我说话,否则早些晚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那抹身影犹豫片刻,踌躇着踏进了门。 镜夕涧穿着中衣点亮灯,微弱如萤火的灯光照亮了门外那人的脸庞。 两人眸中情绪复杂万分,一时相对无言。 长鹤看着她,张了张嘴:“对不起……” 刚说出口三个字,他便已难忍地垂下了头,下巴细细颤抖着。 “没有对不起。”镜夕涧抬头,眸中一如往常般温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伤害我的人又不是你,更何况按你的立场,本该如此。” “不是的!”他连忙抬头否认,眸中痛苦挣扎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全然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艰难出声,“我说过,这些我根本无所谓!我、我之所以答应他们……是、是……” 镜夕涧一愣:“是因为我?” 长鹤咬着下唇别开视线,许久不见,他似乎变了些许,长高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加坚毅,褪去了稚嫩。 “你是觉得,我整日权衡各方势力,将注意力全放在这些事情上,而你只有成为其中的某一方,才能帮到我,才能……得到我的关注?” “……”长鹤没有说话,看来是她说对了。 “为什么不能和我站在一起呢?”颤抖着问出这句话,镜夕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内心很痛苦。 “因为……”长鹤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嗓音,“虽然我也不过是个傀儡,但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你。” “……”镜夕涧收回视线,有些凄凉地笑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从前的确是那样一个习惯于权衡利弊的人,我人生的前十余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我不知道,原来在人生中,除了计算、权衡,还可以有关心、爱护,伤害了你,我真的很对不起,我如今想通了,可事情却已经成这样了。” 泪水模糊了长鹤的眼眶,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没有……”他断断续续地道,“夕涧很好……我也有错,突然使性子离开了你,让你一个人经历……经历那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其中那如潮般的愧疚感染了镜夕涧,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擦了擦颊边的眼泪,忽觉自己这几天落的泪,恐怕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多。 “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你对我没有恨,”长鹤缓缓蹲在地上,捂着面庞,“也没有情。” “情……” 镜夕涧放空远望。 “我没了家,没了国,没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情,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听到这些的长鹤无意识收紧手,指尖渐渐嵌入手心,可他恍若未觉,他不敢抬头,不敢想象镜夕涧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从前我怕你不够注意到我,怕你看不到真正的我,可如今,我只祈求你不要忘记我。”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 “可以吗?” “……放我走吧。”镜夕涧说。 “我要去做我的事情了。” 长鹤深吸一口气,他似乎还有 什么话想说,可最终缓缓起身,只道一句:“……好。” . 第二天,长鹤来找她,说她可以走了。 镜夕涧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说服的素朴,不过能够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的确让她松了口气。 她可以走,只不过,只能她一个人走。 走的那天,长鹤替她披上一件大氅,默默陪她走了一段宫道。 自从镜帝退位后,母妃已经被发配去尼姑庵了,虽说条件可能差一些,但最起码不用担心她的安危,镜夕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镜闻逸。 当时镜闻逸为了在牢里见她,与渡鸦做交易,将三大营交了出去。 “镜闻逸他……”镜夕涧没忍住,出声问道。 “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会尽力保住他的。”长鹤道,他虚虚地扶着镜夕涧,又怕她单薄的身影摔倒,又怕碰到她。 镜夕涧点了点头,往宫门外的马车上走去。 时隔许久,她又能自由出入这宫门,只是宫内已变了天。 “度厄公主——” 高高的城门上,有人叫她。 镜夕涧回头。 一道漆黑又修长的身影站在城门上,镜夕涧愣了一下。 是他。 汝成会掌门人,七杀门副门主,以及多年前的……那个人,素朴。 她曾找了这个人很久,可如今再见到,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数年前,远春山上。 小镜夕涧和师父闹了别扭,半夜一个人跑下山,可谁料竟下起了雨,山上泥泞万分,她不仅迷了路,还一脚踩下了坡,她往上爬,可坡上太过泥泞,她每踩一次就滑倒一次,最终无边的黑暗包裹了她,她哇哇大哭了起来。 “呜呜……师父……雪芸,救救我呜呜……”她大声哭泣着,可回答她的只有雨声。 她不禁绝望,这样的情况,就算他们下来找自己,恐怕也找不到吧。 身上刚刚被划破的伤口钻心地疼,可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想回去。 “吵。”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沉却清晰,吓得镜夕涧瞬间闭上了嘴,朝那边看去。 那是一个洞,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躺在那里,抱着肩,一双淡漠的眼神看着她。 “你……你是谁?!”镜夕涧的眼泪一下止住了,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远春山上待着,几乎没有见过陌生人,更不用说是陌生的男人了。 “我是谁,重要吗?”男人答道,“告诉你我是谁,明日我也会消失,所以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是谁。” 那时候的镜夕涧虽然还很懵懂,但觉得他说的很高深,很有道理,加上见他也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镜夕涧于是试探着挪过去躲雨,蹲在一旁看着他。 “你是流浪汉吗?” “……是吧。”那人思考了一下,如此说道。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远春山上平时都没有人来的。” “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是草药吗?我认识很多草药,可以帮你找。” “不是,你帮不上忙,别问了。” “好吧。” 于是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了一段落,渐渐雨停了,可镜夕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下,反倒是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她:“雨停了,你不走吗?” “你还是走吧,不要打扰我睡觉。” 88. 兰因(壹) 由镜帝从京城带来的那支骑兵驻守在外围,虽说镜帝去了没多久就驾崩了,但好在他把大将军乔凌峰带了过去,而这支精骑兵一直在秦岭以北守护南方的领土。 北方势力应该是想与位于南方的汝城会联手,但一直没有得逞,所以几方就暂且这样僵持了下去。 毕竟哪怕大启不在了,留下的包括裴遣在内的势力也是棋局上最大的,无论后面他们怎么争,裴遣带的兵都是首当其冲。 但就是由于暂且僵持了下来,所以镜夕涧与长鹤难得过上了清闲日子,这清闲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到头,不过世事无常,快活几日是几日。 “我六岁就骑马,你那时候还天天练习怎么逃跑呢,怎么可能比得过我?”镜夕涧在长鹤身边绕了一圈,挑衅完了之后,策马往山间奔去。 “喂!你这句话待会再说也不迟!”长鹤一扬马鞭,健马宛如离弦的箭一般往镜夕涧的方向追去。 两人两骑策马奔腾,一头扑进清晨泛着露水七夕的山间,瞬间被清爽的山风包裹,好不快活。 不知多久过去,两人累了,便将马拴在树上,躺在了一片空地上,上方树叶茂密,阳光透过缝隙,沙沙作响。 镜夕涧仰面望着天空,眯起眼睛,微微露出几分笑容。 长鹤轻轻拉着镜夕涧的手,偏头看向她。 注意到他的视线,镜夕涧同样转过头望着他。 经历了那么多,他们万分珍惜陪伴彼此的每一分每一秒。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一种再难以抑制的感情自两人心底同时迸发,不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的渴望。 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生疏又虔诚地吻着彼此。 咚、咚、咚。 不知是谁的心跳回荡在他们彼此的耳畔,随着两人心中溢出的渴望渐渐升温,变成两人脑中炸开的烟花。 长鹤一边流泪,一边轻轻地吻着她:“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我也是……”镜夕涧同样诉出自己内心所想,身前炽热的胸膛坚实又滚烫,许是太过激动,气血上涌,不受控制地想要贴上来。 可将要到下一步时,他们却看着彼此通红的面颊,停了下来。 “要……要继续吗?”长鹤浑身都僵直了,呆在原地,小心翼翼又磕磕巴巴地问。 镜夕涧心中也有些忐忑,毕竟从未有人和她说过到底该怎样做,更不用说实践了。 虽然心里没底气,但她还是坚定道:“当然!” 说完她就继续跟长鹤大眼瞪小眼:“你来?” “我……我我,”长鹤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在镜夕涧期待的目光里,闭上眼把心一横,“我也不会啊!” “……” 镜夕涧当机立断,开始撕扯他的衣服:“管他的,先脱了再说!” “夕涧!啊等,等一下!”长鹤被她弄得痒痒,半推半就之间,两人衣裳便敞开了大半。 然而镜夕涧还在一门心思地探究到底该怎么样,长鹤却被撩拨得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镜夕涧的手。 镜夕涧一愣,停下动作,对上他的视线。 之后几乎是本能般的,长鹤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地上,再度吻了上去。 山间枝叶晃动,花枝乱颤,晌午的花,落下一滴清晨的露,深深滴入泥土,与大地融为一体。 . “乔将军那边坚持不了多久,趁眼下新朝根基不稳,我们需尽快杀回去。” 帐中,裴遣指着沙盘说道。 “我前段时日与镇守东南的秦将军取得联系,她会留下一些人戍守东南,之后往这边赶来。” “秦姐姐……”镜夕涧轻喃一声,陷入沉思,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能再见秦姐姐一面,只是不想是这等契机。 又打仗了。 这一次,是大启与大晟,拖了将近二十年的战役。 裴遣奉太子镜舟承率军南下,秦婵玉率军北上勤王,两方将金陵城围了起来。 原本两方大军攻破一个金陵应当是如探囊取物,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早在一两个月之前,汝成会就吸收北地汝成会的兵马及民众,每日分三批入京,否则,他们也无法这么快占领京城。 “喝啊!” 镜夕涧身穿战甲,骑着战马,于战场上驰骋厮杀。 时隔多年,她再次握起长枪,抬手一挑,便将敌军挑落下马,压低身子,拉紧缰绳,往战场中央去。 无数人倒下,无数血溅起,有有无数人前仆后继。 于是,战场上渐渐流传起了关于她的神话,众人皆知,战场上有一奇女子,她看似孱弱,手起刀落间却分十利落,然而最怪的,是从未有一人能近她的身,连瞅准她失误的契机都不能。 若有人胆敢攻向她,人还没近身,自己先莫名其妙被砍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流传出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些死去的人脖颈上会有一道痕迹,细细的,再没多余的伤。 后来战场上的人都知道了,那女人是天上的战神,骑的马便是她的守护神兽,近不得身。 “呼——” 下了战场,镜夕涧将头盔一摘,一甩头发,大跨步进了主帐,笑着跟裴遣打招呼。 “怎么样,将军,这几场仗都打得漂亮,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裴遣神情自开始打仗起就没放松过,他盯着面前沙盘,眉心紧蹙。 “你放心,眼下情况明显是利于我们的,我们和秦姐姐一南一北,他们腹背受敌,金陵又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我看啊,离我们回去金陵用不了多久了。” 裴遣犹豫着说:“可现在这个情况,就好像紧绷的线一般,是多方条件的加持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但凡其中一根丝线断了……” 裴遣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了一声通报。 “报——” 一个士兵着急忙慌地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尹天炀突然带军发难,同西戎北狄部族一同攻破了乔将军防 守,乔将军带着仅剩的五千人逃出,来这里投奔我们了!” 裴遣骤然抬起双眸,眼眸深沉。 那根线果然还是断了,形势逆转,眼下腹背受敌的,变成他们了。 “……”镜夕涧面上轻松骤然消失,她眉心紧蹙,握紧了拳头。 “完了!都完了!”角落的镜舟承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抱着双臂大声哭喊,“我们赢不了了,他们都是有计划的!十年……不!二十年!他们已经计划了二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刻!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吧!我们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我不想死!” “有完没完了!”镜夕涧心头怒气正盛,她大声打断镜舟承的哭喊,大跨步走过去提起他的衣领,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出去看看!这里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家园斗争,都在为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故乡而斗争!你是大启的太子,是他们的主心骨!你都成了这幅样子,你让他们怎么办?!” 镜舟承被她的模样吓到了,双目呆滞地盯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镜夕涧喘着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我也被囚禁过,就在你待过的那个牢房,甚至我的那几天每天都要忍受严刑折磨,但我出来后可以上战场,可以继续我的生活,甚至过得更好,为什么你不能?!” 她指着镜舟承:“你,从明天开始给我上战场!只有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在乱世里被当做人看!” “小公主……”裴遣微微蹙了蹙眉,迈前一步,大启太子是他们奉的名头,更是镜夕涧拼了命也要救出来的,原本形势就不利于己方,若是他再出了什么问题,那整个营地恐怕都将没了士气。 “他必须认清现实,”镜夕涧冷静地说,“我们需要的是主心骨,是真正能带领我们夺回金陵的帝王!而不是一个孱弱的,只会阴谋算计的王储!如果他不能做到,那他将没有任何价值,不如将位置让给别人!” 听到“让给别人”后,镜舟承浑身颤了一下:“不……不……” 镜夕涧垂下眼皮看着他,眸中重回了那副平静的淡然,她淡淡地说出事实:“父皇已经殉国,金陵已经没了,要想活下去,拿出你的担当。” 说完,她就离开了。 “夕涧……”长鹤等在账外,看见镜夕涧出来的第一刻,就担心地迎了上来。 看见长鹤,镜夕涧面上这才褪去方才的神情,流露出几分疲惫与脆弱,她将头靠在长鹤肩上,咬牙细细颤抖着。 长鹤将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抬手抚摸着她的后脑。 “没事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陪你走。” “就算做不到,也没有关系,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对方最好的退路。” 她浮躁的心的确被这句话抚平了不少,她将脸埋进长鹤胸口,紧紧抱着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问出一句:“我还能回家吗,小鹤子。” “一定可以的。”长鹤低下头,认真答道,仿佛在宣某种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