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前男友五条君》 1、1. 特效药(1) 说来惭愧,近来我偶尔会有点想死。 - “——总而言之,对方现下其实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合作伙伴。但考虑到你是初次独自商谈,被带偏节奏倒也很正常。” “大江次长的指责不用放在心上——她不是冲你来的。我会负责收尾,只是有必要让你知道这次商谈的问题在哪里。” - 虽然我就职的这家奇葩公司看起来不缺钱的样子,甚至像是开来洗钱用的,但涉及到我的项目奖金,少一百円我都觉得可惜。 天知道我这高压、繁忙又无望的职业生涯能持续多久。 “……非常抱歉,朝仓部长,下次我一定会吸取教训。” 电话里传来年轻下属喏喏道歉的声音。 指纹锁嘀嘀亮了绿灯,我歪着头夹着电话,怀抱着厚厚一沓信件搡开门,顺脚在地毯上踢掉高跟鞋。 两声闷响,外加一声焦头烂额的叹息。 真想死啊。每天一起床就想死。一上班就想死。一接电话就想死。一饿就想……吃饱了再死。 门口清清静静,生姜罕见地没有蹲守在鞋柜边,喵喵咪咪地来我腿边磨蹭、检阅我的打猎情况。 我立在门口,第一时间察觉异样,放低了声音。 “22日还有一轮,我亲自去谈,其他我周一回公司再处理,就这样。” - 我尽可能轻地将文件摞在鞋柜上,歪着身子让肩头的五六个奢侈品袋也滑落下去,尔后一手抽掉夹在头肩的手机,挂掉电话。 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我心情复杂地长出口气。 然后是拖鞋、拖鞋…… 我左右张望一圈,试图挽救一下形象,绝望地发现我那刚买没多久的蓝色玉桂狗厚底可爱凉拖,一只像被掀翻的乌龟倒在了厨房门口,另一只被生姜叼去了阳台,正挂在那盆百合竹最顶端。 大概猫生来就讨厌狗,玉桂狗也难以幸免。 当时直接买了两双回来,早知道我就穿粉色hellokitty那款试试。 主要是我这几年……变得更喜欢蓝色了。 - 想蹑手蹑脚搞回来那两只无辜的拖鞋,路过客卧门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 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寂静无声。 门槛上斜斜躺着一副墨镜,微微闪着暗彩。 突然就感觉没那么想死了。 - 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墨镜,却被他这样随意甩在地毯上,摆明了是想勾引我。 也对。这样的墨镜,我在他脸上见过不知道有多少副。 我无声叹了口气,弯腰拾起来。 明明只是区区墨镜而已,而不是什么子弹头内裤,我心跳却无端加速,像是和那一丁点残留的荷尔蒙起了反应。 我终于还是推开门,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竭力试图看清楚。 - 五条悟打算大睡一觉的时候,会郑重其事地把窗帘拉得很严实很严实,一点光都不透进来,说是对光线很敏感。 就他戴墨镜来见我的频率来说,应该是十句玩笑话里罕见的一句真话。 也使我的偷窥分外艰难。我把门缝打得更开了。 床脚的地面上,落着一套深黑混纺长裤和外套,白衬衫随意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覆住了我本来挂在上面的香槟色睡裙。 很宽大的衬衫,几乎把我的睡裙遮完了。 我都能想象到他故意把衬衫压在上面时恶趣味的表情。我的心跳又加快了一点。 就着客厅漏进去的微光,我终于看到床上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睡得很香。 这次距离他上次回来隔了两个半月。 又破纪录了。可喜可贺。 - 这男人身形实在太高大,长手长脚从被褥里探出来,手臂线条流畅优美,皮肤在昏暗里显成冷青色。 往床头看,我能模糊辨认他的脖颈和喉结,然后那峰峦一样的线条应该是鼻梁…… 我欣赏着,心脏像被扎了个洞,那点幽怨之气飞速泄掉。 乱糟糟的头发像长毛猫一样,怪不得生姜爱不释嘴、舔来舔去—— 我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我无声怒瞪某只窝在床头殷勤舔发的大肥橘猫,做口型: 生!姜! - 生姜像是有所感应,舔五条悟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无辜地瞄我一眼,就又低头继续舔。 两颗圆滚滚的尊严早就被卸掉的公猫,对着一个大男人贴什么贴啊。 而且每次他回来都这样。 我黑了脸,悄无声息地摸进屋子,挪到床边,整个过程漫长煎熬,背上汗都渗出来了。 终于成功抱起生姜,我顺便朝床上瞟了一眼。 离得近了,我能看见男人喉结随呼吸起伏,雪白的双睫静静扣在脸颊上。 眉骨挺括,唇很薄,却又饱满润泽。 - 这家伙怎么连睡着了都一副似笑非笑、气定神闲的表情呢。 不像我,一睡着就张大嘴一副憨厚之相,都不敢在公司小憩,以免破坏形象。 怎么修炼出来的,想学。 - 只是稍微走了神而已,怀里的超重大橘不满地扭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超级响亮又沧桑的猫叫。 “喵——” 我心要跳出嗓子眼,迅速抬住生姜下巴,试图警告它别吵。 生姜的两只猫耳被我挤住,很不爽地弹动两下,尾巴也高频率甩来甩去。 还好床上的家伙仍然静静睡着,应该是没醒。 我转身,试图加快速度朝外走。 生姜大人和心上男分离,越发焦躁,剧烈挣扎,嘴里像个突突突的机关枪。 “喵喵喵喵喵——” 背后终于传来身体翻动的窸窣声。 我僵住了。 尔后是一声戏谑的、浮夸的叹气声。 我很抱歉很惭愧地立住。 “啪”的一声,床头灯被打开了,满室亮起昏黄的光。 - “诶?” 我听见未婚夫明知故问的困惑声音:“我的头顶怎么全湿掉了,口水是能倒流到那里去的吗?” - 生姜终于拗过了我僵硬发酸的手臂,从我怀里一扭,轰轰烈烈落在床上,跑回我背后。 我转身。 “那个……打扰你睡觉了。”我道歉:“对不起。” 稍微静了片刻。 “没关系啊。” 五条悟坐在床上装模作样地擦嘴巴,声音还有点哑,蓬松的白发乱得像鸟窝,但那张脸却也还是漂亮得要命。 “其实你一进门,我就差不多醒了。” 这人也太敏锐了。 他裸着上身,被子围在腰间,惺忪垂着眼,正一本正经地低头检阅着是否在我枕头上留下了口水印记,顺口估算:“刚刚差不多有睡够一小时,对于档期满满的我来说已经很奢侈了哦。” 生姜隔着被子窝在他腿上,舔他手指。 他冷哼一声,指着它委屈控诉:“这家伙刚刚一直舔我头发,黏糊糊湿了一大片啊。” 我再次道歉:“不好意思,它……很喜欢你才这样的。” 他顿了顿,终于看我一眼。 那双眼睛实在绮丽,眼瞳像晶亮的蓝宝石,浓密的睫毛雪白洁净,眼型流畅精致,令我呼吸一滞。 尔后他就垂下眼,用修长的手指抵住橘猫的额头,拉长了声音:“但我不喜欢它——叫大蒜是吧?” 生姜完全听不懂,还眯着眼蹭他指腹,尽显太监谄媚之相。 真是猫心错付。 - 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纠正他。 “不是啦——” “它叫生姜。” 五条悟噎了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着我嬉皮笑脸。 “这样啊,抱歉。”他讨好地眨眨眼:“每次都把它的名字记错。” “要道歉也该朝着它吧,我无所谓啊。” “明明你刚刚也是在替它道歉嘛。” 我有点没话说了。 他满意地看着哑口无言的我,自说自话地敲定。 “那既然你也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 “我们就算扯平好了。” 他皮笑肉不笑。 “之后谁再说一句‘对不起’,就完蛋了喔。” - 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这两年来我这里也有那么多次了,怎么可能不记得生姜的名字。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察觉我太客气了——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莫名其妙变得这么客气——但还是很娴熟地故意制造一点破绽给我数落。 我很愿意配合他。 - 五条悟去浴室洗头冲澡,我在厨房里,杵着料理台发呆。 其实我对吃饭不算随便——因为我希望尽量保持健康的身体、苗条的身材和容光焕发的皮肤。 但也不算非常精致。 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上简单列了我一周计划的午餐和晚餐,今天是周五,我本应煎一块牛排、拌一个土豆泥蔬菜沙拉,看起来还是非常周全的。 而冰箱也空到恰好只剩下这点东西了。 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陪我一起吃草吧。 我先是这么想,尔后又开始觉得烦躁。 好麻烦啊。又想死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下午经历之事太过冲击屈辱,以往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这么没耐心的。 怒向胆边生,我撕下一张崭新的便利贴,在上面画了一坨大便,然后朝冰箱上的食谱“啪”地盖了上去。 愁什么愁,出去吃不就好了,还省得做饭。 - 五条悟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还是大喇喇裸着上身,穿一条他搁在我这边的休闲亚麻裤。 裤长惊人,竟然能拖到他脚跟。我顺着裤腿朝上看。 是比男模有性张力无数倍的身材。黄金倒三角,腹肌胸肌饱满,手臂劲瘦,皮肤白皙,还带着沐浴后的粉气。 那张脸懒洋洋朝着我,气质和眉眼皆锋利,像优雅又带刺的蓝玫瑰。 可恶。这家伙又勾引我。 我时常自省,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五条悟这人的色相,胜过了他的内在,也胜过了他的财富。 省出来的结果是,三者我多多少少都喜欢,不太好分清楚。 我本来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头晕目眩了一瞬,一时连二郎腿都不好意思晃悠了。 生姜倒是好意思得很,正在墙边吭哧吭哧干饭,推土机一样。 我看清他脚下踩的粉色凯蒂猫拖鞋,略微顿了一顿。 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一大堆简约款男士拖鞋里精准翻出来这一双的。 - “晚饭要出去吃。”我朝他解释:“冰箱里没东西了。” “诶?”他眯着眼睛审视我,拉长声音:“我明明说过不可以减肥诶,真弥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啊。” 不要用这种幼稚的词形容我啊。 他有时会这样突然散发压迫感,搞得本来理直气壮的我都有点畏惧了。 “没有减肥。”我有理有据:“只是恰好吃完了而已——这证明我吃得很新鲜。” 他盯了我两秒钟,尔后自顾自踢踢踏踏去了厨房:“让我来看看你一周都吃些什么——没记错的话,你习惯了把一周菜单贴在冰箱上的,对吧?” 2、1. 特效药(2) 我就知道他记忆力挺好的。 我有点懊悔。 因为便利贴上那坨大便画得太毕加索了,我没能舍得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但我也很庆幸。 因为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把纸张调了个顺序,用菜单的贴纸把那坨大便盖住了。 - 我贴便利贴的高度对五条悟来说有点低。 隔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我看见他微微猫腰,盯着那张纸,腹肌线条随着动作更加鲜明。 “一周有五顿是沙拉,这也太过分了。” 明明是营养均衡,有肉有蛋有蔬菜有主食的健康餐,你懂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会全部换成黄油土豆……” 知道你是随便吃高热量也不会胖的招恨体质啦,啰嗦。 五条悟用澄明的眼睛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顿住了。 - 我有点紧张起来,尔后看他很干脆利落地掀掉那张便利贴,然后盯着下面那张画着大便的便利贴看。 烦死了,这家伙怎么能敏锐成这样。 - 五条悟盯着那张笔迹新鲜的便利贴,笑了两声,直起身来,看着我,神情戏谑。 “抱歉啊,真弥子。你想吃的东西刚刚被我铲掉了。” “……”我面如菜色,恼羞成怒:“谁说画了就是想吃啊。而且关生姜什么事!” 正在喝水的生姜茫然地抬头看过来,喵了一声。 五条悟很干脆地拿起手机晃了晃:“那今天本厨神来下厨好了。” 我愣了愣。 他一面垂眼敲字,一面分心,朝我扭了扭相当有料的翘臀。 “保证让真弥子的心情变得超——好的哦。”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应该不是因为他婀娜性感的身姿,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点气弱地开口:“……我也没说我心情不好啊。” “啊,所以是心情好才会画大便吗?” “……”我有点没话说了。 - 真幸运啊,这家伙竟然能敏锐成这样。 - 五条悟是一个做什么都很有天赋的人。 和他相处至今,很少看见他不能露两手的东西。 唱歌、吉他、棋牌、高尔夫、插花、茶艺……无论雅俗,他都信手拈来,已经完全超出一个大少爷理应掌握的技能范畴了。 尤其是厨艺。 至今为止,他给我做的每一顿料理都是珍馐美味。 除了甜食偏多这一点有待改进。 - 我至今还是没习惯去麻烦公寓管家——他职责之内的事,其实也不算麻烦——但五条悟做得很自然。 电话打完的十分钟后,丰盛的食材就被送上门来。五条悟把墙角的那袋猫屎递给有点傻眼的管家,告诉他可以走了,然后在食材里面挑挑拣拣,兴致勃勃地命令我严肃等候,就往厨房去了。 我索性也去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头发随便擦了擦,然后就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开始打包我这段时间买给他的礼物。 一些他实在抽不开身,拜托我下班去蹲守的限量甜品、一些我购物时觉得很衬他的服装、一副今天我陪人逛街时看中的墨镜、还有一些不知道他需不需要的新内裤、新袜子…… 他是一个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我顶多只能给他添置一些锦上添花的东西,好让他忙碌之余能够更开心。 他应该也是很乐意的——上次他打包东西带走的行李箱被他拎回来了,还很张扬地被杵在我卧室门口,张开空荡荡的肚皮,生怕我看不见。 我从里面掏出一点他带回来的伴手礼——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御守,落款什么神社的都有。 华而不实的家伙。 不过也ok吧。因为我也在竭力把自己照顾好,没什么特别的需要。 非要说的话,就是有点需要他。比他想象的更需要。 - 生姜想吃猫条的时候,就会状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然后来回在我脚边磨蹭打转,拦住我的路途,喵喵喵地叫,直到我想起来它到底想要什么,然后主动把猫条掏出来喂它吃。 他俩都令我觉得很可爱。 - 收拾完行李,我就开始用逗猫棒和生姜玩,打发时间。 直到一小时后,大概晚上八点,五条悟锵锵邀请我去端菜。 - 昆布汤、咖喱和烤鱼实在太香,被搁进冰箱的焦糖布丁看起来也分外诱人,饥肠辘辘的我摆着盘深吸口气,后颈突然被别人如法炮制着嗅了一下。 我僵硬地扶住桌边,这个围着荷叶边围裙的高大男人很自然地从背后揽住我,下巴也搁了上来。 他身上的香气和我的融成一团。 “累死了——”五条悟低低吐气:“先让男朋友充个电先。” 心立刻就柔软下来。 “很忙吗?”我问得很温和,把那一丁点哀怨掩埋起来:“最近。” 我的发顶被揉了揉。 “超——级——忙。”背后的人像喵喵咪咪骂骂咧咧的猫。“琐事一如既往很多。我最想解决掉的大问题,现在也暂时陷入瓶颈、毫无头绪呢。” 他叹息的热气抚过我的脖颈,很痒。我缩了缩,他恶作剧成功后笑起来。 - 我其实曾经有问过五条悟到底在忙什么。 他坐拥一整个集团,明明可以衣食无忧,却把公司全都撒手丢给家里人,自己跑去当什么宗教学校的老师。 他说他干的事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教育下一代、改革体制、为普通人消除灾祸什么的。 越说越玄乎,越说越离谱,到最后还比划着拳脚说他要负责打怪兽,叫什么……“咒灵”。 “全世界最麻烦的咒灵都会交给我。”他像brucelee一样抹了把鼻子:“但因为我是最强,所以全都是小菜一碟啦。” 奔三的大男人了,还对特摄这么痴迷,还把天下无敌这种中二言论挂在嘴边,我也是没话说。 我不想扫他的兴,甚至还觉得这样满嘴跑火车的他非常可爱,于是只摸他的头说他好棒。 然后就不再多问了,免得不小心笑出来。 - “一个人也要好好休息啊。”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只能这样劝他:“你的作息太恐怖了。” 经常在凌晨四五点回复我的短信。 能频繁忙到那样,用工作狂来形容都太保守了。 “是啊,所以我一有空就来休息了啊。” 他声音拉长,晃晃悠悠,像平静湖面上的小船。 时隔两个月才找出这么一点儿空。 也真是难为他了。 - 明明一桌新鲜出炉的美食在面前,我反而没那么迫切了。 相比之下,我更珍惜此刻被五条悟拥抱的时间。 其实每一次都很珍惜。 有多珍惜呢?珍惜到每次他抽手退开的时候,我甚至都会觉得心像缺了一块,依依不舍。 我也知道这有点夸张。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没能搞懂,他什么时候会拥抱我,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下一次拥抱我。 一定不会是一天之后,幸运的话会是一周之后,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月之后,更倒霉一点就是间隔足足两个多月。就像今天这样。 这种不确定性把我搞得像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死死攥着最后一点特权的旧贵族,对于他所给我的一切优待,贪婪得要命,却又本能地摆出矜持的姿态。 太过受宠若惊的话,他大概就会重新思忖他行为的分量,更审慎地把拥抱施舍给我吧。 - 五条悟揉着我上班族的标配——石板一样的腰,我龇牙咧嘴地朝外躲,他扶着我笑起来:“怎么这么僵硬呢?对我排斥成这样吗?” “说什么鬼话——”我矢口否认。 “只是今天走一会儿站一会儿的,没坐下来歇过,像个保镖一样。” 他伸出手掌,贴住我的胸口,装模作样地停了片刻:“嘀嘀——检测到这是真话。” “……好幼稚啊。你只是想耍流氓吧?” “嗯?” “……没什么。”我反手摸了摸他作乱的手掌,转移话题:“谢谢你喔,难得抽空过来看我,还替我做饭。” 他很配合地蹭了蹭我的手指,比生姜还要擅长撒娇。 发尖毛茸茸的,有点痒。 “那你现在的心情有好一点吗?”他眨眨眼睛。 我怔了怔,喉咙紧了一瞬。 “好得不得了。”我说。 - 这间坐落于元麻布的豪华公寓很大,餐桌面积也相当唬人,虽然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五条悟却非常自然地跟我挤在一起吃,腿挨着腿,时不时还撞撞我膝盖。 我很饿,所以很烦,啧了一声,抬腿压在他腿上,他很配合地被我镇压。 他吃得很快,光了盘以后,就托腮看着我。 毕竟有两个月没见了,确实应该互相好好观察一下。 而我已经有一眼没一眼地偷偷观察完了,所以现在轮到他。 “换眼镜了?”他忽然问我。 “嗯,两周前在工地摔了。” 我看他埋头就要掀我裙子,紧急补充:“……我是说眼镜,不是人。” 他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又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 我眼睁睁看他相当顺手地摸了把我的大腿,放下我的裙摆,重新看回来:“我不是送了你一副眼镜吗?为什么一直不戴?度数又涨了?” 那副眼镜是新年的事了。我如实相告: “太贵了,不舍得戴——如果在工地摔碎的是那副眼镜,我可能会心痛到跟着殉情。” 五条悟反应了两秒钟,立刻哀怨起来:“男朋友好端端坐在这里,你要去跟区区一副臭眼镜殉情?” 说实在的,如果我每天都戴那副眼镜,而他继续差不多两三个月才出现一次的话,真不好说我最后跟谁的感情更深。 “所以我就不戴了嘛。”我一本正经:“很自觉地防止了出轨。” “……” 槽多无口,他难得语塞,最后皮笑肉不笑揉揉我头发:“算了,快吃饭。” “吃完以后,再教你好好区分一下眼镜和男朋友好了。” “……怎么区分?” “粗细会不一——” “算了。” 我面无表情打断他。 “你还是别说了。” “真弥子脸皮好薄啊。” “闭嘴。” - 那我肯定要慢点吃啊。 又不是傻。 -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火候恰到好处的盐烤喉黑鱼,努力拉长晚餐时间,他忽然又问:“我记得真弥子是绝对不看恐怖片的类型?” 我想了想,很详细地解释:“血腥暴力可以看,怪力乱神不太行。” “是因为相信鬼神的存在吗?” - 我敏锐地感知到,聊天又要涉及我男朋友涉足的领域了。 其实有钱人们有时的确会这样——人生到达一定境界,就会莫名其妙开始信起玄学,比如风水,比如神佛,比如命理,甚至前世今生…… 他说他上班的时候经常打怪兽,我猜也就是穿着端正庄严的神官服,在神社寺庙里晃来晃去,撒点什么东西,念点什么咒语,甚至跳点一惊一乍的舞蹈之类的吧。 其实也并不好说那些东西就一定是假的。虽然信奉科学的我们平日里会对怪力乱神嗤之以鼻,但参拜神社的时候,照旧会忍不住投币、求签、祈愿。 啊,但是大多数人在祈愿的时候被月曜采访到的话,应该还是不可能说出“我相信神明的存在”这种会被全国观众嗤笑的话的。 - 我一直尽量尊重未婚夫的事业,以及他说不好是超前还是迷信的思想,但我也知道,他不会介意我说出内心真实想法。 “理智上来讲是不相信的,但会短暂动摇。”我说:“比如看了恐怖片里的神神鬼鬼以后,我一定会连做几天噩梦。从高一开始就这样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样哦。” 他扬起眉毛,莫名地注视我的眼睛。 “那暂时就这样也行。” “……就这样也行?什么意思?” 没头没尾,我一头雾水,分外警惕,筷子也停了。 “没什么啦,不重要。以后再说。”他明目张胆转移话题,笑眯眯地转了转手里的筷子。 “再不快点吃完的话,我就把你的烤鱼抢走了哦。” “你没吃饱吗?”我有点茫然,把盘子滑过去:“那你吃呗,反正我也差不多了。” “我会嚼碎,再嘴对嘴喂给你。”他笑容很灿烂:“要试试吗?” “……” 即使他很帅,含着异物接吻也实在有点恶心了。 我加快了速度。 3、1. 特效药(3) 吃完饭,我和五条悟瘫坐在沙发上消食,生姜窝在他腿边打盹,圆滚滚的身体团成球,尾巴一摇一摆。 他一边闲聊,一边蠕动,不知不觉就和我挤在了一块。 我坐在他腿上,后背抵着他的胸膛,他顺手就摘下我的眼镜摆弄,搞得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窝在他怀里,暂时抱着膝发呆。 视野里他的小腿悠闲地一晃一晃,和生姜的尾巴一样,也像钟摆。 “看起来很一般啊。”他说,修长手指在我眼前转起我的眼镜:“你在街边随便配的吗?” “嗯。”我说:“有点怕它步前辈的后尘,所以配了副便宜的。” 五条悟哼笑一声:“很精打细算嘛,和我猜的差不多。” 他又开始细细摩挲镜腿,翻来覆去看,像是在感受材质。 到底在认真研究个什么劲儿啊。 - 客厅灯光明亮,电视机里播放着根本没人在意的内容。 我和五条悟之间,很少有这样什么也不做的悠闲时光。 他总是来去匆匆。大多数时候,他不是特意来我公寓床上睡一觉,就是和我简单吃顿饭,抑或是傍晚造访、和我做一场持久而花样繁多的爱,凌晨又人模狗样地离开。 今晚接下来大概率也是这样,甚至他想要拿眼镜玩我的念头已经完全写在了脸上。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保持若无其事、自然熟稔的状态——时隔多日未见,每次一照面就是仿若每日都同床共枕、同进同出的亲昵。 “最近还好吗”、“这段时间做什么了”,这一类的寒暄从来都没发生过。 开门后,他总是对视不超过三秒钟就贴过来,抱住我,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好忙好累,然后就和我温存,像每日早出晚归、有去有回的上班族丈夫。 但其实我每次都有那么一点严肃的、跳出关系之外的话想说。 今天也不例外。 - 毕竟他并非真的每日都和我见面的丈夫,我一个人咀嚼这段亲密关系的时间太多了。 哪怕是条很笨的狗,被冷落久了,也一定能悟出些许道理来。譬如主人不太在意自己,或者忙得顾不上自己,抑或是已经厌倦自己了。 忠诚的小狗只会一声不吭,眼巴巴地摇着尾巴,在思念里把自己站成一座雕像。 但我又不是小狗。 - 但五条悟总是一派轻松、吊儿郎当,我就像个面对问题学生束手无策的班主任,找不到分毫借机上价值的机会。 这样或许也是好事。 如果两个人都是引线,当然就燃不起火花,而还好他更像是打火机。 今夜好像也要平淡似水,啊,或者说热情似火地度过了。 而在这样甜蜜轻松的氛围里,去试探性地聊那些更现实的事情,会不会还好呢? 还是会很扫兴呢? 我正在深沉慎重地思考,小腹一直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害得我冷不丁打了个咖喱味的嗝。 我一下子深沉不下去了。 背后的胸膛震动起来:“看来今天的晚饭,真弥子很满意哦——刚刚摸到你圆滚滚的肚子以后,就想说了。” “……”怎么能对苗条的女性说这种话! 我板着脸不接话。 “还是中午没吃多少呢?”他一副准备借题发挥的样子,手往下面摸过去,语气和刚刚说要帮我区分眼镜和男朋友时一模一样。 其实和谈生意的时候差不多。在饭局上闲聊时,一定要擅长抓住话头切入主题。既然他给了我机会,我就顺势说了下去。 “……其实今天中午我没有吃食堂——我是在银座吃的午餐,超级高档的法餐,你好像带我去过一两次。” 我意有所指地瞟向他。 五条悟试图作乱的手顿住了,大概是听出了我口吻的异样:“商务会谈?” 我却又迟疑了片刻。 模糊的视野实在让人没办法安心。在正式开口之前,我从他手上拿回眼镜,戴了回去。 鼻托上有他手指的余温,像是他在轻轻揉按我的鼻梁。 他耐心地等待我。 而我终于看清了电视里在播什么。由于新闻内容太荒谬,我不自觉就被吸引。 新闻重播,说是今晚八点,神奈川的东林间站约一百米长的隧道与铁轨被熔断烧毁,伤亡人数正在统计,原因待查。 - 画面模糊,扫过一段看不见尽头的破败隧道。站台一片焦黑,铁轨支离破碎,几段车厢只剩下零零碎碎的骨架,烧成焦炭的材料堆积成小山。 好离谱好惨烈啊——是有人恶意纵火吗?我背后起了点鸡皮疙瘩,同时还生起对遇难者的同情。 而且东林间站……是我在前司时通勤必经之路,我每晚下班差不多就在傍晚八点前后。 冥冥之中还有那么点不好说的幸运。如果两年前我没有跳槽,今天说不定也要遭遇这不幸…… 胡思乱想多了,甚至还生出点心有余悸。我不自觉就沉默了下来,我身后的人也异常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收回思绪。 “悟,那个,我刚刚是想说——前家主夫人今天来东京找我了。”我垂着眼,直截了当:“并且让我不要告诉你——说是不想让你操心。” - 据我所知,前夫人是五条悟的养母,自五条悟小时候从他的生母那里接手了他,直至他十五岁离开京都、至此生活在东京。后来五条悟成年后担任家主,她就和前家主让出权力,退往幕后。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对于五条家的一切,我基本都是从五条悟轻描淡写的言论里了解的。他和那个据说很古老庞大的家族,完全是两个风格——就像一个资深的高手玩家,游刃有余地甩弄着他的悠悠球。 前夫人是一个能算是有点活泼俏皮的长辈,只是因为常年待在封建的家族之中,观念有些落后而已——我是这样想的。 对待后辈的情商也有点欠缺。比如会看着穿着西装匆匆赶来陪她逛街的我,忍俊不禁地用我刻板印象里的京都人腔调小声说,我的装束竟然和旁边奢侈品店里的柜姐差不多。 甚至头发还比柜姐乱得多、西装还没她看起来服帖。 我看着身穿精致长裙、头上朱钗招摇的她,和她身后那四五个穿西服却难掩武士气质的保镖,以及宽敞繁华的街道上路人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最终只是整理了一下碎发,装作脾气很好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关系。她是身份尊贵的前家主夫人,而我只是年轻家主一时兴起定下的、还没向外宣告的未婚妻。没有人规定她需要给我好态度。反而是我,才应该为了讨她欢心而万般斟酌、小心翼翼。 她拜托我不要把她的到来告知五条悟的时候,其实神情和口吻里透露出几分命令,以致于“不敢违抗长辈的命令”,也成为了我纠结的原因之一。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我真的很不爽。 无所谓。就当我是口蜜腹剑、狐假虎威、两面三刀的小人好了。 反正我一怒之下,也就只能怒那么一下。 - 说完的大概三秒钟内,五条悟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狐疑地转头看他,发现他目光仍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似乎有点走神。 即使他刚刚和我一样,被离奇的灾难新闻吸引,但现在新闻明明已经切换到下一条了——又是些政府吃饱了撑的增加的新房价政策,是我没资格关心,他没必要关心的东西。 察觉到我的注视,五条悟眼睫颤了颤,回过神来,扬起眉毛,笑容自然。 “啊——母亲来东京了?又走了吗?” “嗯。”我说:“她可能只是来……逛逛街。” 其实我现在回味了一下,她好像是专程来找我聊天谈事的。拉我逛街吃饭,也只是找个由头而已。 五条悟先是略带惊讶地“欸”了一声,尔后哂笑一声。 “真是的。老人家们总是这样,表现得那么‘善解人意’干嘛——即使她正儿八经地告知我她要来东京,我也不会专门匀出时间来操心她的。” 他言简意赅:“你也不用。” - 其实五条悟这轻飘飘的态度如我所料。 他倒也不是不尊重他的长辈。 只是他心里有排序罢了——工作大于所有。所有。 而且他好像也一直不太喜欢他本家人的那种调调。 “……就猜到你会这样说。”我小声嘀咕。 他身体软趴趴倚上来,有点沉。 “我可不是没礼貌哦。”他堂堂解释:“我今天凌晨五点起来加班,到下午五点才得空跑过来找你,是真的没力气操心她啊。” 宗教学校的老师竟然会忙成这样。我每次听他描述,都觉得脑袋幻痛。 总感觉五条悟像把自己睡眠进化掉了,每天睡那么少,体魄却仍然强健。 我一直非常羡慕。 “我没你那么忙,偶尔请半天假也是ok的。”我说:“而且前夫人很热情地约我,我实在有点盛情难却。” 说白了,就是不敢得罪——如果我还想考虑以后的话。 虽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以后”,会是多久以后。 “也行吧,随便你啊。”五条悟埋头蹭了蹭我:“其实这种时候我还挺庆幸真弥子的存在——可以帮我应付应付心血来潮的老人家。” 我又沉默了。 听起来像是能帮上他的忙,我没办法不开心。 但又很心虚。 “但我这次的服务可能没那么周到,聊天也能没那么愉快。”我说。 我的鼻子被揪了一下。 “用上‘服务’这个词就不太对吧。”他纠正我:“你能请假出来陪她,已经够意思了好不好。” 他总是想当然地把我在他家族中的地位想得很高,大概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身为他的未婚妻,再怎么也会受到尊敬吧。 而其实我也没有受到特别糟糕的对待,因为前家主夫人对我的态度其实没有大的差错,甚至亲昵到我有点招架不住。 问题只是在于交谈的内容而已。 关于婚姻,关于子嗣,关于我现在需不需要辞职陪在他身边全力备孕,关于尊贵的五条家对于优秀血脉的需求有没有强烈到居然需要在新世纪继续遵循三妻四妾大房二房的旧传统…… 中午那股夹杂着匪夷所思的邪火又冒了上来,我长出口气,冷静下来。 “有件事我想和你确认。”我决定直入主题:“我——” 五条悟的手机嘀嘀响了起来。 默认铃声,音阶上行又滑落,听在我耳朵里,无聊又刺耳。 - 五条悟就是忙成这样。 电话响个不停,屁股随时可能会离开沙发,只回来几个小时也有可能匆忙离开。 我尚带点不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听见他长长的吐气声。 我想朝他细说种种荒谬的勇气也全部泄掉了。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玩手机,看书,然后发呆。 不知不觉,电视机已经开始播放午夜档了。 五条悟在接完电话后就弹射起步离开了,大概是又要去加班。 彼时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就考虑周到地和我说:“真弥,虽然来不及了解你们聊了什么,但对我来说应该都是些没必要在意的内容——我和我家族中的长辈,观念是截然不同的,我都能想象他们会说些什么很扯的东西。但你不需要遵守他们的烂规矩,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他的笑容里露出一点不耐来:“也就只有那群古板的家伙,会天天纠结于一些没营养没意义的问题,浪费时间。” 我看着他一面不以为意地表达态度,一面行云流水地套衬衫、换裤子,张了张口:“好。” 他其实说得很对。 我想问的问题很没营养,也没意义,只会浪费我和他的时间。 我此先到底在不爽什么? 我到底为什么想问出这个问题?问出来,也只会让他对我有点失望吧。 我也搞不明白了。 - 五条悟总是能把普通的动作做得像艺术一样,而我总是忍不住欣赏起来。 只是穿上那套制服而已,却像是穿上了一套精致的铠甲,即将气势汹汹、干脆利落地奔赴某个战场。 他直直立在沙发旁边,身形颀长,将墨镜从鼻尖推上去,遮住那双唯一算得上温柔的莹蓝色眼瞳,致使脸上的笑意也淡得像游云。 他不知为何有点兴奋——不是指情绪很好,是指那种瞳孔都有点扩张的生理性的兴奋。 我确信他思考的重心已经从我身上远去,而我无能为力。 真是个可怕的工作狂啊。 - 我给了五条悟很简短的回复,他顿了顿,扣着扣子看向我,看见我云淡风轻的微笑,似乎仍觉得不足,思考该强调些什么。 “——把他们的话当屁放掉就行了。”他最终说了句很没营养的话:“以后约你出来,你也说有事就好了。” “真弥子只用考虑关于‘五条悟’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他说。 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我笑起来,伸手替他拉上外裤拉链,报复性地用力摁了摁:“知道啦。” 他腹肌收紧,有点无可奈何地往后缩了缩,很危险地看我:“真嚣张啊——” “等我下次回来,真弥子绝对会完蛋的。” “呵呵,有心无力的老男人。”我嘲讽他:“你也就剩下点放狠话的功夫了。” 他竟然真被我幼稚的话刺痛了,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眯起眼睛。 “很好,朝仓真弥,我记住你了。” 4、2. 清醒梦境(1) “抱歉啦,回见。” 这个有心无力的工作狂大概是真的赶时间,放完狠话,最后揉了揉我的发顶,就迅速地离开了。 生姜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地伸爪,喵呜一声趴回去。 关门声在玄关响起,偌大的公寓,恢复了安静。 - 是谁说的,再说“对不起”这种话,就完蛋了来着? 生姜在地面上仰面朝天地打滚,我看着它发了会儿呆,冷哼一声,对着它抓拍一张。 - @mayako_0524: [橘猫打滚].jpg 骗子。 - 仿佛药效迅速消退,我的心情自五条悟走之后,就一直没好起来。 明明五条悟能说的都说了,态度也非常明确而坚定,而我的回应也完全出于真心——我知道他是个言行一致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只要嘴上还说着“爱我”,就一定会给出让我安心的答案。 但我在这样囫囵吞枣的相处中,总是觉得有点遗憾和疲惫。 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大段时间的分离、争分夺秒的相聚。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时,始终对我满心信赖,似乎觉得每次打开门,我都会静静在家里等候他,这一点很令他安心。让我不忍辜负。 明明我曾经觉得这样就很满足。因为五条悟很好,从内到外都很好,我都很喜欢,就连幼稚和咋呼对我来说都恰到好处。因为只是一点点寂寞而已,我自认作为一个成年人,没什么不好消化的。因为我也很忙,被东京的职场榨干了大部分时间,也不会一天到晚都在那数花瓣猜他今天会不会来。 但现在我却怅然若失。 过去和现在,到底区别在哪里呢? 想不清楚,也有点不敢想。 因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在变的话,好像唯独只有我而已。 - 人有七种恶习,被教义列为罪过。贪婪、傲慢,抑或是嫉妒,说不好都可以往我身上套。 但说实在的,我归根结底也只是在聊爱情的事而已。 既然爱情于繁忙的五条悟来说并不那么重要,那么于我来说,就应该罪不至此啊。 - 电闪雷鸣,我独自在公寓迎接骤雨。 生姜被惊醒,抖了三抖,伸着懒腰从沙发上立起来,来到我的脚边,一面轻轻叫着,一面用尾巴来回蹭我。 我回过神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站起身来,将五条悟忘记带走的、装满我的礼物的行李箱推到角落里,用布盖好。 以免他下次来间隔太久,箱子上落满灰尘就不好了。 生姜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也不知道它是自己在害怕,还是担心我在害怕。 还好有它陪伴我啊。 “走吧,大卡车。”我用手指摸它的脑袋,它用湿漉漉的鼻尖来蹭我:“我们一起回房间睡觉。” - 今晚大概又会梦到五条悟了。 每当我很想念他的时候,就会梦到他。 虽然距离他离开,才几个小时而已。 - 我果然梦见了很多东西。 从我最初见到五条悟这张面孔开始——那实在是一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缘分。 - 我出生于茨城县鹿岛市——一个在“日本最没魅力的县”榜单中位列榜首的地方。 这里唯独吸引人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座离我家不远的鹿岛神宫了。 听说这座神宫地位相当高,是全国三大神宫之一,也是全国鹿岛神社的总本社。 可惜鹿岛市没有沾上光,因为它而成为一座地位很高的城市。 爸爸是在制造业上班的蓝领,妈妈照顾家里的同时会做些兼职补贴家用,闲暇的时候,一家人,包括我,也包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会共同照料家里那一小片农田。 我们共同拮据而又尽量不失体面地生活着,一点一点地攒下积蓄,祈祷着家人们平安、健康,只要没迎来太过突然的灾难,我们就能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我一直很无趣地长大着,无趣地度过小学和初中,闲暇时候经常跑去鹿岛神宫附近闲逛,坐在路旁的长椅上,假装在用老旧的随身听听着歌,实际上在观察着参观神宫的、形形色色的游人。 久而久之,我几乎能分辨他们的来处。 衣着像我一样朴素,神情像我一样局促的,十有八九是来自其他的乡县;关西腔浓烈、语调自信、和伙伴们言笑晏晏的,多半是来自大阪;穿着精致华丽的和服、神情从容余裕、关西腔调里夹杂一些耐人寻味语气的,大概率是来自京都;而那些衣着时髦、口音标准、气质出众的人,应该是来自东京。 京都和东京的气质,总要比其他地方“高贵”一些,没来由地让我感到自卑。 但也都让我感到向往。 我很早就向父母宣布过我的雄心壮志:长大以后,我想离开茨城,到大城市去生活。 想去京都,想去东京,想衣着光鲜、气质从容地回到家乡,成为被下一代的初中生们艳羡向往的存在。 老人们会拍着掌鼓励我,爸爸妈妈却分外排斥,冷嘲热讽,对我这充满冒险精神的念头很不满意。 在茨城长大,读书,工作,嫁人,相夫教子……这几乎是我周围所有女孩的一生。我没有理由例外。 我的爸爸偶尔会有去东京出差的机会,每次他都会洋洋得意地向家里人宣布这件事,然后我就会欢欣雀跃地蹦起来,缠住分外不耐烦的他,央求着想要一起去。 在东京街头,拉着爸爸的手探头探脑地闲逛的记忆,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袋里——即使我和爸爸满身的土气,会吸引繁华街道上路人们不动声色的打量目光,也没什么关系。 我顽强的意志在这种情形下初现端倪。 京都我就从来没去过了。只能根据来到鹿岛神宫的游人、根据书籍、根据电视去拼凑……我越来越觉得那是个古典、高贵而又神秘的地方。 所以每次在鹿岛神宫看见京都人,我都会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 住在鹿岛神宫附近有个好处,就是把那里地皮踩得很熟。有很多美妙的风景、有很多营业时刻之外的禁区,我和伙伴们可以很丝滑地偷溜进去。 但这一周鹿岛神宫由于“临时维护”而停止了对外开放。我从老一辈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不出东西,而我的邻居,由于年轻时做过“巫婆”而一直隐隐被大家敬而远之的市子奶奶知道我喜欢去神宫溜达,告诫我这一周一定不要进去。 “想去那种危险的地方送死就尽管去吧,小不点。” 市子奶奶冷着脸放狠话——她一向这样别扭,嘴硬心软,这也是大家不太擅长和她相处的原因。 “那里被挖出了很危险的东西,会吸引更危险的东西前来。”她说:“是你们这种小孩子最怕的妖魔鬼怪。” 我知道市子奶奶是好心,但一口一个“小不点”、“小孩子”,实在太瞧不起我了,于是我吐着舌头说:“知道啦。但市子奶奶除了‘危险’,就不会用别的词了吗?是不是没有好好上小学……” 市子奶奶拎着擀面杖作势追我,而我嘻嘻哈哈地溜出了小巷。 - 但我在第二天还是靠近了神宫。 一是因为我其实不太信什么妖魔鬼怪——如果市子奶奶对我说里面藏着一个潜逃的杀人犯,我可能才会敬而远之,更何况我去时是大白天。 二是我和爸妈狠狠吵了一架——老生常谈的话题。 我兴冲冲地说着升学以后,要更加努力地学习,大学想考去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但我的爸妈全方位地泼我冷水,既看不起我的智力,也看不起我的毅力,最最最看扁的是我对大城市的向往。 三是,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去往神宫内部,而只是去往它附近的那片湖泊,想在草坪上躺着晒晒夕阳,看着那里的水上鸟居发发呆、转换心情而已。 沐浴在水红色里的湖泊,那孤单伫立、被岁月攀附的鸟居,还有澄澈湖面上万物的倒影,总是能令我感到安宁。 但我没想到以往精神抖擞的我,那天会困成那样,一不小心就睡着过去,从黄昏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天色与湖面连成漆黑的一片,宽敞的草坪上空无一人。 我从有点扎人的草坪上撑起身体,拍掉手臂上似有若无的痒感,掏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立刻冷汗直流地拎起书包,转身就要回到荒无人烟的大路上。 完蛋了——家里人一定很担心我。 但我转身以后,一下就呆住了。 一个黑影静静立在路上,正对着我,袖袍飘摇。 灯光幽若,风声簌簌响起,更添一分阴寒。 - 冷汗从我身上冒出来。 气氛非常诡异,一时市子奶奶的警告回响在脑海——我不会真的遇见了什么妖魔鬼怪吧? 早知道我就该多问一句的——如果真的撞见了鬼怪,我有什么能做的吗?拔腿就跑能跑掉吗?跪地求饶能活下来吗?还是只能闭着眼睛等死呢? 我正僵在那里,迅速头脑风暴,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咔哒一声,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亮起来。 那人举起手电筒,朝自己脸上一照——一脸惨白,像个素面鬼,皮笑肉不笑,一副被我冒犯到的样子。 “喂。”他扬了扬眉毛,歪着脑袋:“这位小姐,你该不会在怀疑我是鬼吧?” 5、2. 清醒梦境(2) 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 白皙的皮肤,雪白的短发,眉眼深邃得恰到好处,浓密的睫毛像落满了碎雪,一双像猫一样圆亮的眼睛,眼瞳更是我从未见过的冰蓝色。 他穿着一套山吹色的和服,染满了蓝色的、我无法叫出名字的小纹。虽然我无法辨认他和服的式样,但那版型和质感一看就很好。 是我见过的京都游客里最好最好的。 他姿态挺拔,个子很高,但我总觉得有点偏于消瘦,从袖袍里探出的纤细手臂,让我想起岸边的柳枝。 虽然面色苍白,但他的神情倒是非常生动,笑里带着隐隐的质问。 不知不觉就“观赏”了他很久,我惊醒过来。 “啊……抱歉。”我很少有这么局促和扭捏的时候:“这里路灯很少,我刚刚确实……有点被吓到。” 他神情一瞬间有点……恍惚?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身上传递出来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很复杂,笑容也淡下去了。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难道还在为“被错认成鬼”这种小事生气吗? 空气也霎时安静下来,只余身后隐隐的水声。 “对不起。”于是我再度认真道歉:“不是故意要把你当成鬼的。” 他又回过了神来。 他哼笑一声:“看在你这么真诚道歉的份上,姑且原谅你了。” 有点令人火大啊。 “这里不太安全。”他说:“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我“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木屐清脆的响声,手电筒的灯光也在朝前晃悠,回头一看,发现他正跟着我。 我不得不警觉起来——虽然他长着一张一看就不像坏人的脸。 他见我停下脚步,摊了摊手,笑起来:“我只是想‘护送’你而已。” 更诡异了。怎么会有陌生男孩对我好心成这样啊。 我的手开始往包里探进去,不动声色搜寻是否有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也就是吓吓他而已,我包里除了文具、水杯、零食和唇釉,什么都没有。 “那好吧。”他站定了,揣着手:“我不跟着你了。一个天黑了还独自躺在草坪上睡觉的笨蛋女生,到这种时候倒警惕起来了呢。” “……”真是不爽,但我无法反驳。 “既然你知道这里危险。”我逮住他的漏洞:“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哼笑一声:“因为我是负责解决危险的人。” 我完全不信,狐疑地眯起眼睛。 “之一。”他补充:“还有很多笨蛋大人正在神宫里忙碌。” “那你为什么不用跟他们一起?” “因为这边有更危险的东西。”他说,笑着叹口气:“但是我来晚了。” 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仍觉得毛骨悚然,但他歪了歪头,又说:“……不过也还算在预料之中。” “所以到底解决了没有啊!” “解决了。”他凉凉地说:“你放心回家面对更恐怖的危险吧。” - 说得跟我一定会被爸妈教训一样。 必要的时候跪地求饶不就好了。 - 他的语调莫名令人安心,我不再追问,但也对他看好戏的态度说不出感谢的话,于是板着脸转身继续朝前走。 走了几步路,回过头,他仍然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发呆,任凭湖风拂动他的发丝和衣襟。 虽然是个很大只的男孩子,但他此刻却莫名让人觉得很乖。 尤其是那双稀奇的蓝色眼睛,澄澈到让我想起白日里治愈我的那片湖泊。 “……”我看着他手上的手电筒。 “那个,还是麻烦你‘护送’我一下吧。”我涨红着脸小声说:“谢谢。”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竟然没有奚落我。 “好吧。”他很显摆地转了圈手里的手电筒:“看你还算可爱,勉为其难。” - 干嘛随便夸别人可爱,很犯规的。 - 鹿岛的街道,在我眼里总是土里土气的。特别是沿着湖泊的那一片,一边是低矮的山坡,另一边是沿湖的草坪,路沿石的缝隙里还长着野草,湿土的气息拂面而来,沿路的标识和警示柱油漆全都斑驳不清。 人烟稀少、天色漆黑的时候,这条路就像一条布满脏污的绷带,略显曲折地朝前延伸。 一定比京都的街道要丑陋很多吧,但我身边这家伙却感叹说“好漂亮”。 路灯的光线微弱,而我身边那个男孩拎着手电筒,一晃一晃的,光线延伸得很远,我甚至能遥遥数清斑马线的条数。 我听着木屐清脆的声音,能想象到他走路有多轻盈。明明穿着运动鞋的人是我,要勉强跟上步调的人却也是我。 因为他的腿实在是惊人地长。 好奇怪。明明也没有在害怕他,我的心却跳得不太松弛,连呼吸都有点局促。 不太舒服,令我有点后悔请求他陪我一起前行。 “你是学生?”他忽然开口打破沉默:“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 “已经读了一个月高中了。”我故意违心地说:“你呢?你看起来也不老……也就三十岁的样子吧。” 他感叹:“哇,你比我想象中还不会说话诶。” “……说得跟你很会说话一样。” 他想象我了?什么时候想象的? ……为什么要想象我? “我也在读高一哦。”他说:“只是耽搁了一下,暂时没有去报到。” “为了来处理这里的事情吗?”我想当然地猜测,试图表现出自己也了解些什么:“市子奶奶说,鹿岛神宫被封锁,是因为那里冒出了很危险的东西——当然我是不信的啦。” “市子奶奶?” 他有点模糊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索,还没等我解释“她是我的邻居”,他就兀自回答了下去。 “不是哦。”他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发烧,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月,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举着手电筒的纤细手腕,和他雪白的面色,低垂的眼睫。 他讲得一派轻松,唇角也仍旧扬着,但整整一个月才好转的病,应该让他很辛苦吧。 “好可怜。”我很同情:“那你现在好了吗?” 不知道是听见哪个词,他怔了怔,转头,对上我关切的目光。 “好,相当好,非常好,超级好。” 他突然就变得很振奋,抬起手肘在眼前比了个v字,声调也扬起来:“已经准备好成为元气满满魅力四射的dk,好好在东京享受青春尾声的时光了!” ……这么一看,他也真是个幼稚的家伙啊。 我不屑地撇撇嘴,忽地又捕捉到了什么本应不重要的东西:“……你在东京上学吗?” “嗯哼。” “但是……你看起来像京都人诶。” 他愣了愣,饶有兴趣地扬眉:“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简短地将我那套认人理论说给他听。他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头。 很好的反应,我有点满意地扬起下巴。 “很敏锐嘛。”他说:“京都的确是那样一个烂地方——我是来自京都的。” 搞不懂。我只是说了京都的人大多数都穿着和服、走路不紧不慢、关西腔的语调起伏总让我感到怪怪的而已,他怎么就把那里概括成“烂地方”了呢? 而且那明明是他的来处诶。 我说:“很烂吗?和东京比,哪个好呢?” 他思忖了一下:“其实也都还好吧……我其实觉得鹿岛最好啊。” 鹿岛? “哈?”我不可置信地出声:“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好脾气地看我:“空气很清新,街道很干净,生活很悠闲,一点也没有压力,神宫里还有着守护一方的建御雷神,不好吗?” 我斩钉截铁地摇头:“不好。一点也不时髦。” 雷神有什么用。难道还真能冒出来保佑我们吗? 他笑出声来:“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我继续摇头:“不想。一点也不想。” “那你想去哪里呢?” 我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有点紧张和羞怯。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质太出众了,和我这样在乡土长大的人完全不同,而他刚刚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东京,并告诉我他也要去东京。 其实在今天之前,我分明还在烦恼京都和东京要选哪一个的。 但我此刻却不假思索地出口:“东京。” 他静静看着我,扬起眉毛,目光莫名很深。 我的脸又不易察觉地红起来。 还好现在是傍晚。 “我想去东京。”我再度说。 傍晚的风轻轻掠过街道。 - 回家的路途不长,我遥遥就看见我家门口的廊下,外公正扶着膝盖到处张望。 愧疚感立刻漫上心头。 “你看……其实我还是觉得鹿岛对你来说最好呢。” 身边的人忽然出声:“关爱你的家人,都在这个地方。平淡如水的生活,也意味着平静和美好,不是吗?” 我一头雾水:“……你听上去很希望我留在鹿岛?为什么?” 他难得卡了壳:“啊,那倒也不是,随便说说。” “你想去哪里是你自己的事情啦。” 他痞痞地扯了扯唇角,停在原地。而外公已经看见了我,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热切地朝我招手。 我挥手回应了他。 “谢谢。”为了防止再次莫名其妙感到害羞,我强迫自己梗着脖子,一直注视前方的外公,而没有转头看他:“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处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还是非常感谢你护送我回来。你也要注意安全哦,毕竟你年纪也不大。” 他哼笑:“但我看起来已经三十了啊。” “……”真记仇。 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舍。 “再见。”我说。“有缘……再见。” 他回应我:“有缘再见。啊——” 我有点往下沉的心稍微扬起来了一点。 是、是要加我的联络方式之类的吗? 或者再想象得保守一点,他会不会和我交换名字呢? “话说回来,你提到的‘市子奶奶’,是住在哪栋房子里啊?”他来回张望了一下:“麻烦指给我看一下啦。thankyou。” 有点失落啊。 我瞪着他,他眨眨眼睛,眼里像是写着“他什么都知道”,又像是真的无辜而茫然。 “……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强迫自己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他看着我,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叫五条悟。”他云淡风轻地说:“……你呢?” “朝仓真弥。”我说。 我尽可能像他一样,把名字念得很轻。 仿佛只是告知他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6、2. 清醒梦境(3) 我继续沿着回忆的时间线,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清醒的时候,哪有时间去反刍以前那些毫无意义的过往呢。也就只有在睡着之后,我才会偶尔被那些不痛快的回忆袭击折磨。 - 逐渐长大的我通过埋头苦学,如愿考来了东京,欢欣鼓舞,但殊不知这只是我被我虚无缥缈而又毫无内核的梦想折磨的开始。 拼命学习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忙得晕头转向、自以为首尾周全地生活了不到一个学期,偶然听到自己被同社团表面言笑晏晏的成员代指为“商科那个风格土到爆的眼镜妹”,我才像被一锤敲醒——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调整的装束、没来得及恶补的时尚知识、没来得及搞懂的那些流行语,其实是我融入这里所需要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我咬牙挤出本就不多的金钱、精力和时间去改掉这些问题后,终于在外表和言行上能顺利融入时髦的同学群体,但接下来却有着更多的麻烦事。 希望能被尽快接纳的我习惯了做社团里的老好人冤大头,社员们找人帮忙永远第一个找我,最吃力不讨好、无人问津的麻烦事也委派到我身上。而我学习的天赋放在这所还算优秀的大学里也不够看,即使拿打工和社团之外的空余时间学个没完,我的成绩最后也只在中游。 还好履历对应届生来说并非一锤定音的东西,我还是凭借不错的面试表现入职了一家略有名声的中坚企业。 看似光鲜,办公楼宽敞明亮,实则却又是一处地狱。 那里充满了职场的糟粕文化,歧视无处不在。本来我尚斗志昂扬地努力工作、参与竞争,但当同期的男同事已经被派去跟项目的时候,我还在办公室角落帮所有人处理端茶倒水打文件的杂活。 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却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四处八卦、说闲话、指指点点是同事之间相处的常态,而颐指气使、吹毛求疵是上司永恒的指挥和监督方式。而在职场里地位最底层的我,多的是被前辈甩锅、发泄的时刻。 茶水间里那些戛然而止的笑声一度令我神经紧绷、疑神疑鬼,大腹便便的秃头同事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也一度令我生理性反胃。我越来越小心翼翼、沉默寡言,哪怕上司只是盯着我上交的文件皱眉不语,用手指头点点桌子,也会令我的内心条件反射地发抖。 忘性极大的他,多半又要推翻他的前言对我倒打一耙,或是对我这样一个“无能又木讷的年轻女性”极尽挑刺吧。 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拮据,很长一段时间的孤独,很长一段时间的焦虑失眠,我在前路一片黑暗的工作里浑浑噩噩,东京的灯红酒绿照不亮我空洞洞的躯壳。我很难挤出一丁点留给自己的时间,也生不出任何在工作之余发掘其他爱好的动力,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加班结束后独自去居酒屋,在角落里发呆喝酒。 那种心理阴影至今还存在,以致于两年前我在家随意点开《东京女子图鉴》看了个开头后,就面无表情地关闭了剧集。 桩桩件件,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那副在繁华街区迷路乱转的蠢样,那些在东京街头沐浴的冰凉眼神,只会让已经死气沉沉的我,变得更加灰心,甚至面红耳赤。 我不是一个人——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被居高临下观察归类的羞辱感。 我终于在某一刻明白,再怎么努力生活,再怎么拼命包装自己,我的内心仍然畏畏缩缩,像只蛛网上被困住的苍蝇。 我仍然不属于东京。 - 至于多年前那个来自京都、去往东京、容貌昳丽的青年? 他是否还在学习?还是已经工作了?从事什么行业?是留在了东京还是回到了京都?是和我一样庸庸碌碌,还是早已成为天之骄子? 我当然还记得五条悟这个名字,却不敢多想他,只会徒增忧郁,感叹阶级天梯。 回忆和憧憬,对于我潦草的生活来说,是最毫无用处的摆设。 只是偶尔会作为美梦出现而已。 - 后来我选择往后退了一步。 破罐破摔离开那所中坚企业,我开始物色一些小一些的企业。没有那么大的工作压力,即使收入有所降低,但或许会让我过得更舒心一点。 至于存钱的速度变慢、到底能不能支撑我长久地留在东京?我已经没力气去考虑。 后来我机缘巧合得到机会,跳槽到现在这家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公司,进公司了才发现,这其实是个背靠五条集团的关系户收容所——公司里大半的人都来自“五条”家。即使不姓“五条”,也多半来自五条家的某个旁系分支。 起初我又开始因为这种明面上的团体划分而紧张,甚至有种无可奈何的绝望。但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情况比我想得好一些——虽然替一大堆关系户背锅擦屁股干实事的日子也不见得很好过,但好在公司里大多数人都在混吃等死,日子悠闲了心情当然好,气氛很放松。 我真是谢天谢地。 我本以为这些关系户的闲差是五条家的人找关系挤破头才能得到的福利,但根据后来五条悟闲聊中的描述,他们是在所谓的家族里“最没有天赋”的家伙,连留在家里擦地板都被嫌弃累赘的存在——只能来创造对五条家来说最不重要的经济价值。 很令我震撼的说法,给了我“何不食肉糜”的冲击,显然是我从未触及也没资格触及的阶层困境。 啊……不过我是不觉得那些改装工位电脑、用机械键盘狂打游戏的家伙是能创造什么经济价值的。 - 其实再继续梦下去的话,噩梦就会变成美梦。 因为在某一天,某个撒手掌柜、公司的幕后boss终于得空前来公司闲逛视察。 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惊鸿一瞥、总是在我梦里若隐若现,十多年未见的脸。 - 我一瞬间有点恍惚。 我充满黑色幽默的生活里,竟然也能出现这么纯白梦幻的一幕吗? - 不变的白皙皮肤,不变的蓬松白发,还有墨镜后不变的苍蓝色眼睛。只是他身材变得比十多年前健壮挺拔许多,更能用“顶天立地的成熟男性”来形容了。 个子高得惊人,尤其是在日本这个男性平均身高低到令人发笑的国度,说是鹤立鸡群都太谦虚。 至于后颈的头发……我有点忘掉当年他有没有剃掉了。那天的天色还是太黑了。 原来他身份这么了不得——是这个小公司的老板,也是五条集团幕后的掌权人,是个用“公子哥儿”来概括都太过贬低的家伙。 出于不知名的缘由,我对他记得很清楚,但我的外貌和气质变化都很大——如果有十年前的朋友现在对我说“你几乎什么都没变”的话,我一定会默默伤心——所以他大概率是认不出我的。 认不出也没所谓,我和他本来也就只有多年前那一点点微薄的缘分。何况他如今活得这么尊贵而光鲜,和我本来就不会是一路人。 我和其他人一样,低头敛目向他鞠躬打招呼,然后又坐回座位上,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他嗯嗯啊啊敷衍地应和着那些五条家的人尊敬到过于夸张的问候,闲庭信步路过我的工位后,却又倒回来几步,摘掉墨镜。 麂皮的尖头皮鞋理应在地面踢踏出声,他的步伐却安静到诡异,以致于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茫然地垂眼盯着他高定西装裤脚下白皙的脚踝,甚至开始数他船袜上一段一段的线圈,尔后才反应过来,他停在了我的面前。 目光小心翼翼地上抬,看着他垂在腿边、捻住镜腿的修长手指,心跳不受控地开始加快,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收紧。 被无限拉长的寂静里,我终于不得不抬起头,迎向他存在感极为强烈的目光。 冰川一样澄澈又缥缈的浅蓝,令我如坠云雾。 - “啊——”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甚至唇角还该死地扬了起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多年没见,你好像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啊。” - 我是真心以为我会为“十年前后你没有变化”这种话伤心的。 但是他这样说的时候,我莫名其妙感到很开心,也很安心,像是被旧日已经渐行渐远的故乡好友给予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眼眶都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 如果不是因为和五条悟重逢,和他做了朋友,和他谈了恋爱,我大概没办法在东京坚持这么久。 虽然现在,还是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 但我没来得及梦到那次机缘巧合的再遇,就被轰鸣的雷声吵醒了。 凌晨三点,我困顿地按亮夜灯,朝窗口张望。 我只给玻璃窗开了一点小缝,狂风却将窗帘掀得呼啦呼啦直响,并猛烈地冲撞着玻璃窗。 生姜已经从我脚边离开,蹲到桌面上了,尾巴的毛都炸开,低声呜呜着,怒气冲冲地对着窗外,有点棘背龙的神韵。 它胆子倒还挺大——如果没有铁丝网,它说不定已经钻出去寻找挑衅它的敌人了。 东京的天气还真是一如既往滑稽,稍稍以为它好说话的时刻,就会赏天真的全市人民以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算了。虽然会有点闷,但我还是下了床,打算把玻璃窗关严实,这样噪音会小一点。 我赤脚走到桌边,愣了一下。 最下面的抽屉大概是被生姜扒拉开的,里面的一个黑色礼品盒倒在了地面上,缎带被咬开了,盒面上还有浅浅的牙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里面大概装着五条悟送我的那副眼镜。 - 鬼使神差,我弯腰拾起盒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打开台灯。 又一道闪电在窗外亮起来,接踵而至的是轰鸣的雷声。 刚刚关于五条悟的梦境给了我充足的安心感,但那种安心感,随着暴风骤雨、生姜的低吼和昨日傍晚的回忆在迅速消逝。 我打开了一层一层的包装。 那副眼镜静静躺在眼镜盒里,被绸布包裹。整个包装没有任何标签、刻字,我分辨不出它的品牌和来源。 但它的材质和做工,只可能无比昂贵,昨夜五条悟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我盯着这副我从未戴过的眼镜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把它拿起来,朝脸上戴去。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室内一瞬间亮如白昼。 “喵!” 轰隆隆的雷声里,我听见一声凄厉的怒吼,一道橘黄的影子像卡车一样直冲过来,撞到我怀中。 我吓了一跳,头脑瞬间空白,手上力道也松了。 - 尔后是一道物品坠地的脆响。 -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着地面,陷入呆滞。 那副昂贵到会让我忍不住“殉情”的眼镜,惨不忍睹地躺在地面上,镜片碎得不成样子。 7、3. 旧日友谊(1) @mayako_0524: [碎掉的眼镜].jpg 我这个半夜闯祸的大蠢货! #东京女子想死图鉴 - 第二天奇迹般风和日丽,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选在中午十二点——五条悟大概率在吃饭的时间,给他发了个短信。 「非常抱歉。等你有空的时候请联系我,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发完短信三秒钟,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深吸口气。 冷静。好歹也是个成熟的职场女性。只是在无数稳重的时刻中的一次疏忽而已,好好道歉,然后想办法弥补就好了。 “怎么这么严肃啊?”五条悟心情听起来不错,捏着嗓子黏黏腻腻喊我:“真弥子。” “非常抱歉——” 我中气十足,响亮开口,把蹲在我脚边讨好我的生姜吓了一跳。 “你送我的那副眼镜,昨晚,不小心被……洋葱打碎了。”我气势减弱:“在我想试戴的时候。” 那边沉默了片刻:“洋葱是?” “我在街边捡回来的流浪猫。”我堂堂解释,假装冷酷无情:“我想,如果你非常生气,无法原谅它,我可以联系其他愿意养宠物的人,然后把洋葱送走。” 脚边的橘色卡车不知道是不是听懂我在包庇它,在我脚面上打了个滚,又继续很委屈地叫了一声。 五条悟笑起来:“然后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对我说——你重新领养了一只猫,名字叫‘生姜’?” “……”我不说话了。 我就说这人记性很好,不可能不记得我的猫的名字。 “很狡猾嘛,真弥子。”他这样评价我,听上去没有很不高兴:“不过没关系啊,昨晚天气那么恶劣,猫咪会感到焦躁、调皮捣蛋,也是很正常的啦。” 我听出来他在伸懒腰:“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打雷下雨的天气有点烦啊。” “那副眼镜也没那么贵——你知道你的未婚夫超——有钱的哦。” 五条悟的确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多到像是被大风刮来的一样,所以真的小事一桩啦。” 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可恶,有一点仇富啊。 五条悟话锋一转,忽然意有所指地问。 “但你昨晚为什么会拿出那副眼镜呢?” 我愣了愣,脸上开始发烫,试图思考怎么糊弄过去:“我……” 他清了清嗓子:“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哦——我会考虑从轻处罚你的。” - 我一时开不了口。 他知道从我口中听见“那种话”是很难的事情。 好奇怪。如果是谎话,我可以面不改色张口就来,谈项目的时候什么“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会好好考虑”之类的话没少讲过。但如果是真心话,我却很难讲出来。 五条悟也早知道我这尿性,一般不会这样问我。 但是……是我闯了祸,而他一点都没有追究的意思。 我不能一点弥补过错的诚意都没有——他只是要求我直率地说出心里话而已。 我长长吐出口气,试图变勇敢一点。 “因为我想你了。”我自暴自弃地说,声音很轻。 - 我听见电话那边显然很满意的笑声,猖狂得像故事中的大反派。我狼狈地捂住脸,朝身后的沙发上倒下去。 “对嘛,这样才对。”他恶作剧成功似地说:“真弥子强迫自己变坦率的样子超——可爱啊。” “闭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觉完全被这家伙拿捏住了,很烦。 生姜“喵”了一声,殷切地跳上我的膝盖,无视自己的体重趴在我肚子上,惹得我闷哼一声。 “怎么了?”五条悟尚很愉悦地问。 “生姜压着我,很重。”我说:“它好像能搞懂自己闯了祸,现在竟然在舔我的手指。” 他冷哼一声:“好谄媚的家伙。” “没关系的,那副眼镜坏了就坏了,不重要。”他有点感慨地说:“只能说明你和它……暂时没有缘分。以后再说啦。” 我怔了怔,又莫名低落下去:“这样。” 我也是才发觉,自己不太喜欢听到“和有关他的事物没有缘分”这种说辞。 说起来,五条悟好像素来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表面上那些大开大合的情绪表达,其实是对他疏淡内心的包裹。 但按理来说,人心里总归会有一些重要的、会勾起他情绪变化的东西吧。或许只是我没机会触碰到而已。 我忽然想到什么。 “话说啊……悟。” 我就着两人之间正正好的氛围问出了口。 “嗯?”他懒洋洋地应声,大概是正靠在躺椅上短暂地休息。 越到想要问的时候,心脏就跳得越快。 我很少主动提出什么请求。但大概是因为他刚刚鼓励我“坦率”,使我生出了一点勇气。 “下周四是五月二十四日。”我清了清嗓子:“是……我的生日。” - 其实我倒并不会隆重地度过我的生日,因为没有那个美国时间。生日于我的意义,顶多就是当晚下班后做一顿比平常豪华点的晚餐,仅此而已。 但如果可以的话,果然还是很想要有男朋友的陪伴啊。 既然五条悟夸了偶尔变得坦率的我,那我就试试看问一下好了。 或许他会出于好的心情,畅快地给我一个陪伴的承诺呢? 不过我用于坦诚自己、提出请求的勇气只能支撑我暗示到这种程度了。 但我想我是什么意思,心思细腻如他,应该心知肚明。 - 听筒那边却安静了下来。 我勃勃跳动的心脏也冷静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因为我度秒如年——五条悟终于又出了声,语调很温和。 “抱歉,现在可能不太好确定我有没有时间哦,真弥子。最近快入夏了,我的工作量简直是暴——增啊。” 入夏和工作量有什么关系呢?搞不明白。 五条悟大概是想尽可能插科打诨地把这个话题掠过,但那种轻描淡写却令我觉得有点刺耳。 “实在太忙就算了。”我恢复了冷静:“也就是随口一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也不会再傻不拉几地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了。 刚刚那个被感性冲昏头脑的我,甚至让现在的我倍感羞耻。 有种主动把肚子亮出来,却没能得到抚摸的感觉。 我现在只想再多敷衍几句,然后就挂掉电话冷静一下。 “不过我会超——级努力地腾出时间来的。”五条悟最终这样积极地说:“轻易给出无法兑现的承诺的家伙才更可恶嘛,不是吗?” - 我有时候倒宁愿这家伙可恶一点。我想。 这样好歹能多给我点希望,支持我更雀跃地活过这几天。 但他说的也对。到时候没能遵守诺言的话,我可能会比现在要失望一万倍的。 “你说得有道理。” 我佯装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还好你有原则,没做那种可恶的人。” “那就随缘好了。” - 挂掉电话后,我仍然躺在沙发上没挪动。 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我就顺手摸了摸生姜的背,轻拍它的尾巴根。它喵了一声,很受用地将屁屁顶起来。 我侧头,看着加湿器里吐出来的细密水雾。 好奇妙的疲惫感啊。 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我却无力到想把某种东西彻底放弃掉。 明明只是兴之所至多问了一句,明明没有很沉稳地进行深思熟虑,明明没有很审慎地试探答案,也并没有发生“强烈的希望被五条悟很恶劣地辜负”这种事,甚至我刚刚还因为他的撩拨而脸红心跳。 但我突然就打不起精神了。 像是透过小小的一件事,能看到我们一片灰暗的未来。 我永远在假装矜持地渴求,而五条悟则有一搭没一搭的施舍,界限分明,内核稳定。 他大概是真的没时间,他也给出了最理智的答案,所以他无可指摘。 无可指摘,所以此题无解啊。 - 下午我窝在书房,处理了一些周五积压的工作,然后就带着陪前夫人逛街时顺便买的礼物出了门。 周五我买东西的时候,前夫人看了出来,用亮晶晶的指甲指了指我手上的购物袋:“你不是在给你自己买吧?” 我愣了一下。 我现今的确对于花钱买奢侈品很肉疼——虽然那些一度是我想要追求的东西之一。但工作久了,我除了需要装点一下自己的商务形象之外,几乎不会再追随潮流时常进货。 大概是对东京生活没了热情,觉得那些东西和随之而来的效应,也都没什么意思了。 “这两套男装是给悟买的。”我解释:“这套珠宝是给客户准备的。还有这盒香水,是给另一个——” “好啦,好啦,我知道。”前夫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你不用这么正经地给我解释——反正悟君的卡也刷不完,你随便花就好了。” 他们家的钱真的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不是刷的……” “我只是随便一猜——”她轻飘飘地打断我。 “因为很豪爽地为自己花钱,似乎不符合我印象里朝仓小姐的性格。” 毕竟需要尽量把长辈陪得开心,我虽然知道这位京都人接下来大概率不会说什么好话,但很配合地问她:“在夫人印象里,我是什么性格呢?” “还能是什么性格?”她笑起来:“节俭过头、精打细算的性格——这种寒酸的风格,可不适合我们五条家哦。” 我顿了顿,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也许是这样吧。” - 当时我只是在心里郁闷,如果有什么能和五条悟在一起,却不需要和五条悟自说自话的长辈相处的方法就好了。 但我此刻拎着礼物,站在电梯里,却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阴沉。 不是通过随随便便的自我安慰,就可以彻底消失掉的。 - 客户家离五条悟的这间公寓不大远——东京的富人基本上也就聚集在这片区域。 我送完礼物,寒暄完了,拜托完客户夫人向她的老公好好吹吹枕边风,然后就从别墅大门里走出来。 正穿过茵茵草坪,冷不丁听见旁边有人把门摔得震天响,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是栅栏叮铃哐啷的声音。 实在没忍住好奇心,我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身型瘦高的、穿西装的黑发男人被保镖推搡着擂出了别墅大门。 男人始终平视前方,手里稳稳攥着公文包,即使被推得跌跌撞撞,姿态也仍旧平稳。 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 最终他被赶出了栅栏之外,伫立在前院门口,静静注视那个恶声恶气关上大门的保安,一动不动。 他对目光很敏锐,似有所感,转头看了过来。 隔着繁茂的花枝,我看清他若隐若现的脸,不动声色倒吸一口凉气,试图迅速撇过头去—— 碰巧目睹朋友的尴尬场面,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没办法提供帮助,最好是装作没看见。 回头再关心他比较妥当。 可惜已经晚了。 - “朝仓小姐。” 我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好久不见,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一派从容,毫无尴尬,倒也不愧是他。 -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他微笑。 “好久不见,日车先生。”我还是忍不住关心他:“你……没事吧?” 他看着我:“要一起吃晚饭吗?” 8、3. 旧日友谊(2) 居酒屋的吧台边,我把梳子借给日车,看他梳理他的背头,整理他的西装。 “——虽然隐隐有了预料,但川口一家对我收集证言的抵触还是大到超出预期了。” 他把梳子放在桌面上,推给我,将手帕叠放回上衣口袋。 他垂着眼睛,仿佛在闲话家常:“所以,如你所见,我被赶了出来。” 我其实也分不清案件这种东西,什么该往外说,什么不该。但身为资深律师,日车再怎么也会比我懂分寸,所以我就不操闲心了,带着满满好奇听他叙述。 我问:“恕我外行,你没有……法院的文书命令之类的吗?必须配合调查之类的。” 他幅度很小地一哂:“即使确认被正式委托受理案件,我们律师面对个人也只有‘请求权’而非‘命令权’——这大概是川口先生将我拒之门外的底气。” 唉。打工人,都不怎么容易。 他看向我:“所以朝仓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隔壁呢?”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隔壁是我的客户,我是去笼络关系的,换言之就是我和那种有钱人也不熟。” 我遗憾摊手:“所以——我大概也无法帮你打听到什么。” 两杯滋滋啦啦冒着泡的生啤酒被送了上来,附加一盘毛豆。 日车顿了片刻,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想将朝仓小姐卷进来的意思。” 这老男人,说谎还面不改色。 “是一如既往棘手的情况。”他说:“甚至川口家并不是当事人任何一方,而只是类似于……目击证人的身份,却仍旧被施压,对这次案件一点都不敢沾。” 能住在刚刚那片别墅区,这意味着川口已经足够有权有势了……不,看来还不足够。 “所以,站在你对立面的当事人,身份很恐怖咯?”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会接这种案子:“那你怎么办?” “一场豪华游轮上的晚宴,其中像川口这样的目击证人数以百计。”日车垂眼,平静无波地饮下啤酒,我能看见他喉结剧烈起伏,啤酒转瞬下去不少。 他吐出长长一口气。 “还远不到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一个问。” “豪华游轮、宴会、数以百计的‘川口’。”我咂舌:“听起来真的很大来头啊。” “据说参与者中有少数来自很古老的家族——和皇室有很深的渊源。”日车说:“但资料被处理得很干净,我甚至无法确认他们的具体身份。” 他用那双有点丧气的下三白眼看向我。 我早有预料,笑容都无奈起来。 “我听朝仓小姐说过,您的未婚夫五条先生,是来自京都的大家族?” - 片刻后,我看着神情看起来很真诚的他,长叹口气。 图穷匕见,这家伙还说没有把我卷进去的意思。 “有什么线索吗?比如姓氏之类的?”我说:“我尽量帮你打听一下,但别抱什么期待哦。” 他很真挚地感谢我,然后在手机上点了点,投送给我一张照片。 我打开看,最新的照片里是一块残破而厚实的藏青色布料,质地很好,大概是从和服上面撕下来的,还沾着褐色血迹。布料上用金线绣着陌生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武家纹样。 “甚至连姓氏都查不到。”日车说:“唯一有希望的线索,大概就是这片从死者喉管里发现的布料,和布料上的家纹。” “……死者?喉管?”我的头皮有点发麻。 “强[]奸案。先奸后杀,抛尸大海,尔后被渔夫机缘巧合打捞上来。”日车表情平静,叙述很流畅:“死者是身家清白的一般女性,只是为了谈生意,随上司一同登上游轮而已,却被绑住手脚、堵住嘴,遭受了暴力的性虐待。” 我头皮发麻,拳头紧了:“然后呢?” “离奇的是,死者身体上还有大片已经模糊的血色符文,说明这一案件疑似和邪教祭祀有关联。但最后罪名却以‘曾与被害人发生过激烈矛盾’为由被安给了她的前男友,也就是委托我的被告。” 日车微微低下头去,耸了耸肩。 “——业内谁都能看出来这太草率,但没人敢提出来。” - 真是无妄之灾。 该会有多痛苦、多仇恨呢?那个女孩死的时候,喉咙里还堵着罪犯的衣物,大概连绝望的哭嚎都发不出来。 符文?祭祀?难道凶手们……是为了那些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东西去作恶吗? 年轻的店员垂着头,战战兢兢地把一盘烧鸟送过来,小声而含混地“叽里呱啦su——”了一声,然后又战战兢兢地走了。 我撑着下巴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这大概就是我没办法拒绝日车先生的原因……你看上去永远都那么正义凛然。” 日车终于露出一点微笑,这对他水泥一样的面孔来说太过少见:“这也是我放心向朝仓小姐透露案件讯息的原因——您也非常正义,而且聪慧,敏锐,守口如瓶。” “……”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恶寒地摆摆手:“你不适合说这种场面话,还是继续做闷葫芦比较好。” 他竟然真的点点头:“那好吧。”然后就姿态放松地拿起了一串长得像葫芦的提灯,放在眼前端详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 “不过,你别太指望我能问到什么。”我捧着冰凉的啤酒杯,看着里面晃晃悠悠的泡沫,轻声说:“我对我未婚夫的背景,事业,全都一无所知。” 他咽下口里的提灯,有点诧异地顿了顿:“即使你们已经谈了将近两年恋爱,已经谈婚论嫁?” 我点头:“即使我们已经将近谈了两年……准确来说,是一年零六个月的恋爱。” “你们平常不聊这些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们见面不是那么多。”我说:“他很忙,一个月里能见两次面已经算是奢侈,电话都很少打,每次哪顾得上聊这些没意义的事。” “听起来和你们没谈恋爱时差不多……没意义?” “比起我们的感情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吧。” 统共也就那么点相聚的时间,依偎一会儿,云里雾里就滚到一起去翻云覆雨了,谁会在床上聊这个。 日车又沉默了。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说:“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我希望朝仓小姐今后不会有用上我的时刻。” 真是日车式的幽默啊。我忍俊不禁:“为什么会呢?” “可能性其实很多,被骗色算很常见,再比如说被‘脚踏两只船’以致于引起纠纷。” “……杀鸡焉用牛刀啊。” 还真别说。我和五条悟的见面频率,真的有点像在偷情。 我思忖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没这种可能性,因为他们家没有遮掩的意思。我见过他养母了——她严肃地向我告知了他们这个姓氏的家主通常来讲会三妻四妾的情况。” “三妻四妾?” “为了……嗯,孕育优秀的子嗣。还说我未婚夫的基因百年难得一见,当世绝无仅有什么的。” 我说着说着都忍不住嗤笑起来。太扯了。 “很封建的思想,甚至以配种为借口——在这一点上,我不就可以帮上忙吗?” ……这倒也是。 我看着隐隐在替我操心的朋友,喝了口啤酒,长舒口气:“但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的。” “最近越来越觉得谈恋爱很累了。”我低声说:“或许是‘七年之痒’?而我甚至只坚持了一年半。” 日车听懂了我的意思。 他转过了头,似乎毫无波澜,却用话语表达态度。 “能想通就是好事。” 怎么一副“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态度啊。 他又顿了顿:“总而言之……还是先干个杯吧。” “干杯。” 清脆的酒杯碰撞声。 - 我是在和五条悟重逢一年多后结识的日车宽见。 对五条悟这样一个和我交集甚少、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完美男人魂牵梦绕实在是太过可怕了,会让人沉溺幻想,逃避现实——虽然我认为责任不全在我。 明明是他主动加了我的联系方式,主动和我聊天,主动约我吃饭。 风趣幽默,体贴周到,言行大开大合却恰到好处,成熟的底色里带点令人匪夷所思的天真烂漫。他举手投足间的一切都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和其他普通男人仿佛不在一个次元。 但他约我的频率又少得可怜,少到足以让我患得患失,连规律都摸不出来。 他是不是对我有好感?我是不是哪里坏了他的印象?我是不是哪里又重新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难道只是想随便交个朋友?万一他是真的喜欢我呢? 毕竟早已不是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了,一切近乎于“白马王子”的幻想只会让我无比羞耻地自省自己的心理年龄。好在我还有着自救的活力,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恢复理智、回到现实,于是答应了前司朋友的邀约,开始参与联谊这种活动。 用那些庸俗的、自大的、充满“男人味”的男人让自己清醒,效果其实非常好,好到即使让我兴致缺缺地坐在一旁围观全程,也没所谓。 而在某一场联谊中,我和对面同样兴致缺缺的日车宽见对上眼神。 - 冷漠的气质,抽离的情绪,他显然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起码还会演一下,但他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昨天我们打赢了官司,我的年轻助手说今天要来带我庆祝——” 他面无表情解释,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有那么点咬牙切齿和无可奈何。 我看着他身旁那个喝得满面红光,眉飞色舞的年轻男性——一看就是很狡黠机灵的类型。 “然后就把您骗来了这里凑数?”我失笑:“冒昧问一句,您多大年纪?” “三十五岁。” 我了然:“那其实您的助理也是出于好心。” 说句老实话,他这个年龄,要认真参加联谊的话,应该会被分到更年长的组别的。 日车宽见不置可否:“我当下抽不出任何时间来考虑恋爱、结婚、生子。” 我表达理解:“我也不觉得在目前的社会状况下,恋爱、结婚、生子会是好事。” “既然抱着这种想法——”他看着我:“所以朝仓小姐也是被骗来的吗?” “不是的。”我笑:“我是为了防止继续被‘骗’下去,才来的。” “被谁骗?”他扬了扬眉,表情终于生动了一点:“看在我们的缘分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法律咨询的地方,我或许能帮上忙。” “谢谢日车先生的好意,但不至于用到您这把牛刀。”我垂眼低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骗我的,是我的幻觉。” 9、3. 旧日友谊(3) “所以——你的‘幻觉’,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相熟过后,日车曾经这样问过我。 彼时我和他站在街头吹风醒酒,他顺手就想点烟,想起我在旁边,又把烟收了回去。 “很完美。”我言简意赅,惹得他侧目:“相貌是s级的,家境也是s级的,才华也是s级的,处理公事比较糊弄,但……其实挺有魄力,私下相处又亲切得恰到好处,性格也很幽默有趣。”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夸赞的话,很难不让我怀疑有滤镜。”他这样冷静地说:“世界上哪有那种好男人,每个家伙离当被告就差几步路。” 不敢想这位资深律师经历过什么。 “也有可能是因为滤镜啦。”我说:“但……也许算缺点吧,我觉得他有点……过于迷信?” 指责一个从事宗教事业的人迷信,我似乎有点找茬了。 “不会迷信到把你捆在柱子上、往你身上洒糯米的话,就无伤大雅。还有吗?” 我终于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我觉得他……对我若即若离,飘忽不定。” 日车静静等待我下文。 “在你看来……”我一边说一边回忆:“以私人名义屡次约我出来吃饭、逛展览,明明也没有熟到那种地步,吃到好吃的蛋糕却会想也没想将叉子送到我嘴边投喂、眼尖发现我鞋带松掉会直接蹲下去帮我系好、属于他的餐品里有我很喜爱的食材会主动拨给我、比我想象中还要了解在意我的种种习惯和喜好、就跟老熟人一样……这样的他会频频令我心动,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没怎么研究过情感问题的日车沉默片刻,深深出了口气,插着兜,在微薄的醉意中绕着电线杆晃悠了两圈。 看来是很棘手了。 “很难说。”最后他说:“不过我是个不会没事主动约人看展览、不会主动分享美食、只会口头提醒同伴鞋带松开的人。听起来……他的确对你有好感?但为什么说他若即若离?” “除却偶尔在公司碰面之外,一个月零五天、两个月零三天、一个半月——这是他往前数三次约我的时间间隔,而且每次都很临时,只提前一两天问我有没有空。而轮到我尝试约他时,他全都推说很忙。大部分时候我向他发短信,他都回复得很慢,一副不想聊下去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很不公平啊。 “……那应该是你多想了吧。你有试过问一下吗?” “公司有女职员向他表过白,红着眼睛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你怕伤心?” “我怕丢人。” “……偷偷问不就好了?” “我是怕在他面前丢人。” “……”他好像对我的自尊心没招了。 “要不算了吧,先不说到底他对我有没有意思,听上去我和他也不太合适啊。”我有点沮丧地叹出一口酒气:“所以我想终结这种不会有结果的‘幻觉’。反正目前也没有很喜欢他啊。” “是吗?” “……还、还好吧。”我目光闪躲。 作为一个情感关系上的门外汉,日车审慎地沉思片刻,然后给出建议。 “如果你想摆脱和他的暧昧的话,试试看吧。”他说:“你对他来说不特别也不重要,他对你来说不特别也不重要——就这样催眠自己,也这样向他表达。” 我沉默了片刻。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我试试看吧。”我最后姑且采纳。 - 日车宽见是唯一一个我在那几场联谊后留下了联系方式的朋友。 考虑到八九岁年龄差的问题,我认为勉强算成“忘年交”倒也合适——不过他不太认可。 后来我们在北青山同一家居酒屋偶遇,才发现这家店其实是我和他都经常光顾的地方——只不过我通常是九点来这里吃点喝点,而他一般会加班到十一点,自然而然就错过。 我的熟人都留在了茨城,加上年纪越大越难和人亲近,因此我其实没什么亲密的朋友,对职场生活的满腹牢骚一直无处倾倒。而日车恰好也对东京、或者说整个日本社会都不抱太积极的态度。我喜欢小酌一杯聊以消遣,而他也一样——所以时间合适的情况下,我们通常是彼此很好的喝酒搭子。 我很荣幸能认识日车先生——他对很多事都见解独到、永远沉着冷静,言语里的讽刺和攻击性恰到好处。即使我偶尔在他面前抱怨那个令我魂牵梦萦、患得患失的男人也不会被嘲讽——虽然我很清楚他完全是在当个乐子听。 无所谓了。反正我在某些人眼里,大概也就是个乐子吧。 工作繁忙、适时发泄、友人开导叠加时间流逝,我的确没那么频繁地挂念“五条悟”这个人了。 甚至能在收到他发来的短信之后,沉着冷静地晾他半天,再回复过去。 - 要知道以前的我是相当虔诚的——甫一收到五条悟的短信,就会双手捧着手机,认认真真地敲敲打打,嘴里啧来啧去,修改措辞修到头都大了,只希望我的回复不至于用力过猛,但又有无限开启新话题的可能。 比如当他冷不丁朝我发短信评价“世田谷有家新开的甜品店超——美味”的时候,我会表达“什么时候我也想去一次”的憧憬,然后等待他或许会来、也或许不会来的邀约。 当他提到“今天会抽空降临公司一趟哦”的时候,我会问他大概会来多久,试探他晚饭会不会在公司吃,然后继续等待他或许会来、也或许不会来的邀约。 当他说“啊……这几天的活儿真是多到想把地球炸掉”的时候,我也会一同抱怨,发出“炸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我在旁边为你加油助威”的感叹,再一次等待他或许会来、也或许不会来……呃,这种邀约应该是不会真的到来的。 曾经因为想着他,我不知道在通勤路上走错几次路、崴了几次脚、晚上不知道失眠多少天、甚至有在认真纠结需不需要提前练习一下啦啦操。 这怎么得了。 - 当幻想的比率降低、注意力从五条悟身上移开后,我开始努力遏制自己的欲望、不再给自己制造这种等待的煎熬。 「爱吃多吃。」 「爱来多来。」 「爱炸多炸。」 用这些简短客气的话搪塞五条悟太多次以后,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刻意回避。 不知道是不是与此有关,在某一天,没有任何征兆,我在我的出租房楼下,看见了多日不见的他。 - 那天始于我带的项目终于完美竣工,我请五六个组员一起去畅快地吃了顿和牛烧肉。 吃到十点的样子,又收到日车的联络,说他今天赢了一场本来希望渺茫的官司。 由于职业性质,这位优秀的国选辩护人接的案子几乎都是地狱级别。毕竟也聊过几次天了,我完全能透过他冷静的语调感受到这家伙心底的成就感。 于是我没怎么纠结,就去和他喝了第二轮庆祝之酒。 因此我回家有点晚,也稍微有一点喝醉了。 也因此,看见那个立在我简陋住房楼下的颀长身影时,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喝醉后出现的幻觉。 - 其实我跳槽之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工作需要而喝酒,一大桌子男社会人逮着寥寥无几的女性职员欺负是社会常态。不敢当出头鸟得罪客户和上司,我完全是抱着一生悬命的精神在喝,一边喝还一边赔笑,靠身法躲开咸猪手,酒量在地狱训练中突飞猛进。 而我年少轻狂,酒量练上来以后,就觉得自己牛坏了,和人喝酒从来没怕过,跳槽之后无论公司大聚小聚,更是战至最后、无一败绩。 但自从我在一次公司聚餐里喝得酩酊大醉、被半途跑过来凑热闹、桌上唯一没沾酒的大老板五条悟主动请缨扛回去、一路上出尽洋相、放声高歌痛哭流涕拉着路人痛骂右翼之类的什么神奇事都干了、还被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抱着马桶狂吐、发出像大叔一样的干呕声、最后死死抱着他的小腿睡过去以后——我就追悔莫及地开始了对饮酒的控制。 甚至我并不是凭自己回想起来这一切的——而是靠第二天五条悟兴致勃勃发来的照片和视频。 但墨菲定律真不是盖的,人就是这么倒霉——我明明已经很少喝醉了,但每次喝醉,总是会被我最不想看见的人看见。 我看着眼前的五条悟,一时有点呆滞地立在原地,嘴里吐出一口醉醺醺的热气。 - 路灯光线微薄,出租屋的楼面墙皮斑驳老旧。五条悟正靠着墙,插着兜,戴着墨镜,整张脸陷在阴影里,低头打着电话,但电话似乎一直没打通。 明明是寒冷的大冬天,他却仍只穿着我每次都能见到的黑色混纺制服,熨帖有型,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雪白的脖颈、腕骨和手掌。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目光,抬头看过来,顺手就把电话挂掉,揣进兜里。 我和他四目相对,我过于迟钝而没有反应,而他勾起一个笑容,一如上次见面那样。 送我回来的日车看了那边慢条斯理走过来的男人一眼,向我确认。 “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喃喃:“是……那什么,就是……我的‘幻觉’。你懂的。” 日车为了揶揄我,故意面无表情发出了然的老钱笑:“我懂的。放心。” 能放心就怪了。 - 我勉力保持清醒的脑袋,就这样在强烈的混乱中彻底迷糊掉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身影不疾不徐溜达到我面前,大摇大摆像二流子一样,摘掉墨镜别在胸口。 他凑近了一点,似乎嗅了嗅我的发顶。 我不着痕迹倒吸一口寒气。 他雪白的发羽很漂亮,沐浴一层月光,在微风里飘来飘去。我抬头盯了两秒,突然就回过神来,垂下脑袋。 “哇,这家伙醉得也太厉害了——”我僵着脖子,听见五条悟哼笑,“是谁曾在花前月下对我信誓旦旦发过誓,说再也不喝醉了啊?” “欺骗人家的真心,真是坏女人。” 这家伙上纲上线一直有一手的。 -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话说回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幻觉’啊?” 他耳朵一直这么灵敏,听见我和日车的对话也不奇怪。 我扯了扯日车的羽绒服袖口,示意他不要开口。 千万不能告诉五条悟我关于他的妄想。一丁点都不行。 说出来也只是被笑话而已,我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 面前的男人顿了一下,笑起来:“看起来是有什么小秘密吗?越来越好奇了啊。” “……”我眼神闪烁,含混地说:“没什么。” 五条悟隐约有安静两秒。 “多谢这位先生特意送她回来。” 我面前的阴影有所位移,五条悟好像转身朝向了日车,语调非常亲切热络:“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呢?” “日车。请问您怎么称呼?” “日、车?奇怪,好像从来没有从朝仓那里听说过您呢——我姓五条。” “这不奇怪,五条先生,我也没听朝仓小姐提起过您,毕竟朝仓小姐从性格上来说很懂分寸。”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啦——但主要是我以为我和朝仓还算熟悉嘛。”五条悟拉长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原来朝仓从来都没提过我啊……是这样吗?” 我的围巾被轻轻扯了扯,像是惹上了某只撒娇的猫咪。 我忍不住抬起眼。 五条悟扁着嘴巴,望向我的眼神亮晶晶的,看似是轻飘飘的羽毛,却又其实带点暗潮汹涌的重量,压得我心生畏惧胆怯。 见我一直不答,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带着钩子,楚楚可怜又循循善诱。 我沉默了片刻。 搞什么啊。他是希望我能说什么呢? 就我们联系的频率来说,他不会认为我应该对他死心塌地、时常把他挂在嘴边吧? 我有那么好勾引吗? 我突然觉得很烦,心脏像锅里半死不活的虾,在燥热里弹跳起来。 “是啊。”我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没事向别人提您干什么呢?” 10、4. 爱他的本能(1) 夜风凉冷飕飕的,氛围也在短暂的沉默中冷下来。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短暂地痛快了一下。痛快完之后,看着五条悟脸上毫无波动的微笑,我就开始觉得空虚。 困得要命,只想赶快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回到我的出租屋里去,一个人待着。 是啊,本来就毫无意义。 咀嚼他的言行和情感,像攻略他一样小心翼翼斟酌应答,或是硬邦邦地敷衍他,都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酩酊大醉邋里邋遢,还是优雅知性整洁体面地面对他,也都没有任何意义。 反正他来了,也会很快走掉。无论最终气氛变得多么美好暧昧,他也都会很快走掉。 然后下次再若无其事地和我见面,就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很亲密的朋友一样。 也只会是这样。 像是固定了好感值和行事风格的npc,短期攻略进度随时清零,一键刷新。 真是可笑。 - “啊……就聊到这里吧,朝仓看起来好像很困啊。” 我听见面前的人这样云淡风轻地打破沉默,然后我的手臂就被他扯了过去。 我的脸撞到他胸膛上,他身体冷冽的气息包围了我。 “我送你上楼休息吧。”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我有些话想对朝仓小姐说。” 我有一瞬间的愣神。 “朝仓。” 我听见日车不太放心的声音。 我略微清醒了一点,竭力从五条悟怀里挣脱出来。 他一开始握着我手腕的手还在收力,后来感知到我要把手拧骨折的执拗,只能没办法地松开我。 “谢谢,也就上个楼的功夫,不需要再送了。”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拒绝他。 “抱歉,不知道五条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但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没什么谈事情的兴致,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骗他的。改天我也不打算听。 不想再这样藕断丝连地磨蹭下去了。 我礼貌地婉拒五条悟,然后转头向日车道谢。 “谢谢日车先生送我回来,给你添麻烦了。”我说:“下次再约。” 日车点点头。 醉意像火一样熏着我,从里到外。在我有点模糊的视野里,他似乎扫了五条悟一眼,又朝我叮嘱:“回去之后记得把门窗锁好。如果被尾随或者蹲守的话,随时打我电话,或者报警。” 身侧另一个男人嗤笑了一声,胸膛起伏。 我说:“好的。” - 上楼,开门,甩掉鞋子和皮包,扔掉围巾和羽绒服,往前摇摇晃晃几大步,穿过玄关,然后跪趴在床边回神。 一如既往,我任由房间里的寂静包围住我。 好累啊。我平复着打嗝的冲动,抓散被紧紧盘了一天的头发,胃里的酒气直冲上来。 但总觉得忘掉了什么。 对……还要洗澡。 卸妆、洗澡,然后睡觉。一觉醒来,开始享受ol孤独但宁静的周末。 我在脑内勉强规划了一下,靠自制力起了身,迷迷糊糊摸到浴室,开始往浴缸里放水,然后就对着镜子开始摘首饰、摘隐形眼镜,敷卸妆水。 我的浴室在玄关旁边,正脱掉衬衫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正门外有什么声音传过来。 “哪里冒出来的死鱼眼老男人啊——老男人老男人老男人。警惕得要死,打个车走还一步三回头,看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了。还说什么职业病,我看起来有那么像罪犯吗?只有星探会因为职业病回头频频看我吧?” 那个声音阴阳怪气地碎碎念,懒洋洋的。 “同一挂的娜娜明要比他可爱一万倍啊。而且娜娜明比他年轻多了。” “倒别说,他还挺有天赋……” 那个有够嘴碎的家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我衬衫垮到一半,有点呆滞地歪着身子朝浴室外张望,同一时刻越发清晰地听见男人思忖的声音。 “门开着的话……是在偷偷等我吗?原来真弥子是这么随性浪漫的女人吗?真是心有灵犀啊,我半路决定折返回来果然是对的——” 我的身体探出去,而立在门外、托着下巴的白发男人抬眼看进来,和我四目相对。 - 啊……我终于想起来我忘掉什么了。 我好像忘了关大门诶。 - 清醒的五条悟反应比我快很多。他立刻踏入玄关,扶住门框,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门后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 他顿了一下,看我一眼,往前两步,反手将门咔哒关上。 他立在玄关,目光看向我的脸,沿着脖颈稍微往下扫一点,就又像被烫到似地挪开。 房间里安静到只剩下浴室哗啦啦的水声。 片刻后,他终于把脸转回来,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 “所以你甚至醉到忘记关大门——这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吧?” 我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那双幼蓝色的眼睛漂亮得要命,一不小心我就会陷进去,观赏起来。 直到他的眼神微微动摇,喉结滑动,又把脸转开,我的目光没了锚点,才回过神来。 “是的,好险,多亏了你。”我迷迷糊糊点头,转身回去朝着镜子,继续脱我的衬衫—— 脱衣服的手指被按住,胸前的衣领也被合拢揪起来,触碰我皮肤的指腹有点僵硬。 他的语气颇为不可置信:“不是吧,甚至你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在说什么鬼话。 “我明明是醒着的啊?”我转头看他,有点茫然,还有点愤怒和委屈,有条有理、义正词严:“洗了澡才能睡觉,脱了胸罩和内裤才能洗澡,而脱了衬衫和裙子才能脱胸罩和内裤,所以我步骤哪里错了?你干嘛妨碍我脱——” “好啦,好啦,你脱。” 他松了手,安抚我,把我推回浴室。 门在我身后咔哒关上。 “你脱吧,脱掉你的衬衫裙子胸罩内裤洗澡吧。啊还有丝袜。”他适应得很快,门外的声音变得悠然起来:“我来给你煮醒酒汤。” 我隐约听见他拾起我外套的声音。 - 我的出租屋是个二十平的单间,带小厨房和卫浴,布局比较紧凑。我极力将它布置得温馨一些,铺上了很大的地毯,一屋子几乎都是奶油色。 灯光暖黄,我坐在地面上,靠着沙发,抱着膝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开始发呆。 五条悟在我出来之前,还替我把暖气打开了。 一般我是不开的,能省则省。但他理所当然似地打开了,我莫名就不好意思去关掉。 厨房里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片刻之后,五条悟端着味增汤走了出来。 说实在的,洗完澡以后我就清醒了不少。 现在倒不太想睡觉。 只想跳了算了。 我看着这个宽肩窄臀的高大男人身上那条快被撑爆的粉色hellokitty围裙。 那是我的。 五条悟将汤碗在矮桌上放下,然后很随意地盘腿坐在我的侧面,拄着下巴看我。 “自从之前见识到朝仓小姐喝醉的样子之后,我就回去学习了醒酒汤的做法哦,拿身边的酒鬼朋友试验过很多次了。”他一副炫耀的语气,摊手示意我享用佳肴:“终于是派上了用场呢,闻起来超级香吧?” 要换之前,我能夸他一百个字不重样,而此刻我只是客套道谢:“谢谢,的确很香。” 五条悟毫无察觉的样子,笑着将手放下来:“快享用吧。” 我很虔诚地双手合十,口齿不清地说了句“我开动了”,尔后就开始喝汤。 相当美味浓郁的汤,他还从冰箱里翻出几只蛤蜊加进去,我的胃在温暖和鲜香中舒缓下来。 “怎么样。”他又很期待地问。 “非常好喝。”我在吞咽的间隙夸赞他:“五条先生在厨艺上很有天赋啊。” 五条悟慢条斯理:“能醒酒就好——不然今晚可要出大问题了啊。” 我险些把自己呛到,干笑着不回答。 脸一定红得跟叉烧一样。 喝着喝着,他托腮看着我,冷不丁发问:“今天朝仓小姐很开心吗?” 要说清醒,我也没那么清醒,又怕说错什么,只能暂时停顿下来,有点缓慢地消化他的提问,然后又有点缓慢地思考:“还行吧。下班的时候确实有点开心。” “为什么呢?”他问:“介意和我说说吗?” 说实在的,在周五下班的时候觉得开心,还用问为什么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说:“因为我的项目奖金下来了。然后就是……什么来着?哦、日车先生打赢了一场逆天而行的官司。” 我试图回忆着日车嘴里那些稍微专业点的词汇:“真的非常不容易。对面的律师团相当豪华,甚至还煽动舆论混淆事实,日车先生顶着场内场外的压力,还原了案件的真相——” “日车先生是谁?”他忽然打断我。 “日车先生?”我茫然地看他:“日车先生就是日车宽见啊。” “日车宽见是谁?” “就是刚刚楼下那位先生啊。” “啊、我当然知道是刚刚那个冰块脸死鱼眼西装男。”五条悟笑着摆手:“我是想知道他的身份啦。” “冰块脸死鱼眼西装男是谁?” “……”五条悟看着思维能力降到草履虫级别的我,面如菜色地妥协了:“就是日、车、宽、见。” 我又竭力思索了两秒。 “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国选辩护人。”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再这么绕下去,我要怀疑真弥子是故意的了哦。”他笑得很灿烂,却无端令我起鸡皮疙瘩:“他和真弥子的关、系是什么呢?” 早说嘛。 自己不问清楚,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他和我是朋友,偶尔会一起喝酒。”我解释。 “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 “在一场联谊上认识的。”我一五一十回答。 “联、谊?” 男人的声音少见地暗下来,一音一顿地重复。 我很坦然地点头。 “是啊,联谊。” “你去参加联谊?” 我继续点头:“是啊。” “作为女方?” “不然呢?”我不知道他在废话什么:“难道还能作为男方?主办方?我有那么闲吗?” 他神色平静,我听见喀拉一声响。 我的眼神朝声源看去,发现他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头,刚刚大概是指甲划拉过了桌面。 “朝仓小姐。” 我重新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他顿了顿,唇角扬着,虽然笑意淡了不少,墨镜后的眼一眨不眨地凝视我:“我有点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参加联谊呢?” 11、4. 爱他的本能(2) 虽然奢侈地开着暖气,气氛却突然冷飕飕的,我的酒意一下消退不少。 我卡壳了。 总不能老老实实告诉五条悟“因为我不想脑袋只围着你一个男人转”这种荒谬的话吧。 但我一时又编不出合理的借口。 “我们换个话题吧。”我生硬地说:“五条先生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因为我很困,所以我们还是尽量快点聊完比较好——” “朝仓小姐为什么要去参加联谊呢?” 他像个复读机。 我有点恼怒:“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的个人隐私吧,您直说您今天来干嘛——” “可是我很用心地帮朝仓小姐煮了醒酒汤诶。”他的微笑不变,语气隐约变得苦涩,还有点凉:“我还帮忙关好了大门——如果我没有上门来照顾朝仓小姐的话,你今晚会面临大危机的吧?” “但是……朝仓小姐现在却这么无情地赶我走吗?真是用完就丢的坏女人啊。” “……”我理亏地软下声音:“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很感谢——” “所以啊,麻烦满足我的好奇心吧。”他像是纯粹只因为好奇心一样,托腮看我:“朝仓小姐——您是为什么要去参加联谊呢?” - 本来就是童颜,五条悟杵着胳膊专注看我的样子实在太乖巧,雪白的头发像猫咪蓬松的皮毛,玻璃珠一样的蓝眼睛也亮晶晶的。 我的心一下就软下来。 好吧。我勉强用浆糊一样的大脑思忖片刻。 “……也没什么别的理由啊,就是恨嫁了而已。”我一本正经:“我想谈恋爱了,想结婚了,想生小孩了,想亲口尝尝屎的咸淡了,就这么简单。” 他一时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发言镇住了。 我继续喝汤,掩饰心虚。 片刻后,五条悟忽然又开口。 “为什么宁愿去联谊,朝仓小姐都不考虑我呢?” “……什么?”我疑心自己没听清。 他又耐心复读。 “为什么宁愿去联、谊,朝仓小姐都不考虑我呢?” “咳——” 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痛苦地捂住脖子。 - 我放下汤碗,像虾米一样躬下身子,罪魁祸首敏捷地倾身过来。 我剧烈咳嗽着,背脊被轻轻拍打,一张纸巾也被递了过来,还没等我伸手去接,就主动开始擦拭我的眼泪。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回过神来,五条悟整个人已经坐在了我后面,距离无限拉近。 他双腿大喇喇岔开,从后面罩住我,使我倚靠着他的胸膛。 这这这距离也太过火了—— 我刚刚降下温度的脸眼看又要红起来,试图往前面挪那么几寸,锁骨却受到阻力—— 我才发觉刚刚五条悟的手还按在我的锁骨上。刚刚好,不狎昵也不危险的位置。 前后夹击,我云里雾里就被锁在他怀里。 大气不敢出。 - 呆滞之中,五条悟在我头顶弯下脖颈,头探到我视野范围内。 “说说看啊。”他眉眼弯弯,胸膛的震动传到我背脊,语气循循善诱,却又带点危险:“为什么朝仓小姐最近突然开始疏远我、交起了别的异性朋友、还跟他拥有了秘密——就连去联谊这种事,都没跟我提过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的心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乱跳,狼狈不堪地挪开眼神。 那张漂亮的脸蛋咄咄逼人地凑得更近。 “——为什么,朝仓小姐竟然会妄想找除我之外的人谈恋爱呢?” - “妄想?” 片刻后,我硬着头皮用唐老鸭一样的破锣嗓子指责他:“为什么我找别人谈恋爱是‘妄想’?我异性缘没那么差吧——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五条悟反应了片刻,才理解我在说什么,像是有点气笑了。 “现在才开始装傻充愣,晚了吧?” 我悻悻闭嘴。 然后又认命开口:“……所、所以你之前是在追我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光是问出这句话就觉得有点要死了,脑袋里全是心跳咚咚咚的声音,被压下去的酒意好像又涌了上来。 “等一下……”我语音含混,试图推开他的脸:“我、我是真的还不清醒,这种事可能改天再聊比较好——” 手被轻轻松松握住、按到一边。 “喝醉了都聊不出口的话,清醒的朝仓小姐更是一个字都没办法被撬出来吧?” ……这人还真是了解我啊。 我放弃了挣扎。 - 看我终于打算好好谈,五条悟坐回了我背后,按住我胸口的手也松开了,自然垂在他膝盖上。 仍旧锁死了我所有的逃跑通道。 “……这样我看不见你啊。”我被夹在他和矮桌之间,恼怒地找茬:“很不尊重——” 他托住我的腰,不费吹灰之力把我转了个方向,矮桌嘎吱一响,我剩下的话被吓回嗓子里。 直到臀部重新落地,背牢牢抵住餐桌,膝盖在他逼仄的怀抱里拱起来,整个人无处可逃地面向他。 从来没这么近过,眼前的男人高大的身体给了我很恐怖的力量感和压迫感,我一下又断线卡壳了。 在荷尔蒙的包裹下,我整个人有点如置梦中。 “是啊。”五条悟扬着唇角,把掉下来的湿毛巾重新搭回我头上,意思意思揉了揉,云淡风轻续上话题:“朝仓小姐之前感受不到我在追你吗?不会吧?” 所以……那些暧昧感不是我的错觉吗? “有点吧……”我支支吾吾:“也不是完全……” 我回忆着我为他魂牵梦萦、患得患失的心情,心里的火气忽然就烧了起来:“感受不到。一点都感受不到。完全感受不到。” 五条悟愣了愣,睁大眼观察了我片刻,而我梗着脖子瞪他。 片刻后,他有点没招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怎么突然生起气了啊……是还醉着吗?” “我很清醒。”我反驳他:“你追我?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在追我?”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我觉得还没到真弥子一定会答应我的时机啊。” 这人懂个屁的时机。 “所以,你也是怕丢人的类型吗?” “先不说是不是怕丢人,‘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脸颊发烫:“真、弥、子是什么称呼啊?也太亲昵了吧?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那太好了,我是第一个诶。”他笑眯眯的。 “莫名其妙在高兴什么……”我因为他灿烂的笑颜目眩了两秒钟,又甩了甩开始迷糊的脑袋:“等一下,刚刚说到哪里了?” “‘也’是什么意思?” “……不是那个。” “真弥子是怕丢人的类型。” “我没承认过那种事吧!” 我拽着他的大拇指恶狠狠摇了几圈:“再往回倒!” 他被我逗得笑起来。 “那好像是……因为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还要再追一会儿才行。” “那现在时机就成熟了吗?”我眯起眼睛。 “现在由不得我了。”他有点伤心地看着我:“再不说的话,朝仓小姐就要和别人恋爱、结婚、生小孩、吃屎了。” - 我有点噎住了。 “你现在说了也没有用。”我硬邦邦地说:“照你这种方式,永远都追不到我的。” 他安静了片刻,温柔到诡异地问我:“为什么呢?真弥子不喜欢我吗?” “不要那么叫我——因为你一点诚意也没有。”我说:“两次约会之间竟然可以间隔两个月,和我聊天也很敷衍,你真的有在喜欢我吗?” 喝醉了,情绪上要更难掩饰一些,生理反应很难控制。我的喉咙开始发涩:“如果你、你真的有喜欢过一个人的话,就会每分每秒都在想他、认认真真回他的短信、一有空就会把他约出来才对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向他的目光太委屈,他雪白的眼睫颤了颤,短暂地将脸转开,又转了回来。 “对不起啊,真弥子。”他低声道歉:“我已经把我所有空闲的时间都花给你了。我一忙完就在约你。” 谁信啊。这年头有哪个富n代会忙得比无产阶级还夸张,又不是想当首相。 “虽然空闲时间有限,但我回复你短信时都很认真哦。我说我太忙的时候也不是敷衍和借口,是真的有点分不出神……” 他顿了顿,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总而言之,我明白了。真弥子现在还没能喜欢上我,也很正常。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他懂什么啊。是时间的问题吗。 我听不下去了,噼里啪啦开始抱怨。 “手和手触碰到的话,比起躲开,为什么不选择一把牵住呢?肩膀和肩膀碰到的话,为什么要迅速退回安全距离,顺势地挽起手臂不是更好吗?帮忙系好鞋带,抬头邀个功的事情也不知道做吗?顺手投喂蛋糕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也很可恶……” 脑袋里的回忆像在水里溶解的泡腾片一样,滋啦啦炸开泡沫。 “你知不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只是手被碰到而已,就会期待被握住;只是肩膀被碰到而已,就会期待被拥抱;看着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也会想揉揉他的脑袋;只是吃掉他叉子上的蛋糕而已,就会开始想象他的嘴巴里是不是同一种甜味……” 但却只能是想象。太让人伤心了。 眼眶和鼻头都热了起来,我伸手开始扇风。 “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巴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会、把人晾两个月零三天才联系一次啊?谁会认为这是喜欢啊……” “抱歉啦,我是真的真的——” 五条悟道歉到一半,停住不动了,像是在消化什么。 只剩我一个人在哽着嗓子抽噎,狼狈地遮住脸。 片刻后,他带着薄茧的手掌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拨开,用指腹擦掉我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俯下脸贴近我。 “还有呢?”灯光很暖,他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像带着钩子:“还有什么事情代表喜欢呢?” 我被他放大的漂亮脸蛋弄得更有点晕乎了。 “……会觉得他很帅,简直就像……” “像什么?”他勾起嘴角:“啊啊,不会是要说‘上帝的杰作’之类的肉麻话吧——” “像木村拓哉、泷泽秀明的结合体。” “……” 我开始掰手指,陶醉于脑内的色相:“还有山田凉介、龟梨和也……”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钳制住我的手指。 “喜欢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像来像去的吧。”他质疑我:“不应该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有点纳闷地看着他:“五条悟当然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啊。” 空气忽然就安静下来。 - 五条悟与我目不转睛对视,嘴角弯上去一秒钟,又强行放平。 我眼皮冷不丁被温热的手掌覆盖住,眼前一片漆黑。 “……干嘛。”我有点不满地拽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等我缓一下,再继续逗你玩。” “哦。”我呆呆把手放下去,不适应地眨着眼睛,湿漉漉的眼睫毛刮擦他的手心:“好了叫我。” “……”手掌像被烫到似地飞速挪开了,我隐隐听到一声挫败的叹息:“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他看着我茫然又期待的神情,有点无奈地长出一口气。 “算了。”他说:“不玩了。” 我轻飘飘的心脏一下就坠落下去。 - “你又要走了?”我板起脸,只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狗:“那你快滚吧。” “……”他按住我挣扎的双腿:“不是那个意思,我——” “滚。”我字正腔圆指着门外:“你走了就别再回来烦我了。” “哇——”他反而笑起来:“第一次见真弥子凶起来的样子,好吓人啊。” 完全不像被我吓到的样子吧。 五条悟用手臂和腿锁住我,轻轻松松。 “放心吧,我不走。” 我像个被束缚带缠起来的精神病患者,动弹不得,分外憋屈,莫名其妙就又开始流眼泪。 “你真的好烦……” “这么烦我吗?”五条悟讨好地抵住我的额头:“对不起啦,真弥子,但是我喜欢你啊。” “你喜欢我,所以就要害得我喜欢你吗?” 他停顿片刻,心情很好地笑起来,用指腹抹掉我的眼泪。 “喝醉酒的真弥子还真不赖啊……” 我愤怒地拍开他的手:“是很好笑的事情吗?我——” 眼前一张薄唇压了下来,我所有声音都被他堵在了口腔里。 12、4. 爱他的本能(3) 某人的双腿圈住我的身体,缓缓夹紧,眼睫扫过我的鼻梁,我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身体忍不住绷紧了。 他微凉的薄唇贴住我的唇,重重磨蹭了一下,然后又挪开。 像是被电了一下,我嘴唇有种发麻的错觉,愣愣地注视他。 “不错,好像清醒了一点。” 五条悟上下打量我,捏了捏我滚烫的耳垂。 更、更清醒吗?明明我脑子锈得更厉害了。 “是啊。”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只能喜欢上我,也只会喜欢上我啊。” 什么鬼话……我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反驳他这句独裁的话,他就又吻了下来。 这次他得寸进尺地伸出了舌头,撬开我的牙齿。灯光在玻璃珠一样的浅蓝色眼瞳里晃晃悠悠,玻璃表面映着我茫然而又恍惚的样子。 我的喉咙里泄出一点慌乱的泣音,想要后退,却被他捧住脸,从容地探索着接吻的方式。从生涩地试探到游刃有余地舔舐、吮吸,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情。 牙根发着痒,心里酸酸胀胀,像沸腾的粥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泡。 很奇异的感觉,就像强行被人翻面的刺猬,被努力保护的肚子第一次被人肆意触碰抚摸,慌乱和舒服在心脏里打架。 在我快要缺氧的时候,他终于又放开了我。 我大口喘息,脑袋嗡嗡地响,而他满意地在我唇角抹了一下。 “虽然我们约会的时间间隔很久,但我并不是间隔两个月零三天才想到你啊。工作的时候,插着兜的手总会觉得很空虚,怀里也觉得缺点什么,怎么吃糖都补充不够能量,脑袋里老是冒出你从我的叉子上小心翼翼叼走蛋糕的样子……” “如果不是怕吓到你的话,我也早就想亲上来了——就像刚刚那样,让你露出超——级依赖我的表情。就像你的世界里只有我那样。” 我的脸烫到要爆炸,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声音低沉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的喜欢。”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没关系”。 还是觉得委屈,但是又觉得好开心,像被浸泡在蜂蜜里一样。 更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舒服。 都怪眼前这个家伙,把我害成这副傻样。我板起脸。 “我都说了,你告诉我也没有用,你这样是追不到——” 五条悟的脸又贴上来,我吓得瑟缩一下,身后的矮桌嘎吱响了一声。 他眉梢挑了挑,我察觉到不妙,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他这才优哉游哉地继续说。 “所以你就是喜欢我嘛。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会很难受啊——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他把下巴搭在我的肩窝上,毛茸茸的发顶扫过我的面颊,温热的吐息触碰我的肌肤,手掌在我的腰间摩挲:“结论就是,现在的我们都很难受。对吧?” 腰被箍得有点紧。“……大概是这样吧。” “所以两情相悦的话,最佳选择就是交往吧?” 我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 “感觉不太对……”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哪里不对了啊。” “就、就是……” “说不出来了吧?” 打断得那么快,我能说得出来就有鬼了。 “只是因为我喝醉了,脑袋有点不好使……” “你刚刚才说你很清醒的哦。” “……我……” 我有说过我很清醒吗…… - 对于那晚,我的记忆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只要我还没松口,五条悟就一直圈着我不放,像只咬住我袖子的猫,看似柔柔软软,实则很顽固,八风不动地和我掰扯。 都不知道该说我脾气好,还是该说他有耐心。 最后我太困了,稀里糊涂就睡过去。 一觉从床上醒来,发现这人在我的小沙发上仰面朝天地睡,上半身盖着我的外套,下半身盖着他的外套,长手长脚缩起来,脑袋往沙发窝里耷拉,除却那头白毛,简直是黑不溜秋一大团。 看得人心软。 我只是坐在床上、盯着他发了会儿呆,他就很敏锐地睁开眼。 我还是第一次观察到他从熟睡、苏醒到睁眼的全过程。原来他睡眼惺忪的样子会可爱到让人想尖叫,睁开眼投过来的第一道眼神,比窗外的天空还晴朗。 而原来那片天空里映着我,会比我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幻想叠加起来,还要令我心如鼓擂。 他唇角扬起很得意的弧度,第一句话就是: “你昨晚答应做我女朋友了,你说你不记得也没用哦。不准赖账,我有录视频的,你还签字画押了。” 张口就是一套连招。 不是……这么警惕干什么。 “……我也没说我要赖账啊。”我小声说,狐疑地眯起眼:“还画押了?工具这么齐全?” 他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摇摇晃晃坐起来。我的外套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他没扣好的衬衫露了出来,胸肌若隐若现。 乱蓬蓬的白发像被人狠狠吸过的狮子猫一样。 那时候还没有捡到生姜,我在心里做好了打算,以后想养一只毛茸茸的白猫。最好眼睛也是蓝色的。 五条悟在自己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隔空朝我晃了晃。但那手印是亮红色的,比我办公室常见到的印泥鲜艳很多,色号越看越眼熟。 我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见桌子上被打开拉链的化妆包,一些管状的化妆品七七八八散落在桌面上。 我最宝贝的那根mac小辣椒,已经歪倒下来,盖子被搁在一旁,口红尖端被按扁了,形状一塌糊涂。 “五条悟——”我愤怒尖叫:“你竟敢——” “送你新的。”他双手搭在腿上,乖巧地眨眨眼睛:“mac是吧?一整套,今天就买。” - 那还是姑且原谅他吧。 “不做我的女朋友就不赔哦。” ……那还是姑且做他的女朋友吧。 - 自那以后,我时隔一周才敢把我和五条悟交往的事情发短信告诉日车,好在他没有追问定情的日期。 「有点预料到了,他应该也是喜欢你的。」他回复:「那晚他对我很不友善,应该是吃醋了。」 好像是这样的。我干巴巴地回「抱歉。」 虽然很抱歉,但很难不感到有点,呃,甜蜜。原来我的人品如此经不起考验,我很沉痛地自我反省了一秒钟。 「小事一桩。但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那边停顿了片刻。 「没什么。总而言之,恭喜你得偿所愿,希望你会幸福。」 「谢谢。」 - 后来我就很少和日车联系了,所以这次偶遇他,我还挺高兴的。 他算粗略见证了我和五条悟感情发展的全部过程。从我的灰心,到我和他热恋,订婚,到我的再度灰心。 没有错。我逐渐意识到了最近那些让我变得越来越失落的思绪,是因为灰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每次与他见面的时候还无比雀跃,与他分别的时候会无比不舍。明明一想到那些甜蜜的过往,还是会脸红心跳,还是会觉得幸运。 认识五条悟是我人生中的幸运,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 但冷静下来之后,却觉得这些不会有未来的甜蜜和幸福,还伴随着更长久的苦涩和寂寞,反而成为了一种折磨。 现在看见五条悟的脸,我总会没来由地觉得难过,像等待宣判一样等待他的匆匆离开。那种悲伤和遗憾像很浅很浅的溪流,被阳光晒得温暖,没过脚踝也几乎没有感觉,回过神来却发现皮肤已经湿透了。 我永远只能得到他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他喜欢我,好像也永远就只到那种程度了。一个多月见一次面,想哄好一个无比想念他的我,当然是件很简单的事。 我终于在永远无法被满足的爱里逐渐适应,逐渐冷静,直至逐渐厌烦。 “当初我其实就在想。”日车吃掉最后一颗毛豆:“你们虽然互相喜欢,顺理成章就在一起,但你心里介怀的东西没有被解决,之后大概率会出问题——他竟然一直那么忙,而你竟然一直忍了下去。” 也对。 现在想来,我交往之前,不仅没搞懂五条悟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也没搞懂他要怎么喜欢我,更加没搞懂他大概会喜欢上我多久。 后来有问过吗?应该是有问过。 我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他说和我待在一起就是幸福本身。我委婉问他是抱着什么样的打算和我交往,我睡醒后手指上就惊悚地多了个戒指,还被他直接拎回鹿岛见了一次父母——当然是让我爸妈满意到觉得我何德何能三生有幸的程度。 至于他要怎么喜欢我,随时间流逝自然就已明白。他就这样强硬地、时粗时细、有详有略地喜欢着我,用大把时间的缺席,换来一次次短暂却又甜蜜的温存。不见面时杳无音讯,见面时则是个完美男人。 这冷热交替、兵荒马乱的动荡,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应不应该继续,但还是什么都不去细想,硬着头皮坚持。 谁叫光是被喜欢的人喜欢这件事,就已经弄得我找不着北了呢。 爱大概是一种本能。而不加修饰的本能向来都是滑稽的。 唉,也算我活该。 - “是啊。”我叹口气:“因为他好像是真的很忙,还理由‘正当’到让人无可指摘,明明家里那么有钱,却放着众多产业不管,天天在郊区当老师,平常好像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工作要做……” 每次问他他都说去打怪兽。 打他个头。 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懒得再问了。 “他任教的学校叫什么?” “好像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是一所宗教专科。” 日车闻言顿了顿,掏出手机似乎打算查一查,我苦笑:“也就那点基本信息,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搜索了不知几百次了。 “涉及神学的东西,资料都挺隐秘的,正常。”他宽慰我,放回手机:“总而言之,除了他没办法更重视你之外,你们之间还冒出了一些新问题——比如家世,比如阶层,对吧?” 那句“没办法更重视我”稍微有点刺痛到我,我垂着眼点头。 其实还有一个逐渐萌芽的念头。 ——我想离开东京了。 如果没有遇见五条悟,在东京生活的我,也就活脱脱一团行尸走肉。一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脑袋里都写着“想死”两个字——虽然这显然是一种夸张——所以我想放弃这里的生活了。 如果我打算离开东京,思考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是迟早要面临的问题吧。 “如果……”我在这位顽强生存于东京的律师目光下有点难以启齿,总感觉自己像个逃兵。“如果我说我想离开东京了,你怎么看?” 日车宽见沉默下来。 他摇晃着只剩一点底的啤酒杯,吊灯的光在逐渐消融的啤酒沫中折射出彩光,吧台后的小哥们挽着袖子,叮呤咣啷收拾着餐具。 - 我的手机冷不丁嗡嗡振动起来。 我愣了愣,看着屏幕上亮起的“satoru”走了神。 现在是晚上九点,他一般都还在忙,很少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是巧合吗? “介意的话,我就出去抽根烟。”日车看起来很体贴,我摇摇头示意不用。 我绝对不会给他一身烟味跑回来的机会。 我清清嗓子,接通电话。 - “晚上好呀,真弥子。” 那边传来五条悟轻飘飘的语调:“今天是周末诶——按理来说,你应该在家休息?练瑜伽?晚上吃的什么?” 很突兀的关心,稍微有点新奇。 “……我在外面喝酒。”我坦诚说:“晚饭跟朋友一起吃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诶——喝到现在吗?和朋友?” “是的。”我没有多说。虽然他显然是想听我解释“是和哪门子的朋友”在一起吃饭,但我总感觉说出“日车宽见”这四个字,会把情况搞得有点麻烦。 “是你下班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吗?”他却问得更直接了:“你不是说,你在东京没有相熟的女性朋友吗?” 我有跟他聊过这些。我的儿时好友都在茨城,大学又都是表面朋友,工作了更是不敢跟人交心,全是点头之交。 我搞不懂五条悟的刨根问底是无意还是有心。我不知道他是有所推断,还是真的茫然。 但总而言之,有点让我难以招架。 怎么他就这么巧,很少主动联络我的人,会偏偏在我偶遇日车时打来电话? 怎么还在继续刨根问底下去呢? 但我如实回答了他,也不会怎么样吧。只是吃顿饭、喝点酒而已。 我心中生起了一丁点破罐破摔的烦躁,直截了当地承认:“是日车宽见——我在和日车先生一起吃饭。” 13、5. 手心与冰川(1)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钟。 “啊……真弥子又和那个大叔见面了啊。不是很久很久没联系了吗?” 他的声音懒洋洋地拉长,像是有点不满意。 “只是偶遇而已。因为他遇到一点棘手的问题,所以我们聊了一下……” “啊啊,是这样啊?”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真弥子遇见了什么伤心事,特意把老朋友约出来借酒浇愁呢。” 我顿了顿。是在阴阳怪气吗? 这句话像是拧开了我的某个开关,一些难以抑制的烦躁涌了出来。 “所以,你是觉得我在骗你吗?”我笑着问他,“你认为我和日车不是偶遇?你觉得我在瞒着你约他?” 日车瞄了我一眼。 五条悟沉默片刻。 “当然不是啦。”他笑嘻嘻地回答,语气变得轻松:“只是顺嘴开个玩笑而已,不用太在意——” “是吗?”我说:“抱歉,不好笑。” 他再度短暂失语。 接连两次异样的停顿,让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尴尬起来。我的心情也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畅快。 “总而言之,时间也不早了。”五条悟另起话题,一副想云淡风轻揭过的样子:“不要喝得太醉,差不多也该回家了,记得把门锁好——” 他其实已经在退让了,我却莫名不想下这个台阶。 明明一开始阴阳怪气的是他,现在显得若无其事的也是他。他这副“包容”和“大度”的样子反而令我更憋屈了。 “不至于吧。”我挑刺他:“我好歹也奔三了,你有必要对这些事啰里啰嗦吗?” “身为男朋友,对女朋友关心备至,不是很正常吗?”他似乎很好脾气的样子:“而且真弥子喝醉酒后,又不是没干过傻事。” 又在意有所指什么啊。他很清楚我不会因为一杯啤酒就丧失理智的。 有点装模作样的虚伪。不是吗? - 话说回来,为什么以前,五条悟不会让我产生这一连串负面的想法呢?而以前的我,又怎么可能会在五条悟身上找到一星半点让我讨厌的地方呢? 而现在我竟然会把“虚伪”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人心真是个让人搞不明白的东西啊。 同一个东西,同一个人,既能被爱捧到云端,也能被厌倦拉下神坛。 像在那些独自一人的寂寞时间里会做的事一样,我不知第几次开始思考。 如果当年同意交往之前,我再多想一些、多考虑一些,不要去逃避现实、不要去贪恋浪漫……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心烦意乱了呢? 最终,我很感慨地叹了口气,想起我醉醺醺地就和五条悟吻在一起、答应他交往、还录像画押按手印的那个夜晚。 “你说得对。” 说不清是真心实意,还是故意想要刺激他,我也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想来,我也觉得我喝醉之后,干了很多啥傻事啊。” - 听筒那边又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声。 “真弥子,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听见他这样问,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仍带着笑意,却有点凛冽:“只是因为男朋友‘阴阳怪气’地给你打了个电话,只是因为觉得男朋友太‘啰里啰嗦’,就说出这种话?” 气氛微妙至极。 说起来,我们并没有吵过架,我从未见过五条悟动怒的样子,他也没见过我的。 但我总感觉,如果再这么针锋相对下去,他离生气应该也不远了。 但我本意也并不是想激怒他。 “当然不是认真的。” 我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像你刚才一样。” 我只是想以牙还牙,让他尝尝被阴阳怪气的滋味而已。 “所以,不用想太多啦。” - 哪怕只听见我这边的说话内容,我与五条悟之间微妙的剑拔弩张,日车也能感受到七七八八。 他在旁边面无表情、肃然起敬地听,握着烟盒。 一副很想溜出去抽烟的样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间隔得更久,我终于又听到了五条悟的回应。 “真弥子的玩笑也不好笑啊。”他这样说,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但也不多:“不过,也都怪我开了个坏头吧。” 五条悟的脾气,竟然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而以前总是我,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不想让他太烦恼,或者不高兴。 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是啊,当然怪你。”我下结论,想要结束交谈:“其实从一开始,你别废话那么多就好了——不知道你今晚为什么这么敏感,还在那里阴阳怪气。” “是吗?我太敏感?我阴阳怪气?” 五条悟平静地反问我:“如果我说,在听见真弥子说自己在喝酒的那一刻,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担心你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才会忍不住继续追问下去的——” “真弥子还会觉得,我们之间,太敏感的那个是我吗?” - 我反应了两秒钟,然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血液上涌到头顶,我如鲠在喉,出不了声。 -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挂掉电话。 日车看着我不算好的脸色,一哂:“我记得上次旁观你们两个的时候,好像气氛也挺诡异的。” 仔细想来,好像是这样没错,虽然缘由不一样。那时候我是觉得五条悟一直在吊着我,而我不想陪他玩了,所以对他的态度也很差劲。 “这还真是巧了。”我无可奈何地叹气:“其实平常我和他,真的从来都没吵过架啊。偏偏两次冲突都被你撞见了。” 感觉是磁场问题吧。 “你管这个叫吵架吗?”日车不知道想到什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行吧。” “所以,是因为我吗?”他理所当然地推论:“没想到我一把年纪了,还有当狐狸精的天赋。” 这老男人冷幽默也一直有一手的。 我无语:“怎么感觉如果我说不是,日车先生看起来会很遗憾啊。” - 所以,是因为什么呢? 灯光昏暗,店里爵士味的情歌和缓又忧郁。我双手捧着不知不觉空荡荡的酒杯,眼神低下去,看着桌面上的影子。 我也搞不清楚了。 搞不清楚,今晚的这场冲突,究竟是因为我太不对劲,还是因为…… 五条悟他,八面玲珑,太聪明了。 - 短暂的安静后,日车开了口。 “比起那些——”他说:“其实我有更好奇的事。” 我愣了愣:“……什么?” “你说你的未婚夫很忙,平时给你打电话的频率不高——” 这位直觉敏锐的律师这样推断,和我心底那一点诡异感重合。 “那他此时此刻打给你的电话,真的只是巧合吗?” - 真要细究的话,我其实觉得这种怀疑有点夸张,但莫名其妙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多年,什么变态奇葩露阴癖我都遇见过,我自认已经是个很警惕的人。出差住旅馆会好好检查摄像头,进入公共厕所也会不动声色环视一圈。 日车大概是想暗示我“受到了监视”,但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五条悟有那个功夫监视我,还不如直接跟我打视频电话,挂一天机。 现在我会是什么态度另说,至少在热恋期的时候,即使五条悟想从我起床连麦到我睡觉,我都肯定点头如小鸡啄米,嘴里八百个愿意。 而且打电话查岗,之前也从来没发生过……因为五条悟就很少干“专门给我打电话”这种事。 所以……应该就是巧合吧。 我思绪万千地回到公寓,最终还是说服自己别去胡思乱想。 我照常卸妆、洗澡,然后抱着生姜看了会儿电视剧,刷了会儿手机。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发呆,还是真的把社媒上那一大堆碎片化的垃圾信息看进了脑子里。 饮酒有助眠的效果,我大概十一点的样子就躺上床,在似有若无的疲惫里睡了过去。 - @mayako_0524: [干杯].jpg 偶遇老朋友,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希望他以后一切都好。 - 我是半夜莫名其妙醒来的。错觉房间里的气压降低、氧气都稀缺了几分,令人喘不过气。 我惺忪睁开眼,挺起脖子朝前面张望。 漆黑视野的不远前方,一个高大的人影盘腿坐在我脚边,单手托着腮,似乎在静静注视我。 发丝在幽暗的月光下反射出银光。 14、5. 手心与冰川(2) 我背脊发寒,心脏都跳漏一拍。 还好下一秒,我就勉勉强强从那熟悉的轮廓和发色里,辨认出来这一声不吭的家伙是谁。 怎么大半夜跑回来了。 太困了,我精神无端遭此一劫,有点发怵,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你干嘛……”我声音有点沙哑:“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很瘆人啊。” 五条悟半张脸沐浴在月光下,像是才回过神来,双眼重新聚焦,眨了眨,慢条斯理地解释:“本来我是打算提前和你说的,结果聊着聊着就忘了。” 至于为什么忘了,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于是不由得心虚地沉默下来。 尔后五条悟又无辜地开口:“然后——我还在思考要不要吵醒你,你就醒了。” 我没力气地丧着脸,脚丫在他屁股下面挣了挣,示意他我要坐起来。“……你不会觉得我是自然醒的吧?” 但如果要说是被他犀利的目光看醒的,也有点扯淡了。 我陷入沉思的当口,五条悟很配合地让开,手臂一撑,就挪到我身旁,体贴地打开台灯,还给我端来水。 暖黄的灯光从五条悟身侧照过来,照得他眉眼深邃柔和。他还穿着那身黑漆漆的教师制服,头发蓬松凌乱,颇有点仓促感。 他一直很爱干净,衣物总是出人意料的整洁。大概是因为,他身为教师,也不会成天跑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吧。所以我不介意他直接坐在我床上。 “你怎么这么有空?”我一边喝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不是昨天才来过吗?” 晚上还打来电话,跟我在电话里不欢而散。 不过现在我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像是走着钢索,摇摇欲坠。 很奇怪,很诡异。 但也很默契。 - “按照我的原定计划,我本来就是想待在真弥子的身边,从昨天下午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 他叹息:“唉……只是昨晚有突发状况而已。所以我只能匆匆离开,但解决完就赶回来了哦。” 他想要腾出和我相处的时间,就像从海绵里挤水一样。不过我笑都懒得笑了。 所以……这也是五条悟破天荒有空打电话给我的缘由吗? 那这一切倒是勉强说得通了。 我兀自思考的时刻,五条悟掏出手机,按亮,看了一眼。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他盯着手机,眉头略微锁起来的表情。 “还在忙吗?”我心里没什么波动:“还在忙的话,也没必要一定要赶回来啊,反正你也没承诺过我这种事。” 即使承诺过又反悔,我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仿若心态已大成,至臻化境。 他反应过来,又把手机塞回兜里,注视着我平静无波的面色,稍微顿了一下:“没有啊,我确实是忙完了。” 行吧。 “没办法不回来看一眼啊——因为我很想念真弥子嘛。” 行吧。 他看着我仍旧淡淡的神色:“而且,我总感觉,真弥子今天很不对劲。” ……行吧。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环节啊。 我被迫回想起傍晚那通电话。 “没有不开心。”我在他想要清算之前直接说:“我知道你想讨论什么,对不起。” 关于晚上的事,无论怎么去想,怎么去辩论,五条悟对我刨根问底的动机,终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反之,我的怀疑已经生起,他也没有办法消除。 但大概真的是我反应过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我不得不承认,无论事实如何,当他在电话里说出“只是以为真弥子遇见伤心事”之后,我就已经开始生出强烈的抱歉了。 毕竟他是一个看见我画的便利贴,就能感受到我心情不好,明明自己也刚刚获得休息的时间,也还是会很认真地为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的男朋友啊。 而我却只想着和他开不好笑的玩笑,想要让他,也和我一起变得不高兴。 - 听见我干脆利落地道歉,五条悟注视我,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肯定也清楚,那种说不清楚的问题,纠结下去没有意义。但也许是没料到我会那么痛快地认错吧。 为了表示我状态正常,我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大概待多久会走呢?”我打了个哈欠,把水杯杵到他手心:“按照原计划,明天……啊,今天早晨?” 毕竟已经是凌晨了。 他似乎并不为我的若无其事而开心,看着我开口:“今天早晨,或者下午,说不准。真弥子想我待多久呢?” 嚯,我哪里敢去想这种事。难道我想他待多久,他就能待多久吗? 我有点搞不清楚他希望听见我回答什么。 “这是什么问法,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啊……这儿本来就是你家好不好。”我困顿地往下缩,脑袋重新搁回枕头上:“但是我太困了,现在只想睡觉,可能没办法陪你聊天……” 但是五条悟似乎不想让我睡觉。 他上半身缓缓倾过来,从被子里拎出我软绵绵的手腕,讨好地晃了晃。 “你在生气吗,真弥?”他放轻了声音。 “翻来覆去地问,都说了没有啊……”我无奈地看着他,眼皮发沉,声音微弱:“我有什么好气的?我只是想睡觉而已。不要忘了在你吵醒我之前,我可是睡得很香啊……” “明天周末,稍微睡个懒觉也没事啊。”他哄我睁开眼睛:“我们聊一聊好不好?我怕明天你没醒过来,我就已经走了。” 我闭着眼,呼吸起伏,一时都懒得回应他。 片刻后,我感到眼皮被他的指腹来回抚摸,鼻子也被捏了捏。 虽然力道很温柔,但存在感不可忽视。就像每天大清早跑来床上喵喵咪咪刨我的脸、检查我死没死、直到我醒过来狠狠吸它一把才罢休的生姜。 “……”我没办法地睁开眼:“好吧,聊什么?” 如果明天我脸上挂两个黑眼圈,就是这家伙的错。 五条悟满意地笑起来。 “在此之前——”他埋头凑近我:“我也躺进来好不好?” 我瞟了他一眼。 “那外套和外裤要脱掉……衬衫也脱掉好了。” “诶——真弥子好色哦。” 听起来倒是很有贞洁,实则几件衣物稀里哗啦就起了飞。 - 一米九的男人赤条条地钻进我温暖而狭小的被窝,和我挤在一个枕头上。 枕头沙沙下陷,我和五条悟脸对着脸,呼吸可闻。 台灯没关,暖黄的灯光镀在他脸上,他冰川蓝的眼瞳漂亮又幽暗,唇角还是令我熟悉的弧度。 没有了刚才那隐约的严肃。 他搂住我的腰,说着“这样才公平”,把我的睡裙卷到胸口。我有点冷,啧了一声,他热烘烘的腿直接压在我的腿上,肌肤相贴,体温要比一直捂在被子里的我低一些。 我很警惕地躲开容易让他擦枪走火的部位。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困。 “真弥子是有在不高兴吧?”五条悟仍然贼心不死地试探我:“是因为我这次回来的时间太短了?” “……”我就纳了闷了:“你为什么老觉得我在不高兴呢?如果我现在不高兴的话,早一脚把你这个光溜溜的家伙踹下床了,理都懒得理你,怎么可能任凭你睡进来?” “还是你没怎么遇见过像我这么讲道理的人啊?”我说:“一定要狠狠吵架,无理取闹一番吗?” 五条悟“呃”了一声,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其实,如果我想睡进来的话,真弥子再生气也没有用——” 我冷冷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握住我的手不放,在被子里拱得更近,像蚯蚓一样。 他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呼吸可闻,气息清冽。 “那为什么——真弥子对于我电话里爱意满满的关心,第一反应竟然是排斥和怀疑,现在看见我意料之外折返,也一点也没有感到惊喜呢?”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吧。” - “身为朋友,我当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夜色幽深,日车在元麻布的路口和我分别时,朝我身后的寂静的高档公寓区张望了一眼,这样对我说。 “但‘他’会那么好说话吗?” 他的眼神平静又清醒,我一时像个被他灼灼盯视、无所遁形的罪犯,心虚地缩起脖子。 “朝仓,你又真的舍得吗?” - 我看着五条悟执着的神情,才真真切切感知到日车的疑虑。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满分的东西才值得人称赞和尊重。三分的关注也是关注,三分的喜欢也是喜欢。 我是一个被五条悟喜欢着的人。虽然他还喜欢着很多东西,虽然我和他的这段恋情,只是他未知世界里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我要单方面提出分手,如果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他或多或少都会觉得伤心,说不准还并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而我目前为止,还不舍得让他伤那三分的心。 -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知道他很聪明,察觉到了端倪。但我不舍得又能怎么样,他会伤心又怎么样,他想要解决问题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 方案只有两种,不是我把他大变特变,变成我想要的、减少工作多来陪伴我的样子,就是我把自己大变特变,变成只要被他偶尔摸摸脑袋,就能开心地摇尾巴的样子。 先不说他有没有可能为我改变,我不会好意思让他为这种私事改变,而我自己也没办法变成那样忠诚可爱的小狗。所以这道题没有解法,就像没办法把不适配的钥匙插进锁芯一样。 我们的矛盾已经初露水面。我们未来或许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莫名其妙针锋相对的争吵。因为我对他的喜欢在消褪,而他迟早也会为我的发难而厌烦。 他很完美,公司里多的是仰慕他的女员工,只是靠在街角就会有无数人被他的皮囊吸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敢想象会得到多少的爱。 多的是努力想要和他般配的锁芯,他迟早会明白,他没必要一直往一个自己把自己堵到奄奄一息、磨到锈迹斑斑的锁芯里插。 只是姑且想象了一下五条悟厌倦我的样子,都觉得有点难受。不过要真到那个时候,我们也不会再执着于解决问题了,反而能痛痛快快地分道扬镳。 因为我们已经不爱了。 所以我们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时间。 - 我的思绪百转千回,而五条悟一直盯着我,目光太有存在感,让我不得不回过神来。 他眼巴巴的样子,又让我的心忍不住软下来。 静默片刻,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白发,手感良好。 “别想太多啦——我今晚只是喝了点酒,脑子秀逗了而已,又和日车先生聊了聊案件之类的事,刚对日本社会义愤填膺完,情绪还没收回来呢。”我理由充分:“以后我不会那么冲了,你别放在心上。如果你一直想着这件事,会让我感到很抱歉的。” “真的太困了,睡觉好不好?” 五条悟难得老实地被我揉着脑袋,伸出胳膊把我揽住。 “真的吗?”他说:“只是因为真弥子喝了酒吗?” “真的啊。我喝醉之后是什么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瞅着他,笑起来,又胡乱塞了个理由:“而且……我经期也差不多快来了——我在那种特定时期,也是很容易烦躁的啦,这个你也清楚。” 他伸出手指头掰了掰:“还真是。” “……”这家伙记我的生理期向来比我积极。我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真是。 该不会,我最近的多愁善感也有激素作祟的成分在吧。 -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静静躺着。 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夜色发酵,我的心逐渐放松下来,眼皮也在往下耷拉。 隐隐约约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但无论怎么想,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啊。” 这只得寸进尺的猫怎么这么难哄。 我蜷缩着、闭着眼叹了口气:“为什么呢?” “每次一碰上日车宽见那个男人,真弥子就不对劲,对我很凶。” “……”听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我清醒了一点,撩起眼皮:“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真弥子有必要酌情离不对劲的家伙远一点。”五条悟有理有据:“也不是说这是什么人的问题啦,我也是很公正的,只是磁场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时候人与人不合就是没办法……” 我在他的絮絮叨叨里睁开眼睛。 “五条悟。”我狐疑地眯起眼睛:“你老实说,你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在阴阳怪气?” 15、5. 手心与冰川(3) 抱住我的家伙一下不吭声了。 “五、条、悟。”我冷冰冰:“说话。” “……你不是说你已经不在意晚上的事了吗?”他试图倒打一耙:“所以真弥子果然是在口是心非、悄悄记仇吗?” 哇。 我叹服地气笑了。 “亏我还在自我反省我反应是不是太过激了——搞半天根本不是我想多了,你就是在怀疑我,还在那装无辜、装委屈……” “我就不该质疑我自己对你的了解!” 亏我还深沉地思考了那么多,亏我还给他好声好气地道歉。 “看我羞愧得要死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五条悟干咳一声。 “……身为我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真弥子难道不需要羞愧一下吗?” “羞愧你个头。都说了是偶遇啊偶遇,而且人家也刚好有点正事要聊。” 我的怒火在他的不知悔改下极速燃起来,伸手试图推开他的胸膛。 “平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查起岗来倒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那我要不要天天打你电话?” “虽然我心情上非常欢迎,但因为太忙了,不太保证每次接电话都有时间和真弥子聊很久哦……” 靠,还反倒难为他了。 “那我就很闲吗!” 我抬腿踹他,他不痛不痒照单全收、巍然不动,像堵墙一样。 被子和床单被我们两个人扭得乱七八糟。 “你滚吧,去上你的班,打你的怪兽,过半年再回来算了,免得我看见你就火大——” “喂喂,真弥子。”五条悟讨好地捉住我的手腕,凑得更近,大腿把我的身体压得牢牢的:“反应也太大了吧。隔半年才回来的话,你不是会很想我吗?” “不想。”我怒斥:“我想个屁。” 他的身体也倾轧过来,像座山:“对不起嘛,我也就随便一说,大不了我就把话收回……” 我被压在他下面,一时动弹不得,瞪着他,心里的火无处发泄。 片刻之后,我冷笑一声。 “没关系,不用收回。”我阴阳怪气道:“毕竟玄学这种东西,你比我更懂嘛,不一定没有道理。” 突然改变口风,五条悟迟疑了一下,在黑暗里盯着我:“……什么意思?” “但是到底是不是因为磁场不合之类的,实验样本太少了,不太好下结论,不能就这么推到人家身上。”我说。 他语气略微困惑:“所以呢?” “我应该多约日车几次再试试看。”我一本正经地说:“保底得再来个十次吧,看看是不是每次和他聊完天以后,我都会对你发脾气,这样结果才有参考价值。” 我越说越有底气,反正无辜的日车也听不见。 顶多也就是半夜突然打几个喷嚏。 “……十次?” “十次可能有点不够啊,干脆有空的时候都约一下,约个半年再说吧。不过人家那么忙一个大律师,也不是每次都有空赏脸的……” 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五条悟的表情,只能察觉压在我身上的胸膛里重重发出一声嗤笑。 “哇哦,很厉害嘛,朝仓真弥。” 他的气压开始变低。 “胆子变这么大了?都开始主动挑衅我了?” “遇事能不能先找找自己的问题。”终于看见他不爽,我痛快了一点,试图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如果不是因为你先不讲道理、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上纲上线、得寸进尺……” 我的手腕一寸寸被捏紧,我察觉自己越说越文思泉涌,强行刹住了车:“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别无理取闹,晚上本来什么冲突都不会发生。” “我无理取闹?” “难道不是吗?” 我反问,察觉气氛越来越危险,意识到不能再多说下去,见好就收:“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我睡个好觉,而你好好去梦里反思一下……” “我反思?” “你总不会连反思都不愿意吧?”我不可置信:“明明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的手腕忽然被松开了。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忽地往后撤开,留出足够的空间,尔后朝下滑去,探入被子里。 我身上一轻,大脑宕机地眨眨眼睛,忽然察觉某个人已经完全入侵了我被窝的下半区。 “喂,五条悟,你睡到哪里去了……”我慌起来:“你给我出来,我们还没聊完呢……” “有什么好聊的,真弥子不是想睡觉吗?”被窝里传来他阴恻恻的声音:“你睡你的啊,我正打算反思呢。” 哪有钻到人家被子里反思的啊。 “你不要太过分!”我试图朝后缩:“你再搞鬼我真的要生气了——” “真弥子不是已经气炸了吗?”他慢条斯理地说,手还在摩挲:“都已经想出轨了。” 怎么就四舍五入到出轨了啊。 很熟悉的架势,我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一下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了,郁结啊愤怒啊委屈啊全都被吓得烟消云散,语无伦次:“没那回事,我是乱说的,你没有在闹,你也不用反思了,你就当我没说……” 我的膝弯被朝外握住。 “我们别聊日车的事了,我也不会约日车了,把人家当成我们play的一环是很过分的,我是开玩笑的,真的,我错了……” 努力夹紧,却被轻易掰开,我的声音也随之劈了叉,只能徒劳伸手,推他贴在我腹部的头,反过来被他咬了一口手指。 “十次是吧?” “张、张冠李戴就不好了吧……” 我在黑暗里完全抓瞎,下半身入了虎口,此刻只剩下绝望与悔恨:“我错了,我现在改成零次……” “说什么都晚了。”五条悟一手钳住我两只手腕,冷笑的声音从被子里模模糊糊传出来:“日车日车日车,真是完全忍不下去了啊——” “跟真弥子讲道理真是我最错误的决定。”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 我恹恹醒来的时候,五条悟竟然还躺在我身边。 昨晚没拉窗帘,正午的日光晒得我皱起眉,脑袋本能往头顶的臂弯里缩了缩。 牵一发而动全身,酸痛传向四肢百骸。我“嘶”了一声,整个人像只半死不活的虾,扑腾了一下就动弹不得。 替我挡住阳光的手掌晃悠了一下,我隐隐约约听见笑声。 “好夸张哦。”始作俑者揶揄:“你不是有在练瑜伽吗?” “……开玩笑,有可比性吗?”我顶着破锣嗓子,半闭着眼,奄奄一息没好气:“练过瑜伽就能躺到马路上,随便被大卡车碾吗……” 他顺手就把我捞起来,任我没骨头一样歪在他怀里,然后喂给我一杯水。 “眼睛好肿啊。”欺负我仿佛会让他心情很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真弥子都需要多喝点水哦。” “……”根本不想理他。 我听见生姜在外面的挠门惨叫声,喵喵咪咪呜呜嗷嗷。 “……你早上有给它喂饭吗?” “喂了啊。”他顺手从枕头下面拿起手机点开,漫不经心:“它应该只是想你了吧。” 我看着他动作,察觉不对:“喂,你拿的是我的手机……” 日光照在他半裸的身体上,雪白的发丝凌乱地盖过脸颊,侧脸、喉结、锁骨的线条流畅而性感。 昨晚一些乱七八糟的旖旎记忆复苏,我稍稍卡了下壳。 五条悟笑吟吟看着被他迷住的我,舒展了一下布满斑斑点点的身体,拿走我喝完的水杯,把他的iphonex拎起来,搁在我头顶,像在逗一只小狗:“很稳当嘛——喏,给你玩,密码是0524。” “……”谁答应交换了啊,跟哄小孩一样。 我剜了他一眼,拿过手机,无言以对地解锁。 - 通话记录里十条有九条是“伊地知”,间接夹杂着“夜蛾正道”这种正经名字,和“小眼睛大脾气”、“医务室老阿姨”之类乱七八糟的名称。 短信就基本上全来自伊地知了。发送时间非常密集,语气全是求着手机主人快去工作,或者是“抱歉,临时又有新任务,发您邮箱了”这种话。 五条悟工作态度不是很积极吗,怎么还需要这种苦口婆心的卑微鞭策呢? 我又点开邮箱。 正在加载,忽然脑袋被人戳了戳。 “诶——”五条悟低头来问我,把我的手机杵到我眼前:“这张奇怪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呢?” 是相册里的最新照片,日车昨晚传给我的。 沾着血迹的藏青色布料,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家纹。 - “啊——”我顺嘴就要解释:“是昨晚日车……” 我下腹条件反射一紧,暗中瞟着他似乎没有波动的平静侧脸,格外心虚又暗暗咬牙地收住声音。 明明胡乱吃醋、有错在先的人是五条悟,昨晚为此被狠狠折腾到求饶、连日车名字都不敢提的人却是我。 虽然此刻弱小的我一声都不敢吭,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朝仓真弥会一直不忘耻辱、时刻准备复仇的。 “……有道理啊。”我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应该先看看你的相册,看看自拍什么的。” “想要的话待会传给你啦,有很多帅照哦。腹肌照想要的话给你拍现成的,或者再色一点的照片也可以。” 这个自恋的家伙很受用,随便蹭了蹭我的脸颊,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照片:“所以是日车宽见发给你的?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说说。” 他态度里的轻浮似乎褪去不少,我也稍微正经了起来。 “……大概就是,他负责一个案子,然后……这片布是受害者尸体里发现的。他在打听这是哪个贵族家的和服。” 他还想托我问你呢。但我没敢说。 五条悟双指放大那张照片,难得专注,雪白的眼睫在强光下晶莹发亮,苍蓝色的眼瞳情绪莫名幽深。 片刻后,他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停滞片刻,尔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键。 16、5. 手心与冰川(4) “喂——”我着急忙慌拽住五条悟的手臂,却无力阻止,眼睁睁看他举高了手机,仰头,熟练地找到最近删除项,把那张照片彻底删掉。 “……你在干嘛?”我不可置信。 五条悟收回手,气定神闲地把我按回他怀里,随手拍了拍我的背脊。 “真弥子就不要管这件事了哦——从此刻开始,全都忘掉。” 语气慢悠悠的,却不妨碍他动手干脆利落:“那个大叔或许是出于职业需要做调查,但竟然把这种案件细节随便拿给无关人等讲,完全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粗线条嘛。” “他没有‘随便’给‘无关人等’讲好吗?”我很不忿:“他只问了我而已,我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不会出去逢人就乱说。”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最根本的目的讲了出来。 “而且他只是觉得这种事关大家族的消息,说不准你会清楚,才想找我搭桥——” “啊啊……所以他甚至是想利用你,来找我打听情况,去涉足他本不该涉足的领域吗?”五条悟懒洋洋拉长声音:“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这是什么观点啊?”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他替他本就无辜的被告做辩护人,当然要尽全力帮助他搜集证据、调查案件,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他不该涉足了呢?那谁应该涉足?法院吗?警察吗……” “你不该涉足。” 我一时愣住了:“……什么?” 五条悟看着我,唇角无所谓的弧度令我格外费解,还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日车宽见也好,法院也好,警察也好,他们爱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爱怎么干涉就怎么干涉,有收获也好,没收获也罢,我都不关心。” “但是这件事不应该与你有关。” 我喉咙哽住,无法辩驳。 “而日车宽见,根本不知道事情深浅危害,就随便把你牵扯进来,所以我觉得他很差劲。” “……那与你有关吗?”我反问他:“那你就知道这桩案子的深浅危害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五条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我几乎可以笃定了:“你的反应真的很大,大到不像你。” 只是在手机里存了这么一张照片而已,他就像是生怕我沾上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完全不像平常那样坦坦荡荡、无所忌惮的他。 我定定地回望他意味难明的目光。我就是很想要一个答案。 沉默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更软下去:“我知道哦。” 我怔了怔。 “真弥子不是很好奇这片布料上的家纹来自哪个家族吗?我也知道。” 我反应过来,欣喜地跪立起来:“那情况其实很简单啊,你只要告诉我,我再转告日车——” “不可能哦。”他轻描淡写地拒绝:“我不打算告诉你,也不打算告诉日车宽见。” 他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没办法啊,感觉还是有必要和这家伙见一面,让他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啊?”我由于纳闷而生出焦躁:“五条悟,难道……你也和那些目击证人一样被威胁了?你不会也在那艘船上吧?” “谁会有功夫去参加那种成分不明的淫趴啊。至于威胁……这个世界上,应该暂时没有人敢威胁我哦。” 怎么莫名其妙狂起来了啊。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那你该不会是站在凶手那边,想要包庇——” “当然不是。”五条悟吐了吐舌头,很嫌恶的样子:“那群恶心的家伙,有谁会支持啊。” “只是这件事情,本来不应当和你有关,甚至不该和日车、和法院、和那个无辜的替罪羊有关。”他说着我无法理解的话:“普通人,沾上这件事,几乎就是个‘死’字。” “——跟蚍蜉撼树没差别的。” - 我看着五条悟那副深知内情又不以为意的神情,脑袋里迷惑在升腾,内心也生起毛骨悚然。 在今日之前,我从来不会把五条悟和违法、犯罪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他竟然和一桩性质恶劣的奸杀案的嫌疑人看起来有所交集…… 我想起日车说被害人身上有“符文”。我又想起五条悟的事业和宗教有关。 五条悟一天到晚到底在做什么?五条家到底是什么背景?那些大家族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关系? “……你说,这些事本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无关。”我问:“那真正的罪犯,应该如何被制裁、如何受到惩罚呢?那个无辜的被告,就要因为没办法自证清白而锒铛入狱吗?” 虽然我没有问过日车,但一旦判决□□罪和谋杀罪的话,那位被告的刑罚一定会很严重吧。 我光是想象都觉得残忍:“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的头被轻轻揉了揉。 “那就要由我们来处理了。” - 我眼睫颤了颤,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我们啦,我们。” 五条悟措辞很委婉:“只不过这件事在我们这里,可能,呃……优先级没那么高啦。” 言下之意,在他眼里,这其实只是件小事。 明明关乎人命,明明有人被冤枉,在他眼里却是桩不必焦急的小事。 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匪夷所思地观察着五条悟的表情。 - 其实我不太喜欢五条悟此刻注视我的眼神。 带着流于表面的嬉笑和安抚,瞳孔深处却像尘封的冰川,因为见惯了风雪,所以那种疏冷毫无动摇。 因为我只是头上落了一片雪花,吹了几秒的风,就已经两股战战,所以当我感受到他的毫不动摇,会觉得我和他距离很远,境界差了很多。 莫非有问题的是我?是我大惊小怪吗? 我有点搞不明白了,只是再度觉得他陌生。 “放心,尽量不会让正义迟到太久的——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已经完全听不懂我的男朋友在说什么了。 “因为有的事情,比起事件本身,还可以再多花一点时间,去利用它获取更多的意义哦。” 更搞不懂了。 我只能听懂五条悟语气里的慵懒和无奈,仿佛这桩案件从头到尾都没入过他的眼。 “而且,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 我发现我手里的、他的iphonex已经不知何时被他拿回去了,而他按亮手机,垂眼看了一眼,就叹出一口气来,揉了揉乱蓬蓬的发顶,很烦的样子。 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我知道这熟悉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他又要走了。 - 然后我背后的手就抽开了。我看着五条悟坐起身,露出光裸的、肌肉线条优美的背脊,肩胛骨下面还有几道红印。 “抱歉啦,真弥子。”他回过身来,啄了呆若木鸡的我一口:“我现在得走了。” 刚刚才发出惊天之言,他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瘙痒的心脏生出很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微风飘荡,五条悟背后的窗帘透出耀眼的日光。他白皙皮肤上那些红色的斑斑点点,和我体内仿若残留的热度,让我误以为他近在咫尺。但逆着光的他轮廓亮到像烧白的熔岩,眉眼在阴影中模糊,又让我觉得他很遥远,很高高在上。 窗台栏杆上缠绕着白木香花枝,一瞬间,他有种背后要伸展开银色羽翼的神性。 仿佛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概是因为他太漂亮了吧,漂亮到我会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神秘到超出我的预期。 我还在惊疑不定,大脑一片混乱,而五条悟三下五除二就穿好内衬和外衣,随便抓了两把头发,就又是那副上得厅堂的样子。 再不追问,就来不及了。 “……悟,我有点没法理解。”我感觉自己像个懵懵懂懂的无知小孩,问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我自己气弱胆寒:“你的意思是……在法官、警察、律师……这些人都被你列为‘普通人’的情形下,要由‘你们’去负责制裁杀人凶手?‘你们’是谁?你就不怕所谓的‘危险’吗?” 五条悟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 “嗯……听起来好像被你误解成了正义执行之类的行动,不是那样的啦。”他笑:“你可以简单理解为,那是完全属于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会有别的规则去束缚他们、惩罚他们、向他们索要代价。” “而且不用担心你男朋友的安危。”他笑吟吟地:“你的男朋友是最强的哦。” 再强能有警察的枪支子弹强吗?难不成他们五条家涉足□□,他对于火拼这种事非常熟练…… 我完全没能被他的插科打诨感染,直视他的眼睛:“那你……也属于‘他们’?” 五条悟沉吟一声,不怎么开心地承认:“算是吧。” “好啦好啦,打住。”他截住话头:“都说了这件事和真弥子无关,不要再继续问了,没有意义。” 与我无关?没有意义? 但我其实已经不是在关注这桩案子了。 我是在关注他。五条悟。让我觉得仿佛第一天认识的男朋友。 “没有意义吗?”我低声说:“你说你属于‘他们’,而我被你归类为‘普通人’。所以我们是差距很远的两类人,不是吗?” “如果没有日车这件事,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会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呢?” 五条悟顿了顿,抬眼来看我。 “甚至我现在想要多了解一些,也会被你阻止。” “是因为我现在有点忙啦——” “真的是因为忙吗?”我看着他:“那下次你有空,会对我讲更多吗?” “真弥子想要知道多少呢?” 我笑了出声,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全部啊。”我有点悲哀的看他:“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只能得到他一丁点的时间也就算了。 就连他的世界,我也只能知道那么一丁点吗? - 五条悟神情里的漫不经心彻底消退下去。 他已经完全整理好了着装,但还是姑且坐回了床边,翘起二郎腿,注视我。 “如果真弥子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待在五条家的准备的话。”他捏住我的手把玩:“我对你全部和盘托出也没关系哦。” “……为什么要做好那种准备才可以?”我觉得很荒谬。 “没有为什么。”五条悟说:“现在能说的东西有限,说了真弥子也没办法明白。” 又是这样的敷衍和搪塞,甚至形成了闭环。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做好那种准备,你就没办法向我告知你的背景和隐瞒我的原因。但如果你不告诉我原因,凭什么让我一无所知就做好搭上自己人生的准备呢?” 我冷笑:“而且所谓的一辈子,谁又说得准呢?结了婚也可能会离婚,谈恋爱也有可能分手。如果我不打算做好那种一辈子把自己塞进一个神秘的封建大家族的准备,那现在是不是都没必要继续谈这个恋爱——” “不会有这些可能性的。” 我的满腹牢骚噎在了喉咙里:“……什么?”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我:“我迟早会让真弥子做好那种准备的。”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容,我有点困惑,也有点无力。 什么啊。到底在莫名其妙自信什么? 难道他觉得,即使他一直这么对我敷衍下去——注视着我这副满腔怒火的样子也永远无动于衷、用各种插科打诨的方式一笔带过我的较真,我也只会永远对他死心塌地吗? 心里百转千回,我却连嗤笑都发不出来。 有种沟通撞上了一堵墙的眩晕和无力感。 还没想出该说些什么,手背就被拍了拍,五条悟重新站起了身。 “所以啊,如果不是日车宽见,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和真弥子触碰这个话题的——感觉除了给真弥子制造惊吓和疑虑,没有任何好处。” 在他眼里,大概我和他的感情,还处在稳中向好的阶段吧。 “真弥子,抱歉啦,我真的要走了,任务有点急迫。”他站在卧室门边,转动门把手。 像是想给我一点甜头,他沉默了片刻,语调扬起来,一如往常:“下周四是真弥的生日吗?我会超——级努力地腾出时间的哦。” 他幼蓝色的眼睛笑眯眯朝着我。他很了解我最喜欢他哪副表情。 “说起来——我们最近见面还蛮频繁的,真弥子难道不开心吗?” - 生姜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喵喵咪咪地冲进来找我。 我看着五条悟颀长的身影,悠然的姿态,永远八风不动的神情,完全没办法一如往常沉溺进去。 甚至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居高临下。 无论是他对我赏脸似的陪伴,还是他对我的隐瞒,还是回归这段恋爱本身。关于他怎么看待我的爱,和我怎么看待他的爱。 我不知第几次开始觉得他“陌生”。 “……其实没关系。”我垂下眼睛,回避他的眼神:“你不用刻意腾出时间,我无所谓。” 我甚至迫切地需要更多独处的时间,来捋一捋到现在为止的所有想法。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过冷淡,五条悟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强调:“怎么能没关系呢?” “我是真弥子的未婚夫啊。” 如果要因为这个理由就去在意这种事的话,他早干嘛去了呢? 但我懒得争论,只敷衍地笑了两声:“知道啦,你快走吧。” 其实我只是替他着想,怕他无法守住承诺而已。 轻易给出无法兑现的承诺的家伙才更可恶——这不是他的原话吗? 反正我也有点无所谓了。 - 五条悟看着我若无其事的神情,大概是觉得不大合心意,似乎想多说两句,但因为时间太紧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门离开了。 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我缩回了枕头上,直直盯着天花板,总感觉大脑一片混沌。 毛线在脑袋里乱成一团,我却连一个线头都揪不出来。 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像是倾家荡产捧回了一张举世无双的名画,日日夜夜呵护、兴致勃勃赏玩,最后却发现它只是一张更大、更壮观的画布的,小小的碎片。 但我却没能力,也没力气去渴求更多了。 以致于我在想,干脆把这片碎布也卖掉好了,免得当我看着它,就会觉得可惜。 生姜在床底埋伏许久,始终没等到人陪它玩,于是就蹦上床。 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喉咙里咕噜咕噜,逐渐靠近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的我。 它喵了两声,有点焦急地压在我胸脯上,左嗅右嗅,待它的铲屎官不堪重负地喘出一口隐忍的气,终于判断出我应该是没死。 于是它就只舔了舔我的脸,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我,然后安安静静地跑到床角去盘睡起来,开始陪我打盹。 把我的眼睛舔得湿漉漉的。 17、6. 最后一根弦(1) 爱情再怎么也不能当饭吃,只是我前路灰暗的人生中比例有点失败的调味剂罢了。无论有多想摆烂,生活还是得继续,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去上班,精神勉强够用——虽然心情不佳,但觉倒是没少睡。 我踏进办公室,和我向来不大对付的次长大江由衣莫名笑意盈盈地看了我一眼,我才想起来她上周干了什么。 回以毫无破绽的微笑。 - 大江由衣刚进公司时,她就坦然朝众人介绍过,她的生母是前夫人的表妹,在一众关系户中算是和五条本家关系很近的了,大家待她也因此有点众星捧月的意味。 她初来时很勤奋上进,待人八面玲珑,虽然自小闭门生活在京都的家族中,学的都是些封建的的东西,干的也都是些杂活,但她很努力地在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很快就有了一般ol的样子。 因为同为女性,再加上我们这个部门里关系户占了太多,除了我她几乎没人能请教了,所以她起初很亲近我,和我发展出了点茶余饭后的友谊。 交流过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我是为了在这所城市里生存,而她,和包括她在内的很多五条家人一样,都是因为对家主五条悟——也就是我秘密交往中的男朋友——抱以我无法理解的狂热崇拜,所以想要努力获得靠近他的机会。 他们的狂热我看在眼里,完全超出了世俗的迷恋,甚至错觉有种凡人对神明的崇拜。 我好奇很久了,曾朝她打听过一嘴原因。五条悟优秀归优秀,但在家族中男女通吃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有点夸张了。而她只是讳莫如深地摇摇头,放下手里的红茶,充满向往地捧脸微笑,说我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所以永远不会理解他们家主的强大和优秀。 ……呃,不说算了。 毕竟她满心满眼是我的男朋友,我心里不酸是不可能的。但五条悟就一撒手掌柜,醉心于他的教育事业,很少来这小公司,几乎和她没有交集,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 如果我是心肠狭窄的人,也不可能和五条悟维持这一段畸形的地下恋情。 说实在的,虽然现在不太想承认,但谁知道曾经对这段感情像是捡到馅饼一样珍惜的我,心里是不是也在狂热地迷恋着我的男朋友,兀自编造着有关于他的美梦呢? 五十步何必笑百步。都被别人笑还差不多。 - 我们尚交好的时候,大江由衣诉说过她的经历,在家族中一无是处、被人轻视让她无比沮丧。而她努力工作、期望升职的动力是——她相信只要她站得越高,能和五条悟产生交集的机会就越多。 她觉得她来对了。在家族里不起眼的她,来到这里,只因为那一点更接近五条本家的关系,就被大家尊重讨好。比起这里的其他人,她看上去就是最有希望接近五条悟的那一个。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善解人意地收了声,看我一眼,像是担心我觉得心里不平衡。 倒也还好。我也曾经有过凭实力力挽狂澜、被这群闯祸精讨好着捶过肩膀、按摩过大腿的经历的。但要我选的话,我宁愿他们别成天闯祸,也不需要那一通不值钱的按摩。 我不理解她的心态,但很尊重,因为她切切实实在为她的目标努力,也获得了成长,于是我非常敬佩,并表示鼓励。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在我一如既往邀约吃饭时皮笑肉不笑地拒绝,在我想要搭话时不动声色地回避,我好心解答她工作中的困惑,她甚至只会笑吟吟地叹一句“真能干啊部长,但不需要您多管闲事”,然后转动椅子背对我。 她仍旧对其他人和颜悦色,唯独对我和我培养的下属笑里藏刀、尖酸刻薄。很离谱。 我不太理解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也并不理解在这么个公司里搞小团体是图什么,但她一点不给我谈心说开的机会。 好在她本质上能力权力有限,给我使的绊子也都不痛不痒,顶多是恶心人一点,久而久之我就只好随便她了。 但这似乎反而令她更不爽了。 渐渐地,我从她的针对里勉强能猜到一些什么。因为她对升职的渴望越来越迫切,对于我的行差就错盯得越来越仔细——所以也许她是把我视作了竞争对手? 这也有点牵强了。谁知道呢。 - 在工位上坐下来没两分钟,我就被本部长叫了进去,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被他责问。 “朝仓部长,首先——上周五的商谈,中村差点被催着签了合同,多让两个点的利润出去,这件事你应该听说了?” 中村是我的下属,刚升职为课长,和我一样并非关系户,是正儿八经应聘进来当冤大头的。我认为他各方面能力都不错,大有前途,比明明应该辅佐我却老是给我添堵的那位次长有前途得多。 “是的。”我说:“抱歉,是我没有事先和中村明确我们的底线,请假的时候也完全不知晓大江次长下午会缺席,导致中村独自上阵。但好在结果还可以挽回,目前合同还未最终敲定。虽然……客户有那么点不高兴。” 说白了,是大江由衣看我破天荒请了假,故意找借口有事撂挑子,让我的下属一个人去承担他不应该承担的责任,差点出了错,就这么简单。 本部长听懂了我的意思,干咳一声,挠了挠头顶的假发。 但最终,他只是喝了口茶:“那……明天就请你务必负好部长应负的责任,将合作按照计划谈妥,不要再失职了。” 很显然,他是打算把大江由衣的恶意就这么翻篇,把一切归咎于我“失职”。 屁股有够歪的。但谁让他是大江由衣的远房表亲呢。 - 我近来一直在想,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待在哪里都有点忍不下去。以前也是,现在也是。在普普通通的暗黑职场里吃尽苦头忍无可忍跑路,来到关系户公司,任劳任怨,却还要负责背黑锅,别人在我头上惹是生非,也只能被和稀泥。 为什么东京这么一个繁华的地方,却少有女性能一个人舒适愉快地、斗志昂扬地、满怀自信地生活下去呢?是我能力太不够了吗?是我运气太差了吗?是我太没远见了吗? 但难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想要在东京走职场的道路,就必须要举步维艰、吃比其他人更多的苦头吗? 最后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然后很平静地出去。 在心里把这伙爱作怪的废物千刀万剐,像玩水果忍者一样。 - 我刚一回到工位,大江由衣就有意无意转悠到我旁边,高跟鞋非常刺耳。 “怠工一次就差点出大问题啊……”她这样啧啧叹息:“朝仓部长以后还是要端正态度才行。” “我按正常流程请假的态度很端正啊。”我笑:“倒是次长您,周五下午商谈时假装有事不在,躲在厕所蹲马桶的姿势端正吗?不用去查查痔疮吧?” 她没料到我今天说话这么粗鲁直白,反应了好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今天部长的火气有点大呀……但是朝我这样无辜的下属发泄,又有什么用呢?” 她凉凉笑了一声:“我听朋友说了,您还搞那种私下送礼物、笼络人心的小把戏?不知道会不会有用处。” 暗搓搓炫耀人脉来了。 “你听哪个朋友说了?” 我在她满意地开口前打断她:“——抱歉,虽然你很希望我这样问你,但说实在的,我不感兴趣。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去工作了。” 大江由衣狠狠吃了一瘪,呼吸起伏,最终假惺惺叹出一口气来。 “算了。感觉部长现在焦头烂额的,我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还是建议部长好好准备明天的最终商谈——要向客户出尔反尔,不知道你土下座两个小时会不会管用。” 我看也懒得看她,盯着我的电脑开始准备资料。“大江次长的工作技巧里只有一个土下座吗?那干脆试试看,能不能靠下跪把我部长的位置乞讨过来吧。” - 大江由衣在我罕见的刻薄中勉强保持体面,悻悻离去。 身旁见证全程的职员们大概是被上司之间诡异的氛围镇住了,大气不敢出。 被大江挑刺已久的中村和我隔了大老远,很诧异地看着脾气反常的我,然后很舒爽地为我给出一个大拇指。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在想。 大江由衣很显然盯着我屁股底下的位置。如果我真这么走了,倒是便宜她了。 但也就是这么想想。假设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个环境里了,那么她的存在,也就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了气她而耽误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 ……说起来,我怎么身在公司,心已经在想离开的事了呢?是因为魔鬼星期一吗? 如果说之前我声称烦得想死,纯粹只是些发泄情绪的狠话,那现在我在思考怎么活,就是真的在思考改变人生的实际可行性了吧。 如果真的要放弃,我会忍到什么时候放弃呢? 如果真的要下决心,我还需要点什么东西,才能彻底下定决心呢? 我有点搞不明白,或者说有点羞于搞明白,只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面角落的时间。 今天是5月21日。 一个普普通通的魔鬼星期一。 仅此而已。 - 想要麻痹自己、催眠自己把杂事抛之脑后,也想要提前做点“万一决定要离职”的准备,我一整天都埋头在工作里,闲下来就开始整理积压的资料。 除了公事之外,目前没有任何人联络过我,包括五条悟,包括日车。 还好。我至今都没想清楚我是应该对日车宽见撒谎,说我没打听到任何消息,还是尽量暗示我这位很有职业道德的、正义感爆棚的朋友,为了自己的性命,还是放弃打赢这场官司最好。 我得到五条悟模棱两可的答案,尚且都还存了几分不甘心,日车宽见当然不会那么简简单单放弃。 真可恶啊。这个荒谬又神秘的世界。 脑内不自觉浮现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我昨晚睡得不是很好,断断续续在做梦。梦里,五条悟仿佛站在雾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仿佛随时都会离我远去。 我死死盯着他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却一次都没能看透他那双朦胧的眼睛…… 打住。 别想了。工作。 -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公司,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十点的商谈。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我正站在中村工位旁边,双手抱臂指指点点他写的文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朝仓部长。” 大江由衣笑眯眯地唤我,我面色平静地转头看她。 不知道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18、6. 最后一根弦(2) “本部长说,之前有个在维护期的项目打来电话投诉,说好几处设备出了故障,需要我们赶紧跑一趟。” “投诉?”我皱了皱眉,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深蓝色文件夹,眼神扫过她那与昨天相比又变了样子的深红色美甲。“高田马场那条甜品街?那不是我负责的项目。而且设备有故障,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工人维修?” “这项目是我负责的。” 低着头,头顶传来大江由衣坦然的声音,我翻看陌生资料的手顿了顿。 “他们觉得故障太多了,想直接换掉这批设备,所以先联系我们。”她解释。 “虽然合同里有写类似的条款,但本部长认为直接答应太亏,又觉得我没本事应付对方气势汹汹的投诉,只能拜托部长您了。”她一副低声下气、好声好气的样子:“都怪我太没用了。” 很少见她向我低头,此事必有蹊跷。 我眯起眼,盯着她观察片刻,但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毫无变化。 算了。本部长的吩咐,其中有蹊跷又能怎么样呢。 我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那我去吧。下午我再看看项目资料,做做功课,明天跟他们约时间……” “恐怕不行。” 大江由衣也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顺了顺她刻意卷出弧度的鬓发。 “那边的故障比较紧急,希望我们这边现在就能有人出面。” 我恍然大悟。 “十点的商谈呢?” 像是问到她心坎上,大江由衣满意地勾起嘴角,晃了晃她手里的另一个文件夹。 “我来全权负责。”她说:“资料我已经都复习过了。而且——” “这本来就是我们共同参与的项目,不是吗?” 我与她对视,沉默片刻。 我笑起来:“你一个人,能谈下来?” “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大江由衣也笑:“多亏了部长,一直以来,不是把客户夫人哄得很开心嘛,替我把路铺平了。” “不过我自己也有点关系。”她笑吟吟地吐了吐舌头:“昨天也跟部长聊过一嘴嘛,我有朋友。但是您不感兴趣,我就没继续说了。” 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很漂亮。眼波流转,妆容精致,能把周围的人和本部长都哄开心,不是没道理的。 我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问她: “那这项目算谁的?” 她很抱歉地捂嘴。 “部长您既然没办法参与最终的关键商谈,还想挂上名字——恐怕有点不合适吧。”她在我变冷的目光下无辜地朝本部长的办公室扬了扬下巴: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 我忙里忙外一个多月,就这样为他人做嫁衣? 这关系户,真是很难不招人讨厌啊。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也就算了,还肆无忌惮地想夺走别人的劳动成果。 一次也就算了,我忍。这都多少次了?越来越嚣张。 也跟上梁不正有关系。 坐在我旁边、围观全程的中村有点激动地出声:“没关系,部长,我、我去解决投诉就行,您就留在公司商谈——”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大江由衣刀尖一样的目光投向中村这个毛头小子,声音也冷下来。 “部长平时是怎么教导下属的,他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中村一下就收了声,脸色苍白。 大概是看不惯有人替我说话,也大概是因为这人喜欢耍官威,她骂起中村来比和我对话时刻薄一万倍。 “你去?你有什么能力去?差点把这次项目搞砸、让我们亏掉一大笔利润的是不是你?你能在四十分钟的车程里背好陌生项目的资料?你有信心能应对那些咄咄逼人的投诉者?” 中村坐在那里,头低下去,手指握紧,脸色也开始发白。 但大江每一句冠冕堂皇的“夸赞”,每一顶扣下来的帽子,实则都是嘲讽,都令我反胃。 ——看啊,我再有能力又怎么样,把我捧到天上去又怎样,我只有任劳任怨,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份。她只要动动嘴巴,勾勾手指头,就能轻易夺走我在乎的东西。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在从前职场中感受到的阴沉缠住了我的身体。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终归也算是成长了一些,并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战战兢兢,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甚至只是觉得荒谬。 也觉得有点疲惫。 我好笑地长出一口气。 “好了。”我让大江打住:“骂得太离谱了,别人听起来都不知道是在骂中村,还是在骂你自己。” 大江短暂地噎了一下,动摇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区,脸色不大好看。 我目光转开,透过远处的玻璃墙,捕捉到本部长办公室里那个模糊的、大腹便便的、正在浇花的人影。 我很清楚,这人看起来从从容容,说不定正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一切呢。 “好吧,那你去谈吧。”我笑,无所谓地用她给我的资料扇了扇风:“我去收拾次长留下的烂摊子,没关系。” 我还敲了敲中村的桌面:“你跟我一起去,能多学点东西是一点。开会没什么意思的,还要小心又给别人背锅。” 中村愣愣地、感激地看着我,最后点了头。 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轻易松口,没能欣赏到我的愤怒和失态,大江直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的裂痕。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祝我好运吧。” 我看着神色惊疑不定的大江由衣,笑得灿烂:“也祝你成功。” - 花了一个上午,解决掉投诉里最大的麻烦后,中村就被我打发回来了,而我在高马场那边收好尾,坐地铁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上午的事情应该已经通过午餐的八卦时间传开了,从踏入那层楼开始,沿途的每道目光都有点意味不明。 我倒没什么感觉。 没吃午饭,有点头晕眼花。还不想为了这份垃圾工作牺牲健康,于是我摸进茶水间,热我中午来不及吃的便当。 我抱臂靠着墙,回味着上午的闹剧,回味着刚刚那些熟悉的、耐人寻味的眼神,不自觉就笑出来。 多年前刚入职场的时候,哪怕每天卑微地捧着便当排着队,最后一个进入茶水间热饭,挤着午休时间最后十分钟匆匆吃完食物,一个下午胃都不安生,日复一日,我也仍然天真地满怀斗志,总觉得我那些吃进去的苦,总有一天会带给我回报。 而现在,混了这么多年,我也终于搞懂了。东京只是一个看起来运转正常的、宏大的工厂而已,但它其实藏着很多的故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有付出就有收获的工人,但实际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充其量只能算是耗材。无论多努力把自己擦得油光锃亮、削得规矩标致,也就是个被推进焚烧炉的命。耗尽了、烧成灰就算完,哪里能等来回报呢。 要是我有个房子,有个家庭,有恋人,有子女,我的付出能换来不只我一个人的幸福,每天回家都能得到犒劳,也算剩下些念想,被烧了也值得。 但我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有也等于没有。我的恋人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偶尔见我一面。而我需要的所谓的念想,我的恋人也给不了我,只能给我偶尔的见面。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觉得没意思。 便当还有一分钟才加热结束,微波炉的插头却冷不丁被人拔掉。 微波炉嘀嘀一声,灯光熄灭,停止运作。 “朝仓部长。”大江由衣半倚在桌边,皮笑肉不笑地敲了敲桌子:“现在是工作时间,您怎么跑来这里偷偷摸鱼、吃午饭呢?” 我垂着眼,扫到她空荡荡的食指指甲。 残留了一点胶片,上午那漂亮的甲片似乎被她粗暴地拽掉了。 大概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吧。 她还在冷嘲热讽。 “如果我是你,应该会在外面吃完饭再回来……啊,我忘记朝仓部长节俭寒酸的性格了,应该是连这份小小的、朴素的便当都不舍得浪费吧。” 我打量她。 片刻之后,扬起眉毛:“心情不好?不应该啊。” 大江由衣的脸色僵了一瞬间。 “商谈不顺利吗?”我歪着头,学着她上午笑吟吟的表情:“合同没签下来吗?您土下座都没用吗?” “你还有脸问这种话吗?”她连部长都不叫了,声音冷下来:“你私下和客户那边沟通了什么?什么叫‘如果不是朝仓负责这个项目,我们就不会签这个合同’?你给佐藤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签了吗?”我只关心这个,饶有兴趣地问:“还是没签?” “你听不懂人话吗?”她声音更尖利:“人家点名要你,你说我们签没签?” “那看来是黄了。”我惋惜地叹气:“次长您不太争气啊,到嘴的鸭子都飞了。所谓的‘关系’呢?不够铁?您不会被耍了吧?” “朝仓真弥。”被我连番羞辱,她气到失去理智,也不再伪装,直呼我的名字,咬牙切齿:“你很得意吗?功高震主,你以为你会有好果子吃吗?即使这次本部长松口让你去签这项目,早晚也会把你除掉——” “谁说本部长松口,我就要签了?” 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我顺手拉开椅子,懒洋洋靠坐上去,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她。 姿势与神态的灵感,来源于我那个时时刻刻气定神闲的未婚夫。 “接下来,看你表现了。”我说:“和我聊聊天吧,次长。” 大江由衣猝不及防地瞪着我,我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 “我知道你很急。”我可怜地看着她:“你想升职,是因为想早日地、多跟悟……五条悟搭几句话对不对?而五条悟来公司越来越少,上次来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公司里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打算彻底把公司转手给下面的亲信,以后不再过问了。” 其实这消息是空穴来风,我早就跟被八卦的老板本人确认过了,但拿来吓唬一下这失了智的女人,还是够用的。 大江由衣脸色发白。 “时间不等人,你和他接触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除了抓紧时间往上升,别无他法。而我立在你面前,就像座大山。” 很少这样自吹自擂,我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仍旧保持一副轻蔑的表情。 “机会难得哦。”我说:“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项目,当初就是我靠工作这几年的人脉拉来的。如果没有我,这个项目看不上这家小公司,也看不上你。但如果真能拿到这个项目,你也终于能在你空白的功勋里添上一笔。” 大江由衣看着我,紧咬着唇,呼吸起伏。 看她一脸屈辱的样子,我心里已经舒坦了不少。 “来吧,聊聊天,把我哄高兴了,我就如你所愿,把这个项目让给你。” 我眯起眼,扬起下巴:“考虑清楚了,就先做第一步。” 她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什么?” “道歉吧。” 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为迄今为止,你所恶心我的一切。” 19、6. 最后一根弦(3) 茶水间里鸦雀无声。午后阳光强烈,透过玻璃照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以前的此时,我通常都坐在工位上,被太阳照得昏昏欲睡、郁郁寡欢。 而此时此刻,心境大不相同,我倒被这太阳晒得挺舒服,精神百倍。 我注视着我面前那个神情狼狈地站着、一直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 精致的妆容也遮掩不住大江由衣表情的扭曲。她死死瞪着我,握紧双拳,片刻后,咬牙切齿地出声:“……对不起。” 我“嗯”了一声,摇摇手指,不太满意:“道歉是应该瞪着别人道歉吗?连敬语都不知道用吗?一动不动地站着认错,这么不诚恳吗?” 大江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是在说服自己忍耐,终于朝我缓缓弯下腰、低下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真的非常抱歉,朝仓部长。”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我看着她,情况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反倒是我有点诧异了:她竟然真的能为了这个项目,为了升职,为了五条悟,做到这个地步。 “ok,我姑且接受。”我这样说,然后看着她直起身,面色已然涨红。 “聊天的第二项内容。”我清了清嗓子:“为什么……” 我看着她神色迅速转为厌恶,似乎做好了一吐为快的准备,乐起来:“你以为我会问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吗?抱歉,我不关心。” 她一下被噎住,面色难看。 “第二项内容——”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那么崇拜五条悟?”我很困惑地歪过脑袋:“五条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们为什么要讳莫如深?” - 我一定要想办法打听一些什么。 即使这段感情大概率迟早会结束,即使纵观全局,纠结于一个注定会离开我人生的人没什么意义,但要我带着对五条悟的一无所知地彻底离开,怎么想都不甘心。 凭什么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那张背着光的脸,那轮廓亮到朦胧的身体,那双冰川蓝色的、深沉疏淡的眼睛。 心脏像被拧住了,发酸发胀。 凭什么,从头到尾,我都像条摇尾乞怜的小狗,而他永远都是那个凭心情垂怜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主人呢? 我不甘心。 - 大江由衣愣了愣,注视我,突然笑了。 “果然是这样啊……” ……不知道突然在乐个什么劲儿。 她朝后靠向墙壁,卸掉了那股强撑着她的力气。 “朝仓真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 “……”我有点心累地扶额:“就你这处理信息的能力还想升职?我刚刚才说了我不关心……” “你以为只是因为你占据了我想要的位置吗?” 她的声音倏然尖锐刺耳,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大江盯着我,自顾自地骂出了声。 “因为你很虚伪。” 我顿住了:“……什么?” 她冷冷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部门里最有能力的人,你看不起我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关系户,很正常。所以你表面上温和可亲,却我在反复请教你的时候,面无表情、时常叹气,我都理解,我也都忍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面无表情和叹气,是上班上的,跟她有没有请教我毫无关系。 “我也知道,你是个局外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愚蠢的普通人。所以你对悟君的伟大一无所知,甚至敢毫无负担、不知礼数地直呼他的名字,这我也勉强可以忍受。” 是是是。什么都不懂。愚蠢。普通人。又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这群人到底在优越什么啊。 只是直呼五条悟的名字而已,都要用“忍受”来形容吗?那如果她知道我周末还气得对这个男人拳打脚踢,叫他滚蛋…… “但你也只是在伪装而已啊。” 我懵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大江笑吟吟地看我,像是想穿透我一般,目光锐利:“假装对悟君无所谓、假装悟君没什么了不起,实则和我们毫无区别——” “你明明也憧憬着悟君,会对他露出痴迷的丑态,又凭什么,假装看不起崇拜着悟君的我们呢?” - 痴迷?丑态? 我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大脑开始升温。 “你在臆想什么——” “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吗?”大江由衣打断我:“每一次悟君来到公司时,你看向他的眼神都黏腻而恶心;每一次悟君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你的时候,你压下自己嘴角的样子都无比滑稽。”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实际上,你对悟君的关心和在意,早在我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 ……胡扯。 我的身体开始发僵。 “每次我向你聊到悟君时,你都不知不觉眼神飘忽、陷入遐想,你不会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在走神吧?甚至我还看见了你悄悄埋头翻看手机相册——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本事,能够搜集到那么多悟君独家的照片。” 她嗤笑着上下打量我:“对悟君暗地里关心到这种地步,都可以用变态、痴女来形容了吧?还故作矜持、假装清高。” “朝仓真弥——你这副虚伪的样子,真是恶心啊。” - 我怔怔看她。 恶心? 恋人之间,怎么可能用恶心来形容呢? “……我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和‘恶心’挂钩呢?” 我强烈怀疑是她带有偏见,手指在身侧紧扣,有点苍白地撑起嘴角:“或许、出于某种原因,我的反应确实会有点不对劲,但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 “对悟君求而不得的眼神,就是很恶心。” 她双手抱臂,冷冷打断我:“我见过无数次了,一模一样,不会错。” “千千万万道那样的眼神——跪在京都本家门槛之下求悟君多看一眼的、徒有高贵血脉的迂腐的女人们;公司里那些躲在门后偷看传说中的家主的、废物一样卑微的女人们;还有自以为有几分实力和姿色、在悟君的任务途中绞尽脑汁制造偶遇的愚蠢的女人们——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女人们。” 她说着说着,轻蔑地看我,却又莫名自嘲起来,露出惨淡而讽刺的笑意。 “妄想高攀染指一个神明,那种越界的眼神,用‘恶心’来形容,最合适不过了。” - 求而不得? 我对我的恋人,露出了求而不得的眼神? 这不是很荒谬吗? 我的大脑有点无法思考。或者说不愿去思考。 但回想千遍万遍,我又觉得似乎真的可能是这样。 即使五条悟是我的恋人又怎么样呢。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难道是正常的恋人吗? 先不说其他,就说最基本的东西——我甚至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我对他的一个拥抱都珍惜得不得了,我永远都在渴求他的陪伴。 回想在公司里,每一次我和他对上眼神的时候,我是不是带着幽怨,带着窥视,带着贪婪? 但我不敢仔细回想。我宁愿我想不起来。 我本来就没得到过五条悟,我拥有的只是一小张精致的画布碎片。我曾试图求他展露全貌,但我得到的是拒绝。 我和没得到五条悟的那些女人们相比,又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呢。 我幡然醒悟。 - 大江由衣紧紧盯着默不作声的我,犹觉不足地眯起眼睛:“甚至你这样无知的外人,要比我们还肤浅一万倍。” 我面无表情听着她的羞辱。 “你根本不了解悟君,你也没资格了解悟君,你对他真正的伟大、平日的辛苦一无所知——” “那你还能痴迷于他的什么呢?他的外貌,他的财富,他的性格,仅此而已。” 是啊,我从头到尾看见了五条悟的什么呢?他的外貌,他的财富,他的性格。仅此而已。 “你永远触及不到他的灵魂。” 他的确没打算给我展示他全部的灵魂。 因为我拒绝了义无反顾地交付他我的全部,我的人生。所以我失去了资格。 但当他曾说出“需要真弥子做好一辈子待在五条家的准备”这种话时,我就知道我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但不代表不会难过。 - 诚实地说,曾经我静静旁观大江由衣表达对五条悟的憧憬的时候,还偶尔会觉得优越。因为她渴望的东西,我似乎触手可及。 我曾坦然接受自己这人类的劣根性,因为它深埋心底,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而且我已经大大方方自省过了,所以算不得什么毛病。 但原来大江由衣,同时也在看我的笑话,欣赏我无意流露的卑微和痴迷。 所以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很好笑。我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偷偷摸摸、对他们的神明露出求而不得眼神的傻瓜罢了。 我到底在优越什么? 原来我对他的爱,在旁人眼里,是这样肤浅的东西。 但对我狭窄的人生来说,却已经深到要窒息,仿佛坠入海底。 真是可笑。 - 我抿唇,润了润干涩灼痛的嗓子。 不着痕迹深呼吸,我竭力调整回了状态,抬起眼。 “噼里啪啦说了那么多,你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我冷静地笑:“看起来都要把自己感动哭了呢?但说白了,你越是这样走火入魔地吹个天花乱坠,我越觉得滑稽。” 我很悠闲地晃了晃高跟鞋,看起来若无其事,轻飘飘看向眼眶都在激动中泛红的她。 “五、条、悟。” “所有人都一边把这人的身份藏着掖着,一边把这人捧到天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紧盯着大江由衣阴沉的神色。 “一个吊儿郎当的甩手掌柜,靠着家族的产业吃着老本的公子哥罢了,却被所有人狂热追捧——五条悟是什么邪教教主吗?” “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如我预料,大江由衣迅速竖起眉头,呼吸剧烈起伏,愤怒到了极点。 我甚至听见她由于紧紧握拳而指甲接连劈掉的声音。 我知道,我所期待的真相即将到来。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这卑贱的、无知的弱者——”她声音尖锐刺耳:“我告诉你,悟君他——” “大江。” - 我紧绷的神经一下断掉了。 大江由衣被呼唤,回过神来,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我们都转头看去。 本部长立在茶水间的门口,双手背后,神色严厉。 投向大江的目光带着浓浓的警告。 20、6. 最后一根弦(4) 本部长出现在这里时,我就意识到,我应该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比起大江由衣,他才是真正的老油条。 ……都怪这女人,好厉害一张烈焰红唇,一叭叭就停不下来。 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怎么在这里?”本部长背着手问责。 大江已经恢复了冷静,紧咬嘴唇,不说话。而我仍然大喇喇坐在椅子上,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想偷偷摸摸吃个午饭,因为早上太忙了,没时间。”我伸手一指:“可惜插头被拔了,也不知道次长怎么那么恨我。” 大江刀子一样的目光朝我射来。 本部长看向我,态度比前两天好得多:“朝仓,早上的事情处理好了?” 我说:“客户最后挺满意的,就是对项目的负责人——大江次长有非常大的意见。” 大江冷笑:“又是你在搞幺蛾子?” 我很无辜地耸肩:“本来就是个棘手的烂摊子,要求我做到十全十美,也很难吧?能够把锅全部甩到您一个人身上,挽救公司的口碑,我已经做到损失最小化了——只能委屈次长牺牲一下了。” “你——” “好了,大江。” 本部长沉声制止她,大江悻悻闭嘴。 “事情解决了就好。”本部长语重心长:“抛开工作上的事不谈,大江,我必须提醒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忘记了那些我们五条家人必须遵守的铁律。” 他那小小的鼠眼里投出失望的目光:“你刚刚那副失去理智的样子,像什么话?还想升职?你这是能堪大任的样子吗?” 大江由衣脸色一白。 我看着他们一如既往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奇心膨胀到要爆炸。 难道我真的没有办法再…… 本部长转而看向我,我收敛神色。 “朝仓,我也有话对你说。” 这个大腹便便的小矮子,吊起眼看我:“我知道你非常有能力,公司也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老油条,一个人把白脸红脸全唱了。 “但是,这不代表你平日里可以因此肆无忌惮。” 我可太肆无忌惮了。眼睛不要可以捐掉,脑子坏了可以炸天妇罗。 “无论你有多么优秀,我们公司也不至于失去一个项目就活不下去。”他说:“所以,遵守规则仍然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 “这次我姑且不追究。但如果你再试图继续打听过问一个外人不该了解的事,那么,即使这次你靠这个项目立了功、留了下来,下次,什么都留不住你。” - 我注视着本部长和大江警告的、带着莫名其妙傲慢的目光。 片刻后,我笑了起来。 “本部长,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本部长愣了愣。 “我没打算靠这个大项目立功,我甚至没打算为公司继续争取这个项目。” 我慢悠悠站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们。 “或者说,我没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对部长您的‘宽宏大量’,感恩戴德。” - 早晨,和中村一起打车去高田马场时,车上气压很低。 一同坐在后座,我翘腿坐着,看向窗外,不说话。中村试探性地看了我一眼。 “朝仓部长,您……”西装革履的平头小伙小心翼翼安慰我:“您还好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 “还行吧——为了别人的错误而生气是不值得的,我记得我有这么对你说过。” 我望向窗外飞速后移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纵横交错的电线杆,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现在完全想不通了——我执着于东京的理由。” 司机从后视镜里同情地看了看我。想必他倾听经验一定很丰富。 - 我年轻的时候执意想要来到东京,是因为我想站在这个亚洲最引人瞩目、最潮流的城市里,成为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里的一员。光是能摆脱土里土气,穿着时髦简约的服装,气质从容地走在东京的街上,我就已经无限满足,仿佛走在了时代前沿。 但生活远远不只这些表面的光鲜啊。 再过没几年,我就要三十了。抛开我那畸形的、摇摇欲坠的恋爱关系不谈,我孤身一人,没有婚姻,没有家庭,即使想跳槽,也不会有更好的公司录取我。 而即使我死皮赖脸留在这所公司,省吃俭用生活,勤勤恳恳工作,目前身为部长工资虽然还算可观,但如果想要认真存钱、在东京买个中古小公寓,最少都还得要个二十年。 现在吊在我眼前、吸引我往前蹒跚的胡萝卜,又小又干瘪。 而我又并非完完全全没有后路。我还有故乡,有我亲爱的家人和邻里,大不了就先回去插几天秧。 虽然说辞就辞、说回就回肯定会面临亲人的压力,但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是存了不少钱的,即使辞职回家待业,也不至于立刻就成为一个拖油瓶。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想要休息。我想要改变我的活法。 所以我何必要把自己困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为了这灯红酒绿中零星的机会、渺茫的希望,继续耽误我自己呢? - 我想到这里,垂眼,瞟着膝上安安静静的手机。 “东京有什么好呢?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躯壳罢了。在东京这个大工厂里,我看不见希望,做不出成就,得不到尊重,单调的生活找不出什么乐子和慰藉。” 我顿了顿,唇角扯出凉凉的笑。 “甚至,眼下这种情形里,我连个有空可以听我发牢骚的人都找不到。” “部长您不是有男朋友吗?”中村试图安慰我:“您说他工作很忙……但是等他有空了,你们可以找个假期去旅游,放松一下。” 我笑起来:“情商还是要提升啊,小伙子。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中村惊恐而茫然地挠了挠头:“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逗你呢。”我说:“不聊这个了……” 膝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我的父亲。 我怔了怔。 刚刚想到家乡,家乡的电话就这样打来,还真巧。 但我的家人很少主动联络我,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 - 打完电话后,车内只剩下低沉的轰鸣声。 命运还真是个玄乎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目光飘向前方,没有聚焦。 没花太长的时间,我就彻底想清楚了接下来的打算。 “中村。”我言简意赅:“我想好了。在做完我想做的事之后,我就打算离开这里,回家乡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之后的事。即使以后还会回到东京,我也不会待在这所公司了。” 司机大叔又看向后视镜,一脸欣慰的样子。 “抱歉,我没办法给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提供帮助,只能祝你好运了。” 他是我很悉心教导的后辈,我甚至觉得以他的才能,来到这所小公司完全是浪费。但想留下来也好,另寻他路也好,我没资格替他做什么职业规划。人生这种大事,每条路都冷暖自知。 中村愣了愣,有点失落地看我,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一直以来都很感谢部长——我会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 处理完一切,回到公司,和大江由衣那个走火入魔的女人对峙,又对本部长和她痛痛快快地宣告完决定之后,为了装酷,我最终直接抱着那份热到一半、焉不拉几的便当,昂首挺胸回到了工位。 到最后也没能吃上午餐,胃口全失,干瘪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我决定随它去了。 中村坐在我斜对面,关心地看我一眼。 我抱臂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此刻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因为我获得了意料之内解脱的快感,但我也获得了意料之外的信息量。 在脑内做准备是一码事,真的说出覆水难收的话,是另一码事。 这意味着某些想拖延、不想去管、但终将到来的事,我必须开始思考如何面对了。 脑袋里一团乱麻。 明明已经很灰心了,明明结局已经板上钉钉,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象斩钉截铁和五条悟说结束的场面,我就觉得心脏有点疼。 但大概也只是长痛和短痛的区别吧。迟早都会痛的。 到时候应该从何聊起呢?要说缘由吗? ……要先讲我辞职的事吗? 因为职业和人生规划分手,或是因为厌倦而分手……哪一种能得到五条悟更平静的回应呢? 我不喜欢吵架。五条悟太聪明了,我吵不过他。 不过……到时候这吊儿郎当的家伙,会轻飘飘地说“ok”也说不定。毕竟他对这段感情,也只花了他三分不到的精力。说三分都有点高看我自己了。 算了,之后再想吧。等到生日见面再想也不迟。 我点开公司系统界面,开始填辞职申请的材料。 - 桌面上手机嗡嗡地振,有来电。 我正专心致志,鼠标连点,随意扫眼一看,屏幕上显示着“satoru”。 我顿了顿。 - 今天是怎么了。想到什么就来什么。 我莫名有点心虚,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我竭力佯装平静:“怎么突然有空打电话过来呢?” “那个……真弥子啊。”五条悟的声音黏糊糊的,很软,有点撒娇的意味。 大概是今天的他也很忙碌,需要在我这里充电吧。 “你在上班?今天过得还好吗?” 我沉默了片刻。“还可以吧。” 他很敏锐地听出我的情绪:“你好像不太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吗?” ……干嘛还挥洒这种无用的温柔呢。 他现在越仔细地对待我,就越让我感到沉重。光是想象对茫然的他说分手的样子,我就开始感到抱歉。 想来想去,说来说去,要说他真犯了什么错吗?也没有。明明从一开始,他的一切态度就都摆在那里,是我自己被爱冲昏头脑,贸然就点了头,接了吻。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变了而已。 我的眼眶酸了起来,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啊。”我说:“可能是太忙太累了吧。” 太匆忙了,我暂时没能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出我辞职的决定。 他很聪明,也很难以捉摸。我不知道告诉他这件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并说没关系,大不了就天天在公寓睡大觉,他多养一个我轻轻松松,还是能立刻领悟到我做下这个决定还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于是开始严肃追问我对将来的设想,而我则不得不说出更多的打算,包括分手。 我现在很疲惫,刚刚几乎也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和脾气,没办法再去应对这种未知的可能性。 也许他再晚一点打来,等我下了班,吃完晚饭,喝完酒,在公寓躺上那么一小会儿,我都能恢复足够的勇气,对他直戳了当地说明。 以及,还有那么1%的因素在——我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忍心,应对他可能的伤心。 - “啊啊,这样,辛苦了。” 意料之外,他声音卡了一下,话锋一转:“哎呀,我现在刚好有点忙,你下班回家好好休息,睡个好觉,我明天再打过来——” 我在他一反常态的态度里悟到了一点什么。 “等一下。” 只是一种预感和直觉,达摩克利斯之剑仿佛就高悬在我的头顶,锁链噼里啪啦作响。 “你到底有什么事呢?”我冷静耐心地问他:“现在说也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很累。” “嗯……一时半会儿有点说不清楚。”他打哈哈:“还是明天吧……” “如果你是要爽约之类的。”我说:“越早告诉我越好。”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 - “……抱歉啊,真弥子。”五条悟干笑一声,语调尽力显得轻巧:“一般来说,出国出差这种事是轮不到非常忙碌的我的,但最近我的同事发生了一点状况,我只能暂时顶上……” 我刚刚才重新恢复温度的心,一寸寸凉下来。 “总而言之,我得去南非那边,大概要走五天。你的生日庆祝……我回来之后给你补上吧。”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的样子:“刚好可以挑一箱钻石回来……这么一想的话,好像还不错诶?” - “真弥子?” 一直得不到回应,他开始试图耍宝:“喂喂,你好——我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真弥子呢?收到请回答——” 他又低下声音,软绵绵地,像团棉花:“对不起啦,真弥子……” - “还真有点恶心啊。” - 听筒那段猝不及防地静了片刻。 “……啊啊,我吗?” 他大概是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才恢复了轻松的语调,很诚恳地道歉:“抱歉抱歉,我也觉得我很差劲,等我回来,我一定——” “我不是在说你。” 我平静地打断他,注视着电脑屏幕上填好的辞职申请。 食指一戳回车,发送。 我仰躺在座椅上,任凭工学椅旋转半圈。 伸手盖在眼睛上,遮住电灯刺眼的光,长出口气。 “我是说我。” 我笑起来。 “我才发现,她说的没错。” “我这副样子,是真的挺恶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