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后被港岛大小姐缠上了》 1. 第 1 章 仲夏时节,港岛正是最热的时候。 即便入了夜,温度依旧高居不下。 海风夹着潮热吹在皮肤上,黏腻不已。 湾仔一家叫新景的洗车修车行里,沈雾给一辆宾利打最后一遍泡沫,听到车行里的人叫她。 “阿无啊,容姐说有事要你去做,等阵过来接你。” 阿无,是沈雾在这里的名字。 反正在这个陌生的都市,没人在意她这个底层的外乡人姓谁名谁,有个称呼就行。 沈雾是内陆人,港岛方言听得懂,说不太好。 旁人跟她交流的时候多用普通话。 港岛本地人普通话不怎么流利,总和本地方言混着说。 沈雾拿着海绵擦玻璃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转头问了句:“容姐有没有说她多久到?” 对方耸了耸肩,嘴角向下撇。 “唔知呀,容姐说等一下给你打电话。” 手里沾满泡沫的海绵被丢到引擎盖上,沈雾让其他人接手后面的事情。 她白天修车,晚上洗车,一身的油污,得去洗洗。 用休息室里的浴室,花五分钟的时间迅速冲了澡。 沈雾刚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容姐打来的电话。 容姐全名容嘉敏,新景车行的老板。 也是港岛最大社团“和兴社”下面的一个小头目。 湾仔几家车行都是她在管。 沈雾手指滑动屏幕接听,“容姐。” 电话另一边,容姐声线天然沙哑,没废话,电话接通后只交代了一句。 “仲有两个字(还有十分钟),门口等。” 沈雾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胡乱用毛巾揉了几把头发,套上衣服裤子。 边往车行大门去,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烟盒。 将烟叼在唇上,没直接点。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习惯烟的味道。 沈雾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双清隽的眉眼。 细长睫毛,柳叶眼型,她没有化妆的习惯,通常素面朝天。来港岛风吹日晒了这么久,皮肤还是晒不黑,白得像没见过天光。 唇形薄,唇色也淡,眉眼懒散,生出些冷意,是时下流行的淡颜系。 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干净,仔细再琢磨两眼,便能感受到冷漠皮囊下勾人而不自知的味道。 眼尾略微上翘的弧度,仿佛是老天在帮她建模时的神来之笔。 她就穿一件白色宽带U型领的螺纹背心,直肩细腰,身材惹眼。 刚洗了头发,披散下来,发尾的长度正好过肩,随意散在身后,发梢的水珠要落不落。 她发量多,发质又硬,没空打理,凌乱却不失利落。 过分扎眼的外表,让她只是站在门口,就惹得周围路过人的视线频频暗掠过来。 将唇边的烟点燃,浅浅吸了一口,忍下不喜的表情。 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稍稍放下一道缝。 驾驶位上的容姐,对着沈雾面前副驾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上车。” 沈雾将才抽了一口的烟碾灭,塞回了烟盒里,拉开门上车。 坐到副驾上,很懂规矩地叫了声:“容姐。” 容姐大晚上还戴着一副茶色大框墨镜,一头粉色混着紫色的脏辫,黑色烟熏粗眼线,打了一排的唇钉,手上更是丁铃当啷戴了好几个不同风格的手串,通身的造型看起来就像是暴躁老姐,不好惹。 沈雾上了车,拉好安全带扣上。 容姐没说要去哪儿,也没说要做什么。 她很乖觉地沉默,没主动开口问。 看了眼车子前进的方向,似乎是朝着往隧道的方向去。 电台里在放摇滚,吵嚷的重金属在车厢里嘶吼着。 沈雾摆弄着手里的烟盒,打开又合起,一下一下的,侧脸又静又冷。 等红绿灯的时候,容姐偏头看了沈雾一眼,闲聊似的问了句: “怎么样?车行的工作适不适应啊?” 她普通话很塑料,说起来口音颇重。 沈雾薄唇抿了抿,将手里的烟盒扣好。 “还好,不累。” 容姐嘴里嚼着口香糖,微微挑眉。 这女仔年纪不大,还挺沉得住气。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雾那回,是在安记地盘的一家酒吧。 那天她去安记谈事情,刚好撞见这小姑娘单手拎着一个酒鬼的后领,狠狠把人掼到吧台上,抄起一桶带着冰块的水直接浇到酒鬼的头上,说让他“清醒一下”。 甘靓噶女仔(这么漂亮的女孩),下手利落凶狠。 都给容姐看愣了。 容姐让人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小孩是内陆来的,很缺钱,同时打着好几份工。 觉得沈雾身手不错,性子也有点对胃口,容姐就特地等在后门,等她下班,问她有没有兴趣换份工作。 当时沈雾略显懒散地点了支烟,眼皮都懒得掀一下,用不怎么熟练的港岛话问她。 “几多钱?” 容姐被这装老练的口音逗笑,让她讲不好港岛话就不要讲了,又问她想要多少钱。 沈雾比了个数,“七万。” 容姐走到她面前,指背贴在她招人喜欢的漂亮脸蛋上轻轻弹了两下,语带嘲讽。 “你在安记一个月人工也不过两万出头,到我这狮子大开口?你值那么多吗?” 沈雾一直耷拉的眉眼挑起,露出一双眸光犀利的眼睛。 “你是和兴社的人,我从安记跳槽到你那里,安记的人不会放过我,我的风险值这么多。” 安顺堂,被道上的人称作安记,跟和兴社一直有摩擦。 容姐过来安记,也是来处理安记手底下的人越界到她的地盘上做生意的事情。 这点钱容姐还是给得起,答应了。 人是带进了新景,堪不堪用还要多看看。 用之前,当然要先好好查查底细。 爹妈早死了,家里就剩一个药罐子妹妹。 高中辍学,在内陆打工惹了事,来港岛投奔亲戚,结果亲戚也死了。没学历没身份,还得给吞金兽妹妹赚医药费,只能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做散工,什么五花八门的工作都干过。 安保、外送、油漆工、洗碗工,还有烧腊铺子的学徒工和大巴司机。 因为是打黑工,所以每份工作持续的时间都不长。 容姐给沈雾安排好住处,办了卡,追踪到她每个月赚到的钱大部分都转给妹妹后,就没再操心。 这些年条子往和兴社塞人的手段越发刁钻,她也怕自己招个二五仔进门,当然得小心。 所以,每个进和兴社的新人都有一年的观察期,和几次生死攸关的考验。 负责暗中监视沈雾的人每个礼拜都会跟容姐汇报,说这女仔暂时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是不爱说话。白天就知道闷头洗车,晚上跟黎叔学修车,下了班还会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打工。一天睡不到几个小时,赚钱不要命。 每月给她的七万,大多数都寄回去孝敬医院了,自己就留个万把块。 港岛消费高,要不是住的地方给她安排好了,根本过不下去。 满打满算,沈雾到她手底下做事才半年,远不足以积累足够的信任。 今晚这趟货,原本应该是容姐手下一个叫阿k的人去送的。 结果阿k下午在自家楼下被几个青少年给堵了,人现在在医院里躺着。 事发突然,容姐只能亲自来当司机。 送货最不能缺人,偏偏她最近走背字,手底下几个得用的人,一个两个都出了事。 如今阿k也进了医院,剩下的人不是性子太浮,就是不够机灵。 容姐就想起新来的女仔。 手底下的人说沈雾挺能吃苦,黎叔也说她聪明,上手也快,难得的是身上没有时下年轻人的浮躁,踏实。 容姐破例提前将沈雾提用起来。 小孩性子果然跟手底下的人 说的一样,寡言少语,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多问。 比她想的还沉稳。 在这条道上搵食,好奇心不能太多,有也最好藏着,不然容易惹事,甚至丢命。 要是沈雾能通得过考验,她不介意破格提拔。 红灯结束,车子进入海底隧道。 容姐将车里一包绿好彩丢到沈雾怀里。 “抽的什么劣质烟?年纪轻轻不怕抽到棺材里去?” 沈雾低头看了眼,说了声“谢谢容姐”,将烟塞进口袋里。 她手里的红双喜是从烟贩子那儿买的私烟,有真有假,偶尔还会买到发霉货。 她一个缺钱的人,自然是没那么多讲究。 容姐跟沈雾说起今晚的工作。 “我们去Glow送货,我带你走一遍,路线和流程你记牢一点,回头就要你自己来跑了。” “Glow”是港岛知名的销金窟,最大的会所,也是“和兴社”的地盘之一,最基础的入会费也要八十万港币。 更有一种说法,在Glow,只要钱足够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沈雾心下微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点点头。 “知道了。” “仲有(还有),不要随便打听会所的事,别乱跑,别乱看人,更别惹事。那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你惹不起的老板。要真碍人家眼了,我保不住你的。” “明白。” 沈雾依旧保持着简洁的说话风格,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往车后厢看了一眼。 饮料酒水,还有各个国家零食烟草的包装箱。 但里面真正藏着什么,自然看不见。 从隧道出来,一路没怎么堵车,十几分钟到了Glow富丽堂皇的正门前。 车子还没来得及停稳,一辆黑色保时捷918忽然肆无忌惮横插到小货前。 险些撞上去,容姐骂了句“我丢”,一脚刹车重踩下去。 车身猛地一晃,急刹,沈雾锁骨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忍着痛,她抬眼往前看,保时捷车门高调地往上打开,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Glow的泊车员早就站在一旁等候,看到她来了,迅速殷勤着上前招呼。 那女人一头墨色的卷发长度及腰,即便晚上光线不好,距离又远,也看得出头发色泽莹亮,保养得极好。长发随着她的步幅如海藻般摆动,红色长裙勾勒出妖娆成熟的腰肢,一双长腿更是辣得周围人默默注视。 好细。 沈雾没见过身段这么优越的女人,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个词。 钥匙丢给泊车员,女人往会所里去。 容姐看到918的车牌号,简简单单一个阿拉伯数字“11”,原本溢出口的脏话都咽了回去。 幸好没撞到,不然这大半年白干。 见沈雾目光还跟着人家,容姐嗤笑着捏她的后颈皮。 “还看?人家可是港岛第一千金,裴家的独女,手里那只鳄鱼皮的CF,几十颗钻石,两百多万。我们这种人,连给人家当司机都不够格的。” 容姐刚讲完,身后也不知谁吹了一声下流的口哨。 女人回头,正好和车窗里的沈雾对视。 明艳的五官,岑冷的气质,眼角眉梢天然带着慵懒与傲慢,敌意和不屑也丝毫不用掩饰,一眼看出的骄矜和高不可攀。 即便在模糊的夜色中,依旧美得狠狠撞了一下沈雾的胸腔,撞得她心微颤。 沈雾有些怔的时候,那女人则轻飘飘地瞥来一道眼神,厌恶的眼神。 沈雾:…… 口哨又不是我吹的。 裴薄妍很快冷淡地收起目光,转回头,被人迎进Glow。 泊车员将918开走。 其实不用容姐提醒沈雾也知道。 在来港岛卧底之前,她进行过很多培训。 港岛的富豪千金是此处名利场上最耀眼的中心,是卧底任务里不愿遇到,最容易节外生枝的危险人物。 千万别和她惹上关系。 2. 第 2 章 不远处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到了容姐,打发了身边搭讪者,笑着上前来招呼。 “容姐,今天这么有空过来?” 容姐降下车窗,丢了盒绿好彩过去。 “吃饭了吗?” “多谢容姐。”对方接过绿好彩,看向副驾的沈雾,打量了好几眼,品味着沈雾的好相貌,笑着问,“新面孔啊,之前没见过。” “阿无,跟我半年了。”容姐拍了拍沈雾的肩膀,“叫美仪姐,以后你来送货的时候记得先来找她拿卡。” 沈雾看了眼对方,将她的长相记下,随即点头道:“美仪姐。” 美仪姐没说什么,同容姐又寒暄了几句,拿了张卡给她。 容姐接过卡,撂下句“得闲饮茶”,重新启动车子,绕过金碧辉煌的Glow,进了后巷。 小货车在一扇宽大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来,门边上面有个刷卡机。 “这里是Glow的后门,所有的货都是送到这里,会有专门的人来接。” 容姐将车熄火,推开车门下去,拿着卡去机器上刷了一下,铁门上开启了一扇供单人通行的小门。 “车里东西别乱动,在这里等我。” 容姐随意嘱咐了一句下了车。 小门在容姐进去后缓缓关上。 巷子里没什么人,十分静谧,Glow一楼酒吧里热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听不真切。 沈雾将车窗放下来,冷白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的窗沿。 驾驶位上放着运货单,刚才容姐下车的时候十分随意地丢在座位上。 沈雾余光扫一眼,上面记录的都是提货点和运输路线。 她手里拨弄着烟盒,看似无聊地收回视线。半晌,推开车门下车。 将之前那根没抽完的烟从烟盒里倒出来,再次点燃。 一个打几份工给妹妹治病的穷飞女(女混混),是不会舍得浪费一根烟的。 当卧底以来,她深知细节最容易出纰漏。 因此,对细节的打磨极为细致,任何时候都记得将人设贯穿始终。 灭过一次的烟再抽起来焦油味过重,沈雾暗暗皱了皱眉,差点呛着,强忍着,眉心慢慢舒开。 假装熟练,将烟雾吐出去。 仿佛完全没在意头顶上,一直对着她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连着的另一边,容姐正站在监视器的屏幕前,目光冷漠地看着画面里的沈雾。 Glow六楼。 裴薄妍手里夹着一张黑色烫金的请柬,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在前面引路,往一处私人展览厅走。 Glow最开始是游艇会,二期扩建了一半的面积。现在除了最基本的餐饮,还有做造型与皮肤管理的沙龙、顶级奢华的酒店服务、图书馆、私人会客室和艺术厅。 所有能想到的玩乐,在这里都能找到。 短短几年时间,Glow成了港岛最大的高端私人会所。 港岛的最顶端的豪门圈子里,几乎人手一个Glow的会员。 但裴薄妍没有,因为她不需要。 她是Glow唯一一个不需要会员资格,却可以享受顶级VIP待遇的人。 只因为她是裴家唯一的千金大小姐。 裴家做酒店起家,旗下有十多家酒店品牌,港岛所有高端酒店都隶属裴家。 裴家不止涉足酒店行业,地产、通信、零售都在裴家的商业版图上,常年稳居港岛四大家族之首的位置。 这几年裴薄妍还创立了属于自己的珠宝品牌,个人商业价值已经开始闪耀整个亚太。 自裴薄妍出生,港岛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就没停下过跟她拍她报道她的脚步,让她不胜其扰。 直到她大学到伦敦念书之后才好些。 去年裴薄妍最顶尖的MADesign毕业回到港岛,大大小小的晚宴接连不断。 商务的、私人的,各种社交季的宴会,还有什么校友演讲、公益活动、慈善拍卖、颁奖典礼,每天能收到无数邀约,弄得她又开始烦。 今晚裴薄妍原本是要参加一个让她没什么兴趣的慈善活动拍卖会,临时收到父亲裴振生让人给她送过来的邀请函,说Glow有个珠宝展,是裴薄妍喜欢的设计师的个人展。 为了给自己的珠宝品牌Hestia找灵感,她推了拍卖会,来这里看看。 展厅在六楼,开展首日有个小型的餐酒会,宾客来的不少。 裴薄妍的行程一向保密,没多少人知道她今晚会来,看到她出现都难免惊讶,找着借口上来攀谈。 这种应酬极为乏味,裴薄妍不耐应付这些人,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手里拿了支香槟,一边看展一边应付几句。 裴薄妍冷淡,识趣的得到了她几句不冷不热的回应后就离开了。 偏偏有人脸皮厚。 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叫她的英文名:“Cecilia!” 裴薄妍都没看过去,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不耐。 叫她的男人姓钟,名俊辉。 钟家是港岛最大的几个地产发展商之一,开发的楼盘面积加起来几百万平,更有港岛最高的三座建筑之一。 另外两栋楼都是裴家的酒店。 富豪榜上裴钟两家在同一页,只不过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外人看来,钟家和裴家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只不过,外人是外人,裴薄妍完全不喜欢他。 这位二世祖之前送花又送钻石,还在别人的Afterparty上搞什么惊喜表白,弄了一群人一人一支玫瑰递给她,又土又尬害她连着做了三晚恶梦。 结果今天又来。 裴薄妍在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巧的事,今晚她的行程应该是被透露出去了。 钟俊辉挨近裴薄妍,露出个自诩风流英俊的笑容。 “Cecilia,好巧啊。不过也不算特别巧,谁让我们都喜欢珠宝。” 裴薄妍不想和这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看到楼上还有其他展。 钟俊辉还要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踏上玻璃旋转楼梯,只留给他冷漠的背影。 钟俊辉想拉住她,她一抬手,只碰到她的手表。 钟俊辉:“聊两句都不行吗?我特意为你准备了礼物,这场展上的珠宝随你挑怎么样?我很有诚意的。” 裴薄妍停下脚步。 在钟俊辉期待的笑容中,把刚才被他碰过的腕表摘掉。 钟俊辉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全球仅此一只,由十一位制表大师共同协作完成,无法估算市值的手工腕表,在裴薄妍的腕上才停留了三个日夜,就因为被别人轻轻一碰,就被她无情地抛弃在垃圾桶里。 没说任何一个字,钟俊辉已经感受到裴薄妍不留任何情面的寒意。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楼。 今天钟俊辉好不容易得到裴薄妍会来看展的消息,从西贡赶过来,想投其所好,用珠宝虏获大小姐的心。 结果丢了个大脸。 这么多人看着,太不给面子。 恼火的同时,裴薄妍那谁也无法染指的冷劲儿,又弄得人心痒得很。 脸上红了又白,一旁穿着POLO衫的男人把刚才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一边转着酒杯一边含笑往二楼的方向看。 “钟少,我就说,追女仔不能脸皮太薄的,你还不信。而且那可是裴大小姐,港岛第一千金,从来没正眼看过谁,肯定难追的。” 钟俊辉腮帮子紧绷,压着火气。 “我追了她多久了?到现在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裴薄妍真当他是舔狗不成? 他在情场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要不是为了钟家的继承权,才不受这个气。 钟俊辉气不过,“她不会不喜欢男人吧?” POLO衫男人猥琐地笑道:“女人嘛,只要先搞到手,总会言听计从的。” 钟俊辉瞬间领会到他的意思,眉毛皱起,“要是被裴家知道,会死的。” “当然不能硬来啦,得动动脑子。” POLO衫男人从口袋里拿了个银色包装的东西出来。 钟俊辉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夜场混,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什么,一开始没接。 POLO衫把小药丸放到钟俊辉掌心里,怂恿着。 “日本货,够劲。” 他用你懂的眼神看钟俊辉。 “到时候你假装英雄救美,顺水推舟办成了,她还不爱惨了你?有裴家助力,你要什么你爹地能不答应?” 钟俊辉眉毛缓缓松开,眼底同时漫上一层豁出去的阴鸷。 - 监控室里,有人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沈雾的脸,饶有兴致点评着。 “容姐,你带的这个新人长得真不错。” “还行吧,小孩挺能吃苦,也沉稳。就是性子闷了点,不爱说话。” 容姐也点燃了一根烟,慢吞吞吐出烟雾,视线锁在视频里的沈雾身上。 小小的后巷里,装了三个摄像头,都是高清的。 容姐刚才下车的时候,特地把送货单留在座位上,随意的一句嘱咐是警告,也是诱饵。 一旦沈雾碰了那张送货单,今晚她就不会再有机会回到新景。 那张单子上的路线和接收货的地点自然都是干净生意,是所有新人接触核心生意之前的过渡,也是用来试探二五仔的第一关。 画面里,沈雾对那张单子丝毫不感兴趣,像是在车里等烦了,闷得紧,下车抽烟。 没有特别的举动,也没有跟谁通电话。 容姐眉眼松了松,露出几分笑意。 一支烟抽完,拍了拍手道:“辛苦各位,帮忙卸货。” 紧闭的小门再度打开,容姐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容姐对沈雾说:“来帮忙搬东西。” 沈雾将手里抽的第三根烟丢到地上踩灭,上前帮忙。 小货车看着不大,还挺能装的,七八个人也拉了两趟才拉完。 容姐跟着他们进去核对数目,沈雾就在外面闷不吭声收尾,把绳子什么的整理完,丢回车厢里。 刚锁上车门,听到容姐叫她。 “阿无,来。” 容姐勾住沈雾的脖子,带着她进了那扇铁门。 “你来了港岛这么久,整日忙着打工,有没有出来玩过啊?” 沈雾被容姐拉着进了Glow一楼的酒吧。 Glow是会员制,几乎所有的服务都只对VIP开放,除了这间酒吧。 一进门,沈雾就被低音炮的音波震得胸腔发颤。 她看了眼舞池贴在一起热舞的男男女女,对身旁的容姐说: “容姐,我没钱玩的。” 容姐低哑的嗓音笑起来很豪迈,拍了拍沈雾的后背,在她耳边吼了一嗓子: “阿姐请你!带你见识见 识我们和兴社的场子!” 穿着紧绷白衬衫的男服务生和穿着清凉的女服务生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客人中间。 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位女服务生看沈雾长得漂亮,想勾她下巴。 沈雾躲了一下,没让对方碰到,惹得容姐哈哈大笑。 容姐打趣着:“顶着这么靓一张脸,该不会连恋爱都没谈过吧?为谁守身如玉啊?” “当然谈过,不过……” 沈雾随意扯了谎,但没往深的说,拨了拨头发。 “现在要打几份工,没时间,也没闲钱。” 容姐舌尖拨弄了一下唇钉,指着场子中央正在热舞的男男女女。 “这里靓仔靓女都有,你钟意哪个,同阿姐讲,阿姐让人来伺候你啊。” 沈雾嘴角轻扯,露出个淡淡笑容,顺着她的话说:“好啊,多谢容姐。” 她平日里不爱笑,眉眼长势又偏锋利,眼瞳漆黑,天生一副薄凉的长相,却因为嘴角弧度的变化,将皮囊下藏着的那点勾人的劲儿带了出来。 饶是老江湖的容姐也不由地怔愣一瞬。 “别对你容姐乱放电。” 容姐没什么好气地,拍了沈雾后脑勺一巴掌。 沈雾:…… 容姐安排的“艳遇”终究没成。 两人坐下没多久,容姐刚想让人叫几个公关过来,就被隔壁桌骂声打断。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喝多了,满嘴生殖器乱飞,拉扯酒保非说酒水有问题,是假酒,让酒吧负责人出来说话。 Glow的酒都是容姐送的,听到这话容姐瞬间拧紧了眉,走过去把酒保挡到身后。 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花衬衫一个酒瓶子就砸了过来。 沈雾眼疾手快,抬手挡了一下。 玻璃瓶实实地砸在了她的手臂上,当即见了红。 花衬衫醉得不清,挥舞着断了半截的玻璃瓶还想再给沈雾一下。 沈雾反手把他手里的酒瓶子给卸了,身手利落地将人摔在地上,重重的一拳砸中正脸。 花衬衫两眼一翻,鼻血横流,没来得及惨叫人就晕了过去。 几个处理纷争的黑西装赶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幕。 为首的看向沈雾的目光带了点欣赏。 “身手不错,一会儿让人去探探她的底。” 容姐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别打主意,她是我的人。” 开什么玩笑,她才刚找到一个趁手的人,给她挖走了,难不成真要她每天亲自来送货? 酒鬼闹事在夜场这种地方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花衬衫很快就被看场子的人给摁了下去。 “给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容姐走到旁边坐下,看沈雾用一团纸巾压着伤口,血似乎止住了。 虽然沈雾不出手,她也不可能站着挨花衬衫那一酒瓶子,但沈雾毫不犹豫地替她挡了这一下,容姐心里很难没感触。 看小孩如此敷衍地对待伤口,容姐皱眉道:“好歹包扎一下,我让人送你去看医生。” “不用。”沈雾无所谓地拿卫生纸胡乱一包,“我去洗洗,等下拿胶布贴一下就行。” 容姐拿手机给沈雾转了一万蚊,又丢给她一串车钥匙。 “去买点补品,别说阿姐不体贴。还有,后面停车场里有辆杜卡迪V2,今天刚来的新货,给你代步。” “几十万,送我?”沈雾转了下车钥匙,“刮花了我赔不起的。” “想得美,不是送你,社团的车,给你代步。”容姐翻了个白眼,“怎么跟师傅学了那么久,补漆都不会啊?行了,早点回去处理下伤口,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你做。” 沈雾应了声“好”,拎着钥匙起身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摩托车停了不少。 杜卡迪、宝马、本田…… 一眼看过去像是摩托车展,不过白色的V2就那么一辆。 她走过去,手拂过车身绕了一圈,看起来就像是在欣赏V2的美貌。 外观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到底是不是走私过来的,还要看发动机号才行。 不过显然这里不是能看的地方。 沈雾起身,看了眼手上的血污,还是先去洗个手,免得弄脏了车。 停车场里有个给保洁用来做事的水龙头,她从口袋里摸出绿好彩,撕开包装,抽了一根出来,咬着。 才吸了一口,又差点儿呛到她。 烟可真难抽。 为了随时随地维持自己飞女的形象,只能咬牙坚持。 沈雾嘴里叼着烟,拧开水龙头,缠在手上的纸巾被她随便团了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正要将手放到水下冲洗,听到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动静。 她敏锐地抬头,脊背在一瞬间绷紧。 不等她动作,一团软香扎进了她的怀里。 满面潮红的女人紧紧揪住沈雾的领口,呼吸滚烫,站立不稳。 沈雾被她拽得呼吸都要喘不过来了,下意识地扶住对方。 借着灯光看去,一怔。 这不是开918的千金吗? 先前那朵金贵的花此刻遭了莫名的雨水,脆弱散乱,仿佛谁都可以来摧折她。 偏偏还用尽全力维持着高傲。 裴薄妍漂亮的眼眸里覆盖着一层水样的晶亮,努力压抑着异样的渴望,克制的声音发着颤,对沈雾说: “救我……” 3. 第 3 章 裴薄妍腿软得完全站不住,只能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面前的女人。 十五分钟前。 Glow六楼的休息室。 看完楼上的展,她叫了杯唐培里侬71年份的P3香槟。 和大多数人喜欢的82年份不同,71年是个冷年份,但裴薄妍喜欢这款酒的烟熏味,有威士忌干邑类的香气。 侍应将酒杯放下的时候,裴薄妍正在看眼前托盘里的珠宝。 这是今晚裴薄妍最想看的珠宝,又不想再看那姓钟的人半眼,就让展厅经理单独送过来给她。 欣赏着珠宝的设计,裴薄妍习惯性摸向一直戴在颈间的一枚翡翠质地的无事牌。 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不知道身在何方,还有没有机会将无事牌还给她。 出着神,下意识拿起香槟喝了一口,随即眉心拧起。 这杯酒的味道不对。 咽下去的时候,舌头尝到了奇怪的蜜桃味。 她舌头一贯挑剔,所有入口的东西,差一分一毫都瞒不住,更何况这款P3她喝过不知道多少瓶。 裴薄妍在Glow的待遇一向是最高等级,酒和酒杯都是单独储存,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酒窖接收每年从法国各个酒庄送来的酒和香槟。 没道理突然拿劣等货来敷衍她。 她正要叫侍应生过来,忽然感觉到舌头有些发麻。 捏着香槟杯脚的手指缓缓攥紧。 不是劣等货,是被人添了东西。 这个认知从脑海中浮出来的时候,裴薄妍心跳骤停了一瞬。 她立即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想办法把刚刚喝的那口加料香槟吐出来。 刚走了几步,裴薄妍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 不能去洗手间。 封闭的环境里无处可逃,更加危险。 转了方向去乘坐电梯。 她难以想象在Glow里居然有人敢在她的酒里加料。 或许今天她不该图清静独自来看展。 此刻看到任何一个向她靠近的侍应生,都本能地觉得对方图谋不轨。 进了电梯,裴薄妍一面强撑冷静地快速按关门键,一面给自己的助理Aimee电话。 “来Glow接我。快……” 裴薄妍想着她不过喝了一口,应该没那么快起效。 只要助理过来接到她就算是安全了。 等到医院洗胃挂点滴,将药性压下去,至于是谁做的,裴家自然有人去查,去处理。 她这个身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媒体和竞争对手都在看着,不能明着报警。 否则那群狗仔会写成什么样子,她闭着眼都能想到。 可电话才挂断,她就感觉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双腿开始发软,脑子昏昏沉沉,身体里的热度一浪接着一浪地上涌。 自尊心让她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不露出难堪的姿态。 轿厢反光里的自己,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潮,发软的眼神里有水光。 万年冷情又冷静的一张脸,因为药物的关系,添了一抹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脸上,陌生的春/情。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晕眩中的她想给助理Aimee打电话,问对方还有多久到。 手甚至握不住手机,电梯门刚一开启,手机一下子掉下去,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裴薄妍想去捡,离手机更近的男人先她一步将手机捡起来。 男人拿起手机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对方只是想要询问一句,但裴薄妍此刻草木皆兵,不等他开口,她立刻掉转方向往后走。 身后是Glow的酒吧,人多也杂。 裴薄妍去过几次,嫌吵,嫌无聊,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她依稀记得,酒吧后门就是停车场,她的车应该就停在那里。 酒吧里昏暗的光线,嘈杂的音乐和躁动的人群,全是会搅乱她意识的因素。 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走到停车场,不知道路上撞到了谁又刮到了谁,手包也不见踪影,脑子的混沌感越来越重,却能感觉到身后跟着人。 肯定有人跟着她。 是下药的人。 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现在仅有疼痛能让能保持清醒。 裴薄妍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车,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不真切。 呼吸滚烫,脚像是踩在云端。 裴薄妍也不知道自己踢到什么,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 身后尾随的人也出来了。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正在洗手的女人。 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下,那女人侧颜的骨相立体,轮廓笼着深浓光影,令她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这份熟悉带来一丝缥缈莫名的安全感。 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裴薄妍朝她扑了过去。 “救我。” 裴薄妍此刻身体快要软成一滩水,语调维持着最后的自持。 目光落在抱着她的女人脸上,有一刹那的恍惚。 太像了,太像她。 以至于裴薄妍以为自己是受到药物的影响,因为思念产生了幻觉。 沈雾双手都被怀里的女人占据,烟只能叼在嘴上,腾起的烟雾熏到了眼睛,不受控地眯起。 “你先起来。” 她洗手的时候还在想,幸好有那个酒鬼闹事,不然今晚还真得花点心思才能应付过去容姐安排的“艳遇”。 结果下一秒,就有人投怀送抱。 怀里女人的身子在不停往下坠,昂贵的裙子和白皙金贵的身子就要沾到地上的污秽。 沈雾费力地把她往上拉,这人就仿佛没骨头似的,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 这是喝多了? 可自己一手的血,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可靠的正经人吧? 沈雾被她弄到没脾气,只能稳稳抱住她。 裴薄妍身上的鸢尾混着可可与杏仁的香味,霸道地占据了沈雾的呼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和香水味不太协调的蜜桃味。 不像是喝多,难道是被人下药了? 沈雾眼神微眯,烟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凑近裴薄妍的口鼻,想去闻她气息里诡异的蜜桃味。 和她要调查的某种味道很相似。 偏偏裴薄妍脑袋往下垂,呼吸都往下走。 沈雾腾出一只手想去扣她的脸,再闻得仔细点。 两人的鼻息挨得很近。 裴薄妍意识不清,但和人疏离的本性让她躲了一下,沈雾没能扣住。 天旋地转,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唯有眼前的人可以依靠,对方还撤开一只手,让裴薄妍重心更加不稳。裴薄妍把脸藏到沈雾怀里,揉着沈雾的衣领,不满道: “抱紧我。” 沈雾:…… 果然是千金小姐,一开口就是命令人的语气。 不喜欢被命令,可沈雾也不能看她真摔地上。 只能双手扣住她的腰,控制着她的身体。 见领口被大小姐肆无忌惮扯到变形,再往下点就要走光的程度,沈雾试着用自己不怎么熟练的港岛话,又叫了她几声。 “放开。喂,听到冇啊?” 裴薄妍自然是听到了。 可她现在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力都在抵抗那该死的药性,没办法开口回答。 否则她怕自己溢出这辈子最丢脸的声音。 她紧紧揪着沈雾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让自己维持清醒。 呼出的气潮热滚烫,扑在沈雾的脖颈上。 沈雾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生理性的颤栗,本能地想要躲开,但奈何对方紧紧抓着她,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意思。 她长这么大,没跟任何人有过亲密关系,自然也没有过亲密行为。 刚才跟容姐说自己谈过恋爱不过是在鬼扯。 沈雾一手抓住裴薄妍还在往下拉的手,另一只手干脆横过来,小臂护在她的腰上更好发力,更容易帮她保持平衡。 沈雾问她:“能站稳吗?我送你去医院。” 裴薄妍眼尾被药性催得泛红,意识已经分崩离析,无法连贯地思考任何事。 但听到“医院”两个字,她本能地摇头。 “不能去医院……” 不能去裴家控股之外的医院,最后一丝理智告诫着裴薄妍。 “保护我,你要多少钱裴家都会给你。” 沈雾想再去扣她的脸,确定气味,裴薄妍脑袋无力地靠到沈雾肩膀上,虚弱地用破碎的声调说: “不要……” 沈雾无语,看她这么难受,不忍心继续,只能摸摸她的脑袋,试图和她交流。 “你家里人电话多少?” 被摸的这几下没能缓解心里的焦渴,反而更燥热。 裴薄妍的意识已经彻底沦陷,无法回应沈雾的任何问题。 空气变得格外稀薄,令她不得不深喘着缓解缺氧的感觉,双手攀住沈雾的肩,无意识地贴紧面前的人,想要汲取对方的体温。 眼前白皙温热的脖颈,散发着诱人的吸引力。 她莫名想亲近对方,舔了舔唇,喉咙吞咽着。 一口咬了上去。 被咬住的地方刺痛,沈雾“嘶”了一声。 看着弱不禁风,下口还挺狠。 沈雾严重怀疑被她咬破皮了。她没好气地将裴薄妍弄到摩托车上坐好,想要先把人带到安全点的地方。 看看给大小姐喂点水,再洗洗脸,能不能恢复神志,联系上大小姐的家人。 原本沈雾是想直接拿裴薄妍的手机联络,但大小姐价值不菲的连衣裙连个口袋也没有,自然也没有能装手机的地方。 应该放在手包里。 可见了鬼,之前拿着的钻石手包也不见踪影。 看来两百多万的鳄鱼皮手包和二十元的没什么不同,丢了也就丢了,没办法自己找到主人。 裴薄妍压根坐不住,还是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倒。 手不老实地去勾她的脖子,想将人往下拉。 想要她的体温,或许还想继续咬她,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 “别放开我。” 沈雾得将人揽着以免摔了,还得防着大小姐再给她来一口。 已经足够手忙脚乱的情况,偏偏有人火上浇油。 不远处有人喊:“哎哎哎,你谁啊,把人给老子放开。” 停车场的出口,走过来几个看着就像是混街头的烂仔,正目光不善地打量她们。 为首的光头光着膀子,胸前纹了只粗糙唬人的虎头,视线先是落在她怀里的裴家大小姐的身上,后又移到沈雾的脸上。见沈雾是个女人,光头全然没放在眼里,趾高气昂地朝她扬起下巴,满脸不耐烦。 “别在这碍事,不然女人老子也一样揍,弹开!” 他们几个是连个正经社团都没有的游街混混,收了钟少他们的钱,配合钟少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本来说是在楼上将大小姐拖到楼梯间里,先吓唬一番,然后钟少出来跟他们打个配合将人救走。 结果一个没看住,人就跑没影了。 幸好人在停车场里找到了,不然还真没办法跟钟少交代。 “你确定要在和兴社的地盘上搞事?” 沈雾眼神很不好惹。 光头身旁的小弟们觉得沈雾不过是虚张声势,拿和兴社出来吓唬人。 Glow的确是和兴社的地盘,但钟家可是和兴社的高级VIP之一,钟少和裴大小姐的事情,和兴社才不会多管闲事。 一个个不但没当回事,还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拿和兴社吓唬我们啊?” “我们大哥可是安记赫赫有名的老虎哥,会怕和兴社?” “看你长得咁靓,不如跟了我们大哥,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说着胡乱扭腰,形容极其猥琐,引来一阵恶心的附和笑声。 沈雾瞥了光头那群人一眼,漆黑的眼瞳泛着凉意。 将唯一的头盔扣到了裴薄妍的脑袋上,长腿一展,跨上摩托车,坐在裴薄妍前面。 腰上的银色链条抽了出来,缓缓在掌心缠了几圈,握紧。 被一言不发的沈雾盯着,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光头等人心上往下压。 见鬼,不过是个年轻女人,身上干净的连点儿疤痕都没有,怎么会让人有种心惊肉跳,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压迫感? 光头被沈雾淡然的态度弄得火冒三丈,啐一口。 “叼你老母,死贱货唔识个死字点写?!” 骂完让身后几个小弟去把沈雾给他带过来。 沈雾拉着裴薄妍的手,环住自己的腰。 “抱紧,别掉下去。” 不知道裴大小姐有没有听到,不过环在腰上的手没松开。 看她比自己大几岁,没想到还挺顺从自己。 下一秒,裴大小姐环着她腰的胳膊猛地收紧,抱到最紧。 沈雾:! 猝不及防,差点被勒岔气。 光头让手下过去把沈雾拽下车。 几米的距离,沈雾发动了车子将油门一轰到底,摩托像即将出闸的疯牛。 松开刹车的同时,摩托车直接弹射出去。 速度又快又猛,过来拦她的那几人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吓得向后躲闪,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倒是谁也不敢真的去拦,将路给让了出来。 见此情形,光头气急败坏从后腰抽出一把砍刀,在沈雾的摩托车冲过来的时候狠狠朝她砍过去。 沈雾从容地压住车头往旁边一偏,躲过光头的砍刀时,缠在掌心的银色链条当空甩了出去,重重抽在光头的面中。 骨碎的声音和凄厉惨叫一起响彻停车场。 光头脸上一条红色血痕横贯整张脸,鼻梁断了,手都不敢捂,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哀嚎。 跟着他的几个小弟傻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去追人,还是该去看自家老大的伤情。 而此刻,杜卡迪红色的车尾灯划出漂亮的弧线,扬长而去。 4. 第 4 章 钟俊辉和POLO衫男人赶到停车场的时候,光头脸上的血还没止住,一个劲从指缝中往外冒。 听到裴薄妍被人带走,钟俊辉大发雷霆。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一群废物!” 光头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得给钟俊辉赔罪。 “钟少,那骑摩托车女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子被她摆了一道。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个贱货找出来,给你个交代!” 钟俊辉听到这话气到发笑,“你找?你去哪里找?” 这么久时间过去,人早跑没影了。 那药起效快,退得也快,没有第一时间把裴薄妍抓住,就等于前功尽弃。 他脸色极其难看,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绺,耷拉在眼前。 他怕的不是白做工。如果得手了,后续都好操作。 怕的是现在这种情况,没得手,裴家调查之后知道这事是他做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发了好一通火,把光头一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撒完气,钟俊辉扭头看向POLO衫男人说:“周少,主意是你出的,现在裴薄妍跑了,今晚这事儿裴家人一旦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被叫做周少的POLO衫男人是周家四房的私生子,周志豪。 周家也被港岛媒体列在四大家族里,前两年这周志豪刚刚被认祖归宗,是钟俊辉的狐朋狗友之一。 之前周志豪在某场拍卖会上跟裴薄妍产生了点摩擦,本来他想趁机纠缠裴薄妍,无论这件事闹成什么样,周志豪也算是和她的名字勾在一起,能在港岛刷一刷存在感。 最是看不惯裴薄妍那谁也不能近身的清高模样,越是不让任何人攀上她,周志豪就越想和她惹点事出来。 偏偏裴薄妍都没有正眼看他。 小小的摩擦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直接走了,连纠缠的机会都没给。 周志豪永远记得裴薄妍冷若冰霜的背影。 一言不发,却能将人彻底踩在脚下。 难怪都说她是港岛第一千金,裴薄妍就是朵花心向天,谁也攀折不了的高岭之花。 周志豪一口气憋到今天。 他一直在找机会给裴薄妍一点教训。 让这个女人知道,他周志豪不是她能半点不放在心上的小角色。 原本这次机会很好,可惜了…… 浪费了他费劲搞来的日本货。 “怕什么。” 周志豪拍拍钟俊辉的肩膀安抚他。 “最紧要的先处理干净我们的痕迹,死无对证,裴家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目光掠向一旁捂着鼻子咒骂要找到那个女人给她好看的几个小地痞。 钟俊辉也心领神会,看向光头几人,警告: “立刻离开港岛,短期内不准再回来。” - 摩托车呼啸疾驰,车轮碾过泛着水光的路面,碾碎一地斑斓绚丽的霓虹。 沈雾一路骑出去十多公里,过了隧道,确认没有被人跟踪,将车头一转,上了告士打道。 在一片老旧住宅区的路边缓缓放慢速度,停车。 刚停稳,大小姐就嫌头盔憋闷,用力一推,崭新的头盔摔在地上,挡风镜被石子砸穿,摔出几道裂痕。 沈雾一只脚支着地面,顾不上滚到路边的头盔,抓住裴薄妍正在往她衣摆里探的手。 “裴小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告你骚扰。” 裴大小姐的手和她本人一样,漂亮又精致,触感极其细腻柔软,精油护理过的指甲泛着天然的肉粉色,饱满莹润。 食指的指根嵌着蛇形的钻戒,钻石的火彩即便在幽暗的路灯下依旧璀璨耀眼。 一路上,沈雾不知道将这只手挪回腰间多少次。 也说了无数次让裴薄妍老实点。 甚至威胁她再乱摸就把她丢到路边。 显然裴大小姐平日里就不是个会配合谁的性子,此刻还神智不清,所有的行为都是依着本能。 无论沈雾怎么说,这双手都肆无忌惮地在沈雾的身上不停摸索,想要汲取更多的慰藉和愉悦感。 同神志不清的她讲道理,如同对牛弹琴。 裴薄妍被抓着手腕,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整个人蛮横地贴上面前的人,将脸埋进对方的发丝里。 沈雾之前洗过澡,身上是用的是市售的洗发水和沐浴乳,和裴薄妍平日里闻惯了的各种奢牌特调过的香气不同。 普通又廉价的工业感,在这个人身上变得清新好闻。 像裴家的佣人从有机超市买回来的澳洲柑。 裴薄妍记得那种柑橘的果皮很薄,很容易剥开。 但身前的这个人好难搞,一点也不配合。 人类的欲望总是带有某种共性,食欲和某些情念也没什么不同。 裴薄妍本不爱吃橘子这类水果,但那款澳洲柑的果肉细腻饱满,汁水多又清甜。记忆里的味道勾起强烈的食欲,令她分不清到底是渴念柑橘酸甜的汁水润喉,还是面前这个人。 完全没和谁这么亲热过的沈雾被她蹭得浑身发燥,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不能这样下去。 锁了车,将人半拖半抱带上了楼。 这栋楼是沈雾在港岛的住处,极具港岛特色的唐楼,也是云龙混杂的贫民窟。 逼仄幽暗的楼梯,乱七八糟的住客,带有上世纪风格的外墙,年久失修,破破烂烂。 这里无论是哪一处,都和大小姐一身奢华昂贵的高定格格不入。 裴薄妍出现在这里,像天鹅误入泥潭。 若不是裴大小姐不肯去医院,沈雾也不会选择带她回来。 在大小姐又一次差点撞上发霉墙皮的时候,沈雾及时抬手挡住,没让裴薄妍娇嫩白皙的皮肤蹭到脏污。 倒是她自己手上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崩裂了。 裴大小姐却恩将仇报,她开个门的工夫,身上的背心都快被扯烂,险些走光。 “裴小姐,就算你不舒服,也不能对我性骚扰。” 沈雾一把抓住裴薄妍的手,咬着牙低低吼了她一嗓子。 奈何压根吼不出裴薄妍的理智,反倒越发激起她的大小姐脾气。 从小到大,任何东西,只要她想要,就会有人排着队的奉上来。 从来没人敢对她大小声。 连裴振生都没有吼过她。 裴薄妍脾气上来,又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满腔的渴望。 双手用力挣脱了沈雾的桎梏,直接抱住沈雾的脖子,带着热度的唇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力道之大,带着沈雾一起撞到门上。 两人身高差了几公分,裴薄妍的唇一开始印在了沈雾的下巴上,硬是踮起穿着高跟鞋的足尖,将这点落差补齐。 四唇相贴的瞬间,柔软火热的触觉让沈雾的气息一紧,冷峻的眉眼被错愕的情绪破开,耳根急速染红。 这可是她的初吻! 裴薄妍被堵住的心口找到了宣泄处,只是没什么经验,凭本能去舔舐啃咬,放肆地汲取愉悦,身体紧紧贴住面前的人,野蛮地蹭着。 单薄的衣料下,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时间骤然加速。 温热绵长的鼻息,柔软滚烫的唇舌,以及裴薄妍身上独特的馨香,令沈雾神思变得一片空白。 只是亲吻仍旧不够,不够缓解裴薄妍心头炙热燃烧的欲望。 衣服好碍事,想要更多的欢愉。 衣料的裂帛声和唇角传来火辣辣的痛楚,才让沈雾从被人强吻的震惊中回神。 捏住裴薄妍的脸颊和手腕,阻止她继续胡作非为。 “你给我清醒一点。” 裴薄妍依旧昏沉,那张本该清冷的脸上浮 现出脆弱的臣服感,好像能随沈雾欺负摆布。 沈雾耳根通红,胸腔一阵阵发紧,血液里涌过陌生的欲/火。 深深地吸了口气,忍耐着被这陌生女人搅出的燥热,将她带进卫生间。 才刚刚找到一点宣泄口的裴薄妍哪里肯罢休,挣扎不开,软舌亲在在沈雾的指尖,像小猫讨食似的舔舐。 酥麻的电流感沿着沈雾手指一路撞入心间。 喉咙不受控地动了动,脸色泛着被挑逗起的红晕,艰难地克制着。 拧开水龙头,伸手将昨晚刚洗过还没来得及用的毛巾浸了水,顾不上拧干,还滴着水的毛巾直接盖在了裴薄妍的脸上。 脸上“啪”地被覆上一个冰凉的物体,裴薄妍浑身一激灵,冰凉的刺激下,被药物控制神志缓缓清明。 沈雾仍怕不够,又拿了冰箱里的冰块过来,一股脑儿的倒进水池里。 将毛巾从大小姐脸上拿下来的时候,和一双冷冽的眸子对上。 这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刚情念,只剩浓浓的戒备与谨慎。 “清醒了。” 沈雾用的是陈述句。 裴薄妍没应声,脑子多少还是昏沉的,像是经过一场轰炸,支离破碎组织不起完整的画面。 但想起来的几幕,都叫她心口发沉。 初吻就这样送出去了。 还,亲了陌生女人的手指。 下意识看向刚刚被自己唇齿关顾过的手指。 很长,很漂亮…… 但,也不是随便能入口的。 要命。 常年接受的教育,让裴薄妍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保持体面的镇定。 正想询问沈雾的身份,然后给助理Aimee打电话,下巴冷不丁被人捏住,抬起。 被一路非礼,沈雾差点忘记要紧事。 再次凑近裴薄妍漂亮的鼻尖前。 她来港岛卧底,是为了调查一起大型跨国人口失踪案。 之前得到的线索中,除了嫌疑犯来自和兴社,唯二的线索就是蜜桃味的新型药物。 先前裴薄妍气息里独特的蜜桃气味,和她在内地警局培训时闻过的很像。 如果能确定是同一款药,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 可惜,蜜桃味已经散去,闻不出来了。 散得很快,这个特点也和那款新型药的特性吻合。 下巴被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捏在手里,无力的脑袋也被她随意轻转着,裴薄妍没被人这么无礼的对待过,加上药物的残留让她反应迟钝,愣住一秒后才冷冰冰开口,瞪向沈雾,眼神不善语气强硬。 “放开。” 沈雾也没放,火辣辣的唇角提示她前车之鉴,怕一放手属狗的大小姐再给她来上一口。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裴薄妍本来就晕,被沈雾牵制的羞耻感,气得她眼尾浮起一抹红。 “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凶得很,是真的清醒了。 沈雾轻眯起眼睛,语调慢条斯理,但说出来的话很气人。 “怎么杀?用嘴咬死我?” 被人一顿强吻又发出死亡威胁,菩萨都得攒出点火气,何况沈雾还算不上菩萨。 可真跟一个被下药的人计较,也属实欺负人。 裴薄妍原本苍白的脸红了,听到她的话想起自己之前对这陌生人女人做的事,眼睫颤动。 被气的。 没力气骂人,只能再射过去几记眼刀。 沈雾见好就收,松开手,将毛巾丢进池子里。 卫生间顶灯惨白的光落下来,没了刚刚十万火急的紧迫感,看到裴大小姐白皙柔美的脸上浮着两枚浅浅的指痕。 千金大小姐的皮肤真够娇嫩的。 明明没用力,这就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了。 5. 第 5 章 裴薄妍身上那条原本优雅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因为刚刚自己的撕扯裂开,露出大片肌肤,锁骨的曲线和一根不知挂着什么吊坠细绳,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冷调的白和极艳的红,对比太过强烈。 沈雾自觉将视线转开,冷淡地说:“自己能站稳吗?还是要我扶你先出去?” 裴薄妍的呼吸因为药劲未散尽,仍有些急促,浑身上下酥软无力,半坐在陶瓷的洗手台上,靠着身后的墙壁来维持平衡。 她极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刻,更别说这种狼狈还被人看到,睨了沈雾一眼,“你出去。” 我家,你让我出去。 沈雾被气笑了,大小姐果然习惯命令的语气。 算了,不跟病人计较。 沈雾懒得搭理她,出了卫生间。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伤口才后知后觉又开始痛。 先扯了一截纸巾缠在伤口上,又去翻医药箱,给自己包个扎。 等会大小姐缓过来了,再看看给她送哪儿去,反正不能待在这里。 顺便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 唇角果然被咬破,鲜红的伤口,和脖子上的咬痕倒是挺配套。 裴大小姐比流氓下手重。 沈雾无言以对闭上眼。 她今晚是注定有血光之灾。 不想去回忆刚刚的画面,沈雾打开厨房的柜子,拿了罐有镇定安神作用的甘菊茶,倒了些在杯子里,再烧壶水,等水开。 卫生间里,裴薄妍意识是恢复了,可自深处迸发的热意仍旧汹涌。 看见池子里的冰块,捧了一把,用毛巾裹着给自己降温。 刺骨的冷让她得以喘息的同时思绪回笼。 她在Glow是没有会员,但她的VIP待遇是最高等级,所以她才会为了图清静,助理和保镖一个都没带,直接过去看珠宝展。 能在Glow,还是在人不多的休息室里,神不知鬼不觉给她下药,对方有些手段。 裴薄妍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张令她恶心的脸。 钟俊辉的可能性最大。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立刻压制下来。 不管是不是,查过自然会知道。 感觉自己能站稳了,裴薄妍扶着墙壁站直,视线扫过容纳一个人都显得逼仄的卫生间。 白色的瓷砖上有不少裂纹,还有几块缺角甚至干脆脱落。 破旧的像是老港岛鬼片里的凶宅。 淋浴头似乎是后来更换的,和原本的五金不配套。 马桶是可怕的紫红色,却有个白色的马桶盖,十分诡异的审美,叫她脆弱的神经不由地跳了跳。 这是那女人的家? 想到那人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应该不是港岛本地人。 港岛没几个人不认识裴薄妍,撞见她被人下药,就算不通知裴家人要钱,也会把她卖给港岛各个媒体狗仔,换一笔钱花。 这么一想,那女人态度恶劣归恶劣,算个本分人。 冰块化了些,毛巾被弄得湿哒哒的。 裴薄妍将毛巾里的冰块抖落出去,拧干的时候手心被磨得有些疼,才发现这毛巾材质硬邦邦,做工也很差。 她出生到现在,没用过这么品质这么糟糕的东西。 眼下没得挑,只能忍忍。 重新裹了冰块,裴薄妍扶着墙壁走到卫生间门口,朝沈雾的方向望。 女人中长的头发散在背后,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殷红的血色隐约透了出来。 受伤了? 裴薄妍往前迈了半步,完全没想过卫生间能有个小台阶,一下踏空,腿上没什么力气,差点儿摔了。 “小心。” 沈雾转过身,走了过来。 裴薄妍以为她是过来扶自己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细细打量。 很冷的一张脸,鼻挺唇薄,连唇色都是偏冷的淡色,但窄薄开扇的眼皮下的眼瞳很黑,像浓的化不开的墨,懒怠里藏着点薄薄的锋利。 裴薄妍想起来了,之前就觉得她面熟,和记忆里的那张脸有六七分的相似。 立刻去摸胸前,衣料下面的无事牌还在,幸好没在混乱中丢失。 人到了面前,再去看五官,五官虽然很像,气质却很不同。 眼前这人从发型到气质完全是个飞女。 不会是她。 裴薄妍道谢的话都已经浮到嘴边了,下一秒,这人竟然将她面前的全身镜搬到另一边。 “别打碎我镜子。” 沈雾语气淡淡。 这房子是容姐暂时给她住的,镜子也是容姐的,弄碎了还得花钱赔。 裴薄妍一口气梗住了,气到想笑。 怎么?她还没这面破镜子值钱? 裴薄妍:“我认得你。” 沈雾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话神色微僵,调整好表情才转身。 裴薄妍:“在Glow门前吹口哨的飞女。” 沈雾:…… 还以为她去过大陆,在大陆见过自己,察觉到了卧底身份。 原来是想起那声口哨。 白紧张了。 沈雾:“你回头去医院检查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看看五官科?你女的,我也是,我干嘛要对你吹口哨?” 言下之意,对她不感兴趣。 裴薄妍没谈过恋爱,但追她的人男的女的都有,身为裴家千金,走到哪儿都是让她心烦的搭讪。 这飞女,白长一张和那个人相似的脸,性格差得很。 感觉到脸上有些痒,裴薄妍抬手摸了摸,有些细碎的绒线。 这劣质毛巾还掉毛。 “你拿什么东西擦我的脸?” 沈雾看了眼大小姐手里抓着的毛巾,理所当然地回道:“楼下财记士多买的毛巾,十蚊三条,物美价廉。” 裴薄妍:…… 她用的厕纸都没这么便宜。 “掉毛,我会过敏。”裴薄妍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地吩咐,“换一条。” 手感差她能忍忍,但掉毛不行,会起疹子。 她后天还要出席一个颁奖典礼,皮肤状态很重要。 沈雾站到她面前,微笑着提醒大小姐。 “我家只有这种,同一家店买的同一个牌子,就算换一条也一样掉毛。” 看到裴薄妍那双漂亮的眉毛轻轻蹙起,似乎在斟酌到底是舍弃毛巾还是忍耐过敏。 麻烦。 沈雾心里嫌弃了一句。 但想到几个钟头前,她刚看到裴薄妍的时候,那个精致到头发丝都挑不出一点瑕疵的女人,此刻红裙脏了,头发乱了,妆也花了。 落难千金很可怜。 心里生出些怜悯,还是拿过她手里毛巾,去卫生间里把毛巾投了两遍,对着一再灯光确认没有浮毛。 现在应该好点。 沈雾将重新裹了冰块的毛巾又递给裴薄妍。 “洗干净了。” 裴薄妍端详的目光落在沈雾脸上。 这人长着一张不耐烦的脸,态度也恶劣得要命,却意外的心软。 接过毛巾,贴到脖颈上,压制体内时不时涌上来残留的燥意和情念。 裴薄妍道了声谢:“不止是毛巾,还有今晚的事。” 她不太擅长欠人情,也极少同人道谢,语气没有多少谦和,只有浑然天成的矜傲。 沈雾帮她也不是图谢,装再久的小混混,骨子里还是警察,看到人落难忍不住想保护。 既然清醒了,后续的事情也该确认一下。 “是给你叫车回家,还是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没提报警的事情,大小姐连医院都不肯去,显然是有声誉方面的顾虑。 沈雾当然也不想去医院,更别说和警察碰上。 知道她卧底身份的人极少,普通港警看到她恐怕只会把她带回局子调查。 裴薄妍没立即回答,目光扫过沈雾的居住空间。 这种老房子,港岛的时代烙印,她只在路过时从外面看过,踏足屋内空间还是第一次。 二十多年前的装修,处处透着陈旧。 掉皮沙发露出的海绵已经变成了焦黄色,玻璃茶几一只脚断了,用透明胶带黏了几圈固定,随时可能寿终正寝。 壁挂的电扇聊胜于无地转着,吹着散不透半点热度的风。 这房子比她家的玄关都要小。 裴薄妍视线扫过一圈后,又回到沈雾的脸上。 “这是你家?” 沈 雾:“你说不去医院,我只能先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裴薄妍没说别的,自己的手机掉了,只能借用她的。 朝沈雾摊开手掌,“手机。” 沈雾把手机解锁后递过去,“我扶你过去坐着打。” 坐哪儿?沙发? 裴薄妍想象了一下,那张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大的沙发之中,可能蕴含多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生命。 “……不用了。” 她站在墙壁前,按了串号码拨出去。 接通后,助理Aimee已经急疯的声音从手机里漏了出来,听到是她,大大松一口气,问她人在哪儿,有没有事,安不安全。 “我在……” 一开口,发现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裴薄妍又把手机递给沈雾。 “地址。” 沈雾没接,就着裴薄妍递过来的姿势,对着手机话筒给对方描述唐楼的具体位置。 呼出来的气息扫到裴薄妍的手腕,有些潮热的痒。 裴薄妍不自然地躲了一下,被沈雾握住,望了她一眼。 像是在说“还没说完呢,躲什么”。 等Aimee记下地址后,沈雾才松开。 被握过的地方体温升高,裴薄妍不知道是不是体内残存的药物作祟,令她生出一丝陌生的渴望。 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刚刚她吻住眼前这个女人的画面,那些混乱的肌肤相贴。 裴薄妍的视线扫过沈雾的唇。 不需要费力回忆,也记得她柔软的触感,吻进去时的热度。 以及咬破她唇面时,她倒吸一下,被改变节奏的沉沉呼吸。 腥甜的血味。 还有手掌抚摸她时留下身体的轮廓。 很紧致,练过的,身材好得有点过于火辣了。 裴薄妍呼吸有一瞬间的沉,电话里Aimee还说了什么,半个字都没进到耳朵里。 不自在地用冰毛巾蹭了蹭纤长的脖颈,硬生生将注意力从沈雾的身上转移。 【对了,我的手机还有手包都落在Glow了,你让人去找回来。】 裴薄妍在电话里吩咐,她的东西不能落在旁人的手里,就算要丢要换,也得先找回来。 【已经拿回来了。】 Aimee赶过去的时候没接到人,工作人员只给了她裴薄妍的手机和手包。 【我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没有少,手机的屏幕摔裂了,已经让人拿去更换,顺便检查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裴薄妍“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确认了Aimee大概二十分钟内赶到。 挂了电话,将手机还给沈雾。 有了安全感,裴薄妍心绪松弛下来,目光落到沈雾的手臂上包扎好的伤,下巴轻轻扬了扬。 “怎么弄的?” 沈雾低头瞥了眼,“跟你没关系。” 说完了,觉得话有歧义,听起来怪挑衅的,又多解释半句。 “我是说,遇到你之前,酒吧里喝多的客人闹事弄的。” 裴薄妍目光在她眉眼细细打量,“你是内陆人?在Glow的酒吧上班?” 作为卧底,沈雾对于试探极其敏锐,何况裴大小姐的试探算不上隐蔽于高明。 沈雾的眼皮懒懒地掀起,目光沉沉地望向裴薄妍,忽地一笑。 “怎么,对我好奇?” 她这张脸生得极为出尘,柳叶眼冷冷望着人的时候压迫感极强,笑起来却如春雪消融,很是撩人。 裴薄妍竟感觉心跳有一瞬间的加速,刚刚冷下去的心头又莫名热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 “我总得知道,今晚救了我的人是什么来历。” 裴薄妍身上有药的线索,可沈雾卧底的身份实在太特殊,给同事提供今晚的信息让他们去查就好,应该很快就能查到药物的源头,不必和裴家大小姐牵扯过多。 还是那句话,不要和港岛豪门沾上关系,很容易节外生枝。 “今晚只是个意外。以后也不会见面,没必要知道。” 沈雾上身微微下压,语气里带着符合飞女身份刻意的轻佻。 “除非你想跟我再发生点什么。漂亮的姐姐主动送上门,脾气坏点我也不是那么介意。” 6. 第 6 章 看裴薄妍神色嫌恶,沈雾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正要直起身,饱受摧残的背心肩带被裴薄妍一把揪住,扯了回来。 沈雾:“你……” 嫌恶的神色不见,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眼里沁出笑意时,带着勾人的媚,手掌贴在沈雾紧致的腹部,暧昧地按压薄肌。 “没和女人试过。不过像你身材这么好的主动服侍,脾气坏点我也不是那么介意。” 沈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怔,下一秒发现裴薄妍眼里的媚意变成了冷笑。 裴薄妍将她往后推了推。 “故意惹我生气,怕我知道你的底细?心虚?” 原来是不服气,耍人玩。 沈雾不自然地抿唇。 不得不承认,刚才真的被她迷惑得整个人软了一下。 裴薄妍性格要强,方方面面都不乐意落于人后。 从来没做过的挑逗行为也一样。 看沈雾刚才眼眸都散了,裴薄妍在心里冷嗤。 敢在陌生的私人地盘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看人还是挺准的。 半个晚上相处下来,裴薄妍看得出来沈雾嘴硬心热。 要这女人真是个来者不拒,趁人之危的王八蛋,裴薄妍今晚会落到什么境地,无法想象,恐怕现在也无法整整齐齐站在这儿了。 刚才故意说轻浮的话,就是想裴薄妍讨厌她,断了继续接触的可能。 裴薄妍觉得她藏了些什么秘密。 不知道是不是跟Glow,跟今晚的事有关。 裴薄妍用警惕的眼神暗暗打量沈雾时,沈雾则在惋惜自己的背心。 这件背心是彻底不能要了,本来就质量堪忧,大小姐还跟它有仇一样,一晚上被大小姐扯了不知道多少回,彻底变形。 “我心虚什么?” 沈雾单手撑着墙,看着裴薄妍这张纯美无瑕的脸,眉骨向上抬了抬,好奇大小姐想干什么。 当卧底扮飞女扮久了,沈雾身上不可避免沾染了不少江湖气。 即便此刻脸上带着浅笑,也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感觉。 裴薄妍没那么容易被她吓唬住,也有意试探,故意往她头上扣罪名。 “也许你是那群人的同伙,假装救我,然后跟裴家博取更多的好处。” 人在被冤枉的时候,往往会急于自证清白。 但这种招数对沈雾没用,不管大小姐打什么主意,她都没有陪玩的心思。 沈雾抓住裴薄妍揪她背心的手腕,在她腕骨的穴位上轻轻一捏。 裴薄妍立刻感觉到一阵酸软麻疼,被迫松开了手。 沈雾直起身的时候低头看了眼,背心变成深V,果然不能再穿。 大小姐力气不大,倒是能撕衣服,撕完自己的还要撕别人的。 沈雾不太自然地挡住胸口,没回答裴薄妍的问题,语气薄凉地撂下一句:“你家人一会儿就来接你了,老老实实待着。” 准备回卧室去换件衣服。 裴薄妍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么冷淡对待过。 想拦住沈雾,但腿上没力气,才挪了一步,脚踝发软,打着晃往一旁摔。 眼看就要撞上一旁餐桌尖锐的桌角,裴薄妍没力气躲开,只能下意识闭起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裴薄妍感觉到腰间横过一只手臂,将她横着抱起。 连衣裙的料子很薄,薄到裴薄妍清晰地感觉到沈雾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腿弯处,很热。 导致她的体温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连冰毛巾也无济于事。 裴薄妍有些难受的闷哼一声,刚刚扬起来的脾气也被冲散干净。 “磕哪儿了?” 听到裴薄妍闷哼的声音,沈雾以为她还是磕到了。 看到裴薄妍脸上的表情不似忍痛,反而有些艳色浮动,比她身上的裙子红得更甚。 “放我下来。”裴薄妍深吸一口气,忍耐着体内的躁动。 裴薄妍忍耐的表情在沈雾看来像是嫌弃。 刚刚卫生间里,大小姐就不喜欢跟她有肢体接触。 不让碰就不让碰,她也不想碰,保护她全然是下意识的反应。 真磕到桌子角,裴薄妍那身细瓷似的皮肤上怕是要留疤。 指不定会怎么跟她算账。 沈雾打算给她放沙发上去,免得她再乱折腾,真把自己伤到。 感知到沈雾的意图,裴薄妍顾不上难受,立刻紧紧搂住沈雾的脖子,语气紧绷。 “我不要坐沙发。” 裴薄妍这下勒得挺用力,沈雾脸又红了,这次是被憋的。 “不坐就不坐,你松开点……” 勒在脖子上的力度松了松,沈雾又能呼吸了。 她看向那张千疮百孔的沙发,这是容姐的家具,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了,确实不太像样。 “床行吗?”沈雾征询大小姐的意见,“床单我昨天刚换过,干净的。” 裴薄妍用眼神示意,让沈雾抱着她移驾到卧室。 行不行她得先看过。 沈雾:…… 使唤人还挺顺手。 顿时有种被当成狗训的感觉。 老房子不大,套一户型,客厅狭窄,卧室朝北,阴暗潮湿,是360度全死角的破房子。 原来的单人床沈雾才睡了两天就散架了,害她半夜在轰然塌床的巨震中惊醒,腰都闪了。 这张床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新家具。 “行吗?” 沈雾认真询问。 她可就这么一张床,要是还不行,她只能给大小姐送楼下便捷酒店了。 裴薄妍的视线在这张单人床上仔细扫过一遍后,勉强点了点头。 将人放下的时候,沈雾想起从前见过的一种极为娇贵又难养的兰花。 花盆得用深的紫砂盆,土要发酵的松鳞,浇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少了,冬季要保温夏季怕晒伤,总之稍有不慎就死给人看。 裴薄妍像极了那株兰花,名贵也娇贵,也不知道谁能伺候得了。 床单是浅蓝色,很素净没有花纹,铺得板板正正。 就是床垫硬了点。 裴薄妍手压在床面上,在心里谨慎地评价。 居高临下,沈雾眼底涌入裴薄妍胸前那抹呼之欲出的雪白柔软,目光微滞,立刻转身,想出去,又退回来,从一旁的衣架上扯了件衣服递过去。 “披上。” 裴薄妍见她回避的目光,这才看到裙子的领口被撕扯坏了,堪堪被一丝线头勾着,耸拉着,勉强遮住春光,无事牌都差点掉出来。 抬头,眼底情绪微妙,带着控诉。 “不是我扯的。” 沈雾倍感冤枉,声调都升高了几分。 明明问心无愧,却硬是被裴大小姐的目光弄得生出两分心虚。 “我没说是你。”裴薄妍眼波轻轻扫过沈雾微红的脸,“急什么?” 这下不装浪荡/女了? 裴薄妍这么一说,沈雾解释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了。 唇面被咬的地方在发痒,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顿时变成火辣辣的疼。 沈雾轻“嘶”一声,“那你看我的眼神像看混蛋?” “我看谁都这样。” 裴薄妍心说,的确像个混蛋。 收了目光,套上沈雾递过来的衬衣。 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胜在料子是纯棉的,还算亲肤。 沈雾拿裴大小姐没办法,心说忍忍,二十分钟后裴家人来了,她就清净了。 拿了件背心,准备出去换上,开门的时候被裴薄妍叫住。 沈雾回头,“又怎么了,大小姐?” 裴薄妍问她:“你去哪?” 陌生的环境里总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虽然不想承认,但沈雾是她目前唯一觉得安心的存在。 沈雾姿态散漫地靠着门,“混蛋出去待着,免得碍你眼。” 裴薄妍不想被她看穿自己的不安,“嗯”了一声,头偏向窗外,留给沈雾一个漂亮又冷淡的侧影。 看上去有几分孤傲,但抓着衬衫衣襟的指尖攥得太紧,泄露了痕迹。 沈雾目光落在她纤细白嫩的指尖,停留不过须臾,转身出去。 片刻后,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回来,放到床头。 裴薄妍见她去而复返,问道: “这是什么?” 刚刚因为入口的东西吃了大亏,裴薄妍很难不谨慎。 “甘菊茶,有镇定安神的作用。” 沈雾倒了一小杯出来自己先喝,以证明没有任何问题。 顺手将裴薄妍放到桌上的冰毛巾带走。 出去的时候,手扶着门边,想了想,没关。 嘴上嫌弃大小 姐麻烦,但看到高贵漂亮的天鹅落难,是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沈雾也不例外。 “门我就不关了。”她看着裴薄妍道,“我在外面,害怕就叫我。” 内心隐秘的不堪被看破,裴薄妍耳根发热,但嘴还很硬。 “谁害怕了。” 沈雾点点头,也不和大小姐争,出去了。 门开着,沈雾将电视机也一并开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正播放十多年前的一部港语长片,里面的一家子吵得鸡飞狗跳,平日里觉着吵闹的声音,在此刻却觉得刚好。 裴薄妍蜷起小腿靠到床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没碰床上叠得整齐的毯子和枕头,拿起枕头旁的一只蓝色的鲸鱼玩偶当抱枕,紧紧搂在怀里。 床的确很干净,而且铺得过分平整。 让人想起内陆的小孩上大学军训时,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这张床,看起来就很有那味道。 小鲸鱼抱在怀里,裴薄妍下巴搁在小鲸鱼的头上,鼻端浅浅地浮着柑橘类的香气。 和那女人身上的气味一样。 清清爽爽,干净得让人舒适,精神也随之慢慢放松。 眼前冷不丁浮现女人的眉眼。 看着冷冰冰的,说话很欠打,却喜欢这种孩子气的水果香。 打了个呵欠,余光里瞥见床头的茶杯,裴薄妍拿起来嗅了嗅。 氤氲的热气里裹着甘甜的菊花香,确实挺镇定安神。 浅浅尝了一口,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当甘菊香薰嗅闻了会儿,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目光扫到床对面简易不锈钢衣架,上面挂了几件衣服,大多是T恤、背心和牛仔裤,颜色也是无聊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黑和白。 这人来港岛打工吗? 在Glow做什么?酒保还是安保? 她的五官真的很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但那人眼尾好像是有颗痣的,小小一颗红色的痣,很醒目,很漂亮。 她没有。 所以只是长得像,还是记忆有偏差? 裴薄妍轻轻摩挲着脖子前无事牌光滑、温热的表面。 靠着床头,听着外面电视里家嘈屋闭的情节,闻着甘菊茶的香气,胡思乱想间自己都没意识到,身处陌生环境里的不安感正渐渐消退。 紧绷的神经一松弛下来,困意上涌。 裴薄妍又打了两个浅浅的呵欠,什么时候睡过去也不知道。 沈雾在客厅里等着裴家人上门,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这才想起,自己一晚上折腾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拿出单柄锅,接水,烧开,撕开泡面的包装,下入面饼。 冰箱里还有两棵青菜,沈雾拿鸡蛋的时候想到卧室里的裴大小姐。 大小姐应该不会想吃这种廉价的泡面。 不过,还是决定去问一嘴。 不然万一大小姐饿了,知道她吃独食,不知道又会怎么折腾她。 调小火,沈雾正要敲一敲卧室门,看到裴薄妍抱着她的小鲸鱼,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了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放轻了脚步进来,沈雾轻轻叫了声:“裴小姐?” 没反应,的确是睡着了。 即便是睡着的状态,裴薄妍也仍旧仪态优雅。 侧卧的姿势让她纤薄的脊背弯出柔软的弧度,红裙下摆露出细白的长腿,莹白水润,像是刚剥壳的荔枝。 港岛第一千金就这样睡在她的房间里,睡在她那张廉价的床上,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沈雾自觉地挪开目光,想去拿毯子。 手伸出去半截又顿住。 毯子她昨天盖过,大小姐估计会嫌弃。 想了想,拿了条新床单,盖在了裴薄妍的腿上,然后试图将小鲸鱼抽出来。 那是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的床伴,被不认识的女人这么搂在怀中,有些羞耻,太亲密。 抽了两下没成功。 大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梦境不太安稳,越抽她抱得越紧。 沈雾怕弄醒她,只能无奈松手,由着她去了。 轻手轻脚的来了又走,回到厨房,刚刚煮好了面。 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一口,就被楼道里十几号人上楼的动静,和气势汹汹“咣咣咣”的敲门声打断。 7. 第 7 章 裴薄妍的助理Aimee说要二十分钟,实际上挂了电话到现在也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 沈雾去开门,裴家的保镖们毫不客气地涌了进来。 没见过这么横行霸道的,过道又窄,沈雾硬是被撞了一下,肩膀碰到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在意,更别说跟她讲句“抱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家大小姐的身上。 助理Aimee脸色惨白地冲入屋中,看到市井打扮的沈雾,脸色紧绷,语气强势质问: “我们大小姐呢?” 沈雾沉着脸让到一旁,免得再被撞到。 裴薄妍裹着沈雾的衬衣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Aimee。” 陌生环境里她本来也不可能睡踏实,外面动静这么大,醒了。 浅浅地眯了一下,眩晕的感觉好了很多。 Aimee立刻迎上来,仔仔细细看了裴薄妍一圈,确定她全须全尾没受什么伤害的样子,终于安下心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注意力下移。 当看到裴薄妍身上罩着来历不明廉价的市售衬衫,以及里面她自己的衣服被撕开的领口,Aimee心里一阵发紧,立刻将带来的真丝披肩展开,想要给裴薄妍披上。 裴薄妍没脱掉那件在Aimee眼中会磨红她娇嫩肌肤的衬衣。 继续穿着沈雾的所有物,披肩随意搭在身上,说: “家里人知道了吗?” 裴振生人在国外,裴薄妍问的“家里人”自然指的是她姑姑裴咏珊。 Aimee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情,Anne那边瞒不住的。” 之前她接到裴薄妍的电话,便立刻带着人火速往Glow的方向赶。 等她赶到的时候,大小姐人已经不见了。 Glow的工作人员将裴薄妍丢失的手机和手包交给她,并且提前调取了监控。 监控清晰地拍到,大小姐被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女人带走了。 从调监控到联系运输署,再到得知沈雾住址,用时不到一个小时,同时接到了大小姐的电话。 好在大小姐没真的出事,不然她的事业前景甚至是整个人生就全都交代出去了。 松了大大一口气的同时,Aimee的注意力再次转向这间屋里唯一的陌生人方向,看沈雾的眼神带着审视和判断。 沈雾肩膀被撞的地方还有些疼,Aimee的眼神又肆无忌惮,撩起了她心里一丝火气,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反正很快就会离开,忍一忍,别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Aimee小声询问:“大小姐,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家里的医生也来了,要不要先让医生帮你看一看?”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裙的女人,是裴家的私人医生。 “不用。” 裴薄妍摇了摇头起身,头已经没有那么晕了。 她现在只想尽快做个全面体检,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 “先送我去家里的医院。” 裴家的保镖们把老旧唐楼狭窄的走廊塞得满满当当,声势浩荡,看上去就是有大人物光临,有大事发生。 所有欲窥探一二的邻居都被保镖们锋利的目光和高大的身躯逼退回去,他们为裴薄妍清理出一个安全清净的走廊,半根头发丝都不让人窥探了去。 裴薄妍本来想让Aimee留沈雾一个联系方式,又想到自己是用沈雾的手机给Aimee打的电话,Aimee手机上有这女人的号码,便没再多言,朝门外走去。 Aimee则微笑着走到沈雾面前。 “阿无是吧?” 她叫阿无? 裴薄妍听到Aimee的话,脚下的动作没停,眼眸滑过一丝浅浅的涟漪。 沈雾本来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等着他们离开,裴薄妍的助理突然叫她,她大约猜得到是因为什么。 沈雾缓缓抬眸,看着眼前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 Aimee来之前,已经调查出在停车场救走大小姐的人在新景车行工作,大家都叫她阿无,姓沈,内地人。 没有正经务工身份,是个捞偏门的黑工。 作为裴薄妍的助理,找到大小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封住所有相关的人的口,从根源上解决任何有可能对大小姐名誉造成损害的源头。 Aimee不觉得这飞女没有将消息提供给狗仔,会是出于好心。 她见过太多贪得无厌,想依仗手里的一点“料”来换取泼天富贵的人了。 Aimee将自己的名片递上,笑容客气。 “感谢你为我们大小姐提供了帮助,有任何需要,尽可提出来,裴氏不会亏待你的。” 沈雾两指夹过Aimee递过来的名片,随手丢在门口的鞋柜上。 倒没想要什么回报,她宵夜还没吃完,只想这群人快点离开,不然面就要泡发,影响口感了。 这人漫不经心的态度,落在Aimee眼中成了一种傲慢,越发觉得她是想坐地起价。 “无论你想提什么要求,我有必要提醒一句,今晚的事情裴氏不希望再有其他不相干的人知道。不然对我们大小姐不好,对你更不好。” Aimee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里则多了警告的意味。 高跟鞋“咔哒”一声顿住,裴薄妍在门外站定。 没回头,只是单纯想听一听,这人会怎么回答。 沈雾似笑非笑地看了Aimee一眼,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惧色和紧张,反倒有种洞察人心的凛冽。 “威胁我。” Aimee心脏突突快跳了两下,像是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不过是个修车的,还住在老破的唐楼里,怎么气场这么吓人? “怎么会。” Aimee脸上笑意未变,到底是裴薄妍的首席助理,即便被沈雾奇怪的气场打乱了节奏,也能在一瞬间找回,不露被人拿捏的破绽。 “相信你是聪明人,不会做糊涂的事情。那不打扰了,随时恭候。” Aimee说完转身,一出门,看到自家大小姐还站在门口。 裴薄妍扬起眼睫看她,“带支票了吗?” “带了。” Aimee一怔,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空白支票夹和笔。 看着裴薄妍在支票上签了名,数额一栏空着。 Aimee心下咋舌。 大小姐是要直接用钱打发吗? 空白支票,那个飞女要是贪婪 ,怕会填个天文数字出来吧? 看着裴薄妍将支票撕下来,Aimee习惯性伸手去接。 裴薄妍只将支票夹和笔递给她,自己拿着空白支票走回屋里。 听到去而复返的高跟鞋声,沈雾抬头,看到已经重新拾起一身矜贵骄傲的大小姐走了回来。 沈雾:“还有事?” 裴薄妍走到她面前站定,“你叫阿无,姓什么?” 在门外竖着耳朵的Aimee眼睛因为意外瞪大。 从来都是别人殷勤地想要在裴薄妍面前留下点儿印象,之前《SV》的主编亲自上门邀请大小姐做访谈,请了三回,裴薄妍连他姓什么都记不住。 今天真是破天荒了,居然会主动问这个人的名字。 沈雾刚刚被那位叫Aimee的助理敲山震虎,肩膀也还有些隐隐的痛感,心里不痛快,话里带刺儿。 “裴小姐想要知道我的名字,还需要亲自来问吗?” 裴家,港岛第一豪门,想查什么查不到?如果不是她这些年不留任何痕迹,说不定连卧底的身份都捂不住。 还是很危险。 就说不想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很有可能让她这么久以来的工作前功尽弃。 周围有一瞬间明显的寂静,门外的Aimee和众保镖们大气没敢喘一下。 他们大小姐第一次主动问别人的名字,被拒了。 裴薄妍冷艳的脸上没有因为沈雾拒绝而露出不悦,姿态高傲地把手里捏着的支票对折,缓慢且不容拒绝地塞进沈雾背心的肩带里。 “今晚的报酬,数字你随便填。” 五分钟后,几辆劳斯莱斯幻影从老旧的住宅区街道里低调离开。 没人知道,今晚港岛首富的千金曾踏足过这里。 裴薄妍坐在中间的一辆幻影里,纤细粉白的食指轻戳着太阳穴,下意识摸着胸前的无事牌,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那个阿无后来说的话。 “裴小姐似乎很习惯用钱来解决事情。” 沈雾将那张支票从肩带里抽了出来,和刚刚助理递给她的名片一起,不疾不徐地放在了一打超市便利店的宣传单上面。 “如果钱真的能解决所有的麻烦,今晚裴小姐也不会沦落到被我搭救的境地。” 想到这儿,裴薄妍冷笑一声。 看着倒是清高。 她问副驾的Aimee:“她本名叫什么?” Aimee立刻回头,把调查的内容回报给裴薄妍。 “沈无,24岁,孤儿,去年从大陆来港岛,做过不少黑工,现在在湾仔一家车行做事。那家车行是和兴社的产业之一。” 听到和兴社三个字,裴薄妍的眉心拧了起来。 她是和兴社的人? 年龄不对,记得那个人比自己小5岁,今年应该才22岁。 还姓沈,也不对。 所以,大概不是记忆出现偏差,确实是认错了人。 裴薄妍闭起眼睛,说不上是不是失望。 她一直记挂的那个人是警察的孩子。 就算再落魄,也不会和这种社团沾边。 裴家做的是正经生意,向来不与烂仔飞女来往。 也罢,支票她已经给了,以后也没机会再见面了。 8. 第 8 章 面泡了太久已经没多少汤汁,沈雾也饿过了劲,随便扒拉了两口,将鸡蛋和青菜挑了挑,剩下的倒了。 刚洗干净锅,容姐来了。 “今晚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裴家那位大小姐搭上了?一五一十的跟我讲一遍。” 容姐墨镜摘了顶在头顶,一进屋就把门合上。 她脑门上全是汗,眼线都被汗水弄糊了些。 容姐这种着急又郑重其事的态度,叫沈雾生出几分奇怪。 Glow是和兴社的场子,裴家大小姐在那里出了事,和兴社要查个明白,不稀奇。 可就算裴家是港岛首富,也不至于让容姐如此紧张。 更别说,Glow的场子也不归容姐管,按理说轮不到她来着急。 沈雾到港岛卧底这么久,无论是港警那边给到的资料,还是她平日里打听的消息里,都没有听说过裴家与和兴社有什么关联。 相反,裴家在是港岛和内地都颇有口碑。 除了生意场上干净,缴税积极,家主裴振生常年专注慈善事业。 他妹妹裴咏珊,也就是裴薄妍的姑姑,是港岛妇孺权益协会的主席。 裴薄妍这方面参与的虽少,可每年也会出席几次慈善拍卖。 裴家堪称富豪圈子里的楷模。 奇怪的感觉在沈雾心里一闪而过。 Glow发生的事,在监控里都能看得到,沈雾没什么好瞒的,大致说了一遍经过。 听完之后确定了裴薄妍没事,容姐神情明显松弛下来,熟门熟路从沈雾的冰箱里拿了罐冰啤,“呲”一声打开,边喝边说: “你怎么冷气也不开?至于省到这个地步吗?” 这套房子容姐让沈雾先住着,租金很低,不到市价的一半。不然港岛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她穷到一块钱恨不得掰开两半花的人设,只能租得起劏房。 沈雾也开了一罐啤酒,“找人来修了,说修不好,零件早就停产,市面上找不到。” 容姐看了眼,那冷气机的确老得该寿终正寝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装台新的。” 沈雾抿了口冰凉的啤酒,“那几个人呢?” 她没直接问为什么容姐对裴家这么上心,只问停车场里拦她的那几个混混。 恰到好处的好奇不会引起容姐的怀疑。 容姐捏了捏啤酒罐,冷笑了声。 “几个都没字头的蛋散(废物),领头的被你一链子抽断了鼻梁,在医院躺着了。行啊你,下手够狠的。不过不用操心,他们没机会来寻你麻烦。” 沈雾眼眸低垂,听容姐话里的意思,那几个人敢在和兴社的地盘闹事,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她卧底进和兴社,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接近和兴社背后的那个神秘的顶级话事人“A姐”,以侦办一宗导致13人死亡,40多人失踪的重大刑事案件,为案件的侦破搜集关键线索和证据。 这13名被害人中,有3名正是她的双亲和姐姐。 和兴社的话事人A姐十分神秘,常年不露面,平日里都是秘书代她处理各项事宜。 见过A姐真面目的人,只有社团里的高层。 容姐这种小头目至今不清楚自家龙头长什么模样,年龄几何。 沈雾在容姐面前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设,没再多问。 今晚的事也是巧合,如果不是误打误撞遇到裴薄妍,就不会发现她身上蜜桃味的药物。 在Glow发生的事,她已经秘密发给上线了。 如果能抓到那几个混混,往上查药物的来历,说不定会有收获。 提及那几个人,容姐拍了拍沈雾的胳膊,眼底情绪复杂。 “幸好你是救了裴家大小姐,没出什么事,不然我都保你唔住啊。” 也不知道是该说这小孩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她今晚原本是要试一试沈雾,堪用的话,就先顶替一段时间阿k的位置。 没想到遇上裴家大小姐在和兴社的地盘出事。 更让容姐想不到的是,今晚的事情连上面的人都惊动了,直接一个电话把她叫过去,问她监控里面的是不是她的人。 容姐在湾仔管着几个车行和走私路线的几个节点,但她也只是湾仔的话事人的手下。 一般情况下,除了社团的大型集会,她都没有见高层的资格。 上面对裴家大小姐的事如此主动又上心,可以肯定一点—— 社团的高层对裴家人很看重。 毕竟裴家是港岛第一豪门嘛,不奇怪。 可是,总觉得不只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容姐暂且摸不清原委,但越是底层的人嗅觉越是敏锐。 今晚阿无露了脸,她无法分辨利弊。 往好的方面去想,如果阿无能过了这关,以后她可以放心大胆的用这小孩了。 容姐性子谨慎,不会轻易多嘴,看到沈雾手臂上包扎过的伤,还是提醒了一句。 “你记住,无论如何,想要在港岛讨口饭吃,就永远不要得罪裴家人。特别是裴家那位大小姐。” 这也是她来找沈雾之前,上头的话事人对她的警告。 沈雾半垂的眼皮下眸光很短暂地微凝,随即笑起来,“知道了。” 容姐起身将喝空的啤酒罐丢进垃圾桶,“行了,我先回去了。” 沈雾跟着起身,送容姐下楼。 看着容姐上车,目送她消失在路口,沈雾想起之前被大小姐弄坏的头盔,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捡走。 摩托车也得重新找个地方停好,顺便拆开看看,是不是走私货。 沈雾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两步。 看到路灯,白色杜卡迪的座椅上,头盔不知道被谁捡了起来,端端正正放在了上面。 - 裴薄妍靠着医院休息室沙发柔软的椅背,闭目养神。 在自家医院做完全部检查,已经凌晨一点了。 除了倒时差,她几乎没有熬夜到这么晚过。 手机塞满了各种信息,温静书回港了,四小时前就p她,她到现在才看到。 裴薄妍见温静书发了好几条p,扫了眼,应该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只是说自己回来了,给她和阿Ri都带了礼物。 大脑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沉闷,裴薄妍没回,锁屏。 不知道是不是缺觉,思维变得不受控制,总时不时闪过沈雾那张脸。 “Aimee。” 裴薄妍叫了声在外面的小助理。 Aimee:“大小姐,需要什么?” 裴薄妍想起之前自己从唐楼离开时,捡起的那个碎掉的头盔。 混乱的记忆里,有摘头盔的动作,大概率是被自己弄碎的。 她不喜欢亏欠别人。 “联系Ruroc的品牌方,我想定制一个头盔。” 甚至已经想好了颜色。 沈无那辆摩托车是白色的,同色系的比较搭,现在她那个黑色的很难看。 Aimee微微讶异,显然大小姐所说的头盔,是要给唐楼里那个女人的。 不说留下的支票抵得上多少个头盔,按照裴薄妍从前行事的习惯,就算要给姓沈的赔一个头盔,顶多提一嘴,也绝不会如此上心,还要定制。 讶异归讶异,Aimee也不会多嘴,只应了声“是”。 交代完,裴薄妍听见走廊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上去有十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高跟鞋,细长的金属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声音清脆,气势极强。 光是听这利落的脚步声,裴薄妍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睁开泛酸的眼睛,看到姑姑裴咏珊神色匆匆地推门进来。 “年年,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身体哪里不舒服?” 年年是裴薄妍的乳名,是过世的母亲给她取的,希望她长命百岁,年年不断。 也只有家人会这样唤她。 看到姑姑脸上的担忧,裴薄妍撑起一抹淡笑道: “不用担心,我OK的。” 裴薄妍母亲过世的早,裴咏珊平日里格外疼她,姑侄两人相差不到十岁,算是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感情极好。 在裴薄妍心里,姑姑比父亲裴振生还要亲近些。 裴咏珊那强大的气场到了疼爱的侄女面前,变成了宠溺,捏着侄女的胳膊,前后左右亲自确认了一遍,确定是真的没大碍才松口气。 “今晚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他们去查了。无论是谁,敢对你做出这种事,姑姑一定会让他把牢底坐穿。年年,你以后一定要带保镖出门,别嫌麻烦。” 听说了裴薄妍的遭遇,裴咏珊气得五脏都在烧,努力克制着火气,交代她的话都不舍得大声说。 裴薄妍点头应了。 又听到姑姑说:“你爹地这会儿还在天上飞,估计明天一早才能到。” 来医院的路上裴振生就打过电话了,裴薄妍心里有气,没接。 裴振生又给裴咏珊打,想让妹妹帮他说两句好话。 他这女儿,全家的掌上明珠,强势惯了,连他都怕。 裴咏珊不提还好,一提裴薄妍的脸上立刻就由晴转阴,语气淡淡的,可字里行间的冷意清晰。 “不是他泄露我的行踪,姓钟的怎么会知道我要去Glow?今晚的邀请函也是他故意给我,好让姓钟的来巧遇。你干脆帮我问问他,钟家给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卖女儿。” “年年,你别这样说,你爹地会伤心的。” 裴咏珊握着她的手,哄着拉到沙发上坐好。 “今晚的事情他的确做的不对,不该瞒着你擅作主张,但你爹地也是关心你。而且钟家的门第不算差,加上前两年投资了内陆的几个公司,这两年发展得都还不错,算是有前景。” “我自己也会投资,哪家不比钟家投资的那几家前景好?而且……” 裴薄妍想说今晚的遭遇说不定就有姓钟的手笔,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想把话说这么肯定。 “姑姑你别替裴振生说话,不然我连你也不理。” 裴咏珊知道今晚她经历的事太可怕,立刻不再提。 “好好好,不说他。年年,姑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不过,你既然不钟意钟家的那个后生仔,不如跟姑姑说,你钟意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啊?” 钟意什么样的? 裴 薄妍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很少有心动的感觉。 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只专注在自己身上。 偶尔会有人在某个moment让她产生不一样的情绪,往往也是转瞬即逝,难以激起更多的涟漪,没感觉。 其他更多人不是觊觎她的样貌,就是觊觎她的家世,拜高踩低脑子空空,还觉得她脾气不好,伺候不了。 被裴咏珊一问,裴薄妍脑海中只浮现起一张脸。 十几岁的少女瘦瘦的背,手上拿着一根钢管,站在胡同口,在暴雨中挡在她身前,半步不退。 少女清隽的眉眼和那个叫沈无的女人的眉眼,在她的脑中缓缓重叠。 不由地失神。 这世上真的有两个没有关联的人,能那么相似吗? “年年?” 见裴薄妍愣住,裴咏珊叫了她一声,脸上露出探究与好奇。 “怎么不说话?真有钟意的人了?” 裴薄妍立刻将脑海中的念头挥散。 “我钟意BelGioia这个季度的设计师,不如帮我把她撬过来?” BelGioia的设计师是意大利的国宝级设计师,七十三岁了,是个有趣又优雅的老太太。 裴咏珊知道她在胡吣,又拿她没辙,一脸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忽地看到裴薄妍身上廉价的衬衫,裴咏珊看向Aimee,“接大小姐的时候没带件衣服吗?” 这么廉价的做工,裴家的佣人都不会穿。 Aimee刚要开口,裴薄妍替她解释:“她带了,是我懒得换。” 裴咏珊这才没说什么。 “行吧,等下回去之后,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裴咏珊陪着裴薄妍等到医生那边的结果出来,确认药物对她的身体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后,才算是彻底安心。 裴咏珊让司机和保镖送裴薄妍回去。 “早点休息,医生是说没什么,但你这几天还是回浅水湾,让杨妈给你炖点补汤,别操劳。” “嗯。” 裴薄妍抱了抱姑姑,道过晚安后上车离开。 看着劳斯莱斯的车队从医院离开,裴咏珊含笑的眼睛慢慢变得阴沉。 站在窗边,打出一通电话。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道很有磁性的女人声。 “愿意理我了?” 语气是带着笑意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点撒娇的意味。 相比对方满满的情意,裴咏珊则冷淡很多。 “帮我办件事。” - 无人的角落。 沈雾将V2拆开查验了一圈,确认了这是一台走私车后,拍照将证据上传到加密云盘里,随后删除干净。 和兴社的所有产业链都要查。 谁也不能保证真正的线索不会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重新把杜卡迪装好,拎着头盔上楼。 头盔上的污渍已经被擦干净了,除了摔烂的挡风镜,别的都还好,还能用。 她打算明天去车行看看,能不能找个镜片换上。 沈雾从油烟机后面拿出手机。 这是她专门跟接头的港警上司联络用的古董机。 没有智能系统,没有APP,更不存在云端,难以跟踪和定位。 插入一次性的SIM卡,打开抽油烟机,按住数字键“1”,电话立刻拨了出去。 不到三秒,电话接通,没有客气寒暄,站在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下,沈雾单刀直入。 【我开始送Glow的货了。】 声音被抽油烟机掩盖了,即便屋里有谁布下的监控,也难以分辨咬字。 她说的话,只有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 对面低沉的女声“嗯”了一声。 想到容姐的那句提醒,沈雾问:【裴家跟和兴社会不会有关系?】 上司语气肯定地说:【应该不会,ICAC(廉政公署)那帮人盯裴家盯的不知道多紧,要是有丁点蛛丝马迹,他们不会不知道。除了药物的线索,你还发现什么了?】 【裴家可能没有表面上干净。】 沈雾视线落到客厅茶几的头盔上,没直接的证据,但有一份做警察的直觉。 上司:【我找人再去查查,有鬼没鬼,查过便知。】 结束通话后,沈雾将手机卡取出来,烧过后丢进下水道。 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已经两点了。 漫长的一晚总算是要过去。 沈雾很累了,闭上眼,习惯性将小鲸鱼的玩偶抱在怀里,将脸埋了进去。 一股陌生的香气扑入她的鼻息之中,混合了杏仁与可可果的鸢尾。 是裴薄妍身上的香水味。 裴大小姐只是抱着睡了一会儿,香气就强势地留在了小鲸鱼的上面。 被她故意忽略了一整晚的吻和裴薄妍的体温,不讲缘由地忽然刺破她的防线。 唇间还残留着被裴薄妍侵入的感觉。 初吻就这样莫名其妙没了。 沈雾翻了个身,将发红的耳朵埋到另一侧的枕头上。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快睡觉。 9. 第 9 章 裴薄妍昨晚没睡好,做了一整晚的梦。 起先是那个梦了好多年的雨巷,梦里的雨大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浸透。 十七岁的裴薄妍全身被淋湿,看着青竹似少女手持一根钢管,将那几个想要抢劫她的小混混打得满地找牙。 她走过去,握住少女受伤的手,想问有没有事。 一抬眼,少女的脸变成了那个沈无,雨巷被迅速瓦解重组,成了唐楼。 她又回到了唐楼那装修风格迥异的卫生间里。 狭窄幽暗的环境里,她被沈无抱着,吻得无法呼吸。 梦里她咬破了沈无的唇,还尝不到血腥味,浑身脱力发热,却不尽兴。 被她摸着的人凶得很,又无可奈何不舍得伤她,只能任她摸。 直到把对方和自己的耳朵都弄得发红,对视的双眼里都是想更进一步的冲动。 裴薄妍是因为心跳太快醒过来的。 床头有专业的睡眠监测仪器,监测到她睡着后的心跳过快发出警报,将她唤醒。 裴薄妍浑身发软起身去倒水。 床头的显示器上,时间刚过八点。 昨晚熬的太久,早就过了固定起床时间。 一杯水灌下去,心口燥意被浇灭大半。 只是,沈无腹部紧致的手感在残留在掌心里。 微微起伏的柔软轮廓,让裴薄妍微微失神。 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做这种梦。 裴薄妍将原因归咎给昨晚那口被加料的酒。 跟那个姓沈的没多大关系。 她从来不会自寻烦恼,理清思路便将那个梦抛到脑后,伸手按了桌面的呼叫铃。 门外一直待命的佣人立刻进来,开启窗帘,整理床铺,询问大小姐今天的早餐想要吃什么。 “清淡点的,鱼片粥,其他的随意。” 裴薄妍吩咐完,绑好头发下楼。 “好的。” 她有晨练的习惯,哪怕今天起得晚了些,也仍旧要先在院子里的恒温泳池游半个小时,再吃早饭。 银色劳斯莱斯驶入浅水湾的裴家别墅。 裴家的佣人看到裴振生在港岛的专属座驾,立刻迎上前。 车停稳后,裴振生从车里下来,“大小姐呢?” 佣人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行李箱,“在花园里游泳。” 裴振生年近五十,因为常年保持健身,加上私人医生和营养师的监督,不见肚腩秃顶,身材仍旧保持年轻时的状态。 他在南非的行程原本还要两天,听到宝贝女儿出事,急得他把后续的行程全部推了,连夜回港。 裴薄妍今天状态不好,没游太久,二十分钟就从泳池出来了。 刚拿起浴袍,余光看到裴振生一脸担忧朝她快步过来,立即冷下脸,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 “年年,年年。” 裴振生叫着裴薄妍的乳名,赶忙小跑着跟上去,殷勤地笑。 “BB,怎么不理爹地啊?” 裴薄妍冷淡地撇了他一眼,面若寒泉,语气带着嘲讽。 “裴家要破产了?” 裴振生怔了怔。 “要靠我出卖自己去救你的公司?” 裴振生自知理亏,被女儿呛声也不敢皱眉头。 “这次是爹地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爹地错了,同你道歉,好唔好啊?” “唔好。” 裴薄妍唇角勾了个笑容,却不会叫人觉得她心情转好,像嘲讽,反而心里更慌。 裴薄妍收回目光,继续往浴室的方向去。 “这次是钟家,下次是谁家?” 攒了一晚上的火气,这会儿见到了裴振生火力全开,背对着裴振生说: “要不你干脆给我列个名单,或者叫你的幕僚们好好对比一下,看看我嫁哪家能让你利益最大化。还是说钟家那样的就已经是你筛选之后的结论?那你这些年的经营还真是笑话。” 裴振生头皮一阵发麻。 他这个宝贝女儿平日里还算能有商有量,话也很少,可要是真惹她生气,脾气一起来句句扎心。 这次安排和钟俊辉“巧遇”,是因为钟家老友从中牵线,游说了许久,的确是存了和钟家相亲的意思。 他原本想着裴薄妍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钟家的门第虽然不及裴家,但也算是港岛豪门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不用担心裴薄妍婚后会受委屈。 至于成不成,也是要看裴薄妍喜不喜欢。 完全没想到女儿会在Glow出事。 裴振生还是很爱女儿的,遇到这种事又气又心痛,举手发誓说: “以后无论任何事,爹地一定先同你商量。你要是不喜欢,我绝对不会再勉强。原谅爹地这次吧。” 正好走到了浴室门前,裴薄妍理都没理,直接推门进去,把还想再说点好话的裴振生挡在外面。 裴家佣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裴家父女一向是这样,大小姐才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那个。 裴振生知道宝贝女儿一时半会儿气难消,叹了一声,想等她洗完澡吃完早饭,再慢慢哄。 结果裴薄妍洗完澡,直接从浴室另一边乘电梯上楼,连早饭都没吃,换了衣服,开车出门了。 不想在家待着,更不想看到裴振生,看到他就会想到姓钟的恶心嘴脸。 昨晚发生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 如果没遇到沈无,她会遭遇什么? 光是想象,胃都受不了恶心又绞痛地翻涌。 开车往深水湾游艇会去。 这几天她不想见任何人类。 想待在没人打扰的清净地,海上是最佳选择。 - 沈雾经历了不太平的一晚,觉也睡得不安稳。 梦里一通兵荒马乱,醒过来的时候一身的汗。 脑子紧巴巴的,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好像是梦到了那个裴大小姐。 唇上的血口还清晰,一扯动就痛。 在镜子前拉下衣领,看脖子上的痕迹。 吻痕已经从鲜红变成深红,红得发紫,可想而知裴大小姐下了多重的口。 算了,当时她也是情不得已,沈雾懒得再计较。 只是以前都穿轻便的背心,今天得选件高领遮挡让她尴尬的吻痕。 用冷水洗了把脸,咬着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去热身。 她习惯每天早上沿着海边跑五公里,跑完再到餐厅,叫一份三十块的煎蛋肠仔的双拼车仔面套餐当早饭。 吃完去新景车行,开启一天的劳作。 早上吃碳水炸弹很容易晕碳,谁让她现在要做的都是大体力活,不吃的话到中午腿都软。 昨晚容姐试探了她,说回头让她自己送货,还说明天有事要她去做。 沈雾在车行洗了一整天的车,没等到容姐的电话,也没有任何人联系她。 不知道是不是裴薄妍的事打乱了什么计划,暴露了什么细节让容姐有了别的顾虑,导致今天原本该让她送货的事迟迟没消息。

沈雾面无表情站起来抻抻发酸的腰。 先别去想给Glow送货的事,太在意了容易露马脚,心思得往里藏。 沈雾跟黎叔说了声,去捞口饭吃,回来继续干活。 到附近的车仔面档吃了碗冷面,破旧的风扇乏力地吹,她还是吃了一身汗。 衣服太厚了,闷。 沈雾无比怀念清爽的背心。 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裴大小姐的吻痕要多久才能消下去。 不会炎炎夏日,要一直穿高领吧,干活都不好干。 吃完冷面,从巷子里溜达出来,路过一个花里胡哨的算命摊阵。 穿着道袍戴着墨镜的干瘪相士,双眼从手中摊开的《马经》上方冒出来,跟着她。 沈雾都走过去了,他突然对着背影道: “阿妹,等阵(请留步)!” 沈雾回头,清冷的眼眸扫过头发乱糟糟的相士面庞,落在他手里的《马经》上。 相士立刻笑嘻嘻地把写满了赛马消息的《马经》叠起来,拿手机压住,站起身转着圈地打量沈雾面部的三停十二宫,连连叹气。 “阿妹这面相,万里挑一啊。山根奇高自带孤峰,玉堂光洁却寒侵紫府。” 相士粗短的手指指着沈雾的脸,露出一口烟牙。 “额头饱满如覆肝,本是聪慧之相,可惜日月角低陷,亲缘浅薄。眉似新月,怎么眉心交锁?姊妹宫俱是离散之气呐。” 文绉绉唬人的词听不太懂,不过有部分懂了。 比如亲缘浅薄,比如姊妹宫俱是离散之气。 说她没爸没妈,没姐妹。 沈雾脑中一闪而过满地的血,妈妈看向她的绝望不舍的眼神。 呼吸变得急促,沈雾不太有底气地反驳道: “万里挑一就挑出这样的命格?别胡说八道,我有妹妹。” 相士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从后腰抽出盘到包浆的命盘,指尖悬在“天孤星”上,双眼翻白,像抽风一样快速算着什么,忽然睁眼。 “瞳如秋水,本是桃花盈门,然,眼尾夫妻宫处偏偏有十字纹破局。哎,此乃孤星坐命,一生情路坎坷啊。就算遇到真命人也无法长留,注定一生漂泊孤苦。” 这是在诅咒她注孤生? 沈雾面色不善道:“我没让你给我算命。” 沈雾了解这些街头骗子,尽会用耸人听闻的话骗人。 嘴上说得神乎其神,其实都察言观色后看人下菜碟,有固定的套路。 看到光鲜亮丽的富人,会说你鼻如悬胆,颧骨带权,典型的掌权格,不是老板也是话事人。可惜命理里藏着点“虚火”,身边有些人跟你走得近,未必是真心对待,你有时候是不是觉得难交到真心朋友? 看到上班族,就会说看你行色匆忙,面露倦容,但眉宇间有股被压制的贵气,是典型的怀才不遇相。最近工作上是否遇到瓶颈,上司有时候赏识你,有时候又看不到你的才能? 轮到沈雾这种年纪轻轻穿着潦草,还一身机油味的,当然是无依无靠。 说着理解的话,其实是在放大焦虑。 按照套路,接下来就要让她掏钱改运了。 沈雾转身就走。 相士不依不饶地拉住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她右眼眼尾。 “奇怪奇怪,该是六亲宫残缺的面相啊,怎么这里少了颗痣?” 完全不相信江湖骗子的沈雾,在听到这句话时,诧异地放缓脚步。 她眼尾的确曾经有颗痣,很特别的痣。 10. 第 10 章 曾经位于沈雾右眼眼尾下方的痣,樱桃红,很醒目。 妈妈说很漂亮,是美人痣。 姐姐则说,长在眼下,得多爱哭。 这颗她很喜欢的痣,在她改姓沈,决定隐姓埋名到港岛当卧底的那年点掉了。 人很难记住快乐的时光,对于痛楚却格外深刻。 她已经不记得年幼时生日是怎么过的了,每回考第一名爸妈又是怎么奖励她。 所有曾经拥有过的快乐,都被失去至亲的痛苦吞没。 父母和姐姐被害惨死,她是全家唯一侥幸活下来的。 永远记得点痣的那一刻,激光发出微弱的啪啪声,局部麻醉让她感受不到疼痛,但灼烧的微微焦味弥漫于身体周围。 透过护目镜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的她,像一具正在被焚烧的尸体。 那颗漂亮又显得软弱的红痣就这样消失了。 曾经那个爱笑的她,也在十二岁的夏天跟着家人一同死去。 从此以后,她姓沈。 她会作为沈雾活下去,亲自踏上港岛的土地,血肉埋入钢铁森林,握着尖刀追查真相,用余生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沈雾往前一步,矮她一头的瘦弱相士被她可怕的表情吓得后退。 沈雾的眼神能吃人。 “我没少颗痣,不过你马上就会少根手指。” 相士喉结滚了滚,紧张地弯回一直指着沈雾脸的手指。 “后生女,火气咁猛嘅?(小姑娘,火气至于这么大吗?)” 沈雾仔细打量他,甚至怀疑自己真实身份暴露了。 这相士是不是知道她是卧底,甚至知晓她的过往,在试探。 诡异的感觉让沈雾头皮发麻,眼前相士那平平无奇满是褶子的脸也变得阴森。 就在沈雾想找个借口把他拖进巷子里时,那阴森的脸忽然笑开花。 “别上火别上火,有办法化解的,今天遇到我是你幸运。”相士挤眉弄眼,“虽说你是孤星坐命,胜在根基清奇,不算大劫。只是命数上的一点小小的关煞。只要做一场增缘法事,就能为你接引正缘,化解你命中孤煞!” 沈雾眉尾抽动:…… 相士:“不要九万,只要九千九百九十九!哎,你是什么表情,这数字可不是随便定的,是对应星宿之数,乃是打通关窍的……哎哎哎,后生女,别走呀,要不然九百九十九也行!喂,你再考虑考虑嘛!” 沈雾黑着脸,随便上了路边的巴士,甩掉狗皮膏药一样想要骗钱的相士。 居然当真了几秒,她真是个傻子。 这趟巴士下一站就到车行附近,沈雾没坐,面无表情站着。 天太热,天地都被晒成了曝光过度的刺眼。 拥挤的街景和被晒化的人潮,从她发滞的眼底掠过。 夏季的港岛是一锅煮到糜稠的热粥。 炎热、拥挤,咕嘟着无人问津的冷漠。 行色匆匆满脸麻木的人群,不知从哪里来,为什么奔波,想去何处。 来港岛之前,沈雾听说家乡的旧家要拆迁了。 墙体被捣碎,坍塌,为人遮风挡雨几十年的老屋会当做垃圾运走,变成一片废墟。 很快就会有全新的高楼在废墟上拔地而起,变成另一个空间,装载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 她们一家四口住过的地方,她长大的卧室,已经不在了吧。 麻木的人群即便再压抑再疲惫,也有可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她则像一块泡烂的浮木,随波逐流,前后无岸。 有一天死了,这世界很快就会把她忘记。 谁会想起她,为她流一滴眼泪? 孤星坐命,注定一生漂泊孤苦。 也没说错就是了,毕竟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也被她弄丢了。 沈雾很少去想自己的结局是暴尸荒野还是坟头凄凉。 情绪,是卧底在掌控情报、人脉和线索之前,首先要掌控的东西。 大概是天气太热,她又因为被属狗的裴大小姐咬得只能穿高领,在闷热的车行工作一上午,有了点中暑的征兆。 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接近目标,目标又按兵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在进一步查她,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磨人。 沈雾回到车行,用冷水洗了脑袋,毛巾囫囵抹一把。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后颈,睫毛一缕缕沾在一起,眼神丧丧的,闷闷的。 像只生人勿进的大型猫科动物。 连黎叔看到这样的她都没敢说话,绕道走。 港岛上空堆积着厚厚的积雨云,闷热得急需一场大雨。 - 海面上停着一艘庞大的私人游艇,快艇突突突地靠近,上来两个女人。 其中一位是游艇主人裴薄妍的助理,Aimee。 跟在Aimee身后的女人身形高挑,面庞棱角分明,非常东方的气质,身材优越,昨天还在秀场上走秀。 Aimee没有上顶层的飞桥,站在楼梯旁对女模特说: “上去后不要说话,直接脱,坐在椅子上。” 听到“脱”这个字,女模特忐忑问:“脱的意思是……” Aimee:“全脱。” 女模特暗暗倒吸一口气,又问:“裴小姐会对我做什么吗?” Aimee见她微红的脸,表情更冷。 “她最近心情不好,如果你惹她烦,唯一会对你做的事,就是让你从离岛游回中环码头。” 女模特:…… 女模特走上飞桥,遮阳顶棚下的沙发上坐着个漂亮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 工作关系,女模特见过很多漂亮又时髦的女人,她的工作环境就是追逐时尚展现美,控制或制造流行趋势,接触的都是潮流金字塔最顶尖的人,各个美到脚趾头。 而这位裴大小姐只是安静地坐在画架后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迷人得要命。 和时尚界不断思考,精益求精,绞尽脑汁的美丽不同,裴薄妍的迷人来自于浑然天成的美。 美得赏心悦目,毫不费力。 硬要说有什么不足,只有一点,她低垂着眉眼,随意翻着手里的画册,表情是不怕任何人看出来的冷漠。 女模特想起Aimee说的话。 当裴小姐的素描模特的报酬比她费心劳力熬夜走秀要丰厚得多,而且她也不想平白无故游一场马拉松。从大屿山游到中环码头三十多公里,就算侥幸没淹死,也有可能葬身鱼腹,或者干脆累死。 女模特乖乖坐到画架正前方的椅子上,熟练地脱衣服。 衣服落地,裴薄妍抬眸,慵懒的目光在她光洁的身上扫过。 自小画画,裴薄妍画过无数人体,对各种各样人类的身体早就免疫,再超模,都没有任何感觉,只当练笔的器具,和无机物模型没有区别。 女模特偏瘦,不过骨骼和肌肉线条结构算清晰,好画。 要是一周前,这会是让裴薄妍心情好转的素描对象。 只是,眼下裴薄妍还在用几何体搭架子就走神了。 几何体搭出的简陋轮廓,自动变成了沈无撩人的身形。 裴薄妍是亲自上手摸过的,从脖子到肩,后背到腰腹,每一根线条都长在最恰如其分的地方,有力却细致,独属于女人的柔韧饱满,一点儿恰到好处的香。 摸过那具身体的掌心告诉裴薄妍,姓沈的女人身材比她画过任何一个模特都优越。 不讲道理的勾人。 一整片扑楞翅膀的声响密集地从头顶掠过,扇起发梢。 裴薄妍眯着眼抬头,看到一整片朦胧的粉白。 那是刚刚在离岛附近觅食的成群粉红燕鸥。 眼下正是粉红燕鸥繁殖的季节,它们来到港岛交/配,为了获得给后代的食物,结成壮观的鸟群。 燕鸥独特的颜色染红了游艇上拿着铅笔的女人脸庞。 微微发热。 只拿铅笔有点空虚,掌心还想实实在在覆盖在衣料之下柔软,滚烫又紧致的肌肤上。 唇齿也干燥寂寞着,欠一口咬合。 裴薄妍感觉心口和后背都有点热。 不想承认自己对那个冷冰冰的大陆女人念念不忘。 归咎于海上太阳太晒。 女模特见裴薄妍的表情越来越不善,忐忑地换了下姿势。 裴薄妍冷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模特身上。 和记忆里沈无的身体一对比,好无趣的眉目,好寡淡的皮囊。 白滚水和可乐。 铅笔随意放在一旁,毫无兴致。 - 根本没画完,钱还是给了。 女模特哭丧着脸热身,打算真的游回去。 收到裴薄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 p>在海上与世隔绝这么久,裴大小姐终于想回去了。 十项全能的Aimee驾驶游艇开到码头,女模特开开心心向裴薄妍道谢后打车离开。 裴薄妍坐进Aimee早为她泊在停车场的保时捷。 副驾驶放着个袋子,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衣。 那晚从唐楼穿走的,沈无的衣服。 Aimee把衬衣干洗好,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袋子里。 干洗的费用都足以买十件同款,但Aimee看得出来裴薄妍对这件衣服很重视,特意询问,是否要把衬衣送回唐楼。 被裴薄妍拒绝,得到大小姐的回复是: “我自己去送还给她。” 裴薄妍驾车拐到民光街。 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袋子里的衬衣,拿起来,轻轻摸了摸。 想闻闻看,是否留有柑橘的清甜味。 旁边车道忽然并上来一台丰田。 裴薄妍回神,放开了衬衣。 诧异自己居然会想闻一件价值30港币的廉价衣服,不能理解的离谱。 大夏天,那辆丰田反常地开着车窗,坐着一男一女。 霸占裴薄妍思绪大半天的女人,衬衣原本的主人,居然就坐在丰田的驾驶位上。 丰田冷凝器坏了,车主打电话到车行,沈雾和车行同事去取车回去修。 38度的天气开不了冷气,车里热得像蒸笼,只好开窗通风。 沈雾把脖子后的长发撩起,攥在张开的掌心里,打算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头发,动作慢吞吞的。 这么热的天出来取车,本来就热,沈雾还不爱说话,同行的男同事嫌她是个闷葫芦,在教导她应该开朗一点。 “喂,靓女别这么怕丑嘛,不然找不到男朋友的。” 沈雾没接话,男同事就自顾自地要教教她,该怎么主动搭话,才能揾到优质男友。 男同事不请自来当她的人生导师,也不顾别人想不想听。 沈雾是真的完全没听。 想到上司拿到了Glow的线索后跟她说,通过药物的线索追查到了一名叫钟俊辉的男子。 给裴薄妍下药的就是这人,港岛富商家的儿子。 本想找个别的理由把他带回警署问话,结果人失踪了。 失踪的时机可真巧,刚要调查人就没了。 是裴家在报复,还是藏在幕后更隐蔽的人物怕被顺藤摸瓜,干脆把藤给剪断了? 等红灯的沈雾陷入沉思,没发现隔壁的保时捷也放下了车窗,且保时捷里的人暗暗注视她有一会儿了。 坐在副驾驶的男同事用胳膊肘撞她,惊讶又兴奋地说:“喂喂,阿无,索女(大美女)在看我呢?” 沈雾转头,碰上裴薄妍那双冷眸,高温酷暑间被冻得脊背都不由自主僵了一下。 男同事不认识裴薄妍,但她眼神过于尖锐,他马上改口: “这么凶的吗?阿无是不是你惹到人家,来找你算账了?” 沈雾下意识摸向遮起来的脖子。 数天过去,裴大小姐对她又啃又咬的痕迹还没彻底消失,只是从可怕的紫红色变成了淡青。 那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说出去会给追查带来麻烦,也对裴薄妍名声不利。 沈雾假装冷淡转开头,“我不认识她。” 声音不算大,不过港岛车道都窄,还开着车窗,裴薄妍听的一清二楚。 绿灯。 沈雾刚想踩油门,一件衬衣忽然从保时捷的车窗里飞出来,正中她的脑袋。 沈雾:?? 车晃了一下,停在原地。 尽管有《噪音管制条例》的限制,沈雾还是被后方车辆赏了几声烦躁的喇叭。 沈雾骂了句脏话,把糊住视线的衬衣抓下来。 刚能看清前方道路,就看到918气势汹汹离开的车屁股。 沈雾一头毛躁的头发,无语。 几天没见,裴大小姐脾气有增无减。 男同事则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件衬衣阿无穿到车行很多次,他认得。 30港币一件的廉价衬衣,被那个千金从千万豪车里丢了出来。 所以阿无的衣服,为什么会在千金的车里? 被男同事八卦地注视,沈雾脸颊微微发热,面无表情把衬衣团成一团压在腿上,装作若无其事,开车前往新景。 11. 第 11 章 从海上回到人间,裴薄妍还是没回家,在裴家旗下酒店顶层套房住着。 裴振生每天给她打电话。 一开始裴薄妍还会接。 裴薄妍:“爹地真是老糊涂,昏了头,那个衰仔表面上人模狗样,我哪知他是个癫的?你返来啦,好不好?爹地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不想嫁,爹地养你一世。你出来骂我两句啦,不要不出声,爹地好惊啊,好惊你不要我这个老坑咯。” 裴振生:? 裴薄妍:“这些年你的道歉翻来覆去就这些。你想说的话我帮你一次性说完,还有什么补充?” 言下之意,一次性说完,以后就别再烦她了。 连卖惨的机会都不给。 裴振生被堵得脑袋发痛,手指撑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也实在后悔,只能说: “阿Ri很想妈咪啊,静书都带不好的。明天我去新加坡了,不会在家里烦你,你回来看看阿Ri啊。” 第二天从姑姑裴咏珊那里得知,裴振生的确去新加坡了。 把房子让给女儿,用行动来求和。 裴薄妍回到家,好几天不见,阿Ri粘她粘得很,寸步不离,嘤嘤嘤地要抱抱。 客厅和花房中间有一面通顶双开立窗,温静书在立窗后剪花枝,微笑着对裴薄妍说:“阿Ri就只听你的话。” 温静书和裴薄妍同岁,是港大最年轻的助理教授之一。 前段时间温静书在剑桥,好几个月没见,她看上去瘦了不少,长卷发染成茶棕色,隽秀内敛的气质更甚从前。 家里一切井井有条,温静书帮她把绿植浇了水,买了她最喜欢的落日珊瑚,插到灰蓝色莫兰迪花瓶里。 温静书知道,这种别具一格的撞色风格,裴薄妍会喜欢的。 放下花瓶,温静书担忧地问裴薄妍。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家?Uncle和我都很担心你的。” 裴薄妍不愿去想那晚的事,恶心。 更何况就算跟温静书说了,这女人也只会微笑地倒茶给她,让她别生气,生气伤身。 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像某个姓沈的女人,能够一链子把觊觎她的混蛋打翻在地。 无端想起沈无,裴薄妍眼神有些放空,缓缓摸着阿Ri的脑袋,说:“没什么。” 看得出来裴薄妍对她没什么倾述的欲望,温静书把插满花的花瓶抱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握着她的手,温柔道: “年年,这半年我都在剑桥Sabbatical,没时间陪你,sorry啊。这个月开始到年底我都会在港,有什么事你p我啊,保证随叫随到。” 裴薄妍把手抽回来。 “我可不想耽误你争取系里的学者基金。你要争温家的话事权,我也要打理Hestia,各有各的忙。” 言下之意,并不在意她的随叫随到。 温静书脸庞上温吞的笑容一如既往,没让裴薄妍看出她笑得有点勉强。 之后的每天,裴薄妍都会去Hestia门店视察。 进进出出都有裴咏珊指派来的保镖跟随。 其实她身边一直有保镖,男的女的都有,只不过裴薄妍不喜欢总有陌生人盯着的感觉。 经过这次遇险,倒是没再拒绝姑姑的安排,依旧别扭,但为了安全,她努力放空自己忽略他们。 Hestia门店从经理到店员这几天都小心翼翼,各个都怕踩中大小姐的地雷。 看过销售报表,这几天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由她亲手设计和参与销售的新系列珠宝卖得非常好。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 除了偶尔会平白无故想到那个叫阿无的女人。 不觉得是莫名其妙丢了初吻给她的缘故。 裴薄妍不会被这种传统世俗观念束缚,所谓初吻甚至是初夜,对她来说不会主动珍藏,不具备仪式性,更不会成为某种象征和被规训的枷锁。 她一直都觉得,如果这种欢愉会发生,只会因为自己和某个赏心悦目的人气场相投,主动想去享受,去快乐。 可惜二十七年来,没人能让她有那方面的冲动。 发小们都说她太强势,甚至性冷感,眼光奇高,是整个港岛最难追的千金,这辈子恐怕都享受不到床笫欢愉,不知道高/潮的滋味。 裴薄妍无所谓,享受不到就享受不到。 她的多巴胺有的是用武之地,港岛的名利场足够她征伐。 除了姑姑,她没告诉任何人Glow那晚发生的事。 更没和任何人说,最近总会想起在逼仄的唐楼里,摄取那个陌生女人唇齿柔软的热度。想起被对方抱入怀里,嗅到的甘甜。 明明做过亲密的事,居然跟别人说不认识她。 当然,如果别人问裴薄妍认不认识住在唐楼里的飞女,她也会矢口否认。 但这话被飞女先说了,裴薄妍当然不爽。 懒得再去想姓沈的事,裴薄妍看发小邓雯雯打电话过来,一接,听到她语气崩溃。 【救命啊,Vincy发癫了,要去找那个嫩模拼命。】 裴薄妍:【什么情况?】 【唐世昭咯,玩嫩模玩到全网皆知,Vincy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 邓雯雯一说,裴薄妍立刻明了。 Vincy是安家二小姐,脾气一向火爆,和唐家少爷唐世昭去年订了婚。 这种世家联姻本来就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多是利益相关,婚后各玩各的比比皆是,但有一个共识,就是谁都不要搞到明面上来,弄得大家都没脸,下不了台。 显然唐世昭没能做到,Vincy要发疯也是合情合理。 【找嫩模拼什么命?】 裴薄妍正好不爽。 【狗改不了吃屎,当然是要训狗。】 - 吃完早餐,沈雾后背黏糊糊的不舒服,买了瓶冰可乐喝。 从狭窄的士多里出来,手里的易拉罐冻着手指,她喝着冰可乐往车房慢慢挪去。 八月的港岛热到狗都不爱在户外呆着。 沈雾到车房的时候整个后背都被汗浸透。 换上工作服,将额前的碎发用一只黑色塑料小抓夹固定在头顶上,冷水洗了把脸降温。 沈雾来得早,打扫完卫生开始整理工具。 车房的黎叔拎着一份早餐进来,同她打招呼。 “阿无,吃过早饭未啊?” 黎叔是沈雾在车房的师父,五十多岁的年纪,在新景做了二十几年,单纯靠修车的手艺吃饭,和兴社里捞偏门的生意他知道,并不参与。 黎叔人很和善,对沈雾这个外地人没什么偏见,见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谋生也是不容易,平日里颇为照顾。 沈雾揪着衣领擦了擦汗,“吃过了。” 黎叔拿了工具箱拿过来,帮她一起收拾。 捡起地上被随意乱丢的扳手和鲤鱼钳,黎叔忍不住唠叨: “阿斌他们几个,用完的工具又乱丢。” “不是吧,黎叔,朝早流流就讲人衰嘢(大清早讲人坏话)?收个东西而已,当锻炼身体啦。”阿斌打着哈欠推门从休息室里出来。 昨晚他留在车房里点货,到后半夜才睡,起来放水听到黎叔的话,踩着人字拖啪啪啪地过来。 “阿无,你说是不是啊。” 阿斌抬手朝着沈雾的后背拍。 沈雾错身一闪,躲了过去。 她刚来新景的时候,这个阿斌就找过她几次找茬。 觉得她是个内陆人,还是个女人,一身的穷酸气,好欺负。 有次趁着喝多了,阿斌想借酒装疯给沈雾个下马威,结果反被沈雾一个过肩摔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当时大半夜的容姐过来调停,勾着沈雾的脖子,笑骂阿斌。 “好久之前就跟你讲过了,她很厉害的,不信邪啊?” 自那之后阿斌倒是老实了,不过也只是明面上不敢招惹,平日里没少借着开玩笑的幌子,不是故意大力去拍沈雾,就是屎尿遁故意把累活丢给沈雾去做。 要是跟他计较,他又会无赖地说句sorry,他不是故意的。 沈雾看穿他的把戏,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不想被人说,下次工具用完就自觉一点收拾好。” 沈雾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阿斌最烦的就是沈雾这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表情,加上他买的马又输了,昨晚到的货还出问题,对账对了半宿才搞定,这会儿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 他不敢明着和沈雾硬刚,阴阳怪气地撇撇嘴。 “我都收拾好了,怎么能显得出你能干啊?容姐这么重用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 沈雾将整理完的工具箱往架子上一放,听到阿斌挑衅的话语,冷清清的视线扫过去。 阿斌立刻怂了,“哎呀,屎急到痹呀(屎好急憋不住了)!” 过了嘴瘾,立刻又躲去卫生间。 黎叔叹了一声,劝沈雾说:“别同他一般见识。今天没什么活,唐少那辆宾利弄好了,你等下洗完车就送回去。” “我知道。” 沈雾没拒绝黎叔的好意,戴了手套,去拿喷枪洗车。 阿斌躲在卫生间里半天,夹着杂志出来,看到刚刚洗干净的宾利欧陆。 沈雾进去办公室拿车钥匙了,阿斌晃到宾利副驾那侧,从嘴巴里拿出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团了团,粘到了车门上,随后吹着口哨钻进了休息室,站在门后面朝外看。 见沈雾全然没察觉车门上的口香糖,将车开走,阿斌嘴角得意地扬了扬。 唐家那位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不好惹。 姓沈的小贱人惹到唐少,绝对够她喝一壶的。 - 沈雾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唐少的助理在电话里跟她说,让她把这台车送到新界的一个高尔夫球场。 按照导航抵达目的地。 确认过车况没问题就能签字拿钱走人。 但沈雾到的时候,唐世昭正在打电话,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小时,他都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她找到唐世昭的助理,问他能不能代为查验。 “抱歉,这位小姐,我们少爷说过,这辆车他要亲自确认才行。” 助理态度温和地拒绝了沈雾的请求。 好在也 没再等太久。 十分钟后。 唐世昭终于挂断电话,因为他和嫩模的事被狗仔拍到,闹到网络上,搞的唐氏集团的股票这两天跌了不少,唐父在电话里骂了他半个钟头。 好好的心情全被毁了,一脸怨气冲天。 周志豪递了根雪茄过来,劝他道:“别气别气,我让人去查查拍你的狗仔是哪家报社,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唐世昭感激地看向周志豪。 “幸好有你啊,周少。” 周志豪笑笑,拍唐世昭的肩。 周志豪在Glow酒吧给了钟俊辉药,没成功不说,事后钟俊辉居然消失了,整个港岛没人能打通他的手机。 这就躲了。周志豪在心里嫌弃钟俊辉外强中干,往后应该都派不上用场了,弄不了裴薄妍,得再找个趁手的武器。 唐世昭就是周志豪想笼络的下一个目标。 两人正说着,唐世昭看到外面一辆白色宾利边上站着的女人。 肌肤冷白,腰细腿长,三十几度的天气里,浑身带着霜冷之感,漂亮得让人精神一振。 唐世昭看得有点愣,立刻叫人过来问:“嗰个女仔系边个(那个女孩是谁)?” “新景的员工,来送车的。” 唐世昭终于想起自己之前送去改装的宾利。 刚才还火冒三丈的脸立刻变成发现新鲜猎物的愉悦,捋了一把自以为帅气的发型,推门出去。 “靓女,点称呼你呀?” 沈雾假装听不懂,将确认单拿出来递过去。 “你好唐先生,车子确认没问题的话,请你在这张单子上签字。” 唐世昭听到沈雾的普通话,眉毛抬了抬,眼中流露出几分轻视,目光傲慢无礼地打量着她,撑着宾利的车门,下巴扬着,轻挑地笑,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又问了一遍。 “漂亮妹妹,怎么称呼啊?” 沈雾被他恶心的话语激起鸡皮疙瘩。 “唐先生对车有什么疑问?” “没,当然没有。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认识一下。”唐世昭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沈雾的耳边,“或者留个联络方式,这台宾利我送给你,好唔好啊?” 这辆宾利是他买给新交往的那个嫩模的。 眼下,他不介意换个送礼的对象。 该说不说,这女人的长相比起他见过的所有嫩模和女明星都要劲,而且身上有种特别的韵味。 尤其那双眼睛,看着冷冰冰的,却要命的勾人。 很新鲜,很有趣。 为了套住新猎物,他不介意多花点时间和金钱。 沈雾太阳穴跳了跳。 阿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过肩摔,姓唐的这种公子哥反而最麻烦。 要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影响她在和兴社卧底的行动。 怎么惹了一个裴大小姐不够,又碰上这种二世祖。 “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如果车没问题的话,麻烦唐先生在这上面签个字。” 沈雾后撤一步,将距离拉开,手里的确认单再次横在唐世昭面前。 碰了个软钉子,唐世昭缓缓站直了身体,脸色比刚才被唐父骂的时候还差。 从来都是那些女人对着他趋之若鹜,还是头一次,承诺送四百万的车,对面连个笑脸都不给。 不是在装模作样待价而沽,就是心高气傲看不上他。 无论是哪种,他都打算给这大陆妹一点教训。 一把扯过沈雾手里的单子,绕着车身一寸寸仔细审查。 一圈还没绕完,就看到了阿斌贴着的那块口香糖。 “你们车行就是这样做事的?” 唐世昭指着车门上的口香糖,将手里的单子甩回去,落到沈雾脚边。 沈雾皱眉看过去,她洗车的时候明明还没有。 不需要费力思索也猜到是阿斌搞的鬼。 被太阳晒过的口香糖很难弄得干净。 不过幸好黎叔教过她。 “稍等。” 沈雾说了句,找到高尔夫球场的服务人员,要了块冰出来,按在口香糖上,不多时就将口香糖弄了下来,再用纸巾和湿巾擦拭。 “干净了。” 沈雾将地上那张单子捡起来,重新递过去。 “我不觉得干净。” 唐世昭没接,玩味地盯着沈雾。 “想让我签字,要么你把我的车从头到尾舔干净。”他故意停顿两秒,“要么,你陪我打球打到我满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自己选啊。” 沈雾捏了捏食指的指骨,在心里衡量眼下这个局面她要是给姓唐的一拳,后果会不会太麻烦。 还没等她衡量出结果,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对峙的局面。 “很威风啊,唐世昭。” 沈雾闻声看过去,裴薄妍正站在几米外的阶梯上,那双疏离冷眸缓缓与她对视上。 裴薄妍想到这姓沈的说的那句“我不认识她”,心里有气,偏偏又遇上。 本想也不搭理姓沈的,可唐世昭什么德性她知道。 不想自己碰过的东西再被脏人碰,裴薄妍对沈雾轻抬下巴。 “过来。” 12. 第 12 章 沈雾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裴大小姐,以至于听到她那声唤狗似的“过来”,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裴薄妍是在叫她。 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却是不由自主被吸引。 裴薄妍站在台阶上,垂着眼眸往下看。 保镖举着黑色的太阳伞站在她身后,形成一面极具压迫感的屏障,仿佛守护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神女。 即便再高的气温,裴薄妍也保持得体优雅的穿着。 白色针织马甲搭轻盈的纱质吊带长裙,马甲贴身,勾勒出纤细腰部线条。长发用丝巾编成辫子搭在一侧的肩头上。有南法风的松弛,却不会显得松垮。 夏日令人烦躁的粘腻仿佛半点儿沾不到她身,在万物被晒到发白、发烫又黏糊糊的光线里,她依旧清爽透亮,如露水玫瑰。 冷涔涔的眼眸不带情绪,永远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淡。 但她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穿着廉价的车行女工。 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唐世昭的未婚妻,安家二小姐Vincy,安诗颖。 以及怕闹出人命但想吃瓜的邓家三小姐,给裴薄妍打电话的发小,邓雯雯。 昨天网上关于唐世昭劈腿嫩模的爆料贴出来的时候,安诗颖刚好在一个名媛聚会局上,弄得她颜面尽失。 那个嫩模还在推上发几组泳装照片,和她一个月前在马代潜水时候穿的泳衣同款,pose也一模一样。 明晃晃的挑衅。 安诗颖原本是要去找那小嫩模算账的,被裴薄妍提醒了一嘴才意识到,不管嫩模知不知情,最该打的是唐世昭这条狗! 刚刚三人走进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唐世昭跟沈雾站在一处。 嫩模的风波还没过去,安诗颖以为唐世昭狗改不了吃/屎,又在到处招蜂引蝶。 顿时气血上涌,就要去手撕狗男女。 裴薄妍让保镖拦住她,“这女人跟姓唐的没关系。” 她语气太过笃定,令吃瓜爱好者邓雯雯心生好奇。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吗?” 裴薄妍远远看着沈雾,穿得很廉价,脸庞却干干净净,眼眸藏着事的内敛,像清新的山雾,神秘中透着淡然。 目光慢慢看向沈雾的手时,裴薄妍及时收回渐行渐远的思绪,模棱两可地说了句: “唔算。” 走近了,刚好听到唐世昭威胁沈雾,证实了裴薄妍的话。 唐世昭嚣张的气焰,在看到裴薄妍的瞬间被浇灭。 唐家在港岛虽然也是数得上的门第,但在裴家面前压根不够看。 更别说裴薄妍是出了名的性子冷,嘴巴毒,轻易没人敢惹。 她今天和安诗颖一起过来,因为什么事显而易见。 唐世昭以为裴薄妍那句“过来”是对他说的,讪笑一声走近几步,语气讨好。 “Ceci姐,这么巧,同Vincy一起来打球吗?” 沈雾对他变脸的速度暗暗咋舌,想到裴薄妍身边的助理和保镖都对人颐指气使,傲然睥睨,再次确定一件事,裴薄妍在港岛地位超然,任何人在她面前都要做小伏低。 裴薄妍眼风淡漠扫过唐世昭,没搭理他的话。 她如果没记错,姓唐的好像和钟俊辉关系不错。 当真是鱼找鱼,虾找虾。 裴薄妍目光直落落地看向沈雾,等了两秒见她还不过来,对自己的命令置若罔闻。头略微偏了点角度,眼神也沉了两分。 唐世昭吃了裴薄妍一记冷眼,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想要教训的大陆妹身上,心里惊疑不定。 什么情况? 这女的跟裴薄妍认识? 刚才裴薄妍是叫她过去? 还敢不听话,依旧站在那里。 唐世昭眉心跳了跳,立刻换上张笑脸,想要化解刚刚跟沈雾之间的矛盾。 “你认识裴大小姐啊,怎么不早说?” 沈雾完全没在意唐世昭态度180度的转变。 上次巧遇,被裴薄妍听到撇清关系的话,估计大小姐很生气,才会把衣服直接丢给她。 虽然她们之间的确不算认识。 就算发生了一点肢体上的行为,可都是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裴薄妍会在意她们的关系,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已经够高调了,沈雾不想裴薄妍更生气,不然再往她脑袋上丢的恐怕就不是轻飘飘的一件衣服。 硬着头皮,抬脚朝着裴薄妍的方向慢慢走去。 沈雾在距离裴薄妍还有两个台阶的位置停了下来。 不冷不热的,保持距离。 再次见面,姓沈的脸上没有开心的表情,甚至有点回避。 裴薄妍冷笑,果然还是想装不认识。 以为不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人,这么快就又见到了两次。 港岛还真是小。 “沈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裴薄妍站得高了些,视线自上而下,生人勿进的骄矜倨傲和港岛的阳光一样耀眼到快让人睁不开眼。 沈雾略略侧身,朝着身后停着的白色欧陆比划了一下。 “送车。” 两次相遇都不算太愉快,她拿捏不准大小姐现在的心情,格外言简意赅。 “送完了怎么没走?” 裴薄妍眉眼淡淡,语气更淡,辨不出半点情绪。 明明已经抛诸脑后的梦,因为乍然相逢的人又破土而出。 梦里的女人,眼睛倒是比眼前这位多情温柔一些。 视线缓缓下移,看到沈雾唇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已经结痂,和梦里的某一幕重叠了。 沈雾感觉到裴薄妍的目光停在自己唇上时,有轻微的凝滞。 喉咙微动,想起混乱的那夜被强迫留在唇上的触感。 那场意外带来的并不能算是一个美妙的吻,甚至是痛的,满口血腥味。 却在记忆里留下了想忘也忘不了的痕迹。 毕竟是初吻。 与那晚迷乱失控的裴薄妍相比,眼前的她金贵整洁,清冷中充满了谁也无法撼动的秩序感。 在场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日光之下,众目睽睽,她和裴薄妍是身份天差地别的两类人,没人觉得她们之间会有什么值得琢磨的特殊关系。 沈雾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唐先生还没在确认单上签字。” 裴薄妍朝她伸手,沈雾自然而然递过去。 拿捏不出裴大小姐此刻的心情,但沈雾看得出,裴大小姐也不喜欢姓唐的。 至于自己和姓唐的之间大小姐更讨厌哪个,沈雾不太确定。 想借大小姐的光,让姓唐的老老实实把字签了,她也能早点收工走人,不继续碍大小姐的眼。 正想着,沈雾看到裴薄妍将确认单转手递给身旁的安诗颖。 “我说过了,她跟姓唐的没关系。送车的。” 沈雾:? 她跟姓唐的当然没关系。 安诗颖一早认出停着的那辆宾利,就是爆料帖子里说唐世昭送给嫩模的那台,看都没看,直接把确认单在手里攥成团,怒不可遏走下台阶,用力砸在了唐世昭脸上。 “唐世昭,你个死人渣,在外面偷吃是吧!” 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抢救确认单的沈雾:…… 她无奈地对裴薄妍说:“裴小姐,我回去不好交差的。” 感受到沈雾目光里的谴责和无措,总算不是冷冰冰的了,裴薄妍莫名心情愉悦。 抬手将头发掖在耳后,小巧精致的耳廓上挂着一枚铃兰造型的钻石耳坠,被她拨弄的晃了晃。 “急什么。” 裴薄妍双手环在身前。 “等阵再处理你的事情。” 沈雾不知道大小姐会怎么对待自己,估计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只好任命地默默掏出手机,打算先给黎叔说一声。 “Vincy!你冷静点啊!” 邓雯雯一声紧张的尖叫,引得沈雾和裴薄妍同时将目光转向台阶下。 安诗颖从高尔夫球车上抽了根七号铁,似乎要殴打唐世昭,吓得邓雯雯脸色都变了,让裴薄妍赶紧拦一拦。 沈雾也担忧这些少爷千金手里没个轻重,要是闹出伤人事件,在现场的她肯定要被带回警署,她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跟港岛警方接触。 裴薄妍晏然自若地抬抬下巴,对邓雯雯说: “她没那么傻,真打了唐世昭,有理也没理了。” 似是在验证裴薄妍的话,安诗颖手里的高尔夫球杆高高举起后,没有朝着神色紧张的唐世昭去,而是狠狠砸向了他身侧的宾利欧陆。 欧陆的车窗顿时碎裂,同时碎掉的还有唐世昭的表情。 他才被停了卡,没钱修车的! “你黐咩线啊(发什么疯)?安诗颖!” 安诗颖指着唐世昭的鼻子开大。 “我黐线?!要不是唐家非要拉着我们安家做生意,我会同你订婚?你以为你个麻甩佬好馨香啊(你以为你这个猥琐男很受欢迎啊)?不搞得你鸡毛鸭血,我安诗颖三个字倒转写!” 唐世昭一边大喊着“停手”,一边指挥着助理上去拦人。 但安诗颖手里的球杆被她挥舞出风,挨一下就得毁容,助理也不敢上前。 一时间,击打声,碎玻璃声,唐世昭和安诗颖相互飙脏话的辱骂声。 场面兵荒马乱的热闹。 身为车行打工仔,沈雾手机上通讯录的界面换成了摄像模式。 单子没签,尾款没结,车还被砸了。 本来以为是个轻松的活儿,结果摊上个大的。 她得拍下留个证据,免得被牵连,不然真的赔不起。 砸车的动静太大,很快就引了两拨人过来。 跟唐世昭约了一起打高尔夫的几个狐朋狗,以及高尔夫球场的安保匆匆赶来,都被裴薄妍的保镖挡下。 全港岛都晓得裴家得罪不起,两拨人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唯有一个二百五,气势汹汹过朝着裴薄妍过来。 “裴薄妍,让你的人滚开!这是阿昭和Vincy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雾视线扫过去,认出这个二百五是周志豪。 裴薄妍知道周志豪是周家的私生子,刚刚从国外回来不到一年时间。 不知道的是,前几天给钟俊辉药的就是这人。 不然肯定当场把他绑了丢到海里喂鱼。 同属港岛四大家族,裴周两家一直针锋相对,周家人在各种场合看到她就会找晦气,这周志豪在不久前也跟她有些龃龉。 裴薄妍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眉心微不可查地因为厌烦向下压了压。 裴薄妍眸底冷恹地对周志豪说: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走开,听多野仔讲话,会变蠢。” 私生子在豪门里一向矮人一头,周志豪最恨被人叫野仔。 偏偏裴薄妍每次都朝着他的痛处踩。 只恨上次在Glow让她逃了,不然今天她那里还能这么嚣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志豪咽不下这口气,两步冲上台阶,他今天一定要亲手教训裴薄妍! 保镖们立刻就要围上来,沈雾反应更快,捉住裴薄妍的手腕,将人往怀里拉,护住人的同时一脚踹过去,周志豪都来不及惨叫,直接跪到台阶上。 她行动全凭肌肉本能,嗅到怀里淡淡的香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裴薄妍今天是带了保镖来的,还轮不到她出手。 沈雾有点尴尬,立刻松开手,后撤半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不好意思,习惯了。” 习惯了第一时间保护人民群众。 话落在裴薄妍耳朵里变了味。 习惯什么?习惯保护别人? 而且,那么迫不及待拉开距离做什么? 是觉得还会强吻她吗? 裴薄妍心头漫过一丝不悦,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 “看来沈小姐平日里没少对人搂搂抱抱,都养成习惯了。” 沈雾:? 13. 第 13 章 怎么救了她还不乐意,说话带刺,港岛第一千金真是阴晴不定,很难伺候。 沈雾那一脚踹得不轻,周志豪愣是跪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唐世昭赶忙上来扶他,低声劝道:“裴家这些保镖都是海军陆战队出身,你要算账不急现在,来日方长。” 今天来的这群人,大多都是豪门圈子里不入流小门小户,平日里虽然以周志豪马首是瞻,但裴家大小姐和周家私生子之间,不需要权衡利弊也知道哪个更不好招惹,纷纷过来劝和。 “算了,周少,的确是世昭的错,让Vincy出出气就算了。” “是啦周少,别伤了和气。” “一台车而已,修车费我出了。” 周志豪痛得五官拧在一起,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公子哥平日里寻欢作乐样样通,其实虚得很,别说去健身房了,太阳都不晒。 这车行的女人,怎么力气这么大?踹人这么痛? 得休养几天才能缓过来? 只能顺坡下驴,周志豪狠狠瞪了裴薄妍一眼,被人扶走的时候还伸手指了指沈雾。 “我跟你没完,你等住瞧!” 这种话沈雾当卧底以来早就听腻烦了,反正不管怎么叫嚣,回回都是放狠话的对方继续倒大霉。 不过,沈雾多少也有点儿无语。 先后得罪港岛豪门圈子里三个不同姓氏,也不知道卧底之路还能走多远。 裴薄妍往下走了两阶台阶,站到沈雾的身侧,忽然勾住她的小拇指。 仿佛宣告沈雾是她的人。 眼神凉凉地看向周志豪,维护和警告都很明显。 她这个举动让沈雾颇感意外,想挣脱,却被她牢牢勾住。 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裴薄妍居然主动勾住车行女工的手,都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相互对视几眼。 众所周知,裴薄妍是港岛最冷的高岭之花,也有洁癖,再贵的东西,被人碰一下转手就丢。 眼下居然会主动勾住这女工的手,维护她。 一旁安静吃瓜半天的邓雯雯嘴都张成O型,默默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大事件!Ceci姐姐在替人撑腰!】 裴薄妍没在意场面一时奇怪的安静,看向敲烂了两根球杆的安诗颖。 “出完气了?” “勉强。” 安诗颖甩了甩手臂,砸车真的很花力气,她等下要去做个SPA,深度放松手臂肌肉。 该说不说,看到唐世昭不爽,她就爽了。 贱男人敢下她的面子,她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OK。” 得了安诗颖的答复,裴薄妍才纡尊降贵地看向唐世昭。 “姓唐的,道歉。” 唐世昭忍着脾气,手抄在口袋里,“对唔住,都系我嘅错。” 沈雾在想宾利的尾款该怎么结,冷不丁被裴薄妍拽住衣领。 沈雾身体自觉顺着裴薄妍挨上去,两人靠得更近。 大小姐的声音擦过她耳边,对唐世昭说: “跟她道歉。”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维护她。 被保护的感觉很新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谁这样护着了。 装作漫不经心偏头看身侧。 裴薄妍的颅顶高,从头顶到后脑勺都圆润饱满,典型的头包脸,非常优越的轮廓。 内眼角偏尖,眼尾斜挑收窄,这种眼型是十足的冷感,仿佛内核是一座冰山,永远疏冷稳定。 很难想象这么强势的人也会主动抱住谁。这么冷的眸也会泛着暧昧的水红,在人怀里一碰就抖,腰软得像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雾眨动眼睛,迅速收回不合时宜的想象。 安诗颖砸了车出了气,心情变好,看到裴薄妍居然拉着那车行女工,后知后觉出点什么来。目光在裴薄妍和沈雾之间来回几遍,一把抓住身边的邓雯雯,眼神问她: 什么情况?不是说不算认识? 邓雯雯眨眨眼,也很惊讶:我都唔知啊。 就算认识,以裴薄妍严重的洁癖来说,不喜欢的人碰到她的贴身物品,不管是几万还是几十万的,她说丢就丢。 怎么会主动牵谁? 都不知道女工的手上有没有沾机油。 唐世昭听到裴薄妍让他给修车女工道歉,脸上顿时挂不太住。 裴薄妍帮安诗颖就算了,四百多万被砸烂,他自认倒霉。 但一个修车的大陆妹,也要他低声下气说对唔住? “Ceci姐,不过是个误会,没必要吧?” 沈雾倒也没指望姓唐的道歉,把尾款结了也行。 她才吸了气,话都还没酝酿完,大小姐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似的,揪着她衣领的力道收紧,想说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了。 沈雾呼吸发滞。 不是,怎么就这么喜欢揪她衣服。 再扯,吻痕要露出来了…… 她无语地用食指在裴薄妍的手背上轻点两下,低声道:“轻点儿,要窒息了。” 裴薄妍没看她,松开了衣领,再度开口的语调似含了冰。 “唐世昭,我话不喜欢说两遍。” “好好好,既然Ceci姐发话,道歉就道歉咯。” 唐世昭顶了顶后牙槽,心里安慰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然后不爽地冲着沈雾笑了笑,说: “sorry啊,靓女。” < p>眼底的阴狠比周志豪更甚。 沈雾随意将被裴薄妍揪起的衣领扯平整。 “唐先生收了车,请把尾款结一下。” 一穷二白的女工,眼里就该只有钱。 她姿态十分散漫,没有半点面对港岛豪门圈子的诚惶诚恐。 唐世昭一口气梗在心口,车都砸了,还要结尾款? 偏偏这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也不确定裴薄妍是真和她有什么关系,还是借着这个大陆妹来找他晦气。 不管是哪个,唐父之前的电话里明确说过要他把安诗颖哄好了,不然这辈子别想再进家门。 今天的哑巴亏是吃定了。 “OK,三万是吧,我现在让人转给你老板,可以了吧?” 沈雾微笑接受,用港岛话道谢。 “多谢老细。(多谢老板)” 一场闹剧散场。 安诗颖出了气,沈雾拿了尾款,邓三小姐和其余人吃了满口的瓜。 除了散财的唐世昭,和被一脚踢到干呕的周志豪,可谓是皆大欢喜。 裴薄妍让其他人先走。 安诗颖和邓雯雯对裴薄妍和沈雾之间的关系有一肚子的好奇。 可裴大小姐开口赶人,她们没法不立刻麻溜地滚蛋。 安、邓两人先后上车离开,沈雾也收到黎叔那边尾款到账的消息。 一回身,发现只剩下裴薄妍和她的几个保镖站在树荫下,正看着她。 沈雾想起自己还没道谢。 要不是裴薄妍的出现,她今天大概没法跟姓唐的善了。 不过也更加提醒她一件事,以后还是要离豪门圈子远一点,免得再陷入这种被动的局面。 沈雾走到裴薄妍面前。 “裴小姐,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裴薄妍眼睫抬了抬,沈雾说普通话,她也跟着说,只是说得不太标准。 “沈小姐想怎么谢?” 沈雾一愣,什么怎么谢? 树荫下光影斑驳,临近中午连蝉鸣都受不了过高的气温,叫声孱弱疲软。 裴薄妍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果然只是口头上的客套。 这人似乎不太想跟她结识。 才帮她解决了唐世昭,就想着划清界限了? 想的挺美。 “过来。” 裴薄妍说完转了身,背对着沈雾,迈步上台阶。 沈雾:…… 熟悉的命令的语气。 不像是要她道谢,更像是找她讨债的。 道谢只是随口一说,裴大小姐却让她当场兑现。 这种人,沈雾还是第一次遇到。 没人敢让裴大小姐多等,沈雾只好抬脚跟上去。 14. 第 14 章 高尔夫球场有自己的餐厅,菜色算不上多出彩,但独特的钻石造型建筑曾登过某建筑杂志的封面。 白色的建筑骨架上用大面积的玻璃,晴空之下,如钻石般璀璨,晃得人睁不开眼直视。 不少豪门千金喜欢来这儿开Patty,办茶会,裴薄妍也办过卡,但充完值后没来过几回。 餐厅的厨子出自瑞士的艺术烹饪学院,味道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菜式在裴薄妍看来很无聊。 她本就只是想随便填填肚子,再让姓沈的想逃逃不了,所以也不挑剔。 裴薄妍最近胃口不怎么样,又忙着自己的珠宝品牌,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你请客。” 纤细的指尖在硬质菜单上点了点,要了份牛肝菌忌廉汤,和一份白松露炒蛋。 “甜品给我一份士多啤梨乳酪塔,轻脂的。” 沈雾眉峰动了动。 原来是请她吃饭来道谢。 “好的,裴小姐。”侍应生微笑着接过菜单,看向裴薄妍对面坐着的沈雾,“这位小姐需要推荐吗?” 这里都是为豪门阶层服务的,包括整个高尔夫球场,会员制,不对公众开放。 随便一餐的费用对普通人而言,都过于离谱。 “纯净水,谢谢。” 沈雾也微笑着将菜单还回去。 “吃不惯西餐?” 裴薄妍舒展地将身体靠进金属材质的潘通椅里,长腿优雅地交叠,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摆荡着,露出白皙优美的小腿。 潘通椅优雅流畅的曲线就像是美人的身姿,素有“美人椅”之称的。 跟现在的裴薄妍很相衬。 沈雾委婉地找了个借口:“还好,不饿。” 裴薄妍叫住正准备离去的侍应生。 “再上一份西西里宽管面,里面的红虾换成蓝龙。” 侍应生看了沈雾一眼,点点头。 “可以的。” 别人当然不可以,但裴大小姐开口,就算是她现在要吃元朗哪家茶餐厅的点心,他们也会在半个钟头的时间内送到她面前。 沈雾记性好,刚刚扫过一眼菜单大致上价格心里有数,一只蓝龙的价格就在四位数了。 容姐给她发的工资倒是够付。 只是她一直维持给妹妹治病的人设,赚来的钱明面上转回大陆,实际都上交组织,只留够生活费。 裴薄妍给她的支票是不可能用的。 这一顿大餐,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吃糠咽菜了。 跟侍应生交代完,裴薄妍见沈雾脸上疑似肉疼的表情,似是满意了,勾出眉尾一点点笑意。 “这家餐厅普普通通,胜在食材新鲜。尖沙咀的一家餐厅,那里的主厨很会做法国菜,改天我请沈小姐。” 沈雾看得出裴大小姐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大概宰她一顿,确实解气。 就是不清楚之前哪个环节惹到了裴薄妍。 对于裴大小姐说的改日请她吃法国菜,沈雾没说好还是不好,看向窗外养眼的绿色草坪,转了话题。 “裴小姐怎么没好好在家里休息?” 沈雾没接回请客的话题,裴薄妍确定了这人是真的不想和她有交集。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避之不及。 这个沈雾身上有种强烈的戒备感,像是严丝合缝的贝壳,找不到破绽,寻不到入口。 沈雾越是想回避,裴薄妍就越是想把她的外壳打碎,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裴薄妍手里握着装了气泡水的玻璃杯,纤细粉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轻敲着。 “你们车行在哪里?” 沈雾闻言缓缓转过头,唇角上翘起些许弧度。 “裴小姐想照顾我生意?” 裴薄妍从没试过跟谁说话这么费劲的,没聊几句话,全是反问。 “防备心特别强的人,一般是受过严重的伤害,或者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玻璃杯轻轻压在唇上,裴薄妍的眼睛很亮,笑着问: “不知道沈小姐是哪种?” 又在试探。 沈雾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让大小姐感兴趣的东西。 但这种兴趣对一个卧底而言显然是麻烦。 沈雾故意没什么坐相地将脚抬起来,横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双手抄进上衣口袋,往后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气质,扬眉朝着裴薄妍笑道: “裴大小姐应该有调查过我的身份吧?你这样金尊玉贵细皮嫩肉的大小姐,也想找刺激?” 裴薄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气泡水。 按理说她这样的性子被人三番两次的拒绝,早就冷脸走人了。 有胆子拒绝她的人,这辈子都会待在她的黑名单里。 沈雾是例外。 裴薄妍人生里有两次例外。 眼下是第二次。 难免想起第一次。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在江城。 十七岁的她跟裴振生去参加一场葬礼。 死的人是谁她不认识,但殡仪馆里哀恸的哭声和来吊唁的人,将最大的告别厅挤得人满为患。 当时的裴薄妍就是冷淡的性子,戴着口罩目光散漫地玩着手机,只觉得吵闹,更懒得应付大人之间无聊又啰嗦的社交,躲了出去。 隔壁名为“思安”的告别厅,也在举行追悼会。 裴薄妍手背在身后,好奇心驱使她朝里面张望。 目光先被最后一排椅子上的少女吸引。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子,侧脸被垂落下来的发丝遮挡,看不清眉眼,一身黑压压的运动服,低着头,气压很低。 少女麻木且机械地摆弄着一枚硬币,硬币在指背上不停来回翻转,让人眼花缭乱。 裴薄妍想象不到怎么会有人把硬币都能转出花,手指是有多灵活? 那女孩似乎是察觉到裴薄妍的视线,硬币从尾指翻滚回拇指的时候,被她一把握进掌心,塞回了口袋。 不让看?还挺小气。 裴薄妍收回目光。 又打量起这间告别厅,面积很小,棺材的装饰也显得有些简陋。 挺特别的,有两张遗像。 相框里是两个长相相似的女人,大概是母女。 一位穿着黑衣服,长相温婉的女人红着眼睛,在同来悼念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门口的坐着的女孩,目露担忧。 小小的告别厅里,来悼念的人屈指可数,和隔壁的热闹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死亡带来的哀伤与悲痛却更浓厚。 甚至让裴薄妍难得发了回善心,回去拿了瓶温热的竹蔗水过来,递给女孩。 “请你喝。” 女孩抬起头,戴着口罩的裴薄妍看清了她的模样。 还未完全长开的一张脸,五官利落分明,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敛在发丝后面,明明看起来稚气未脱,却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右眼下方,有颗漂亮的红色小痣。 女孩目光落在裴薄妍手里的那瓶水上,没接,抬手将运动服的帽子扣了下来,把眼睛藏起来。 裴大小姐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过这种“冷遇”,当即不高兴地将手收了回来,冷哼一声。 “扮晒嘢(真装)。” 她骄傲地转过身,想找个垃圾桶丢掉竹蔗水。 垃圾桶在门口,本就打算出去透透气。 裴薄妍走到门口,听到周围人说,“思安厅”里去世的是女孩的母亲和姐姐。她父亲是警察,三年前因公殉职,现在母亲和姐姐也走了。一家四口只剩她。 “可怜的孩子,才十二岁。” 细语入耳,裴薄妍看着湛蓝的天空发怔。 想丢的竹蔗水一时忘了丢入垃圾桶。 殡仪馆周围种了不少绿植,夏末初秋蚊虫仍旧很多,树上的一只天牛好死不死落到出神的裴薄妍身上。 裴大小姐吓坏了,从小受到的精英教育和仆从环绕,让她不习惯大呼小叫,那虫子黑黢黢又大只,她也不敢弄它。 看着天牛顺着她蓬蓬裙往上爬,一时间整个人紧绷绷的定在原地,无比后悔干什么非要出来。 无聊就无聊,总好过被虫爬。 眼看那只天牛爬过她腰间,还要再往上来,裴薄妍的眼眶迅速红起来,她真的很怕虫。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放弃尊严求救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捏住天牛的触须,利落地把天牛拽走。 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术,裴薄妍终于能动了。 她转过头,看到“救她一命”的是刚刚那不理人的女孩。 女孩手里捏着那只虫,也没杀死它,像弹硬币一样轻轻一弹,虫子落入茂密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做完这些,女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往回走。 看上去冷冰冰的,心地还挺好。 裴薄妍在心里评价了一句,立刻追上去,将手里原本要丢进垃圾桶的竹蔗水直接塞进女孩的口袋里。 “我知你好乞人憎呀,但系我都仲好感激你嘅(我知道你很令人讨厌,但是我还是很感激你)。” 说完想到对方听听不懂港岛话,换了普通话,生硬地说:“谢谢。” 不想再贴一次冷屁股,裴薄妍将竹蔗水塞过去之后,立刻转身回了那间热闹却无聊的告别厅。 推开门前,她隐隐听到背后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女孩的亲戚。 “阿笙,来,跟你张阿姨道谢。” 裴薄妍推开门时回望一眼,看到女孩朝门里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所以,她叫“阿sheng”? 哪个sheng? 那是裴薄妍第一次被人拒绝后,没有将人拉进黑名单,反而起了好奇心。 现在,她遇到了第二次。 玻璃杯里的一串气泡在轻盈地往上漂浮。 阳光下,裴薄妍浅色的瞳仁裹着很淡的情绪。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沈雾这双眼睛和当时的那个女孩过分相似。 她们的眼睛都生得很漂亮,瞳色比一般人都要深浓,面无表情看人时,有种让人不自在的压迫感,笑起来天然上翘的眼尾自带勾人的春色。 “你觉得我和你接触,是想找刺激?” 裴薄妍将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拭指尖沾染的水汽,清润的嗓音说话的时候有种娓娓道来的缱绻,但说出来的话却高傲的让人只能仰视。 “沈小姐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裴小姐喜欢我?” 沈雾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抬眸凝视住裴薄妍,连语气都变得轻挑起来。 “因为那晚的吻?裴小姐意犹未尽?” 沈雾长腿往前勾,轻轻抵在裴薄妍的脚踝处磨蹭。 “我可以让你尽兴。在这?还是换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15. 第 15 章 本以为裴薄妍听到她轻浮又没品的话,最轻也会让保镖把她丢出去。 结果裴薄妍面无表情,亲自将她乱动的腿踢开。 沈雾被踢得倒吸一口气。 这么用力? 裴薄妍:“又装。”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沈雾玩着桌面上的玫瑰金色餐巾环,这是她解压时下意识的动作。 “怎么是装,我女朋友们都说我吻技很好。” 重点还落在“们”字上。 裴薄妍伸手,“手机。” 沈雾:“干嘛?” 裴薄妍:“给我看看你女朋友们的照片。” 在来港岛当卧底之前,沈雾做了功课,进行过很多培训。 在内地用五年时间打造了天衣无缝的假身份,还有一位需要她赚钱救命的生病妹妹。 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位千金大小姐这么较真,因为一句话,就真的要看她前女友们的照片。 这种东西当然没准备。 沈雾嘴角抽了抽,说:“裴小姐是不是没谈过恋爱,谁会留着前女友的照片啊?不用看,都没你靓。” 估计这句浪荡的话,会让裴薄妍再次恼羞成怒给她一脚。 沈雾都做好挨这一下的准备了,结果没踢。 裴薄妍脸庞不自然地浮起一层薄薄红晕。 沈雾:…… 裴大小姐脸红什么。 结果被传染,自己的耳朵也不受控制热起来。 怕暴露情绪,单手撑脸,遮住没出息的耳朵。 裴薄妍从小被人夸靓夸到大,只当奉承,从来不在乎。 没想到“靓”这个字出自姓沈的嘴,自己居然有了反应。 气氛一时间极静,被上菜的侍应生打破。 裴薄妍难得会光临餐厅,白人主厨亲自出来送餐,站在一旁热情介绍。 白松露是阿尔巴镇的,鸡蛋是餐厅自己的有机农场当日新鲜下的蛋。牛肝菌选用了两种不同品种增加风味,蓝龙则是今早刚从法国空运过来的,上桌之前还生龙活虎。 随着主厨聒噪又不太标准的港岛话介绍,几道菜依次送上来。 裴薄妍:“用普通话再说一遍。” 主厨表情僵了僵,看向沈雾,提起笑容,用生涩的普通话照做。 沈雾听了个一知半解,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但裴薄妍在照顾她。 即便心情不是很好,也照顾到了这种细节。 侍应生正要将蓝龙意面放到裴薄妍面前,大小姐抬手挡了一下,随即指尖抬了抬指向对面的沈雾。 “放她那儿。” 沈雾想说她是真的不饿,而且吃这种三口就吃掉四位数价格的面,她容易消化不良。 裴薄妍在她前面先开了口。 “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被人盯着看。沈小姐就算不吃,也在面前摆着。” 沈雾:…… 早知道她就点一份便宜点的沙拉了。 食材昂贵制作精致,怎么样都不会难吃。 蓝龙肉嫩爽口,番茄的调味激发鲜甜,四位数也算值。 沈雾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一口没剩。 毕竟这顿饭实在太贵,这辈子恐怕也就吃这一次了。 倒是对面的裴薄妍,汤只喝了几口,炒蛋吃了大半就让人撤了下去,上甜品。 这餐饭本就是为了感谢裴薄妍之前帮了她,吃完甜品也就该结束了。 直觉在沈雾脑子里叫嚣着越早离开越好。 椅子蹭过大理石地砖发出摩擦的声音,沈雾起身让侍应生结账。 侍应生微笑着回道:“裴小姐是我们餐厅的黄金会员,账面上还有二十万的余额。” 言下之意,不需要沈雾额外再支付费用。 裴薄妍也施施然起身,半米多宽的餐桌不过两步距离,她不紧不慢走到沈雾面前。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她身上香味也再次弥漫在沈雾鼻尖。 裴薄妍笑容明艳地抬手,指尖搭在沈雾的肩膀上点了点。 “我忘了我在这家餐厅充过钱。看来沈小姐的人情还得继续欠着。” 字面意思是“忘了”,但听她语气倒不像是不记得。 这是还要再见的意思。 两人鼻息的距离不到十公分,她身上的那股鸢尾香气在密闭的室内像是涨潮的海,蛮横地占据沈雾的呼吸。 餐厅大面积的玻璃外面极为耗费能源,但餐厅里的采光好的过分。 阳光透进来,穿过薄薄的欧根纱装饰,落在裴薄妍的身上,像忠诚的仆人,细心地为她罩上了一层柔光。 裴薄妍今天只化了很淡的妆,每年耗费上千万保养的皮肤不见半点瑕疵,白瓷一样的细腻光滑,明眸似水,长睫浓密,红唇饱满。 目光的尾声,不知怎么就赖在红唇上。 沈雾清晰地感觉到胸前有那么一瞬间的鼓噪,别开了太过直接观察裴薄妍的视线,语气冷淡道: “那可能要一直欠着了,我没能力还你。” 裴薄妍思考了一下,说:“来当我模特。” “模特?” “不仅不用你还人情,我还支付你薪金。” 沈雾微微蹙眉。 这意味着会有更多时间需要和裴薄妍相处。 裴薄妍那双眼总是往她眼底探,想要瓦解她的防备,每次见面都有种可能会被揭穿什么的忐忑。 知道拒绝很不合理,但沈雾实在不想再见到她。 “不了,我还想拍拖,裴小姐这尊煞神在身边,都没人敢来搭讪了。” 裴薄妍冷嗤着,掌心朝向沈雾摊开来,“手机给我。” 沈雾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大概是被裴薄妍命令了几次后形成了奇怪的习惯,真就老老实实地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裴薄妍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后,放在新的手包里新手机响了起来。 挂断,手机塞回给沈雾。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希望沈小姐好好保存,不要在我打过来的时候假装看不到。” 沈雾:…… 裴薄妍拿起手包,“沈小姐回哪里?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 沈雾现在是有些怕跟裴薄妍待在一块,自然不肯再让她送。 裴大小姐也没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兑支票,或许是因为Aimee那晚威胁她的那句,心气还挺高。 再多说一句。 “模特的事好好考虑一下。在外谋生不易,我不觉得你有拒绝的理由。” 沈雾没应她,走了。 餐厅到高尔夫球场的出口要两公里,姓沈的愿意走就慢慢走。 工作人员早早将裴薄妍的车开过来停好,沈雾看着大小姐上了保时捷,转身往另一边的出口走去。 保时捷开出几米后,速度慢了下来。 裴薄妍看向后视镜,沈雾的背影慢悠悠地向前走着,没有半点要回头的意思。 行,挺酷。 最好顶着大太阳走完两公里还能这么酷。 一脚油门,保时捷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雾没真的走完两公里。 裴大小姐带人到餐厅用餐,即便沈雾不是球场的会员,工作人员在发现她在步行的第一时间,开了高尔夫球车过来。 没跟工作人员客气,沈雾坐上车。 拿出口袋里的硬币,习惯性地转着。 硬币从食指的指背一路滚到尾指,又被拇指托回食指,洋紫荆图案和阿拉伯数字“1”来回翻面,周而复始。 这是她小时候遗留下来的习惯。 幼时,大部分的时间里总是在等待中度过。 等姐姐接她,等妈妈下班,等爸爸回家。 等自己一年一度的生日。 因为只有在那一天,才有一家四口团聚的可能。 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的。 童年的世界很空很空,空到需要用其他事情来不断填满 。 她喜欢手里转点儿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最开始是笔,后来是硬币。 每次等待或者思考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地转硬币。 就如此刻,沈雾正在回溯自己到底在何时何处露出了什么破绽,才让裴薄妍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是唐楼屋子里的某个细节吗? 还是裴薄妍特意去调查,查到了什么? 后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热汗。 啪。 沈雾夹住硬币,深呼吸。 保时捷出了高尔夫球场,开出去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裴薄妍坐在车里,指尖敲打着方向盘。 下午没安排,她从副驾黑色的香奈儿格菱纹手包拿出手机,解锁,打算让秘书阿麦去通知Hestia的人,等下她过去开会。 结果先看到一百多条的群消息。 群名叫【仙女驻凡大使馆】。 邓雯雯组的群,里面都是港岛豪门圈子里平日里一起玩的千金大小姐们。 大部分时间,群里都是分享吃喝玩乐,或者各种聚会Patty活动的邀约,顶多发个十几条。 只有聊八卦的时候才会有这么长的聊天记录。 裴薄妍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 陈家三小姐陈幼安的消息。 陈幼安:【这个妹妹仔看起来好型啊,做Model的吗?有没签约呀?】 什么妹妹仔? 裴薄妍好奇往上翻了翻,看到自己的名字后,皱眉继续下滑,直到看到邓雯雯发到群里的那张照片。 她和沈雾的照片。 台阶之上,她站在沈雾身前。 沈雾看向她,即便是个半侧脸,也看得出一张脸长得极好,再加上高挑的身材,难怪陈幼安那个超级颜控会说她看起来好型,像个Model。 邓雯雯这张照片发到群里后,群里十几号人像是鱼塘里的鱼,全都被炸了出来。 【裴大小姐居然肯替人撑腰?什么情况呀?】 【这人谁啊?咁鬼正(长的好漂亮!)】 【Cecilia系唔系拍紧拖呀?】 【哇哇哇哇哇,Ceci姐姐?拍拖?真的假的?】 邓雯雯出来补了句:【唔知啊,Ceci姐姐说她不认识这个人。】 群里又是一连串消息。 分析那个妹妹仔看裴薄妍的表情,分析裴薄妍挡在妹妹仔前面的肢体语言,有的人大学时选修没认真上过几堂课的心理学都搬出来了。 一百多条的聊天记录,直接给她定性成铁树开花遇见真爱。 就离谱。 裴薄妍没好气地发了条消息辟谣:【冇拍拖,冇真爱,哪个再乱说就踢出去。】 仙女群里被裴大小姐一键静音,唯有陈三小姐不怕她,不但没闭麦,还跑过来私敲她。 【Ceci姐姐~Ceci姐姐~,真的没拍拖?】 裴薄妍懒得搭理她,刚要放下手机又震了下。 陈幼安:【已读不回是吧?要是没拍拖,把妹妹仔介绍给我啊,刚好是我喜欢的型。我让我姐签她出道,这颜值绝对能成为顶流。】 裴薄妍想到沈雾那张脸上总是一幅冷恹的表情,做Model确实会红,不比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来钱快?还没风险。 但,白生生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下一行字。 【别想了,她不会跟你签的。】 裴家又不是没有娱乐公司。 要签也是和裴家签。 退出去一秒,又回来补了句。 【别打她注意,不然我亲自去你家扔你的限量版。】 发完之后,也不管陈幼安在那头吱吱哇哇乱叫,回到群里,找到那张和沈雾的照片,仔细看了几眼。 的确很正。 裴薄妍在心里默默点评。 随即又欲盖弥彰的在心里补了半句:我是讲我自己。 然后心安理得地下载照片,存进了手机里。 16. 第 16 章 手机丢回手袋,裴薄妍驱车直奔中环,在Hestia开了一下午的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捏了捏酸痛的肩颈,在平板上翻看会议时收到的企划书,仔细思考a和BelGioia这两个牌子今年的主题秀和珠宝展上的作品。 手表震动提示她坐太久,需要起身活动一下,她才发现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杨妈刚好打电话过来,问她:【几时返屋企呀(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现在回去。】 裴薄妍扣下电脑起身往外走。 杨妈:【大少爷返港了,说今晚有应酬,我看他是怕你还在生气,想要等二小姐回来帮忙说情。】 杨妈今年七十,在裴家做了一辈子工,从裴振生小的时候就在,称呼也仍旧沿用从前的习惯,叫裴振生“大少爷”,叫裴咏珊“二小姐”。 裴薄妍没吭声,显然还是不太想聊裴振生。 杨妈本想趁机替大少爷说两句好话,一听裴薄妍不吭声了,知道她还在不高兴,只能改口。 【Ceci呀,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鱼?我今晚做了葱姜炆龙趸,还有煲了花胶螺头汤。今天汤煲得很靓的,你要多喝两碗。】 裴薄妍这才笑起来,【好啊,我最钟意杨妈煲的靓汤了。】 开车之前,裴薄妍p姑姑裴咏珊,问她明天几时到家。 到时候不许帮裴振生说话好,不然她连姑姑也不理。 她要让裴振生知道,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婚姻,绝对不会成为裴家生意上的砝码。 港岛金钟,一栋高楼内。 手机在合着百叶窗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裴咏珊将身上抱着她的女人推开,转身去拿手机。 那女人还缠过来咬她肩膀。 裴咏珊拿了手机的同时,侧回来捏住对方的下巴。 “周明澜,差不多得了。” 借着捏下巴的动作,把人推出去,睨她一眼。 “不知餍足。” 名为周明澜的女人眼神还迷离着,双唇红红的,显然正上头。 被裴咏珊无情打断有点失落,也只能乖乖坐到对面沙发上。 周明澜看上去比裴咏珊小六、七岁,眉骨生得高,眉峰挑着,哪怕放松时也带着愠色和懒意,很有攻击性的美。 盘起的白金色长发散着,打算抽根烟缓缓。 想到裴咏珊不喜欢烟味,摸到烟盒的手又缩回去。 艳骨裹戾色,偏偏最怕裴咏珊。 裴咏珊看是裴薄妍的信息,温柔地回语音。 “年年想让姑姑什么时候去,姑姑就什么时候去啊。” 周明澜嫉妒,“你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对我说话?” 裴咏珊没搭理她的抱怨,垂着头看手机。 “刚才我就想说了,你身上有血味,很臭。” 周明澜地张开双臂,四下闻闻。 “可能是那个姓钟的血。但我洗了很多次哎,你鼻子也太灵了。” 裴咏珊:“残了吗?” 周明澜:“不算吧,只是钓鱼的时候失足掉进海里。” 裴咏珊刷手机的动作顿住,抬头,“我只想给他个教训,你杀了他?” 周明澜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说:“不是说了嘛,他钓鱼的时候被大鱼拖进海里,不自量力,自己淹死了。” 裴咏珊胸膛用力起伏,呼出一口气,闭眼,蹙眉,指尖在太阳穴上按着。 早就知道周明澜手段残忍,和她吵过好多次,但她完全没改进,还变本加厉。 周明澜又闻了一遍自己身上,明明香香的啊。 不过裴咏珊不喜欢,她就把衣服全脱了,粘过来抱住裴咏珊的腰,撒娇道: “以后你的宝贝年年再也不用看到这条脏人,不好?” 钟俊辉敢对年年下药,裴咏珊当然想让他死无全尸。 但,想做和真的做,是两回事。 裴咏珊还想说什么,被周明澜的吻堵住。 每次都是这样,裴咏珊生她气的时候,她就会来卖力伺候。 心烦意乱,却又会在不断深入的湿吻中渐渐迷失。 周明澜埋在她双膝之间时,她抬手挡着脸,呼吸不稳地问: “送年年什么礼物?哄哄她,让她别再生她爹地的气。” 周明澜含糊道:“我来办。” 裴咏珊终于露出一点笑,摸摸她的脑袋。 - 在不动声色的等待中,沈雾终于等到去Glow送货的机会。 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她刚从车行回来,洗得干干净净,就被临时通知到北角码头某个停车场接货。 开着容姐送她的摩托车到了指定的地点,摘掉破碎的头盔,又是一身热汗。 还是那辆白色小货车,货箱锁着,里面已经装满货了。 原来和兴社的货是分段运送。 货从码头卸下来后,由一个人送到停车场,再由另一个人送去目的地。 前半段运货的人不知道货物的流向,后半段送货人不知道提货点。 很谨慎。 沈雾开车到Glow,从美仪姐那里拿了卡,去后门刷卡,交货。 交货的时候沈雾跟着一起搬货,依旧是印着酒水、香烟、零食一类的包装箱。 隔着包装箱,沈雾无法判断里面究竟是什么。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不能见人的货,不会交给她这种新人来送。 里面最多 就是一些寻常的走私货物。 搬货的时候,听到屋子里有嗡嗡的谈论声。 沈雾没停下搬货的动作,看似完全没在意,实则耳朵竖起,全神贯注。 隐约听到屋里人说Glow这次大动荡。 说六楼被辞退了好几个中高层。 还有人被剁了手指。 “都是为了给千金C泄愤咯。” “嘘,少提那个名字,你手指也不想要了?” 千金C,Cecilia。 搬完了,铁门关上,沈雾开着空荡荡的小货车再送回北角停车场。 陌生的车里散发着食物残渣留下的甜腐味,还有港岛特有的潮腥臭。 让她莫名怀念起裴薄妍身上素雅干燥,让人舒适的鸢尾杏仁香。 将车窗打开,风卷起沈雾的额发,午夜的霓虹灯炫在她年轻又冷淡的脸庞上。 在车行累了一整天,大半夜又去送货,回到唐楼进屋时看到一只双马尾。 沈雾愣了愣,趴在地上双马尾也静止了。 唐楼里双马尾比住户都多,怎么不算是合租室友。 累得懒得赶它,沈雾拖着发酸的双腿去卫生间,再洗一次澡。 洗干净后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倒在床上。 想起被丢在床角好几天的小鲸鱼,沈雾将它够回来,放在鼻端嗅了嗅。 不知道大小姐用的是哪个牌子的香水,这么久了还没散干净。 好好闻。 是狭窄破旧的小屋,生活工作的圈子里,唯一让她舒心的味道。 被冷落了两个晚上的小鲸鱼重回沈雾怀抱,很踏实。 累过头,有点难以入眠。 翻个身,点开手机随便刷刷。 在社交平台上居然看到了裴薄妍的新闻。 说她自立门户的珠宝品牌Hestia势头正猛。 配的新闻图是一张远处的偷拍,港岛媒体真是无孔不入。 偷拍图中,裴薄妍穿着一条宝蓝色挂脖连衣裙,戴着墨镜从Hestia的大楼里出来,微低着头,助理、秘书和几位穿着黑西装的保镖跟在她的身后。 图片有点小,沈雾双指在屏幕上拉了一下,图片放大的同时,裴薄妍的脸也更加清晰。 即便是偷拍,墨镜遮了大半张脸,裴大小姐矜贵的气质和美也没有被折损半分。 不知道别人看不看得出来,只露出下半张脸,沈雾依旧能察觉裴大小姐心情不怎么美丽。 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几乎能刺破屏幕。 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港岛第一千金,坐拥非凡的钱权,怎么连个开心的时候也没有? 沈雾看着照片上的裴薄妍,手指动了动,没存,锁屏睡觉。 17. 第 17 章 倒是难得一夜好眠,睁眼就已经是早上六点。 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晨跑,然后去平日里吃的那家茶档。 点了煎蛋肠仔的双拼车仔面,额外加了份炸云吞。 这个时段来吃早餐的街坊多,很快就没了空桌,再进来的客人无论是谁,都得自动拼桌。 沈雾一个人坐,夹起炸云吞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架着黑框眼镜,穿着非常典型的上班族套装,普通的马尾,三十岁出头,刘海一丝不苟地被别在了耳后用发卡固定住。左边耳朵戴着蓝牙耳机,藏在镜片后面的眉眼清秀沉凝。 “一份餐蛋面,唔该。” 上班族点完单,像是有洁癖,从包里拿出消毒纸巾来擦拭自己面前的位置。 又出于客气,问了沈雾是否需要。 沈雾往嘴里塞了颗炸云吞,笑着婉拒。 厨师做了几十年,火候掌握得极佳,云吞皮炸得脆而不焦,好吃。 上班族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店外看,面来了,她随意捞起一筷子面,像在对蓝牙耳机说话: “金丝辉的帐平了,用海货来抵的,不用再追了。” 沈雾咬煎蛋的动作顿了很短的瞬间,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吃。 对面的上班族就是她在港岛的上司,唯一的联络人,陈家颖。 金丝辉是钟俊辉的代号,因他经常戴金丝眼镜。 “帐平了”和“海货”都是暗语。 意思是钟俊辉死了,死在海里,不用继续追他下落了。 港岛富豪榜有名有姓的少爷,在得罪裴薄妍之后没几天就死了。 裴家不可能脱得了关系。 沈雾一颗颗吃炸云吞,咬得嘎吱响,含含糊糊间把去Glow送货的事说了。 提货点在哪里还不知道,她会找机会查。 不过,重点是她终于接近容姐身边,有机会得到她的信任了。 还把Glow内部地震的事说了。 暗示陈家颖,裴家应该和和兴社有勾连,不然和兴社内部也不会处置那么多人。 弄死钟俊辉的可能就是和兴社,切了相关人员的手指,都是在为裴薄妍泄愤。 陈家颖摇摇头,不看沈雾只看眼前的食物,任谁看她都像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过,ICAC(廉政公署)那帮人盯裴家盯得很紧,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你现在只是猜测,港岛是法治社会,讲证据。” 若是换个人,陈家颖不会说这话。 但沈雾是内陆借过来的人,对面长官亲自交代了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如果不是顶头上司安排,她绝对不愿意配合一个完全不熟悉,年纪还这么小的人进行卧底行动。 陈家颖没对这小孩抱有多大的希望,越早结束任务才能越早安排新的行动,所以对她超出自己预判的提议,会本能地否定。 沈雾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面。 陈家颖对她不满意,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彼此不了解,加上大陆那头对接的上级肯定跟港岛这边交代了,一定要保护她人身安全。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跑来当大案的卧底,还被提醒要多多照顾,陈家颖本能觉得她是个没用的麻烦,这很正常,她理解。 理解归理解,不爽归不爽。 除非身处任务中,她没有忍气吞声的习惯。 “大陆也是法治社会。证据不去查,会自己送货上门敲你家门铃?” 陈家颖被噎了一下,刚想开口反驳,沈雾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面,抽了张纸巾擦嘴,说:“你请客。” 陈家颖:…… 用过的纸巾被沈雾丢到碗边,起身从冷柜里拿了罐冰柠檬茶,没看陈家颖,直接走出茶档。 今天是个阴天。 没有烤人的暴晒,闷蒸的潮热更叫人窒息。 沈雾从五年前就开始留下假身份的痕迹,伪造了和假妹妹相依为命的经历。 之前在大陆完成了某个卧底任务后,没换身份,正好能供她来港后继续使用。 草蛇灰线,时至今日,没有留下破绽。 这些年来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也很坚定。 非常有耐心地接近和兴社,寻找她父母和姐姐的罪魁祸首。 终于即将接近真相,来到至关重要的一步了。 裴家跟和兴社的关系匪浅,会是个突破口。 裴家大小姐对 她有兴趣,无论是哪种兴趣,都会是捷径。 往前走,沈雾告诉自己,往前走。 去利用裴薄妍,利用她来调查梦寐以求想侦破的大案,多好的机会。 被裴薄妍勾过的小拇指微微抽动着,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切都还没发生,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起了这个念头,内心就涌出了内疚的不安。 可她不能被这份不安牵制。 她是卧底,她是警察,有多少无辜枉死的灵魂,正等待着她用这双手去安抚。 身边的大排档玻璃缸里养着廉价的海鲜,它们慢吞吞地在狭窄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浮动着。 不知何时会被哪只陌生的手捞起,下到一锅滚水中。 沈雾眼神变得锐利。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裴薄妍的电话号码。 一个“C”字母。 电话拨出去之后,裴薄妍保护她时认真的眸罩住了思绪,让沈雾的呼吸变成沉重。 忽然冒出个诡异的想法。 打过去如果响了三声,裴薄妍没接的话就挂断,想别的办法取证。 理智和直觉都在告诉沈雾,裴薄妍是新型药的受害者,她那样的性格,可能跟和兴社的犯罪没关系。 或许她只是姓裴,或许她是无辜的。 …… 这天真愚蠢,不该属于沈雾的想法,在一秒钟之后结束。 手机只响了一声,裴薄妍就接听了。 【嗯?】 没说“你好”也没说“喂”,很有质感的应答。 清泉般的女声流入耳畔,沈雾的喉咙不自然地不停滚动。 不确定自己沉默了多久,电话那头一刻值千金的裴大小姐,居然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闷热蒸进五脏六腑,黏糊糊的难受。 沈雾在繁杂的街头,麻木地看着车来车往,双唇机械地张合。 【当你模特,给多少钱?】 那时的沈雾完全想不到,那年闷热到阳光都要融化的夏季晨间,在理智内外来回游动的这句话,是一条命运的纺线,注定穿过沈雾的身体,将她与裴薄妍往后的人生一针针地缝合在一起,血肉相连。 30-35 第31章 裴薄妍看她狼狈的样子,笑了。 馨香的气息随着笑意,一点点喷在沈雾的鼻尖。 丝滑的长发垂落,一根根散在沈雾的面颊上,像搔到她心里,好痒。 裴薄妍对沈雾下意识保护自己这件事很满意,问她:“压疼你没有?” 沈雾摇摇头,“你不是要走?” 裴薄妍:“这就开始赶我了?” 真是冤枉,大小姐说要走,那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办,沈雾不是她的谁,不过是个打发时间、发泄情绪的替身,没有挽留的权利,提醒一下怎么就成要赶她走了? 最重要的是,裴大小姐根本不知道,她俩现在躺在床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另外一个人看见。 沈雾把她扶起来,假装揉自己背的时候往回看,透过窗户,望向对面楼陈家颖的屋子。 灯灭了。 意思是没再监视了。 大大松一口气,madam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大好人。 沈雾心怀感念的时候,没发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滑到床上,正对着裴薄妍。 好死不死,手机叮的一响,推送了一条新闻。 【裴千金在KTV通宵狂吼,麦霸没当成,走音走到维多利亚港。】 裴薄妍:? 沈雾:…… 丢,多谢你全家了,大数据推送! 手机很快暗下去,裴薄妍抬起脸,表情已经冷了几分。 “你搜我?” 沈雾艰难地狡辩:“前几天,哪个平台都是你的新闻,想不看到都难,就……失手点了一下,之后大数据就一直推送给我。” 裴薄妍:“哦,原来是不小心。” 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不是特意搜的。 沈雾看她转开了眼睛,怎么觉得她还挺失望? 想了想,补充一句:“也是因为看到你名字,才失手点中的。” 裴薄妍慢吞吞地站起身,眼里的冷意不见了,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时说: “那个女人是裴振生的情妇,居然敢出现在我妈咪的冥诞上,后来还试图成为Hestia的代言人。” 怕沈雾不理解,裴薄妍多解释一句:“Hestia,我自己的珠宝品牌。” 沈雾早就知道了,为了维持自己“不小心才点中新闻”的人设,只能假装刚刚知晓,点了点头。 裴薄妍耸了耸肩,“我本来挺不开心的,不过,想起某个人说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就没再忍,当着媒体的面泼了她一脸的酒。” 沈雾万万没想到,轰炸港媒头条的泼酒事件,居然是因为自己说的一句话。 裴薄妍:“后来又……” 后来又跑来找沈雾接吻,发泄得很开心。 这半句话的话裴薄妍没说,两人心知肚明地对视。 裴薄妍:“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邀我去南法酒庄度假,肯定又想当和事老,缓和我和裴振生的关系。我懒得去。” 裴薄妍半个“爹地”都不叫,只叫裴振生的全名。 有自己的事业就是这么有底气,可以毫不顾忌地生父亲的气,说不理就不理。 沈雾也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说心事,不由自主站在她这边,支持道: “那就不去,南法那么远。” 在裴薄妍听来,好像是沈雾不想她跑得太远,见不到面。 唇边的微弯弧度有点压不下去了。 成天装模作样的,其实挺粘人,就是嘴太硬。 不好再耽误下去,万一姑姑去山顶找她,会发现她说了谎,根本不在家,得怀疑她的行踪。 这次真走了。 沈雾:“你都没开车来,怎么回去?” 不想人知道自己来了唐楼,裴薄妍说:“打车。” 原来不需要人送。 她这个飞女的确也不好送大小姐回家。 没有用武之地的沈雾斜斜靠在卧室门边,闷闷地说了个“哦”。 送来的新衣服拆开后,留下很多大口袋,裴薄妍把床上的衣服都装进口袋里。 沈雾:“干嘛,帮我丢?” 裴薄妍:“送佛送到西。” 沈雾:“不用吧,回头我自己丢就行了……喂!” 裴薄妍根本不理她,拖着大口袋走了。 堂堂港岛第一千金,怎么像来她家收废品的。 幸好衣服就那么几件,不然都要怀疑千金是不是真能拖得动。 沈雾慢悠悠跟在她身后陪她下楼,叫来的Uber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裴薄妍把衣服一起拎上车。 沈雾:…… 怎么丢个垃圾还要带上车? 难道还怕她偷偷去刨垃圾堆,把衣服捡回来接着穿? 车门都关上了,裴薄妍想到什么,降下车窗,对她说: “严正声明。” 沈雾:“啊?” “我没通宵唱K,唱歌也不走调,好听得很。” 沈雾:…… 车载着裴薄妍消失在视线里,沈雾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澄清港媒说她唱歌走调走到维多利亚港。 害沈雾站在楼下独自笑了好久,路过的野狗都绕着她走。 笑着笑着,一抬头,夜晚的街道已经冷冷清清。 那人的气息还粘得浑身都是,身边却空了。 笑意渐渐凝在嘴角,心一点点往下掉,在晚风中垂着脑袋,形单影只往回走。 好难放她走。 刚才想留她过夜的话就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来。 怎么会有人特意来她身心上胡乱点火,又残忍离开? 大半夜的浑身发燥,像被塑料膜裹着身子,热意都闷在身体里,散不出去。 幸好鞋子还在。 沈雾穿上跑鞋,拎了件没被“没收”的背心,跑上熟悉的夜跑路线。 Uber Black车内。 裴薄妍下意识地勾了勾手腕上的情绪手环,没有扯动它。 现在她心情很好,不需要再用疼痛来找回秩序感。 不妙。 裴薄妍轻轻咬着食指的指背。 和姓沈的接吻,即便是在糟糕的地点接吻,都比皮筋和棒棒糖管用。 那个女人的唇,才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剂。 维港岸边。 最后一道变速跑,耗尽所有力气,陈家颖喘着气扶着栏杆,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紧贴在常年锻炼塑造出的紧致身形上。 用八达通卡从自动贩卖机里卖了罐冷饮,拉开拉环,噗嗤一声,饱满的二氧化碳气体和冷气同时杀出来。 饮料打开了却忘了喝,眼神发直地解锁手机。 陈家颖的手机里全都是工作相关的图片,连张自拍都没有。 单调的生活,枯燥的手机内容,只有一个隐秘的相册里留着张合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打开这张照片了。 照片里的自己是个刚刚进O记的菜鸟,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的,几乎每天都要犯一个错。幸好她有一位好脾气,愿意教她,无限包容她的好上司。 照片是她二十三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非常嚣张地靠在这位好上司的怀里。 上司指尖沾着奶油,点在她的鼻尖,她也任对方在自己鼻尖点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事,任何时候又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总是能回想起当初那段被上司全心全意呵护的时光。 那时的她们是彼此生活的全部。 心底里弥漫出温暖的甜意漫过后来的某段记忆,很快消失在嘴角。 今年的生日愿望先许了,愿此生不再看到任何人接吻的场面。 沈雾从陈家颖身边跑过,发现是她,又倒着步伐退回来。 余光发现了沈雾,陈家颖把手机锁屏。 沈雾走到她身边,后背靠着栏杆。 “该怎么称呼你?” 听上去像搭讪,其实是要一个在外面的叫法。 总不能叫madam。 陈家颖:“叫我阿wing就好。” 沈雾:“今晚,谢了。” 陈家颖知道她在谢什么。 “不用谢。下次……还有这种事的话,提前跟我手机响一声,我很识趣的。” 沈雾一时无言,很想跟她说,“这种事”没法提前说,因为她本人也没比陈家颖提前知道多久。 最重要的是,决定权真不在她。 “我帮你下单了窗帘,留的你手机号,这几天应该就会上门安装,留意一下电话。” 沈雾:“……唔该。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陈家颖:“不用,我走报销。” 有个问题,沈雾特别好奇。 “Wing姐,你不会24小时都在对面监视吧?” 陈家颖还嫌她问得奇怪。 “危险降临的时候,是会挑时间还是会提前跟你约时间?我已经住到你家对面了。” “那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自己的生活? 这五个字对于去年睡了大半年办公室,今年又搬到唐楼的陈家颖来说好陌生。 陈家颖缓缓喝了一口已经没气的饮料,在维港烟花般的霓虹灯中转身。 “我现在所有的生活就是你。” O记查这宗大案查了多久,内地警方付出多少,再往下到具体执行的警员们,陈家颖付出了多少,沈雾自己又牺牲了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破大案不可能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卧底再能干,也需要多方面的支持。 沈雾站在团队耗尽心力堆出来的金字塔顶端,背负着全家的血债,赌上自己的人生,努力去切开乌云,碰触真相。 从她自愿当任卧底的那一刻起,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任何游移在使命之外的事都不该发生。 从来都不需要谁的提醒,沈雾心里明白自己走的路注定危险而孤独。 她甚至没正式穿过一天正规警服,但她早就把警察的使命刻入骨血之中,发誓永远不会违背。 她不能踏错一步,陈家颖那晚的话更是再一次提醒她,即便身处浓雾,她也必须走对路。 一旦被任何不知底细的诱惑迷了心智,就有可能和上一任的卧底同样下场,永远失联,尸骨都不知所踪,更是会连累身后的整个团队。 不能错,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扎着双马尾的自己。 绝对不能错。 沈雾:? 等一下,双马尾?? 一张尽显老态皱巴巴的脸笑嘻嘻地出现在身后,满意地从镜子里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摸着沈雾的脑袋。 “我们敏敏扎双马尾靓过李嘉欣啊!” 容姐说她阿婆的老年痴呆治了好久,总是反反复复的,这几天一直吵着要见自己的外孙女,还说容姐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是个冒牌货,她孙女长得可漂亮了。 容姐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沈雾拉到阿婆家,让她哄哄阿婆,不然这老太婆回头又往外跑,闹个失踪,她可没几条命够吓唬的。 沈雾自己的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张照片。 后来房子被仇家焚毁,妈妈和姐姐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相册更是被烧成了灰。 沈雾已经不记得外婆具体的样子了,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她的外婆应该是个笑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 现在有人把她当外孙女,即便是因为脑子糊涂了,这份情她也挺想要的。 就像那天在街上偷偷听别人的妈妈叫“阿笙”。 阿婆要给她梳头,她乖乖坐在椅子上让阿婆梳。 思绪就飞了一会儿,再回神时,已经被阿婆梳上了双马尾。 阿婆正牌外孙女容姐在一边坐没坐相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看到双马尾沈雾一脸见鬼的表情,刚入口的廿四味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半死,接着又指着沈雾笑个半死。 “阿无啊,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双马尾,这发型到了阴司,黑白无常都惊你要抢佢份工啊(抢他工作)!” 沈雾:…… 容姐嘴上戏谑,看沈雾毫不反抗就让阿婆胡乱霍霍头发,心里也挺安慰,越来越喜欢这女仔仔。 阿婆作息混乱,晚上仿佛夜游神附身,精神好得要命。一到白天却跟拉了电闸似的,说睡就睡。 给沈雾扎完双马尾,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阿婆躺到卧室里睡着了。 容姐说:“今天多谢你过来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哄阿婆。晚饭就别回去吃那些外卖泡面了,留在我这里吃吧。” 沈雾:“你亲自做饭?” 容姐点头,看沈雾害怕的样子,说:“我顶你啊,这是什么表情,我做饭好吃得要命,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菜是你的福气啊,到时候别把舌头吃掉!” 没想到容姐不是吹牛,晚上她亲自下厨,轰炸一顿厨房后,码了一桌子让沈雾眼花缭乱的饭菜。 容姐看沈雾吃惊的表情,虚荣心已经满足了一半,指着一道菜说:“𧒽干焖发财猪手,我的拿手菜,给我吃!” 沈雾夹一筷子,猪手被焖到一碰就脱骨,咸鲜软糯,亮汪汪地闪着油光,入口却不腻,好吃到沈雾“嗯?!”了一声。 容姐乐盈盈地把猪手整盘端起来放到沈雾面前。 沈雾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手,连带着一勺浓稠的酱汁,一起浇在热腾腾的白饭上。 汤汁裹着饭一起卷入口中,猪皮的糯,脂肪的香,肉质的软烂入味,和𧒽干独特的海味融合在一起,好吃到沈雾双眼放光。 容姐骄傲地笑,问她:“就说好不好吃!” 沈雾吃惯了预制菜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容姐红光满面地给她添饭,感叹道:“阿婆那个样子,估计喂她屎都吃。哎,已经很久没人夸我做饭好吃了。你多吃些,都给你吃了。” 沈雾没被她粗俗的话影响胃口,又啃了个大猪手后,进行对一道菜的最高礼仪,剩下的饭整个扣进去,每粒白米饭都裹上浓油赤酱,被沈雾一顿风卷残云,一粒米都没放过。 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沈雾瘫软在椅子上揉肚子,夸容姐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容姐:“怎么还出乎意料?我难道看上去不就像是特别会做饭的人吗?” 沈雾摇头说:“特别会吃饭的倒是像。” 容姐踢她一脚,“在你眼里你姐就是个饭桶?哎,不是我自夸,你是真的有福气,能吃上我拿手菜的人不多了,当初我女朋友也是被我的发财猪手一举征服的。” 沈雾有点意外,“女朋友?你谈过女朋友?你不是说你是直的?” 一时嘴快提到那个人,容姐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哎,谈过啦,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说她了不说她了。” 看来并不算是个好结局,沈雾没有戳穿别人隐痛的爱好,容姐不想提,她就不追问了。 容姐不知道想到什么,拍拍沈雾的胳膊说:“回头给你带点我珍藏的宝典,对你人生大有裨益啊。” 沈雾莫名想到了裴薄妍,没怎么听容姐在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 吃完饭,一人拎一瓶酒,坐到窗边看夜景。 容姐和阿婆现在住的是私人屋苑,是非常有港岛特色又高又挤的那种铅笔高楼。 这间五百多呎,也就是五十多平方米,楼距极近,沈雾这会儿坐在这里,一边和容姐聊天,一边能和隔壁楼的邻居一起看电视。 这小小的“眼镜房”就是港岛大多数普通人的毕生追求,港岛的房价实在太高,容姐干这行打拼到三十四、五岁,也是前两年才带着阿婆从唐楼搬进这里,每个月要供楼,还高兴得好几晚没睡好觉。 沈雾试探问她:“你在社团里也算个人物了,为社团卖命这么多年,才从唐楼搬出来?” 容姐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怡姐接手湾仔,把之前那个吸血鬼死扑街赶走,我和阿婆现在还挤在唐楼啊。” 沈雾点点头,没追问。 梁卓怡成为湾仔的话事人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对手下不错,起码让容姐赚到钱。 从容姐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她服梁卓怡,恐怕湾仔这一代的古惑仔们都挺服这个大家姐。 有手腕,能服众,又聪明,梁卓怡注定能走到A姐身侧,沈雾也得抓紧她这条快速上升的通道。 容姐还在不停说她和阿婆挤在唐楼时的事,说有次仇家上门寻仇,被阿婆举着菜刀给砍出去了,大喊谁敢动我家敏敏,我就把他剁成人肉叉烧包! 说着说着容姐喟叹一声,眼角有些发亮。 “那时候阿婆还认我,但后来她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受惊过度还摔了一跤,后来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了。” 沈雾问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会做这行吗?” 容姐捏她肩膀,“怎么,心思摇摆了啊?” 沈雾没说话,大长腿盘在小小的椅子上,沉沉的眼眸里浸着夕阳。 容姐喝了口酒,说:“阿无,你知不知什么叫‘捱’?” 沈雾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奋斗。捱,是你喉咙里卡着鱼刺,眼前只有一碗冷饭也要咽下去,不然就得饿死。是被人骂死八婆,还要笑着问老板要不要加杯奶茶,不然就赚不到钱。那些住山顶的人上人可以后悔,后悔了顶多选另一条路走咯。我们这种人没选择的,后悔就像对着漏水的天花板哭,你越哭屋里越潮啊。”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老豆是个赌鬼,老妈很早就改嫁了,就阿婆要我,把我养大。我呢,没学历脑子也不聪明,读书的时候就是倒数,没少让阿婆生气。后来想通了,不是这块料就不读了,出来打工赚钱。十六岁在酒楼收盘子,手被热水烫出泡,领班嘲笑我说不是大小姐的命得了大小姐的病,这么娇气。我就当着他的面把手浸在冰桶里,冻到没知觉了就继续做。二十岁跟人去收债,被人一脚踢在地上,脑袋磕破了流满地的血,但第二天阿婆的医药费就交上了。” 容姐回想着,有些自豪地轻笑,笑声中是烟嗓独有的沙哑。 “我从来不想什么‘如果’,阿无,我只想多赚钱。谁给我钱我帮谁做事,做什么都行。没别的愿望,你姐这辈子很简单的,只想阿婆老了可以住最贵的养老院,每天吃能吃饱穿暖,没有护工敢欺负她。 “这套房子在你们内地人眼里是不是特别小?所谓的千尺豪宅,大明星奋斗多少年才能买的大房子,也就比我这里大一倍而已。我很知足咯,你知道港岛人有多少这样的房子都住不上吗?不是苦熬着等公屋,就是劏房里发臭。我活得很好了,真的。而且后悔是能刷卡还是能当饭吃?我只知道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再说了,人活在这世上有不后悔的吗?我不信,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你一旦开始后悔,就有后不完的悔。” 她看着容姐被霓虹灯映得发亮的侧脸,听她用粗糙的话讲述过往,仿佛看见了一条河,浑浊湍急,裹挟着菜市场的烂菜叶、茶餐厅的泔水味,容嘉敏就站在这条河的中央,水已没腰,死死拉着阿婆,不被浊世荤腥的河水冲走。 在港岛漫长夏季的某个夜晚,沈雾读懂了容嘉敏的心。 容嘉敏的心很简单,没有黑白,没有对错,只有在污泥中挣扎的狠,想要拉着唯一亲人活下去的执着。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楼宇吞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容嘉敏在捱。 劏房里的母亲在精打细算明天的菜钱,通宵驾的士的父亲在等一个红灯,茶餐厅谁家的孩子把委屈和眼泪一起咽回肚里。 在这座密布着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容嘉敏们从不问值不值得。 她们只是活着,像墙缝里的蚂蚁,埋头忙忙碌碌,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最卑微的愿望。没有心思想光辉的未来,只有必须渡过的现在。 沈雾读懂了容嘉敏,也读懂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人。 后悔从来是奢侈品,她们不谈命运,只谈生存。 不问来路,只顾前行,因为前方还有明天要交的房贷房租,还有阿婆要吃的药,她们没有资格停下来。 “阿无,我从不回头看。”容姐指着窗外密集楼宇间一道小小的天际说,“我只往前看,也只能往前看。” 沈雾不擅长安慰,也知道容姐不需要谁的安慰,她现在过得很好,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生活。 如果沈雾不是警察,不知道容姐做的是捞偏门的生意,也会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可她是警察,更知道如今容姐拥有的一切,在未来的某一日会以想象不到的方式还给命运。 心中百感交集,沈雾举起酒瓶,没说话,只和容姐碰杯。 “咣”一声,酒瓶相撞,容姐喝了一大口酒,很畅快。 “多谢喽,听我唠叨。丧狗他们都不爱听我说这些的。” 沈雾:“人老了嘛,总是喜欢唠叨。算了,以后想唠叨随时来找我,免费,别迫害别人了。” “我顶你啊。” 容姐笑骂着揉她的脑袋,揉着揉着,手机响了,低头一看。 “怡姐让我们现在去找她,有要紧事。” 沈雾:“我们?” 容姐:“嗯,点名让你去。” 第32章 容姐开车载着沈雾离开湾仔的闹市,缓缓爬坡,前往梁卓怡位于半山肇辉台的公寓。 不过转了两个弯,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身后还是车水马龙的轩尼诗道,前方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私家路不宽,浓密的树荫几乎遮蔽了夜空,一栋栋素色外墙的豪宅在绿意后若隐若现,门廊设计得非常低调克制,很有品味。 三位女学生穿着名校校服,背着皮质书包缓缓步行回家,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一阵轻声低笑。 肇辉台规模不大,是一片低密度豪宅区,毗邻众多知名国际学校,安静优雅,学术气氛浓郁,的确是大律师梁卓怡会选的居住地。 容姐不是第一次来了,门卫认识她,应该也被交代过,热情周到地为她们开门,领着进入电梯,刷卡后,电梯带着她们到了十二楼。 门已经周到地为访客开启,走进屋内,一股带着体温的晚香玉香水味慵懒撩人,不打招呼地钻进鼻腔。 沈雾和容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落地窗前,一个女人正背对她们打电话。 贴身的黑色丝质衬衫勾勒出肩线与腰身,垂感西裤衬得双腿修长,梁卓怡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背皙白。 【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梁卓怡声音低沉磁性。 【当然,这是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 字面意思上是在谈生意,语调仿佛调情。 【明晚见。】 挂断电话,转过身,桃花眼微挑,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容姐和沈雾。 “进来啊,怎么傻站着。” 梁卓怡笑着走向沙发,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姿态舒展地坐下。 双腿交叠的时候裤脚随之往上提,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颗醒目性感的红痣。 “喝点什么?” “怡姐给什么就喝什么。” 容姐拉着沈雾一起坐到梁卓怡对面,拘谨地笑着。 容姐很僵硬,沈雾也有种来到蛇精地盘的不安感。 大概是梁卓怡家太暗了,没有主灯,连射灯和筒灯都没有,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一两盏氛围灯。 阴暗得不像人类居所,更像洞穴。 梁卓怡用下巴指路,“酒柜里的酒随便喝。阿无,你去挑。” 沈雾:“我不懂酒。” 容姐用手背拍她大腿,嫌弃她不懂事。 “怡姐让你挑你就去挑,怡姐疼你。” 沈雾只好起身去。 站在规模夸张的藏酒前,很清晰地看到了港岛的另一面。 和挤满了三教九流的唐楼、屋苑完全不同,属于富人的奢华世界。 在脑子里点兵点将,随便拿了瓶酒。 正标上有一只手绘风格正在飞翔的老鹰,酒庄的名字为Screaming Eagle,年份为2007年。 沈雾心想,随缘,就这瓶吧。 看到沈雾挑的酒,梁卓怡笑道:“加州纳帕谷膜拜酒,啸鹰,来自传奇的满分年份2007,产量极少,现在排队预定可能要等个十年。A姐之前想讨走我都没给。阿无,你果然很能干,随便挑都挑中我的珍藏。” 猝不及防听到“A姐”,沈雾心头一跳,控制住了脸上的细微表情。 容姐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心里骂道你这衰鬼,怎么就这么会选! 沈雾转头就想把酒放回去供起来。 A姐索要都没割爱,别人哪有资格喝。 梁卓怡向她招手,示意拿过来。 沈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 在容姐胆战心惊的眼神里,梁卓怡毫不犹豫地开了酒,倒入醒酒器内。 “自己拿杯子。” 沈雾看向容姐,容姐无声地咽了咽口水,说:“去拿。” 深红的酒体缓缓倒入宽底醒酒器里,梁卓怡随意聊到了沈雾的私事。 梁卓怡:“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换句话说,你是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容姐听出了梁卓怡的言下之意,情绪复杂地对沈雾说:“怡姐这是想用你,给你机会呢。” 沈雾立刻点头如捣蒜。 看上去坚定又兴奋,其实心里在犯嘀咕。 梁卓怡这个人看上去就邪性得很,不知道会怎么考验她。 机会转瞬即逝,想接近A姐,必然得通过梁卓怡的考验。 只要不是让她把仇人的脑袋摆到茶几上来,她都得办好。 梁卓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沈雾身边,捏着她的肩膀,帮她放松。 晚香玉的气息在无声地往身上缠,沈雾手背都直了,头皮也麻麻的。 这人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但手上很有劲,捏在沈雾因修车时常泛酸的肩头,精准舒缓的酸麻感还挺舒服…… 梁卓怡似乎非常懂拿捏人的心态,知道哪里是最舒服的位置。 就是这场面太像在酒吧夜店,仿佛身边不是她的大家姐,是某位陪酒女郎。 “别紧张,小事一桩。”梁卓怡嘴上还在继续夸,“以阿无的脑子和交际手段肯定能办好。” 梁卓怡这只狐狸越是这样说,沈雾就越担心。 “深水埗那片旧厂地的事,有跟阿无说过吗?”梁卓怡问容姐。 容姐摇摇头,“这么机密的事,之前阿无还没权限知道。” 梁卓怡和蔼地亲自跟沈雾说:“政府不久之后要搞西九龙文化副中心。新的会展中心、地铁支线、高端公寓,全砸在那块地皮上。现在每尺八千,等副中心一建成,地价将会翻十倍有余。这块肥肉,和兴社没理由让别人叼走。” 按理来说这是保密级别的消息,不可能外泄。 沈雾知道梁卓怡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来自去年退休的总警司,黄霆朗。 在决定接近梁卓怡之前,陈家颖就已经把梁卓怡相关的厚厚一摞资料交到沈雾手中,这位黄sir的名字也在其中。 梁卓怡控制着湾仔的夜场和外围马庄,脑子很够用,最擅长借壳洗白。她和黄霆朗暗中一直有联系,黄霆朗退休之后转做地产中介,靠泄露内部信息分赃。陈家颖跟沈雾说过,这个人ICAC已经盯上了,现在还在放长线,让他继续活跃,等收集到更多的证据就会一网打尽。 黄霆朗通过当年警队和规划署的旧渠道,拿到了九龙西深水埗旧工厂区的保密级规划草案,资源置换给了梁卓怡。 梁卓怡这样的人精当然不只是单纯囤地升值。 她玩的更高端,打算提前布局,配套垄断。 政府规划中,新的会展中心需配套两万平方尺的商业裙楼,一旦落入梁卓怡手里,和兴社就能通过指定供应商洗钱。比如用空壳餐饮公司走账,将夜场、博/彩之类的黑钱转化为合法营收。 回头高端公寓的建设需大量建材供应,和兴社又能垄断砂石、水泥等原材料的采购,还能强迫承建商从自己手中进货,再抽成走账,黑钱洗成白钱。 更不用说地铁站点周边的停车场、广告牌经营权,那是长期稳定的现金奶牛。 这些是明面上的核心油水,当然还有更隐蔽的。 商业裙楼将会建成私人会所,名义上接待高端客户,赚干净的钱,就和Glow一样。实则会成为社团又一个核心据点。洗钱转账、非法交易谈判、存放违禁品……且会所注册在代持人名下,与社团无直接关联,查也查不到和兴社的头上。 梁卓怡要让A姐看到她的价值,当然不能鼠目寸光停留在和黑仔城争送鲜货这件事上。 她是个野心家,要上位,要从话事人升为坐馆,要成为A姐手下最能赚钱的白纸扇(军师)。 梁卓怡指尖从沈雾的肩头轻轻划过。 “但现在有个问题,需要你帮阿姐解决。” 这块地皮的原持有者是福泽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已故的老牌实业家林世荣。 他在遗嘱里明确规定了地皮必须用于公共福利的相关开发,基金会保留永久一票否决权,且章程明确不得转让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个人或企业。 说到这份上,容姐知道梁卓怡是要让沈雾去做这件事了,暗暗搓了下脸,愁眉苦脸。 居然让沈雾去啃这么难啃的硬骨头。 在梁卓怡眼神的暗示下,容姐慢吞吞地打开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沈雾。 沈雾看到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一双凌厉沉静的眼睛似乎透过屏幕,打量着凝视她的人。 容姐:“这是基金会的现任会长,林世荣的独女林慧晴,四十二岁,牛津法学博士,性格刚烈,油盐不进,谨遵父亲遗愿,对这块地皮非常看重。此前已有好几家地产商上门洽谈,都被她以‘开发用途偏离公共福利’驳回,很难搞。” 最后这“很难搞”三个字是委婉地求情,希望梁卓怡能放沈雾一马。 这么难啃的骨头,别家社团的白纸扇都做不成,沈雾刚进社团不足半年的新人怎么可能做成? 梁卓怡忽略容姐的暗示,揉揉沈雾的膝盖,问她: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沈雾:“我试试看。” 梁卓怡眼睛笑得微弯,“这世界的女人各有各的魅力,有胆识的女人是我最喜欢的。无论是用脑子还是用刀子,我只要正向的结果。” 沈雾回了一个硬邦邦的笑。 梁卓怡:“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我手里的资源和人脉任你调遣。” 沈雾:“多谢怡姐。” 说了半天的话,梁卓怡把醒酒器举起,轻嗅。 “耐心等待,是解锁啸鹰全部魅力的重要仪式。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我的耐心只为好酒保留。” 容姐给大家倒酒,梁卓怡浅尝,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酒没让我失望,希望你也是哦,阿无。” 温柔软语,不像一位社团话事人叫手下做事,像哄着情人买包。 沈雾笑笑,喝了口酒。 单宁已经变得柔和丝滑,黑醋栗、黑莓、黑樱桃……黑色水果的香气纷涌而至,果香异常浓郁。 除了果香,雪松、烟草、皮革等香料气息层层递进,的确很好喝,够得上“膜拜酒”的名头。 馥郁、复杂又辛辣。 像梁卓怡的眼- 离开梁卓怡的公寓,车开出了半山,容姐才敢长长叹息。 沈雾:“怡姐要重用我,你怎么叹气?” 容姐又是一声长叹。 “不一样的,这个林慧晴最讨厌的就是我们这些社团的人。而且她铁桶一个,刀枪不入,要是能拿下,怡姐还等到现在?” 沈雾:“试试嘛,不行的话,大不了继续回车行修车。” 容姐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对她低喊:“你以为这是玩游戏啊?GAMEOVER了再来一局?你知不知怡姐怎么对loser的?上一个没完成任务的被丢到澳门当叠码仔,现在倒欠公司五百多万啊,这辈子就在赌场还钱了!” 沈雾陷入沉默。 如果被踢到澳门,想再回来就难了。 失败,意味着前期所有的准备和努力都会白费,“沈无”这个身份,以及她这张脸,将统统作废。 看沈雾一时没吭声,容姐烦得抓了抓头发,想说回去求求梁卓怡,说不定能让她回心转意,放小孩一马。 新人嘛,给她一些简单的任务很合理啊! 却听沈雾说:“难是难,完成了不就好了?” 容姐难以置信地看着副驾上非常无所谓的年轻人。 沈雾看上去不是随口一说,不是逞能,她眼里闪势在必得的光。 危险没让她害怕退怯,反而激发了她心里亢奋的赌徒特质。 是很危险,她将行走在钢索之上,一失足就会掉进万丈深渊,不仅自己会摔死,还会砸烂身下一直托举她的所有人。 但危机总是和机会并存。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也是距离上位最近的一步。 沈雾会被选中执行大案的卧底任务,不止是因为她是受害者,更因为她拥有卧底最需要的能力。 强悍,心细,胆大,能抓住所有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一步不是应该走,而是必须走。 她没有退缩的理由。 只要她变成重要的角色,就能取到最关键的证据。 想把和兴社连根拔起的时候,她会是最有力的那只手- 数日后。 司徒拔道,港安医院。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头有点痛。 坐进车里,拨打助理电话。 助理给她的回答不是她想听的,国外的专家最快也只能排到半年之后。 林慧晴:【半年?你知不知道下个月我可能就成孤儿了?】 助理被她这句话弄得没敢说话。 林慧晴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拿助理出气很不礼貌,轻了声音说:【Sorry,我妈的病不太乐观,我只想快点约到专家。】 助理说:【老板,我会尽力联系别的专家。】 林慧晴已经听了太多相同的话,来自助理,来自亲戚朋友,来自各种合作伙伴,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她没心思多说,挂了电话后手指敲着方向盘。 意识到儿子还没给她回电话,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打过去,在国外的儿子没接,她压着火气发语音。 【外婆病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那么疼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骂完之后,头更痛了。 林慧晴吃了片止疼药,开车到车行。 一周前在路上很倒霉发生事故后,发动机就一直有点异响,去车行检查后还是有点问题。最近要解决的事很多,车不能再拖后腿。 林慧晴对车行老板说:“帮我彻底检查,不要让我再跑一趟了。” 老板笑着道歉,应下来,请她进去喝茶,让修车师傅去维修。 林慧晴看那个戴口罩的女师傅进到车里,皱了一下眉,说:“换个人。” 老板一口应下,说:“阿无,你去查别的车。” 戴着口罩低着头的沈雾,已经利落地把一个星期前偷偷装在车里的监听器取出来了,攥在手心里,走到后面的休息室。 坐沙发上吃雪糕的容姐正通过监控观察林慧晴。 看沈雾得意地抛起手里的窃听器,笑道: “不去当扒手可惜你的天赋啦。” 沈雾一笑,嘴唇上的结痂差点又裂开,冷不丁地痛到她“嘶”一声。 容姐:“我之前就想说了,你这火是下不去了?上次给你抓的凉茶你有没有好好喝啊?回头让人再给你抓两副更劲的。” 沈雾耸耸肩,大小姐就喜欢在同一个地方虐待她,她能怎么办。 最近她和裴薄妍都很忙,不过发WhatsApp发得算频繁,就是聊天的内容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匪夷所思。 C:【在干嘛?】 MO:【修车。】 两小时后,裴薄妍又发过来。 C:【在干嘛?】 MO:【送车。】 三小时后,裴薄妍又来一条。 C:【在干嘛?】 沈雾都觉得她手机是不是中了什么病毒,每过几个小时就来复制粘贴一下。 MO:【吃晚饭啊,你怎么不说你在干嘛?】 大小姐就没回了。 临睡前,又发来一条。 C:【在干嘛?】 沈雾:…… MO:【在想什么时候向你索要医药费。】 裴薄妍工作很忙,没有闲聊的习惯和时间,在【仙女驻凡大使馆】都是资深围观群众。她想要沟通任何事,都会用直接打电话这种效率最高的方式解决,说完就挂,闲聊并不在她的人生选项中。 沈雾是第一个让她想知道对方此时此刻处于什么状态的人,这才会鬼打墙一样发送一样的内容过来。 这次裴薄妍有了别的话说。 C:【?】 装傻是吧? 沈雾发了一张自己嘴唇的结痂给她,意思是索要这里的医药费。 裴薄妍居然就没回她了。 沈雾憋了一口气,直到第二天早上吃面的时候,那个赖了一晚上回复的“C”才像刚睡醒,回复她。 C:【哦。】 沈雾:?? 就一个“哦”? 把满脑子的问号打了两个送给裴薄妍。 收到沈雾回复的裴薄妍正走在地处中环的公司走廊上。 身后是湛蓝的天际和白云,她拿手机看到那两个真情实意的问号,嘴角在阳光中上扬。 对面下属走过来,裴薄妍立刻收起笑容,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次车彻底修好了,林慧晴却总疑神疑鬼,感觉自己被窥听。 拐到更远的一家老熟人的车行,让对方全面检查。 老熟人从车底钻出来,揪着被汗浸湿的衣服说:“没什么异常啊,是不是你最近压力太大,疑神疑鬼?” 林慧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也的确很累。 “大概吧,多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老熟人说:“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林慧晴沮丧地摇摇头,没有交谈的心思,开车离开。 心事重重的林慧晴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辆毫无辨识度的银色丰田,开车的人正是沈雾。 之后几天,沈雾的座驾从银色丰田换成了本田fit,日产Caravan,比亚迪,特斯拉……全都是港岛最最普通的街车。 她的跟踪技术是在多年卧底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纯熟,林慧晴完全没有发现她。 开车到深水埗的旧厂厂区,林慧晴没有下车,远远看着荒草丛生里突兀的一座自建寮屋。 沈雾的车停在隐蔽之处,也看向寮屋。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监听和跟踪,沈雾知道,寮屋住的是这片旧厂区最后的钉子户,也是林慧晴的心病。 林慧晴想开发这块地皮,一直想把屋主弄走。 可惜屋主陈老伯是个死心眼,每回来都碰一鼻子灰。 林慧晴冷眼看着几位穿西装的男女走到寮屋门口,他们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果篮,果篮最上面放着个厚厚的信封。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浑浊且充满警惕的苍老眼睛。 西装男女们不情不愿地挤出笑容,提高果篮,让明显装了不少钞票的信封更醒目点。 “刘伯,我们替会长来探望您……” 刘伯看了眼信封,突然暴躁道:“我说了多少次,我不会搬!” 西装男提着讨好的笑容说:“先让我们进去,好好谈一谈嘛。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都会尽量……”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重重关上。 西装男女的鼻梁险些被门撞断,再一次吃了闭门羹,灰头土脸地走到林慧晴车边,低声说:“老板,老头肯定看到信封了,这次的数额可是上回的三倍,还是不开门啊。” 林慧晴眼里一抹鄙夷的冰冷,“还在待价而沽,贪得无厌。” 思考片刻,林慧晴说:“有空‘请’刘伯的女儿回港看看他,父女两很久没团聚了吧?” 在“请”字上下了重音。 西装男女不可能听不懂林慧晴的言下之意。 想用刘伯的女儿来威胁他。 这种事他们可以做,但不光彩,还会涉险恐吓,是犯法的。 人家要是真的报警,老板也只会一问三不知,让他们去当替死鬼。 林慧晴读出了他们脸上的难色,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越走越偏。 父亲留下的遗嘱和这块老厂房地皮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母亲的病又折磨了她很多年。 林慧晴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下来这么多年一直在还债,还这对夫妻刻在她身上的债。 身心俱疲,没再多说,开车离开。 西装男女压力也很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抽烟,轻声抱怨刘伯这老不死的怎么就死心眼不搬走,给他的钱够他住最顶级的养老院住到死了。 一墙之隔,沈雾双手抄在口袋里,无声地听完他们的对话,回家。 从裴薄妍送她的衣服里挑了一身格外贤良淑德的裙子,又戴了一副和梁卓怡一模一样的金丝眼镜,背上包,对着镜子练习了一番可爱亲和的笑容- 刘伯正要煮饭,又听到敲门声。 好哇,还敢来。 刘伯拎着菜刀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叫嚣着:“都说了不搬,我不搬啊!再来烦我信不信把你们都砍死!” 门口安静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陌生女声问:“请问,是阿姿的爸爸吗?” 听到女儿的名字,刘伯的暴躁压下去一点,问:“你是谁?” 沈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威胁。 “阿姿爸爸,真的是你吗?太好了,我是阿姿的高中同学嘉敏啊。” 嘉敏这个名字在港岛非常普遍,沈雾借用容姐的名字一用,估计这位刘伯也记不得女儿同学里有没有这号人物。 刘伯没有开门,隔着门问她:“阿姿早就出国了,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啊?” 沈雾:“是这样的刘伯,我在理工大学读社会学,正在做一份关于港岛传统工业变迁与社区记忆的毕业报告。我的教授说报告想拿高分,不能只依靠书本和图书馆的档案,必须找到真正的活历史。阿姿跟我说过,您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是这个厂区最后,也是最完整的见证人。” 刘伯握菜刀的手松了松。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想好好完成我的毕业报告,就差这最关键的一环了。您能抽一点点时间跟我聊一聊吗?有些故事如果没人记录下来,可能就真的消失了。” 沈雾绞尽脑汁说完,眼前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安安静静。 暗暗咬唇,还能说点什么? 正在犹豫之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沈雾和穿着破烂背心,一身落魄的刘伯面对面。 第33章 自建寮屋很小,很破,和沈雾住的唐楼有一拼,不过被刘伯收拾得整洁,没有一点异味。 沈雾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刘伯是个非常珍视回忆的人。 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都放满了照片。 大多数都是他和过世的妻子,以及在海外生活的女儿的合影。 生活用品排列整齐,女儿阿姿的照片也按照年龄的增长排序。 看得出来刘伯不仅怀旧,性格也固执。 难怪是旧厂房最后一个钉子户。 沈雾很快地扫视完屋内的细节,坐到塑料椅子上。 刘伯家里就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盅,从冰箱里给沈雾拿饮料喝。 沈雾道谢的同时,看搪瓷盅外表的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杯身上印着几个依稀可见的字:一九八九、优秀员工、以示奖励…… 毫无疑问,刘伯非常看重这份荣誉。 这么说起来,刘伯展示的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和老厂长林世荣的合影。 照片记录了刘伯的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地跟林世荣握手。人到中年,两个人穿着大背心一身的汗搂着对方的肩膀。白发斑斑,还在一同饮茶。 林世荣这位老上司仿佛是他们家的一员,也是刘伯生命中相当有分量的符号。 刘伯坐到沈雾面前,一本正经道:“妹妹仔,你要问什么,开始问吧。” 沈雾来之前认真做了准备,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到刘伯的心上,问得他连连唏嘘。提到和林世荣的回忆,更是眼里泛着泪光。 “一九八九年,有次刮好大的台风,货仓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搬原料,我递毛巾给他,他反过来骂我,黐线,先顾机器!那晚我和他修到凌晨三点多,他亲自去买的热蔗水。喏,就这张照片,身后的机器就是当时我们抢修回来的,省了三十万,一九八九年的三十万,妹妹仔,了不起啊。也就是那年,我得到了厂里的优秀员工。” 刘伯举起搪瓷盅,看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回到当年。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一边帮他的忙,打下手。修机器是他出的脑子和力气,到最后反倒给我了这个优秀员工。” 沈雾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您和林老会长一起抢救回来的,您值得的。” 刘伯看向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变得激动。 “是啊,我值得的,我还救过林世荣的命。他承诺过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住一辈子的,住到死!可我现在还没死,他的女儿就背信弃义,要把房子收回去了!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一起盖的,我女儿在这里出生,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我女儿也不管我,我要怎么办?去当流浪汉吗?不,不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雾在来之前,心里就对刘伯这个钉子户死活不搬的原因,有了想法和猜测。 跟刘伯对话的过程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支持。 她想起容姐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沈雾对看着扭过头,生气到气喘吁吁的刘伯说:“刘伯,其实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对吗?” 刘伯发红的眼睛转向她,双唇微颤着。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受了委屈又倔强了半辈子,终于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坐在椅上,正在看着她。 一眼识破对方的来意,林慧晴厌倦道:“有什么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说完扭头就要走。 “卓安发展承诺将投五百万港币升级社区的助老中心,捐十辆长者接送车。” 沈雾看着林慧晴的后背,不说废话。 “除此之外,旧厂房的钉子户也会帮林女士搞定。” 卓安发展就是梁卓怡的公司。 林慧晴回眸冷笑,“最近在暗中跟踪调查我的人就是你?” 沈雾没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站起身,递给她一个透明文件夹。 “还有一份为林女士量身定做的私人礼物。” 林慧晴一开始没接,低眸随意扫了眼文件上的字,瞳孔微微张大。 再抬头看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时,高傲的神色已经收敛了不少,重新审视对方。 “你是怎么约到的?” 沈雾帮她约到了母亲急需的国外专家,这是眼下对她而言最最具有吸引力的事。 沈雾说了句港岛话:“鸡髀打人牙骹软,银纸塞路鬼睇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钱能使鬼推磨)。林女士能一票定乾坤,我自然也有自己生存的门道。” 林慧晴拿过文件夹,转身去打电话。 三分钟后,确定预约的真实性后走回来。 “你刚才说,你还能解决刘伯?” 沈雾:“他可以搬走,但有条件。” 林慧晴哂笑着,警惕地盯着沈雾:“我就知道。他开了什么价?” 沈雾神色冷了几分。 “林女士您恐怕误会了,他没有提钱的事,他要的只是尊重,以及一个容得下他回忆的地方。” 林慧晴有记忆以来,父亲林世荣的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富足,她一步步踏着天梯走向更高的云端,接触的都是商业精英,琢磨的都是名誉利益。看多了人性贪婪,从一开始就把刘伯当成了想要从她身上榨出更多金钱的卑鄙小人。 她一心想要用钱砸低刘伯的脑袋,让他妥协,从来没想过刘伯需要的从来不是钱。 沈雾慢条斯理缓缓说着: “我提议邀请陈伯等几位资深老员工,担任基金会旗下工厂历史档案馆的荣誉顾问。在老人院里档案馆内设立一个纪念角,展出您的父亲林世荣和旧工厂的老员工们共同拼搏的回忆,由陈伯亲自负责讲解,将他们的记忆和故事变成有价值的,能被尊重的活历史。基金会最好也为他提供老人院的终身居住权。那里无论是环境、设施还是医疗支持,都远胜于现在的危房。这不是补偿,是对他贡献的聘任回报。我这么说,他很乐意接受。” 听完她的话,林慧晴都气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会长,倒是会拿我的基金会做人情。” 沈雾轻松道:“我还提前向他承诺,会由林女士您亲自出面,以晚辈和旧主之女的身份,恳切相邀。谎称您亲口跟我说,您父亲的事业需要有人向后辈讲述,那些旧厂房可以拆,但记忆不能丢。您需要他去新的地方,帮您和基金会守住这份最宝贵的回忆。住在危房实在太苦了,得给您机会代您的父亲,好好照顾他的晚年。” 林慧晴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恨不能用眼神把这个擅自做主,矮化她形象的小鬼千刀万剐。 “我的提议刘伯全部接受,他跟我承诺,一旦得到基金会的同意,他马上签搬迁合同。”沈雾进一步诱惑她,“这样一来,全港都会看到您对父辈情义的尊重与担当。相信我,这不是妥协示弱,是您对父亲事业更好的继承。基金会的声誉将得到极大提升,那块地的开发也将再无道德瑕疵。与此同时,您母亲的病将得到治疗,您也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我们卓安发展的标书也准备好了。双赢,不,三赢的事情,林女士应该不会拒绝吧。” 林慧晴眼里燃着火光,“我很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和兴社的人都该下地狱。” 沈雾面上毫无波澜,“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欢林女士您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资本家。” 林慧晴:“你!” 沈雾柔和地笑道:“互相讨厌才能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话说回来,林女士就算再讨厌我,也不会讨厌港币,对吗?”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偏偏这个女人无论是强硬也好,利诱也罢,全都正好掐在林慧晴最痛最痒的点上。 林慧晴站在走廊上沉默着,病房里时不时传来她母亲的痛吟。 母亲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林慧晴从没看见她哭,更没见过她讨饶。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喊疼,是让医生多打一支镇定,多给点吗啡。 林慧晴眼里灼着暗暗的火,那团火灼在沈雾身上,毫发未损。 “你不会不知道,我父亲留下遗嘱,不可以将这块地交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公司或个人。” 沈雾点点头,“海外空壳公司层层代持,查不到和兴社半个字。” 林家要的公共福利,她给。 林家的软肋,她也掐着。 对于这块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势在必得。 很久没有被拿捏的压迫感,还是被年纪小她许多的女人拿捏。 林慧晴望着沈雾的眼眸中锋锐逐渐消融。 “我明确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和兴社,但不得不说,合作伙伴我宁愿选择你这样的人。” 最后半句话,让沈雾一直暗暗提在半空的心落了些回去。 林慧晴:“你叫什么名字?” “沈无。” “沈无,有没有兴趣到我身边做事?你现在的薪金我给双倍,不,三倍。” 沈雾站起身,林慧晴的目光渐渐上移。 沈雾:“多谢林女士抬爱。” 短短一句话,拒绝得很直接。 林慧晴也不为难她,只是用眼神仔仔细细地凝视她,试图记下她样貌的每个细节- 夕阳西下,天星小轮的汽笛声中,一群白鸽从梁卓怡身后飞起。 她看着沈雾披着漫天的晚霞走向她。 沈雾拿下林慧晴的事,梁卓怡已经知道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雾走到她身边,在风中点烟。 梁卓怡也从白瓷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想再摸打火机,想起打火机落在那个女人家里了。 沈雾要给她自己的打火机,梁卓怡没接,身子靠近,借着沈雾嘴中的那支烟点了火。 手掌拢着火,细长的烟头相触,火星渐渐点着梁卓怡的烟。 两人靠得很近,梁卓怡身上晚香玉的香味和烟里薄荷的气味,被风拂上沈雾鼻尖,让她鼻子发痒,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比我想的还要能干。” 梁卓怡指尖沿着沈雾的衣领往里探。 沈雾没动,像根毫无感觉的竹子。 梁卓怡的指尖很软,热热的,从沈雾脖子肌肤和衣领的缝隙中擦过,看这不言不语的女人皮肤上战栗的小小鸡皮疙瘩,轻笑着揪了她的衣领,亮出LOGO。 “比我穿的都贵,裴小姐很疼你啊。” 沈雾还是没说话,这时候就有点默认的意思了。 卧底任务,除了调查取证,更是要和社团的人周旋。 这些罪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有可能丧命,最是谨慎,性情古怪多疑,心理上的博弈会发生在任何时刻,所以沈雾在来见她时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能拿下林慧晴,沈雾调动了梁卓怡手中不少资源。 其他的都好说,只有一点难解释。 林慧晴母亲的专家会诊,这是梁卓怡也接触不到的海外顶尖医疗资源。 联系海外专家这件事,是陈家颖帮她办成的。 数日前,沈雾去找陈家颖请求帮忙的时候,陈家颖用“你真会异想天开”的表情看她。 陈家颖:“沈雾,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许愿的神灯。” 沈雾眨眨眼,虔诚道:“Madam不是比神灯还厉害吗?” 陈家颖:…… 没想到这死仔包还挺能屈能伸的。 当时陈家颖没再说什么,隔了几天叫沈雾到天台,把预约确定文件给她。 沈雾感谢她,陈家颖摆摆手说:“不用,职责所在。” 说起来轻松,其实陈家颖那几天火速写完了资源调动的申请,催着警司钟子欣做风险评估和审批,跑完了所有能跑的关系,终于以“沈无”的身份拿下了这位专家的预约。 沈雾很感激陈家颖,但路走通后,还得跟梁卓怡解释她的路是怎么走通的。 总不能说是自己出色的上司陈家颖高级督查搞定的。 今天来见梁卓怡,沈雾特意穿了裴薄妍送给她的衣服中最贵的一件。 梁卓怡这种精英范、穷讲究的人,必然知道这个品牌衣服的价格不是沈雾能负担得起的。 以她聪明的脑袋,不用说就能猜到是裴薄妍送的。 自然也会联想到,沈雾能约得到海外顶尖的医生,也是来自裴薄妍的帮助。 翻看衣领时果然提到了裴薄妍,沈雾笑笑,没多说。 梁卓怡也没追问医生的事,沈雾假装熟练地抽着烟,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车内,目睹沈雾和梁卓怡亲密画面的林慧晴放下望远镜,唇边浮起冷笑。 难怪这么能干,原来是梁卓怡养的小情人。 愤懑,但也没办法。 这块地,终究是落入梁卓怡口中- 三天后,沈雾收到林慧晴的邀请,到都爹利街参加一场酒会。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厚重木门前,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已经得到林慧晴的通知,体贴地为沈雾拉开木门,用英语说“祝您今晚愉快”。 走入门内,这是个东方雅致与西方现代感完美融合的空间,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当代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沉香与威士忌的酒味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空间很大,三面玻璃窗外是中环夜景,场内人不少,但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低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涵养。 穿着一身当季奢牌高定长裙的沈雾不禁感激裴薄妍。 要不是她,今晚的自己恐怕得穿着衬衣牛仔裤出现在这种场合。 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雾脸上。 沈雾这张年轻漂亮的陌生面孔只在他们眼里逗留了很短时间,微微淡笑,并没有想上来结交她的兴致,保持着涵养很快转开眼。 林慧晴看到了沈雾,一边从人群中走过来,一边还隔空向某人举杯微笑。 像无意间走到沈雾身边,林慧晴低声道。 “沈小姐,看到那边穿灰色西装的王生了吗?” 林慧晴所指的王先生,是个梳着一丝不苟背头,五十出头的男人,看上去保养得非常好,袖扣是低调的贝母材质,从容自在,正在和一位女士攀谈。 “他是规划署的关键人物。旁边那位高个是李董事,这两个人在社区文化项目上有很大话语权。” 林慧晴轻抿着酒,“基金会是保留着一票否决权,但这块地的归属从来不是我们一家说的算。无论是王生还是李董,台面下都有自己养的‘马’。卓安发展得到了基金会的允许,只是拿到了赛马的资格。能不能真的赢下你要的一切,还得看未来的正式会议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方案,是否能够打动所有人。” 林慧晴拍拍沈雾的肩膀,“了解他们的喜好,知道他们会为什么趋之若鹜,又会为什么屈服,是你能不能讨好梁卓怡,一举上位的关键。” 直接点出背后的梁卓怡,以及沈雾最有可能的心态,是林慧晴不甘被一个飞女拿捏的反击。 还有一点,林慧晴得说服得了旁人。 慈善基金会的会长,握在手里许久不肯撒手的地皮,为什么能交给卓安发展? 林慧晴想让卓安发展的人看上去聪明,有实力,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中标,这样才能撇清她的偏颇之嫌,让人不往利益输送上想,明哲保身。 港岛各大圈层的话事人,都是在一场场酒会和沙龙间推杯换盏,交换着心知肚明眼色的利益共同体。 山顶道的豪宅和中环的办公楼,其实是同一个生态系统。 就像一山的老虎和守护果园的人,互相觉得对方是讨厌鬼,但又要靠对方才有肉可吃,有果可摘,有花可赏。 林慧晴说得在理。 只是,这个生态系统自成方圆,还要论资排辈,想硬闯进去很不容易。 今晚的沈雾穿着价值不菲的裙子,花了大价钱找的造型工作室,画了个千金妆,看上去和人群里光鲜亮丽的年轻富家女没什么区别。 偶尔有人来搭讪,对方问到她姓谁名谁,听到姓沈,再询问是不是造船大亨沈家的女儿,得到否定答案后,很快在礼貌的微笑中离开。 还有其他过来寒暄的,在得知她是卓安发展的工作人员后就没下文了。 无法和目标人物搭上话。 倒是打发了几位蠢蠢欲动,想猎艳的公子哥。 意兴阑珊地靠在沙发上喝酒。 多年来的卧底生活,让沈雾能够轻松拿捏底层人和亡命之徒的心态,对于怎么跟富豪周旋也有自己的方法。 偏偏上流社会虚情假意的那一套,她还差点火候。 林慧晴当然不会再当引荐她的人,公开场合跟她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该怎么得到王先生和李董事的联系方式? 如果继续让陈家颖帮她解决,不知道madam会不会觉得她没断奶,特别没用? 全场最一视同仁的只有端酒的侍应生。 这里的酒好喝还顺口,等沈雾脑子转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好几杯。 是不是不小心喝多了点? 不然怎么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侧颜,一闪而过? 某个人的到来,让一直都安静到克制的环境像平湖被人投入一颗石子,荡起无法忽略的涟漪。 三四个人低语着从沈雾身边路过,兴奋地说“终于来了”。 沈雾的大脑被酒精弄得变迟钝了几秒,这几天一直在集中精力办事,此刻脑子像是找到了可以钻的空子,自行宕机休息。 在开小差的几秒钟时间里,沈雾大脑自动想到了裴薄妍,想到被裴薄妍拿走的那些衣服,也不知道被她丢去了什么地方。 出神的沈雾没发现,身后有个男人注意她有段时间了。 唐世昭单手抄在口袋里,手里捏着香槟杯,盯着沈雾的后脑勺,挪了好几步才看清,真的是她。 想到那天被砸车的窝囊气,唐世昭就一肚子火。 唐父为婚约解除的事训了他,又停了他公司职务不算,还让他低三下四去找Vincy道歉。 结果那个扑街,甩了他转头就找了个女的谈,还搞得人尽皆知,让他成圈子里的王八,一时间沦为众人的笑柄。 说起来,都是这个姓沈的修车工带来的晦气。 唐世昭对一旁的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安保走过来: “唐少?”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种级别的酒会让个修车工溜进来?得罪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你们的工作都别想要了。”唐世昭指着沈雾,“把她给我赶出去。” 安保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唐少提醒。” 两个高大的安保走到沈雾面前,言语客气但态度很强硬地说: “请问能看一下您的邀请函吗?” 林慧晴不想留下任何把柄,没有给沈雾邀请函,只是交代了大门口的安保放她进来。 显然,内场安保和门口的是两拨人。 沈雾还叠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轻晃着酒杯,冷着脸看到了不远处老神在在等着她出丑的唐世昭。 林慧晴在更远处,似乎想要接近什么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向沈雾投来一眼,唇边勾出一丝恶劣的看好戏的笑容。 沈雾思考着,是直接把林慧晴点出来,让她无法轻巧地置身事外,还是暂时离开? 可一旦离开,林慧晴就会立刻占据上风。 而且下次想要接近那些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看上去坐着喝酒,依旧从容,其实心里八百个心眼子都要转到冒烟。 “什么事?”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人群中心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沈雾微微发怔。 目光穿过层层人影,看到坐在远处的裴薄妍。 裴薄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里面白色的吊带,下身米色长裤。 被名流簇拥着的港岛第一千金,这一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沈雾的私人衣服。 沈雾眼神有些发直。 那晚带走的衣服她没丢,穿在自己身上。 39港币一件的廉价衣服被裴薄妍穿上身,沾上她的气质,被她的气场覆盖,竟被重塑成了顶奢剪裁,身价翻了千倍有余。 沈雾有些出神地看着裴薄妍穿在最里面的吊带。 那是她睡觉时喜欢穿的小背心,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另一个女人贴身穿着,有种难以言说的私密感,让她脸庞微微发热。 原来刚才引起骚动的人就是裴薄妍。 林慧晴暗中想要接近的也是她。 裴薄妍被一圈港岛话事人围着,原本低垂腻味的眉眼,在看到沈雾的那一刻,染上一层明亮。 看出来沈雾在被安保为难,裴薄妍手指轻勾。 过来。 裴薄妍向她发出暗示后,起身,率先走向无人的露台。 这个暗示如羽毛拂过沈雾的心尖,让她脊背僵直,唇上的那个伤口冒出密密的痒意。 她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翩然走向露台,在原地出神了几秒钟后,无视面前的两个安保,起身跟上去。 裴薄妍的暗示隐蔽,没几个人发现。 安保人员无措地看向唐世昭,唐世昭一改之前的气定神闲,变成了咬牙切齿。 裴薄妍,又是你! 林慧晴讶异的目光紧追着沈雾,听到身边有人低语。 “又一个不知死活想沾仙气的。” “开盘吗?赌她能撑几秒不被Cecilia扔出来。” “三秒都算多。”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沈雾还没被丢出来,露台的门依旧紧闭。 遮挡着所有人的窥探和好奇,留下满室躁动不安的猜忌。 第34章 一门之隔的露台上,裴薄妍在微潮的夜风中回身。 中环的灯火铺在冷眸之中,璀璨的夜景对她而言也只是个背景板。 好几日不见,她的轮廓似乎被月光描绘过,勾勒出不可亵渎的神性,美得让人无法不心折。 裴薄妍竟还能变得更好看。 “你怎么会在这?”裴薄妍问沈雾。 “来办事。” 沈雾知道说谎没有意义,骗不了裴薄妍,不如直接说实话。她看着包裹对方身体属于自己的衬衫,地摊货,被它的新主人穿得清贵逼人。 “干嘛穿我衣服?” 裴薄妍这几天心血来潮,说不出是什么心态,经常穿沈雾的衣服出门。 去公司,去社交,去聚会。 那天邓雯雯看到她穿沈雾的衬衫,是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有点oversize样式,怪稀奇的。 “好好看。”邓雯雯好奇地坐到她身边,一直打量衬衣,“哪家设计师的新款啊,这么利落的极简风,咁鬼靓嘅(太漂亮了吧)!介绍给我啊!” 裴薄妍被她逗得嘴角微弯,正在用手机批阅一些文件,头也没抬,说: “花老师的作品。” “花老师?哪位花老师啊,时尚圈居然还有我不认识的大师?” 邓雯雯想了一圈也想不到哪位大师姓花。 忽然看到裴薄妍的衣服居然有LOGO,非常廉价的快销品牌,邓雯雯眼睛瞪大,立刻退避三舍。 “哗!花园街地摊货啊?花老师是这个花?不是吧Ceci姐姐,你每年花千万皮肤护理,现在穿地摊货?不怕过敏,皮肤烂掉啊?” 裴薄妍无所谓地说:“不会啊,穿了好多天了,好穿得很,轻便舒服。” 邓雯雯连连摇头,“完了,你被你那个妹妹仔洗脑了。堂堂港岛第一千金竟然沦落到穿跳楼价仲要买一送一嘅仓底货,你唔好同我讲听日要去挤地铁啊!” 邓雯雯再怎么口无遮拦,裴薄妍心里也毫无波澜,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到了衣服主人跟前,则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是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沈雾。 悄悄穿她的衣服,被衣服的主人撞个正着这种事,换个人恐怕会尴尬到语无伦次,裴薄妍其实也有点脸热,不过她情绪向来稳定心理素质强,被沈雾问了,还能很淡定地反问: “想穿就穿了,不行?” “没……行啊。” 沈雾的脸藏在夜色中,她都没发现自己唇边漾起了不知名的笑意,单手撑在栏杆上,指尖不自觉愉快地轻点着。 “我以为你当垃圾丢了。” 衣服没丢,还穿着出席重要的酒会,让无数人看见。 太暧昧。 裴薄妍背着光,沈雾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送来点点香味,像来自她的唇,她的身体。 …… 林慧晴亲眼看到那个沈无跟着裴薄妍去了露台,在心里暗嘲这后生女野心可大,胆子更大,跟她争锋互相拿捏就算了,居然敢招惹这位。 旁边人投注,赌她三秒被丢出来的时候,林慧晴也是这么想的。 这沈无是有点聪明劲,但敢越过裴薄妍的底线,裴薄妍不可能给她任何拿捏的机会。 要是再使小聪明,明天就有可能被赶出港岛。 等着看沈无的笑话,结果半天了,沈无也没被赶出来。 露台的门紧闭,没有任何声响,窥不到一丝痕迹,全世界都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着什么。 林慧晴有点不安。 她在和裴薄妍谈什么,难道她们认识? 居然能搭上裴薄妍这根线? 裴薄妍挑选合作伙伴是非常谨慎的,裴家比福泽基金会还要忌讳社团的人,沈无能用什么撬开裴薄妍的防备? 露台的风有点急,却吹不散正接吻的两个女人唇齿间的缠绵。 其实沈雾今天过来完全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想做这种事。 可裴薄妍站在灯火之中,散发着蛊惑她的香,不知怎么双唇就像找到了最适合的温软之地。 温软之地也非常迎合,柔软的唇从唇面紧贴至唇缝相抵,从浅尝慢慢变成了深吮。 没灯的空间中,细碎的水声融入了风里。 裴薄妍长发掀动,脖颈间散出热热的潮意,独一无二的香味更浓。 沈雾吻得后脊有一团火在往深处烧,头皮麻酥酥的,越吻越热,越吻越深。 裴薄妍很克制,一如既往的自持,但很明显也非常有感觉,交缠在一起的唇轻轻颤着,被沈雾扶住的腰下皮肤隔着衣服透出软烫的热度。 她有点站不住,轻轻拉住沈雾的衣角维持着平衡,唇舌任沈雾侵占,多深都容她胡来。 沈雾本来冷静理性的大脑,在深吻间开始咕咚咕咚冒出即将沸腾的气泡,手掌什么时候从只贴在裴薄妍的腰侧,变成控制不住揉弄她,手的主人自己都没发现。 腰好敏感,裴薄妍被揉得身体滚烫,后背起一层酥酥麻麻的战栗,呼吸一点点加重,眉心也不知是痛苦还是舒服地微微蹙起。 手还不满足,从腰侧沿着曼妙的曲线往上揉,揉到温玉般的脖颈,皮肤薄得像纸,白嫩柔滑,其实没怎么用力,就轻易在金贵的皮肤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痕。 裴薄妍呼吸越来越热,节奏更加紧绷低沉,口还被沈雾占据着,眼睫像受不住般轻颤。 那只掌握了她体温的手沿着漂亮纤长的脖颈上移,摁住裴薄妍的耳垂,指节路过,无意间拨弄,弄得弯折。 细小的电流从那一小块软肉中流进心里,麻酥酥地刺了一下裴薄妍的心尖。 裴薄妍被弄得喉咙里隐隐传出耐不住的细吟。 原来除了腰,耳朵也敏感得要命。 沈雾能清晰地感觉到,裴薄妍的耳垂在自己的触碰下很快给出了反应,屈服似的变得很热、很软。 忍不住一再屈折它,揉捏它。 身子的力气都被沈雾玩似的手法抽得一干二净,快站不住,却没阻止沈雾在她身上胡乱点火,双臂情不自禁勾住沈雾的脖子。 要不是屋中忽然传来人声,可能真会在这里擦枪走火。 人声其实并不大,只是乍然传入裴薄妍的耳朵里,轻轻一震,让她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半公开场合和一个飞女接吻,还被她揉耳朵,实在离谱。 推了推沈雾,想让她放开自己。 沈雾脑子正吻得滚烫,没接收到她的信号,吻不仅还在持续,还吻得更深,勾着裴薄妍的舌,要摄取更多她的香味。 裴薄妍感觉人声就在门口徘徊,甚至听到细微的开门声。 生怕被人撞见自己被一个飞女搂在怀里,吻得双唇张开到很羞耻的角度,耳垂还被肆意弄着。这份担忧刺激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某个地方有异样又陌生的潮湿。 感受到自己身体奇怪的变化,裴薄妍立刻扣住沈雾的下巴,把她脸分开,非常残忍强硬地结束了热吻。 唇上空了手里空了,怀里也空了,沈雾眼神还迷离着,眨了眨,半天才回神,胸口不断起伏,有些委屈地看着眼前人。 裴薄妍从脸红到脖子,被沈雾握在指尖揉的耳垂滴血一样的红,眼神也涣散得很,强迫自己回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没人敢进来,她知道的,大概是做贼心虚,放大了外面的动静。 现在仔细听,就是路过的声音,门锁得好好的。 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裴薄妍心口还一跳一跳的,后颈都是汗。 沈雾看她的反应也明白了,原来是担心有人进来。 自己发红的唇面上还亮晶晶的,看裴薄妍的嘴被她不得章法的吻弄得乱糟糟,先去帮裴薄妍轻擦唇面。 裴薄妍没动,就让她拭。 已经很肿了,不太会接吻的人刚才在这里任性妄为,唇瓣下方被她咬出了齿痕。 指腹轻轻点过裴薄妍的唇,生怕会弄痛她。 偷偷看一眼裴薄妍的脸,没什么表情,眉眼都很平静,应该没怎么生气吧…… 刚才她不是故意没接收到裴薄妍喊停的信号。 她完全沉浸在接吻的感觉里,小小的耳垂是她揉过最可爱,手感最好的软肉,根本没意识到裴薄妍的担忧。 裴薄妍这个人,吻得那么热,居然也能说停就停……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永远都能保持理智的模样,让沈雾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不知道她彻底失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裴薄妍也有无法自控,放任自己凌乱不堪的时候吗? 沈雾轻轻擦完,发现两人的唇色都融在一起,一会儿出去见人的时候肯定会被猜疑。 裴薄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红,捏着沈雾的下巴,把她脸抬起。 油润的口红抹上她的唇,布满属于裴薄妍的颜色。 口红小心地掠过唇面上的伤口,沈雾还是疼得倒吸一口气。 裴薄妍:“疼么?这次我可没咬。” 其实不怎么疼,以前肋骨断的时候沈雾都能狂奔两公里追嫌犯。 可到了裴薄妍面前就是有点不像自己,受不了苦,居然连这么一点点小疼痛都要发点声音出来。 沈雾问她:“怎么不咬?” 裴薄妍眼眸轻抬,“不咬你还不满意了?就喜欢被人咬?” 喜欢被你咬。 话到嘴边,好险,没说出口。 太像情侣间的调情了。 看沈雾欲言又止,脸庞发红,裴薄妍无声地笑,拎了拎沈雾的耳朵尖,轻轻晃着,似乎对刚才乖乖接吻的表现挺满意。 最近很忙,她好像没有不忙的时候,这场酒会裴薄妍本就是抱着来露个脸就走的想法。 以为注定是个枯燥的夜晚,没想到能遇见沈雾。 乏味的夜,注入了意料之外复杂的美妙滋味,连日来的疲倦不见踪影,很舒坦。 裴薄妍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对沈雾说:“你从那个门走。” 说完就转身接电话去了。 今晚港岛佳士得要拍卖著名的俄国女皇藏品,一枚工艺登峰造极的浮雕宝石胸针,整个珠宝设计界非常关注的神级作品。 裴薄妍一直在追踪这枚胸针的动向,终于等到卖家出手,她势在必得。 沈雾从侧边的门离开露台,回到大厅内。 大厅内的人已经少了一半,看一眼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沈雾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也可以接这么长时间。 她出来的门很偏,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身边就是个酒台。 拿了一杯阿佩罗橙光。阿佩罗开胃酒加入普罗塞克起泡酒和苏打水,口味清爽,酒精度非常低,沈雾就当解渴的水喝。 一口气喝了三杯,沈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缺水。 林慧晴已经不见踪影,规划署的王生和李董事在二楼的包厢里。 李董手里拎着一瓶酒,对着正在抽雪茄的王生说着什么。 有个年轻男人走到门口,想进去拜访,被保镖冷脸拦住,强硬地驱离。 大厅内放着《Redemption》,节奏深邃,人声骚灵,沈雾坐在水泥灰贝壳椅上看着舞池里两两相邀,翩翩起舞。 去包厢的路,眼下有且只有一条。 硬币在沈雾修长的手指间滚动,被低低抛起,稳稳接住。 机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循环反复。 硬币每一次在空中划出想要逃离的弧线,之后又无可避免地坠回,被囚禁在掌心里。 能办得到的,只是利用裴薄妍而已。 沈雾直面自己的内心。 只是利用刚刚和她接完吻,对她温柔笑的人罢了。 在卧底这条路上,沈雾利用过很多人。 为了完成任务,她说过无数谎,从来没有负罪感。 因为她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绝对正义。 当初为了接近裴薄妍,去游艇上当她模特的时候,唯一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能有今天的机会吗? 沈雾告诉自己,你来港岛唯一的目的,是破案。 为了破案,你能做任何事- 裴薄妍在拍卖场厮杀向来凶狠,却从来不露面,拍卖行的人都认得她的代理人,猜得到这代理背后是位出手非常阔绰的大金主。 顺利拍得了胸针,明天就会送到她手中。 裴薄妍挂了电话,回到大厅时,看见了沈雾。 还没走? 是不是在等我? 今天这一身,倒是很适合坐她的摩托车。 但她穿裙子,怎么开? 沈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眼里是安静的,沉郁的。 那股清晰的压抑感直扑到裴薄妍心上,让她脚步微顿。 “上面那些人好像在开一瓶好酒,你不去吗?” 对视间,沈雾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裴薄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二楼的包厢。 包厢里几位富商正在吞云吐雾。 聪明人不用多说,一句话便能读懂全部心肠。 裴薄妍眼里期待的光渐渐黯淡。 沈雾目光没转向身边人,之前没理由就是觉得裴薄妍开心了,此刻,依旧没看裴薄妍,也没有任何对话,同样能感觉她周身的气场在变冷,变得冻人。 会直接离开吧,沈雾心想,或者在离开前生气地骂我,打我,讨厌我了,以后看到我就绕道。 是不是还会厌烦地觉得,一个替身而已,居然还妄图利用她,不自量力? 裴薄妍没说任何一个字,出乎意料,往二楼包厢的方向走。 沈雾怔了很短的瞬间,立刻起身跟上去。 裴薄妍走到包厢门口,保镖看到是她,犹豫了一下说:“裴小姐。” 包厢里的人听到保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安静。 王生亲自来开的门,看到门口站的是谁后,他严肃的脸上立刻荡出笑意。 “Cecilia,是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来来来,快请进。” 李董立刻让人打开窗户,把包厢内的烟味以最快捷高效的方式散开。 裴薄妍不说话,也没表情,走进去。 刚才对沈雾冷冷淡淡,甚至不愿意看一眼的男人,此刻讶异的目光转向裴薄妍亲自领来的女人身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客客气气说: “沈小姐也请进。” 先前沈雾想认识王生,对方根本没给机会,半眼对视都无,没想到居然也知道她姓沈。面上高傲不凡,不屑和无名之辈为伍,心里也是在偷偷留意记下所有人的信息,并不是真的没在意。想到这种事,沈雾就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打开了这扇门,沈雾也没什么好矜持,从容地自我介绍。 当然不会亮出和兴社的名头。 梁卓怡早就准备好了背景清白的海外空壳公司给林慧晴,以糊弄她老豆的在天之灵,顺便也给沈雾一个业务经理的头衔。 这些富商都是老江湖,一听沈雾的话就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是裴薄妍带来的人,没人置喙。 裴薄妍全程没说半个字,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她不是个喜欢把刷手机当娱乐消遣的人。 起码在沈雾接触她的那几段时间里,很少看她玩手机。 先前WhatsApp的聊天也可以证明,她并没有智能手机依赖症。 眼下一反常态握着手机不放,隔绝了和周围所有的交流,让裴薄妍冷淡的气场更加恐怖。 沈雾脸上挂着笑,其实如坐针毡。 说到自己是从海外回来处理公司事务时,不知道是不是心虚,隐约听到身后裴薄妍的冷笑。 李董笑着看向角落里面无表情的裴薄妍,试探着问她俩的关系。 “哇,裴大小姐今日亲自押镖送人过来,这位妹妹仔分量不轻啊。” 这话半问裴薄妍半问沈雾,主要还是想裴薄妍能亲口解释一下两人的关系,他们也好揣摩着办事。 谁知裴薄妍还是不吭声,把沉默进行到底。 李董的目光移到沈雾脸庞上。 有女士在场,还是看上去非常年轻二十出头的女士,他俩没再喝酒,知道裴薄妍不喜欢任何烟味,雪茄也剪了,李董扣上烟灰盒时直接把话抛给了沈雾。 “还从来没见过Cecilia在社交场引荐谁,还真是疼沈小姐哦。之前没见过沈小姐,你和Cecilia是在海外结识的吗?看上去你比Cecilia小几岁,应该不是同学吧。” 问题真多。 沈雾腹诽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变,也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言语不详,总不容易出错。 沈雾笑道:“嗯,Ceci姐姐是挺照顾我的。” 听到这句话,裴薄妍终于抬起双眸,一道冷冷的目光射向沈雾脑袋。 茶里茶气。 裴薄妍微微眯起眼睛。 还Ceci姐姐是挺照顾我的…… 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叫过姐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叫过。 第一次听自己的名字从沈无嘴里说出来,竟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裴薄妍一走神,正在刷IG的手不小心给人点了赞。 裴薄妍:…… 默默取消。 裴薄妍是在瞪沈雾,但从小被港媒追着拍,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被大肆解读,她早练成了喜怒不行于色。 这冷冰冰瞪过去的一眼,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没有怒意,反而意味深长得很。 王生和李董事忽然同时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细节。 沈雾和裴薄妍唇色一样。 不是相近,是一模一样。 说轻了。 他俩暗中对视。 沈小姐说轻了,两人的关系肯定不止“挺照顾的”这么简单。 福至心灵,知道该怎么办了- 离开酒会,再次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依旧是那位安保人员为沈雾开门。 “祝您今晚愉快。” 还是那句英语。 这么简单的祝福都没能成真。 沈雾听到身后木门关闭的声音。 酒会里那些公式化的笑语,清脆的碰杯,笑容弧度夸张的奉承,此刻被过滤成一种沉闷遥远的嗡嗡声,从身后紧闭的大门透出来,更显出眼下的寂静入骨。 只有她和身后裴薄妍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 嗒。 嗒嗒。 嗒。 每次她们鞋跟的敲击声都错过,乱乱的,完全不在同一个节奏上。 灯罩里的灯,散发着过于老派的暖黄色光晕,一圈一圈努力地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浑浊的光线自然照不亮夜幕,也照不透阴影。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两盏灯,一条空街,和两个一前一后,心事比夜色还重的女人。 沈雾今天是打车来的,这一身很不适合骑摩托。 她想,无论裴薄妍喜不喜欢,还是送她吧,就算被冷淡拒绝也要开这个口的。 没来得及说话,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古思特开到眼前。 还以为是谁的车,当她看到驾驶位上是裴薄妍的助理Aimee时,明白了。 大小姐怎么会只有一辆918。 裴薄妍上了车,Aimee看到又是这个沈雾,以为大小姐会跟她道个别,说晚安什么的才离开。 没想到裴薄妍上车后直接把车窗关起。 看Aimee还没开车,透过后视镜盯她。 Aimee马上利落地启动,载裴薄妍离开。 沈雾耷拉着脑袋,慢慢踱着步往外走。 意料之外,裴薄妍发信息来了。 沈雾眼眸雪亮,迅速点开。 【没有人可以一再利用我,你也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沈雾:…… 心上仿佛被人用力拧了一把,酸胀的感觉瞬间在胸腔里蔓延。 现在,这条空街上只剩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了。 沈雾自虐般一遍遍看这条信息。 车来车往,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什么时候走到主路上都不知道。 第35章 劳累一整天又喝了酒,本该很快入睡。 眼下却迟迟找不到睡意。 翻来覆去不知道到了几点,沈雾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梦里都没能梦到裴薄妍怨憎的眼。 感觉才刚刚睡下去就被手机吵醒。被迫醒来时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酸胀得睁不开,摸来手机,看到是林慧晴的来电。 刚接通,就听见林慧晴怒不可遏的声音。 【我早就该知道,绝对不能和你们这些社会渣滓合作!!】 沈雾:…… 一大早发什么疯?- 卓安发展办公室。 卓安发展是和兴社控股的公司之一,交给梁卓怡打理。 名字里带“卓”,梁卓怡的卓,很明显是A姐对她的奖赏。 执行董事梁卓怡坐在椅子上,双手捏着一根未点燃的女士烟,面对着窗外上环的蓝天白云,听身后的沈雾说黑仔城的人跑到洛杉矶找到林慧晴的儿子,设计一场仙人跳,拍下他大量的不雅照和视频,以此胁迫林慧晴。不仅要基金会交出西九龙旧厂地皮的开发权,更是索要未来项目公司20%的干股以做“合作的诚意”,不然就要在网上曝光她儿子的丑闻。 沈雾说完,倒眼辉骂道:“黑仔城是以和兴社的名义去勒索林慧晴的,现在林慧晴大为火光,以为我们和黑仔城是一家啊!” 坐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容姐也生气地接着骂:“黑仔城这个冚家铲,阿无这么能干,好不容易谈好了,他来横插一脚,分明是看我们进行得顺利,啃下这块硬骨头,怕A姐太满意,存心揽炒(同归于尽)!” 沈雾站在容姐身后,她还是个底层,当然没座位,也没说话。 听出容姐即便在骂黑仔城,也没忘了顺便在梁卓怡面前夸奖她,心想容姐真是够意思。 梁卓怡转回身,抬起手里的烟,看向沈雾。 沈雾已经越来越了解梁卓怡,走上前,帮她点烟。 梁卓怡坐着,沈雾站着弯下腰,烟点燃时,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梁卓怡那双桃花眼在一缕如丝的青烟后凝视着她,说: “阿无,你去一趟洛杉矶,摆平这件事,给林会长一个交代。” 沈雾:“是。” “阿敏和你一起去,我再拨几个能干的给你当帮手。做得漂亮点,注意安全。” “好。” 从楼里出来,容姐和沈雾在后巷里抽烟。 容姐没出过国,这次要跟沈雾一起跑美国办事,有点兴奋,就是放心不下阿婆。 容姐愁眉苦脸地吞云吐雾,“丧狗他们睇个场都够呛,粗手粗脚的,更不可能照顾得好阿婆。” 沈雾把烟夹在指尖,假装抽了几口,没过鼻子没过肺,从嘴里吸进去再从嘴里吐出来。 “能把阿婆送去养老院暂时待几天吗?” 容姐晃着脑袋,“两年前我就送她去过,别家的老太婆是被坏心眼的护工欺负,她倒好,难伺候得要命,把人家护工的胳膊掐得一块紫一块红,被养老院退回来,不让住了。” 沈雾没想到阿婆看上去那么慈祥,攻击力和大鹅能一决高下。 沈雾帮阿婆说话:“得了老年痴呆,脾气会变得不好的。” “是啊,她以前不这样。哎,没办法,还会哭,说敏敏不要她了。我怎么不要她了,我得赚钱啊,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没钱在手,她都没机会去养老院掐人。” 沈雾想了想,说:“我去找个朋友问问看。” 容姐开心地“嚯”了声,捏捏沈雾的胳膊,“行啊,你找人我放心。以后你阿姐都要仰仗你啦。” 唐楼,天台。 陈家颖自从搬到唐楼,每晚都被搓麻将和吵架的声音骚扰,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在听到沈雾请她想办法照顾容姐的阿婆时,黑眼圈上面发肿的眼睛都瞪圆了点。 陈家颖:“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容嘉敏的外婆当保姆?” 沈雾把烧鹅,啤酒,以及各种零食饮料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摆满小桌,笑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而且madam你也不适合真的露面。我是想说你能不能让其他的同事假装保姆,上门照看一下?我们也好去洛杉矶为梁卓怡办事。” 陈家颖:“所以不是让我当保姆,是让O记的其他同事去给社团成员的外婆当保姆。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吃的请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雾:“其他人我不放心嘛,madam你们O记其他同事肯定也像你一样可靠。而且,保护市民不是咱们做警察应尽的义务吗?” 她俩前段时间发现了天台这个私密的空间,就在陈家颖租的房子楼上。 平时没人上来,位置也比较高,不容易暴露,作为上线和卧底私密会面的场合非常合适。 不知谁在这遗弃了一张破桌子和旧沙发,陈家颖心灵手巧,把瘸腿的桌子修好,沙发消毒后擦得干干净净,有什么信息要和对方接头的时候,打个电话,天台见,非常方便。 陈家颖坐在沙发上,无语地瞪身边的沈雾。 “你倒是会指挥人。O记很忙的,港岛内大大小小的案件,还有跨国大案数不胜数,不只有这个案件要查。你知道上次你说要约国外那个顶尖医生,我和子欣姐跑了多少次,受了多少白眼吗?这样下去是不是整个O记都要为你打工了?” 沈雾毫不在乎陈家颖的指控,递给她筷子。 “都是为了破案嘛,madam你人美心善,吃点烧鹅消消气。这家烧鹅很红的,我排好久的队才买到。” 她知道陈家颖嘴硬心软,嘴上碎碎念,该帮她的半点不会怠慢。 陈家颖也是饿了,今天忙一整天,就早上在警署开会的时候喝了杯咖啡。 米饭配烧鹅入口,油脂和米香一瞬间安抚了她的饥肠辘辘,低血糖导致的暴躁的脾气也压下去了一些。 沈雾说的对,大家都是为了破案,而且她牺牲的比任何人都多。 陈家颖知道她不仅牺牲了在内地平稳升迁的安定生活,还要像仆人一样伺候裴家大小姐,必要的时候估计得献身。 自己不过就是再厚着脸皮去调动资源,再受人白眼罢了。 而且这烧鹅真的太好吃。 好会买。 陈家颖看着瘦,饭量真不小,吃完自己那盒米饭又扒了沈雾的一半,这才吃了个八分饱。 陈家颖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不够吃?” 沈雾摇头,这半盒米饭给得心甘情愿。 半盒米饭换一个人情,她可半点都不亏。 喝着啤酒,下意识打开手机。 没有WhatsApp,没有SMS,没有那个只会复制粘贴的“在干嘛”- 来家里照顾阿婆的是两位年轻女孩,脾气好好又勤奋能干,说是某家家政公司员工,在家里试着帮了两天的忙,阿婆和容姐都很满意。 阿婆在自己家里待着,心情好点,没有要拧人的迹象。容姐唯一担心的就是两个年轻女孩是否靠得住。 沈雾:“放心吧,是我内地结交的干姐姐在港开的公司员工,肯定靠得住。” 容姐现在对沈雾是一百个放心,“那你说行就一定行了。” 解决阿婆的照顾问题,容姐和沈雾,又带了梁卓怡调给沈雾当手下的三男一女,一起前往洛杉矶- 鲤景湾,某顶层复式。 黑仔城不怎么品茶,平时就喝酒,不过家里客厅最醒目的位置还是摆了一整套繁复到夸张的功夫茶茶具。 此刻他边听手下回报在洛杉矶的事,一边缓慢地盘捻手里奇楠沉香手串。 十二颗深褐近墨的哑光珠子从他指腹下拨过,隐约透出暗金色的油线。 黑仔城哈哈大笑:“死基婆扑街扑到洛杉矶啊!同我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最后还不是被我截胡?” 身旁的头马立即躬身递火,笑道:“社团做事就是要够姜(够狠)!都像梁卓怡那样扮斯文,外面的人都要觉得我们和兴社是Hello Kitty,回头谁都能到我们和兴社头上踩一脚了。还是得城哥出马,什么谈判,什么标书,扮家家酒。就得用最强硬的手段让姓林的屈服。” 黑仔城耸肩摊手,“反正A姐向来只看重结果,只要我们帮A姐把这块地皮吃到嘴里,管它是用筷子还是刀叉,A姐都只会夸。可惜啊,我真想亲眼看看姓梁的死基婆气歪鼻子的模样。” 黑仔城倒霉多时,在和梁卓怡的竞争中落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下风,一口恶气卡在胸口,非常憋屈。 这次在背地里算计到了梁卓怡,终于找回了点脸面。 不然真要被她得到西九龙的地皮,跟福泽基金会合作,回头鲜货是她的,A姐面前第一红人也是她。等她当上坐馆,以这女人心狠手辣的性格,黑仔城只会死得非常难看。 黑仔城明白,绝对不能让她上位。 现在拿捏着林慧晴,心情好,黑仔城请手下出去吃海鲜。 坐在车里往饭店去,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嗡旋翼巨大的轰鸣。 黑仔城打开车窗往上看,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在他上方,有意跟着他的车。 有个戴墨镜的女人坐在直升机上,开着舱门,从高处像看蚂蚁一样看着他。 黑仔城的小弟说:“城哥,那个人好像是死基婆手下的红人,姓沈。” 黑仔城也认出了沈雾,心里有不详的预感。 沈雾身边好像还坐着一个男孩。 沈雾拽着那男孩的衣领,把他拽到舱门边,让黑仔城看个清楚。 是林慧晴在洛杉矶的儿子。 黑仔城脸色大变,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气急败坏地指着直升机大喊:“喂——” 才喊了一个字,就听小弟叫道:“危险!” 要不是小弟眼疾手快把黑仔城拉回来,他脑袋会直接被交汇的车刮掉。 直升机升向高空,很快变成一个黑点。 黑仔城气喘吁吁地质问手下:“什么意思,为什么林慧晴儿子会落在她手里?!不是说林慧晴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不放人吗?” 小弟们面面相觑,“这,不知道啊。洛杉矶那边没有消息啊。” 黑仔城一脚踢过去,“还不去问!” 小弟们:“是、是……” 直升机穿过港岛一栋栋积木般密集高耸的楼宇,降落在某高层楼顶的停机坪。 得到通知的林慧晴早就站在这里等待着。 梁卓怡也来了,她们两人没站在一起也没交谈,隔着微妙的距离。 直升机轰隆隆地下降。 还没停稳,沈雾就迈着大长腿跃下飞机。 林慧晴的儿子谭俊文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被旋翼掀起的风刮得乱七八糟,担忧地看着地面。 舱门距离地面一米多,等到直升机彻底停稳了他也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以什么姿势下来才最安全,还在直升机里犹豫。 沈雾和容姐她们站在飞机下方看着他。 不会是要人抱他下来吧? 谭俊文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蠕动,终于从飞机上下来了,惊魂未定的时候看到林慧晴,立刻开心地跑过去。 “妈咪!” 刚跑到林慧晴面前,就被她一巴掌抽翻在地。 “啪”的一声极响,震得周围人表情都凝固了,林慧晴的手掌也被扇得发麻,火辣辣地痛着。 谭俊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妈咪从来没这样打过他,想质问,却发现妈咪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恐怖。 “妈咪,我才是受害者,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谭俊文不敢发脾气,只能软着声音抱怨,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被扇出了鼻血。 林慧晴眼皮一跳一跳地看这个没用的儿子。 事到如今还在推卸责任。 “外婆病重,一直记挂着你,想见你一面。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回。原来在干那种事。谭俊文,你才十七岁。” 林慧晴最后一点理智死死拽着即将崩盘的情绪,让她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疯。 谭俊文垂下头不语。 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林慧晴心如死灰,丈夫去世这些年她只一贯纵容儿子,没想到会把他养废。 “滚回家,我会帮你办理退学手续。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出家门半步。” 那不是等于软禁? 谭俊文还想为自己开脱,却见声音克制到平静的母亲眼神像是能吃人。堵在嘴里的话还是没胆子说出口,只能在母亲助理的陪伴下下楼,坐车回家。 直升机的旋翼静止了,巨大的声响也平静下来,顶层只有港岛粘稠热风的呼啸声。 “我不会感激你。” 林慧晴没看任何人,只看向港岛的天际线。 “本来就是你们社团内斗,我们家是被牵连进来的受害者。” 沈雾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刚想开口,靠在另一侧栏杆边的梁卓怡道:“生意伙伴互惠互利,不用感激。只要林会长别言而无信,记得履行答应过我们的承诺就行。” 林慧晴听她生分地称呼自己为“林会长”,原本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那些床上欢愉忽然从记忆深处爆发,炸得她情绪一片猩红狼藉。 猛然回头,眼神如刀,刺向梁卓怡。 “言而无信的是谁,你知道。梁卓怡,你就是个人渣。” 梁卓怡半点不恼,优雅一笑,淡淡的烟从性感的红唇间弥漫。 “谢谢夸奖。” 林慧晴走了,梁卓怡又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沈雾和容姐对视一眼。 什么情况啊,这两位感觉话里有话,是旧相识?还是积怨已久的那种旧相识。 难怪这件事梁卓怡自己不出马,是给沈雾的考验,也是她自己出面不太方便吧…… 看沈雾和容姐她们都只看着她不敢说话,梁卓怡笑了笑说:“怎么都愣着,喜欢在这吹风?” 容姐:“这不是等着怡姐发话么。” 梁卓怡:“照片和视频都带回来了吗?” 容姐:“都带回来了,怡姐,这次多亏了阿无的计划,不仅顺利带回了谭俊文的照片和视频,还顺手把黑仔城洛杉矶的保险库给端了。现金、账本、所有的货,全给他搬空!黑仔城想黑我们,最后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关系到谭俊文名誉的东西现在落在梁卓怡手里,不怕林慧晴再反悔。 梁卓怡夸奖道:“做得好,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去Glow随便吃,随便喝。最重要的是给我mo姐登基开party啊。” Mo姐?谁? 沈雾还在发愣,被容姐搂了肩膀。 容姐喜上眉梢,比自己埃夸还开心。 “Shum Mo,你自己写在摩托车头盔上的名字,mo姐不就是你?” 梁卓怡:“阿无,这盘棋下得漂亮,没让我失望,以后你和阿琨一样,是我最得力的红棍。” 红棍,是道上的黑话,和兴社各位话事人手里最重要的牌之一。只有身手好和执行力强的人能担任,是行动组织者,也是高级打手。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底层没有姓名的四九仔,是梁卓怡的左右手。 梁卓怡拿出一张卡,让沈雾过来。 沈雾在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梁卓怡面前,梁卓怡亲自将卡塞到她上衣口袋里。 “你的奖励。” 沈雾:“怡姐,这是我应该做的,我……” 梁卓怡拍拍她的脸,不让她推辞,笑着指天。 “不贵,你应得的。跟着我梁卓怡从来不只是风里来雨里去,你为我搏命,我给你奖励,带着你踩着金砖铺的路往山顶走。” 容姐在一旁小声提示,让她快点收下大家姐的一番好意。 沈雾又一次道谢,收下了。 终于通过了梁卓怡的考验,不用去澳门当叠码仔了。 连日奔波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被海浪般的疲倦席卷,抽干了精力,根本不想去登基开趴,只想回家睡觉。 但梁卓怡给她面子,她不可能不露脸,晚上还是跟着去了Glow。 夜里,梁卓怡包下Glow最豪的包厢,点六位数的酒,整个湾仔的烂仔飞女都来mo姐这里拜山头。 容姐和倒眼辉都来给她敬酒,以后平起平坐,互相扶持。 梁卓怡让他们喊人,一大群人在包厢里喊“mo姐”喊得整天响,刺得沈雾耳膜都发痛。 今晚的酒不太好躲,沈雾喝了几杯,没醉,她酒量其实很好,就是上脸快,脸上发红看着就像不胜酒力。 梁卓怡轻轻搂着她的肩把她往身后护,笑着警告这些想趁乱起哄的人,不要趁机欺负mo姐,要喝自己去喝。 有梁卓怡帮忙挡酒,没人敢闹,就过来说我干杯mo姐随意,加个好友方便联系。 沈雾坐在沙发上,脑袋上顶着容姐给她戴上去的小皇冠,不知道从谁买的蛋糕里拆出来的小玩具,真有点登基的意思。 当上了湾仔话事人的红棍,意味着距离和兴社内部更近,距离A姐也更近。 这是这场漫长的卧底任务里非常重要的一步,她稳稳走到了,该开心才是。 也在笑,但心里有一块是空的。 是被人开凿后离去的空,灌着冷风,身边的人越多,寂寞感就越浓。 包厢的门推开,有个小弟在嘈杂的声音中喊道:“Mo姐!有个叫CC的人找你!” 沈雾以为自己听错了。 CC?Cecilia?裴薄妍? 一下子坐直,又觉得不太可能。 都不说裴薄妍这段时间根本没搭理过她,她在Glow出过事,心里阴影估计还没退,不会喜欢来这样的地方。 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又莫名产生了渴望。 叫CC的不是裴薄妍还能是谁呢,她又不认识别的C。 沈雾出包厢特意往身下看了眼,整理了衣服和头发,往嘴里丢了好几颗波子汽水味的喉糖,压一压裴薄妍肯定不喜欢的酒精味和烟味,快速往门口的方向走。 梁卓怡坐在某位新收的妹妹腿上喝酒,腰让人搂着,眼睛则是暗中追着沈雾的身影。 新加入和兴社的妹妹一头张扬的红发,靓爆镜,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大家姐本人,大家姐就坐自己腿上,还让她抱,美艳性感得她心跳差点过载,弄得一张脸比脑袋还红,腿都不敢动,生怕让大家姐不满意了。 沈雾走向门口的过程中,在心里挑拣着该和裴薄妍说的话,一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兴冲冲脚步和飞起来的笑意。 推开门,看到眼前人,脚步急停,笑意坠机,莫名其妙。 “你系边个(你是谁)?” 眼前的少女穿着陌生的校服,扎着清纯的马尾,靓丽可爱,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一开口,凶巴巴的轻浮。 “哗,这就忘了我?亏我一直想着你啊。” 看沈雾还想不起来,她对沈雾伸出舌头。 “Cindy啊,记不记得?当初想和你舌吻,被你很没礼貌拒绝的那个喽。” 沈雾:…… 原来是被容姐赶走的未成年学生妹。 都不认识,说第一句话就来索吻,到底是谁没礼貌? 所以,这个CC不是Cecilia的CC,是Cindy的CC。 沈雾恢复了冷漠,靠在门边,“有事?” Cindy搭上她肩膀,暧昧地说:“听说你出息了,当大姐了,威风啊。喂,我取掉舌钉了,现在要不要跟我接吻?” 沈雾把她手撇开,耷拉着眼皮,问了她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成绩排全级多少名?” Cindy愣住,结巴着说:“就,至少也有前一百啊,怎么?” “前一百?”沈雾摇摇头,“我是智性恋,不想和笨蛋接吻。什么时候你考了第一再来找我。” 说完对旁边的小弟说:“送她回家。” 小弟:“是,mo姐。” 不管Cindy“喂”得多大声,沈雾将包厢门关上,坐回去。 已经喝得有八分醉的梁卓怡摇摇晃晃地路过她,睨着她笑道: “姐姐妹妹通杀?” 沈雾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回想刚才一心想着裴薄妍的自己可真像个白痴。 沈雾靠在角落,握着酒杯也没喝酒的兴致,光影打在身上,唱K吹水的噪音刮着耳膜,酒液在酒杯里摇摇晃晃,忽然明白了裴薄妍发给她一句句“在干嘛”时的心情。 此时此刻,她也想知道裴薄妍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 某间私人会所中。 邓雯雯发现,从来不太爱搭理陌生人的裴薄妍,今晚的视线第三次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正要问是不是对她感兴趣的时候,裴大小姐破天荒主动对那女人说: “过来。” 35-40 第36章 “过来。” 裴薄妍让那个女侍应生过来时,女侍应生正在给另外一个人倒酒,发现是裴薄妍叫自己,手里托着的酒瓶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到客人身上,幸好稳住了。 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来会所上班的第二天就能被从来不搭理人的港岛第一千金点名过去服务。 女侍应生快步走过来,蹲在裴薄妍身侧,温柔地笑着,抬起头看她。 非常典型的屈蹲服务,高高的个子蹲下来变成了一只随时等待宠幸的小狗,单手礼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柔声用英语问裴薄妍: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裴小姐。” 裴薄妍的确因为某种不想和别人说的原因,多看了她几眼。 在远处看的时候有三分像,身材高挑匀称,淡颜,听口音好像也是内陆人。 可人到了面前,换上殷勤的面孔,感觉就不对了。 那个人从来没这么谄媚过,只有将她扣在怀里,不可能顺从地屈蹲着等待她发号施令。 淡颜的清冷感被堆起的笑容破坏,近距离看五官也完全不一样。 想喝一口纯净水解渴,结果喝到满是添加剂的饮料,被甜得有点不适。 裴薄妍身子往后微撤,用港岛话说:“倒茶,唔该。” 女侍应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小姐把她叫过来之后忽然疏离了。 倒完茶,裴薄妍就让她离开。 全程都很有礼貌,就是冷漠的气场非常明显,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没成形的幻想破灭,女侍应生有点沮丧地走了。 裴薄妍在一圈喝着酒的朋友们中间饮茶,很不合群。 邓雯雯靠过来嘻嘻笑,说:“正版永远都更好,对吧?” 裴薄妍专心喝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雯雯小声揶揄她,“刚才那个靓妹有点像你的妹妹仔是不是?所以你才会多看几眼。不过,太殷勤了你又不喜欢,冷冷的才够劲啊。” 裴薄妍骂了句“黐线”,冷着脸说:“重申,她不是我的妹妹仔。” 邓雯雯点头,“哦,我说这么长一句话,你就否认了这点,说明我其他说的都对。” 裴薄妍:…… 难得有被邓雯雯说到无法反驳的时候。 邓雯雯是仙女驻凡大使馆里年龄最小,脑子也最简单的,没有什么家族什么公司什么丑闻,想到什么说什么。 “干嘛不把她叫出来一起饮茶?想金屋藏娇啊……” 还没说完,嘴里就被裴薄妍用叉子堵了一块甜点,烦人的话全部吞回去。 邓雯雯“呜呜呜”地抗议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年年,你果然在这。” 温静书盘着发髻,手里拿着一柄黑色长柄伞,隽秀温柔,语调轻缓,无论任何时候看到她都是从容安静的。 邓雯雯她们跟温静书打招呼,埋怨她:“好久不见啊温教授,大忙人忙到都把姐妹们忘咯?你说你有多久没出现了?” 温静书讨饶,“最近真是很忙,抱歉抱歉。今晚账单记在我名下,我请客。” 没人会讨厌慷慨的朋友,一瞬间大家都原谅她了,完全不抱怨她也不说她坏话了。 温静书走到裴薄妍身边,“要回家了吗?” 裴薄妍的确要走了,温静书说:“下雨了,我送你。” 和其他朋友道别,两人一起离开后,Vincy坐到邓雯雯身边说: “还在追啊,我还以为静书已经放弃了。” 邓雯雯摇头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个人有多执着。她啊十年来只用同一款香,无论是身上喷的香水,还是车载居家香薰,都是同一个味道。” Vincy:“什么味道?” 邓雯雯:“咸咸的柚子和青芒果香,爱马仕很老的一款热门香水,叫什么来着……” Vincy:“尼罗河花园?” 邓雯雯:“对对对,就是这款。我问过她永远都是一样的味道不腻吗?她说她这辈子就只喜欢这款香,只有闻到这个味道才能确保自己永远活在同一天。” Vincy八卦精神上身,“同一天?哪一天?” 邓雯雯:“唔知啊,我问过,她没说。” Vincy恨铁不成钢,“最关键的地方你唔知!”- 裴薄妍和温静书走到楼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打湿了地面。 温静书闻到了自己身上尼罗河花园的香味,在潮湿的、吸满了雨水的空气中弥漫,侵入雨珠里,雨帘密布,把她和裴薄妍与这个世界相隔。 静谧,私密又紧密。 她很满意。 会所是老派的欧式建筑,需要步行穿过花园才能到停车场。 门童很有眼力见想过来送伞,温静书率先把手中的伞撑开,门童就没过来了。 温静书手里的伞向裴薄妍倾斜,护着她慢慢走向花园小径。 雨水滴滴答答,没有沾湿裴薄妍的裙摆。 让她送,说明没有再生气了。 谁也没提上次因为无事牌引发的不愉快。 温静书知道裴薄妍面冷心热,最是吃软不吃硬。如果干涉她太多,她真会狠心老死不相往来。但主动认错,好好道歉,她便不会继续追究。 作为港大最年轻的助理教授之一,温静书正处于她学术生涯的黄金时期,很忙,远不止教书这一项事要做。 港大实行的是Tenure-track(终身教职轨道)制度,助理教授是为期数年的合同制职位,通常第六年必须接受tenure评审。温静书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可量化的成就,才能获得终身教职,否则合同结束后就得离开港大。 温静书一面忙碌地为自己打造足以通过终身教职评审的完美履历,一面还要和亲弟弟争夺温家掌权人的位置。 这段时间她不是在带学生做项目,修改狗屁不通的论文,就是在参加无聊的系务会议,回集团处理事务,应付弟弟的明枪暗刀。 枯燥又忙得焦头烂额,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裴薄妍说,想向她发牢骚。 不止是温静书,邓雯雯她们遇到什么事,也总是喜欢来找裴薄妍帮忙。 裴薄妍拿到全球最顶尖的设计专业硕士,回港自己创业,打造了最受瞩目的珠宝品牌,用三年时间走完了一些老牌珠宝品牌三十年的路。她的成就有目共睹,同辈们觉得她说的话是金科玉律,随意一指点就能度过迷津。 大家都把她当成能解决一切事情的阿姐,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避难所,温静书也不例外。 裴薄妍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恰如此刻,她也在听温静书的抱怨,耐心为她答疑解惑。 只是脑中开了一分钟的小差。 别人总是在依赖她,觉得她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但那个女人却能发现她的不愉快,带她去游乐场坐过山车。 雨夜潮湿的风,和游乐场带着爆米花甜味的风竟也能相似。 花园中沾了雨水的花,像被她吻湿咬破却默默不语的唇。 “……年年?” 裴薄妍在温静书的声音中回神,还能接着她刚才的问题,回答得毫无破绽。 换成别人可能完全没发现她走神,温静书却不是别人。 她知道裴薄妍刚才在看那朵开得正艳的卡罗拉,因为卡罗拉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别人。 花园小径的尽头有一扇非常有氛围感的洛可可式铁艺门,布满了爬藤月季,是会所的规划师特意营造的漂亮景观。 温静书为裴薄妍开门的时候,指尖重重地从月季的刺上划过,细嫩的皮肤立刻被划破。 上了车,温静书要去启动车的时候,“咦”了一声。 正在拉安全带的裴薄妍看向她。 温静书捂着手指,指腹上好大一颗血珠。 “怎么弄的?”裴薄妍微微蹙眉。 温静书无所谓地笑着说:“好像是刚才开门的时候刮了一下,不要紧的。” 裴薄妍:“车里有医药箱吗?” “嗯,有,在储物格里。” 裴薄妍帮她拿出医药箱,消毒后撕开创可贴。 想直接给她,她已经把手递到面前。 单手的确不好贴,裴薄妍没多想,帮她贴好。 贴创可贴的过程中,两人距离拉近。 低着头的裴薄妍没有发现,在温静书沉黑的眼眸里,自己每一根发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洗发水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让温静书的深渊般的眼眸融进了沉醉的软意。 好香,是年年独特的香味。 裴薄妍帮她贴好,起身坐回去。 “唔该。”温静书神色平静地道谢。 “唔使客气。” 回到山顶别墅,奇叔为她准备好了安神汤。 安神汤下肚,神还是没能安稳。 这一晚裴薄妍没睡好,睡前吃了很多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再一次弄得舌头发麻。 也是犯贱。 裴薄妍在心里嘲讽自己,人家只是利用你上位,你还念念不忘。 见到个和她有半分相似的人,都忍不住想要靠近。 看花看草都能联想到她。 不愿再让那人占据大脑,裴薄妍拿出平板和电子笔,修改设计稿,强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新一季珠宝的设计上。 这一夜没睡好的不止裴薄妍。 港岛的另一头,拥挤的唐楼中,沈雾抱着小鲸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入睡。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糟糕,返工要迟到。 沈雾顶着一头乱发翻身而起,差点把放在床边响个不停的手机挥出去。 眯着惺忪的睡眼看屏幕,容姐来电。 【喂?】 【还睡?起来开门啦!】 沈雾走到门口,给容姐开门。 容姐看到她的样子,惊讶地“哗”。 “怎么黑眼圈这么严重,昨晚出去当鬼了?” 沈雾揉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新公司,怕你不认路。看你这张脸长得这么凶,安保肯定会以为你是来催债的,不让你进啊。” 沈雾那颗睡眠不足的脑子慢慢恢复记忆。 现在她是mo姐,梁卓怡的当家红棍,不用再在车行当修车工了。 梁卓怡让她去当助理,在卓安发展给她准备了办公室,从今往后她就是个上班族,每天去写字楼打卡。 与此同时,海外空壳公司的业务经理职位也为她保留,西九龙那块地皮的竞标和后续开发,她也要继续用这个身份参与。 容姐已经帮沈雾办好了工作证。进出写字楼要刷卡,电梯里也要刷卡。 西装革履行走在遍地精英的地方,沈雾有种错觉,自己不再是飞女,而是正经的白领。 不过,错觉是短暂的。 梁卓怡拨给她四个手下,三男一女,也在写字楼里安排了工位。 这四个人看到她来就会齐刷刷地站起身对她鞠躬,齐声喊她“mo姐”,丹田发力,喊声震天,引得隔壁公司的人都会好奇驻足。 沈雾实在不习惯这种社团里论资排辈的鸡血文化,跟他们商量能不能不要这么叫。 他们非常听话,又一次齐声道:“是!mo姐!没问题!mo姐!” 沈雾:…… 披上人皮,从最最底层的市井走进开足冷气的写字楼,沈雾还是骑摩托车上下班。 梁卓怡说骑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没必要,可以给她一辆车开。 之前跟踪林慧晴时用的车随便她挑,每个月还给她报销油钱。 沈雾说不用,港岛路太窄,很多地方车不好开,还没地方停车,骑摩托车去哪里都方便。 这段对话正好是两个人在停车场相遇的时候说的,沈雾骑在摩托车上,抱着头盔。 梁卓怡目光落在头盔上那个手写体“Shum Mo”,非常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沈雾和容姐约了一起吃饭,顺便请丧狗这些颓档的老成员们聚一聚。 社团成员们的关系需要继续维护,说不定哪天就有能套到情报的时候。 沈雾换掉了西装革履,走到公司门口,感觉身后一大团热气,猛地一回头,差点和跟在身后的四个手下撞在一起。 沈雾:“你们跟着我干嘛?” 四人中唯一的女孩大家都叫她阿露,年龄不大,个子也不高,都不知道成年没有,黑色的头发半长不短遮着眼睛看不清长相,整个人阴郁寡言,不太爱笑的样子,她对沈雾说: “大家姐交代了,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跟着mo姐,供mo姐差遣,保护mo姐,当mo姐的左右手。” 沈雾感觉这四个小孩未必是来当左右手,更有可能是梁卓怡派过来监视她的。 很难忘记梁卓怡买衣服给她的那次,说她像警察。 就算为她拼命,好不容易走到她身边,也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取得信任。 如果真是来供差遣还好说,要是来监视,更不可能被三言两语给打发走。 既然如此,沈雾也懒得多费口舌,他们想跟着就跟着。 丧狗他们听说沈雾要请他们去Glow喝酒,本来要去电竞房组团冲分,VIP房都给退了,立刻杀到Glow。 容姐说梁卓怡非常给沈雾排面,开了Glow的会员给她,以后能自由带人进出一楼的酒吧,消费全场八折。 Glow的会员一年八十万港币,梁卓怡真是出手大方。 不过和她给的那张卡里的钱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 Glow是和兴社的地盘,港岛最大的销金窟,沈雾知道楼上那些私密的房间里肯定会进行和兴社不为人知的肮脏生意,如果能自由出入,肯定能有所收获。 沈雾故意说:“那以后我们过去喝酒,喝多了就能直接到楼上休息了。” 容姐笑她:“想得美。酒吧是酒吧,是花钱就能去的地方。楼上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有再多钱也未必能去。别想了,你那点酒量就少喝点呗,我可不想再背你,沉得要死!” 和她想的一样,楼上和楼下酒吧的权限是分离的,不能随便上楼。 权限越高,意味着藏污纳秽越是方便,线索也越多。 沈雾也不着急,别惹人怀疑,一步步慢慢来- 晚间,沈雾在Glow一楼酒吧开了个包厢,容姐让兴冲冲赶过来的丧狗他们有点分寸,别瞎点单,乱花mo姐的钱。 丧狗说:“那肯定是我们mo姐点什么我们就喝什么啊!Mo姐,我这么懂事,以后再请客记得叫我啊,我胃很小的,喝不了多少酒,还能给你免费当侍应生啊!” 容姐嫌弃他没出息,沈雾也不小气,先开两瓶普罗塞克给大家醒醒神,黑牌兑乌龙,再开几支轩尼诗VSOP捞柠水。喜力管够,其他的酒水雪茄,沈雾让丧狗倒眼辉他们喜欢什么随便点。 西九龙地皮这件事解决得漂亮,梁卓怡给了她丰厚的奖金,转职做助理后承诺一个月给她十万,干得好了会再加钱,分红也不会少。 虽然背着要支付内地妹妹天价医药费的人设,不过该请客的钱也不好省。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整本裴薄妍的支票,但她没用,不舍得用。 容姐拎着瓶喜力,靠在沈雾的肩膀上跟她说阿婆这两天一直唠叨,问芬妹怎么不来了,非常想吃芬妹做的干炒牛河。 沈雾:“芬妹?” 容姐:“不就是你朋友介绍过来的护工小妹?” 沈雾:“哦……我都叫她们本名的。” 容姐:“芬妹有两把刷子,阿婆那么挑剔的人都被她照顾得服服帖帖的。” 沈雾心想,O记的madam可真是多才多艺,能查案,能伪装,还能做让阿婆念念不忘的干炒牛河…… 容姐指向门口,“喂,不让他们进来么?我们吃着他们看着,怪可怜的。” 沈雾看向门口,四位下属站在外面站岗放哨似的。 倒是忘了他们也跟来了。 容姐拍拍沈雾手背,“当阿姐的要体贴手下人,手下人才会帮你卖命啊。” 沈雾让人都进来一起喝点,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知道这里消费很贵,不太好意思。 沈雾走到他们面前,听到阿露肚子传来清晰的鸣叫,知道她饿了,揪着她衣领带着人往包厢里走,让其他三人也跟进来。 “想吃什么?”沈雾问阿露。 阿露很饿,头还有点发晕。 上一顿饭还是昨天,她在存钱还债,一块钱都不舍得乱花。 沈雾坐着,抬头直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这让她很难拒绝。 阿露低声说:“有没有炒饭?” 倒眼辉听到她的话,哈哈大笑。 “妹妹仔,你当这里是庙街大排档啊?来酒吧点炒饭,好有想象力!” 阿露是和兴社的新人,最底层的蓝/灯笼,以前的确没来过酒吧,被倒眼辉的嘲笑弄得脸色发红。 沈雾却没笑,叫来侍应生,问他有没有炒饭。 Glow这里酒水雪茄多得是,多贵的都有,其他的只有西式小食,没人会来这里点市井味十足的炒饭。 侍应生微笑道:“抱歉啊我们这里不提供炒饭。” 沈雾抽了张面值一千的钞票,“麻烦你帮我去买一份。” 看到港币里面值最大的钞票,买炒饭当然绰绰有余,剩下的当然算跑腿费了。 侍应生眼睛微微发亮,笑眯眯地收下钞票,说: “好的,请稍等,大概需要半小时,可以吗?” 沈雾问阿露:“可以吗?” 阿露垂着脑袋点头。 沈雾对侍应生说:“尽快,谢谢。” 侍应生离开,沈雾给阿露递了一盘小食,先垫垫肚子。 其他小弟也可以自己点单。 阿露偷偷看沈雾的侧脸,脸庞微红,很快又移开目光。 炒饭很快到了,阿露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地吃,其他小弟也在喝酒。 容姐拍拍沈雾的胳膊,“孺子可教。” 沈雾笑了笑,去卫生间。 也没解手,就坐在马桶上自己待一会儿。 包厢里烟酒味实在太呛人,沈雾感觉自己当卧底这几年肺老了十岁。 打开IG,她有个没怎么用的账号,只有一个关注,就是裴薄妍的品牌Hestia。 至于裴薄妍个人账号,她不知道,也没搜。 Hestia官号昨天刚刚发布新系列预告片,沈雾从头看到尾,眼珠子都被奢华的珠宝闪得发痛。 所以,没联系的这段时间,裴薄妍正在全心全意好好工作吧…… 沈雾翻了翻账号其他视频,裴薄妍都没有露脸。 有点失落,锁屏,出门,洗手,回包厢。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感觉气氛奇怪。 包厢门开着,一眼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很安静。 刚才离开的时候丧狗他们还在唱歌,这会儿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雾放慢脚步,谨慎地走到门口。 一眼看见了黑仔城。 黑仔城大马金刀地坐在刚才沈雾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把刀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容姐坐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上,头发被站在身后的红棍扯着,被迫扬起头,一把寒森森的匕首紧贴在她脸上,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在她脆弱的皮肤上留下无法消除的疤痕。 容姐喉咙不停地耸动,眼里怒火滔天,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丧狗、倒眼辉和阿露等人全部被壮汉压在桌上,满地都是碎酒瓶。 黑仔城带了二十多个人,明显有备而来,在人数上占尽优势,还带了凶器,看上去是直接闯进来的,容姐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全部控制住。 阿露气性大,一直想挣扎,憋得整张脸发红。 看到沈雾,黑仔城“哟”了声,晃着身子流里流气地站起来。 “女主角终于回来啦?啧啧啧,日子过得不错啊,都穿上名牌了。” 沈雾站在门口暂时没进来,黑仔城说:“怎么,怕了?” 阿露说:“Mo姐,别管我们,你快走!” 黑仔城眼皮跳着,忽地矮身,手里的刀一下子刺进阿露被压在桌上的手掌。 剧痛在瞬间袭来,阿露没忍住痛吟,低低地惨叫。 鲜血溅在黑仔城的脸上,他阴沉地说:“果然是你养的手下,都是一个样,没大没小。我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阿露身子耸动着,知道黑仔城是在用自己恐吓沈雾,最初的惨叫后很快她就死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再发出声音。 容姐胸口剧烈起伏,喊道:“阿无!你走啊!别管我们!这个冚家铲不敢真的弄出人命的!” 黑仔城看向容姐,晃着身子说:“看来你是很想我给你脸上纹个身啊。纹什么好呢……嗯,就写个城字吧,以后你走到哪里,大家都知道是我给你赐的字。” 这段日子以来,黑仔城被沈雾连续打脸,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就是要弄沈雾,弄瘸梁卓怡的左膀右臂,才能解心头之恨。 也让跟着他的人明白自己没跟错老大,找回点面子。 他心里明白社团的底线在哪里,不会越A姐的雷池,但他会踩在这根线上疯狂报复。 沈雾半个字没说,一步踏进包厢,立刻被黑仔城的人包围。 黑仔城哈哈大笑,容姐眼里恨出了眼泪,大叫道: “黑仔城,有本事你就在这里弄死我们!不然回头我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黑仔城把刀拔出来,阿露浑身一抖,血染红了桌面。 “哎,社团间同事的交流嘛,别弄得这么大火气。我呢,知道最近mo姐是你们湾仔的大红人,还在Glow请客,就想来蹭一份喜气咯,mo姐不会不欢迎吧?” 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沈雾依旧从容地坐到沙发上,语调平稳,直视着黑仔城: “把她们都放了,我留下,和你玩到底。” 黑仔城哈哈笑,摸着脑袋瞪起眼睛变脸。 “怎么,当我傻啊,我带这么多人来还要听你命令?Mo姐,你面子好大啊。不过呢,这个面子我给你了。放了他们也行,那mo姐不可能就凭一张嘴,得给我点诚意。喝一瓶酒放一个人,不过分吧?” 说着,他把打开的轩尼诗推到沈雾面前。 一整瓶,700毫升。 喝一瓶放一个人,要想把容姐她们都放了,沈雾得喝死在这里。 黑仔城不会,也不敢真的在Glow闹出人命,还是社团内部倾轧,A姐知道肯定饶不了他。 但自己喝酒喝到大醉,在回家的路上出点什么事,又是另外的说法了。 黑仔城知道A姐的容忍线在哪里,踩着这根线来搞事,在所有手下和同僚面前碾压沈雾的尊严,就是今晚他来此的目的。 沈雾不说话,甚至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一瓶酒,对着瓶口仰头就喝。 黑仔城他们疯狂起哄,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Glow的安保过来看怎么回事,被黑仔城的人推了回去。 “社团内部小聚会,别多管闲事。” 说完,包厢的门再次合上。 Glow的安保认识黑仔城他们,不敢多说,用耳机联系安保中心。 与此同时,一道惊恐的目光从包厢门口收回。 邓雯雯确定了,包厢里的人就是沈雾! 她跑到酒吧外,确定没人跟着才给裴薄妍打电话。 【喂!Ceci姐姐,你的妹妹仔被一群人强行灌酒啊!】 第37章 【喂!Ceci姐姐,你的妹妹仔被一群人强行灌酒啊!】 接到邓雯雯电话的时候,裴薄妍正在和温静书看展。 是裴薄妍很喜欢的某位画家的个人展。 其实这位画家没有来港办展的计划,温静书一直觉得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的忙碌,和裴薄妍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需要从她身上汲取更多的能量,也眷恋独处的空间,就让助理帮忙策划了展出。 以及没有说出口的,为小姨的事向她道歉,讨她欢心。 展览开在温静书个人博物馆里,参观者也只有她和裴薄妍两个人。 温静书没提自己的小姨,只说她一家都很喜欢裴薄妍的设计,上周外婆大寿,她妈妈戴的就是Hestia这一季的主打高珠。 裴薄妍三言两语回着,温静书也很享受这一刻,像私密的约会。 正因为只有两个人,展厅空旷,裴薄妍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也很清晰,让她没有错过接听的机会。 不知道裴薄妍接到了谁的电话,听到了什么事,即便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眼神里刹那的在意和担忧让温静书无法忽略。 挂断之后便说要离开。 “Sorry,有点要紧事走先,回头请你吃饭。” 展才看了一半。 温静书指尖微微抽搐,稳住了善解人意的笑容,说:“没关系,我送你。” 裴薄妍一口回绝,“不用了。” 离开的脚步明显匆忙,不知道为了谁如此着急。 温静书心里荡过一丝尖锐的冷和酸。 她都没有为我担忧,为我这么匆忙过- Glow的安保总监收到汇报,过来敲包厢的门,半天没人应,琢磨了一下用词,靠近门边开口问道: “城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门没开。 黑仔城看沈雾手里那瓶轩尼诗已经要喝到见底,歪着嘴笑道: “我来请新同事喝酒要谁帮忙?” 安保总监不敢硬闯进去,犹豫了片刻,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另一侧打电话。 屋内,酒液沿着沈雾的下巴往下流,顺着发红的脖颈沾满前襟。 咣! 喝完的酒瓶丢到地上,沈雾眼尾被大量涌入身体的酒精烧得发红,喘着气对黑仔城说:“放人。” 黑仔城坐在沙发上,一下下慢悠悠地鼓着掌。 “精彩,好精彩,没想到我们mo姐酒量这么惊人。行啊,我黑仔城说到做到,一瓶酒放一个人。要放谁,听mo姐的咯。” 随后看向容姐她们。 “喂,你们该感谢我啊,免费让你们知道谁在mo姐心里分量最重,答案马上揭晓!” 容姐胸和后背已经被汗水沾湿,用力喘着气,调节呼吸,保持着理智,骂道:“少在这挑拨离间!阿无,让阿露先走,她失血过多,要是耽误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沈雾也是这样想的。 “放开阿露,让她走。” 黑仔城耸耸肩,看向摁着阿露的手下,“Mo姐让你放人啊。” 手下照办,流了太多血的阿露在恍惚间直起身子,眼前顿时一片发白,险些摔倒。 她握着被鲜血染透的手靠着墙保持平衡,不愿意自己独自离开。 沈雾命令她:“出去,立刻找地方治疗。” 也在暗示她去找梁卓怡。 阿露咬着唇,只能先离开- 一辆保时捷918超跑在夜间港岛的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像箭矢飞速射入夜晚的流光。 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裴薄妍双眼已经不知多久没眨,车内后视镜里,映出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侧脸被窗外飞速划过的霓虹不断切割,明暗交错。 没有冷汗没有颤抖,所有情绪被她转化成高度的专注力,以及脚下不断加深的油门。 看到熟悉的918,Glow泊车的侍应生都吃了一惊。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裴大小姐有多久没来了。 侍应生赶忙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薄妍就把车钥匙丢到他手里,在另外四辆劳斯莱斯抵达的动静中,半个字不说快步往里走- 跌跌撞撞出了包厢,阿露摸了半天才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电话给怡姐!只有怡姐能够救大家! 可是直到自动挂断,梁卓怡也没有接她的电话。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能震碎人耳膜的音乐声和拥挤的人群像旋涡,把她仅存的意识卷入洪流- 第二瓶轩尼诗入口,比第一瓶难下咽得多。 不过沈雾还在喝,一口接一口完全不停。 喝到一半,沈雾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胃像放在火上灼烧。 黑仔城的笑声,其他人的说话声,容姐和丧狗此起彼伏喊着“不要再喝,会喝死”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恶心的感觉不断往上涌,被她强制性往下压。 喝完,沈雾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撑着膝盖,坐到沙发上,清冷的眼神因为酒精的作用,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凶狠。 后脊不停地起伏,沈雾低着头抬着眸,一字一顿说: “放了,容姐。” 容姐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血痕,鼻息不断加重,看着沈雾的视野一瞬间变得模糊。 黑仔城完全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喝完了两瓶。 喝完第一瓶应该就要醉死或者狂吐,那可是40度700毫升一瓶的烈酒。 第二瓶都见了底,居然还有意识,还能说话。 在外面混,可以心狠手辣可以不要脸,但想要服众,最忌讳的就是言而无信。 既然已经答应她喝一瓶酒放一个人,那容姐肯定得放。 黑仔城抬了抬手,控制着容姐的人放开了她的头发,撤开压在她脸庞上的刀。 容姐立刻扑向沈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见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带着哭腔心疼万分。 “阿无,你有没有事?!” 沈雾轻轻推了容姐一把,说:“你先离开。” 容姐立刻意识到自己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她得马上出去联系梁卓怡,能够让黑仔城收手的只有她。 不知道阿露有没有找梁卓怡,这么半天了怡姐也没有出现,别是她失血过多出门就晕倒,还没来得及打电话。 容姐在沈雾耳边说:“你撑着点,我马上来救你!” 沈雾又推了她一把,这次推得更重些。 容姐在离开前用血红的眼睛直刺黑仔城,没说一个字。跟自己发的毒誓才最狠。 身后的门被合上,沈雾独自面对黑仔城和他二十多位手下。 还有意识,因为Glow送来的酒里面兑了水。 作为港岛最大的销金窟,Glow对危险的嗅觉很敏锐,应对的方法也很老道。 酒里兑水,危险砍半。 不过即便如此,轩尼诗依旧是烈酒,喝了这么多,沈雾的意识依旧在慢慢被酒精控制。 知道黑仔城不敢在Glow真的闹出什么事,只是来践踏她的尊严。 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 沈雾坐在黑仔城对面的沙发上,酒精让她双眼发红,透出一股平日里没有的邪性。 “黑仔城,你好威风啊。带这么多手下过来以多欺少。这么胆小,知道单打独斗不是我的对手?” 挑衅的话说出口,沈雾才觉得有点熟悉。 当初裴薄妍也是这样嘲讽唐世昭。 沈雾竟不知不觉模仿了裴薄妍的语气。 黑仔城的手下听到沈雾这么说,面上都有点被说中的难看,目光迟疑地看向自己的老大。 沈雾只不过是个刚刚被提上来的“小头目”,黑仔城却是东区话事人,脑袋上被沈雾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今晚这一场偷袭的确不光彩,不符合古惑仔们在道上混最在意的“面子”。 同一时间,沈雾暗暗给了丧狗他们一个眼神。 是一个“听我暗号随时准备动手”的眼神。 被压在桌上的丧狗:? 啊?我吗? 沈雾赌黑仔城没胆子真的在Glow乱来,敢也没关系。 她知道Glow楼上有急救医生团队和设备,都是为了尊贵的会员们服务的,毕竟这里是销金窟,喝大了玩大了是常有的事。 梁卓怡那个人精收到消息肯定会赶来,沈雾的面子就是湾仔的面子,就是她梁卓怡的面子。帮她保住了面子还挂了彩的话,她有可能会带沈雾去Glow的楼上休息、治疗。 想保的两个人都走了,剩下的人弄伤了她也不心疼,可以放手一拼。 沈雾在赌,赌自己能碾黑仔城的脸,赌能被梁卓怡重用,赌能上位,能走到Glow的高层去,得到更多的线索。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局,受伤是家常便饭,酒精是她最强的肾上腺素- 阿露的身子失控地下坠,却没有重重摔倒在地,落进了某个柔软的怀抱中。 阿露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想联系到梁卓怡,才会在模糊的意识要消失前看到她抱住自己。 顾不上是不是幻觉,她拉着梁卓怡的袖子,虚弱道: “救救,mo姐……”- 黑仔城被手下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冷笑道: “Mo姐这张嘴可真能说,你觉得我会被你激吗?还喝不喝?不喝我就……” 沈雾拎起酒瓶,“咣当”一下砸在身边的桌上,直接打断了黑仔城的话。 黑仔城和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短暂地吸引过去。 这是暗号! 丧狗和其他的小弟们得到沈雾的暗号,立刻发了狠地翻身挣扎。 场面立刻混乱,群殴瞬间就要爆发! 咣—— 包厢的门被从外重重打开。 沈雾已经要冲向黑仔城,听到动静,越来越晕的脑袋回头,看到了进来的女人。 梁卓怡终于来了? 不是…… 这个梁卓怡怎么长得这么像裴薄妍? 裴薄妍推门的力道非常大,身后是身形魁梧的保镖们,十多个人根本不看任何人的眼色,直接杀进了包厢,把黑仔城的手下全部挡开,为裴薄妍围出了安全的范围。 黑仔城一时没弄明白,谁敢在Glow横行无忌。 直到他看到裴薄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裴家大小姐?她怎么会来? 裴薄妍走到沈雾面前,发现她拎着半截酒瓶的手背上都是血。 眉心无法控制地拧起,轻声叫她的名字。 “沈无?” 沈雾刚才凶得跟狼一样的眼,望着眼前人时变得愣愣的。 脖子、耳朵,手背……能看到皮肤的地方泛着很不正常的红。 裴薄妍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出去找阿露没找到的容姐看到一群人杀进包厢,立刻折返回来。 看到来的人是谁,容姐讶异道:“裴小姐?” 黑仔城深呼吸,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知道和兴社的顶层同裴家资本的关系很暧昧,裴家大小姐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是真没想到,姓沈的居然认识裴薄妍,还能劳动她来Glow捞人? 可这位千金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目下无尘,绝对不会和社团的人扯上关系的。 小弟们在等他发话,黑仔城暂时不开口,先看看情况。 裴薄妍发现沈雾状况很不好,双手捧住她的脸往上抬,要看她的眼睛。 即便是兑了水的轩尼诗,两瓶下去酒精也足以让普通人昏迷。 沈雾撑到现在,本来要动手,被裴薄妍一打断,肾上腺素瞬间没了,眼神渐渐涣散,脑袋越来越沉,脸就乖乖搁在裴薄妍双手里,还在说: “怡姐?” 你怎么长成了裴薄妍的样子? 裴薄妍眼尾不受控制微颤。 根本没认出自己。 裴薄妍一面在想,飞女不就是这个命?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某件事死在外面,自己选的路罢了,有什么好替她难过。 另一面,心又控制不住酸胀着,不想她受苦。 松懈之后酒精大举入侵,杀光了意识,沈雾站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裴薄妍的身上倒。 喝醉,甚至是要陷入昏迷的人,完全像一具沉甸甸的尸体,倒过来的时候没轻没重,脑袋磕到了裴薄妍的下巴。 裴薄妍被重重一磕也没躲,生着气却依旧用尽全力撑着她,抱着她,不让她倒到地上。 一名女保镖很有眼力见,主动走过来帮忙。 裴薄妍说:“帮我一起扶她出去。” 女保镖:“是。” 裴薄妍和女保镖一起架着沈雾,就要带人往外走。 黑仔城咳嗽了一声,提醒她:“裴小姐,这是我的场,你堂而皇之闯进来,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要带人走,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语气并不算威胁,是油腔滑调的商量,甚至还有点想要攀关系的谄媚。 裴薄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看黑仔城那张令她恶心的脸,对容姐说: “把你们的人都带走。” 黑仔城握着刀的手骨节渐渐发白。 这个姓裴的臭女人,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愿意和他说半个字,不仅要带人走,还要把人全部带走。 上回裴薄妍在Glow出事,整个和兴社因为她大费周章,那个时候容姐就怀疑裴薄妍跟和兴社上层关系匪浅。 眼下看一向嚣张不要脸的黑仔城对她都这么忌惮,碾到脸上了也不敢多言,容姐立刻过去,推黑仔城的手下。 “放手!” 手下还和丧狗他们互相拽着彼此的衣服和头发,全看向黑仔城,等他定夺。 黑仔城本来皮肤就黑,这时更是气得脸色黑到几乎找不到五官,不甘不愿地把烟头碾灭在沙发扶手上,心里其实也有点躲过一劫的庆幸。 不然和那个阿无单挑,万一输了他就别想在东区混了。 “大小姐让你们放手啊,没听到?” 手下们只好不甘不愿地撒开手。 容姐和丧狗他们把这些人全推开,拉着受伤的同伴退出包厢。 裴薄妍就这样架走了沈雾,还指挥容姐把人全部带走。 黑仔城被沈雾下了面子,也没捞到任何好处,额头上暴起一根窝火的青筋。 裴薄妍的保镖们还站成一排,阻断他不怀好意的视线。 容姐担忧地走到沈雾面前,叫了她几声,她没什么反应,脑袋还埋在裴薄妍的脖颈间,半昏不醒的,喉咙里发出些闷闷的呢喃。 容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裴薄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港岛第一千金,只觉得她白如冷雪,美得不像真人。看上去不会跟任何人亲近的样子,却能让沈雾肆无忌惮地依靠。 容姐说:“今晚多谢裴小姐了,等明天阿无醒了,我会跟她说今晚是你救了我们。” 裴薄妍忽略她的客套,直接问:“今晚你要带她去哪里治疗?” 容姐被噎了一下,“呃”了声,拿出手机打开医院挂号的APP。 裴薄妍皱眉,“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内部合作的……黑诊所?” 你们飞女在外拼命,受了伤还得自己挂号? 那和普通市民有什么区别? 最后“黑诊所”这三个字说完,她闭了闭眼,就算真有,医疗设备和医生水平也无法让人放心。 “算了,她今晚交给我。” 容姐:“啊?” 裴薄妍:“你有什么异议?” 是真心实意问的,看看眼前这个梳着脏辫,长得就不太可靠的女人有什么建议。 因为裴薄妍常年做决策,性格果断强势,即便耐心开口询问,听上去也像是质疑反问。 容姐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交给裴小姐我放心的。” 即便有另一个人一起架沈雾,沈雾的身子还是偏向裴薄妍。 裴薄妍实在有点撑不住她,对容姐说: “我先带她上去,我的私人医疗团队会过来给她治疗,她不会有事。” 容姐说了一连串的“好”,“阿无就拜托你了!” 裴薄妍不好带着沈雾去任何裴家控股的私人医院,不然不出十分钟就会传到她姑姑和父亲的耳朵里。 Glow的25楼是她独享的空间,全年为她预留,是最近的能够休息和治疗的地方,先带沈无到那里。 裴薄妍来时已经让保镖清了场,自己的私人医疗团队是她开薪水,嘴也会比较严。 她跟沈雾接触这件事能捂多久就捂多久,实在捂不住了那便罢。 她是个活人,就算再清场、再低调,或者戴口罩,也要行走在人群中。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总会被人看到。 看到是一回事,哪家媒体真的敢把她的私事往外爆又是另一回事。 裴薄妍跟另一位保镖交代了句,他马上联系医疗团队和Aimee。 保镖围成的铜墙铁壁的缝隙里,有人在安静地看着她们。 梁卓怡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和衣服上还沾着阿露的血,没擦,目光浅淡地落在沈雾和裴薄妍紧贴在一起的侧脸上。 先前Glow的安保总监被黑仔城拒之门外,也不敢离开,他怕得罪黑仔城,更怕得罪梁卓怡。毕竟Glow开在湾仔,湾仔的话事人是梁卓怡,Glow一半的人都买梁卓怡的账,他本人也不例外。左思右想,还是给梁卓怡打电话,让她来摆平这件事。 梁卓怡本来在附近约会,约会对象把酒买回来,懵了,人不见了。 她赶到Glow时,正好接住一身血的阿露。 握住肋下枪套里的西格绍尔,裴薄妍焦急到发狠的侧脸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先她一步撞进包厢,也撞散了梁卓怡无声的热血。 出来得比梁卓怡想的还快。 沈雾垂着头靠在裴薄妍的颈窝里,裴薄妍冷脸,却也让她靠着,带她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梁卓怡的目光和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彻底隔离。 手中的烟燃尽,没有抽一口。 最后一缕细瘦的青烟笔直上升,像在静止的空气里。 梁卓怡垂眸,看烟灰无声跌落,有点浪费- 天不知道旋到了哪里,地也不知道转到了何方,沈雾倒在柔软的某处,后背被支撑着,不疼。 双臂还带下来了什么,很香,很温暖。 是什么?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地难受,意识也被酒精扯得七零八落,本能地觉得是每晚都抱着睡的小鲸鱼。 此刻她迫切需要小鲸鱼。 把小鲸鱼压进怀里,像在惊涛骇浪翻涌不止的海上有了依靠。 又感觉不是小鲸鱼,比小鲸鱼更大一些,更可靠。 是妈妈,还是姐姐? 想依赖对方的酸劲冲入心中,沈雾双臂收得更紧。 裴薄妍腰被搂着,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跟沈雾交叠在床上。 挣扎了一下,没挣扎起来。 醉成这样,力气还这么大…… 这么说起来,刚才好像看到给沈无买衣服的那个女人。 那眼神,是在关心,还是心疼? “放手。”裴薄妍推她,警告她,“我们并没有和解。” 沈雾本来就恶心得要命,不知谁在呼风唤雨,海浪更大了, 她紧闭着双眼,眼睫颤抖着,说:“难受”。 裴薄妍:…… 没有原谅她,却拿她没办法。 指尖温柔地伸到她颈后,贴在发烫的肌肤上,往潮乎乎的发丝里伸。 没嫌弃她的燥热和酒气,轻轻摸她的脑袋。 裴薄妍的指尖从来都是凉凉的,此刻贴在沈雾的肌肤上,似滚热的岩浆里流入冰泉,舒服得她本能地轻轻呢喃,脸更深地埋进裴薄妍的怀中,眷恋万分。 安抚很奏效,没再听她说难受。 裴薄妍在心里冷哼。 就这时候最会撒娇。 裴薄妍维持着被沈雾抱着的姿势,对女保镖说:“在门口等我。医疗团队来了跟我说一声。” 女保镖跟在大小姐身边也有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谈恋爱,没有情人,连跟谁牵手调情都从来没有过,更没看过她被谁这样抱着。没直接让人拎一桶冰水过来把这个胡作非为的女人浇醒已经反常,更不用说温柔地抚摸对方的脑袋,任对方在自己怀里放肆。 对温小姐都有很强的身体边界感,这个飞女…… 脑袋被摸得很舒服,沈雾意识里的妈妈和姐姐都消失了,觉得自己好像梦到了裴薄妍,不确定,凑近这具香软的身体,仔细地嗅。 鼻尖从裴薄妍的脖子蹭过,激起裴薄妍后背的战栗。 细细小小的酥麻感沿着脖子深入她肌肤之下,耳尖很快红了。 不行…… 很不妙,裴薄妍意识到自己身体只要被沈雾触碰,就会有反应。 余光里感觉一道发怔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 裴薄妍脸色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地微红,给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怎么还不出去? 女保镖被这一瞪,终于回神。 的确也不好留,太香艳,再待下去可能会被大小姐丢到公海。 立刻出门,帮她们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安静的室内,沈雾鼻尖蹭到裴薄妍的耳朵,唇贴着她的下巴,像要把她整人的香气都吸入肺腑,挤得裴薄妍不得不仰起头。 还在确定。 真的很像裴薄妍的香味。 沈雾一双发红的眼睛非常勉强地睁开,蒙着水雾,看到了裴薄妍模糊的轮廓。 是梦。 裴薄妍讨厌她,冷落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真的是梦。 梦是自我的产物,是最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自己的梦境里没有理由不放纵。 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面对清醒时的自己都在回避对裴薄妍的想念,此刻在模糊的醉意和梦境里被无限放大。 轻嗅和磨蹭变成了吻,由轻至重,裴薄妍白皙的肌肤上很快留下她的痕迹。 痛。 裴薄妍皱眉,轻拽着她的头发,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 “姓沈的,别得寸进尺。” 沈雾脑袋被拉起,双唇从裴薄妍的肌肤上离开,空虚感让她又哼了一声。 “难受……” 裴薄妍手指松动,她便再吻上来,平躺的身子渐渐坐直,两人姿势也变了,从交叠变成面对面坐着。 裴薄妍被她拉到腿上抱住,脖子最脆弱处被吮咬在齿间,逃不开又避不了。 想骂她,一开口声音发软,语调带颤,不像在骂人,像被她弄出的呻/吟。 裴薄妍立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这么羞耻的声音。 不想和她做这种事,内心在拒绝,身体的反应却说不清楚。 意识到自己因为某处的空虚,双腿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张开,想要去攀沈雾的身子,裴薄妍心里一惊,立刻松开。 沈雾的唇到了她的唇边。 “裴薄妍……”沈雾醉时的眼神迷离着,像为她着迷,还在叫她的名字。 裴薄妍心里一动,这是认出我了,没把我当成别人。 即便醉成这样,也想和我接吻? 像只主动求和的小宠物。 裴薄妍轻笑着,勾起沈雾的下巴。 都是让人不喜欢的酒味,但她这张脸足以弥补气味的不足。 正要赐下一吻,沈雾脸色突变。 忍了许久想要呕吐的感觉,因为坐起来的动作终于爆发。 她一把推开裴薄妍,捂着欲吐的嘴,跌跌撞撞地寻找卫生间,一头撞进去。 跌坐在床上的裴薄妍:…… 第38章 这一整夜,沈雾都陷在一种失重的晕眩中。 意识像艘破烂不堪漏水的船,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上下颠簸。 恶心的浪头从胃底一次次顶上来,喉咙里灌满了不存在的咸腥,肺叶像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胸腔。 无数的海水灌入身体里,她在拼命往外吐。 每次吐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随着一起吐出来,那种恶心的痛苦前所未有。 要不是有人抱着,她不知道会栽到海里多少次。 痛苦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找可以依赖的母性。 想妈妈抱她,想姐姐摸她的脑袋安抚她,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她们的怀里靠。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好像有点抗拒,沈雾难受,贪恋软热的温暖,就想要埋入那团馨香中。 最后还是让她得逞了。 她蜷缩着躺在温柔中,那份温柔对她很纵容,怎么躺都可以。 又很强大,能把所有的风浪隔绝在外。 肚子里的“海水”终于吐完,风浪总算平息了一点,她终于能休息了。 夜空浩瀚无星,墨黑、静谧又安稳,连意识都完全消失了。 深睡了不知多久,沈雾费力地睁开疲惫的眼。 眼皮格外沉重,双眼干涩得像用眼珠子在砂地里磨了一整晚,脑袋的剧痛仿佛裂开后被人重新缝合。 完全不能动,一动就浑身发痛。 沈雾眯着眼看周围。 很陌生的房间,简约但很有设计感,类似酒店的风格。 电动窗帘降下一大半,体贴地隔绝了白天强烈的光线,也不至于不能视物。 她躺在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手背上还有留置针,床头放着静音运作的监护仪。 往下看,衣服也换成了那种酒店里会准备的浴袍。 这是什么地方? 沈雾一时迷茫。 好渴,喉头轻轻滚了滚,换回来的是嗓子被刀片割过一般剧痛。 记忆渐渐复苏,想起昨晚在Glow被黑仔城一群人堵在包厢里的事。 记忆断在斗殴爆发前的一瞬。 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有兵荒马乱,各种人声和气味交织的印象。 具体事件像雾里的影子,有个形,一走近就消散无踪。 现在能完好无缺醒过来,证明后续有人来摆平黑仔城,救了她们。 应该是梁卓怡来了。 但是…… 沈雾的鼻尖在这个空间里嗅到一丝丝熟悉的香味。 不是梁卓怡的晚香玉。 是杏仁可可,以及尾调的一点鸢尾。 独特的香味不属于裴薄妍之外的任何人。 裴薄妍? 沈雾眉心拧起一小团的疑惑。 为什么会有裴薄妍的气息? 门开了,进来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看到沈雾醒了,走过来询问了一下她的状况。 跟她说她度过了危险期,暂时没事了,以后不要喝这么多的酒,不然呼吸抑制还是急性胰腺炎都有可能要她的命。 沈雾:“请问你是?” “我姓黄,是裴小姐私人医疗团队的医生。” 裴小姐。 沈雾眼睛微微发亮。 果然是裴薄妍,昨晚她来了? 她怎么会来呢? 沈雾脑子里冒出无数个疑问,其中有个问题率先在她的意识里脱颖而出。 那,衣服也是裴薄妍换的? 下意识捏住自己的衣角,脸庞上浮起一丝热意。 随后很快否认。 不会是裴薄妍,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干这种伺候人的事。 有医生,那医疗团队里应该也有护士或者护工,应该是她们换的。 沈雾:“裴小姐人呢?” 黄医生说:“今天一早裴小姐就离开了,应该是有重要的工作。她私人行程我不便过问。” 沈雾点点头,道谢。 黄医生离开之前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给她。 “介于您身体状况,裴小姐已经为您开通了这间房的权限,您想休息到什么时候离开都行。” 沈雾接过卡片,上面印着“Glow”的LOGO。 以及比这个LOGO还大的“Cecilia”。 裴薄妍在Glow的专属卡,也就是说自己没在医院,还在Glow。 Glow的楼上。 黄医生:“后续一周需要吃的药我已经开好,放在茶几上了。里面还有我的名片。回头身体再有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 沈雾:“多谢。” 黄医生和蔼地笑道:“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黄医生帮她取掉留置针,关闭监护仪后就离开了。 沈雾试着下床。 脑袋还是非常痛,喉咙在喝过水之后疼痛感略有缓解,双腿无力胃里发酸,没有任何胃口。 打开电动窗帘,一半的港岛交通网络都在眼下,远处还能看到港口穿梭的游轮。 云舒云卷,视野非常开阔。 的确在Glow,起码二十楼往上。 从这里往下看,还能看到以前送货的后门。 那些不可说的隐秘,原来是这样供身居高处的人随意观赏。 她现在就身处容姐所说的“有钱都未必能去”的另一个世界。 这张来自裴薄妍的薄薄卡片,轻而易举划开了无数人肖想的入口。 沈雾揉着剧痛的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 裴薄妍怎么会来呢?她应该对Glow这个地方深恶痛绝,不会主动出现。有可能是朋友看到包厢里发生的事告诉她了。 卡片在指缝里不停翻转着,沈雾推开所有的门,在房间里走了一整圈。 这间房间只有一张床。 刚才黄医生说裴薄妍一大早就走了,也就是说,她在这里过了夜。 那,昨晚她们是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昨晚喝得那么多,偏偏还残存了一丝意识,感觉咬了什么,又抱了什么,还整个人贴在了什么地方。 沈雾抿了抿唇。 没对裴薄妍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太平山别墅,裴薄妍的私宅。 站在镜子前的女人指尖掠过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红痕,脸色很不好。 从耳后到脖子,再到喉咙正中,全都是沈雾留下的痕迹。 因为她皮肤太白,这些或浅或深的吻痕像洒在雪山深处无人之境的鲜血,一眼夺目,难以忽略。甚至有点恐怖,像被人虐待了。 裴薄妍有点恼,姓沈的可这会选地方。 在她喉咙正中间反复轻咬、吸吮留下的痕迹太清晰了,不小的一块,遮瑕都无能为力。 只能穿高领,用物理遮挡,才能彻底隔绝被别人发现的可能性。 今天最高气温快四十度,还得去公司出席重要的会议,裴薄妍挑出了一件高领穿上。 看镜子里的自己,领子几乎遮到下巴。 谁会在这个季节穿高领?欲盖弥彰。 让她头疼的是,她得欲盖弥彰好几天,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她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打着呵欠到公司,喝了两杯Espresso才算勉强提起点精神,穿过走廊,出席早间的会议。 两位新入职的小员工发现了老板今天反常穿了高领,躲在角落用咖啡杯挡着脸,用只有她们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穿高领,眼下青黑,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裴总不会是恋爱了吧?” 马上就被否定。 “怎么可能,我们裴总只有不给大明星面子当众泼酒,从来都没有私生活的花边新闻。上次开会我汇报的时候,不小心和裴总对视,哇,那感觉终身难忘,被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看,感觉自己都不像活物了,吓得我当场忘词。” 对方对她深表同情后琢磨道: “裴总今天的造型很适合禁欲风。” “能不能以后都走禁欲风?好适合她。” 公司的下属们虽然都因为裴薄妍过于冷淡和利落的气场有点害怕她,却都是她铁杆颜粉和事业粉。 没人能够否认裴薄妍这张脸长得有多完美,比当红的明星要美多了。 偏偏冷而不欲,没有媚气,只有冷气。 港岛的公子哥,甚至是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往她身边一站,都像是来给她倒酒递菜单的。 恋爱?谁配啊? 如果说这世上能让她费神到容颜有损,怕只有俄国女皇的传奇珠宝。 会议室内。 今天的会议重点讨论市场反馈。 市场部总监正在汇报新季度的企划,分析家族亲密关系的溢价蓝海,激光笔圈着PPT上的图表。 “从上个月的销售热力图来看,以‘为母亲购买’和‘为姐妹庆生’为动机的消费,在客单价三万至十万的区间增长最快……” 裴薄妍听着,难得走神。 想起昨晚沈雾拉着她的手,意识不清,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又叫“姐姐”,脸色因为难受而惨白,唇红得鲜艳欲滴,脆弱的样子让裴薄妍心软了。 本来想带她到楼上,叫来医疗团队就离开的。 后来吐了,还是在撩拨完她之后突然去吐,弄得裴薄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身体里被不太好说的感觉填满,潮湿,浮热。 气这人胡来,又看她实在难受,跪都跪不住,想起进包厢时看到满地的血,她的人好像还被强行控制着,所以不要命地喝酒是为了救自己人。 裴薄妍不吃飞女那一套,但无法否认她这么做也是有情有义,倒不算反感了。 去卫生间里扶了她,帮她把头发撩起来,没弄脏。 后来架回床上,递水、擦嘴,也都是裴薄妍在帮她。 沈雾闭着眼,看上去很不舒服,眉头紧锁,又是对她“妈妈”“姐姐”地低吟着。 侧卧在沈雾身边,裴薄妍指尖点在沈雾的鼻尖上,轻轻压弄。 所以,没心没肺的飞女也会这样思念家人啊。 医疗团队来了,几名护士问要不要帮忙换衣服,被裴薄妍拒绝。 说不上什么心态,不想让沈雾身体被别人看到的,叫她们在外面准备,自己亲自来换。 可能是吐完后清醒了点,裴薄妍脱她衣服没费什么力气,解完扣子让她伸手她就伸手,让她翻身她也乖乖翻身。 用热毛巾给她擦身的时候,在喜欢的腹部多抹了几下,看她腹部因为被触碰敏感到轻轻发抖的样子,心里的控制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指尖沿着薄肌的线条来来回回地摸索,心想,没醉的时候也这么乖就好了。 换好浴袍,再给她端端正正系好腰带,锁骨附近的领口都压好,再让医疗团队过来帮她治疗。 医疗团队的人为她输液,做完各种检查后,已经是凌晨三点。 裴薄妍一直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陪着。 确定沈雾没有生命危险,医疗团队的人去隔壁了,裴薄妍让她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如果沈雾有什么不舒服,她们可以及时再过来治疗。 房间里就一张床,还有个小沙发,裴薄妍没沈雾高,却也有一米七,腿长胳膊长,难睡。 沈雾又一直想她抱,她就没走,脱去外套关了主灯,留点微弱的夜光,躺到沈雾身边,拿胳膊给沈雾当枕头。 一晚上沈雾都很不舒服,时不时哼哼几下,想吐,又站不来。 裴薄妍就把床头价值不菲的水晶花瓶拿来给她吐,吐完再帮她漱口,擦嘴。 被她折腾得一整晚都没怎么睡,一直在照顾她。 吐一次帮她擦一次,擦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宿醉的狼狈。 听她嘴里念着妈妈姐姐,裴薄妍低低哼一声: “谁要当你妈,谁要当你姐。” 忽然意识到,沈雾只有妹妹,哪儿来的姐姐? 等下,她说的妈妈姐姐,是正经的妈妈姐姐吗? “嗯?” 额头感受到了某个凉凉的东西,沈雾枕在她胳膊上的脑袋抬了抬,无事牌正好落在她的额头。 忙着照顾人,又是侧卧的姿势,没发现一直藏在衣服里的无事牌从衣领中滑落,已经失去了体温,变得冰凉。 沈雾浑身还很热,额头刚被裴薄妍用热毛巾擦拭过,额发一缕缕的,忽然贴上凉凉的事物,存在感很强。眼睛没睁开,就用额头去顶。 “这个不可以玩。” 裴薄妍把无事牌收回来,放回衣服里。 沈雾好像被无事牌吸引,不给她贴,她便往前蹭。 没蹭到无事牌,反而蹭到裴薄妍的胸口。 平时阿Ri要蹭,她都不会答应,她身体的边界感很重。 可沈雾一碰她,那种感觉又来了。 说不上舒服,明明贴在一起,反而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只是抱着距离都不够近。 讨厌她胡来,可现在她心无杂念只是轻蹭,又把裴薄妍的肌肤蹭出热热的痒意。 裴薄妍用一根手指点在沈雾眉心里,将她不安分的脑袋往下推,推出了自己的敏感地带。 腰也敏感,耳垂也敏感,胸口也敏感…… 裴薄妍竟不知道自己到处都敏感。 是自己本就如此,还是只对这个人如此? 胳膊被沈雾枕到酸麻,看怀里人睡得踏实,裴薄妍也就没挪姿势。 一夜睡睡醒醒,直到天际翻出鱼肚白。 市场总监的汇报接近尾声,裴薄妍的意识才被自己拉拉扯扯回到现场。 错过大半的会议对她而言,是人生第一次。 原来自己也有在工作上疏忽的时候。 幸好有会议记录可供回顾。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忽然想到,多年前在内地参加的那场葬礼,阿笙的妈妈姐姐是不是都过世了?- 沈雾拿着卡片去咨询Glow的接待。 接待全程保持微笑,细致地向她解释:“裴小姐的权限是无限期,也不设任何门槛。这张卡在您手中的时间里,您可以在Glow所有楼层消费,不受任何限制。最后会每月一结的方式和裴小姐那边结算。” 也就是说,有了这张卡,沈雾可以在Glow畅行无阻,吃喝免费。 大概是裴薄妍或者她的下属跟Glow这边交代过了,不然这么重要的卡,怎么着也要询问一下怎么会在她这样的人手里。 “Cecilia”的名字是机打上去的,不是手写,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看的很。 指腹摸过这行英文,抚过属于裴薄妍的名字,沈雾眼底荡过一层软意。 …… 从Glow出来,沈雾去医院看阿露。 阿露手包扎好了,容姐拍着病床的床尾说,幸好治疗及时也没伤到神经,不然会影响到之后手的正常功能。现在看就是伤到了肌腱,不过也得看后续康复状况。 容姐:“可别有后遗症,年纪才这么一点点大!” 阿露自己倒是不太在乎,屁股坐在床上,细细长长的双腿悬在空中。 “我十九了。” 容姐:“十九,你以为十九很大?人生才刚刚开始。现在你手废了,以后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阿露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后悔。” 容姐:…… 哪里来的犟种? 人是调给沈雾了,但阿露是梁卓怡招进来的,不然容姐估计又要开始念她“没断奶的不许招进社团”的言论。 沈雾坐在一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阿露。 阿露大概没想到还有阿姐给手下削苹果这种事,顿了顿才很小声说“谢谢mo姐”,接过来。 沈雾:“听容姐的,下次有事不要贸然出头,见机行事,不要再受伤。” 阿露很顺从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容姐看看沈雾,又看看她。 “怎么我说你就顶嘴,你mo姐说就屁话没有?嘶……” 沈雾:“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的威严了?” 容姐心想,我反省个鬼,不就是你这张脸够靓么,从妹妹仔到裴千金,都被你这张脸蛊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容姐拍了一下沈雾的肩膀:“这次要不是裴小姐及时赶到,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怡姐来了都未必能让咱们从黑仔城手里全身而退。阿无,你有没有好好感谢裴小姐?” 沈雾:“……还没。” 容姐抛来一个“我懂的”眼神。 “阿无也有害羞的时候,明白的明白的。” 沈雾:…… 感觉容姐在胡乱明白。 是该去跟裴薄妍道谢的。 可昨晚她特意过来护人,又待了一夜,却没有留半个字……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是不是还在生气,愿不愿见到自己- 港岛的夏季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热浪是有实质重量的,它从维多利亚港蒸腾而起,混着货轮尾气与海藻的腥咸,沉甸甸地压在一栋栋高楼密不透风的玻璃窗上,再顺着街道流淌下来,浸透所有人的呼吸。 时间都被热得融化了,拖得又长又粘。 裴薄妍坐在即将上升的摩天轮里,玻璃外是午后阳光笼罩下来暴力的白,面前是她不愿多看一眼的男人。 此人是裴振生生意伙伴家的次子,三十出头的年龄,活像是从奢侈品目录里走出来的模特,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刻意打理过的精致。袖口看似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蓝宝石表壳的理查德米勒腕表。从游乐园门口“偶遇”开始,他就在说自己去南极那一个月的奇遇。没人邀请,这人倒是自来熟得很,跟着裴薄妍走进摩天轮的小包厢里,还在滔滔不绝。 眼看摩天轮就要升空,再不赶他下去,就要和这个仿佛用香水洗过澡的人待在一起三十分钟,连推门离开的可能性都被剥夺。 就在裴薄妍打算没有礼貌地驱逐他时,摩天轮里挤进来第三个人。 微微晃动间,裴薄妍跟身边的沈雾一对视,微愣,随后压低了眉眼。 “下去。” 沈雾对对面的男人说:“听到没?下去。” 男人:? 男人想说什么,对上沈雾那双狼崽一样的眼神,心脏抖了抖,不太敢惹对方,弯着腰下了摩天轮。 等那男人离开,裴薄妍沉下刚才不经意间微微上弯的嘴角,对沈雾说: “是让你下去。” 沈雾不仅没下去,还把摩天轮的门关上。 裴薄妍:…… 摩天轮缓缓升上纯蓝的天际,谁都没有下去的机会了。 裴薄妍双臂交叠着,往另一侧靠,远离沈雾。 果然还在生气。 沈雾先道谢:“那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后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裴薄妍没说话,暴烈的港岛阳光落在她的脸庞上,都被驯服成一层柔软的淡金,沉默却带着睥睨感的侧脸,散发着不知名的神性。 沈雾最不擅长的就是道谢,没等到对方的回应,自己耳朵先热起来。 没话找话,看裴薄妍这么高温的天气违和地穿着高领,很奇怪,问她热不热。 当然热。 摩天轮里面是没有空调的,烈日当头,要不是她心情有点糟,又不想用情绪手环摧残手腕,也不会来这里。 沈雾的话,让裴薄妍想到那晚被抱着吻,之后又戛然而止的不适。 不知道是气沈雾对她胡作非为,还是在气自己拒绝不了,总之不想看到这个人,扭开了头。 因为这个扭头的动作,高领被扯动,露出脖子上的一点痕迹。 红痕醒目。 沈雾以为是那晚在Glow救她时受伤了,用指尖把领子勾下来,担忧地问: “谁弄的?” 第39章 裴薄妍完全没想到沈雾会勾她衣领。 鼻息拂过脖子,痒热一点点蹭过凝脂般的皮肤,吹在因扭头的动作而分外明显的美人筋上。 尾椎一瞬间被弄出了不自然的酥麻感,裴薄妍气息发紧,握住沈雾的手腕,把她手拿开。 就算只看了一眼,沈雾也明白裴薄妍脖子上的不是伤,是吻痕。 已经有点褪色的痕迹依旧清晰,完全能推测它们刚刚落在皮肤上时的模样。 说“吻痕”都太轻了,完全能称得上“啃咬”。 罪魁祸首居然还问“谁弄的”。 裴薄妍淡淡回答:“狗弄的。” 沈雾:“……是那晚我弄的?” 不想承认自己是“狗”,不过从裴薄妍的表情和语气听起来,没有别的可能。 裴薄妍:“不然?” 沈雾一时无言。 最担心的事不仅发生了,发生的程度还远超出预料。 唇齿间的记忆没错,的确在醉酒的状态下咬了什么。 只是没料到咬的地方这么私密,下口这么恶劣。 像在雪地里随性洒下一大捧花瓣,一片叠一片,从颈侧蔓至锁骨之下,几乎遍布整片肌肤,惊心缭乱,惨不忍睹。 那晚的自己,恐怕是闯入无人之境的狂徒,在从未被踏足过的圣域里,依着自己的本能肆意地留下了占有的印记,对着神女旖旎的肩颈,不管章法不论分寸,只任凭心底的潮涌胡乱涂抹。 难怪得穿高领…… 那……她还记得自己在梦里抱住了什么,整个人贴在了某个特别舒服的地方难以自拔,应该也不是幻觉。 沈雾脑海里已经有自己强行抱住裴薄妍,埋在她怀里的画面了,尴尬得头皮一层麻意。 身上还有其他地方被袭击吗? 想问,可面对裴薄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不敢。 人家救了她,她这是恩将仇报。 沈雾再一次道歉:“是我的错。” 裴薄妍还是不看她,“你要道歉的事多了,为哪件事道歉?” 沈雾:“那就都道。” 都道? 有时候沈雾这普通话的语言结构真让人叹为观止。 裴薄妍冷哼一声,“敷衍。” 沈雾有点心虚。 这是在嫌弃自己没有实际表示么? 最是不擅长道歉的沈雾有点犯难,裴薄妍什么都不缺,有什么能讨她欢心? 思索时,下意识咬了咬唇。 裴薄妍目光被她的唇吸引过去,以为她有念头,不自然地撇开眼神,说: “今天不许接吻。” 摩天轮是在高空,远离人群,却是个四面透光的玻璃盒子,前后都有其他乘客,她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情态。 沈雾:…… 裴薄妍不这么说,她都没往这方面想。 一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裴薄妍的唇上。 大概是因为裴薄妍不爱笑,唇也总是平静封闭的,不透露一丝情绪的温度,清清冷冷,永远是一抹自持的浅绯,反而诱着人想要将它启开,采撷清甜。 沈雾的目光太直接太炙热,比港岛炽烈的阳光还要火辣。 裴薄妍被她这样看着,喉咙克制地微微浮动。 禁止的事总是会让人更想去触碰。 就像绳索困得越紧,越是能察觉脉搏的跳动。 在说完“今天不许接吻”之后,寂静绷紧的僵持,比双唇真实触碰的感觉更漫长潮湿。 裴薄妍眸光在一点点沉沦,理智在告诉她,如果刚刚强调“不许”,就被沈雾打破,那她在沈雾面前会尊严尽失。 心跳凌乱无章,不想沈雾胡来。 可当沈雾真的没有胡来,听从了她的警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后,裴薄妍心里又被空虚感弄得很不舒服。 “我没想接吻。” 沈雾说得太过坚定而直接,反而有点残忍。 裴薄妍沉默着单手撑住脸,其实是为了遮挡因为遐想而发烫的脸,不被沈雾发现刚才渴望打破她警告的是她自己。 沈雾:“其实我带了点小礼物,就怕你会嫌弃。” 裴薄妍睥睨她,“看看。” 沈雾从口袋里拿出几根棒棒糖,波子汽水味的。 “吃吗?看你好像挺爱吃的。” 一模一样的棒棒糖,裴薄妍有一千根。 手包里现在就有足够她吃到舌头发麻的数量。 只是她一直忍着,没吃。 裴薄妍还是说:“帮我剥。” 沈雾心想,可真是个大小姐,吃棒棒糖都要人伺候。 腹诽着,还是照做。 在摩天轮即将落地时,沈雾剥开糖纸。 裴薄妍要接过去的时候,棒棒糖已经抵在她的软唇前。 沈雾眼里带笑,“张嘴。” 裴薄妍眼神冷冰冰的凶,“没让你喂。” “我这是有超前服务意识。送佛送到西,伺候就伺候到底。” 裴薄妍还在瞪她,却张开唇,容她将糖喂进来。 熟悉的波子汽水味在唇舌间蔓延,人心大概都是偏的,总会偏爱谁,廉价的棒棒糖被贴上独有的标签,工业的甜味也能取悦她了。 没有吻,但有吻的平替。 从摩天轮离开地面的那一刻起,注定它会到落地,或早或晚。 到站,沈雾跟着戴上口罩的裴薄妍走出摩天轮时,为自己也剥了一颗糖。 吃着一样的糖,口腔里被一模一样的味道填满,像另一种方式的接吻。 “骗你的。” 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走路仰着头,下巴看人,顶奢的衣服也被她穿出了飞女的气质。 裴薄妍回眸看她。 沈雾目视前方,踢走脚前的小石子。 “棒棒糖不算礼物,是我随身携带的。你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饭吧。上次还有一顿没请,这次一起请了。” “一顿饭就想两清?发梦冇咁早(想得挺美)。” 裴薄妍忽然转身,调转了一个方向。 “你现在帮我个忙,我或许可以考虑跟你冰释前嫌。” 沈雾在人群里看到了刚才被她从摩天轮里赶走的男人,还没走,四下张望着,似乎在等着裴薄妍。 这家游乐场人气非常高,每天都有无数来自各地的游客,人头攒动,宽敞的路都被过密的人流塞得拥挤不堪。 隔着人群,对方暂时没发现她们。 裴薄妍说:“那人是你惹来的,你负责帮我摆脱他。” 沈雾一头雾水。 “我惹来的?我都不认识他。” 那天在酒会包厢,沈雾和规划署的王生以及李董攀谈时,裴薄妍因为沈雾心不在焉,错手点到了某个人IG的赞,即便很快就取消了,还是被对方发现。 就是这个男人的IG。 偏偏点到赞的还是他宣布自己恢复单身的宣言。 谁都知道裴薄妍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的IG留言或点赞,偏偏在他那条下面留下痕迹,还此地无银立刻取消。 过于自信的男人不会想到是手误,只会觉得是不可告人的暗示,好一顿想入非非。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裴薄妍身边打转,窥探她的私人行程,今天更是跟踪到了游乐园,污染了她想要独处的好心情。 被沈雾赶走,还不死心。 很难想象这么热的天,这人里三层外三层西装革履,站在艳阳下。 她们在摩天轮上待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 裴薄妍当然不会跟沈雾说自己丢脸的失手,沈雾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是自己惹来的,但收到裴薄妍凉凉的眼神,只能收声。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指鹿为马她也认了。 沈雾想了想,往某个方向走,说:“来。” 本来裴薄妍跟在她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潮一下下把她们俩冲散,距离越来越远。 沈雾回头想确定裴薄妍跟来没有,刚回头,就发现手被裴薄妍握住了。 “牵我,不然会走丢。” 裴薄妍浓密的睫毛微闪,像只想要栖息的蝴蝶。 沈雾“哦”了一声,胸口热热的,反握住她。 温热的掌心交叠在一起的时候,沈雾发现一件事。 相比裴薄妍的嘴唇,裴薄妍的手要陌生得多。 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直接、正式地牵手。 裴薄妍的手掌窄窄的,手指明明骨节分明,握起来却比看上去柔软得多,掌心干燥,握起来很舒服,完全没有夏日的粘腻感。 千金就是这样的吗,不仅气质冻人,身上也永远保持着馨香洁净。 沈雾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汗,会不会弄得裴薄妍不舒服,让她嫌弃,所以牵手的姿势也是虚握着的。 看似牵在一起,其实掌心渐渐相离,只有指尖若即若离地勾着。 有两个吃着雪糕的女孩笑着路过,没怎么看路,险些把她俩撞散。 裴薄妍往前快走了半步,结结实实牵住沈雾。 和她十指相扣,并肩走。 她俩都穿着平底鞋,裴薄妍比沈雾矮一点,一个是清冷千金,一个是冷脸酷妹,单独出现在人群时已经是从身高到五官绝对引人注目的存在,现在并肩而行气场更是强大,吸睛无数。 “哇,十指相扣,这么甜?”身后有人小声说,“两个都咁索(两个都这么漂亮),好登对!” 有人误会她俩是情侣,沈雾微微侧目看裴薄妍,口罩遮住了她大半的脸,一双眼一如既然看不出感情,不知道她有没有嫌弃。 牵着的手倒是一直没松开。 沈雾牵着裴薄妍到了一家卖周边的店,给她挑了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头饰。 裴薄妍警惕,“干嘛?” 沈雾:“想要混入人群,摆脱追踪,得学会伪装。” 裴薄妍:“我不可能戴这种东西。” 从五岁之后,她就和“可爱”这种属性绝缘了。 沈雾:“所以你戴了,才是有效伪装。” 裴薄妍:…… 好像是有点道理,但看沈雾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像是被她算计了。 没等裴薄妍再拒绝,沈雾直接帮她戴上。 冷脸姐姐配上毛茸茸狐狸耳,比想象中的还惊艳。 估计没人见过港岛第一千金这副模样。 沈雾心蓦地乱跳,意外的合适。 别人戴是可爱,裴薄妍戴起来可爱中还有魅惑感是怎么回事? 感觉狐狸耳绒毛的弧度都妩媚了几分。 怕她真的生气,沈雾正打算帮她摘掉,她反手给沈雾头上戴了个毛茸茸兔耳朵。 沈雾:…… 裴薄妍噗呲笑出声,“没想到兔耳朵和你这么衬。” 沈雾:“……一点都不衬。” “你看都不看一眼,就知道不衬?” “不用看。” 裴薄妍拉着她的衣领,跟她一同转身看身后的镜子。 镜子里两个女人脸几乎贴在一起,镜面清晰地将她们框在一起。 裴薄妍眼波微转,似笑非笑。 沈雾头顶的兔子耳朵与她此刻怔忪的表情奇妙地吻合。 两张脸靠得极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模样。 呼吸的气息在慢慢相融。 同框的样子,让沈雾想到刚才路人说的那句话—— 好登对。 这是沈雾不熟悉的亲近。 一直以来她贯彻的都是独身主义。 要当好一个卧底,独来独往是铁律。 不深交,不留痕,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没有家人,随时会死的人是人间的一抹鬼魅,没有来时路也不去想前途,在这个世界她是没有根的。 哪天真的死了,也就是一把了无牵挂的灰,散入永夜,很快就会被人间彻底遗忘。 而此刻,她和身边的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像这个世界伸向她的手,轻轻攥住了她飘荡无依的魂灵。 内心深处的冻土之下,竟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苏醒,在危险的温暖中,挣扎着伸出细白、纤弱的根须。 同框的画面像一个印章,世界盖在她身上的印记,证明她活过的证据。 心底冲入未知的情绪,那情绪比波子汽水味棒棒糖还甜,像柔软温暖的浪潮,瞬间将整颗心浸泡得酸软稀烂。 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穿过这温存的水,顺着每一根新生的根系蔓延。 不妙。 她开始留恋这一刻了。 靠近裴薄妍那侧的耳尖有点发红的迹象,沈雾眨眨眼,转过身,离开了镜子,只留裴薄妍一人。 裴薄妍没多想,只觉得她害羞,笑道:“不许摘。” 沈雾嘴里含含糊糊说:“知道了。”- 男人叉着腰,还站在人群里。 外套是穿不住了,衬衣后背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手绢在鬓角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尽滚落的汗珠。 在他的观念里,女仔都是害羞的,喜欢说反话的,他得主动。 特别是裴薄妍这样的千金,港岛四大家族之首裴家的独女,居然暗恋他,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单身,偷偷来给暗示,他肯定要打起精神好好追求。 要是有裴家撑腰,何愁家里大权旁落。 可等了半天,目光在人群里绕了又绕,始终找不到裴薄妍。 奇怪,人去了哪里? 裴薄妍靠在沈雾怀里,一起走到游乐场门口。 顺利摆脱纠缠。 身后是热闹的人潮,裴薄妍没摘头饰,问沈雾:“还没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又把路边的小石子踢走。 “巧遇。” 踢得脑袋上的兔子耳朵软软地一颤一颤。 其实是她有在新闻里看到裴薄妍最近工作压力很大,也一直想跟她当面道谢,想起上回她在游乐场玩得很开心,猜测有没有可能再来游乐场发泄,没想到还真的遇见了。 巧遇是不可能巧遇的。 港岛是不大,但人口众多,想要在港岛巧遇某个熟人有多难,她俩心知肚明。 心里明白还这么说,明摆着变相承认自己是有意寻来的。 裴薄妍没拆穿她,说:“饿了,吃什么?” 沈雾:“刚才帮你摆脱了那个人,再请你吃饭,真就不生气了?” 裴薄妍:“谁说我生气了,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沈雾拿她没办法,能让请客赎罪就好。 “想吃什么?” 裴薄妍给她一本支票让她随便写,她明明有个烧钱保命的妹妹,可到现在也没兑出一蚊。也不知道是特别有骨气,不花任何人撒下的钱,还是只不想和裴薄妍往金钱关系上扯。 不知道沈雾现在赚多少,裴薄妍不想她乱花钱,就说:“客随主便,你平时吃什么就带我吃什么。” 沈雾:“我平时吃的你不会爱吃。” 裴薄妍不和她口舌之争,问她摩托车停在哪里。 裴薄妍有段时间没坐她的摩托车,却像熟人,很自然拿起她的摩托车头盔戴上。 狐狸耳朵也没丢,仔细地放入手包。 “走。” 沈雾也摘掉了兔子耳朵,塞进口袋里,“我平时吃的餐厅都在唐楼附近。” 无论是新景车行还是现在的卓安发展,都在湾仔。沈雾不是对食物很讲究的人,生活范围就框在这儿,附近的茶餐厅和各种大排档她都吃了个遍,哪家好吃她心里最有数。 裴薄妍:“那就去,正好今天我给自己放半天假,晚上没工作。” 这么说,也就是以前晚上也要工作啊? 沈雾骑上车时心想,这么拼,难怪压力大。 一前一后坐着,还没启动摩托,裴薄妍就很自然抱住沈雾的腰。 柔软的触感压上后背,沈雾忽然想起,那晚她是枕着裴薄妍的胳膊睡了一夜。 胳膊得多酸……裴薄妍就这么纵容她吗? 心里的滋味很复杂,载着裴薄妍去唐楼的路上,沈雾问那晚为什么会出现在Glow救她。 裴薄妍本来想实话实说:我一个朋友看到你被灌酒,给我打电话。邓雯雯,你在新界的高尔夫球场见过的。 顿了顿,没说。 说出来就好像有多在意她,特意跑去救她。 裴薄妍:“正好去那里办事,碰巧看到。” 沈雾在心里拆穿她,你去办什么事带了十多个保镖? 嘴上换了别的话说:“还以为上回发生那种事,你不会再去Glow了。” 裴薄妍没应。 钟俊辉死亡案到现在,港岛警方都没有确切的定论。除掉他的人手法老练,非常隐蔽,沈雾一直都很想从裴薄妍这么探听点线索。之前没有适合开口的机会,这会儿正好说到,她不想错过机会。 “对了。”沈雾装作随口一提,“之前害你的人找到了吗?” 结合上下对话,自然是指在Glow被下药那件事。 裴薄妍:“人已经死了。” 沈雾惊讶地“啊”了声,说:“你弄死的?” 因为在开摩托车,沈雾全程都注视前方,不好回头,看不到裴薄妍的表情,只感觉到她慢慢贴得更近,香软的身体像蛇,往沈雾后背上卷,音调又软又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事不关己,轻飘飘的笃定,在沈雾耳边说: “是啊,惹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这四个字被她用舌尖轻轻送出时,带着一种诱人的残忍,仿佛下一秒那两片温软的唇就会化为利齿,咬穿沈雾的皮肤。 感觉沈雾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裴薄妍笑出声,语调恢复了平常的清冷中带着慵懒。 “逗你的,真信啊?不是我干的,是老天有眼,这种烂人就不该活在世界上。而且我最讨厌违法乱纪,这些污糟事,我碰都不想碰。” 沈雾嘴里说“干嘛好端端吓我”,心里在琢磨着,以裴薄妍的性格来看,应该不屑说这种谎。 她应该没参与钟俊辉的死亡,更有可能真的不知道裴家与和兴社的关系。 这一刹那,沈雾首先想到的不是可以继续利用裴薄妍这条线索去调查她的父亲、她的姑姑,以及身边有关的人是否和A姐互相勾连。 而是庆幸。 庆幸裴薄妍是无辜的。 只要裴薄妍从来都不知道裴家跟和兴社之间的关系,没有主动参与犯罪,回头收网的时候就能把无辜的她完完全全摘出来。 裴薄妍下巴搭在沈雾的肩头,问她: “喂,你有没有考虑不当飞女啊?” 沈雾找话题试探裴薄妍,裴薄妍也在一步步试探回来。 转行,不当飞女,那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走到梁卓怡身边,距离和兴社的中心一步之遥的全部努力都会白费,她不可能答应的。 看沈雾没回答,裴薄妍继续说:“你有手有脚,不能找份正经工作?” 沈雾:“我是黑在这里的,而且在内地有案底,没人会用我。” 裴薄妍想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个适合的职位。 还没说出口,就听沈雾用很轻浮的语调说:“怎么,不当飞女,你养我?这么在乎我,我要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了。” 裴薄妍:……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好歹? 气急,一把掐在她腰间的软肉上。 这是下了死手,疼得沈雾五官扭曲,赶紧放慢车速,忍不住回头喊道: “大小姐!骑车!很危险的!” 裴薄妍无所谓道:“哦,我还以为飞女不怕死,原来你也怕。世界上还有这么胆小的飞女。” 沈雾:…… 第40章 沈雾载着裴薄妍到了大王东街一家卖烧鹅的老字号门口。 这里距离裴薄妍最为熟悉的中环金钟仅咫尺之遥,拥挤狭窄老旧的气息却像另一个世界。 裴薄妍看了一眼坐满人的堂内,没直接从摩托车上下来。 她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吃饭,而且堂食还需要摘口罩,对她来说是负担。 沈雾没要她跟着来,“你在这等我一下。” 沈雾先去问候了老板娘,老板娘似乎跟她很熟悉,平时对其他客人都是港式冷脸,看到她却立刻笑了,还拍了她胳膊一下,说她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沈雾在老板娘面前像个乖学生,“换了工作,太忙了。” 裴薄妍坐在摩托车上,暗暗看着。 沈雾都没看挂在柜台上方的餐牌,隔着玻璃窗,目光已经锁定了油亮深红的烧鹅堆里最肥美的那只,对着档口里的老板说: “阿叔,打包,下庄半只,要左腿。皮帮我片开,肉厚切,酸梅酱分开放,多一包。” 老板笑着说:“还是这么识货。” 手起刀落,按照沈雾的要求斩好。 知道沈雾喜欢吃酸梅酱,还多给了她一包。 沈雾笑道:“谢谢阿叔。” 买好烧鹅,沈雾又去隔壁的粥面档,买两碗热气腾腾的猪杂粥。 沈雾:“阿姨,多两片炸面,分开装,浸软就唔好食了。” 这家的猪杂粥也非常有人气,粥底绵密用料扎实,猪肝、粉肠在表面堆成小山,姜丝葱花点缀得恰到好处。 两手都拎了食物,先回到裴薄妍身边,递给她。 “帮我拿一下。” 已经摘去头盔的裴薄妍眼里带着疑惑,“还有?” 沈雾:“嗯,还有。” 又去转角的凉茶铺要了一瓶廿四味和一瓶竹蔗茅根水,特意嘱咐:“茅根水唔该走冰(茅根水去冰谢谢)。” 裴薄妍看沈雾跑了三家店,忙忙碌碌细心周到的样子,心里有种今天这顿饭会吃得很舒服的预感。 买好了凉茶,沈雾站在街边等着车流驶过。 街道对面的裴薄妍靠着摩托车,手里拎着市井中最经典的红白外卖袋,里面装着廉价的泡沫饭盒和一次性筷子。 能让这位港岛第一千金心甘情愿提着充满烟火气的物件,站在街边沾染尘埃吸尾气,沈雾难免去想,这世上是否独自己一份。 车流一辆辆从眼前飞驰而过,拖曳出断断续续的光带,像在时光里飞驰的颗粒,不断遮盖着真实的视野。 裴薄妍耐心等待着她,安静凝视着她的姿态,在引擎的噪音与光线的污染中开始失真地摇晃。 站在俗世街边等候她的清冷女人,太像在漫长枯寂的卧底生涯里,疲倦、紧绷且过度干涸的心神自己分泌出来用以镇痛的荒诞幻想。 如电光如露水,虚幻得经不起一次清醒的眨眼。 恍惚地走过街道,走向那场幻梦,梦里人忽然站直身子,伸手拉住她,用力拽向自己。 沈雾一个趔趄,被裴薄妍护到怀里。 与此同时一辆无牌的电动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险些撞到。 裴薄妍在保护沈雾的瞬间把两个外卖袋并到了左手,右手搂住沈雾的后背,轻转半圈,干脆利落。 港岛也有电动车,只不过原则上禁止,算是灰色地带。 骑电动车的大多风风火火,不见得会注意行人。 电动车转瞬就消失在街角,根本不曾回头看一眼自己刚才差点撞到的人。 裴薄妍站在台阶上,身高略略高出沈雾一点,非常有安全感的姿态。 沈雾的脸庞贴在裴薄妍散发着冷香的颈侧,想起在Glow醉酒的那夜,裴薄妍彻夜陪着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抱着她? 可惜,当时昏睡,完全没有记忆了,也不曾留下半点真实的感受。 “在想什么,过马路也出神。” 裴薄妍没有立刻放开她,手掌沿着她的后背往上抚,轻轻摩挲她的后颈,再到后脑,帮她放松。 大概是偏爱了谁,不仅廉价的甜味剂都能征服味蕾,连生活在刀光剑影里的飞女,在她心里都会软化成因为和电动车擦身而过就受到惊吓的性子了。 “没看到而已……” 沈雾本想跟她说自己没那么胆小,却发现裴薄妍刚才轻转了身体,把她护到了人行道内侧,用肩膀对着外面。 刚才如果电动车真的撞上来,也会撞到裴薄妍的肩膀。 被下意识保护着,被抱在怀里摸脑袋的感觉太让沈雾留恋,一时没舍得开口,内心深处只想着裴薄妍能多抱她一会儿。 “阿无!” 身后响起一道中年女声。 沈雾浸在温水里的心被这一声唤醒,裴薄妍也放开了她。 是烧鹅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手里勾着个打包袋,递给沈雾时提醒她小心,这里电动车很凶,要小心看车。 “鹅肝新鲜出炉,呐,今早的鹅肝靓到飞起,送你了,识货的人才有得食!” 沈雾道谢。老板娘看向裴薄妍,笑道: “女朋友来了,正好给你添个菜。” 不怪人家误会,站在街边抱着,任谁看都会往她们是恋人的方向联想。 沈雾想否认,裴薄妍先开口:“唔该晒(非常感谢)。” 老板娘走了,裴薄妍看着她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沈小姐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还能让老板娘主动给你添菜。” 老板娘离去的背影风韵尤存,沈雾眉眼低垂,有点无辜。 “别笑我了,上次过来买烧鹅的时候,正好赶上阿叔他们卸货闪了腰,我就顺手帮个忙。后来经常来买烧鹅,店里忙不过来我也会帮忙递盘子,这就熟络起来了。关系好了,他们可以让我随便挑烧鹅,都给我选最好的。而且……人家夫妻感情好得很。” 裴薄妍转身,“我说什么了,你解释一堆。” 沈雾咬咬唇,算了,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薄妍手里拿着食物,对沈雾说:“帮我戴头盔。” 沈雾帮她把头盔戴好,扣下挡风镜。 一来一回的对话,为谁戴上摩托车头盔,举手之劳,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细节,对沈雾而言却是非常不熟悉的日常。她几乎没为谁做过这些熨帖的小事。 骑车的人拎不了东西,裴薄妍单手承包所有晚餐,另一只手环住沈雾,靠在她后背。 摩托车是上路了,周围行人和建筑物却像慢动作一样往她们身后倒。 裴薄妍指尖在沈雾腹部点了点,“你这是什么龟速?” 沈雾好痒,忍着,“你拎着东西嘛,太快了你摔下去怎么办?” 一个滑滑板的小孩超过她们,好奇地回头看。 裴薄妍:…… 她哪有那么弱,无论高尔夫、网球还是马术、射击她都是高手。 只是这几年在忙工作的事,有段时间没运动了,略略生疏,却也不至于会从摩托车上摔下去。 不过沈雾担心她,她含着笑,没有再反对。 到家,推开门,裴薄妍像这屋子的女主人一样自然地走进去,把打包的午餐放在桌上。特意留意了一眼,还是就一张椅子。 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完全单身的环境。 裴薄妍有些愉悦,问她:“在这吃?” 沈雾将钥匙放到门口的杂物盒里,去看沙发,想起裴薄妍对这沙发意见很大。 前两天回家的时候,她还看到一只双马尾从沙发背上爬过…… 当时忙了一天觉得很累,没有体力去追杀,现在也不知道双马尾跑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 只希望大小姐在家的这段时间它能惜命,不要突然出现。 沈雾:“你等一下。” 到卧室衣柜里找出一件洗过的干净床单铺在床面上。 裴大小姐在这里睡过,这里大概是她唯一不嫌弃的地方。 铺好了,把桌子搬进来,让她坐在床上吃。 裴薄妍:“我没有坐在床上吃过饭。” 在她的教养里,床是用来睡觉的,吃饭得在餐桌边。 从小到大各种礼仪教导她,在床上吃东西很粗鲁。 “那没有别的地方了。”沈雾拍拍床,“谁都有第一次的。” 裴薄妍:? 沈雾:…… 和容姐这帮飞女们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是容易说到让人误解的荤话。 沈雾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幸好裴薄妍已经习惯了,没跟她计较,左右都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那就坐床上。 偶尔把礼教抛在脑后,挺爽。 沈雾把打包的食物拿出来,分一次性筷子。 裴薄妍坐着等着,顺手抱起小鲸鱼。 沈雾一边摆放食物,一边看每晚都陪着自己睡觉的小鲸鱼,现在被裴薄妍那双白生生的胳膊环着,毫不介意地贴在胸口。 只看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把一次性筷子递给她。 港岛排得上名的烧鹅裴薄妍都吃过,大王东街这家Aimee肯定也给她买过,记忆里有相似的口感。 不得不说,沈雾的确会挑。 廉价的外卖盒里烧鹅泛着油亮的琥珀光泽,像上了一层均匀的糖釉,裴薄妍一眼就能看出肯定难吃不了。 入口是浓郁的咸香与果木的淡淡烟熏气。 皮下那层入口即化的脂肪丰腴油润,蘸上一点自家熬制的酸梅酱,复杂的酸甜立刻化解了油脂的腻。 口感很平衡,很完美。 沈雾问她:“吃不吃得惯?” 裴薄妍:“吃得惯,好吃。” 沈雾:“真的?我还以为大小姐只吃龙肝凤髓。” 裴薄妍睨她一眼,“黐线。” 裴薄妍骂人语气都淡淡的,仿佛不是在宣泄情绪,就是个肯定句,描述事实。 光吃饭干巴巴的,裴薄妍又是个很寡言的人,沈雾打开电视,让房间里有点声音。 更重要的是,顺便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拉上电视机旁边的窗帘。 陈家颖帮她下单的窗帘前几天就装好了,终于派上了用场。 裴薄妍:“干嘛拉窗帘,这么黑。” 唯一的小窗户被遮上,本来光线就不足的室内更暗。 沈雾并不是想做什么,裴薄妍说了“今天不许接吻”,那她肯定不会强迫裴薄妍。 只是,万一呢…… 万一大小姐又突然想干点什么怎么办?她向来性格很难琢磨的。 难道要再躲一次柜子? 裴薄妍必定会拷问她为什么连续两次这么做。 被陈家颖通过监控望远镜看到私密的事,实在很社死。 既然窗帘已经装了,那就防微杜渐。 沈雾找借口:“看电视的时候拉上窗帘不是看得更舒服吗?有影院效果。” 裴薄妍倒是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事。 影院效果?会吗?只觉得眼睛会瞎。 不过作为客人,裴薄妍也没说什么,吃着烧鹅,看到电视柜里放着的DVD。 “这么古早的东西,还能用吗?”裴薄妍问。 沈雾:“能啊,这房子是容姐的,有很多DVD都留在这儿了。平时不知道看什么的时候我就会随便看看。” 其实就看过一次。她没有打发时间的习惯。 以前社团的事情就很多,要去送货、睇场,颓档吹水,有什么突发状况在睡觉都会被一个电话叫起来。 现在到梁卓怡身边当助理,更是要打起精神。 草蛇灰线,不想错过任何一条细微的线索。 在家时她会给陈家颖打电话,或者直接约在楼顶天台见。 陈家颖去警署的时候,她就自己在玻璃上写上自己的分析,再擦掉,业余时间都花在研究案件上了。 原来这里是社团那个大姐的房子,裴薄妍问:“一个月房租多少?” 沈雾:“之前很便宜,现在免费。” 裴薄妍神色微动,语气也意味深长了几分。 “嗯,你这个容姐对你可真好,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她还很着急,生怕你有事。” 沈雾怎么觉得裴薄妍说话有点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我刚来港岛的时候容姐帮了我不少,她就是个关系不错的姐姐。” 裴薄妍云淡风轻,“又解释。” 看上去好像毫不在意,还嫌沈雾话多,其实要的就是这句解释。 舒坦了,偏偏嘴上还想和沈雾打机锋。 “关系不错的姐姐……我也比你大,怎么从来不听你叫我姐姐?嗯,看来是我们的关系不够好。” 戏弄她,想要看她不知所措地继续狡辩,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态,有点恶劣,但过瘾。 沈雾没有继续好脾气地解释,反而忽然凑上前来,单手撑在裴薄妍的身侧。 那张漂亮的淡颜忽地在裴薄妍眼底放大,轻柔乖巧,如她所愿,软软地叫了一句:“姐姐。” 沈雾这张淡颜生得极素,看着懒散干净,一旦沉下脸便是锋利的狠,勾起唇则是勾人的蛊。 一点点的笑意从眼底极深处泛上来,整张脸的意味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裴薄妍那种让人回避的清丽冷艳,是漫不经心愿者上钩的勾引。 裴薄妍呼吸被弄得慢了半拍,甚至是完全屏息住了,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紧。 眼前人唇上的结痂再一次宣告自己的印记将要褪色,率先说好了今天不接吻的人又一次动了念头。 主动靠近她的人则完全没有默契,叫完姐姐就抽身远离,毫无杂念地打开自己米饭。 后颈有点发热的裴薄妍:…… 看来她还没有那盒米饭吸引人。 沈雾乜她,“我乖不乖?” 裴薄妍:…… 全世界最恶劣的女仔就是你了。 沈雾是真的饿了,刚才买饭的时候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终于能吃了了,大口米饭裹着油润的烧鹅入口,过瘾。 电视台转来转去都没什么有趣的节目,沈雾问裴薄妍:“看DVD吗?” 裴薄妍夹起一粒米,缓缓送入口中,“随便。” 沈雾:? 怎么感觉突然冷淡了? 对面楼的陈家颖泡了泡面回来,看到沈雾拉上了窗帘,回放了一下监视视频,裴大小姐又来了,真是艳福不浅啊…… 还买了一大桌的美味。 烧鹅、鹅肝,还有猪杂粥…… 陈家颖看了眼自己眼前寡淡的泡面,吃了几口,越吃越心酸,不服气,站起来,要给自己煎个蛋。 不,两个蛋,再来半盒午餐肉! 沈雾咬着筷子去翻了一下DVD。 有容姐之前留下的,也有前段时间她带来的,说什么人生宝典,看完之后肯定大有裨益。 新碟旧碟都堆在一起,不知道哪摞是哪摞了,随便抽了一盘名字很文艺的,打开,放入DVD中。 《春游》。 大概是部会让人昏昏欲睡的文艺片,或许裴薄妍会喜欢。 沈雾坐回裴薄妍身边,重新捧起饭盒。 电影一上来是车窗外的风景,一望无际的花海洒满阳光,满满春天的气息。 镜头跟着坐在副驾驶位上女人的目光切回来,转向身侧。 开车的也是个年轻女人。 两人都是金发,一个碧眼一个蓝眼,都非常漂亮。 沈雾心想,还是个外国文艺片。 裴薄妍:“讲什么的?” 沈雾也没看过,随口说:“看了你就知道。” 开车女人转过脸来对着身边人笑,一个正面特写,沈雾说:“这个女主和你有点像。” 裴薄妍:“像吗?” 其实没裴薄妍好看,就是五官那种冷丽感有几分相似。 裴薄妍觉得奇怪,她阅片量算是很大的,述情障碍最严重的那两年她甚至没有去学校,治疗的过程中看了很多很多电影。后来情况好一些后也有继续再看。 无论是浅水湾的裴宅还是太平山别墅,都有私家影院,和内地、国际院线同步,不忙的时候她会把近期电影集中看一遍,算是资深电影爱好者。 这部电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两个女演员也完全不眼熟。 影片中,车停在花海边,两位女主提着野餐篮往花海中间去。 裴薄妍皱眉,“摄像有点糟。” 沈雾没裴薄妍那么专业,看不出摄像是好是坏,只是觉得两位女主的气氛怪怪的,从头到尾都牵着手,看向彼此的眼神怎么说呢……都不能称之为暧昧,完全能拉丝了。 铺好野餐垫,在身边摆了一堆食物,沈雾说像裴薄妍的那位蓝眸女主捏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要去喂碧眼女主。 碧眼女主乖乖过来张口要吃,蓝眸女主却逗她,缩回了手,不给吃。 碧眼女主生气嘟嘴,扑上来扣住蓝眸女主的手腕,把她压在餐垫上。 沈雾要去夹鹅肝的动作停滞,警觉。 啥意思? 怎么感觉怪怪的? 蓝眸女主假意挣扎着,其实眼里含情,半点都不真心。 碧眼女主惩罚似的,一根纤纤细指把草莓压在蓝眸女主的红唇唇缝中,慢慢推进去。 鲜甜的汁水沿着唇缝往下淌,流过女人光洁的脸庞,场面说不上的迷情。 草莓还含在口中,碧眼女主伏低了身子,吻住蓝眸女主的唇。 蓝眸女主仰起下巴任她吻,胸口一阵阵地起伏着。 沈雾和裴薄妍都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么诡异的方法发展。 镜头往下移,碧眼女主指尖挑在蓝眸女主的衣扣中间,暧昧地上提,雪肤微露,春衫薄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勾开。 什么文艺片,居然是个小污片! 沈雾立刻放下盒饭,伸手掐住遥控器,急摁,想把DVD关闭。 到底是没怎么用过,又是慌张之下,按错了键,十成的力气都按在音量键上。 不正经的小电影情节发展迅速,表演浮夸,只是接着吻,哼呢喘息的声音就很不矜持,又被沈雾急速放大,整个房间顿时被炸开的靡靡之音吞没。 沈雾吓了一大跳,隔壁邻居一哆嗦,连对面楼的陈家颖都听到了。 刚刚夹起来的午餐肉“啪叽”一声掉回泡面碗里,溅了一桌子汤汁。 陈家颖:“顶!” 也不用这么大声吧? 单身人士的命不是命吗? 忙中最是容易出错,余光里发现裴薄妍斜眼看她,沈雾脸上火烧一样的烫,手一抖,遥控器又掉在地上,赶紧弯腰去捡。 小污片的进程快到离奇,短短几秒钟两位女主已经开始实质性恩爱。 等沈雾摸到遥控器时,恩爱的声音已经升级,靡靡之音变得声浪滔天,水声潺潺。 在邻居骂街的声音里,脑子嗡嗡作响的沈雾终于把DVD给关了。 这一关,邻居的骂声更清晰。 “不是吧,后生女,你那边战况比楼下钻墙还激烈啊。” “隔壁战神收手啦!明早还要返工啊!拍《叶问》都没你动静大!” 沈雾搓了搓脸。 以后也学裴薄妍戴口罩出门好了。 还有人火上浇油。 裴薄妍:“你说我像这个女主?” 沈雾:…… 40-45 第41章 原来容姐说的人生宝典,看完之后大有裨益,指的是小污片。 裴薄妍连烧鹅都不吃了,放下筷子,冷冰冰地看着她。 “平时你就看这个?” 真是百口莫辩,沈雾实在是没能跟上真正飞女的脑回路,害她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垂着脑袋站在“裴老师”面前解释自己根本没看过这部电影,且再次强调,这些DVD都是容姐的,不是她买的,她根本不看这些东西。 沈雾心想,对唔住了容姐,为了我的生命安全,只好把你供出去了。 而且的确是你藏的乱七八糟的DVD在这里的啊! 其实看小污片多符合飞女的气质呢,飞女平时不看这些,难道看海绵宝宝? 可此时此刻,就是不想裴薄妍觉得自己不尊重她。 沈雾:“之前说那女主像你,不知道是这种小电影嘛,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裴薄妍也很漂亮。 倒是解开了裴薄妍心里一直有的某个疑问。 原来在沈雾心里,自己真的算是漂亮的。 裴薄妍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生气,很奇怪,内心深处她也不相信沈雾是这些DVD的主人。 沈雾这人说起来怪得很,喜欢装飞女,其实她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混混的气质,反而干净纯粹。 感觉她没事干的时候,会义务给阿婆修水管都不会看这种小电影消遣。 没立刻回应,存了些只有自己才懂的坏心思。 裴薄妍就是想看刚才用“姐姐”这个称呼戏弄过自己的女人继续忐忑地解释。 “真的。”沈雾眼眸清澈,肯定道,“我可没有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裴薄妍:…… 好安静。 沈雾应该要庆幸裴薄妍没继续审问了,只是,为什么感觉室内的气压又下降了一点? 没有非分之想,那是好事啊,裴薄妍再一次告诉自己,反正她俩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现在的接触,裴薄妍觉得自己是为了解压,而沈雾是在利用她在港岛的影响力上位。 她们都在借用彼此的气息和能量达成目的,各取所需,不是吗? “饭吃过了,你的谢意我心领。” 裴薄妍站起身,说走就要走。 沈雾:“那,咱们算是冰释前嫌了吗?” 裴薄妍沉默着,没回答。 夜晚才刚刚开始,可人要走,沈雾没有留她的理由和身份。 送裴薄妍下楼,裴薄妍叫来的Uber Black已经到了。 就要上车时,裴薄妍回头,看夜风中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糟糟的沈雾。 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沈雾原本黯淡的眼神,立刻因为抚摸变得清澈,期待着裴薄妍还能说点什么。 这飞女的发量多发质又硬,很年轻蓬勃的触感,毛茸茸的。 刚才没有回答沈雾的问题,其实裴薄妍心里是有答案的。 只是不想说。 是各取所需,是互相利用,即便这般上不了台面的不光彩,裴薄妍也不想立刻她和解。 不想太快冰释前嫌。 沈雾被摸得太舒服,有点想顺着她摸的动作往她掌心里贴。 不过这样也太像宠物了,忍了忍还是作罢,问她一个问题。 “你那张Glow的卡……” “你留着吧,以后如果再喝多了,直接上去休息。” 还有没有直接说的潜台词。 拿着她的卡,就是她的人,别人也不敢对沈雾太过分。 说不让她有下次利用的机会,到底还是默许了。 裴薄妍指尖缓缓从沈雾脑袋上离开,得走了,不然被她这样看着,会想跟她回楼上的。 “Goodnight。” 沈雾:“……Goodnight。” 裴薄妍上车离去,沈雾站在湿热的风里不知在看什么,眼眸凉凉的,定定的,像头顶无风明月。 直到裴薄妍的香味彻底消散,沈雾才明白,困住她离开脚步的不是裴薄妍的气息,而是自己的贪恋。 慢悠悠地上楼,黑暗中一双注视了她们许久的目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夜里- 哗啦。 面前一堆的DVD倒在桌上,容姐眨眨眼,看着脸色阴沉的沈雾,问道:“都看完了?” 沈雾:“……没看,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容姐:“没看怎么知道不需要?” 沈雾一时语塞,只能说:“你没事干嘛给我这些?” 容姐看她一张白皙的脸蛋憋出了红晕,有点气急败坏,立刻明白了。 “不会是被裴小姐看到了吧?” 沈雾一言难尽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容姐原本双腿架在桌上,这会儿一下坐正了,张了张抬起的五指,想说什么,算了,只能同情地拍拍沈雾的后腰说: “不过有一点好处。反正咱们都是流氓,起码不会再被误会一次。” 沈雾:? 这算什么小饼干的好处啊! 容姐站起来勾勾沈雾的肩膀,她往下带。 “别不高兴啦,裴小姐疼你的,你是没亲眼看到那晚她带了十几个保镖闯进来时的阵仗,着急死了,眼神恨不能当场把黑仔城冻成冰碴。看都没看那烂人一眼,气势汹汹地把我们带走了。你啊,半点力气没有,全部重量往人家身上压,人家也没有抱怨一句。港岛第一千金啊,名字印在财经头条,照片挂在会展中心,碰过的东西都能拍卖的千金大小姐,居然肯用自己的身子骨当架子,撑住你这个醉猫。你脑袋磕到她下巴,她都纹丝不动,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还觉得她会为这点小事就不理你吗?” 原来还有这些事…… 居然是裴薄妍把她从包厢里亲自架出来的,当事人没有提起半个字。 在沈雾面前的裴薄妍一向都是冷静理智的,实在想象不出她“着急死了”是什么模样。 沈雾很严肃地对容姐说:“裴小姐把我们救出来这件事,不要对外说。你知道的,她身份特殊,和我们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万一被喜欢兴风作浪的港媒知道肯定会搞事。” 容姐:“放心吧,没人敢的。” 这句话很微妙,像是直接承认了裴薄妍在和兴社的地位。 不过,别说是和兴社,以裴薄妍在港岛的地位,就算有人捅到某家港媒那里,媒体敢不敢真的爆还两说。 毕竟裴家作为真正的顶级豪门,与传媒之间并非简单的猎人与猎物关系,而是共生与制衡的生态。 裴家的产业覆盖酒店、地产、通信、零售、金融、公用事业……是多家主流媒体的大金主。想要爆裴家独女的私生活,得先拈量一下自家的广告合约够不够厚,总编承不承受得起律师信,以及往后还想不想在财经版和顶级社交圈里拿到第一手消息。 主编们个个都是人精,心里都有杆秤,为了一则未必能轰动三天的绯闻,赌上报社的财经线人脉和明年的广告预算,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沈雾换了个角度问:“这次黑仔城在裴小姐面前丢了脸,会不会去为难她?” 容姐嗤笑:“就凭他?敢去找裴小姐的麻烦,他是想要被A姐丢到海里喂鱼。” 很明确了。 和兴社从上到下,没人敢打裴薄妍的主意。 这不像是裴家在港岛势力的威慑,更像是一种不敢得罪上层的默契。 A姐和裴家的某位当家人的关系,恐怕超出了简单的利益捆绑。 容姐说完之后表情有一时的凝怔,似乎意识到自己多了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这会儿在卓安发展,容姐往梁卓怡的办公室方向看一眼,人没在。 “怡姐最近都不见人影。”容姐说。 沈雾双臂交叉抱在身前,靠坐在容姐的桌边,比例奇佳的长腿微弯,琢磨着一件事。 “黑仔城堵我们那晚,我们才到不久他就出现了,还带了二十几个人来,不像是偶遇。” “你是说……他有备而来?可是我们去Glow喝酒是临时决定的。黑仔城应该也是Glow的会员,能够自由出入的,巧遇不稀奇。” 沈雾:“如果这次的确是巧遇,那你头一回送鲜货那次呢?货莫名被黑仔城换走,他又是怎么知道鲜货的运送时间和地点的?” 鲜货的出货和运送都是两段式,极为保密,那晚能知道鲜货运送时间和地点的只可能是自己人。 容姐眼眸一沉,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我们这儿有二五仔,黑仔城的二五仔!” 沈雾点点头,心想,除了黑仔城的二五仔,还有差佬的二五仔。 两人都没说话,陷入各自的沉思。 沈雾又想到一个问题,问容姐。 “那晚,我们的人是不是都受了些伤?” 沈雾自不用说,喝到狂吐,到现在闻到酒精湿巾的味道都想呕。 容姐头发掉了一大把,脸上也有一道被刀刃压出来的浅伤。 阿露手伤得很重,丧狗脑袋被酒瓶敲了,一地的血。 在沈雾印象里,好像大家或多或少都流了血。 容姐眼神发直地盯着桌面,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 “有一个人,半点事都没有。” 这时,两人手机同时响了。 梁卓怡在社团群里分享了一个地址,让她们现在过来。 【阿姐请你们食宵夜。】 阿露她们一起来了,当晚被黑仔城堵在包厢里的人,都被梁卓怡叫到旧区一处老旧的工厂内。 打开卷帘门,里面黑魆魆的看不清,但能听到有人在害怕地沉重呼吸,还不止一个人。 梁卓怡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 “开灯。” 头顶的灯被打开,沈雾她们眯着眼,看见梁卓怡还是一身精英律师的斯文,坐在一张老旧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阿琨等十多个人围着两个跪在地上的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铁丝紧锁,无法挣脱,也不敢挣扎。 其中一个是黑仔城手下的头马,诨号叫金劳胜,因为他手腕上永远戴着一块金色劳力士。那晚拽着容姐的头发要割她脸的就是金劳胜。 另一个是…… 容姐看清了那人的脸,火气“噌”地窜上来,二话不说冲上前,一脚狠狠蹬在对方心窝上。 “倒眼辉!真是你啊!你个死二五仔!食碗面反碗底,连自己人都卖?!” 倒眼辉被她踹得倒在地上,痛得身子蜷缩。 那晚唯一没有受伤的就是倒眼辉。 容姐其实不太想相信,她和倒眼辉几乎是同一时间加入社团的,在梁卓怡还没上位,湾仔还不姓“梁”的时候,她和倒眼辉就跟着上一任的话事人干活,成天聚在一起骂黑仔城。 不懂,怎么能投靠自己最瞧不上的烂人,背叛湾仔? 倒眼辉满脸是汗,抬起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扯出一个古怪的笑,露出沾满血的牙。 “阿容……你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钝胎!” 他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杂音。 “湾仔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女人来当家?那个位置怎么着也轮不到外人来坐!阿容,我和你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到头来为她做嫁衣?你能甘心,我不能!” 倒眼辉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道: “凭什么上位的不能是我?我不服!” 容姐被他说得眼皮直跳,一时无言。 梁卓怡的确是空降到湾仔,直接成为这里的话事人。 有人不服过,但这儿有这儿的规矩,最忌讳的就是以下犯上,再不服也只能憋在心里。 梁卓怡虽是空降,性格又阴鸷难测,可对下面人是不错的,能力也非常强。自从她来后,湾仔所有人的到手的钱都涨了不少。 容姐没想到,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的倒眼辉原来是这样想的,原来他想当湾仔的话事人,想到发疯,不惜投靠黑仔城这种烂货。 梁卓怡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散开,妩媚的面容有点模糊。 她微微偏头,声音一如既往淡然从容,不像个正在惩戒叛徒的话事人,优雅得像下午茶间的闲聊。 “阿辉,有两件事你没搞明白。现在的社团已经和以前堂口不一样了,不是你拿刀拿钱喊打喊杀就是老大,比的是谁会赚钱。生意场上谈的不是资历,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我能上位,是因为我能让湾仔的账面干净,利润还能翻上两倍。你砸烂拳头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发张律师函就能摆平。就算之前对于湾仔而言我是外人又如何?收了我的钱,谁不叫我一声怡姐?” 梁卓怡的语气甚至很耐心,像在跟一位法盲讲解法律条款。 “仲有,你说你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我尊重你流过的血和汗。不过尊重归尊重,现实归现实。你在外面流血流汗换回几条街的泊车费,我坐在办公室里吹冷气,但能让这几条街合法转到公司名下,未来建高楼盖商厦,一天赚的钱够你赚一辈子。你想坐这个位置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告诉我怎么赚钱,应付差佬的备案该怎么写。下次和赤柱那边谈码头生意,合同的条款你看得明吗?” 倒眼辉双眼直愣愣的,双唇无语地翕动着。 梁卓怡纤长的指尖轻晃,将烟碾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 “你当然可以不服。不服我突然空降,不服我的性别,但市场服,钞票服,A姐钟意我,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至于嫁衣,阿辉,你搞错了,我梁卓怡从不穿别人做的嫁衣。湾仔今天跟着我姓梁,是因为我亲手给它换了一件更昂贵更体面的新衣服。现在,你再告诉我,你拿什么跟我争?” 倒眼辉想反驳,想骂她,都无从下口。 的确如梁卓怡所说,他搞不明白梁卓怡为社团做的那些事是怎么操作的。 他一双握刀的手,根本无法和梁卓怡操纵条款与杠杆的手相提并论。 沈雾全程看着梁卓怡如同高维生物无情碾压倒眼辉,心中冷笑。 这位精英大律师口条真厉害,能把违法的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看倒眼辉哑口无言,梁卓怡站起身。 “没话说了?那轮到我了。阿露。” 阿露走上前,梁卓怡递给她一把刀。 “欠债还钱,伤人抵罪。在我这里,账永远要一笔一笔算清楚。黑仔城也逃不了的,你们先替他还。” 阿露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刀,握着,有点犹豫地看向地上的两人。 沈雾凝视着她呼吸逐渐加重的侧脸,发现她鼻尖冒出一小颗一小颗的汗珠。 阿露握刀的手指抵在刀柄末端,这是完全错误的握刀方式,一旦突刺受阻,手指极易被自己的刀锋割伤,很危险。 阿露不懂怎么用刀,此刻握刀的手因为紧张而骨节发白,单薄的身体被过快的呼吸牵动着,胸口明显地起伏。 梁卓怡在看阿露,在试探她,在推着她往一条不归路上走。 沈雾忽然一步跨到阿露身边,夺过她手里的刀。 “害我差点没命,你们欠我的先还给我!” 沈雾像是怒从心起,握着刀两步迈到金劳胜面前,一刀插他腿上,在刺耳的痛呼声中拔出刀,给倒眼辉同样的地方再来一刀。 空旷老旧的屋子,被失控的喊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梁卓怡笑着拍拍丧狗他们的肩膀说:“说了请你们吃宵夜,别客气,全自助,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丧狗一双眼早就发了狠,他操起地上的破木条,其他几个小弟拆下金属挂钩,狞笑着向倒眼辉和金劳胜走去。 一步步,沈雾往后退着,垂下持刀的手,让这些烂仔们自相残杀。 温热的血沾在手背上,眼底凶戾的画面和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让她胃部的不适感再次往上翻涌。 无论多少次,血的味道里那股带着人类体温的腥甜,都让她反胃。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是个心软的废物,不然永远也走不到和兴社头目的眼前。 揪紧神经,把想吐的感觉锁在喉咙之下,沈雾疲倦地把刀擦干净,还给梁卓怡。 梁卓怡:“这段时间辛苦了,想吃点什么?这次我说的是正经宵夜。” 沈雾实在没有一丁点胃口,但大家姐发话,她不好不给面子。 “怡姐请什么我就吃什么。” 梁卓怡拍拍她脸,“这么乖?” 沈雾笑笑,没多言。 倒眼辉和金劳胜都昏过去了,梁卓怡让人把他们丢到东区的夜场,给黑仔城的人好好看看,算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人带走了,梁卓怡请她们去维港边的一家安静的西餐厅吃饭。 容姐是吃不惯西餐的,最讨厌拿刀叉一小块一小块地切肉,吃牛排她都是用叉叉起一整块直接咬。 不过这位喜欢淡雅环境的上峰请客,也不用她花钱,没什么好计较。 再说了,今晚刀了二五仔,又砍了金捞胜,她心情好得要命,吃什么都行。 这家西餐厅地理位置非常优越,白天坐拥海景,夜里灯火璀璨,是很多旅行平台上热门的网红打卡处。 顶层视野最好的包厢就两个,梁卓怡定下其中一个,又开了最贵的酒,雪茄随便他们抽。 阿露受伤的是右手,不好用刀叉,沈雾帮她切好牛排,装了小块牛肉的盘子甩到她面前,又推了一篮子薯格,没说话,就面无表情递食物让她叉着吃。 阿露眨眨刘海之下的大眼睛,感激道:“谢谢mo姐。” 沈雾看其他人都在拼酒,社团都是粗人,一喝酒声量就高得要命,把雅致的西餐厅都搞得乌烟瘴气。 她学着容姐的样子整个人瘫坐着在椅子上,前面两支椅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对身侧的阿露说: “你不适合走这条路,趁早回家。” 阿露叉薯格的左手一顿,看向沈雾的眼神蒙上一层惧色。 “Mo姐,你不想要我了吗?” 沈雾:“不是这个问题,你连刀都不敢往人身上刺,当什么飞女?在这条道上,不敢伤人就等着被人千刀万剐。趁年轻,身上还没真落下什么残疾,去找点正经事做吧。这碗饭你端不稳的。” 阿露沉默着垂头。 沈雾看她似乎大受打击,问道:“很缺钱?” 阿露点点头,但不说原因。 她妈被前任男友骗光了所有的钱,还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每天被高/利/贷打得鼻青脸肿。她为了保护她妈被割了一刀,还差点被抓去抵债,原本想要去读大学的钱也被那个冚家铲前男友卷走,实在走投无路。之前投靠梁卓怡,梁卓怡给她的急用钱也只是缓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接下来每个月都有极高的贷款要还,这笔钱她得赚。 阿露不说,沈雾也没继续问。 能被钱逼到这份上,多半都是说不出口的事。 沈雾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复制了阿露的手机号,再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阿露手机响了,打开一看,看到沈雾的转账,怔住。 一个0,两个0,三个0…… 阿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0。 “Mo姐?”阿露受宠若惊地看向沈雾,“你怎么转给我这么多钱?” 沈雾说:“有急用就拿去用。” 她对钱是很无所谓的,物欲极低,吃饭就随便一个餐厅大排档都能打发,花不了多少钱。 裴薄妍还给她买了那么多衣服,有段时间可以不用添置了,更不用说大小姐留下的那一整叠的支票。虽然她不会真的去银行兑钞票吧,但有急用的时候也能稍微解一解燃眉之急,所以在钱这方面她无所谓,阿露比她更需要。 阿露眼睛一点点变红,捏着手机的手指指尖都变白了。 “我,我还不上的……” 沈雾还得保持自己的人设。 “我有个需要花钱治病的妹妹,多也没有更多了,就这些,不着急还。你才多大啊,以后有的是你挣钱的机会。能还就还,还不上就当我积德了。” 反正她未来也没有什么购房置业的打算,梁卓怡给她的奖金,她还得往上打报告。 从社团这边赚到所有钱,等到任务结束之后都得一五一十在报告里详细说明,全部上缴。 沈雾存了点私心,现在就花出去救个小姑娘的前程,就当为自己省事了。 阿露发红的眼眶里突然落下两行眼泪。 沈雾很怕这种温情一刻,正好包厢另一边坐在沙发上的梁卓怡对她招了招手,说: “阿无你过来,有话对你说。” 沈雾站起身,拍了拍阿露的肩头,走了。 第42章 梁卓怡叫沈雾过来的时候,她身边那位红发靓妹的目光也一并转过来。 沈雾知道这位靓妹叫阿漫,是最近社团的新人,梁卓怡新款御用座椅。 只要这位靓妹在,梁卓怡就会把她的大腿当椅子坐,腰随便人搂。 今天倒是没坐腿上,只是挨在一起。 眼下梁卓怡叫沈雾过去,阿漫那目光黏在沈雾身上,不凶也不狠,就是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意味。 沈雾心想,别这样看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当个二五仔,没要跟你争宠。 都还没想完,脚下踩到不知道被谁乱丢的酒瓶,忽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 “小心。” 梁卓怡反应极快,立刻拉住她的手腕。 沈雾身子一晃,直接坐在梁卓怡和阿漫中间。 沈雾上一秒还在想自己没想和她争宠,下一秒就直接做出了争宠的实际行动,阿漫还差点被她一屁股顶飞出去。 被撞得整个人扑到沙发面上的阿漫:?? 你这是明抢啊! 半条腿还搭在梁卓怡大腿上的沈雾:…… 日常把各位美人的大腿当椅子坐的梁卓怡,此刻自己大腿被沈雾压着也没异议。 不嫌她重,也没赶她,反而担心地问她: “没事吧?” 晚香玉成熟的香味在沈雾的呼吸里萦绕着,沈雾感觉阿漫的眼神都要在自己后背上烧出个窟窿了。 全场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没人敢说话。 沈雾立刻把腿收回来,脸又黑又红。 哪个冚家铲丢的酒瓶! 沈雾:“没事,对唔住。” 道歉完就要站起身。 梁卓怡的目光穿过了包厢的玻璃,不知道落在了夜里的哪个前方,被什么吸引,沈雾想站起来却被她拉回。 不仅如此,还靠近沈雾耳边轻语。 “黑仔城在Glow有个房间,你去查。” 这是要她去查黑仔城的老底,找到报复黑仔城的线索。 只是,沈雾很想问一句,交代她去干活,需要姿势暧昧到这种地步吗? 梁卓怡很反常。 沈雾的目光随着梁卓怡往包厢外的某处看。 这家餐厅顶层的两间包厢是平行的,距离不近不远,都拉开窗帘的话,可以看到彼此。 有个女人站在对面的包厢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梁卓怡,以及被梁卓怡放在腿上抱着的沈雾。 那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黑色长直发配上白色长裙,妆很淡,淡到一张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依旧纯然清秀,浓浓的书卷气。 漂亮的眼睛沉静地遥遥凝视着,带着外人无法解读的专注,浓到难以化开的沉郁,甚至是怨念的情绪。 梁卓怡就是看到了她,才控住住沈雾离开的动作。 沈雾:…… 原来不是在暗示阿漫让她知难而退,而是在做戏给隔壁包厢另一个人看呢。 谁看了不说一句怡姐你好忙。 沈雾就这样莫名其妙陷入了四角关系,成了梁卓怡的工具人。 对面的女人在盯沈雾,身后的阿漫也在盯沈雾。 梁卓怡心理素质绝佳,这种状况下还能继续勾住沈雾的脖子,把她的脸带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唇瓣靠近她的脸边,用暧昧的姿势说: “搞死黑仔城,我就让你送鲜货。” 沈雾:…… 脖子都僵了。 这位姐姐,一定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说杀人越货的买卖吗? 不过,让她送鲜货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如果能探查到鲜货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有可能截获迄今为止最最重要的线索。 梁卓怡根本不顾那双含怨的漂亮眼睛怎么凝视,就是抱着怀中人不放。 哗啦。 对面的女人气恼地闭合了百叶窗。 沈雾:“我,尽量。” 梁卓怡:“我不喜欢听模棱两可的话。” 沈雾嘴角抽了抽,改口道:“我一定不会让怡姐失望的。” 梁卓怡终于满意了,放开了她。 沈雾迅速站起来,也没去管阿漫什么表情,回到容姐身边。 刚才聚过来的关注全部散开,大家非常有默契,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喝酒轰趴。 容姐知道沈雾最近闻到酒味恶心,递给她一罐果汁。 看她整只耳朵红通通,咳嗽一声,挨近她,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轻声说: “怡姐……很有魅力也很多情的,一个月能换二十个女朋友,千万不要陷进去!” 听得出来,容姐在评价自己的大家姐时斟词酌句,很谨慎。 沈雾:“我没。” 容姐:“那你耳朵红什么?” 说不清了。 她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陷,她就是梁卓怡挡桃花的工具人。 下意识地回头,又四周看一圈。 容姐:“你在看什么?” 看看裴薄妍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哪里,要是被她瞧见这一幕,不知得再生多久的气。 幸好幸好,没天降一个裴薄妍看到她腿搭别的女人腿上。 虽说……她和裴薄妍也不是那种可以管着对方搭谁腿的关系吧- 酒足饭饱,从包厢出来时梁卓怡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 阿漫要扶她,被她拒绝。 一辆宾利停到梁卓怡面前,车门开,刚才对面包厢里的白裙女人坐在里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梁卓怡。 梁卓怡身上带着葡萄酒的酒味,混合着晚香玉的馥郁,是熟女的性感。 两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像两幅笔触对立的画。 一边是浸透了夜色与欲望的红玫瑰,香气浓烈到近乎危险。另一边是晨雾中凝着霜露的白玫瑰,茎秆挺直,明艳纯洁。 截然相反的两种温度和质地,微妙地糅合成无需言明的张力,更像一种暗潮之下彼此认证和标记的沉默仪式。 “上车。”白裙女人说。 沈雾默默后退一步,生怕又被梁卓怡抓过去当挡箭牌。 幸好这次梁卓怡没再拉沈雾,什么也没说,上了宾利。 车门关闭,阿漫的眼睛差点冒出火光。 容姐趁机教导沈雾:“看,这就是陷进去的后果。” 沈雾:…… 丧狗搭着容姐的肩膀,担忧道:“喂,没事吧,怡姐不会被绑架吧?” 容姐手指在他身前弹了弹,“想绑架怡姐,这位千金恐怕还得再修炼十年。” 丧狗点点头,“也对哦,在湾仔只有怡姐把人绑回来当宵夜切的,能把她绑走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而且心甘情愿自己上车,怎么看都是去共度良宵。 车内。 遮阳帘全部降下,驾驶舱和和后排乘客舱中间的变色玻璃也变成完成不透明的状态。 车的主人姓朗,叫朗宝疏。 港岛四大家族,裴、周、陈、朗。 她是朗家最小的女儿。 朗家和其他三家在商海沉浮的家族不同,根基与声望始终偏向学界与科研。 九龙塘那栋被梁卓怡光顾过的豪宅,不是朗家祖产,是二十三岁的朗宝疏通过一纸纸专利与论文自己赚回来的。 两人在一场法律界的聚会上相遇,朗宝疏以为是一见钟情,没想到在梁卓怡看来只是一度春风。 不给任何联系方式,连名字也不知道,说不见面,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后来,朗宝疏好不容易从聚会的朋友那里打听到梁卓怡的联系方式,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再打过去,发现自己被拉黑。 很委屈,自己做错了什么? 朗宝疏低头要这双让她日思夜想的唇,梁卓怡则冷淡地轻轻转开脸,一吻落空。 再知书达理的人也会有发脾气的时候。 朗宝疏的手扣住梁卓怡的下巴,指尖微微发凉,用了些力道,将她的脸转回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我查过你,和兴社的当家律师梁卓怡,长袖善舞,多少裙下臣,每个月都有新情人。你明明对谁都可以笑,对谁都可以温柔,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吝啬?” 梁卓怡没有动,任由她扳着自己的脸,不惊不急,车内的暖光落到她眼里,都凝成没有温度没有感知的冷。 “既然你知道我是这样的烂人,为什么还要贴上来?” 朗宝疏心头猛然刺进的酸,漫到眼里,成了妒火中烧的烈。 身子猛然往下压,用一个强硬的吻禁锢住身下人的唇- 凌晨的港岛夜空,像一张连接海天,被潮气浸透的丝绒。 黏腻的空气从维港海面漫上来,分不清是雾还是未散的暑气。 沈雾在Glow十六楼吃过早茶,用裴薄妍的卡刷了电梯。 裴薄妍的权限高到离谱。 这张卡不只能去全年为她保留套房的25层,Glow整栋楼,除了顶层,她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是经理办公室。 在刚才的茶餐厅消费还能不设上限,直接记在裴薄妍的账上。 不过沈雾没花她的钱,自己结了账。 不愧是港岛最大销金窟,一顿早餐就刷掉她两千多。 还没怎么吃饱。 沈雾来这里吃早茶当然不是为了吃饱。 原本她的计划就是在Glow找线索,现在有梁卓怡授意,她更有明目张胆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明目张胆指的是不用瞒梁卓怡的心态,在Glow她还是要低调行事,不要让黑仔城的人发现。 伪装,是一名优秀卧底的基本功。 无论是新景车行穿着廉价潦草的修车工沈无,还是暂时套上与自己不相配的昂贵服装的助理沈无,都是素面朝天,从来都没有花精力在打扮上,形象相当潦草。多亏是妈妈会生,给她这张天生丽质的脸,让她横行无忌。 本来底子就好,学着网上的教程给自己换个艳丽的妆容,穿上裴薄妍为她买的衣服里最显身段的裙子,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去Glow之前,沈雾在镜子里端详自己。 浓妆新衣,眼波轻转间竟透着点妩媚,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个陌生人。 故意从陈家颖身边路过,测试一下。 陈家颖都不咸不淡看了她一眼,居然也没认出。 确定,是有效伪装。 沈雾就用这样的形象在Glow里游荡了几天,能消费的地方全都去了,像个普通的有钱客人,熟悉地形,熟悉整个大厦的结构和安保布置。 这几天梁卓怡都不见人,容姐倒是有联系上她,没被人绑架,只说身体不太舒服,公司里的事就交给容姐和沈雾处理。 老板不在,助理当然也清闲,而且猎人最需要的是耐心,沈雾不着急,这几天就在Glow晃。 倒是一直没遇到黑仔城的人。 又走一圈,依旧没收获,最后还是回到裴薄妍的专属套房。 那天裴薄妍离开唐楼之后,两人又陷入了失联状态。 裴薄妍没再给她WhatsApp,SMS也没有,更别说电话。 隔三差五复制粘贴给她“你在干嘛”的裴薄妍,仿佛成了限定版。 沈雾也没主动联系裴薄妍。 她现在的主动就像个陷阱,想要再次利用裴薄妍的预告。 不知道裴薄妍是如何看她,她自己心里有点别扭。 推开套房的门,忽然嗅到可可、杏仁和鸢尾的独特香味。 裴薄妍来了? 脚步不由自主加快,穿过玄关,客厅没见着人。 每个房间串过去,没有人声,没有裴薄妍。 是管家来过了,把套房里的一切收拾妥当,点上了裴薄妍的专属香氛,和她身上香水味一模一样的气息就是来自这款香氛。 所谓永远保留这间套房的意思就是,每一天的每小时每分钟,都在以最好的姿态等待裴薄妍有可能的光临。 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包裹度极好的橄榄绿沙发皮质细腻,摸上去手感很好,让沈雾莫名想到一个问题—— 裴薄妍那冷白无暇的皮肤,是否曾经与她掌下的皮革亲密接触过? 思绪飘飘然之时,忽然听到熟悉的笑声从窗外传进来。 沈雾回神,无声走到窗边的窗帘后,判断那笑声是从楼下传来。 是黑仔城手下红棍的声音,诨号花臂三爷。 花臂三爷骂了句“冚家铲”,随后就是一阵谨慎的关窗声响,隔音效果太好,没听到更多的声音。 黑仔城的人果然在这里有休息的房间。 寻找多时,终于发现了目标。 不是正下方,好像也不是下面一层,高层风大空间又开阔,无法准确定位。 不过也不是定位不了。 三小时后。 花臂三爷和几个小弟离开房间,下到停车场,开了一辆黑色SUV离开。 角落里,一辆银色丰田车慢悠悠地启动,跟在后方。 SUV停在一家麻将馆的后门,车里的人都下去后,坐在远处银色丰田里的沈雾观察周围,发现门上方的监视器,拍了张照发出去给某人。 对面很快回复: 【五分钟。】 沈雾吃着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将棒棒糖从口腔左边顶到右边,单手打字。 【快一点啊madam,他们不知道多久出来。】 陈家颖没再回。 四分五十秒后,陈家颖打来电话。 【好了,监控已失效。】 沈雾:…… 还真是快了一点。 陈家颖:【我让附近的同事在麻将馆里盯着花臂他们,出来之前会提醒你,保持通话。】 此时这条窄巷子里没人,沈雾戴上蓝牙耳机,下车。 走到花臂三爷的车尾,像是弯腰捡东西,蹲下,从口袋里拿出短柄工具,非常轻巧地卸下轮拱衬板上方的塑料卡扣,掀开黑色衬布,露出尾灯后部缝隙。 沈雾薄薄的手掌和长长的手指探入缝隙,摸到尾灯背部的两颗固定螺丝,用工具卸下。左手在外托住灯体,找到电源插头,指尖灵巧地轻轻拔离,整只尾灯被她无声地拉出约十厘米,把一只U盘大小的磁吸式监听器吸在灯壳内壁,再把尾灯推回去,一切复原。 不进入车内,不触发报警,在车灯里安装监听器这种事,沈雾在内地当卧底的时候就执行过不知道多少次。 来港岛在新景车行打工这段时间,又让她对港岛各种热门车型的结构更为精通。 安装监听器的整个过程没用到两分钟,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电池供电的监听器安装简单,但有非常明显的缺点,续航时间短,最多一个月就没法用了。 其实最有效的监听器是借着帮他们修车的机会,安装在车内,隐蔽且能使用的时间更长。 但是黑仔城这帮人一定有合作的修车行,不会轻易在外面修车,只能用现在这种方式,安装在车灯里。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也够沈雾收集到有用的线索。 蓝牙耳机里陈家颖说:【搞定没?他们要出来了。】 沈雾正要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做什么?” 沈雾脑中嗡的一下,回头。 和横在路头超跑里的裴薄妍对视。 裴薄妍自己开着她的918,胳膊搭在放下的车窗边。 沈雾还没转过来的时候,裴薄妍就觉得那鬼鬼祟祟的女人背影和沈雾实在有点像。 这身非常有设计感的缎面裙,也是她买给沈雾那堆衣服中的一件,整个港岛应该不会超过五件。美则美矣,不太适合日常,大概只有出席重要的交际场合才能用得上。 谁会在这样一个麻将馆破败的后门小巷里,穿着它蹲在一辆车前? 实在有够奇怪的。 没想到对方回头,还真是沈雾。 又和她熟悉的沈雾很不一样。 她可从来没见过淡颜的沈雾画这种成熟的妆容。 那张脸还是沈雾的,可气象因为妆容的变化完全不一样了。妩媚的眼线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加深了,拉长了,看人时目光像是从一片潮湿的迷雾深处漫出来,仿佛带着热气的潮水淹没凝视过来的视线,蒸得人心上也发热。 裙子是裴薄妍亲自挑的,可上了沈雾的身体,又和在模特身上完全不同。 这条雾霭灰重磅缎的裙子没有复杂的装饰,仅凭一道利落的斜裁,就能清晰地勾勒肩头至腰侧的线条。腰间一根细带轻轻束住,像优美的地峡曲线,再往下骤然绽放的饱满臀线,让沈雾黄金分割般的优越身形美得更加直观。 原来模特和沈雾再相似,沈雾身上那种亦淡亦浓,亦正亦邪的气质都是独一份的。 沈雾没想到,没在Glow遇见裴薄妍,却是在这种地方相遇。 不知道裴薄妍有没有看到她安监听器的过程。 怎么感觉,裴薄妍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过来。”裴薄妍说。 沈雾犹豫了一下,没动。 裴薄妍不满地微微蹙眉。 沈雾别无他法,知道自己违抗大小姐命令的话,大小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只好走过去,站到车窗边。 沈雾:“好巧,你怎么在这?” 裴薄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蹲在那辆车前?” 就算没看到她安监听器,也一定猜到了她在那辆车上动了什么手脚,继续狡辩也没意义,只会让裴薄妍更加疑心。 沈雾干脆说实话:“对头的车,安个监听器。” 裴薄妍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说实话,还是涉及到内部竞争秘密的实话,扶着方向盘的纤指情不自禁轻轻摩挲着,心情有点好。 “这么私密的事情跟我说,不怕我给你捅出去?” “不怕,你才不会。” 裴薄妍眼尾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笑意。 耳机里的陈家颖听到了沈雾的声音,知道忽然来了个什么人,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还让她把真实情况说了出去,有点纳闷地提醒道: 【快点离开现场,他们马上出来了!】 说话间,后门已经要被推开。 自己的车在五步之外,想坐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沈雾立刻绕到副驾,拉开裴薄妍的车门,坐进去。 趁着坐进来的动作微微侧身,把长发之下盖着的耳机摘下来,卡进腰带里。 裴薄妍:“我有让你进来吗?” 后门开,花臂三爷和三个小弟走出来,看到了裴薄妍的超跑。 沈雾借着裴薄妍的侧脸将自己挡住。 花臂三爷眉心浮起一丝疑惑,对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黄毛小弟心领神会,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喂!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人在远处的时候,是可以利用裴薄妍借位,挡住自己的脸。可一旦走近,沈雾一定会暴露。 她们刚和黑仔城有摩擦,要是在这里看到她,肯定会有所怀疑,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去检查一下车子有没有被动了手脚。 沈雾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想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对方的时候,脸忽然落入了一双微冷的掌心里。 还没反应过来,同样带着一丝丝凉意的柔软双唇,覆盖在她的唇瓣上。 裴薄妍捧起她的脸吻了下来。 沈雾没想到她会主动这么做,双眼微微发怔。 意识到驾驶位和副驾中间中控位置又宽又硬,裴薄妍主动过来的姿势会让她的腰卡得很不舒服。 沈雾没多想,手掌垫了进去,缓解裴薄妍的不适。 裴薄妍没想到她这么为自己着想,心头微热,张开唇瓣,容沈雾进来。 沈雾被那香软的触感弄得意识都模糊了一下,舌不由自主地被勾进了软热香甜的唇齿间。 有波子汽水残留的甜味。 难道,裴薄妍之前也在吃棒棒糖么? 黄毛小弟走到车边,看到两个女人在接吻,愣了愣。 裴薄妍依旧用身子完完全全挡住沈雾,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露出一双不耐且冰冷至极的眼睛。 黄毛小弟虽说层级不高,到底跟着花臂三爷出入过一些大场合,曾经远远地见过裴薄妍一面,认得到她。 而且,就算没见过她本人,她这张脸也经常刷爆港岛的各大新闻头条,想不认识都难。 黄毛小弟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港岛第一千金,一时间语塞。 裴薄妍像是被人打扰了兴致,水红色的双唇微张,丢出一个“滚”字。 轻描淡写,足以让黄毛小弟后背发凉。 退了几步看一下车尾,无字头车牌,确定了,的的确确是港岛第一千金。 半个字都不敢再说,立刻跑回花臂三爷身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花臂三爷表情微变,手机这时候突然响了,是黑仔城打来的,问他是不是在麻将馆。 花臂三爷说“是”,黑仔城让他立刻带人到前一条街的游戏厅,有人闹事,过去摆平。 四人马上坐上车,离开。 沈雾的唇还和裴薄妍交叠着,听到车离去的动静,稍微松了一口气。应该是陈家颖在帮她调虎离山。 意识到沈雾的分神,裴薄妍不满道: “专心些。” 怎么……人都走了,掩人耳目的吻还要继续吗? 脑中荡过这个疑问时,裴薄妍的双臂环住沈雾的脖子,让这个吻更深。 第43章 没联系沈雾的这段时间里,裴薄妍不在港岛。 她人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全球最大的毛坯钻石交易中心。 这趟出差行程排得很满,落地当天下午就去拜访了品牌创立之初就合作的老工匠,和老工匠一起见了五家看货商,她要亲自挑选最符合明年春夏系列主题的钻石原石。 裴薄妍的工作风格一向直接且高效,而比利时人却有种太过执着的严谨。说好听点叫严谨,说难听点则是官僚作风。每一个再细小的环节都需要一再确定文件和流程。哪怕只是调看一颗已经付了定金的原石,也要一再填表、签字,等待所有人走完他们那些复杂刻板的标准流程。 原本三日足够完成的工作行程,硬是被拖了一周,导致她在港岛的工作堆积。 白天她埋头在钻石市场,晚上还要在线上处理公司的事。 疲倦感一层层地在她身体上堆积,偏偏带来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吃完了。 Aimee找了整个安特卫普都没能找到同款,弄得她一度注意力有点无法集中。 想用情绪手环来缓解压力的时候,想起沈雾那双凝视她的眼睛,忍住了,没再这样对待自己。 靠咖啡续命,提起精神两头忙。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幸好有姑姑裴咏珊在港岛帮她代为处理公司事务。 据说裴振生也帮了忙,裴薄妍懒得多问。 总算回到港岛,一落地直接去公司,一直忙到昨天晚上,把堆积的最后一些工作解决,裴薄妍发了一阵低烧,吃了药补了眠,今早才算稍微舒服了些。 电量有点低,裴薄妍放了自己一天假,来这附近是要买一家姑姑特别爱吃的蛋挞。 遇到沈雾是意料之外。 那些人是走了,裴薄妍的吻却不想停。 发现沈雾的手挡在她的腰和中控台之间,生怕她被硌得疼了,一声不吭在保护她。 这个人,嘴上不招人喜欢,默默做的事又让人心软。 这几天积攒的压力,全都发泄在软热缠绵的吻里。 沈雾像她的电池,贴上去就能汲取到让她舒服的能量。 沈雾被她圈住脖子,独特的香气染了一身。 原本处于执行任务时极端理智机警的身体,因为危机过去,紧绷感本就在逐步解除,临时做戏的吻又勾着一蓬蓬的热意在胸口涌动着。 双唇内的交缠越来越深,两人都在沉默间走向失控。 “叭”! 喇叭声从后方传来,不是很粗鲁,但突然,接吻的兴致被迫中断。 这条路的确不宽,港岛的路大多数都很狭窄,裴薄妍的超跑停在这儿,很容易挡住别人通行。 吻到发烫的双唇被迫分开,一丝银丝尴尬地相连。 裴薄妍轻喘着气,红唇间的香热一点点喷在沈雾鼻尖,脸上浮着红晕,居然还能冷静地抹去自己唇上的晶亮,再勾去沈雾唇角自己弄出来的水痕,一言不发冷静地启动车,把车停到旁边的停车位上。 后车通过,沈雾看向裴薄妍,发现她表面是冷静到过分,其实呼吸还是又沉又快,难以平复。 而且一侧的耳垂红得很不正常。 沈雾这下才意识到,刚才被裴薄妍环住脖子时,自己另外一只手不仅伸进了裴薄妍柔顺的发丝里,控制着她的脑袋,还玩一样地揉捏着她的耳垂。 裴薄妍的耳垂手感实在太好,摸过一次就会让人念念不忘。 揉成这样,又红又热的,一向冷傲的她居然也没反抗,默认沈雾这么做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沈雾问:“这次,算我利用你吗?” 裴薄妍没看她,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声冷笑。 沈雾:…… 那到底算还是不算啊。 裴薄妍气场太强,问过一次的问题她没给答案那就是不想回答,沈雾没敢追问。 裴薄妍的确不想回答她的蠢问题,只说:“陪我去买点东西。” 沈雾:“哦。” 开车拐了个弯就到了蛋挞店。 裴薄妍戴上口罩,去买了两盒蛋挞,刚刚出炉还热乎乎的。 买蛋挞这种事当然可以委托给助理,不过裴薄妍想姑姑了,打算亲自买,趁热亲自送过去,还能见她一面。 坐回车里,裴薄妍打开一盒,问沈雾:“想吃吗?”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蹲守大半天就为了装监听器的沈雾还没吃中午饭,嗅到香味肚子咕噜噜叫,点点头。 裴薄妍捻起一枚蛋挞,沈雾抬手说“谢谢”,裴薄妍却自己咬了一口。 裴薄妍评价:“嗯,好吃。” 沈雾:…… 香软红唇咬下酥皮,咔嚓咔嚓脆响,香味在车内蔓延。 无论闻上去还是听上去,都非常能勾起人食欲。 沈雾眼巴巴地看着裴薄妍用食物戏弄自己,喉咙条件反射微动,无言以对。 裴薄妍吃完一枚蛋挞,真心评价道:“酥,香,一点不腻。” 沈雾:“……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 裴薄妍:“有事。” 沈雾推了一下车门,锁着,下不去。 看沈雾被她锁在车里哪儿也没法去的样子,裴薄妍心情又好了点。 这段时间她忙,沈雾居然也一次都没联系她,才刚见面就提之前冷战的诱因,社团的破事倒是很上心。 裴薄妍:“我这人向来不做赔本生意。” 说完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让沈雾立刻握住扶手,转眼小巷就被超跑抛在后方。 裴薄妍的意思是她不做慈善,既然刚才帮忙打掩护,现在要她回报? 怎么回报? 要带她去哪? 不得不说,沈雾当卧底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险境都遭遇过,什么人都周旋过,向来都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可遇到裴薄妍,她心里没数。 大小姐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又是港岛最不能得罪的人,想起烈日炎炎之下在游艇上脱衣服给她当模特的过往,沈雾脊柱发僵。 希望这次她……下手轻点? 裴薄妍开车又快又稳,港岛这么窄的路,前方都不能有挡着她的车。 风驰电掣,918转眼停在中环一栋大楼楼下的停车场。 车停稳,沈雾拽着扶手的手才松了松。 裴薄妍解安全带的时候睨过来一眼,嗤道:“你这飞女还挺惜命。” 沈雾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是我太惜命吗?明明是你太疯。 裴薄妍买了四盒蛋挞,拎起装了两盒的袋子说:“在车里等我。要是我回来没看到人,明天你就会出现在新德里的街头。” 沈雾:…… 微微愣怔之际,温热酥香的蛋挞被压在她唇面上。 裴薄妍双指捏着一枚蛋挞,把刚才不让她吃的蛋挞亲自喂到嘴边。 沈雾还没反应过来,裴薄妍就下车了。 离开前说:“两盒都吃了。” 她买了四盒,给姑姑带去两盒,给沈雾留两盒。 千金惩罚人的花样真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把人当狗训。 偏偏被训的这只这会儿被哄着了。 不让吃,现在又亲自喂到嘴里,沈雾又开心了。 也实在是饿了,一口吃掉整个蛋挞。 脆香酥皮的口感和温热蛋液的香气在口中混合,焦糖的甜和黄油的油香竟能平衡得这么恰到好处。 真的很好吃。 沈雾又是一口吃掉大半个,一边吃一边往外观察裴薄妍走进的这栋大楼。 裴薄妍拿了两盒蛋挞下车,应该是去送人的。 能让大小姐亲自送一趟,不必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沈雾看大楼上非常有设计感的四个字“寰汇中心”,若有所思。 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也是裴家的产业。 本来想打电话给陈家颖,看了眼行车记录仪,不想声音被录进去,发信息给陈家颖,问她关于寰汇中心的情况。 沈雾发的是文字,陈家颖很有默契地察觉到她这边不方便接语音,也回过来文字,回复得很快,应该是用语音特意转的。 【寰汇中心是裴薄妍姑母裴咏珊名下寰汇控股的总部,裴家核心资产之一。裴咏珊现在是实际控制人,中间的三十五楼是她的办公室。地下三层至地上七层是商业中心,八层以上为集团及关联公司的办公室。顶楼两层为裴咏珊私人领域,权限很高,警方这里也没有相关资料。】 原来是裴薄妍的姑姑。 她这个姑姑沈雾知道,能力非常强,和裴振生掌管的领域不同。兄妹俩早年就合作无间,把裴家大房这一支打理得很好。 都说富不过三代,这对兄妹不仅守住了基业,更将其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想起裴薄妍和她姑姑打电话时的语气,以及今天亲自送蛋挞的行为,看得出来姑侄俩的关系非常亲近。 沈雾再问陈家颖:【刚才花臂他们是你引走的?】 陈家颖:【是。】 陈家颖一直在关注沈雾这边的动态,怕花臂他们起疑,要是起了检查车辆的心思,很有可能发现被装了监听器,那沈雾这趟就白忙活了。找点事儿让他们去忙,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等回头再想起车的事,线索可能已经收集完毕了。 沈雾:【谢谢。】 陈家颖:【跟我客气什么,我这边已经开始监听了,你和裴小姐……好好相处,有情况再通知你。】 沈雾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回了个“嗯”。 两盒蛋挞吃完,是有点腻,但是香也是真的香。 一直用盒接着,但酥皮太碎,还是掉了点在车上。 沈雾看裴薄妍车里干干净净的,这人又有洁癖,肯定不喜欢车内的私人空间被别人弄脏。 趁她回来之前一点点把食物残渣拾起来,仔仔细细放回盒里。 一抬眸,裴薄妍没想到已经回来了,一边开车门一边瞧着她。 嗯,不仅会义务给阿婆修水管,还会心细地保持别人车上的整洁。 不仅惜命还怪干净的,当个飞女真是委屈她了。 沈雾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快,还以为给姑姑送蛋挞怎么都要聊上半个小时。 飞女做体贴的好事,像黄毛扶老奶奶过马路被熟人撞见,有点尴尬地扣上蛋挞盒。 裴薄妍坐进来,伸手。 沈雾把盒递给她。 裴薄妍:“好吃吗?” 沈雾点点头。 裴薄妍突然靠近,抬手往她的唇边伸。 沈雾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往后躲。 裴薄妍:“别动。” 微凉的指尖贴上沈雾的嘴角,摘下来粘在唇边的残渣,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掠过她的唇畔,招惹了她一下又很快飞走。 轻轻的触感像直接磨在她裸露的心尖上,弄得她胸口有个地方微微一颤,麻酥酥的。 把那点残渣一起放进盒子里,扣上。 原来是不小心留了残渣,还以为…… 又要接吻。 沈雾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裴薄妍把蛋挞盒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再次启动车,看上去还是没要放沈雾走的意思。 沈雾:“还去哪?” 裴薄妍依旧没回答她的问题,驾车穿过中环的摩天楼,往太平山顶开。 绕过游客喧嚣的观景台,驶入一条安静的私家道路。 眼看港岛繁华的街景慢慢变成眼底缩小的璀璨光斑,身处越来越安静的私密道路,沈雾心里有个猜测。 不会是要去…… 安静的路边独立跑道上,有个年轻男人在跑步。 沈雾越看越眼熟,好像是那位家喻户晓的港星。 大明星只住在半山,那是普通富豪的金字塔尖,常人眼里的云端。 裴薄妍的918还在往山顶上开。 车开到山顶一扇低调的白色院门前,铁栅无声打开,裴薄妍沿着一条小路又开了会儿,停到一栋很有设计感的安静建筑物前。 沈雾原以为到了。裴薄妍按下遥控,整面墙缓缓升起,露出内部足以容纳十余辆超跑的静谧空间。原来这里只是车库,一整栋楼都只是车库。 她这才开始理解此处的尺度。 望不到头的花园,比普通豪宅还要大的车库,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占据了港岛制空权的巨型庄园。 在寸土寸金全球房价巅峰的港岛,这份奢侈已经不是数字可以衡量。 以前沈雾都只在港岛电影里面看到过所谓的巨富豪宅,今天真正身处其中,才意识到那些浮夸的电影居然还是拍得保守了。 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裴薄妍没下车,对他说: “我有朋友来,今天大家都放假吧。” 奇叔恭顺地应“好”,目光丝毫不逾矩也不好奇,没往裴薄妍车里多看一眼,在耳机里通知别墅所有佣人离开,回到佣人专门居住的北楼。 沈雾:“这里是?” 裴薄妍解着安全带,“我家。” 沈雾记得资料里显示裴宅在浅水湾,这里应该是裴薄妍自己独有的私人地皮。 当然,她的房产在港岛甚至是全世界应该都不止这几处。 她遣走了所有帮佣,意味着只有她俩独处? 裴薄妍走出超跑,在一排无字头车牌的超跑中往主宅的方向走。 没回头看沈雾,默认她会跟上来。 穿过庭院和水系,步入主宅,裴薄妍走到中岛边喝水,看沈雾的确跟上来了,但站在门口。 裴薄妍:“进来。” 沈雾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说:“我鞋底不太干净。” 她每天要走多少地方,后巷小道满是尘土,一步踏进去就会弄脏这一尘不染的豪宅。 裴薄妍单手撑在台面上,还是说:“直接进来。” 沈雾踏入这不属于她的空间,嗅到了属于裴薄妍的专属香味。 她怀疑对这可可、杏仁和鸢尾混合在一起的独特调调,已经在她意识里沉下了一个锚点。 往下看,果不其然留下了脚印。 沈雾不太自在,但房子的主人完全不在乎,让她“过来”。 又踏过一张花瓶图案的地毯,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地毯沈雾只觉得踩上去舒服,却不知道它是张古董地毯,价值千万美元。 裴薄妍手里拿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身后是全景玻璃墙。 港岛多少贵价的餐厅食物做得潦草敷衍,卖的就是这份夜景,此刻整个港岛昂贵的璀璨就这样顺从地铺展开,毫无保留供裴薄妍随意观赏。 裴薄妍:“想喝什么,自己拿。” 冰箱开着,等沈雾自己挑选。 沈雾拿了瓶和裴薄妍一模一样的矿泉水,把冰箱关上。 两人站在长长的中岛两侧,喝着同样的水。 很奇妙的感觉,沈雾在来港岛之前想过无数会遭遇的事,没有一种可能如当下,能进入港岛第一千金的私宅中,和她在夜晚的微凉中静谧独处。 裴薄妍往屋里看了一圈,没听到阿Ri的声音,最近阿Ri经常在温静书那边。 WhatsApp温静书,温静书一时间没回。 也行,那今晚就彻底只有她们俩了。 沈雾喝完水,问裴薄妍:“你叫我来你家,有什么事么?” “有。” 裴薄妍把矿泉水瓶放在桌面上,一边宽了外套,一边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雾看她解开防冷气的外衫,挽着发髻的后颈露出一截雪白,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心思有点摇摆。 依旧不用裴薄妍提醒,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感觉自己的某一丝魂魄落在她身上了。 被她柔顺如缎的发丝牵着,被她鸦羽般的睫毛牵着,被她天生泛着浅红的指尖牵着,逃不了,走到哪儿那缕魂魄就被她牵到哪,只能跟在她身后。 裴薄妍把在外面穿过的外衣换了,随手挂在衣架上,在家只穿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 沈雾当然认得,这件廉价的背心也是她的。 以前穿着钻车底,干活非常方便。 没想到裴薄妍还在穿她的衣服,还这么显腰身…… 妖娆的腰身很快就被新的衬衣吝啬地遮了起来,扣子还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配上她那张美艳冷脸,满满的禁欲感。 这片别墅有两个泳池,一个无边泳池在东楼住宅顶层,很私密,只有她自己可以使用。现在她和沈雾一前一后走过的是用来开派对的大泳池。不过她喜静,今年一整年也没在家里开过任何一场派对,这大泳池也有段时间没人光顾了。 泳池前方连接着一个酒窖,藏酒不少。 裴薄妍见沈雾在看,跟她说:“我姑姑或者朋友来的时候给她们喝的。你想喝自己随便拿。” 按照飞女的人设,沈雾应该对酒很有兴趣才对,不过被黑仔城堵的那次喝伤了,现在看到酒还犯恶心。 沈雾:“不用了,我不喝。” 裴薄妍给过来一个“这么乖”的眼神。 酒窖前方连接着一座私人博物馆,展示柜里是裴薄妍从小到大具有纪念意义的事物。 从小在国际学校得到的各种奖状奖杯,各种专利证书。 十二岁的时候登乞力马扎罗山留存的装备,人生设计的第一款项链,大学时打辩论赛夺冠时一辩的名牌……全都被精心保护在展柜里。 还有马鞭、枪械,滑雪板…… 以及各种被小心封存的植物,还呈现着某种时光凝留的痕迹。 沈雾不知道它们和裴薄妍有什么样的故事,但能看得出来,裴薄妍表面很冷,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 还有小时候的照片,沈雾一眼就能认出哪张照片里的哪个人是裴薄妍过世的母亲。 裴薄妍和她母亲很像,都是港风大美人,五官浓丽美艳。 大概是她母亲爱笑,显得更温柔。裴薄妍的气质则更清冷,更有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沈雾驻足在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的裴薄妍还是小学生的模样,被妈妈搂在怀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这双眼睛,沈雾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种熟悉感。 不是和现在的裴薄妍挂钩的熟悉。 是什么呢…… 裴薄妍走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退回沈雾身边,瞥一眼,冷淡道: “有什么好看?” 沈雾:“原来裴大小姐不是从小就冷冰冰的,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裴薄妍已经想不起上次被形容为“可爱”是什么时候了,大多数人说她冷说她靓,说她厉害说她是设计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这比她年龄小的女人,说她可爱。 裴薄妍耳朵尖上仿佛落了一小簌火星,热热的痒痒的。 没说话,继续走。 沈雾跟着她路过一个空白的方形展示柜,在这博物馆非常中心的位置,里面开着灯却空无一物。 像没有着落的空白,虚位以待的长情,无人言说的笃定。 想起裴薄妍之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沈雾也没问,直觉这个位置应该是属于那位“很重要的某个人”。 早知道的事,当面被提醒的时候,胸腔里某个角落还是漫上来一点酸劲。 好奇怪啊,你酸什么呢,沈雾又问自己,你算什么呢。 很奇怪,她们明明是一起的,这么大的庄园也只有她俩,却还是一前一后。 像陌路人,像错位的关系。 这间私人博物馆比港岛很多公共博物馆都大,穿过两个展厅,经过一个放着蒲团的静谧小花园,走进一间电影院。 是真的电影院。 银幕不比普通的电影院小,只不过里面只有两排沙发,八个座位。 墙边立着两大排货架的零食站,里面有各种零食和饮料,恒温酒柜里各种酒琳琅满目。另一侧装零食的货架亮着灯,爆米花机和冰淇淋机并排立在一起,口味有十多种。 点播系统屏幕上正在播放最近院线刚上的电影贴片广告,声音大小刚刚好,不吵,也能一耳朵听清楚。 一切都像在正规影院,只不过没有其他观众,是独属于她们俩的私密场合。 裴薄妍让她选冰淇淋口味时,沈雾后知后觉。 这是在约会吗? 第44章 不做赔本生意的意思是,她帮了沈雾,沈雾也需要回报她。 继续当个听话的替身,陪她约会。 沈雾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估计心里都会有点发苦。 沈雾:“随便。” 裴薄妍:“没有‘随便’口味的。” 沈雾闷了闷,说:“那你吃什么,我也一样。” 跟尾狗。 裴薄妍在心里骂一句港岛话,唇角有一丝笑意,说:“没有波子汽水味的,开心果口味的ok吗?” 沈雾:“嗯。” 不知道平时这个私人影院里有没有侍应生帮忙拿零嘴,此刻偌大的厅里就她俩,裴薄妍亲自为沈雾制作了冰淇淋。 散发着开心果香味的冰淇淋一圈圈铺在蛋筒上,裴薄妍连做个冰淇淋的手法都非常高超,高高耸立的冰淇淋体积起码比外面多一倍,递到沈雾嘴边微有摇晃,她说: “张嘴。” 沈雾听话张嘴,把冰淇淋尖顶吃掉一口。 整个冰淇淋就稳住了。 裴薄妍把冰淇淋递给她,让她先去坐着。 沈雾:“坐哪?” 有八个座位。 裴薄妍一边给自己做冰淇淋一边说:“想坐哪坐哪。坐过去之前选部电影。” 沈雾走到点播器前,老老实实地点了一部最近刚刚在各大院线上映的好莱坞大片。 她是有点怕了,不好点一些不知底细的影片,生怕重复上次在唐楼误看小污片的尴尬。都不敢想,要是那小污片播放到大银幕上,自己会不会当场抠出一整座维港。 点好了电影,沈雾坐到第二排中间,裴薄妍拿着自己的那份冰淇淋坐到她身边。 看电影的全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电影不是那么好看,画面暗,剧情稀烂,又轰隆隆的吵,若是独自一人,沈雾或许早已离场。 但此刻,她安静地坐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身旁的人同样沉默,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远比银幕上任何光影都更真实、更具体地占据着她的感知。 她俩之间很多难解的结,拧巴的关系。 可奇怪的是,当她们并肩坐在这片人造的黑暗里,沈雾的心却是满满的。 像一只在风里漂泊太久,几乎忘记来处的风筝,被人伸手轻轻牵住了那根几乎要磨断的线。 哪怕她知道这只手迟早会松开,甚至已经能预料到,她被松开的那一刻,会坠向更深更失控的虚空。但至少在借来的这一刻温暖的时间里,心里是踏实的。 开心果不知道是谁的喜好,裴薄妍给她选的,她就吃完。 冰淇淋全部吃掉,蛋筒也不剩。把蛋筒外的包装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方块,攥在手里。 电影院里黑灯瞎火,沈雾想找个能丢包装纸的地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没找到垃圾桶,指尖不小心碰到裴薄妍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像被烫了一下,一触即离。 正好演到爆破的情节,整个银幕发亮。 裴薄妍就在这熊熊亮光中转过头,浓密的睫毛轻轻向上扬起,看向沈雾。 火光在她明眸中闪烁。 真没在暗示什么…… 沈雾攥紧小垃圾,她真没暗示要趁着电影院里暧昧的黑暗做些什么的意思。 裴薄妍没说什么,手伸到沈雾掌心下方。 沈雾还没动,裴薄妍手指往上包,指尖在沈雾的手掌侧边点点,一丝微凉的触感。 没说话,不过沈雾读懂了她的意思。 松开手,小垃圾稳稳落进裴薄妍的手里。 裴薄妍把扶手上一个小盖子打开,一松手,垃圾丢进去,再扣上盖子。 原来这就能丢。 沈雾想起小时候姐姐带她出去玩,她吃完零食找不到垃圾桶的时候,姐姐也是这样,不让她拿着零食袋干着急,温柔地说“给我吧”。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有这样的细心和义务,发现和满足她最细微的需求了…… 裴薄妍把她俩中间的扶手抬起来。 原来扶手不仅能装垃圾,还能抬起来。 两个沙发并成一个。 “累。” 裴薄妍轻声在她耳边说了这个字后,脑袋轻轻降下,靠到她肩头。 沈雾脊背直了直,寻思了片刻,问她:“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 听着这女人的笨嘴拙舌,裴薄妍闭着眼笑了笑,没答。 感觉裴薄妍靠得不是很轻松,收着体重。 沈雾抬起胳膊压了压她脑袋,示意她可以把整个人的体重压下来。 裴薄妍就让她碰着,“沉。” 沈雾:“哪儿沉了?” 裴薄妍品味着她的儿化音,她怪怪的语调,她不太温柔实则体贴的反问。 沈雾则感受着指尖碰到裴薄妍皮肤的触感,热到不太正常。 微微侧头,“是不是不舒服?” 裴薄妍没答,就说:“让我靠一会儿。” “一会儿”这三个字从裴薄妍嘴里说出来,还是学着沈雾略带北方口音的儿化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得越来越自然了。 沈雾整个手掌贴上来,撩开裴薄妍的额发,探她额头的温度。 不是错觉,的确很热,比沈雾掌心还热,一定是发烧了。 连日的繁忙工作积攒下来的疲倦成了病,昨晚降下去的低烧今天又反复。 没跟沈雾说,感觉说了之后,这特别懂分寸的人就会让她“好好休息”,会离开。 裴薄妍不想她走。 看电影之前,裴薄妍就有轻微的晕眩感,吃了冰淇淋之后眼皮更加昏沉,睁不开了。 电影里的主角走在雨林之中,雨水从高高低低的树叶尖滴落,打在下方灌木和泥土上,溅在裴薄妍的耳边。杜比全景声营造的真实感,让她感觉自己和沈雾身处潮湿的雨林之中,身体被蒸腾的热气包裹着,很不舒服。 有人隔着朦胧的水汽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她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最后模糊间听到对方说“勾住我脖子”。 勾住别人的脖子,这是个眷恋且依附着的姿态,带着挽留的意味,对自尊心极强的裴薄妍而言有种羞耻感。 她从不对任何人做出这样的姿态。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在车中动情的时候主动这么做了。 在影院里昏沉无力的时候,被指挥着也这么做了。 大概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气息让她很安心,很甘愿。 沈雾当然不能让发烧烧到意识不清的裴薄妍就在影院里睡,问她卧室怎么去,让她勾住自己的脖子,把她横抱起来。 还以为裴薄妍不喜欢别人这么碰她,意料之外,很配合。 圈住脖子的动作,类似顺从的臣服姿态。 上次被她这么圈着,是在主动加深一个吻。 再次被她这样圈着,联想到了接吻时的软甜。 腿有点软。 沈雾眨眨眼,告诉自己别不合时宜乱想了,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抛出大脑,稳稳抱起裴薄妍,往卧室的方向走。 怀里人双臂与其说是圈着她脖子配合动作,不如说像两条皙白的妆饰,只是搭着,没半点力气,全靠沈雾抱得稳。 裴薄妍是真的没力气。 眼皮无力,手指无力,腰肢也无力。 整个人软得如阔叶上的露水,被叶脉承托着,身体晃晃荡荡,不知飘在何处。 躺到熟悉的床上,睁开眼,烧得发红湿漉漉的眼睛看见了眼前的沈雾。 沈雾的手臂还托着她后背和腿弯,弯腰的姿势本来就不太好维持平衡,裴薄妍在她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醒来,想要自己控制身体,勾着沈雾脖子的双臂忽然有了存在感,一下子把她带下来。 眼看就要整个人压到裴薄妍身上,沈雾立刻双手撑住床面。 鼻尖在距离裴薄妍鼻尖最后一厘米处停下。 裴薄妍不算重,沈雾横抱她走个几十米都不成问题,问题在于这栋山顶豪宅实在太大。 从电影院回到主卧,感觉负重在操场上走了一整圈,鬓角的发丝里都沁了些汗出来,撑着床面的手有点抖,被搂着脖子弯下来的腰肢也在发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薄妍发烧了,体温高,平日里那双冷淡强势的双眸此刻被灼得眼角微红,覆着一层水汽,竟显出了一丝任人摆布的媚态。 沈雾被她这双诱人的眼睛凝视着,心跳得有点太明显,不自然地别开脸,说:“松松,我去帮你叫佣人来照顾你。” 裴薄妍没松,“都被我遣走了,现在只有你,别走。” 声音尾调都是轻的,软的,能蹭在人心尖上带起一阵热痒的。 沈雾后腰发麻,这个姿势实在难熬,看裴薄妍很虚弱的样子,只好轻轻摸摸她的脑袋,安抚她说: “我就在这儿,不走。药在哪里,我给你拿药去。” 裴薄妍被她摸着脑袋,心里有一丝被年纪小的女仔宠着的错位感,却又实在很舒服,发热的眼睛不自觉地闭上了,双唇动动,说: “不知道。” 沈雾被噎了一下。 也合理吧,千金平时做什么都有助理、管家、佣人围绕着帮她做。退烧药这种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估计从来都放在过心上。 “那你放开我,我去找找。” 裴薄妍想了想,才慢慢松开手臂。 沈雾终于能站起来了,活动活动酸麻的腰背和胳膊,往周围看了一圈,没有类似医药箱的东西。 走到一间房间里,是衣帽间,有沈雾住所面积的三倍,全是当季的衣服。 从唐楼里“搜刮”来的廉价地摊货,被她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沈雾退出来,又推开另一间屋门,是配饰间,和衣帽间一样大的房间里全是展示柜,展示柜里陈列满了各式各样的高阶珠宝。 沈雾揉了揉被珠宝晃了的眼睛,再退出来。 又走了两间,一间书房,一间还是书房,只是放的书类型不同。 千金家里简直是迷宫。 沈雾转了好几圈,才在一处隐藏式柜子里找到药,还是一整柜子的药,看了半天才找到退烧药。 又到楼下倒了水上来,喂裴薄妍。 裴薄妍这时已经睡了一会儿,被叫醒眼睛都睁不开,有些不悦,听到沈雾的声音还是忍了起床气,跟着她的指引半坐起来,喝水吃药。 沈雾并不知道床架是电动的,无论是上半还是下半都可以支起来,根本不用裴薄妍亲自起身。 裴薄妍被扶着,就着沈雾的手吃药喝水。 沈雾喂她水的动作已经很慢了,还是有些水从裴薄妍的唇缝溢出来,沿着脸颊侧边往下巴上滑,一直滚落到脖颈上,留下一道发亮的水痕。 床头柜上没有纸巾盒,沈雾只好用自己的手背在她嘴角和脖子贴一贴,帮她拭去。 沈雾的手偏凉,裴薄妍的肌肤则很烫。 手背贴上裴薄妍凝脂般的脖子时没考虑到温差,她发烧皮肤本就又烫又痛,敏感得很,被这一碰,喉咙里发出模糊又带着破碎感的低吟。 “难受……” 裴薄妍声音软软的,闭眼蹙眉,缩了下脖子,没把沈雾的手推开,只是躲。 沈雾自己抽回手,扶着裴薄妍躺好,看她衣领洇湿了一块,问她: “会不会不舒服?我帮你换睡衣?” 听到这句话,裴薄妍费力地睁开迷离的眼眸,鼻子被堵着不太通气,双唇自然地微张,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脆弱的模样有多能撩拨人。 沈雾被她这样看着,立刻解释:“我闭着眼帮你换,不看你。” 裴薄妍垂下眼眸,嘴角虚弱微勾,似乎被什么想法逗得发笑,闭上了眼说:“随你。” 沈雾以为她是高烧不舒服,不想多说,就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睡裙来。 再次抱起裴薄妍,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双眼睛没落在裴薄妍身上,只看着前方,提醒她:“我现在帮你解扣子了。” 裴薄妍的脸贴着沈雾的脖子,她脖子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不知什么牌子的沐浴露香味,不像手那么凉,温热的,挺舒服。 “嗯……” 裴薄妍轻哼着,热气全喷在沈雾的耳朵上。 沈雾整只耳朵被她吹了几下,很快红了。 痒热的感觉很难熬,又腾不出手去挠,硬忍着,更难受。 耳朵的难捱分散了沈雾的注意力,本来就看不到裴薄妍衣扣的位置,双手无法精准地捏住扣子,不小心碰到了柔软的地方。 沈雾指尖微缩,立刻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薄妍靠在她肩头,没说话。 沈雾再试,还是没碰到扣子,这次歪得更离谱,碰到的地方让裴薄妍身子轻颤,肩膀都缩了起来。 沈雾:…… 不敢动了。 裴薄妍眼尾又被烧得更红了几分,沁着水汽,虚弱地抬起,发烫的手没力气,只能搭在沈雾的手腕上,缓慢地指引着沈雾来解自己的扣子。 沈雾还没脱过自己以外哪个女人的衣服,何况还是裴薄妍的衣服。 指尖解开别人衣扣的感觉让她有点晕晕的,怀疑是裴薄妍的病传染给了她,不然为什么自己也浑身发热? 衣扣全部解开,要往下脱,穿着背心的裴薄妍配合着沈雾的动作慢慢地耸起肩头。 雪白的肩在余光里耸动,沈雾喉咙被那一抹柔白弄得不自然地干燥,距离太近,又不好意思吞咽,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衣服沿着她的后背滑下,里面这件背心是沈雾的。 背心里紧裹着的躯体过热,热到身上的香水味被蒸得更清晰,变成了蛊惑人心的迷香,惹得沈雾心猿意马。 沈雾咬了咬唇,让自己冷静点。 背心就别脱了,直接穿它入睡应该也挺舒服,睡裙也可以不换,方便。 沈雾说:“就穿背心睡吧。” 裴薄妍皱眉说:“还有一件,不舒服。” 双臂往后折,要去解内衣的搭扣。 解了两下,没解开,身体还软软地往后倒。 沈雾怕她这个姿势倒在床上抻伤胳膊,急忙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回来。 裴薄妍靠回沈雾的怀中,有什么东西从背心的领口荡出来,贴在两人的肌肤之间。 像一块小小的挂饰,被裴薄妍的体温染得热热的。 迎面相拥的姿势,沈雾的下巴也在裴薄妍的肩头,不方便往下看,也没多想。 裴薄妍下巴支在沈雾的颈窝里,双手还在努力解后背的搭扣,在她怀里一动一动的。 沈雾被她蹭得尾椎都麻了,两只耳尖红彤彤,拉住她的手说: “我帮你?” 裴薄妍下巴被她肩头抵得扬起,声音很弱,几乎是鼻息。 “……嗯。” 指尖压在裴薄妍的身后寻了好一阵,怎么没找到搭扣? 正疑惑,听到裴薄妍说:“忘了。” 沈雾:“啊?” 裴薄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带到前面。 “今天穿的是前扣的。” 沈雾脑子里嗡一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里涌。 裴薄妍软在她肩头,用气音说:“帮我脱。” 沈雾都觉得裴薄妍是不是在戏弄自己。 被她体温烫着,又觉得自己多心了,这么高的体温都烧糊涂了,她只是很不舒服。 无论如何,沈雾已经被弄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浸在裴薄妍的香气里,胸口一阵阵地发紧。 “前、前扣式的不好解。” 很糟,说话还嗑吧了一下。 裴薄妍要是清醒的状态,肯定能听出自己已经被迷得头脑发热了。 裴薄妍命令: “伸进去解。” 沈雾眼眸都僵住了。 裴薄妍还有点不耐烦催促她说:“快点……” 沈雾没脱过别人的衣服,更没解过哪个女人的内衣扣。 今晚全都做了。 手先伸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自己热热的皮肤暖和一下,再拿出来呵几口气,别再冰着裴薄妍。 虽说这件背心曾经属于她,可现在完完全全染上了裴薄妍的气息,手伸进去的时候感觉进入到了完全陌生的空间。 背心是紧身款的,往里探的动作难免碰到裴薄妍的腹部。 已经很克制很小心了,裴薄妍平坦的小腹还是被她碰得打着颤往里缩。 裴薄妍湿漉漉的双眸微睁,被她碰得喘息略有加快。 沈雾强迫自己抬头看远处的天花板。 指尖小心地探索到了内衣中间的搭扣。 捏住搭扣的动作必然要屈起手指,指骨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饱满的软肉。 靠在她怀里的裴薄妍没吭声,在压抑,但吹在她颈侧的呼吸明显更重。 沈雾也很难熬。 神经越是紧绷绷的,越是难解开搭扣。 何况她还看不见背心里面的状况,在盲解一件完全不了解的内衣,指尖错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裴薄妍咬着唇,眼角变得更红。 沈雾呼吸乱七八糟的,感觉自己在趁着裴薄妍不舒服欺负她。 要命,她真的没有! 手中一松,搭扣终于开了。 沈雾深深缓了口气,搁在裴薄妍肩头的脑袋往斜下方看。 黑色的内衣肩带从裴薄妍肩头缓缓滑落,挂在手臂上。 场面实在太香艳,沈雾不敢多看,顺手帮她把内衣抽出来。 黑色的蕾丝内衣还带着体温,沈雾立刻把它藏进被子里。 “睡吧,我抱你躺好。” 沈雾单手捧着裴薄妍的后脑勺,柔顺的长发像水一般流过沈雾的指尖,乌亮如黑色的瀑布,没有一根分叉。 千金果然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头发丝,都保养得超出想象的好。 裴薄妍脸庞上泛着因烧而起的红晕,意识很不清醒,已经闭上了眼。 在晕眩中倒下,有些不太安心地拉着沈雾的衣角。 沈雾被她带着一起倒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紧贴在一起。 像她把裴薄妍压在床上的姿势。 胸膛相贴,实在太容易暴露过快的心跳,沈雾帮她盖上被子,拉到脖子上,趁势拉开两人的距离。 全程脑袋都搭在裴薄妍的肩上,以证明自己没乱看。 想起一件事。 沈雾又把被子往下拉了些,挡在锁骨上,只露出一截脖子。 不知道上回留的吻痕还在不在,偷偷看一下。 雪白的长颈就在眼前,吻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皙白如初。 挺好的,吻痕褪色,裴薄妍应该不会再生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留在裴薄妍身上属于自己的痕迹消失,沈雾心里略有些失落。 目光太专注,一时没有离开。 等她和裴薄妍微睁的眼睛对视时,才意识到自己维持着压着她的姿势。 “我……” 沈雾正要开口,脖子被裴薄妍咬住。 没力气,牙齿轻磨上来,反复磨,生生磨出一道水红色的痕迹。 沈雾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扬起下巴,酥麻的电流从脖子上蹿起,鸡皮疙瘩都颤栗着。 裴薄妍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在用指尖点上去,点在脆弱的脖颈处,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的。” 她在昏睡之前留下这两个字,要沈雾记住。 第45章 第二天,裴薄妍在平静中醒来。 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一时想不起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和沈雾身处电影院,一起看那部难看的好莱坞大片。 喉咙干得要冒烟,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指尖触上去还有点温度,似乎倒出来的时间不算长。 裴薄妍虚弱地坐起身,把剩下的半杯喝了。 烧是退了,皮肤不再一碰就疼,只是没力气,浑身软绵绵的。 她发现自己居然穿着长裤和背心,昨晚就这样睡了。 记忆回涌,一些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想起沈雾稳稳抱着她从电影院回来,想起自己靠在沈雾身上,沈雾耐心地帮她找药喂药,以及…… 手在被子下摸索了片刻,摸到了被沈雾脱去的黑色蕾丝。 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被个比自己小几岁,还是个飞女的女人脱了内衣…… 还是自己要求的。 裴薄妍闭起眼,艰难地消化一下现在的心情…… 再睁开眼,往周围看一圈,卧室里两个小沙发都没有沈雾的踪迹。 走了? 裴薄妍套了件睡袍,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地,缓缓走到外面。 沈雾躺在衣帽间前,用来随手放衣服和穿鞋的沙发上。 这个位置距离卧室很近,但隔着门和墙,如果里面有声音能听得到,便于照顾病人,却不会直接看到屋里,很有分寸维护着裴薄妍的隐私。 裴薄妍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她还在沉睡,身上什么都没盖。 屋内是恒温恒湿,山上的清晨多少还是会有点凉意。 柜子里有可以盖的毯子,衣帽间里也有,但沈雾没在未征得主人同意的情况下这么做,就微缩身子,抱着自己的胳膊入睡。 看沈雾安静的睡颜,裴薄妍轻点她的鼻尖。 这么乖? 裴薄妍拿来最亲肤最舒服的羊绒毛毯,盖在她身上,轻轻坐到她脑袋边。 沙发微颤,这都没醒。 昨晚肯定是没睡好的,不知道起来看了病人多少趟,倒了多少次水。 刚才裴薄妍喝掉的那杯,可能是半小时前才倒的。 裴薄妍发现自己身上干干爽爽的,没有发汗后的黏腻感。 看来沈雾还帮她擦了身。 沈雾在梦里嗅到了喜欢的沁香,闭着眼翻个身,本能地亲近那香气,高高的鼻梁轻蹭裴薄妍的腿侧。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很舒服地嘴角微弯。 裴薄妍把她下巴勾起,没醒的飞女像只温顺的小狗,顺着她的动作抬起脑袋,脖子上的红痕清晰地呈现在裴薄妍眼底。 红痕的颜色已经从鲜艳的水红色转为深红,窄窄一道竖直划过沈雾漂亮的脖子,像一道精致的红线在她身体上穿行,暧昧又有美感。 裴薄妍喜欢沈雾的脖子,修长柔韧,弧度是恰到好处的美,和她的身体一样,像老天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裴薄妍这双手把玩过无数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手里这件蒙尘的稀世珍宝还不属于她,最是让她心痒。 睡着的人喉间有些无声温热的轻颤,似乎要醒了。 裴薄妍眼眸微转,没收回手,看向沈雾渐渐睁开的眼,和那双还带着朦胧睡气的黑瞳对视了。 沈雾从迷雾般的睡眠中醒转,发现裴薄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身边,还在玩她的下巴。 裴薄妍高烧初退,肌肤透着些病态的苍白,往日清冷的眉眼沾上了倦意,柔软下来。玲珑的腰肢有些无力地斜倚在丝绒椅边,晨光滤过纱帘,雾似地笼在她身上,散成一片暖烘烘的浅金。 她被笼在这片柔和的光中,呼吸轻轻浅浅的。 光晕浮动的寂静里,她像一尊观音像,坚硬的外壳被溶解了,露出内里近乎神性的温润慈悲的底色。 沈雾望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依旧置身在梦境中。 裴薄妍拇指从她下巴尖掠过,最后摩挲了一次,才收回手,问她: “怎么睡在这?” 沈雾发现自己盖了条很舒服的毯子,坐起来,揉揉发酸的睡眼,说: “睡里面怕吵你休息。” 裴薄妍:“去洗个澡,一起吃早茶。” 沈雾昨晚没洗,主人病着呢,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她不方便自己乱用人家的东西,这会儿是有点不舒服。 裴薄妍带她到浴室前,“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衣柜里的衣服自己拿,新的内衣裤都有,随便挑。” 沈雾点点头,要进浴室的时候,裴薄妍倚着门问她: “昨晚你给我擦的身?” 沈雾:“我在你家走了一整圈没找到佣人,看你难受,就,投了毛巾帮你擦了擦。放心,隔着被子擦的。” 裴薄妍眉峰轻动,没说话,走了。 浴室里有按摩浴缸,沈雾没用,就在淋浴下随便冲一冲,舒服点就行。 壁龛里的沐浴用品按照功能性、大小、高低和颜色整齐排列着。 沈雾上次见到这么有强迫症风格的排列模式,还是裴薄妍给她送衣服,强行整理她衣柜的时候。 全都是沈雾不认识的品牌,凑着沐浴露的泵口轻嗅,是杏仁可可里融进了鸢尾的香味,和裴薄妍的香水味一样。 那,她用了,岂不是染上和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气么?- 裴薄妍按下墙上的管家通话按键,交代了几句话。 半小时后,奇叔送来中餐主厨做的一桌港式早茶。 算算时间,沈雾应该快洗好了。 裴薄妍吩咐奇叔把早茶保温的时候,门铃响了。 奇叔去看了眼门禁监控,说:“姑小姐来了。” 姑姑来了? 裴薄妍下意识往沈雾在的卧室方向看了眼,刚起身,门已经开了。 裴薄妍诧异地看向奇叔,你怎么直接开门? 奇叔被她这一瞪,莫名。 姑侄俩关系那么好,姑小姐哪次来不是直接为她开门? 奇叔发怔时,裴咏珊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两名助理,助理们一手拎一个装衣服的木质衣箱。 看到早餐桌上满桌早点,裴咏珊笑道:“这是知道我要过来,提前为我准备好吃的了?” 裴薄妍目光落在助理们手里的衣箱上,嘴角微动,应了句“是啊”,提起笑容问她: “姑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裴咏珊不是个喜欢早睡早起的性子,如果不用去公司,她可以睡到中午。 裴咏珊指了指衣箱,“还不是来给你送裙子嘛?今年的高定,我亲自挑的,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外流,有明星同你撞衫。走,先去试裙子。” 说完裴咏珊就带着助理往衣帽间去。 这里她太熟了,有时送东西来,裴薄妍不在就让她自己进来,这还有她专门的房间。 她俩隔三差五就会聚聚,聊天聊过零点。 裴咏珊说试裙子就往衣帽间的方向去,没什么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要是平时裴薄妍根本不在意,可衣帽间和主卧浴室连在一起,现在那里有个飞女在她家洗澡。 裴薄妍和沈雾的相处一直都小心翼翼,去Glow救她,尚且能说是回报之前的搭救之恩,有人说出去也无妨。 但沈雾大清早在她家洗澡,脖子上还带着暧昧的吻痕,性质完全不同。 能还人情,但绝对不能搭上真情,更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这是裴薄妍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铁律,是裴家人绝对不能被挑战的底线。 要是被姑姑知道她和社团的飞女关系这么近,让沈雾永远消失在港岛那都是最温柔的手段。 看裴咏珊和助理往衣帽间的方向去,裴薄妍眼皮一跳,没有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那样太傻太心虚,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她保持着冷静,对裴咏珊的背影道: “姑姑不吃完饭再试吗?这些裙子都难穿,试完早茶该凉了。” 裴咏珊又缓缓走了两步,停下,转身说: “也是,我真饿了。你们先拿进去,放在衣帽间里就好。” 助理们应了声“好”。她们都懂规矩,放下木箱就会出来,很有边界感。 裴薄妍在心里暗暗祈祷,姓沈的能机灵点,不要被发现。 这一顿早茶吃得提心吊胆。 裴咏珊还问她:“胃口不好?” 裴薄妍:“嗯,工作有点累,这会儿不是很想吃。” 裴咏珊夹虾饺的动作稍微顿了顿,抬眸笑道:“最近交了新朋友?” 裴薄妍握着茶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微紧,不太明白似的轻松反问:“嗯?” 裴咏珊学着她的调调,“这会儿——” 儿化音发得很艰难,很僵硬,有点好笑。 裴薄妍一直都觉得沈雾说话有意思,内陆北方口音里的儿化音卷卷的,加上沈雾的声线,很好听。 私下会学,没想到在姑姑面前顺口说出来了。 裴咏珊眼中带笑,却在认真凝视着裴薄妍,似乎接下来的时间就为了等她一个回应。 对着姑姑直视的双眼,裴薄妍大大方方又说了几个不属于港岛语言习惯的词。 “公司来了个内陆的实习生,人很聪明,说话也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就学了几个词。” 轻描淡写,并不多解释,反而恰如其分的合情合理。 裴咏珊笑容半点没变,就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完全没有其他的心思,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机锋,随便聊聊罢了。 夹了个虾饺给裴薄妍。 “这虾饺是黄师傅的手艺吧,皮薄虾脆,靓啊,最后一个给你。” 裴薄妍吃着虾饺的时候,两名助理出来了,没说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姓沈的脑子还是够用,知道避开她们。 姑侄两人吃完饭,一起去了衣帽间。 裴薄妍推开卧室的门,一边保持着和姑姑自然的谈话,一边暗中观察,到处都没有沈雾的踪影。 看来沈雾没出来,躲在浴室里。 裴咏珊今天格外有兴致,陪着侄女,看她换裙子,时不时帮忙参考着秋季的哪场宴会穿哪身衣服合适。 以前她们总这样做,裴薄妍不觉得时间漫长,今天则有点心不在焉。 终于试完最后一身裙子,除了两条实在不衬裴薄妍气质的,其他的全部留下。 裴咏珊接了个工作电话,跟对方说“半小时后见”。 终于要走了。 姑姑专程为她送裙子来,她却想姑姑快些离开,有点内疚,裴薄妍说:“周末一起吃饭。” 裴咏珊:“好啊,我去订你喜欢的那家下午茶。” 裴薄妍应着,手机响了,是温静书的电话。 正要接,看裴咏珊往浴室的方向去。 “卫生间借用一下。” 刚刚因为姑姑要走而松懈的裴薄妍心上一沉,手指一错,点了拒听。 想阻止,短短的一瞬想说“马桶坏了”,根本来不及,也不合理,奇叔不会容许家里任何一处地方损坏一早上还没修好。 裴薄妍胸口起伏着,裴咏珊已经推门进去了,随后很自然地关上门,遮挡住裴薄妍的视线。 裴薄妍站在门口,里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她才意识到自家的隔音效果有多好。 脑子里转过无数种保下沈雾的方法,攥着睡袍的手指已经压出了青白。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裴咏珊看裴薄妍直挺挺杵在这儿,有些意外,笑道:“你也要去?” 不太明白裴薄妍怎么不用外面的卫生间,这栋楼里卫生间有四个。 裴薄妍看裴咏珊神态轻松,略有疑惑,嘴上说“我记得没纸了”,目光暗暗往里眺,没看见沈雾。 裴咏珊:“有纸啊。” 裴薄妍:“那可能是Fiona她们放进去了。” Fiona是负责主卧的帮佣。 裴咏珊:“走了哦,要迟到了。” 裴薄妍准备送她出去的时候,再看一眼浴室。 的确没人,连沐浴过的痕迹都没有。 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刚才一路走进来完全没看见。 她家的衣柜根据她的喜好,都做成透明玻璃的,根本没地方藏。 裴薄妍跟着裴咏珊离开卧室时,暗暗看了眼全景玻璃窗外。 车门都关了,裴咏珊特意把车窗降下来,来握裴薄妍的手。 裴薄妍把手递给她。 裴咏珊凝视她许久,似乎有很多话说,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嘴角温和宠爱的笑意。 “年年是大个女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熟悉公司的业务呢。不过身体是最重要的,别太拼了。无论如何,我和你爹地都是你的后盾。” 裴薄妍淡笑说:“姑姑怎么突然这么感性?” 她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用“裴薄妍”这个三个字替代“港岛第一千金”“裴振生的独生女”这些名号,是她成年后的奋斗目标,她也快要做到了。 裴咏珊揉揉她的手,没多说,离开了。 裴薄妍若有所思地走回卧室,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走了,出来吧。” 没人应。 推开落地窗的玻璃门,对外面的院子轻唤:“姓沈的。” 院子被奇叔他们打理得非常整洁,一览无余,没看到沈雾的影子。 裴薄妍刚想再叫,身旁的树上沙沙作响。 一抬头,窜下个人来。 这树长得茂密,树叶正好能把沈雾遮住。 不算高,平时这种高度的树沈雾随便上下,比它高的墙都跃过不知道多少回。 今天是在藏的时间有点久了。裴薄妍试穿那一堆繁琐的裙子多久,沈雾就在上面猫了多久。 本来昨晚就没怎么睡,保持着团在一起蹲藏的动作导致两条腿发麻,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要不是被裴薄妍抱住,肯定得跪到地上。 裴薄妍看她从树上跳下来,那么高,本能去护她,接住她的时机也刚刚好,晚一秒沈雾膝盖都得蹭掉一层皮。 沈雾眼前视野一晃,再稳住时,裴薄妍那张清冷的眉眼已经占据她眼底。 人已经站稳了,裴薄妍还抱着,看沈雾长发还是湿乎乎的,贴在肩头,已经把肩膀和后背的衣料弄湿,伸手撩起她的长发,帮她在脑后攥成一个小团子。 裴薄妍故意说:“怎么跑树上去了?” 沈雾:“你姑姑不是来了么?” 裴薄妍:“你也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啊?” 沈雾嗑吧了一下,没开口。 烧退了,冷冰冰的气质又回来了。 和昨晚身子软软热热,任她摆布,还要她帮着脱内衣的裴薄妍判若两人。 沈雾稍微挣了一下,裴薄妍放开她,说:“再换一身衣服,出来吃饭吧。” 沈雾穿着她自己的衣服,裴薄妍从唐楼那儿拿来的,一件白色衬衣和牛仔裤,极其简单的款式。 “不用了。”沈雾声音有点闷,“我去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裴薄妍没理会她的话,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衣帽间里,抬手去解她衣扣。 衣领被拉起的一瞬间,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味,还带着一点潮湿微热的水汽。 可可、杏仁和鸢尾的香味染在沈雾身上,有种意外的甜。 沈雾往后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裴薄妍目光落在她脖子正中的吻痕上片刻,没说话,转身打开衣柜,挑了一身自己的衬衣给她。 看上去和沈雾这件很像,但剪裁更精致,很衬她优越的身形。 沈雾握着衣服,没立刻换。 裴薄妍:“你什么我没看过?” 这人,很强势,凶凶的。 沈雾的教官都没她凶。 还是没那么厚的脸皮当着裴薄妍的面宽衣解带,稍微挣扎一下,用后背对着裴薄妍脱衣服。 裴薄妍靠在门边,欣赏着沈雾漂亮的后背,目光勾勒着紧致的肌肤下微微起伏的脊骨。 和正面的线条不同,一样很美,但沈雾的后背更有种沉默的分量,让裴薄妍指尖有点儿蠢蠢欲动,想把她的身体每一根曲线都画到自己的画布上。 衣服扣子整整齐齐扣好,沈雾特意扣到最上面一颗,堪堪能遮住裴薄妍胡乱留下的痕迹,就是有点太过板正保守。 回到餐桌前,奇叔和主厨已经把吃过的早点全部撤走,换了一桌一模一样的食物。 很精致的港岛式早茶,一笼笼的还冒着热气。 看沈雾就吃自己面前的两笼,规规矩矩,裴薄妍说:“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到社团卧底的。” 沈雾夹食物的动作一停。 “干嘛这么说?” 裴薄妍:“这么矜持,不像个飞女,倒像个大家闺秀。” 原来是在消遣她,沈雾“哼”一声说:“又不是非得粗鲁没教养才能当飞女。” 嘴上这么说,心里在盘算着是不是得在大小姐面前做点什么,巩固一下飞女的形象。 裴薄妍已经和裴咏珊吃过一顿,胃口本来就不太好,现在是一点都吃不下,单手撑着看沈雾。 “所以,你为什么要当飞女?” “赚钱。” “这么想要钱,我给你的那本支票为什么从来都不去兑?” 在沈雾听来,今天裴薄妍字字句句都好像在审查她,试探她。 其实裴薄妍没在试探,只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她想沈雾离开社团,想沈雾按照她的想法过日子。 如果沈雾不是和兴社的人,就算是个最普通的底层穷人,裴薄妍想和她怎么接触,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都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指摘。 偏偏是社团的飞女,这是死线,是绝对不行的。 心里生出了一股掌控欲,她想掌控沈雾的人生。 要是用那本可以让沈雾随意填写金额的支票,那她就没有继续在港岛赚钱,继续待在社团最最直接的理由了。 沈雾低着头吃金钱肚,漫不经心地说:“我是很喜欢钱,但不想花你的钱。” 这也是真心话。 裴薄妍:“为什么。” 花了她的钱,两人就变成了金钱关系,味就不对了。 明知道不可能,可沈雾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妄想。 她想和裴薄妍有点金钱之外的关系,一份虚假身份之外的真意。 可这些不能说,只能埋在喉咙里,烂在心里,永远不能见光。 裴薄妍的问题问出去,罕见的没得到回答。 看沈雾低垂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弄伤了她的自尊。 能走正道,谁想走歪路呢? 偏偏还是个自尊心这么强的人。 裴薄妍安静地看了沈雾一会儿,说:“手机。” 沈雾:“干嘛?” 裴薄妍向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是真怀疑她是卧底?检查手机? 幸好她平时和陈家颖联系完,无论用的是哪部手机,都会立刻把通讯记录删除得干干净净。可如果把手机给专业工程师或者黑客,就能恢复她的通话记录,看到她和O记的高级督查联系非常密切。 眼下她还在裴薄妍家里,如果不给更显心虚,恐怕无法离开。 被裴薄妍直视的一瞬,沈雾心跳一下快过一下,经过卧底训练的面部没有暴露任何可供探究的情绪,慢吞吞地把手机拿出来,主动解锁,递给裴薄妍。 裴薄妍看了眼屏幕,随后抬眸,用探究的目光看她。 沈雾压着乱糟糟的心跳,看似坦然地回望。 裴薄妍:“实话实说,你今年到底几岁?” 实际年龄只有二十二岁,比虚构年龄小了两岁,沈雾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提起嘴角笑问: “今天怎么尽打听我私事?” “哪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会用手机自带的默认壁纸?你真实的年龄不会已经四十了吧?” 沈雾:…… 紧绷的情绪立刻往下掉,身子一软,无语,还是在消遣她。 沈雾撇撇嘴说:“是啊是啊,我是四十岁,那你从现在开始叫我阿姐。” 裴薄妍给她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打开通讯录,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备注,就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在一群乱七八糟的陌生名字中间。 裴薄妍:“我就叫C?这么普通?” 沈雾不解,“不是你自己起的昵称吗?” 裴薄妍手动把自己置顶,占据了沈雾通讯录里最顶端的位置。 还想改个特别些的备注。 想起之前沈雾喝醉的时候,抱着她叫的那些称呼。 有了灵感。 手指轻点,确定,然后把手机还给沈雾。 沈雾见裴薄妍表情就觉得不对劲,拿来一看,傻眼。 置顶就算了,可,昵称“妈咪”? 沈雾诧异地抬头看裴薄妍。 裴大小姐的爱好这么丰富多彩吗? “妈咪?” 裴薄妍丝毫没负担地应下。 “嗯,乖女。” 沈雾:“我才没这种嗜好……” 裴薄妍:“没有吗?你喝多那晚,可是抱着我妈妈姐姐地叫了好久。” 沈雾又是一阵沉默。 真的假的? 今天被挑逗太多次,沈雾这专业的卧底已经有点分不清裴薄妍是在说真话还是依旧在逗弄她。 看沈雾实在很难消化,戏弄得舒服了,裴薄妍又把她手机拿来,换了个备注,说: “这下行了吧?” 沈雾看这新的备注。 “妈咪”改成了“姐姐”。 裴薄妍在桌下的脚抬起,叠在一起轻晃,室内拖鞋脱落,她双臂抱在胸前,沐浴在晨光中,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在沈雾的小腿上。 “不许换掉,置顶也不许变。我随时检查。” 45-50 第46章 深夜,湾仔,某唐楼的天台。 这里的吵闹无处可躲,到了天台上也一样。 就算有一时半刻的安静,立刻就会被炸街的鬼火少年打破。 陈家颖今天是穿着睡衣上来的,随意扎着马尾,素颜,戴着个遮黑眼圈的大黑框眼镜,大概又是为了工作熬了几个大夜,大眼睛红红肿肿睁不开,身上有种死人微活感。 “2301。”陈家颖坐到旧沙发上,丢给沈雾一个房间号,“冻柜车的车钥匙保存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沈雾躺在前两天刚刚拖上来的一张不太牢固的沙滩椅上,夜风吹起她蓬松的额发,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说: “谢谢wing姐,辛苦了。” 2301是花臂三爷在Glow的房间号,用的应该是黑仔城的权限。 这群人贼得很,说话都非常小心,陈家颖和沈雾轮流监听了两周,总算从只字片语里抓到了些关键信息。 陈家颖熬夜熬成熊猫眼,沈雾还挺享受,躺这儿喝酒吹风。 踢了踢沈雾的椅子腿,陈家颖问道: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沈雾帮陈家颖开了罐啤酒,递给她,说:“还得请wing姐配合我,帮我个小忙。” 沈雾这段时间暗中出入Glow,从25楼往下观察,看到过和兴社的冻柜车,确定花臂三爷是黑仔城手下送鲜货的,这一点也从监听里得到了印证。 她当然不会直接去探索鲜货送到了Glow的哪个地方,就算拿着裴薄妍的权限卡也实在太冒险。 要搞死黑仔城,让梁卓怡上位且得到她的重用,在黑仔城送的鲜货上做文章,是最直接粗暴又最有效的方法。 但有难点。 这鲜货从哪个码头运出来,又会停在哪个停车场让下家接手,不到那一天的那个点钟,连黑仔城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能够跟踪花臂到接手的停车场,花臂他们全程也不可能离开冻柜车。 冻柜车和货厢普通车辆的货厢不太一样,最外面一层是重型的防撬挂锁,里面还有强行开启就会报警的电子锁。 重型防撬挂锁沈雾有办法无声无息地开启,她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开过一模一样的锁,不轻松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且转移车上人的注意力就行。 难点在电子锁上。 这种电子锁很敏感,就算有技术把它损坏,一旦开启就会报警,车里人肯定会察觉。 而且这种电子锁的钥匙,如果没有原厂授权,根本无法配置。 如果沈雾只是个普通小毛贼,这次的行动想都别想。 不过,她可是有神通广大的O记在帮她背书。 听完沈雾的计划,陈家颖嘴角抽了抽。 沈雾要陈家颖帮的忙的确不算大,就是非常机动,随时standby。 一种她和整个O记都在为沈雾打工的既视感。 “不仅是我要随时听你调遣,整个O记又都得围着你转。我改叫你Madam行不行?” 沈雾胆大包天,“行。” 陈家颖很想直接把她和椅子一起从天台踢下去。 沈雾安抚她:“等这宗大案破了,Madam可能就是全港最年轻的警司了。前景一片光明,不值得拼一拼吗?” 陈家颖:“我当警察又不是为了升迁!” 沈雾倒是有点惊讶,在她的印象里港岛警察都还蛮务实的。 “那为了什么?” 陈家颖一时没说话。 想起钟子欣摸着她脑袋说,“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陈家颖喝了一大口啤酒,说: “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沈雾:“感觉wing姐你挺悲观的。” 陈家颖没什么力气,脑袋歪歪地靠在旧沙发上,看着夜空,扶了扶眼镜,说: “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们也有个卧底潜入了和兴社。他年龄比你大,资历也比你深……” 后面半句话陈家颖没说完,她俩都知道结果。 就在他就要能接触到A姐的前夕,消失了。 就像人间蒸发,忽然就失联了,至今下落不明。 颓靡的霓虹灯映在沈雾和陈家颖沉默的脸庞上,红眼航班从头顶呼啸而过,巨物的压迫感震着下空蚂蚁一般渺小的人类心脏。 陈家颖的确是悲观的,她无法不悲观。 她知道在和兴社卧底有多危险,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胡闹的人,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无法向家人交代。 所以,在年轻的内陆女警接下这个卧底任务的最初,陈家颖并不想接受她。 接受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定上一位卧底已死。 意味着有人要继续踏入食人的泥沼,即便所有人都明白那有多危险。 意味着还要和新的下线接触,一起查案,照顾她配合她,但凡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活人,朝夕相处,都不可能不培养出新的感情。 然后,然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会不会沈雾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 “噗呲——” 啤酒拉环拉开,饱满的气泡声打断陈家颖晦暗沉重的思绪。 冰啤酒直接贴在陈家颖的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干嘛!” 沈雾:“精神点了不?” 陈家颖接过啤酒,没吭声。 “Wing姐,你请我喝酒,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嗯?” 沈雾拿着啤酒罐子和陈家颖碰杯。 “我会活下去。” 泡沫和酒液撞出罐口,溅在手背上,衣服上也落了一点,乱七八糟的。 陈家颖看见沈雾黑漆漆的瞳仁里的光,比城市浑浊的灯火都亮,不似凡尘俗世,倒像是天上星辰,流光溢彩,一句这么主观的话也被她说得很有信服力。 就好像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弄得陈家颖好想相信她- 咔嗒—— 2301的房间门合上,花臂三爷身边的小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打呵欠这种事会传染,他一打,其他小弟也跟着打。 连花臂三爷也忍不住张大嘴,一边呵欠一边敲小弟的脑袋。 花臂眼角还泛着泪花,训斥小弟:“清醒点了没有?” 小弟缩着脖子道歉道:“清醒了……” 花臂:“让你们晚上不要出去鬼混,偏要去。重要的事要是出了岔子,有几个脑袋我都保不住你们的命!” 花臂骂骂咧咧,和大气不敢喘的小弟们一起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拐角处的沈雾收回暗暗窥探的视线,坐电梯回到裴薄妍的房间,换上黑色的工装,背上包,摇身一变成了维修人员。 走进卫生间,把安全绳的钩爪钩在毛巾架上。 这处的毛巾架是直接固定在墙体内的预埋件上,很结实,沈雾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推开窗户,观察了一下,没人注意她这边。 只有25楼的狂风卷上沈雾平静的面部。 机会难得。 花臂他们暂时离开,今天还是Glow定期清洗外墙玻璃的日子,会有一群“蜘蛛人”吊在高空。 通过这段时间的潜伏观察,沈雾发现有一家的维修公司的工作服和这群洗窗工人很像,乍一看会混淆,这为她在墙外行走提供了掩护。 深呼吸,不让自己往下看,迟疑越久越会害怕,她利落地踏出窗户。 踩在楼体外墙只有15厘米的勒脚线上,手抓在上方同样狭窄的窗台线,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这样行走在高空。 如果失足,安全绳有可能护住她的性命,但悬在半空手足无措的样子会很打眼,很容易被人发现。 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但只有这样才能躲避摄像头,才能为梁卓怡做好这件事且无可指摘。 全程沈雾都没往下看,只冷静地看着目标处,谨慎又利落地横移身体,很快到了隔壁走廊的窗户,轻盈一跃,顺着窗进入走廊。 解开安全绳,按下绳上的按钮,安全绳自己缩了回去。 她身上还有一根,回来的时候能再用。 沈雾胸口挂着“电机维保”的工牌,往前方监控可以拍摄到的区域走。 一拐弯,发现有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工作服,真正的检修工人。 他正靠在监控死角刷手机,偷懒。 听到动静,那检修工人就要抬头,沈雾“啪”的一下直接把他的帽檐给拍下去,遮住了眼睛。 沈雾一边戴起口罩,一边从容地路过他,说:“搵食艰难?,偷懒唔怕俾人炒呀?(混口饭吃不容易啊,偷懒不怕被炒鱿鱼吗?)”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沈雾的港岛话已经越说越地道,这位检修工人立刻把手机放到口袋,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有点庆幸对着沈雾的背影说: “唔该!” 沈雾没回头,“这层交给我,你去地下那边看看线路。” “好。”检修工人没多想,下楼去。 走进监控可以监控到的区域时,沈雾已经戴好了口罩,压低帽檐,步伐缓慢还带着点懒意,就像干这行干了许多年早已倦怠。 走到走廊尽头的“设备检修区”,用特殊的钥匙轻轻松松打开了管道井入口,这一切看上去和普通的检修工人所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管道井里面的味道很不好闻,即便隔着口罩,沈雾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压着极度想咳嗽的感觉,把微型头灯固定在脑袋上,弯腰进入管道井后,把入口合上。 管道井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爬行的地方。 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爬梯锈迹斑斑,黑色的排污立管上结着冷凝水,管道内可供攀爬的空间非常狭窄,很消耗体力,更何况这还是港岛夏季的管道井。 才爬了一会儿沈雾额头上全都是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幸好只需要往下爬两层。 用美工刀轻松划开层间的岩棉封隔,侧身挤下去,再塞回原位,不留半点痕迹。 23楼的检修口就在斜下方,沈雾单手抓着爬梯,另一只手把检修口的盖板弹开。 一弹开,检修口相连的吊顶里的风,夹着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和灰尘扑了沈雾满脸。 沈雾眼睛顿时睁不开,大意了,应该戴个防护镜。 费劲地眯着眼,撑着井口边缘利落翻进去,像只壁虎伏在吊顶里的轻钢龙骨上。 房间内没人,她匍匐前进时轻微的动响自然无人在意。 沈雾在吊顶里爬行,小心地避开红色闪烁的烟感传感器,找到空调出风口,打开供检修的格栅。 她很谨慎,没有直接下去。 花臂这些人就算离开房间,也有可能会留下摄像头监控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贸然下去有可能会被拍到。 小心地先探下个仪器,检查屋内有没有摄像头,有的话仪器能够发现并让摄像头失效。 检查了一整圈,好吧,没有,高估花臂的智商了。 沈雾身形高挑,但身子很薄,顺利地从检修口跃下。 像只灵活的猫,无声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花臂他们离开之后把窗户都关上了。 不然她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潜入方式——从裴薄妍的房间速降下来,从窗户进入房内。 无论如何顺利进来了,那剩下的保险柜更是小菜一碟。 从包里拿出电磁干扰器和热敏探测仪,十分钟不到,保险柜被顺利打开。 取走了冻柜车的车钥匙,原路返回,换掉衣服,从检修工人摇身一变变回轻熟明艳的女人,在监控下大大方方走出裴薄妍的套房。 工作服暂时保存着,一会儿复制完钥匙,还得神不知鬼不觉送回去。 那个时间点洗窗工人应该已经走了,不过天色也晚了,她在外墙行走也不算醒目。 拿着车钥匙,下楼。 陈家颖已经在距离Glow后门两条街的无人巷子里恭候她多时了。 “一小时。”陈家颖拿走车钥匙时说,“花臂他们一小时后会回来,我争取在此之前复制好钥匙,你送回去。” 要是被发现钥匙被取走,花臂他们肯定会在下次送鲜货之前把钥匙换掉,而且一定提高警惕,想要再拿走他们的钥匙去复制,恐怕要比这一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难上百倍。 沈雾正要点头,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Mo姐!” 陈家颖和沈雾站在直角拐角的两侧,能看到沈雾就看不到她。 有人叫沈雾,陈家颖立刻消失。 沈雾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情绪,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转过身,看到是阿露和容姐她们。 容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这么靓,和裴小姐约会啊?” 沈雾:“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不靓了。” 阿露的手还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剪了刘海的,露出一双跟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明亮眼睛,让她看上去没那么阴沉,气色好了很多。见到沈雾陌生又美艳的样子,脸色微红。 容姐和其他几个小弟嘴里都叼着烟,容姐把烟头一弹,“哎”一声上来圈沈雾脖子。 “WhatsApp你怎么没回啊,有人请你喝酒都不理?” 沈雾靠在墙边拿出手机,“谁这么大方请客?” 阿露双眸亮晶晶地对沈雾说:“我请客。” 沈雾用眼尾睨她,“干嘛?在Glow请客,发财了?” 阿露:“没有发财啊,我发薪水了,就,想请你喝点饮料,好不好?” 沈雾之前转给她的钱,她还了一部分的高/利/贷,还支付了母亲住院的医药费,一直勒在脖子上让她窒息的绳索终于能松一松了。 母亲也说她得好好感谢mo姐,不然她们母女可能已经跳楼。 这个月薪水发了,不算很多,阿露还得为了还钱继续存款,可她实在很想拿出一部分自己赚的钱感激沈雾。 沈雾看她想请客的心特别真诚,也不好伤小孩的自尊心,摸了摸她脑袋说: “那走,正好渴了,去喝杯水。” 阿露笑出脸颊两边的酒窝。 往Glow里走的时候,容姐用胳膊撞撞沈雾:“行啊mo姐,这么快就培养出忠心耿耿的手下了。妹妹仔看你的眼神都要冒出桃心来了。” 沈雾一边说“能不能不要老不正经”,一边看了眼手机,看到之前容姐和阿露都给她发了信息,问她在哪。 当时她正在管道井里爬着,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当然没收到。 容姐趴在她背上龇牙咧嘴的威胁她“你说谁老”,沈雾半背着她,发现除了她俩,还有人给她发WhatsApp了。 姐姐:【在干嘛?】 沈雾看到“姐姐”这个称呼,还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是谁,裴薄妍,喜欢乱改人家手机设置的裴大小姐。 喜欢复制粘贴的裴大小姐,又开始循环那句没营养的问话了。 容姐看沈雾被自己拧耳朵也没吭声,往她脸上看,发现她居然在对着手机傻笑,笑得还那么甜。 好酸,好碍眼。 容姐立刻拉走阿露。 “单身狗要和一身恋爱酸臭味的人划清界限!” 沈雾:“我没恋爱。” 容姐:“是吗,嘴角比AK难压,还没恋爱,鬼才信。” 是真的。 就算和裴薄妍接了那么多次吻,抱在一起吻过,在床上亲过,现在她脖子正中被遮瑕覆盖掉的地方,还残留着裴薄妍留下的吻痕。 这么多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她和裴薄妍已经反反复复一起做过。 她甚至能捏着裴薄妍的耳朵,看到裴薄妍脸上浮起薄红的情态。 即便如此,很荒唐很拧巴的是,她们的的确确没有在恋爱。 今晚Glow一楼的酒吧是cosplay主题,一进去就看到一位身材性感的金发黑寡妇从她们身边走过,手里端着杯酒,迷离的眼神打量沈雾,随后送上个飞吻。 满场都是各种IP的经典造型。 沈雾和容姐当然不会让个刚刚赚到钱还要养家的小孩胡乱花钱。 找了个卡座,随便点了些便宜的食物酒水,一会儿让阿露请酒水这部分,就几百块,她有裴薄妍的卡还能打个折。 容姐她们在那闹,沈雾单手握着手机,坐在沙发角落,手指悬在键盘上。 这个点钟裴大小姐应该刚忙完上午的工作,正准备吃午饭。 她呢,大白天就和一群飞女泡在乌烟瘴气的酒吧。 想到裴薄妍说的那句话。 “你也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啊?” 本来打了几个字,删了,另打一句话回复裴薄妍:【正在帮老板整理法律文件,你呢?】 好虚伪,好假的回复。 其实就算直接说自己在酒吧喝酒也不是真话。 她真正在做的事是盯着时间,等陈家颖联系她,确保在花臂他们回来前,把复制好的冻柜车钥匙送回2301。 无论怎么说都是谎言,沈雾对裴薄妍好像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不只是对裴薄妍,她的整个人生一半都是虚构的。 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经历是假的。 这样一个虚假的自己,跟谁能结下真实的关系? 沈雾眼眸晦暗,握了一罐可乐在手里,没什么胃口喝。 裴薄妍应该不会回她吧。 中环。 裴薄妍正在吃沙拉,看到沈雾的回复,叉沙拉的动作停了停。 都会直接反问了。 放下叉,双手快速打字,发送。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不仅回了,还回的这么快。 姐姐:【是么,那拍张照片我看看。】 沈雾:…… 怎么像被查岗? 沈雾本来就在角落,现在缩到更犄角旮旯里,手机也没举起来,就搁在胸前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很快拍了一张,发出去。 于是裴薄妍就收到这张毫无构图可言,角度清奇的照片。 从下往上拍,这么死亡的角度,姓沈的还能拍得这么好看。 这人,没死角的是吗? 仗着自己这张脸长得好看,拍得漫不经心,环境本来就暗,手机配置又差,拍的时候很明显手还抖了一下,整张照片模模糊糊的。 虽然但是,让她拍还真的拍了。 很乖。 姐姐:【那你们办公室环境挺催眠。】 哪是真的信沈雾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顺着她的话调侃罢了。 沈雾抿着唇,压着嘴角快要掀起来的笑意,继续回。 MO:【你也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等价交换,很公平吧。 姐姐:【不发。】 MO:【??】 在裴薄妍那里,沈雾的昵称不是“MO”,还是“衰人”。 裴薄妍看到沈雾那两个问号发过来,就好像亲眼看见她被戏弄之后错愕不解,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和“衰人“这个称呼不知道有多搭。 这时,秘书阿麦抱着平板敲门,走进办公室,“裴总,会议……” 正看着手机屏幕的裴薄妍转过头,居然在笑。 不仅在笑还笑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阿麦大脑都宕机了。 她太少看裴薄妍笑了,习惯了再大的事面前裴薄妍都毫无表情的冷静模样,以至于在看到她笑的一瞬间,感觉像个陌生人。 原来大小姐也有笑容神经啊。 阿麦:“……会议,呃,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裴薄妍收起笑容,一秒变回阿麦熟悉的大魔王。 裴薄妍:“知道了。” 阿麦关上门离开,裴薄妍单手撑在下巴上,目光慢悠悠地转回手机屏幕,看着前置摄像头上。 手指一动,咔嚓。 比沈雾还过分,纤长的手指挡住了半张脸,手也故意不稳似的,一张自拍拍得模模糊糊的,眼尾都拉出虚影了。 沈雾收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毫无诚意的自拍。 不过,那眼尾的虚影,反而给裴薄妍那双气质冷然的眼增加一丝媚态,有种别样的风情。 而且她还看着镜头。 就像在凝视沈雾,弄得她心脏噗通噗通的不受控制。 姐姐:【开会去了。】 结束对话前还交代自己要去做什么。 就好像,女朋友在跟自己报备行程。 沈雾心里暖呼呼的,很想也跟她报备,像给她某种默契的暗号,只有彼此知晓的暧昧仪式。 可是……如果她说实话,将会是这样的——我正在等我的上线复制电子锁的钥匙,打算狠狠坑一把竞争对手。 算了,沈雾食指点在嘴角,往上扯。 她就没有说实话的命。 沈雾又发了个表情包,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 裴薄妍没回复。 距离陈家颖拿着车钥匙离开已经五十分钟。 安在花臂他们车上的监听器也有追踪功能,在沈雾的手机里显示着定位,已经在往Glow这里返回,只剩下一公里。 即便沈雾心理素质再过硬,也是有点紧张。 指骨在额头上轻蹭。 Wing姐怎么还没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家颖的SMS。 【到了,出来。】 沈雾顺手把信息删掉,跟容姐说:“我去下卫生间。” 刚要站起来,肩膀被人按住,用力将她按回沙发。 “去哪啊mo姐,别急,有事跟你聊聊。” 第47章 沈雾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会遇到黑仔城这个阴魂不散的瘟神。 黑仔城压着她的肩膀,坐到她身侧,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 手里的劲还不小,生怕她跑了似的,身后还带着六个小弟。 这人脑袋上被沈雾敲闷棍包扎的纱布刚刚卸下来没多久,右耳不知道又受了什么伤,再次裹了起来。 倒是不像上回一上来就拔刀相向,可一排小弟站在他身后盯着沈雾的模样凶神恶煞,很明显,也不是她说想走就能走的。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沈雾眼皮不受控制微微抽动。 黑仔城是发现了花臂车上的监听器? 还是察觉动柜车的钥匙已经被盗,才故意来找麻烦? 无论如何,花臂距离Glow只有一公里,这么短的距离开车很快就会抵达。 等他回到酒店房间,那这次的行动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无数个念头在沈雾脑海中爆炸,大脑飞速思考着眼下该怎么脱困。 容姐现在看到黑仔城就恶心。 自从上回在包厢里被黑仔城堵了以后,两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梁卓怡私底下说起黑仔城时也很不客气,双方等于撕破脸。 这冚家铲三番四次找茬,要是不强硬点恐怕还有下一次。 容姐不愿再给他任何面子,也懒得顾及什么社团的规矩,暴躁的一脚蹬在茶几上。 茶几被她踢得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往一旁歪斜,放在上面的啤酒瓶子倒了一桌,酒液洒满地。 容姐:“黑仔城,港岛的路这么宽,你非往我们脚底下扔钉子,觉得我们湾仔好欺负?知不知道Glow是谁的地盘?” 黑仔城听到容姐的话,眼珠慢慢转动,笑容没变,眼神凶狠了几分,让他的面相看上去诡异又狰狞。 丧狗和阿露他们都拎着酒瓶子围上来,一个个立眉竖眼的。 打不打得过无所谓,古惑仔讲究的是一定要给大家姐撑场面。 双方人不动声色往前压,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此时,Glow后门无人的巷子中。 陈家颖单手抄在口袋里,握着已经复制完毕的电子锁钥匙,在原地走了几步,又往后门的方向张望。 沈雾怎么还没来? 拿出手机,确定花臂的位置。 还有 200 米,转个弯就要到了。 沈雾再不出来拿钥匙就要来不及了。 陈家颖皱眉。 难道出事了? Glow酒吧内。 黑仔城眯着眼看容姐,眼里带着随时会迸出来的火。 沈雾已经在暗中握住了身边的酒瓶。 如果黑仔城敢轻举妄动,那下一秒酒瓶就会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脑袋上最痛的地方,让他回味当初在黑巷子里被开瓢的滋味。 气氛已经拉满,谁也没想到下一刻黑仔城会忽然嘿嘿笑起来。 用力压在沈雾肩头的手也松开了,非常友善地轻轻拍了拍。 甚至有点狗腿地将沈雾肩头一根发丝捏起来,丢到一旁。 黑仔城这怪异的操作,让紧绷的气氛都凝滞了好几秒。 黑仔城嫌弃对容姐道:“容嘉敏,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和兴社十年了还没当上大姐大吗?太沉不住气!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今天来找 mo 姐只是想请你们喝酒,化解一下之前的误会,别不识抬举!” 黑仔城突然给出好脸,言语间也带着奉承,让容姐都愣了。 这冚家铲居然是来求和的? 沈雾也有点没想到,不过黑仔城的确很诚恳,一边说主动细数之前自己做的一系列“没眼力见”的事,一边还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脸上几耳光。 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醒悟,沈雾猜测大概和突然包起来的这只耳朵有关。 上次他们的冲突就是在 Glow ,最后还把裴薄妍招来了。 结合钟俊辉事件之后Glow大换血,好几个人被割了手指,沈雾猜测这次也是有人在帮裴薄妍出气。 黑仔城能来给她道歉,不用说,肯定也是沾了裴薄妍的光。 那晚黑仔城对裴薄妍都没敢大声说话,依旧被教训了。 显然和兴社的高层对裴薄妍不仅是敬,更多像是在宠,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沈雾很难不联想到跟裴薄妍关系极好的姑姑,裴咏珊。 掌握着裴家最核心的产业,干净到惹人生疑的裴咏珊,她是A姐吗? 这个念头在沈雾心里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 无论裴咏珊是不是和兴社金字塔尖上的那位,眼下最重要的是用什么办法能立刻把黑仔城打发走。 沈雾打断黑仔城滔滔不绝的自我检讨,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 “都是和兴社的,只要以后你们东区的人不来湾仔搞事,都犯不着说这些。行了,我们还要喝酒,各玩各的吧。” 已经赶人了,黑仔城还赖着,非要加沈雾的WhatsApp。 还十分坚持,不加好友就不走。 手机在震,沈雾用眼角瞥一眼,没有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是陈家颖。 在催她。 她也想脱身,又不能太明显,黑仔城看着傻,能做到东区话事人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额头上沁出细汗,沈雾加了黑仔城的好友,想让他快点滚蛋。 加了好友,王八蛋还不走。 “今天我做东,mo姐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我埋单!Mo姐,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咱们姐弟好好喝一杯。” 沈雾:? 谁跟你是姐弟,你几岁? 笑起来满脸褶的黑仔城挡在沈雾面前,沈雾怀疑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困住自己。 如果一拳揍翻他不会引起怀疑,黑仔城的脑袋已经被她打爆了。 双方人马都围着沈雾,连容姐也都觉得黑仔城这次肯定是吃了瘪,到她们湾仔的地盘伏低做小,很爽,在沈雾耳边说: “这扑街肯定是被A姐教训了,不得不过来低头。无论如何,上次他让你喝了多少酒,这次你不得让他喝双倍?喝到他吐死啊!” 沈雾是很想让他死,可是能不能换个时间点死? 众目睽睽之下,沈雾的手机又开始震。 端着酒杯的黑仔城往她的口袋里看,笑道: “Mo姐可真是个大忙人啊,谁的电话,不接吗?” 话中意有所指。 沈雾直接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 陈家颖根本没说话,沈雾假装听到对面说了句什么,骂道:“说了多少次我不需要贷款,仆街啦你!是啊,我是骂你了,不服报警啊。” 黑仔城身后的小弟过来跟他说:“三爷他们回来了。” 三爷,自然是指花臂三爷。 沈雾神色微微一凝,挂断电话。 他们果然到了。 黑仔城拍了身后的小弟脑袋一下,凶道:“没看到我和mo姐在喝酒吗?让他自己滚上去!” 小弟:“是。” 滚上去的意思当然是上楼。 一旦花臂回到楼上,肯定会发现钥匙不见了。 不知道陈家颖能不能听懂沈雾的暗示,实在不行,沈雾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冲出去把花臂打到住院,阻止他上楼,虽然简单粗暴还有被人误以为是神经病的风险,但也比前功尽弃来得好。 “唰”地站起身,所有人看向沈雾。 沈雾说:“上个厕所,马上就回。黑仔城你说到做到,别逃。我今天一定把你喝死在这里。” 黑仔城陪着笑脸,眼神已经染上一层阴毒。 那天A姐把他叫到办公室,二话不说割了他的耳朵,在他的惨叫声中,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黑仔城其他的能力不提,审时度势还是有一手。 能得罪的谁,不就是堵了沈雾,差点把她喝住院吗? A姐一向对社团里内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没有损害到和兴社的利益,她都懒得管。 沈雾是谁?不过是梁卓怡的手下,什么时候这样的小角色也配进A姐的眼了? 必然是因为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裴薄妍。 姓沈的傍上了港岛真正得罪不起的话事人,黑仔城这只耳朵就是因为裴薄妍丢的。 他心里气,又怨,耳朵痛得打了止疼针,依旧痛得一个晚上都没能睡着。 无能狂怒之后别无他法,只能来找沈雾和解。 希望沈雾能放自己一马,不然别说耳朵,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所有零件未必能剩下几个。 黑仔城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还得过来陪笑脸,这姓沈的居然还真拿起乔来。 黑仔城笑着站起身,再次拦住她。 “Mo姐不是要跑吧?还没喝就要放水?要喝死我?话说这么大,上次还不是喝了两瓶就挂了。” 烦不胜烦。 沈雾被黑仔城扯着,拳头梆硬。 想着要不然先揍死黑仔城再去打花臂,也算是让他们一家人齐齐整整一块儿上路。 这个粗暴的想法在沈雾大脑中掠过时,舞池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 “哇谁这么大胆,居然敢COS条子!” “是哪个分局的Madam这么靓,手铐材质好真啊,哪里买的?” “腿这么长?身材这么顶?是COS还是TVB在拍戏?” 沈雾听到一句连一句的花痴话,立刻看向骚动的来源。 人群里中有个穿着战术背心的女警官,带着一群下属,像快艇破开水面一般,拨开围上来的人潮。 一个照面,沈雾差点没认出来。 周身散发着领导者气场的女警官,居然是陈家颖。 陈家颖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上身穿着黑色贴身衬衣,外面套着战术背心,右髋外侧挂着枪套,左髋上则是手铐套。领口别着一枚发光的银色警徽章,裤脚利落地束进黑色中帮战术靴里,耳麦线从背心里穿过,贴在白皙的脖颈侧。 酒吧今天正好是cosplay主题,扮演什么人的都有,不是人的都有。陈家颖这身带着警察标识的装扮出现,万分瞩目。 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身材又过于傲人,没人相信她是真的警察。 有醉鬼贴上来要摸她的手铐,贱兮兮地说“求Madam逮捕”的时候,陈家颖都没看那人,手里扬起个皮质事物拍到对方脸上。 醉鬼眨眨醉意朦胧的眼,发现拍自己脸的是个证件。 证件上赫然镶嵌着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皇冠狮鹫警徽。 醉鬼的醉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噤若寒蝉。 “是真madam啊!” 这是沈雾想要的结果,就是要陈家颖穿上警服,作为临检的警察,大摇大摆进来。 拥有执法权的她有正当理由靠近任何一个人。 真的看到了madam本人,很难不惊讶。 沈雾看惯了陈家颖伪装成各种身份,无论是上班族、夜跑者还是外卖员,都和她私底下的宅女的形象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很随性,不修边幅。 乍然看到一丝不苟,充满冰冷权威感的“高级督查陈家颖”,熟悉的面容被完全不同的精英气质笼罩,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陈家颖吓退了醉鬼,站在被下属们破开的人群正中,双手掐在腰间。 “收到举报,这里有人‘吃冰’。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出示身份证。” 她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压得更低,更硬。 “配合,无事。不配合,后果自负。” 一字一句,是不容挑战的执法权威。 最后一个眼神,看似无意和沈雾的目光擦过。 Glow后门。 花臂三爷和小弟们低调地走到电梯口,刷卡,就要走进电梯。 旁边挨上来一个浑浑噩噩的男人。 那男人喝得烂醉,西装笔挺还戴着副眼镜,单手撑在电梯门口,挡住花臂他们,袖扣闪闪发光,浑身上下价值不菲,应该是Glow楼上的客人。 花臂他们行走在外都很谨慎,特别是在湾仔这里出入,但凡有个陌生人靠近,他们都会留意。 那男人撑起迷糊的眼神,问花臂:“这是,几楼?” 花臂没说话,旁边的小弟们走上来要把他架走。 但凡出现在Glow的人都不好真的动他,指不定会不小心得罪哪个豪门的公子少爷,即便是想要把他架走也没敢太用力。 谁知那男人突然一扑,对着花臂身上就呕。 花臂立刻往后躲,可惜退慢了半步,身上已经被污秽物喷上了。 花臂大怒:“你找死啊!” 那男人就像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像一滩烂泥般趴到他身上,没轻没重,直接把花臂撞倒- 沈雾和陈家颖的目光擦过之后的那一秒,忽然转身就走。 容姐注意力全都放在突然闯进来的女警官身上,没料到沈雾会这么做。 她们这些在外面混的,最怕的就是遇到警察。 警察是他们的克星,遇到准倒霉。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Glow犯事,惹来一大群差佬突击检查。 刚才陈家颖亮证件的时候容姐都看到了,证件上面写着四个字,“高级督察”。 这还不是一般的差佬。 容姐打算乖乖罚站,等madam抓人离开。 哪里会想到madam刚说完“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沈雾调头就走。 容姐都惊了。 Mo姐你一身反骨是用在这时候的吗?! 想抓住她已经来不及,沈雾腿长,双腿一迈就踏出好远,容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高级督查追上去,拽住沈雾的胳膊。 沈雾被拽得整个身子顿住,转身要跟身后的人说什么,陈家颖用力把她的胳膊反折到身后。 沈雾吃疼,陈家颖揿着她的肩膀,直接将她压在了附近的桌上。 咣当闷响,桌上的酒瓶七零八落滚到了地上。 沈雾惨叫声中,陈家颖上身前倾,下压,贴在沈雾脸边问: “‘吃冰’的就是你?” 沈雾感觉胳膊都快断了,戏也太真了吧wing姐,有必要这么用力吗? 感觉wing姐在趁机报复平时吃的亏。 沈雾:“误会啊madam,我是去卫生间,实在憋不住了。” 陈家颖面上半信半疑,用刚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手铐,铐住沈雾被反折在身后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以防人逃走。 拎着沈雾的后领,将她整个人带起来,说: “我陪你去。” 沈雾:“不用了吧madam,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家颖拎着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阿露紧张地抓容姐,“Mo姐会不会有事?我要不要跟去看看?” 容姐也挺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安抚阿露:“你mo姐洁身自好得很,没事的,就算真被带到警署也能全身而退。你别冲动行事,不然才是给你mo姐惹麻烦。” 阿露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紧跟着沈雾和陈家颖。 剩下的警察一个个检查身份证。 沈雾和陈家颖配着带着拐过弯,墙壁完全遮住了她们的身影时,沈雾兴奋地回身: “默契满分!” 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但这一来,你就在和兴社面前露脸了。” 陈家颖把钥匙拍到她手里说:“我再不进来就要功亏一篑了。没事,我这张脸他们早就熟悉了,所以之前才要变装出现在你身边。” 沈雾握住车钥匙,陈家颖说:“顺着卫生间窗户出去,左拐,上楼梯,那边有同事接应你上楼。” 沈雾:“花臂……” 陈家颖:“我们的人暂时拖住他了,但肯定拖不了太久,快去。” 陈家颖尾音还没落,沈雾人已经进了卫生间。 哗啦—— 花臂从大堂的卫生间出来,瞪向吐了他满身的酒鬼。 酒鬼颓靡地瘫坐在休息用的沙发上,笑着抬起手给花臂作揖。 “实在,实在抱歉,我助理就到了,衣服,我,干洗,明天,请你喝酒赔罪……” 花臂给了他一个“滚”的眼神,摸了摸钱包和手机,都还在。 没再说什么,打算离开。 酒鬼说:“我助理马上就到了……哎,先生!” 花臂没搭理他,直接走了。 等花臂一行人走出卫生间的休息区,酒鬼刚才还浑浊的眼神立刻变成清醒,拿出手机打电话。 【Madam,不好再留,他们上去了。】 花臂和四个小弟坐电梯到23楼。 大门开,发出“嘀”的一声。 沈雾正在卧室里。 刚刚把车钥匙放进保险柜。 听到声音,立刻去关保险柜。 花臂眉峰挑了挑,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对小弟们比了个“嘘”的手势,从后腰拔出枪,迅速往卧室的方向走。 黑暗的卧室内,沈雾屏息关上保险柜。 花臂猛地推开门,枪指向卧室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人。 对面另一间卧室中,沈雾已经回到吊顶上,无声无息扣上栅格,消失。 花臂查看放在床下手提箱的现金和钻石,没丢。 又去对面的卧室,也是没人,打开保险柜,钥匙什么的都在。 缓缓收起枪,疑惑。 难道听错了? 沈雾随着陈家颖一起回来时,容姐和黑仔城他们已经被查完了身份证,警察铐了两个一直抽鼻涕的男人,陈家颖拉着和自己铐在一起的沈雾说: “她一起带走。” 容姐“喂”了一声,要帮沈雾说话,沈雾挡在她面前,问陈家颖: “Madam,上厕所怎么也犯法?” 陈家颖捏着她的脖子,“少废话,回去验一下就知道坐几年牢。” 沈雾没再说话,很坦然地对容姐说:“没事。” 容姐知道她平时抽烟抽的凶,但那玩意从来不碰,现在看她说的笃定也不担心,说几句俏皮话想给她压压惊。 “去局子里洗洗涮涮,也算是必经之路,就当镀个金。” 陈家颖听到她的话,冷笑一声,转头说:“你要不要也来镀金?” 容姐笑嘻嘻道:“太客气了madam,我就不去浪费警力了。” 沈雾知道陈家颖做戏要做全套,很配合。 陈家颖把她带到稽留室,关进去之前解手铐的时候,贴在她身前说:“待一晚,明天就让你出去。” 沈雾轻声:“嗯。” 陈家颖看沈雾的手腕被磨红,轻声问:“委屈你了,胳膊疼不疼?” 沈雾笑了笑,“哪儿的话,我就是干这行的,不疼。” 陈家颖往她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就走了。 稽留室里都是女嫌犯,不是嗑多了不省人事,就是目露凶光盯着沈雾看。 沈雾谁也不理,就坐到角落。 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是创可贴。 手腕是被手铐磨破了皮,有点儿刺痛,她给自己贴上。 今天实在漫长,很累了,就是没什么睡意,在这种地方也睡不着,沈雾闭上眼靠着墙。 第二天早晨,门被打开,一位警察过来叫沈雾的名字。 “沈无,出来,有人来保释你了。” 大概是容姐或者梁卓怡来了。 沈雾站起来活动活动酸麻的腰腿,走到门口,看到正在签字为她保释的人,怔住。 裴薄妍无论出现在任何地方,总是会让人第一眼就看到她。 此刻她穿着一身职业服,长发盘在脑后,单手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签上“Cecilia”。 沈雾不懂,她怎么来了? 女警对裴薄妍说:“回去好好教育你妹,不要和不良人员接触,少去那种夜场,特别是有害的药物,绝对不能碰。” 裴薄妍轻轻“嗯”了声,看向沈雾的眼神冰冰冷冷。 沈雾:…… 之前想着说在裴薄妍面前太正直了,得找机会巩固一下飞女的形象,没想到居然在不经意间毫不费力地做到了。 可,在酒吧里胡混被警察临检带走,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形象啊! 裴薄妍看她愣在远处,本就冷的眼神又寒了几分,命令道: “过来。” 这是生气了。 沈雾真有种做坏事被告到家长面前的心惊肉跳。 第48章 就好像老天也要看裴薄妍的脸色行事。 她们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和裴薄妍的脸色一样阴沉。 早上 10 点,已经闷热无比。 沈雾感觉空气像一床湿乎乎的被子,紧紧裹在她身上。 热,难受的是半点汗都发不出来。 裴薄妍走在前方,从警署出来的整个过程,一步都没有回头。 如果说之前她不回头,是确定沈雾一定会跟在自己身后,那么此时此刻很明显是不愿意多看身后人一眼。 沈雾也没吭声,裴薄妍走得快,她像小尾巴,半步不离跟着到了车边。 裴薄妍上车,沈雾拉开车门坐上去。 裴薄妍:“我让你上来了吗?” 沈雾半条腿已经踏进车里,屁股都要挨到座椅了,被裴薄妍当头丢了这么一句,身子僵了僵,起身,想要挪出车门的时候,脑袋“咣”一下撞车顶了。 巨响,巨疼。 疼得沈雾眼泪都要出来了也不敢喊疼。 裴薄妍气场实在太吓人,痛的地方都不敢摸。 沈雾眼里含着一包泪,就要离开。 裴薄妍看她那委委屈屈可可怜的背影,心口微微起伏,又说:“我让你走了吗?” 沈雾:……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罚站。 裴薄妍发现她手腕上贴着创可贴,问她怎么回事。 沈雾:“没什么,被手铐磨破了皮。” 听到“手铐”这两个字,裴薄妍太阳穴紧了紧。 这人,每次干了坏事就会乖得不行,也不装了也不藏了,问什么答什么。 哪像个被手铐铐进警署的混蛋? 别人欺负了她似的。 今天天气预报说港岛有40度,大早上就闷热得让人不痛快。 裴薄妍不看她,低声说了句:“上车。” 沈雾再坐进来,偷偷看裴薄妍没有表情的侧脸,试探着问: “你为什么会来?” 裴薄妍把沈雾的手机拍到主人手里。 “昨天我开会回来给你发信息,一整夜都没回,怕你死在外面,早上就随便给你打了个电话。警察接的,让我来警署交钱赎人。” 前一天聊到一半裴薄妍去开会,没想到之后还会继续联系她。 她之所以没回,是真没机会回。 被带到警署后,按照规定,随身物品包括手机全部上交。 沈雾:“可能是看到你的备注以为你是我姐姐,就,家属的那种姐姐,所以让你过来保释我。一大早,你该去公司吧?有没有耽误你时间?” 裴薄妍戴上墨镜,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问她要去哪,直接开到了唐楼楼下。 停了车,裴薄妍用港岛话说:“下去。” 以前的裴薄妍都不会这么冷冰冰对她说港岛话。 这次沈雾没有立刻听从裴薄妍的话,没动。 “好像有点误会。” 裴薄妍的双眼藏在墨镜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口红色号是不容置喙的正红色,让她本就强大的气场又逼人了几分。 “我的生活里不会有任何瘾君子。沈无,你碰那种东西就别碰我,很恶心。” 沈雾就知道裴薄妍在生这个气。 又无法解释这是她和陈家颖做的扣。 当卧底这么多年,沈雾深知卧底的底色就是自我扭曲,得忘记自己是谁,得沉浸在当下的角色里,这样才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甲,葬送性命。 被谁误会,伤了谁的心,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卧底人生的唯一目标只有完成任务。 之前大陆的亲朋好友里,也有以为她真的变坏了,堕落了。 每一次想起她们失落的眼神,沈雾的心都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 很痛,但她选的路得走,得忍,得捱,得往肚子里吞。 走上卧底这条路,她一直在抛弃作为正常人类的情感,已经习惯别人失望、憎恶和避之不及的眼神了。 从不解释半个字,也从不喊冤,从不说痛。 但对裴薄妍不行。 在裴薄妍面前她可以是个飞女,可以坏,但不能从里到外烂透了。 内心深处,她不想和裴薄妍切断连接,那会让她觉得好不容易在这世界沉下的最后一点点锚也被洋流卷走。 沈雾抠着创可贴的边缘,“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我来警署只是配合调查。” 沈雾语气不急,情绪听上去也算是平静,但她很少为自己争辩什么,语调里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来的不忿和难过。 车厢内一时安静。 只能听见唐楼里传来麻将声和吵架声。 真的很奇怪,无论哪一天,哪一个点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总是能在唐楼里混在一起,同时出现。 就好像为了时时刻刻证明人类的悲喜永远不会相通。 车里弥漫着裴薄妍独一无二的香味,沈雾依旧很喜欢,可此时那味道揪着她的心,泛出了酸意。 裴薄妍从储物盒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对沈雾说: “张嘴。” 沈雾没有吃糖的兴致,不过面对和解信号,她还是照做。 沈雾含住棒棒糖,裴薄妍也没松开手,糖果顶开沈雾的嘴,看到里面两排白乎乎的牙,都很健康。 不像是瘾君子的牙。 瘾君子的牙都是黑的,烂的,洗都洗不掉的。 裴薄妍松手,沈雾把糖含进去,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 也是,裴薄妍回忆了一下,跟她接吻这么多次,的确每一回都是香香甜甜的。 只有波子汽水味棒棒糖的味道,没有其他可疑的气息。 不然她也不可能沉迷于跟这个女人接吻。 手机响了,裴薄妍想都没想,直接从中控挂断。 沈雾猜测,可能是工作电话。 今天是工作日,裴薄妍这个点钟来保释她,虽然生气但还是送她回家,应该耽误了不少工作。 沈雾说:“备注要不要改一改?” 裴薄妍单手撑在方向盘上,墨镜之下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看她。 今天的沈雾突然多了名为“解释”的技能。 “改了就不会再被误会,下次不会再耽误你时间了。” 红唇的两侧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完美,裴薄妍的脸分明天生适合笑,它的主人偏偏习惯性冷淡,说出的话更是和温柔的笑意很不相符。 “你还想有下次?” 沈雾:。 看来“解释”这个技能,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用。 也是奇怪,沈雾这张嘴,平时能言会道,怎么到裴大小姐面前总说错话? 双唇紧闭,把棒棒糖含得更紧了。 裴薄妍:“不改。回头你哪天真死在外面了,还有一个姐能来给你收尸。” 语气还是凶凶的,不过沈雾能从她语境地确定,没生气了,或者说没那么生气了。 沈雾小声回:“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裴薄妍:“你有什么好可以让我盼吗?” 沈雾无言以对。 刚才裴薄妍一直没熄火,是随时要走的状态。 此刻她按下“STOP”键,这是要跟着沈雾一起上楼的意思。 “饿了。”裴薄妍拿起手包说,“请我吃饭。”- 冰箱里是真没有食物了,沈雾无奈地看着一袋蔫头搭脑的上海青,在柜子里找了半天,也只有一包没拆开的挂面,蛋都只剩一个。 沈雾:“我下去买点。” 裴薄妍知道她昨晚都在稽留室,肯定没睡好。 “不用,就吃这些。” 沈雾没想到港岛第一千金这么好养活,开开心心去煮面。 把唯一的蛋给裴薄妍。 等面熟的时候,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接到容姐的电话。 【哎?接通了!阿无,你出来了?】 沈雾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是啊,刚出来。】 容姐那头带着揶揄笑了一下,说:【我就说呢,我和怡姐想要去保释你,结果到警署里一问,你人已经走了。】 怎么感觉听容姐那意思,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保释了她。 沈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容姐:【我可太知道了,昨天大半夜你的裴小姐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吓死我了,听她那生气着急的语气,感觉能把我的头拧下来。】 沈雾没想到昨晚裴薄妍就在找她。 沈雾:【大半夜?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容姐:【快两点吧,把阿婆都吵醒了。】 凌晨两点裴薄妍还在找她? 知道裴薄妍在乎她,和知道裴薄妍这么在乎她,其实是两种感觉。 整个胸腔在舒展,呼吸被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占据,从心尖往心底里钻。 被裴薄妍真真实实在乎的知觉是温柔的水,荡涤到她胸腔最深处。 心上的委屈和褶皱都被一寸寸熨帖平整。 她都不在意自己身处何方,可这世上还有个人会着急寻找她。 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面出来,发现裴薄妍已经坐到床上等着她了。 桌子都摆好,和上回看DVD时一个配置。 裴薄妍的明媚的和绝对洁净感,像高山深处无人能够踏足的雪,是神是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属于这灰暗狭窄的房间的,偏偏心甘情愿在这里等着她,反差感像是做梦。 放下碗,沈雾发现裴薄妍在屋子里摘去了墨镜,双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眼下还有一抹青黑。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沈雾分给她筷子,明知故问。 “嗯。”淡淡一声,没解释。 昨天她开完会吃晚饭的时候,给沈雾发了信息,没回。 离开公司回到家后又打了电话,还是没接。 要是换个人,裴薄妍根本不会去想对方是太忙了没回,还是不想回。 她不会给任何人主动断联的机会,莫名消失的结果就是下次想要再联系上她,就得通过Aimee或者阿麦。 沈雾不会故意不回她的信息,不接她的电话的,裴薄妍心里有数。 一直到凌晨1点,看到手机里12通未接通电话时,裴薄妍很难不想起那晚在Glow包厢里喝到几乎要醉死的沈雾。 她们这种飞女每天刀尖上舔血,一言不合就有可能跟人拼命,更别说那些所谓的老大不把手下的小弟当人看。对那些社团高层而言,下属不过就是趁手的武器,想要斩了谁,根本不会去考虑手里的刀会不会折损。 裴薄妍是怕沈雾又被谁欺负了。 联系不上沈雾,就让Aimee去找容嘉敏的联系方式。 从容嘉敏那头得知沈雾在Glow被警方突击检查时带走了。 裴薄妍问容嘉敏为什么带走,沈雾做了什么。 容嘉敏支支吾吾没敢多说,怕多说多错。 裴薄妍又找了警署的熟人询问,昨天为什么去Glow突击检查。 得到回答是怀疑有人在Glow吸食违禁品,临检后带回去好几个人。 裴薄妍不太相信沈雾会做这种事,在她心里,沈雾就是个误入歧途的傻子,心肠不坏,要是引导得当还是能走回正道的。 可如果沾上了毒,那一辈子真就毁了。 像一张纸上烫了洞,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修补。 裴薄妍从警署那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今天早上有个论坛要她出席当门面。 一整夜没睡,精神看上去不太好,上了浓妆是为了遮盖倦意,她一贯是不愿被别人察觉出心绪。 试着再打一个电话给沈雾,警察接的。 警察的态度很强硬:【沈无的姐姐?来警署交保释金,带人回家。】 裴薄妍就这样出现在警署。 还因为出门太过匆忙,忘了戴口罩。 在警署交钱赎人的时候,负责收保释金的年轻警察看了她好几眼,确定她真是裴薄妍,没好多说什么,就看着她签字。沈雾出来时多又看了沈雾两眼,心里琢磨着,不是说裴家是独女么,哪来这么混的妹妹啊? 裴薄妍一整晚都在追沈雾的下落,探查她的情况,为了保释她论坛也没去,一直到这个点钟都没睡。 不想让沈雾知道这些事,好像多在意她似的。 看裴薄妍疲倦的状态,不说沈雾也能猜得到。 完全没想到和陈家颖做的这场戏,最后坑到了裴薄妍。 心里酸酸的。 裴薄妍坐的这张床都不知道是容姐从哪里买回来的,单人床,一米二的宽度,长度非常偷工减料,有时候沈雾睡着睡着脚就蹬到外面去了。 想让裴薄妍坐得舒服点,沈雾没上去跟她挤,拎了把小凳子坐到一旁,把整个床的空间让给她,端着碗说: “快吃吧,一会儿坨了。” 裴薄妍:“什么叫‘坨了’?” 沈雾:“你们没有这种说法吗?就是面泡太久,吸了很多汤汁变得糊糊的,不好吃了。” 裴薄妍:“我们大概是说面糊咗。” 沈雾学着她的语气,重复道“面糊咗”。 裴薄妍看她坐在小凳子上,贴着自己的腿边,乖乖学港岛话的样子,完全不像个飞女。 如果沈雾生在港岛,如果她们俩从小就认识,裴薄妍可以百分百保证,绝对不会让沈雾走上错误的路。 在和自己相遇前,沈雾度过什么样的人生,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今天的她? 肯定有很多迫不得已。 想到这些,裴薄妍目光不由自主变得柔和。 把唯一的蛋一分为二,夹给沈雾一半。 沈雾坐小凳子上,矮了半截裴薄妍,抬头看身边人,眼睛里藏着星星似的亮。 被宠着的感觉让人心软软的,热热的,情不自禁就笑了。 沈雾饿的很,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罐果汁,一碗面下肚感觉只打了个底。 裴薄妍很少干吃这么大规模的主食,升糖升得快,加上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 往床上躺,很自然地抱住沈雾的小鲸鱼。 沈雾:“嗯?” 裴薄妍侧卧着,长发散在床面上,已经闭上了眼。 “困了,在你这睡会儿。” 唐楼的午后总是潮湿闷热的。 这房子老旧的空调非常不给力,启动的时候嘎嘎作响,洗衣机是要离家出走,空调则是打算随时解体,时常听到动静就让人不安,勉强吹出来的冷风几乎能忽略不计。 怕裴薄妍睡得不舒服,沈雾悄悄把风扇扛过来,对着裴薄妍的方向吹。 特意没有直吹,风冲着墙面,能散开凉快些,也不会吹到头疼骨头疼的。 吃完面之后沈雾也困,昨天晚上在羁留室里睡睡醒醒,完全不踏实。 去快速冲了个澡,洗去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清清爽爽出来,也打算睡一觉。 眼下家里唯一的床被裴薄妍占据,她打算随便窝在外面的沙发上,打个盹就行,别上那张小床挤她了。 沈雾洗澡的整个过程都没发出太大的动静,头发都是拿了吹风机闷在浴室里吹的,就是怕吵醒裴薄妍。 偏偏沙发不争气,她一坐下去就吱吱嘎嘎乱响。 还没睡踏实的裴薄妍睁开眼睛,正好能看到卧室外沈雾缩到沙发上,长长的腿委屈地缩起。 裴薄妍双眸缓慢眨动着。 “沈无。” 声音依旧清泠,又因半睡半醒,说话的尾调也蒙上了一层软和,轻轻的,朦朦胧胧的,很勾人。 沈雾已经窝到沙发里了,听到裴薄妍的召唤,又下来,走回她身边。 “想喝水吗?” 裴薄妍的脑袋缓缓地在枕头里摇,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勾住沈雾的指尖,往床的方向带。 沈雾喉咙动了动。 这是邀请她同床共枕? 勾了人手指,人还不来。 裴薄妍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眸,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 裴薄妍侧卧时身段太玲珑,成熟的风情让怀里那只小鲸鱼都变得妩媚起来,让人一时联想起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时又仿佛看到降落凡尘的谪仙躺在自己家徒四壁的床上,哪个凡人敢贸然接近? 见沈雾还在犹豫,裴薄妍勾手指的动作变成了捏住她的食指,在她食指关节处轻轻揉捏。 皮肉相磨,指尖痒热的感觉愈发明显。 裴薄妍闭上眼睛,淡淡一声:“过来。” 沈雾心头都燥了,嘴里还在说:“不太好吧。” 听到那假模假式的话,裴薄妍轻嗤:“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沈雾知道她指的是在 Glow 喝醉的那一夜。 她俩是一起睡在Glow楼上的套房大床上。 可那晚她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就算拿裴薄妍的胳膊当枕头,还在她漂亮的脖子上胡作非为,也毫无印象。 现在想起来也只有醉酒后的难受,和把人家的脖子搞得乱七八糟的内疚。 半点旖旎的记忆都没有。 而且床实在太小,要是真睡在一起,必然得紧贴,心口对着心口,腿叠着腿的那种。 裴薄妍依旧是侧卧的姿势,往里挪了挪,挪出了半个人的位置,顺手把小鲸鱼压到后腰,抵着墙,伸直了白皙的胳膊,重新闭上眼。 并不打算和沈雾多费唇舌,像默认沈雾会跟随自己一样,现在她也默认沈雾会听从自己的话,上床来睡。 哗啦—— 沈雾先把窗帘拉上,然后有点局促地坐到床面上,再慢慢嵌入裴薄妍的怀抱。 裴薄妍伸出的胳膊,正好在沈雾颈窝的位置。 她枕着这张床上唯一的枕头,那伸出胳膊的意思是……要给沈雾当枕头吗? 沈雾也没其他地方可枕,只能慢慢压在裴薄妍的胳膊上。 又不敢枕得太实。 裴薄妍胳膊修长纤细,别说瑕疵,一眼看过去皮肤上连毛孔都没有,轻薄透亮,牛奶一样冷白,不知每年要花多少钱保养。 这么金贵的胳膊万一压伤了,沈雾可赔不起。 沈雾脑袋虚靠在裴薄妍的胳膊上,裴薄妍眼睛没睁,胳膊屈起,把沈雾的脑袋抱在臂弯里,手腕折下来,指尖点点她的耳朵,示意她往下靠。 裴薄妍:“不沉。” 看裴薄妍娇嫩的双唇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温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带着气音和一点点的鼻音,沈雾像是受了蛊惑,顾虑全无,一开始还努力撑起的脑袋慢慢降下,听从了她的话,完全枕在她胳膊上,贴得很近。 不仅枕着裴薄妍的胳膊,还被她搂住了腰。 像刚才的小鲸鱼一样,被裴薄妍抱在怀中。 太舒服了,太安心了。 裴薄妍的怀抱仿佛能隔绝所有危险。 被满满的安全感萦绕,沈雾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被妈妈抱着,就拥有全世界最坚固堡垒的小孩。 家人全部离世的那年沈雾十二岁。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把自己当小孩了。 她的童年短暂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于生命中。 仿佛生下来就背负血海深仇,愁绪满心。 原来被人抱入柔软的怀里,愿意让她整个重量都枕在手臂上,被人无条件宠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近在咫尺的红唇因为放松,微微启开一道毫不设防的缝隙。 沈雾难以招架那诱惑,心头罩着热意,缓缓靠近那双魅惑的唇。 又犹豫不决,在裴薄妍唇面上徘徊着。 不想贸然打破她,冒犯她,像虔诚的信徒,只撷取她的香气,没有真的对她做任何事。 反被她启开了唇瓣。 裴薄妍的吻来得毫无预兆,沈雾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她弄开了双唇。 第49章 裴薄妍没睁眼,甚至已经在半睡的状态了,感觉有个热热香香,又挺熟悉的事物在她唇面附近犹豫不决,想碰她又不敢碰。 弄得她心痒,想咬一咬。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就主动贴上了犹犹豫豫的唇。 的确是熟悉的味道和口感,软软韧韧的,一点点启开后,被动的舌她也熟,吻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喜欢的那张嘴,柔柔地吻,像吃软糖。 裴薄妍嗅到了沈雾身上沐浴露的清香,熟悉的气息,不知道是哪个品牌的沐浴露,仔细品味的话,澳洲柑的香味中还有点柠檬香,又有点海盐的气息,很清爽,她很喜欢。 浓浓的睡意和接吻的热搅在一起,混合成了各有一番风味的晕眩。 沈雾吻得脊柱紧紧的。 后颈都红了,脸也一片潮红,沈雾被弄得难受,想翻身加深这个吻时,发现裴薄妍的吻停了。 她睡着了。 沈雾:…… 被推上高坡的心咕噜噜地滑到山脚。 怎么会有人接吻接到一半睡着的? 她是怎么能睡着的? 沈雾无可奈何,又不可能把大小姐唤醒继续接吻。 只好难受地缩起身子,努力寻找刚才被裴薄妍磨没的睡意。 沉沉的睡梦中,裴薄妍一直听到些声响。 谈话声,争吵声,楼上谁家孩子轰隆隆跑过的声音。 这些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她的意识里,分明是个动荡的环境,但她抱着的这个人让她安心,所以一直没醒。 出乎意料的好睡。 她的睡眠质量有段时间非常不好,心理和药物干预之后,勉强能够接近正常人的睡眠质量。 却是有起伏的。 生活中和工作中的压力一大,可能她本人都还没有察觉,率先体现在了睡眠上。 昨晚她其实是有时间睡的,可沈雾下落不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能找到入睡的感觉。 在寂静无人的山顶大宅中没能做到的事,此刻却在这吵闹逼仄的唐楼里做到了。 一下午睡得很沉,很甜。 怀里软软香香的东西是什么,梦里的她当然不会去思考,只出于本能觉得很好抱,于是抱着不撒手。 以至于怀中的东西偶尔动弹,都会让她很不满,抱得更紧。 后半程进入深睡状态,完全抽离出了这个世界。 一觉睡到了日暮时分。 窗户关了,窗帘也拉上,老旧的窗户不严实,挡不住唐楼里各家各户烹油炒肉的香味从缝隙里钻进来。 晚餐时分的唐楼喧闹的声量更大,更嘈杂,更香气四溢。 一整天只吃了一碗面的裴薄妍被生生饿醒。 也实在是热,热得她后颈微微出了些汗。 翻了个身,把微微发潮的头发撩起,看看周围简陋陈旧的家具和布置,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这是在沈雾家。 睡前被她抱在怀里的人去哪了? 一个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醒了?” 沈雾用鲨鱼夹夹着长发,穿着小背心小短裤,清清爽爽像个清纯的女大学生。 就是手里拿着的锅铲有点出戏。 “醒得这么是时候?我刚好做好了晚餐,给你拿进来吃。” 居然还有晚餐。 裴薄妍:“我要刷牙洗脸。” 沈雾早该想到千金格外讲究,让她等一会。 风风火火到楼下的便利店,买来全新的电动牙刷和不掉毛的贵价毛巾。 让裴薄妍去浴室前,沈雾先进去确定里面有没有双马尾的踪迹。 裴薄妍走进浴室,第一眼还是看到了那个紫红色的身体配了个白色盖子的马桶。 无论第几次看,都觉得这马桶诡异得很,搭配周围昏暗的灯光和东拼西凑的淋雨用具,活脱脱杀一个人换一次布置的凶宅。 气氛诡异,设施老旧,可仔细看看到处都是干净的,顶多是旧到洗不出来的颜色,其实没有任何卫生死角。 把用过的电动牙刷放到沈雾的牙杯边。 五十多蚊的毛巾,挂在十蚊三条的不明材质的毛巾旁。 哪哪都是天生的不配套,没人会觉得登对。 裴薄妍就要这么放。 偏要让它们挨在一起。 回来时,沈雾已经把两个碗放到了床前小桌上。 两个碗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白色一个蓝色,东拼西凑的独居者是这样的。 看来沈雾这里应该没有其他长住客,甚至平时很少有人会光顾。 裴薄妍看着碗里粘稠的食物,问她:“这是什么?” “疙瘩汤,我们北方的特色菜……饭?反正,就是好吃又方便,尝尝看。”沈雾递给她调羹。 这疙瘩汤看上去黏黏糊糊的,不算美观,入口还挺好吃。 沈雾还担心裴薄妍会吃不习惯,见她没几下就吃掉了大半碗,安心了,自己也吃起来。 平时沈雾是没心思自己在家做饭的。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想要让裴薄妍这个港岛人尝一尝北方的特色,尝一尝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食物。 裴薄妍吃饭的时候非常斯文,不说话,一直到把整碗疙瘩汤吃完,放下碗才说:“没想到除了面,你还会做这种正经的食物。” “怎么会没想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雾说,“我从小就自己做饭,手艺好得很,只不过现在工作了,忙碌一天回家就特别懒,有阵子没下厨。下次时间充裕了,我再给你做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菜?”裴薄妍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炸酱面,锅包肉,还有各种饼,我都会烙。” “这么能干,你家以前不会是开饭店的吧?” 裴薄妍这个问题问得很不经意,像是想了解沈雾,也像是想要趁势知道些什么。 对于别人询问自己的过往,沈雾早就已经习惯了,一套排练过成千上万次的说辞,关于沈无这个身份,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裴薄妍想知道,她就说。 “不是,我爸妈都是普通人。” 父母早亡,唯一的亲人是妹妹。 她是和妹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 从小妹妹就比同龄人更乖,更安静,那时候沈雾以为妹妹就是喜静的内向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妹妹的脊柱越来越弯,胸廓也在渐渐变形,四肢慢慢无力,咳嗽都咳得不像正常人,经常因为肺炎去医院。 前年开始,已经发展成不得不依靠轮椅。 妹妹得的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肌肉疾病,如果不治疗的话,最后很有可能因为呼吸衰竭和严重的肺炎活不到三十岁。 “沈无”来港岛打工,就是因为在内地疯狂想赚钱给妹妹付高昂的医药费,做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后来逃到了港岛,继续在这里打黑工。 听完沈雾的描述,裴薄妍神色有点凝重。 她早就查过了“沈无”的过往,也觉得这人的本性并不坏,会误入歧途,必定是因为生在一个不太好的原生家庭。 没想到她成长的过程,比想象中的还要坎坷。 沈雾察觉到裴薄妍眼里的同情很克制。 甚至可以说,比起同情,这份情感更像是心疼。 沈雾淡笑道:“所以你真的不用怀疑我吸毒,我绝对不会干那种事,没那个闲钱。我还有一个妹妹要救,要是我吸毒吸死了,我妹怎么办?” 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裴薄妍提了一下嘴角。 裴薄妍没再问之前给她的那叠支票为什么没用。 沈雾这人自尊心强得很,就算有一个妹妹要救,也不会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给她的钱。 但是她俩之间,也并非只有类似包养这条路可走。 沈雾就要把碗筷拿走时,听到裴薄妍说:“沈无,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 裴薄妍很认真说:“港岛是法治社会,你继续待在和兴社,就算不吸毒,迟早有一天也会进监狱。你的那些老大根本不把你当人看的,没事的时候和你姐姐妹妹相亲相爱,一旦出事只会让你去顶包,等着你的只有把牢底坐穿。在他们眼里你都不算个人,我看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坐牢都算是轻的,很多人命都搭进去。你年轻,聪明,又有胆识,不该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有没有兴趣到我的公司来帮我?” 沈雾动作停住了。 “到你公司?” 裴薄妍站起来,走到沈雾面前,落日余晖从她身后铺过来,温暖而盛大,真实却遥远。 “或者你想继续读书,去深造,都可以。在我身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做任何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这句话太烫了,烫得沈雾心头发颤。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裴薄妍说的很认真,沈雾也知道她有能力说到做到。 裴薄妍一向是冷淡、疏离的,主动想要承担谁的人生,这是第一。 说得太温柔,像一句情话。 因为述情障碍,裴薄妍的确很少去表达对别人的关心。 她在工作上的态度向来是公事公办,并不因为私情偏袒谁。 所以在她的下属、朋友和相识的人看来,她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幸能得到裴薄妍的眷顾,听到她刚才那些发自真心,温情的话。 换成任何人肯定会心动万分,没有不立刻答应的理由。 沈雾也是非常心动的,心动到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想下意识去拒绝。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看见了自己褪去满身迫不得已的肮脏和灰败,被裴薄妍牵着手,站在光里的模样。 每日都能见到裴薄妍,不必时刻拉紧神经,不必提心吊胆,不必伪装溃烂,能理所当然去追求所有美好的可能性。 裴薄妍看沈雾眼里的光,知道她心动了。 裴薄妍一向言出必行,在说出这些话时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 先让沈雾先到自己身边,和Amiee一起当助理,学些商业知识的同时拓展人脉,有她教着不会走弯路,也不会太累。 想要去念私立的大学也能兼顾,以后等学成了,事业上有自己的偏好,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做些喜欢的事,裴薄妍都会在经济和经验上给予支持。 她相信以沈雾的聪明脑子,很快就能走上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回头成就恐怕不在她之下。 未来的一切裴薄妍都能够为她铺平道路,所有决定都能为她托底。 只要她愿意从泥沼中起身,迈出第一步。 但她不知道,沈雾是主动进入泥沼的,只为了猎杀身处泥沼之中的恶魔。 沈雾知道,裴薄妍这裴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会给她查案提供很多助力。 但裴家跟和兴社的关系一直藏在水下,想要直接通过裴家调查和兴社,难度会不会加大? 裴薄妍目下无尘,她手里的生意很有可能干干净净。 到了她身边,只怕会距离和兴社更远。 而且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裴家真的跟和兴社没有利益输送呢? 沈雾已经要接近和兴社的核心了,这时候放下这条稳扎稳打的路,只能是舍近求远。 她的脸,她打造多年的卧底身份,这些都是一次性的,她在港岛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这是团队的任务,背负着无数人的心血,沈雾没有权利去试错。 裴薄妍将真心交到她面前,她无法去接,即便她很想很想要。 很多话堵在沈雾的喉咙口,可真正被她挑拣说出口的,是她最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那句。 “啧。” 沈雾低着头把碗叠在一起,嘴角挑起戏谑的弧度。 “听上去好像表白。裴小姐是真喜欢上我了?” 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轻浮无赖。 是飞女沈无该有的形象,也是卧底沈雾不得不维系的表象。 沈雾可以是个消遣,可以是个替身,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裴薄妍的真意。 她能给裴薄妍什么呢? 一腔谎言?无数的绯闻?名誉的受损?不确定的明天? 她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儿,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有什么资格接受裴薄妍的真心? 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姓名都无法告诉她。 已经贪恋太多了,趁一切都没还有真正开始,没有走向让裴薄妍痛苦的前程,就在这里彻底结束吧。 下定了决心,可此时此刻,沈雾实在没法直面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裴薄妍,全程垂着目光,借口收拾厨余,离开了卧室。 到水池边机械地洗碗,洗得很快,毫无章法。 水溅在墙上、手臂上,浑然不知。 沈雾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听到裴薄妍从床上站起身的细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哗啦啦。 水声很响,沈雾心跳声更响。 她在等着,等一句嘲讽,一声冷笑,或者干脆是气愤离开的关门声。 她应得的,她知道自己活该。 却都没有。 “沈无。” 裴薄妍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怒气,反而有种无所适从的无奈和认命。 “喜欢你,或者是别的……都行。重要的是你得离开那里,好好活着。我不想真的在某个深夜被警察通知,去认你的尸。” 裴薄妍的话太温柔,直接碎在沈雾的心里,变成一根根针,每一个锐角都精准地扎在她最难受的地方,胸腔里顷刻被一层层密密的痛感覆盖。 痛得她发笑。 老旧的玻璃窗户,上面岁月侵蚀出的痕迹已经清洗不掉,倒映着裴薄妍蹙起眉的脸,有种恍惚的割裂感。 听到沈雾的笑声,裴薄妍凝视着她后背,一字一字清晰地问: “沈无,你敢回头看着我的眼睛笑吗?” 一直忙碌的背影安静了几秒。 吱嘎。 沈雾关了水,转过身。 她单手撑在水池边沿,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冰凉瓷砖,直视裴薄妍。 “为什么不敢。” 她站直身子,压上来。 比裴薄妍高出一截的身高遮住了头顶的灯,黑压压一片阴影罩在裴薄妍的脸上。 “我知道裴大小姐有很多钱,没想到你的兴趣不止是扫荡奢侈品店,还想买下别人的人生。” 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笑容有多僵硬,但她知道的是这句话有多伤人。 裴薄妍被她罩在阴影里,渐渐泛红的眼尾却异常醒目。 还不够,还可以更恶劣一点。 让她再讨厌自己一点。 沈雾突然捧住她的脸,要吻她。 裴薄妍没想到这个当口她竟然想做这种事,别开脸,躲过她的唇,眼里一闪而过厌恶的情绪。 沈雾强硬地扣着她的脸,要把她转回来。 裴薄妍挣扎,被沈雾拉住手腕,直接抵在墙上。 挣扎,再挣扎,每次挣扎都被沈雾压得更紧,徒劳无功。 沈雾扣着她不松手,她就完全动不了。 眼眸中的惊愕慢慢退去,浮现出直白的怒意。 裴薄妍:“你这样,会真的让我厌恶你。” 沈雾的心被紧紧拧着,强行忽略裴薄妍话中还愿意相信她的意味。 到底不舍得再伤害她,扣着手腕的力道慢慢变松。 裴薄妍立刻从她的手掌里挣脱,侧身,用手肘抵开她。 沈雾被撞得后退半步,靠在门边,一大半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张嘴还在运作,完成它的使命。 “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这样的烂人,你也只是把我当替身,互相满足欲望不就好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可以立刻消失,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还你清静。” 至于为什么会带她去游乐场,又为她做好吃的,看到她的时候嘴角还没扬起眼睛却先笑了,都无法解释,也不用解释了。 裴薄妍看她的眼神回到了最初,回到刚刚相遇时的那会儿。 看她像看一堆有害垃圾。 以为裴薄妍也会跟自己一样,撂下一堆伤人心的狠话。她那么烈的性子,谁伤了她,一定会百倍奉还的。 已经做好心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了。 裴薄妍却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她双唇的轮廓紧紧咬在一起。 咣。 裴薄妍走了。 关门声并不算大,沈雾的耳朵却不知从何处刺进一阵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曾经滋润她的温水开始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变成汹涌的巨浪,刹那间将她吞没…… 咚咚咚—— 裴薄妍戴上墨镜和随身携带的口罩,沿着唐楼堆满了杂物的狭窄楼梯往下走。 迎面走来了谁,谁在搭讪,谁在打量,通通没能进她的眼入她的耳。 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没发现自己全程被一个镜头捕捉着。 相机握在一个年轻男人手中。 这男人藏在唐楼外的某辆非常不起眼的车内,停在违停路段,这个位置正好能拍到沈雾的家门口和下楼的必经楼道。 他很心机,在车窗上夹着一张已经交过罚款的罚单,这样就不会被交通督导“骚扰”。 刚才,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本来要看信息,忽然发现裴薄妍出来了,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举起相机隔着一条街对准了楼梯间里的裴薄妍。 那条来自妻子的信息自然没看见。 【威廉,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家里了,有空签了寄到我公司。】 叫威廉的男人跟踪裴薄妍已经有很多年了。 之前他偷拍裴薄妍,被裴薄妍发现后一杯可乐泼到镜头上后,威廉就从想挖独家的心态变成恨上了她,发誓一定要拍到足以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黑料。 妻子不理,刚刚出生的孩子也不顾,每天睁眼就去找裴薄妍的线索,在她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着,一埋伏就是一整天。 也曾经拍到过裴薄妍在游乐场的照片,却被金主骂了回来,说他拍的料不值一文。 他和自己拧上了,现在所有生活就只剩下偷拍裴薄妍这一件事,满心满脑巴望着让裴薄妍身败名裂。 妻子觉得他脑子有病。 多大仇值得他搭上所有的生活? 而且当初裴薄妍那杯可乐人家泼得完全在理,是他不顾别人的心情,在别人母亲的冥诞日怼人家的脸拍,硬要问一些关于人家过世母亲的问题,还要挖当初害死她母亲的唐姓女明星和她的过节。这换成谁谁不恼怒?赐他一杯可乐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妻子直言不讳说:“要换成我的话,当场把你两个蛋都踢爆!” 而且就算裴薄妍私生活真的有什么污点,被他拍到了又怎么样。 那可是裴家独女,谁敢爆? 他所任职的小报的广告都是裴家控股公司的乙方投的,裴家是他金主的金主,谁敢为难他? 威廉懒得跟她多说,不想跟她做什么口舌之争,也不想让妻子知道已经有金主定下了关于裴薄妍的黑料。 只要他拍到足够劲爆的视频或照片,得到的丰厚报酬足够他后半生挥霍。 而且作为记者,他更能凭这个大瓜一战成名。 现在这个破公司不待就不待了,只要他能展现自己的能力,有的是大公司排队抢着挖他。 计划很好,只是裴薄妍这个人太机警,大多数时候都被她发现、甩开,只能徒劳而返。 越是拍不到,他就一根筋钻进去了,非要拍到不可。 今天裴薄妍又来唐楼了,又见了这个飞女,待了一整个下午,还被拍到飞女特意来拉窗帘的画面。 可惜,拉窗帘这个举动不意味着任何事,这种东西那位金主看不上的。 太阳已经落山,裴薄妍居然没有留宿,这就离开了。 还是没拍到两人同框。 威廉丧气,抓乱头发。 怎么就是不过夜?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让他拍个够? 正要放下相机时,他动作停顿,发现了一些异样。 裴薄妍沿着台阶快速下楼,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地方没有电梯,需要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踏下台阶。 这个点钟的唐楼到处都是人声,脚步声,震着楼体嗡嗡嗡响着。 她人走了,心却还留在那间房间里,还留在沈雾面前,还被刚才的事撕扯着,隐隐作痛。 没留意身后无声无息跟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大热天把帽子扣在头上,里面还有一顶鸭舌帽,整张脸都被遮挡住,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握着什么。 藏在帽檐之下的锐利视线一直落在裴薄妍的后背上,计算着两个人的距离,观察着裴薄妍的状态。 一个拐弯,裴薄妍的手机响了。 她注意力被手机吸引的一刹那,黑衣男人突然连跨了三个台阶下来,一瞬间逼近裴薄妍身后,口袋里抽出一直紧握的刀,对准她的后脖子猛刺。 第50章 “忙忙碌碌寻宝藏”“鲨鱼木”深水加更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要是被刺中脖子,没人能活命。 裴薄妍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对方忽然冲过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幸好。 裴薄妍从小就喜欢运动,还学过很多格斗课程,这是港岛千金少爷们防止被绑架的必修课,无论是裴薄妍还是邓雯雯她们,都被长辈要求必须去上满课程。 那些课程没让她成为职业运动员,也没有变成格斗高手,但危险来临时本能躲避的反应足以死里逃生。 在刀要刺中她的一瞬间,危机感激活了肌肉记忆。 裴薄妍立刻扭身往旁边躲闪,刀堪堪划过她的脖子,黑衣男人扑了个空。 两人打了个照面,裴薄妍看到了他手里明晃晃的刀,忽然想起上次某回她来到唐楼时,也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就跟在自己的身后,想要伺机行动,但被突然出现的保镖打断了,假装路过,很快消失。 裴薄妍以为生活在唐楼内鱼龙混杂,多少有些不正经的怪人,所以没太去在意。 可眼下这个人又出现了,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糟糕的是她为了和沈雾见面,今天身边没有保镖。 口罩的耳挂被割断,掉在地上,裴薄妍露出了整张脸。 脖子上有一些湿乎乎的,她知道那是血。 刀没有扎入她的脖子造成致命伤,但还是割破了她的肌肤。 跟眼前男人对视的一瞬间,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的是嗜血的穷凶极恶,她知道这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男人挡在裴薄妍下楼的方向,楼道很窄,没有别的道路。 从楼上走下来一对母女,看到沾血的刀吓得尖叫。 裴薄妍冷静地挡在男人和母女之间,对她们俩说:“回去,这里很危险。” 母亲立刻护着孩子重新上楼,那男人知道唐楼人来人往,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等待多时,这是他盼望已久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他紧握着刀,又要向裴薄妍冲过来。 裴薄妍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我想告诉你,不用伤害我你也一样能够得到丰厚的报酬。我可以给你雇主给予你的双倍价钱。” 那男人咯咯地笑起来:“裴大小姐可真会做生意,都这个时候还不忘用金钱来贿赂。可惜,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要你的命!” 仔细看着男人的脸,裴薄妍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原来是抄袭我的设计,结果被我告到倾家荡产的loser。” 黑衣男人叫蔡明哲,港岛曾经的珠宝大亨蔡家小儿子。 在裴薄妍进入珠宝行业前,蔡家的生意因为经营不善和理念过时,已经是明日黄花。 “闭嘴!”蔡明哲气急败坏地用刀对准了裴薄妍的脸,“在你进入这个行业之前,谁不是到处抄?大家都是和平共处一起赚钱,怎么偏偏就你这么较真?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被老豆踢出了家族信托,现在全家人没有一个管我。要不是被你害的,我能有这么惨?!” 裴薄妍冷嗤一声,“弱者的借口总是很多。” 楼梯下的母亲报警的声音传上来,隔一条街的威廉在兴奋中疯狂按快门,蔡明哲持刀猛冲。 裴薄妍激怒他,是为了让他在暴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判断,那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未必能逃走,她也不愿意在这样一个懦夫面前选择逃跑。 这次逃了,他就知道她怕了,知道她软弱可欺,下次还会来伤害她。 正好今天被姓沈的惹到火气上头,就算被扎上几刀,她也要踢碎对方的下巴。 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蔡明哲却在扑到她面前的前一秒,被一团从天而降的黑影重重撞倒在地。 沈雾几乎是从上一层楼十二阶台阶上直接跳下来的。 像迅猛的豹,为了保护最最重要的事物,毫不犹豫扑杀敌人。 不管敌人有多危险,也不管对方手里握着足以让人开肠破肚的武器。 男人的惨叫声中,裴薄妍看到两人扭打起来。 蔡明哲被撞倒在地,立刻扭身,发了疯一样想用刀扎向沈雾的脸。 沈雾全程锁着他的胳膊,死扣着他的手腕。 两人用尽全力僵持着,蔡明哲为了刺杀裴薄妍,这两年来都泡在健身房里,在私教的指导下做了很多训练。以为自己的力气已经大于常人,格斗技巧也是个中高手。可眼下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控制在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不说,甚至无法脱身? 力量僵持之下,裴薄妍想过来帮忙,却怕自己打破平衡,让沈雾分心,到时候恐怕帮的是不知道是谁。 裴薄妍立刻给保镖打电话。 她自己的四名保镖和姑姑派来的四名保镖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 去其他任何地方他们寸步不离。 除了来唐楼。 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又去了唐楼找那个飞女,即便知道他们未必有胆在她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去姑姑或爹地那边告状。 把他们遣走,他们也不可能跑得很远,裴薄妍来唐楼时会给他们的队长发个红包,让他们找个地方饮茶。 没远离,当然也不可能就在唐楼附近,现在打电话过去只希望他们快点能赶到! 叫保镖的同时,裴薄妍到处找可以用的武器。 可惜唐楼再乱,角落里也只有垃圾。 别无他法,裴薄妍拽起最大的垃圾袋,不管不顾往蔡明哲的脑袋上砸。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垃圾乱丢不说,袋口也没系好,一砸就开,垃圾四散。 蔡明哲被裴薄妍砸了满头的垃圾,汤汤水水也不知道几天没丢,臭得眼睛都睁不开。 沈雾都嫌弃地把脑袋往后移了些。 一身污秽的惨状,让他想起自己从蔡家少爷沦落成如今的野狗,满心的邪火上涌,大叫着弓起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闪着光的刀尖瞬间逼近沈雾的眼睛。 沈雾脸色因为用尽全力而涨红,刀尖越来越近,已经竖在她的眼球前。 在对抗的瞬间沈雾突然泄了力气,蔡明哲的刀瞬间刺向她的眼。 裴薄妍惊喊:“沈无!” 沈雾在刀尖就要刺中自己前的一刹那用力晃了下脑袋,迅速果断,居然躲过了这一刺。 蔡明哲愣住,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胆量,冷静到常人无法理解! 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意识到这是陷阱。 前刺的动作让他伸长手臂,手腕被沈雾扣住,用力击在关节上,清晰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这次蔡明哲的惨叫比之前挨撞的那下更凄厉。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脑袋被裴薄妍用垃圾袋套住,系绳绕过蔡明哲的脖子,狠狠打了个死结。 两人就像排练过般默契,一个打一个栓,双管齐下,蔡明哲顿时剧痛加窒息。 裴薄妍打算直接把他勒晕,绑进警署。 怒极时发了狠,可唐楼这里居民用的垃圾袋都很廉价,脆弱不堪,情急之下没想到垃圾袋根本无法承受她的力气,硬生生扯断。 裴薄妍看着手里被自己当成绳子扯成两段的垃圾袋,很不文雅地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时,裴薄妍感觉身后一阵急速逼近的脚步声,警觉地抬头,还没往后看,发现沈雾凝向她身后的眼神忽然尖锐万分。那是面对危机的瞬间惊醒,是肾上腺素急速迸发的极致明亮。 裴薄妍来不及回头,就被沈雾用力抱进怀中。 那种拥抱不是想要揽住她的拥抱,而是张开了双臂,将她的脑袋用力压进自己的身体里的相撞。 抱住她的同时,沈雾猛然调转了两个人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子当盾牌,死死把她护住,不知挡下了什么。 裴薄妍整个人几乎被沈雾拎起来,脚尖离地,天旋地转的,不知道带到了哪里,后背重重挤在墙壁上。 这一下弄得她晕头转向,视野还在摇晃,当她意识到沈雾已经放下了她的时候,眼前三个人影早就缠在一起拳脚互搏。 还有一个人。 想要杀裴薄妍的还有第二个人。 另一个人一直潜伏在暗处,根本不管同伴的死活,只为了寻找最有利的机会,非常沉得住气。 那个人趁着同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时,从裴薄妍身后的台阶上跑下来,不可能两手空空,肯定也是拿着凶器的。 沈雾用身体护住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楼道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沈雾放开裴薄妍的同时,立刻把伸手要抓她的蔡明哲推开,几乎同时借着他的体重反腿后踢。蔡明哲被她推倒,身后偷袭的第二个人也被她逼退了好几步。 偷袭的人是个光头,身高不高,身材粗壮却极其灵活。沈雾这一腿踢得又快又狠出乎意料,光头居然能够立刻双手下沉挡下这一腿,被冲击力撞得后退好几步,却也没受伤。唐楼的楼道实在太狭窄,退了几步身后就是墙,立刻就能借着墙调转反向,纵身上前,再次扑向裴薄妍。 很明显他们的目标不是沈雾,只是裴薄妍。 裴薄妍看那男人手里居然拿的是一把寒气森森的斧头,不心跳加速是不可能的。 但此时裴薄妍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判断——既然他们的目标是自己,那只要把他们引开沈雾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裴薄妍往身后的台阶倒退了好几步,看似要逃走,光头和蔡明哲果然都看向她。 光头喊着“别让她跑了”,往她的方向猛进两步,被沈雾挥拳逼退三步,后退的同时手里的斧头对着沈雾的脸横切,沈雾步伐轻盈往后躲过,身后的蔡明哲已经站起来,持刀捅向沈雾的腰际。 裴薄妍大声提醒沈雾:“身后!” 沈雾在她喊之前就已经知道蔡明哲要偷袭,头也不回一脚后蹬,正中蔡明哲膝盖。 蔡明哲右腿膝盖被她踢得几乎反向弯折,大叫着扶着腿哆哆嗦嗦后退。 光头是高手,蔡明哲也比普通人要能打,手里都还持有武器,以多打少两面夹击,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居然无法从沈雾身上讨到便宜。 沈雾的招数又狠又野,以一敌二游刃有余,这都得力于她常年在街头胡混时积累的经验。 从她下定决心要当卧底开始,整整五年的时间,沈雾放任自己在街头游荡,拉帮结派,背着警校和教官,打过很多很多架。 她的格斗技术几乎没有警察的影子,努力忘记警校里教导的方法,涌出来的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都是只有在街头真正混过的人才会用的招数,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只有真的把自己浸入泥潭,身上才会沾上泥水,带上腥气。 这样她才像个真正的飞女,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拆穿。 因为经常在街头惹事,她又是孤狼做派,经常一个人对付好几个人,以寡敌众的经验非常丰富。 所以现在对手只有两人,不至于让给她发慌,应对的招数也层出不穷。 在楼道里打架动静不小,这唐楼里的住户见多识广,见多了全武行,这种场面也惊不着他们。 忙是没人来帮的,谁都惜命,顶多打开门从铁门的缝隙里瞧一眼,见外面是拿刀拿斧头的,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只会把门闩好,打电话报警。 裴薄妍想把他们引走,沈雾却将他们一个个拽回去,继续打,拼了命的撕扯。 裴薄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雾,脸上带血,头发凌乱,杀红了眼,像一只不管不顾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搏命野兽。 三个人缠在一起,犹如一辆失控的列车,互相撞击的同时也会撞碎所有靠近的人和物。 沈雾被蔡明哲架住了双臂,光头气喘吁吁满地找刚才被沈雾踢飞的斧子。 裴薄妍要上来帮她,沈雾借着蔡明哲架她的力道飞身而起,一脚踢中光头的脑袋,把光头踢得整个旋了半圈摔倒在地。 沈雾趁机扣住蔡明哲的手臂,想将他桎梏着自己的胳膊掰开,同时对裴薄妍大喊:“想活命就快点走!” 一边喊一边用力向后肘击,一肘一肘捶在蔡明哲的肋骨处,蔡明哲被她肘得呲牙咧嘴,痛不欲生,最后泄了力只能被挣脱。 身后人才被击退,光头就再次挥着斧头上来。 沈雾拽着蔡明哲抡到自己身前当肉盾。 光头举着斧子左挥右砍,想要见缝插针砍沈雾,都被沈雾用蔡明哲给挡了下来。 蔡明哲的脸、脖子和肩膀被斧头刮破了好几道血口,痛得不知道该骂谁。 咔嚓咔嚓咔嚓。 威廉拍得相机都在发烫,兴奋得后背被汗水浸湿。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蹲守到这样一幕。 港岛第一千金前往唐楼密会情人,离开时居然被暗杀! 这本身已经足够精彩,能够霸占一整周的头条,秘密情人还是个社团飞女,为她拼死拼活,简直可以拍成电影! 威廉兴奋地想,如果能再出点人命就更好了。 蔡明哲拼了命地挣扎,沈雾赤手空拳以一对二,体力也在飞速下降,最终还是被他挣脱。 两人回头对着沈雾的时候,凶光毕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听上去是一大堆人马,有人喊道: “警察!放下武器!” 光头和蔡明哲没想到警察居然来得这么快,不像是港岛警方的办事效率。 但他们已经从楼梯的间隙里看到了,的确是穿着警服的持枪警察。 裴薄妍就在眼前,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今天的暗杀要是失败了,回头裴薄妍一定保镖难离身,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蔡明哲恨得咬碎后槽牙,光头拉了他一把说:“把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走!” 说着毫不犹豫调头,从楼梯间的窗户一跃而下。 从知道裴薄妍秘密进出这栋唐楼后,他们一直在这里徘徊,探查好了地形,这里是三楼,下方全是乱堆的纸壳和垃圾袋,起到了缓冲作用。光头掉下去半点事没有,一个翻身站起来就跑。 蔡明哲也只好闭着眼往下跳。 他一身的伤,胳膊和膝盖都被沈雾弄骨折,没有光头跳得精准,崴了脚,一瘸一拐想要跟着光头顺着小巷逃跑的时候,裴薄妍的保镖从另外一个方向冲过来。 裴薄妍指着蔡明哲,“抓住他!” 八名保镖立刻散成网面,把蔡明哲能逃离的路线全部堵死。 蔡明哲想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跑,离他最近的保镖往前飞扑,一把将他摁在地上,之后三个保镖一起压上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裴薄妍看着半边脸都沾满灰尘的蔡明哲说: “我会把你送进监狱,死在里面。我说到做到。” 蔡明哲嘴里在不干不净骂着,保镖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咔嚓,下巴脱臼。 只能听到含糊的惨叫,再也听不到污言秽语。 光头已经看不见了,但裴薄妍记下了他的长相,不会让他逃出港岛。 两名保镖率先跑上楼,看到裴薄妍脖子有一道清晰的伤口,血已经把她的领口染红,立刻撕下自己的衣衫为她止血,联系最近医院的救护车。 裴薄妍回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沈雾。 为了保护她而发狂的野兽,此刻能撕碎一切的力量消失了,站在楼道里摇摇欲坠,虚弱得快要消失。 沈雾跌跌撞撞走向她,被保镖拦住,他们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危险。 沈雾上半身已经前倾,靠在保镖阻拦她的胳膊上,借着对方支撑着平衡。 伤得这么重,一身暴戾的血腥气,双眼却纯纯的,湿漉漉的,颤抖的声音发涩,一字字轻轻的,问裴薄妍: “你……疼不疼?” 50-55 第51章 浑身是血的人居然还在意别人疼不疼。 裴薄妍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心,用力攥着,拧着,掐着,渗出清晰的酸痛感,压着她的呼吸,把她整个胸腔都占满。 脚尖刚朝向沈雾的方向,看沈雾身旁走上来一位女警,挎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你有没有事?被什么伤到了?” 沈雾看这位女警很面生,穿着警服,应该是附近的巡警,不是常年穿便服的O记。 她们能这么及时赶到,肯定是因为陈家颖一直在留意沈雾这里的动向,及时联系最近的同事。 要不是那次为了送车钥匙,在Glow露了面,还和沈雾有了关联,陈家颖很有可能会直接持枪出现,起码能比联系附近的巡警要快,沈雾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刚才生死一线,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保护裴薄妍,不让那两个疯子伤害到她,肾上腺素猛增,无论是拳头还是刀斧招呼在身上,根本感觉不到疼。现在歹徒一个逃一个被抓,警察和裴薄妍的保镖都来了,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浑身的痛楚跟着血一起往外冒。 感受到裴薄妍的目光,沈雾很想说自己“没事”,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她不可能没事。 眼前摇摇晃晃的,意识到裴薄妍或许根本就不想理会自己,没得到裴薄妍的回答,也不想惹她厌了,转开眼眸,对扶着她的女警说: “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裴薄妍周围的保镖们围上来,高大的身躯把她圈在里面,保镖队长对她说: “有人在对街偷拍,阿J已经过去了,但附近的记者们听到风声已经在迅速赶来。大小姐,请您现在就跟我们离开,以免陷入舆论危机。最重要的是脖子的伤口不浅,需要及时治疗。” 保镖队长跟了裴薄妍很多年,对她很了解,也知道该怎么有条理地汇报当下的情况,最能把她劝走。 有人偷拍? 裴薄妍眉心微蹙。 难道是蔡明哲找来的人? 不,应该不是,他再破罐子破摔,也不会让人拍下自己的行凶现场,除非他彻彻底底疯了,一开始就打算把牢底坐穿。 那会是谁? 刚刚经历生死,脖子还在流血裴薄妍的脑子也转得慢了。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沈雾已经跟着女警走了。 另一位保镖对她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裴薄妍坐上私人医院的救护车,透过车窗,看沈雾在女警的帮助下上了另一辆救护车。 女警用手铐铐住她。 沈雾似乎疑惑地对女警说了句什么,女警背对着裴薄妍的方向,摇摇头。 救护车并不理会裴薄妍目光还留在谁的身上,开动。 在大批记者到来前,将她秘密送去城市的另一边。 其实根本不用铐,沈雾现在除了去医院没别的路可选,躺进救护车后就动不了,到医院前就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剧痛。 视野模模糊糊的,看到身边坐了个女人,本能觉得是她。 沈雾干涸的唇翕动着:“裴……” “醒了?” 容姐看到沈雾睁眼,立刻趴过来。 “哎呀,醒了醒了,吓死我了,看你伤成这样,还怕你醒不过来了!” 欣喜的目光对上失望的眼神,容姐“哗”了声,一掌拍在沈雾胳膊上。 “我守了你一夜哎,看到不是裴小姐很失望?你这个衰女包!” 这一掌其实留意了,没打在沈雾的伤口上,但沈雾现在浑身都痛得要命,打哪儿都会牵动伤口,这下弄得沈雾痛吟一声,眼冒金星。 容姐赶紧道歉:“Sorry啊,我开玩笑的,疼不疼?伤口不会裂开了吧?” 沈雾一时回答不上来,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无力地摇头。 往周围看了看,是在医院,不太大的单人间。 裴薄妍没在。 也是,裴薄妍怎么会在,她应该被保镖接走了。 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唐楼里的住户肯定会在网上发贴,还惊动了警方。无孔不入的港媒也不会错过的,万一有裴家对家支持,敢往外爆呢? 不知道裴薄妍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没有人趁机对她乱做文章。 沈雾听到容姐问“疼不疼”,想起自己问的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傻问题,以及裴薄妍在人群之后凝视自己的眼神。 当时裴薄妍眼里的情绪是什么呢? 那时候沈雾实在太痛了,是真真实实皮开肉绽的痛,痛到她无法思考,又因为失血过多晕眩得几乎要昏厥,记不下来太多的细节。 只觉得安静。 裴薄妍没有回答她,但有看她,很安静地看着她。 在那份安静里,会有一丝心疼和不舍吗…… 沈雾不敢多想,忍着让自己不要去想。 那天裴薄妍送她回家,对她掏心地好,却被她荒唐的言行气走,才在唐楼里遇险。 估计讨厌她都来不及了。 也只有裴薄妍讨厌她,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不好再去想裴薄妍的事,一想到心口就窒闷发堵,喘不上气似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手腕上还铐着手铐,手铐连着床边护栏,一动就铛啦铛啦响。 容姐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沈雾虚弱地说了声“水”。 容姐把床头带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温水入喉也疼得难受。 吞咽的动作都能牵动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雾就喝了两口,不敢多喝。 容姐一边喂沈雾喝水,一边打了个电话说mo姐醒了,还活着,快来看看她。 十多分钟后,阿露和丧狗这群人乌泱泱的全来了。 别人来看望病人带花送水果,这群飞女烂仔倒好,带了两条南洋红双喜,还有拎啤酒的。 唯一一位拿着一把花,是惨白惨白的菊花。 沈雾无力地靠在床头,看这些“礼物”,一时间怀疑她们是不是不怎么想自己活着出院。 梁卓怡也来了,只有她还算个人,不仅带了一大束漂亮的加百列,身后还有一个专门拎果篮的小弟。 帮沈雾把花放在床头时,梁卓怡跟她说: “安心养病,住院的费用我已经帮你交了。” 要不怎么说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多个女朋友呢,是懂得怎么疼人的。 不知道那晚她被宾利“绑架”之后经历了什么,有几天没见到面,看她人清瘦了一些,放下花时,沈雾不小心看到她盘起发的后颈有一抹不知谁留下的深红色的爱痕…… 不愧是怡姐,恩爱的痕迹不遮不掩,毫不在乎。 倒是弄得沈雾有点尴尬,立刻收回视线。 眼前有个近在眉睫的事。 冻柜车的电子锁钥匙沈雾已经到手,不知道黑仔城他们下一次运送鲜货是什么时候。 即便有了钥匙,要想打开他们冻柜车后厢的双重锁也不是那么容易,只有沈雾有这个能力。 现在她伤成这样,万一错过了最近一次送鲜货的时间点,只怕夜长梦多。 梁卓怡欣慰地拍拍沈雾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温柔地揉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先好好在医院休养,配合治疗,其他的事不用操心,有消息我会提前跟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办好。阿无,我离不开你了。” 梁卓怡有种独特的本事,能把所有收买人心的话说得像迷人的情话。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这张风情的脸,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弄到晕头转向。 面对肉麻兮兮的话,沈雾也只有配合着跟她温馨对视,甜甜一笑。 这么说起来,梁卓怡是否知道那天晚上想要杀裴薄妍的两人是谁? 沈雾想过一种可能,黑仔城发现了什么,是他做的局,用裴薄妍来钓沈雾,让她受伤,好阻止她去动冻柜车。 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卓怡,梁卓怡悠然地坐在床尾小沙发上,手里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笑道:“黑仔城没这个胆。” 话里的意思很清晰了,裴薄妍恐怕是和兴社的“大公主”,没人敢动,即便是鲁莽如黑仔城也只有一个脑袋。 那会是谁? 在港岛,有谁敢打裴薄妍的主意? 出于警察的直觉,沈雾想起了和裴薄妍一起上头条的那位女明星。 要说跟裴薄妍有深仇大恨的,这个人恐怕得排在前列,而且矛盾是最近爆发的,怒气正盛,想要铤而走险不是不可能。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性。 裴薄妍这几年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大多数都是关于她自主品牌大获成功。 她的个人成就越高,越是开疆拓土势如破竹,就越是抢了别人的饭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想要她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不过真正敢动手的,一定是背后有人能罩得住,不然就是把自己的命往火坑里丢。 沈雾思绪还是回到那位女明星身上。 对她了解不算多,等能联系到陈家颖的时候问她要一要资料,了解一下她和裴薄妍母亲死亡之间的联系。 梁卓怡手里夹着烟,一位女医生路过看到了,过来提醒她这里禁烟。 她好脾气地笑着说:“Sorry,我只是夹着,没有抽。” 职业关系,女医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张漂亮又聪明的脸蛋。无论是颜控还是智性恋,都不可能不被吸引,意外的还很有礼貌。 这气质……不会是大学教授吧? 女医生多看了她几眼才离开。 有个小弟过来在梁卓怡耳边小声说:“楼下聚集了很多媒体,想上楼采访mo姐。” 房间就这么大,沈雾听到了。 梁卓怡把没抽的烟放回烟盒,对沈雾说:“你安心养病,楼下的媒体交给我。” 说完带了几个人下楼去。 沈雾发现,那位叫阿漫的红发靓妹今天没跟在她身边。 沈雾问容姐:“怡姐会怎么做?” 容姐也好奇,站在窗边看,见梁卓怡直接开车撞向媒体扎堆的地方,撞烂了几个摄像机,人都差点被她卷飞。 所有媒体的大车小车全部义愤填膺地追在她车后,警车呼啸着杀来,楼上很快散了一干二净。 资深飞女容姐都看愣了。 “简单粗暴,真是个法外狂徒。” 晚间,把沈雾带到医院的女警察得知沈雾醒了,过来做笔录。 她调查过了昨晚的事,走访了唐楼住户,裴家律师也来警署证实沈雾是救人的那方,一坐下就帮沈雾把手铐解了,友善地道歉说是一场误会,感谢她见义勇为救了裴小姐,记录完她陈述的经过后准备离开。 沈雾听她提及裴薄妍,趁机问:“裴小姐怎么样了?” 女警察说:“这我也不清楚,你不是裴小姐的朋友吗?可以直接问她。” 沈雾没接话。 女警察走了,听完沈雾的口述,阿露搬着小凳子坐到她身边,眼里散着崇拜的小星星。 “Mo姐,你一个人打两个啊,对方拿着刀和斧头,你还把他们打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 沈雾:“你有没有看过内地挂在警察局门口的那句名言?” 阿露摇摇脑袋,“没。” 沈雾:“别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阿露:。 她不算输,可也没逃脱住院的厄运,浑身痛得要命。 身上的伤口太多,特别是后背,在保护裴薄妍的时候被光头斧头劈中的位置最痛。 现在回想,幸好当时她帮裴薄妍挡下了。 不然这一斧头劈在裴薄妍后背上,她该多难受? 她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沈雾无法平躺,不然伤口压着疼,医生让她尽量侧卧。 不止后背,腰侧和手臂上也都是伤。 不是刀伤就是挡拳头留下的撞击伤,手背也紫红一片,红肿不堪。 侧卧也很痛,身体恨不能悬空,不然挨着哪儿都是疼,拿水杯都抖得像九旬老人。 医生给她开了镇痛泵,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自己按一下按钮。 镇痛之后终于好受了些,但沈雾知道,镇痛药也不好多用,太依赖镇痛药的话,等药效过后会痛得更加生不如死。 容姐和阿露打算轮流在医院陪她,其他三个小弟负责送饭。 沈雾说不用了,她现在困得很,一会儿就睡了,让她们都回去睡觉。 阿露对容姐说:“容姐你回去照顾阿婆吧,这里有我。” 沈雾:“你也回去,这里陪护的小床难睡得要死,没必要跟着受罪。” 阿露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沈雾再说什么她都闷着头不出声,专心削苹果,削完了还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到碗里,递给沈雾吃。 沈雾无言以对,容姐拍拍阿露的后背,笑道: “恭喜mo姐,无痛得女,还是这么孝顺的女女。也别赶她了,这孩子死心眼,死倔,赶也赶不走,跟你差不多。就让她留这儿陪你吧。半夜想去卫生间她还能扶一扶,不让你掉马桶里。” 沈雾:“……马桶多大啊我能掉进去。” 容姐哈哈大笑,然后揉了揉阿露的脑袋。 “那你今晚在这里陪你mo姐,明天早上我过来换你。” 阿露看沈雾不接苹果,自己拿起叉子,打算喂沈雾。 “没事,明天我再陪一天都行。” 沈雾只好把叉子和碗拿过来,自己吃。 社团里混到她这个位置,手下有几个人的,都挺享受下面人伺候自己。 车接车送,吃饭要人拿,穿衣也要人伺候,捶胳膊捶腿,把自己当太上皇。 沈雾不习惯封建这一套,就算手哆哆嗦嗦,实打实的半身不遂,但凡能动,她还是不想别人来喂她。 其实沈雾骨子里也有点独,有点洁癖,不习惯和别人靠太近。 可,和裴薄妍亲近就那么坦然。 和裴薄妍在仲夏相识,如今夏天都还没过去,算起来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没名没分的,对她的世界除了新闻和网络上能搜到的之外,全都一无所知,论起来说是半个陌生人也不过分。 却能和陌生人唇齿相缠,睡在一张床上,肌肤相贴…… 一想到裴薄妍,思绪就容易被扯到奇怪的地方。 沈雾立刻让自己清醒些,别再想她的事了。 其实昨天把她气走,就是她们俩最好的结局。 她不可能听从裴薄妍的话离开和兴社,放弃已经近在咫尺的重要线索。 继续下去,等着她们俩的,只有裴薄妍对她越来越多的失望,她对裴薄妍越来越深的伤害。 本就不该认识的两个人,缘分断在昨天其实是最好的。 偏偏听到楼道里的动静,意识到裴薄妍可能出事,身体根本没跟脑子打招呼,立刻火急火燎去救她。 很担心裴薄妍。 裴薄妍脖子好像受了伤,不知道严不严重,伤在那里肯定很疼吧…… 寂静的深夜,阿露靠在一旁的沙发上也睡了。 沈雾难受地动了一下身子,身上的伤口立刻千刀万剐地发作,疼得她咬紧牙关才能忍住痛吟。 该忘记那个人的。 只是卧底任务里的小小插曲,一个不该发生的意外。 沈雾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 眼眸暗暗,脸色被月光照得苍白。 就在这里画下句号,是她俩最好的结局。 沈雾的胸膛深深地起伏,用力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克制不住微颤。 第52章 “abcdefg”深水加更 跑马地,某处僻静的私人医院内。 裴薄妍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可吸收的极细缝合线缝好。 护士过来交代她,每天涂两次药,下周回来做激光治疗,争取不要留下任何伤疤。 裴薄妍淡淡“嗯”了声。 裴振生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的甘菊茶到了正好入口的温度,递给女儿,忧心忡忡地说: “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公司那边的事我会帮你处理。乖BB,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爹地。” 裴薄妍接过甘菊茶缓缓地喝着。 菊花的清香入喉回甘,紧绷的情绪一点点在缓解。 裴薄妍神色淡淡,“不用,没什么事,我明天就能出院。” 裴振生知道自己女儿性格要强,说一不二,她决定的事情也不好再说什么。 裴振生轻叹道:“昨天晚上太吓人了,无法想象,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向你妈咪交代……救你的人是谁?爹地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裴薄妍眼神微微有些闪躲,慢吞吞地把甘菊茶全部喝完了,才说: “我也不认识,唐楼里的住户吧。” 话说到这,裴振生趁势问:“唐楼?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说起来也挺可笑,裴薄妍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有朝一日被问及出入唐楼的原因,自己该怎么回答。 此时就像是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员,终于要登台了。 裴薄妍语速不紧不慢,说得不多不少,让它完全不像一个谎。 “我公司有位员工经常在国外出差,家里母亲身体不太好,我就去看看。” 裴振生没对她的话有什么怀疑,只说:“赠送她一套中环的公寓怎么样?” “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那是你的救命恩人,爹地一定要让她好人有好报的。” 阻拦父亲去感谢救命恩人的行为太奇怪,但她不想让父亲和沈雾见面。 裴振生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其实她知道这个男人最擅长扮猪吃老虎,能有今天的成就就不可能是个傻子,相反,他精明得很。 万一被他察觉自己和沈雾的关系,只会给沈雾招来麻烦。 裴薄妍:“答谢救命之恩这种事,当然得我由自己去感谢才有诚意,回头我自己会去找她。” 裴振生笑着说:“好好好,那就按你说的做。” 裴薄妍垂下眼,“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伤害你的人,爹地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裴振生临走前语重心长道,“年年,你也答应爹地一件事,以后无论如何不要让保镖离开你的左右。爹地的心脏无法承受你再出一次危险。” 裴薄妍对他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没回应任何话。 裴振生没再多说,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妹妹裴咏珊和裴薄妍的助理Aimee站在走廊另一侧。 裴咏珊单手压在Aimee肩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极低。 Aimee脸色很不好看,紧张地低垂着脑袋,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发抖。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裴咏珊回头,看到憔悴的裴振生,对他说: “今晚我在这里陪年年,你回去休息吧。” 裴振生留意了一眼Aimee,没多问,离开了。 这几天裴振生都在新加坡。裴家的新加坡家族办公室重仓投资的镍矿项目,因为环保问题引发冲突,甚至闹出了暴力互殴事件。这件事不仅在本地引起轰动,更是捅到了国际媒体面前,在国际上大规模曝光,导致合作的新加坡主权基金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要求撤资。 裴振生当然知道,任何一件事能引发广泛的舆论关注,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段时间他亲自去新加坡,就是在处理这档棘手事。 三天前,裴振生落地新加坡的时候,GIC(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风控部正好发来第三轮质询,要求裴家的家族办公室必须在48小时内,就镍矿项目的环保丑闻提供令人信服的解决方案。 裴振生跟家族办公室的 CEO 、总法律顾问和跟随了他三十多年的两位私人助理,跟新加坡的监管机构斗智斗勇。 在新加坡的这三天时间,他基本上没怎么睡觉。相同的工作量,放在年轻的时候根本不足挂齿,熬夜个夜而已,打个盹就又能生龙活虎。不服老不行,体力不支,到最后血压都上来了。 老下属们笑说他一把年纪还这么拼命,裴振生说:“我只想在真正退休之前,把家里的所有生意都打点好,顺顺利利地交接到女儿手里。回头年年就可以不必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耗损心力了。” 众人笑称他是个女儿奴,可惜老婆去世得太早,不然肯定也是个老婆奴。 这句话遭到裴振生助理的一记眼光,对方立刻意识到自己开错玩笑。 当年裴振生夫人的去世,对裴家而言是场天大的悲剧,导致独女裴薄妍一度心魔缠身,甚至在精神疗养院待过一整年的时间,时至今日还经常去心理门诊复查。 这句玩笑话太不不合时宜,对方只能不好意思地道歉。 裴振生没对此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出神。 吃了降压药,裴振生本想要好好休息,突然得知裴薄妍在港岛遇刺,住院了,吓得他心脏差点骤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立刻返港。 幸好女儿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 离开医院的时候,裴振生身上的那种疲累到极点的感觉又让他精神不济。 坐上车,司机茂叔问他是否回浅水湾。 裴振生撑着脑袋,说:“去渣甸山。” 医院病房内。 裴薄妍躺在病床上,看到门口晃动的影子,知道保镖们都在外面。 上网搜索,没搜到任何有关她唐楼遇刺的新闻。 仙女驻凡大使馆群里在约这周末的下午茶,显然也没人知道她险些丢了性命。 看来这次依旧掩盖得很好。 关于她的一切,只要不是她故意想在公众面前直接曝光的,比如当着无数媒体的面泼唐宝琳一脸红酒,都会被掩盖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觉得方便,可现在,沈雾为她差点送命,那一夜的搏命相护居然没能留下半丝痕迹。 两个人肌肤相贴过,深吻相缠过,险些送命过。 在众生眼里,她们竟是没有任何一丝关联的陌生人。 仿佛天地都被蒙上了眼睛- 沈雾昏昏沉沉不知道睡到几点,被想上厕所的感觉憋醒。 阿露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这会儿正好没在输液,沈雾撑起身子,下床的动静让阿露睁开眼睛。 “想上厕所吗?”阿露立刻站起来。 沈雾“嗯”了声,“没事,你继续睡。” 阿露让她别下来,去床下拿尿壶。 “Mo姐,你就用这个吧,用完我帮你清理。” 说着就要往沈雾的床上塞。 沈雾差点被她吓死。 别说阿露就比自己的真实年龄小三岁,怎么算都不可能是无痛得女。 而且沈雾也跟她不熟,更没法说服年纪轻轻的自己在床上如厕。 “不用,我去卫生间。” 下床的动作牵连到伤口,沈雾都没敢表现出来,生怕阿露又跟她倔强,非要把她绑上床让她用尿壶,现在的她可能真不是阿露的对手。 幸好阿露最终选择放下尿壶,来扶沈雾。 “那我带你进去。” 沈雾:“……你扶我到门口就好,我自己去。” 阿露:“Mo姐,没事的,我陪你进去,不看你。不然你摔到马桶上起不来怎么办,我还要进去救你。” 沈雾:…… 这是个问题,其实沈雾也怕。 以她现在走路都迈不开腿,抽纸都抬不起手的程度,一旦坐到马桶上没人帮忙的话可能就得坐一夜。 就是阿露这孩子太陌生,只见过几面,还轴,沈雾怕她跟进去会要给自己脱裤子,那现在的她实在抵挡不了。 这时门口路过一位戴口罩的护工,看到房间里的病人想去卫生间,主动上来扶她。 “我来带你去。” 看到口罩上熟悉的一双眼睛,沈雾立刻答应。 这位护工腿脚实在太利索,几乎是把沈雾从阿露手里夺过来,让沈雾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扶老奶奶闯红灯。 只不过她不是扶老奶奶的那位,她是老奶奶本人。 闯进卫生间,护工谨慎地反手把门锁了。 百变小颖真有点神出鬼没的本事,完全没想到在医院也能顺利跟她接头。 还变了声线,带了点内地口音,更难认出她。 陈家颖打开水龙头,制造声响,能压过她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 随后打量着沈雾身上包扎的地方,眉心微蹙。 “你还行么?” 沈雾闷闷地说:“不行也得行啊。” “真要上厕所?” “是啊,不然我干嘛,半身不遂了还大晚上遛弯?” “还以为你要到卫生间来给我发信息,想说我人都在这了,就直接进来跟你当面谈好了。原来是我想太多。” “一整天都在医院,没什么新消息。” 陈家颖点点头,伸手向沈雾的病号服裤子。 沈雾被阿露吓到的心又被弄得抖了抖,挡住她的手说:“干嘛你干嘛?” “不是要上厕所,帮你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陈家颖“哦”了声,收回手,双臂抱在身前跟她说调查到的情况。 那晚在唐楼袭击裴薄妍的两个之中,持刀的叫蔡明哲。 蔡家之前是做珠宝生意的,蔡明哲是蔡家最小的儿子,曾经是珠宝设计师,之前也有自己的珠宝品牌,后来因为抄袭裴薄妍的设计,名声一落千丈。品牌业绩也完全被裴薄妍的Hestia碾压。公司倒了,他算是被家族半放弃状态,后来去澳门赌输了大几千万,被媒体曝光之后蔡家把他踢出了家族信托,有一段时间不知所踪,再出现就是昨晚。 陈家颖说:“所以他是恨上了裴薄妍,以为是裴薄妍的关系他才会身败名裂。是有这种爱钻牛角尖的可能性,但……总感觉有点反直觉。” 沈雾:“你转过去。” 陈家颖:…… 陈家颖无奈地转身,“我才不看你。” 沈雾扶着一旁的扶手,忍着浑身的剧痛哆哆嗦嗦地坐到马桶上,紧咬着牙关说:“那也要转过去……” 陈家颖继续说:“逃走的光头资料也查到了一些,暹罗人,在港岛有前科,曾经因为入室抢劫被捕,坐了几年牢,出来之后一直在某家放贷公司当保镖。” 沈雾:“放贷公司是什么背景?” 陈家颖:“周家的产业。” 沈雾:“周家?港岛四大豪门的周家?” 陈家颖点点头。 沈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志豪。 难道这周志豪还在对裴薄妍怀恨在心,丧心病狂到找杀手杀她? 沈雾还是觉得有可查的地方,说:“回头把资料都发给我看看。” “好。” “你现在,先出去。” “我出去?你不怕坐这起不来?” “你在这,我方便不出来……” 陈家颖无语,只好先出去,“那你解决完叫我。” 沈雾现在的确站不起来了,有扶手也站不起来,她胳膊也疼得要命,能撑着坐下去已经耗费自己所有的力气了。 陈家颖退出了卫生间,站在门口等待,和阿露对视,眼睛弯弯的,礼貌地笑一笑。 阿露回了个笑容,没睡,一边玩手机一边等沈雾。 沈雾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好了。” 陈家颖推门进来扶沈雾。 沈雾被她扶起来,病号服宽松,正好露出一截腰。雪白的腰肢紧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连多余的曲线都没有,大概是太白净了,落在上面猩红的伤和淤青都格外醒目。 陈家颖识货,知道腰要练成这样非常不容易,她在警校时无数同学想要练成这种漂亮紧致的薄肌,很难的。 沈雾非常吝啬,立刻把病号服扯下去盖好,脸上隐约有红晕。 “你不是不看!” 陈家颖:“不小心看到的,谁让你不好好穿衣服。” 沈雾:? 没人知道她自己穿好裤子费了多大的力气,没想到衣服还是被扯了起来。 沈雾无言以对,就算有人扶,她多少还是得靠自己的腿站起来,伤口又被牵动,所有的伤口都在抗议,疼得她脑袋嗡嗡作响,脸色更红,这回是疼出来的涨红。 陈家颖看她疼得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帮她把不小心掖到裤腰里的衣角抽出来。 “下次遇到危险别自己硬上,给我打个电话,响一声都行。” 昨天沈雾带裴薄妍回家,拉上窗帘的时候,陈家颖就知道自己可以下班了。 谁知道一个下午窗帘都没拉开,相安无事到了傍晚,她下楼买奶茶的功夫就突发这么严重的状况。 陈家颖刚在Glow作为警察高调露面,没法再出现。 就算立刻伪装也难,不然怎么解释突然多了个能打也会射击的人帮沈雾? 她的伪装乍看之下可以蒙混过去,仔细调查的话难保露馅。 只能立刻联系了最近的巡警同事。 等她确定沈雾被接上救护车,松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湿了,奶茶杯不知所踪,嘴里空叼着喝奶茶的吸管。 沈雾:“我没想起来,当时就想着救人要紧。” 陈家颖听她这么说,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位裴小姐了吧?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也要救她?” 沈雾表情没什么变化。 “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不是每个警察的职责?” 陈家颖没和她争更多有无。 “你心里真实想法是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想提醒你,你的生命关乎着整个卧底任务的成败。‘沈无’这个身份是整个行动组的心血,不止属于你一个人。利用可以,但真情实感会影响你的判断。要是被上头知道,会不会觉得你有风险?更重要的是,一旦你和裴薄妍的关系暴露了,别说裴家的竞争对手会怎么大做文章,趁机把裴薄妍搞死,把裴家搞死,就是裴家人也不可能容得下你。无论你是飞女沈无,还是警察沈雾,钟俊辉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沈雾闷着没说话,直接推开门,一瘸一拐往外走。 阿露看沈雾怎么自己出来了,那护工也没扶她,立刻走上来。 在她扶住沈雾之前,陈家颖就搀住了沈雾,把她护送回床边。 阿露看看护工,又看看沈雾,怎么觉得她俩气氛怪怪的……吵架了? 可是这不认识的两个人,有什么可吵? 护工走了,沈雾躺回床上,阿露帮她关灯。 夜晚的气息很快弥漫整间病房。 阿露再次睡着,沈雾却没睡意。 手机反反复复地被她解锁,一次次地打开WhatsApp,打开IG。 总想联系裴薄妍,想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现在在做什么。 当时看只是伤到了脖子,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其他的地方。 又想去看她的IG有没有更新。 所有纠结都指向一个心思,她想她,她想见她。 满心满脑都是这个人。 这样下去不行的。 不该想她的,更不要再见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要见面了吗? 该做的是彻底和她断了。 薄薄的胸膛在黑暗中起伏,沈雾握着手机很久很久,直到快要天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似乎在警告她该做出选择了。 选中通讯录里的“姐姐”,微微发颤的指尖划过屏幕,将裴薄妍拉黑。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渣甸山。 裴振生的车停在某栋白色的小洋楼前。 这么晚,她还为他留着灯。 朦胧的灯光从几扇长窗里漏出,不明媚也不昏暗,正好能照亮夜归人。 连她为他点的夜灯都是温驯的。 裴振生下车,刚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唐宝琳站在玄关的光晕里,轻拢着鸽灰软缎睡袍,窈窕的腰肢若隐若现。 没戴任何珠宝,白玉般的腕上一只细细的积家古董表,这是去年裴振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或许她一直在门口等待着,不然为何门开得这么是时候? 曾经港岛男人们梦里最经常出现的一抹袅娜身姿,如今被岁月精心焙制熟透,而这份温润只在他面前才会展现。 她没说话,帮他脱下沾满异国气息和医院气味的外套,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她让他坐到沙发上,熟练地帮他按摩,指尖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是他最喜欢的力道。 他为什么赶回港岛,唐宝琳是知道的,小心地问,年年怎么样了。 声音的大小都是正好让裴振生舒适的。 “幸好只是皮外伤,就是受了惊吓。” 裴振生闭着眼,享受着隐痛的太阳穴被慢慢舒缓的惬意。 唐宝琳的轻笑声拂过耳畔,“你连夜飞回来可吓到我了,没事就好,我担心一晚上了,你也不回我的电话。” 裴振生双手轻松地交叠在胸前。 “上次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对你,不记恨?” 在裴振生看不到的角度,唐宝琳平静的双眸中隐约闪烁出了怨毒之色,那毒像滴水入海,很快消散不见,手里的动作反而更加轻了。 “我也算是年年的长辈,跟孩子置什么气?只是……有点嫉妒。” “哦?” “我记得年年小时候有次发烧,你在家陪了她一整夜,抱着她哄着她,第二天手臂都抬不起。”唐宝琳轻笑着,“那时我就想,谁能做你的女儿真幸福,这可是普通人修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服气。” 裴振生依旧闭着眼,不予置评。 唐宝琳这双手还像年轻女人的手,纤长、娇嫩,指尖微微用力,压向裴振生耳后一个穴位,酸胀感恰到好处。 唐宝琳:“年年那孩子,看着冷冷淡淡,其实骨子和你一样要强,又特别有主见。可唐楼那种地方怎么好去?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的,那两个亡命之徒也不知道是怎么锁定她的行踪,太吓人……无论如何,下次再去做什么事,见什么人,保镖都还是要跟在身边的。” 话刚说完,裴振生脑袋一抬,指尖上的力道落了空。 “年年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但我也不会让那些下九流的货色接近年年。如果有人想趁机对她不利,甚至害她性命,我更会让那人知道,不守规矩的手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折断。”裴振生转头,“这次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吧?” 屋内气氛有些紧绷的意味,唐宝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心口起伏了几下,眼尾泛起一抹红后立刻转过身去,语气也变得冷硬。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伤害年年?即便她厌恶我,可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裴振生没有立刻去哄她,只是语气软了两分。 “我只是怕你一时糊涂。” 唐宝琳直接打开门,双手环在身前。 “原本就是我缠着裴生,你疑心我,是我活该,不如我们现在就断了,免得你将来提心吊胆。” 听到唐宝琳带着怒气叫他“裴生”,裴振生心里的那点怀疑散了去,起身走到她面前,抚住她的肩膀,语气彻底放软。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最近的事情太多,让我有些心力交瘁。等过段时间,我忙完新加坡的事情,你不是想去澳洲度假?我陪你。” 唐宝琳“哼”了一声,倒也没提赶客的话,去倒了杯酒,递给裴振生。 “只陪我两三天那种可不行。” 裴振生笑笑说好,接过了酒却没喝,顺手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转身自己去拿的衣服,“你早些休息,我还有事。” 唐宝琳:“你今晚不在这睡?” 裴振生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年年受了惊吓,我想多陪陪她。” 他说走就走,毫不留恋,是这些年一贯的作风。 直到裴振生离开之后很久,唐宝琳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在一声浅淡的冷笑声中,她站起身,把刚才那一杯被剩下的酒倒进了水池里。 手机响了。 唐宝琳接通电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后,说: 【别担心,我承诺会送你出去就一定会做到。晚上九点,有人会去找你,送你出海。】 夜里,九点四十。 老旧的码头,光头站在一堆烟头中,终于等到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 那男人长着一张没有什么特色的方脸,五官平庸,唯一算是有特色的,是左耳有明显的烧伤痕迹。 他的沉默寡言中,带着一种染过血的戾气。 光头看向对方,愣了一时。 “是你。”- 中环,Hestia办公室。 早间会议结束后,裴薄妍去往线下店铺的路上,和国外的代理线上连线,顺利拍下欧洲拍卖会的一件钻石碧玺手镯。 线下店铺巡查结束,还罕见地过问了秋季游轮鉴赏会的策划内容。 裴振生让她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她反而闲不住,也不觉得一点点伤就需要娇气静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休息。 只想用繁重的工作把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填满。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Aimee为她准备好的午餐早就过了最佳食用时间,换成了养胃的猴头菇鸡汤粥,能提供优质蛋白的清蒸鳕鱼,以及软烂的上汤西兰花,搭配温热的木瓜和蒸苹果。 胃还没有来得及闹脾气就被安抚了。 裴薄妍舒心吃完,对Aimee说:“谢谢,很舒服。” Aimee淡笑着:“唔使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薄妍:“看来明年要再给你加薪了。” 离开老板的办公室,Aimee回到自己的工位,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档敲上一行字。 抬头三个大字——辞职信。 …… 办公室只剩裴薄妍一个人,她打电话给保镖队长,问她阿J是否追到那晚躲在暗处拍摄的记者,以及光头的下落有没有线索。 保镖队长说阿J被临时派到澳门去了,得下周才能回来,现在暂时不方便联系。 光头还在找,不过从各方传回的消息能确定,他还没逃离港岛。 挂了电话,裴薄妍靠着椅背轻轻转了小半圈,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 很奇怪。 阿J是姑姑的人,可让他去追记者,没有回报不说还突然去了澳门,更离奇的是联系不上,不像是精英保镖的办事风格。 裴薄妍有种直觉,这个阿J像是在回避什么。 主动回避,或者被迫回避。 裴薄妍让保镖队长继续联系阿J,有消息第一时间跟她说。 光头有线索的话第一时间联系警方,一同抓捕。 保镖队长:【好的大小姐。】 放下电话时,裴薄妍脖子一阵锐痛。 动作僵了僵,咬住下唇,走到镜子前,把下巴之下的那颗扣子解开。 这段时间她好像总离不开高领。 不是在遮吻痕,就是在遮包扎过的伤口。 脖子上的伤缝合后,又缠了医用胶带,外面还罩了一层网状的弹力绷带固定。 如果不遮起来实在太醒目,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打量。 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受伤的事,再次换上了高领。 说起来,自从认识沈雾,她都习惯了把脖子上的肌肤都全部藏起来的保守穿着。 今天依旧是禁欲风,有了前段时间的铺垫,公司里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裴薄妍嘴角微勾。 这么说起来还得感谢姓沈的了。 只是领子时不时会卡到伤口上,疼痛感一早上都很有存在感。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解开扣子稍微放松放松。 她对自己一贯都不太温柔,解开扣子的动作也没有特意顾及到伤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动作僵住,倒吸了几口气。 伤口跟随着呼吸辛辣地疼痛着。 手边是沈雾的医疗报告,昨天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她的手边。 但她一直没看。 只让Aimee安排医疗团队去那家公立医院,接手沈雾的治疗,避免留下后遗症。 忙碌了大半天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唐楼昏暗狭窄的楼道里。 身体肌肤的记忆在一点点回溯,被沈雾用力抱着,用血肉之躯帮她当下刀斧时的心悸又一次漫上心头。 连沈雾扣着她的脸,将她压在墙上硬要强吻的那段荒唐,都开始在心里最隐晦的地方涌动。 裴薄妍不太懂自己。 禁锢的动作那么粗暴无礼,那么混蛋,故意要她讨厌,为什么还会一再想起。 被沈雾吻着,被她抱着,被她专注地凝视着,短短的夏日里浮光掠影的记忆怎么那么多。 多到随便想起某一日,都是关于那个人的情绪。 不是述情障碍吗? 为什么关于那个女人的情绪却饱满膨胀,充盈整个胸腔? 甜是无法否认的,是酸的,也是痛的。 裴薄妍从来没经历过这样浓烈复杂的情绪。 和落在她脖子上伤口的痛楚一样,紧巴巴地缠着她,从心里蔓延到皮肤上,到唇面,到腰窝,到腿根。 越缩越紧,紧得似要挤出难以言说的酸胀和潮湿,一蓬蓬的热,一抽抽的疼。 哗啦—— 打开抽屉的动作太猛,里面的签字笔、香水和各种零碎的物件,以及十多根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撞在一起,一同发出凌乱的声响。 拿出一根棒棒糖,熟练且迅速地剥开它的外包装。 迫不及待的粗暴,把它外衣撕了个粉碎。 想要立刻含入口中,让充满幻想的滋味缓解体内的躁动。 却在入口的前一秒停住了。 人家想方设法要把你气走,你还在寻找她的替代品,渴望着替代品能带来一丝关于她的气息,祈求着关于她的一丝慰藉。 裴薄妍,你不能这么贱。 淡蓝色的棒棒糖被丢进黑色的垃圾桶塑料袋里。 像一颗星球坠入黑洞。 在那颗星球上发生的所有故事,试探、欲望、快乐和痛苦,都被黑暗无情吞噬。 一根、两根、三根…… 抽屉里的,包包里的,楼下车里的……所有的棒棒糖都被丢进垃圾桶。 她惊讶自己居然有这么多棒棒糖。 丢完了,抽屉空了,心也空了。 潮湿的欲望和抽痛的痛楚却还在,反而被这份空虚放得更大。 坐在车里不止发怔了多久,姑姑裴咏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裴薄妍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正揪着情绪手环,将它拉至最紧绷的状态。 手指忽地一松。 啪! 已经发红的手腕,又被狠狠一抽。 辛辣的痛感让裴薄妍后脊蹿起一阵麻酥酥的战栗。 痛楚让她乱糟糟的心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只是秩序感还完全不见踪影。 她像站在一整片情绪的废墟上,不能体会,无法描述,不知道那些废墟之下是什么颜色。 手机铃声扯着她脆弱的神经,裴薄妍单手撩起浓密的额发,露出一双发红的眼,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接通姑姑的电话。 【年年,今晚来我家吗?】- 裴咏珊很早就买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自己独居。 她的住所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需要穿过隧道再行驶数公里才能到。 她喜欢清静,周围只有高尔夫球场,入夜后更是静谧。 裴薄妍走进客厅时,发现裴咏珊准备了一桌在的菜,笑盈盈地说: “来得正好,都是你爱吃的。” 一小时前才吃过,裴薄妍实在没什么胃口,并不想吃。 不想让姑姑精心为她准备的晚餐白费,也不想让姑姑察觉到她情绪的消沉,姑姑比裴振生还要精明,她怕自己瞒不过,提起笑容,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有空?” 裴咏珊递筷子给她,“有多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以前每周都要聚一次的。最近你这么忙,不来找我,只好我主动约你咯。” 最近裴薄妍的确很多事在忙,忙到忽略了和姑姑的相处。 裴咏珊伸长胳膊,拍拍她的手背,“也是为了给你压压惊。” 不可能不问的,知道她在唐楼遇险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果然,一边吃着饭,裴咏珊一边询问她那天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去唐楼。 裴薄妍早就想到了逃不开这一问,怎么跟父亲说的,又如法炮制再跟姑姑说一遍。 听完她说去唐楼是为了探望下属的母亲,裴咏珊笑容不变,缓缓点头,又摇头。 裴薄妍看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姑姑很少在和她吃饭的时候拿手机,而且彼此太熟悉了,裴薄妍察觉出了姑姑身上的气氛有点怪。 裴咏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投了一段视频到电视上。 这是一段偷拍视频,从远距离的偷拍,镜头带着不能见人的诡异晃动,聚焦了一个人。 那个人裴薄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人会认不出自己。 镜头紧跟着她,拍到她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起走进一栋唐楼的房间。 镜头微微晃动,转移到了房间的卧室窗户位置,继续拉近,模模糊糊的,还被窗户遮挡了不少。但拍摄者很有经验,设备也够先进,拍到了一点裴薄妍躺到了床上的画面,她还很放松地抱住了床上的玩偶。 那高挑的女人离开片刻后又回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薄妍拉住了那女人的手,勾着她,要她到床上来。 那女人回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 镜头被阻断,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即便让任何一个人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这段视频,都能脑补出这暧昧的氛围之下,窗帘后的两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裴薄妍明白了阿J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阿J已经拿到了那晚偷拍记者的视频,没给她,而是交给了他的老板裴咏珊。 一道道乱糟糟的冷光铺在裴咏珊脸上,熟悉的温柔脸庞变成了陌生的冷硬。 “年年,你学会撒谎了。” 裴咏珊用餐巾抹过本就干净的嘴,对折,再对折,压在桌面上。抬眼时,眼里是裴薄妍没见过的严肃和隐约的狠。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第53章 “晏晏”“传云”深水加更 裴咏珊对她一向是最最温柔的,甚至是纵容的。 因为她是裴家出色的孩子,是下一代里最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当然也因为年龄相差不到十岁的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裴家的大事小情,无论裴振生是什么态度,她们永远都是一个阵营。 裴家的长辈都说她们不像姑侄,更似姐妹。 裴咏珊的偏袒和爱护,是裴薄妍在失去母亲之后曲折的成长道路中非常重要,是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任何时候,做任何事,裴薄妍都相信身后会有姑姑为她撑腰。 可眼下,此时此刻,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或许是述情障碍在裴薄妍的性格中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她的情绪大多时候都不外露,甚至是想袒露也被埋在了情感的废墟之下,没有外露的能力。 “只是朋友。” 四个字,说得很轻描淡写。 不像一般人说谎的时候,总是尽力去描绘,尽力自圆其说,想要解释到对方相信。 裴薄妍的谎言只是轻飘飘一句。 可笑的是,她在说出口的一瞬间,非常明确,她和沈雾只是朋友,这就是句谎言。 裴薄妍完全没有想过,剖开内心,隐约见到自己对沈雾最真实情绪的轮廓,会是在当下这样复杂的情况和纷乱的心境。 裴咏珊食指微动,食指上的戒指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你交朋友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她交朋友,是和邓雯雯、陈幼安她们那样的相处方式。 私下相处时间不算多,偶尔相聚,出事了求到她这里,她会像长姐一样,为朋友们解决。 可即便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依旧是有距离感的。 裴薄妍和朋友们的相聚,大多数都是在外面。 打卡某家餐厅,在合适的季节去某处度假胜地,或者是游轮出海。 即便是到了对方家中,活动区域也仅限于客厅和各种娱乐空间,不会去卧室。 成年之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朋友家留宿了。 裴咏珊了解她性格里的疏离,明白她需要维持内心的秩序,不想谁来打破这份平衡,有很强的边界感。 更不用说,她还洁癖。 唐楼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本身就不会去的,没去的理由,也不可能喜欢去。 如今不仅去了那破败混乱的唐楼,还到了某个女人的家里,躺在她床上,抱她的玩偶,拉她的手,邀请她一起躺到床上。 却说,只是朋友? 这不是裴薄妍交朋友的状态,不可能是。 裴咏珊了解裴薄妍,同样的裴薄妍也很了解她的姑姑,知道姑姑有多聪明敏锐,普通的谎言无法搪塞她。 更明白一向洁身自好的裴家,会如何冷酷地对待侵入家族内部的“病毒”。 “姑姑,如果我跟你说了实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裴薄妍上身微前倾,像终于服输,终于要说实话了,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裴咏珊的答应。 裴咏珊点点头。 “Glow那件事……是她救了我,所以同她有了点联系。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描对象,记得她身材不错,就找了她。” 是聊天的语气,不像在面对什么重要危机,也不像打算隐瞒什么要紧的事,裴薄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平静地咀嚼了十多下,等彻底咽下食物才用分享最近的某个小秘密的语气,继续跟姑姑说。 “她是长得不错,在我的审美点上。你也知道我没谈过恋爱,就,只是有点好奇。” 语气松弛,依旧没有着急解释。 裴咏珊解读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你只是玩玩?” 电视里投屏视频已经变成沈雾为了救她,浑身是血的画面。 不顾浑身的伤,杀红了眼,像一只要保护最最重要事物的野兽。 混乱的光线打在肩头,裴薄妍没有回头,在沈雾为她搏命的背景中,面无表情缓缓点头。 “嗯,只是玩玩。” 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被裴薄妍的大脑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和姑姑吃饭的时候频频走神,想要快点结束。 离开的时候,裴咏珊依旧送她到车库,目送她离开。 直到姑姑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平稳的车速陡然加快。 裴薄妍的车在无人的私人道路上飞驰。 直冲某个观景台。 刹车的瞬间,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观景台下方是港岛星星点点融化在黑暗中的灯火,打开车窗,让热风灌进来,裴薄妍这时才不再压抑,放纵自己的心跳轰然加速。 单手扶着方向盘,双眼发直,单薄的心口不断起伏。 她甚至疑神疑鬼看了眼后视镜。 黑洞洞的山道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裴咏珊没有跟过来。 拿出手机,找沈雾的电话。 赫然发现就在最顶上。 想起自己居然把姓沈的置顶了,裴薄妍对自己一声冷笑。 该提醒沈雾,让她小心,姑姑未必信了自己刚才的谎言,很有可能让她在港岛待不下去。 可是,那天沈雾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是想把她赶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什么心态,但凡再主动联系她,不就是犯贱吗? 裴薄妍眸色渐渐变冷,她不允许自己这么作践自己。 手机锁屏,想放回去。 你……疼不疼? 那张沾血的脸和担忧的眼,在裴薄妍的眼前晃着,摇着她的心,晃出浓浓的酸劲。 沈雾这个人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谁想窥探她的秘密,她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试图了解她的人扎得血肉模糊。 裴薄妍被她扎疼的时候难免会生气,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不识好歹。 谁会拒绝更好的生活? 姓沈的这个犟种。 这人完全不像飞女,不肯离开社团,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威胁。 毕竟社团那些头目要让手下听话,有的是手段。 她能感受到沈雾对她也是有好感的,不然谁会为了一个没有好感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就来挡刀挡斧头? 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是否是因为身份的悬殊?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她是沈雾,作为同样高自尊的性格,也不会允许自己接受喜欢人的施舍,即便那根本不是施舍。 但说到底,无论哪种情况,沈雾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薄妍不会强行买卖任何人的人生,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尊严拿到别人面前糟践。 可是,她欠沈雾人情,很大的人情,还不止一个。 且不说她们这个夏天的温存和情难自禁,就单单说救命恩人的身份,恩人的半截身子尚在泥沼之中,还有人在对其虎视眈眈,她不能见死不救。 裴薄妍深吸一口气,再吸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自己说这句话——犯贱就犯贱吧,谁叫你欠她的呢。 认命了。 解锁手机,没有打电话。 她没有哄人和先服软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发文字更自在。 单手握着手机,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当面聊。隔着网络说秘密,裴薄妍不是很放心。 而且,见了面,也能更直观地判断沈雾伤势的恢复情况。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配合治疗,容嘉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喜欢假笑的眼镜女会不会又让她再去做危险的事…… 余光里的一个红色符号打断了裴薄妍的思绪。 裴薄妍:? 定睛一看,的确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沈雾拉黑了。 裴薄妍:……- 港岛的夏季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过去。 已经进入九月底,维港吹来的风依旧又潮又热,热得人发慌。 冻柜车驾驶位就在冷藏机组散热的前方,就算车里有空调,花臂三爷感觉自己像是背靠火炉,才开了一段路衣襟就湿透,后背也多了一块深灰。 和他一起送鲜货的小弟把车窗打开,风吹进来,空气流动,能好受些。 花臂三爷说:“关上。” 小弟:“三爷,我都快中暑了……” “关上。” 小弟只能听话地关上,继续在车内煎熬。 送鲜货很重要,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都得掉脑袋的。 关上车窗能够隔绝车外的杂声,任何发生在车上的动静他们都能更清晰地感知。 道理他都懂,可也太热了。 小弟拿毛巾擦了把汗,继续开车。 花臂三爷坐在副驾上,认真观察路上有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状况,一切如常,除了莫名其妙有些拥堵。 这个点钟,这条路,应该是顺畅的。 正是因为路上的车太多,花臂和小弟都格外警醒,所有靠近他们的车,都能从后视镜里观察到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有没有人下车靠近他们的后车厢。 所以当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发现里面装鲜货的保险箱不翼而飞时,即便是行走江湖多年,看多了光怪陆离的花臂三爷,也被当场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可能? 鲜货呢? 人在恐慌的情况下会做一些无济于事的蠢事。 花臂三爷和其他的小弟冲进冻柜车,在让人瑟瑟发抖的冷气中,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空间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好几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鲜货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翼而飞? …… 一辆摩托车停在深夜无人的码头。 沈雾摘下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甩了甩头发,闷在头盔里的长发甩出几滴汗珠。 不仅是热,还因为偷出鲜货的整个过程,她必须又快又稳地打开双重锁,才不至于被发现。 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上还没好明白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本该又累又痛,可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鲜货吸引。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多年前,她的警察父亲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之后母亲和姐姐被对方所属的组织报复身亡,家宅被焚,全家四口仅有她一人存活。 沈雾之所以决定踏上卧底这条路,是因为十六岁那年,她从同样身为警察的养母那里偷听到,警方得到了人口失踪案的重要线索,杀害她家人的组织露出了一丝马脚。 那年的夏天,国外某个社交平台上流传的这样一条视频。 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华人衣衫褴褛精神错乱,在外国某首都的街头乞讨。 这条视频从国外传回了国内,在国内引起了一部分网民的热议。 后来驻外大使馆找到了那位精神错乱的年轻男人,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警方一直在追查的失踪人口。 把人带回国,发现他精神已经不太正常,无法沟通。 警方询问他是怎么失踪的他也答不上来,只是稀里糊涂地求饶,用英语说不要杀他,不要打他。 沈雾悄悄听到养母在阳台打电话,聊到这宗案件,猜测这个年轻男人很有可能是被犯罪组织绑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调查到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港岛。 而他在港岛接触的人,正是和兴社的成员,一名叫九哥的男人。 九哥这个代号,沈雾听到过。 在母亲和姐姐被杀害的现场,躲在衣柜里的她隐约听到有人这样叫当时的头目。 四年了,终于得到了关键的线索。 沈雾等待这一天太久了,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十六岁的她也马上成年,不想庸庸碌碌过完平凡的人生。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打磨卧底的身份。 五年后,她用“沈无”这个假身份进入港岛,接触和兴社,又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看似无意地走到容姐身边。 在和兴社这段时间里,她没再听过“九哥”这个名字。 有可能九哥已经暴露,A姐让他消失了,离开港岛或者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都有可能。 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沈雾只恨无法亲手逮捕仇人。 但他很可能只是和兴社的一个小蝼蚁,听命于上级。 沈雾要扳倒的是整个和兴社。 她要的,是和兴社的犯罪证据,把这些社会蠹虫全部缉拿归案。 追踪了这么久的线索,在今夜落到了她的手里。 终于有可能揭开追逐多年的真相,沈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身体在不自觉地战栗。 把车后座沉甸甸的黑色保温箱抱下来,冷冻箱的大小和分量,让沈雾对里面藏着的东西有了种猜测- 听说鲜货丢了,正在医院打营养针的黑仔城大惊失色,直接杀来,一脚把花臂三爷踹倒在地,暴怒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鲜货怎么会不见。 花臂三爷被他踢倒在地上时,还是蒙的。 “我,我也知道,怎么会,不可能的,全程我都在盯着!后方没有人下车,而且这两把锁是怎么可能开的?就算重型挂锁可能被打开,那电子锁呢?钥匙从头到尾都放在酒店的保险箱里,上车后也一直都保存在驾驶室里啊!” 黑仔城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急出了一身的汗,瞪着他的双眼的眼球几乎突出。 “那它自己长翅膀飞了?!” 和黑仔城一起来的白纸扇佐治冷静分析:“有没有可能偷鲜货的不是汽车,是个……踩滑板的人,或者是骑了摩托车?那样就灵活很多,冻柜车车厢那么大,你只从后视镜看根本看不见的。” 另一名红棍接话道:“车厢最外面的挂锁只要有合适的工具,老手是有可能打开的。这一路拥堵或许是一早就有人设计好的陷阱,你们开车慢,有人骑着摩托就能把挂锁打开。里面电子锁的钥匙如果早就被人复制了权限,就不会报警。” “但是电子锁……” 花臂三爷本能想反驳,想说能打开电子锁的车钥匙一直都在Glow楼上房间的保险柜里好好保存着,怎么可能被人复制?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某天他察觉到了房间里似乎有些异样,但检查过后房间里没人,钥匙也在,没被偷走,就没再深究。 现在想起来,如果对方是把钥匙拿走,复制好了又送回来呢? 花臂三爷脸色惨白,半个字都不出来。 跟他一起送货的小弟已经吓得双腿发颤,摇摇欲坠。 他当然知道黑仔城有多心狠手辣,可即便黑仔城再狠,都是无法和 A 姐相提并论的。 A 姐对鲜货的重视程度,整个和兴社的人都知道。 如今鲜货弄丢了,他们只有一条路,死。 就算黑仔城的干爹,也保不住他们。 黑仔城急得一身热汗,他一把将花臂三爷拽起来。 现在不是怪罪任何人的时候。 必须在A姐发现前把鲜货找回来。 除了冻柜车的两把锁,鲜货还有一重保险。 它装在特制的保险箱里,暴力开启的话会发出警报,A姐那边会收到,他手机里安装的报警系统也会提示。 现在报警系统还没响,也就意味着即便鲜货丢了,对方还没有开启保险箱。 只要在保险箱开启之前把鲜货找回来,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黑仔城立刻部署,让手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找到沿途的监控,掘地三尺也要把偷走鲜货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黑仔城和所有人看向他的手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说不出话的不止是黑仔城。 港岛的另一头,暴力开启保险箱的沈雾也完完全全愣住了。 即便猜到了几分,可当她看到箱子里装的是一颗人类心脏时,依旧被眼前所见弄得头皮猛地发麻。 那颗鲜活的心脏浸泡在特殊的液体中,新鲜得像是刚刚用手术刀剖开了某人的身体,从鲜血淋漓的胸膛里摘取出来,还带着体温。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直冲喉咙,沈雾忍着强烈的不适,拍了一张照片,首先传到了加密的云端,再发给陈家颖,最后发给梁卓怡。 很快收到梁卓怡的电话。 梁卓怡:【干得好,阿无。把鲜货丢到海里,让黑仔城没有翻身的可能。过程拍视频给我。】 非常狠的手段,这样一来黑仔城将彻底失去这批鲜货,A姐不可能放过他。 整个东区要大洗牌了。 沈雾说“好”,把鲜货和带着保温功能的保险箱一起扛起,放到栏杆上。 手往前一送,保险箱带着心脏,从高处掉落到漆黑的海中。 整个过程沈雾都拍摄下来,视频发给了梁卓怡。 黑夜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也找好了角度,让视频看上去没有任何破绽。 但实际上,在她松手的时候,下方早就有一艘快艇安静地停泊在那里,结结实实接住了保温箱。 沈雾把手机锁屏,握在手中,往下看。 戴着黑色口罩的陈家颖从一堆缓冲物中抱起保温箱,看了眼,朝上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潮湿的风中,沈雾缓了口气,身上裂开的伤口带来汹涌的锐痛。 她咬着牙,慢慢回到摩托车边,抱起头盔。 低调行事,今天沈雾特意换了台摩托,换了个头盔。 手中黑色头盔的手感带着工业流水线的粗糙,和裴薄妍送给她的那个完全不同。 沉默了片刻,戴上头盔。 就要离开的时候,收到梁卓怡的回复。 梁卓怡:【爱你哟。】 沈雾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开车离开。 这里没有监控,深夜的破旧码头,本该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可此刻黑暗中却埋伏着一双眼,从头到尾黏在沈雾身上,直到她离开,那人手中手机屏幕的冷光才慢慢熄灭,化成这凌乱夜晚的一角碎片。 第54章 鲜货丢失的那夜后,沈雾再也没有见过黑仔城。 连带着他的红棍花臂,白纸扇佐治,以及东区黑仔城手下亲近的马仔全都不见。 东区如想象中一样,陷入了巨大的动荡。 黑仔城被A姐如何生吞活剥的各种版本,在和兴社内部暗暗流传。 与此同时,因为鲜货的遗失和兴社上上下下的气氛紧张,容姐阿露丧狗几个被拎走挨个查问,沈雾去偷鲜货那天人“还在医院”,倒是有不在场证明。 最有可能暴露线索的Glow监控,被粱卓怡贴心地处理了。 梁卓怡来探病的时候曾让沈雾安心养伤,后续的事情有她扫尾,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场从梁卓怡上位之后,一直持续了两年之久地盘间的摩擦,在沈雾手中划上了句号。 当初黑仔城和梁卓怡用双方的地盘打赌,赌这次鲜货之争谁赢,地盘归谁。 上头魔头打架的结果是什么,沈雾没主动打听,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一跃成为和兴社最受瞩目的新人。 沈雾手下的人更多了,都是梁卓怡送给她的,走到哪儿都是乌泱泱一群人对她鞠躬。 早上在楼下吃个肠粉,都会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精神小弟精神小妹们围住,大喊:“mo姐早上好!” 弄得周围的食客慌慌张张端着盘子以她为圆心散开,看她像在看怪物。 沈雾有了种成为发廊总监的压力- 最后东区也没有完全归入梁卓怡帐下。 想来也是,私下的赌约归赌约,A姐不会让谁一家独大。 无论梁卓怡是否甘心,起码她依旧精明,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东区来了位新话事人,据说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博士。 听到这个头衔,容姐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不会吧,现在当个飞女,竞争对手都是世界顶尖大学的哲学博士了? 卷王已经卷到各行各业,现在当个流氓学历都不能太低,不然回头跟隔壁地区的老大对骂,都有可能听不懂对方在骂自己什么。 可学历不低,谁当流氓? 容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没文化的压力。 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几日后,她和沈雾又一次来到梁卓怡的住所时,沙发上坐着一位知性大美女,浓浓的书卷气,手里端着杯马天尼。 这深夜独处的暧昧感,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梁卓怡的新女友。 “你有事,我不打扰了。”大美女放下酒杯,起身告辞。 梁卓怡送她到门口,两个人挨在门边轻声细语。 梁卓怡说了什么,对方垂眸,低低地抿唇笑着,温柔知性。 离开的时候非常西方式地轻轻抱了一下对方,面颊相贴。 临走前,梁卓怡让沈雾和容姐叫人,她俩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位就是东区的新话事人。 的确有点哲学博士的风采。 可是大半夜的,两位话事人在私宅相邀喝酒,这气氛看上去和黑仔城在位时完全不同啊。 不仅没有想要继续干架的意思,还暧昧得像是要引领湾仔和东区谈一场恋爱。 别说,以梁卓怡的手段和爱好,真可能发展到那一步…… 那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拿下东区? 东区的哲学博士走了,梁卓怡心情很好,又让沈雾去她的酒柜里拿酒,这次直接告诉她拿哪款酒。 梁卓怡单手撑着已经微醺的脸,对沈雾说:“是我专门为犒劳你拍下的酒。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享受吧。” 沈雾把酒拿来,很有当手下的自觉,拿了开瓶器帮梁卓怡开酒。 梁卓怡的指尖从她手背上轻轻掠过,留下一道微痒,勾来开瓶器,笑容浅淡却迷人。 “今晚你不用动手,我来帮你倒酒。” 可能梁卓怡这个人天生多情,长得又实在有风情,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深恋许久的样子。 刚刚送走了可疑的情人,现在又在对沈雾放电,弄得容姐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消失,把今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她俩单独相处。 沈雾也怕出事,那她身为听话的下属,该不该反抗? 不敢想,只能全程拽着容姐不让她逃。 梁卓怡坐到沈雾坐着的沙发扶手上,揉她的肩膀,看上去很有要睡她的气氛,却也没有真的实施,说的话也很正常。 梁卓怡一边揉一边跟她们说刚才离开的那位东区新晋话事人,说她的喜好,说她的忌讳,说她的弱点。 “等我当上和兴社的当家白纸扇,湾仔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会经常和她有接触,要从现在开始,全方位了解她的一点一滴。” 梁卓怡喝得太多,话也说得更直白了。 这个人太喜欢喝酒,没人过来劝酒她都自己灌自己,总像是想把自己灌醉。 沈雾笑笑,“说得好像在了解情人。” 梁卓怡轻抚她后脑:“没错,就得把竞争对手当成情人一样去了解。清楚她爱什么,恨什么,哪里最经不起撩拨,何处又是命门。等到你把她的脉搏摸得比自己的心跳还熟,轻轻一推,她就会自己朝着你要的方向倒下去。” 沈雾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在理。 难怪情人遍地,原来是PUA高手。 今晚梁卓怡也顺利把自己灌醉了,沈雾和容姐要告辞,她说:“我送你们出去。” 说送人的人,自己走了两步差点撞到茶几,幸好沈雾单手拎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 梁卓怡眼睛睁不开,也站不稳了,嘴上还很有礼貌,对沈雾说: “唔该晒。” 容姐说:“把怡姐送去卧室吧。” 沈雾和容姐一起搀扶着梁卓怡进卧室里。 梁卓怡躺到床上的时候,勾住沈雾的手指,忽然说了句奇怪的日常。 “周末想吃咖喱牛腩饭,不辣的那种……”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沈雾疑惑“嗯?”了声。 她可从来没有给梁卓怡做过什么咖喱牛腩饭。 梁卓怡覆着水光的眼眸完全处于迷离的状态,语气也像是对相熟许久的人说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大概是把她错认成别人了。 “怡姐?”沈雾轻轻唤她。 梁卓怡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的眼神忽转回清明,看清眼前沈雾的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缓缓眨了眨,随后笑道: “抱歉,没法送你们出去了。你们自己走吧,晚安。” 同样温柔的话,却有了不同的距离感,沈雾能看得出来她清醒了。 “晚安。” 沈雾离开时,出于警察的习惯,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梁卓怡的卧室,想捕捉更多关于这个人的线索。 可惜,简单到单调的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妆饰都没有。 床头和墙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张照片。 不像家,像是临时的住所。 没有任何回忆,却有那么那么多的酒。 走出肇辉台的公寓,容姐看着沈雾,连连摇头。 沈雾:“干嘛?” 容姐:“看来你对裴小姐是真的一往情深,面对别的女人完全不解风情的样子。刚才我都要帮你们关卧室的门了,结果你还装傻。怡姐居然也没真睡你,就这样放你走了。” 沈雾:“……我没这嗜好。” “没这嗜好?什么意思,你是直的?” 沈雾没想过直不直弯不弯的问题,她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查案,没有任何关于恋爱的规划,所以恋爱对象是什么性别,她也从来没思考过。 容姐在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还没给自己一个答案,脑子里却莫名想到了裴薄妍。 自从把裴薄妍拉黑之后,两人已经断联二十五天六小时了。 沈雾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里,步子懒懒的,声音也倦倦的。 “没有靠睡上峰上位的嗜好。” 容姐:“要是怡姐这种大美人肯睡我,不上位都行。” 沈雾:…… 差点忘了,容姐可是弯的。 你们和兴社是什么风水,是不是没直女? 沈雾:“不是你说的,怡姐一个月能换二十个女朋友,不要陷进去?” 容姐:“嗯,就是不陷进去的那种睡,纯睡。” 沈雾:? 容姐说阿婆想她了,带她回了家,煮了宵夜又叫了半只烧鹅上来配饭吃。 沈雾吃饱喝足,陪着阿婆聊了会儿天。 她挺喜欢来容姐这儿的。 容姐的好手艺和她朋克且粗枝大叶的外形不太相符,每次都能让沈雾吃得很舒服。 阿婆胡言乱语的,一会儿叫她敏敏我的乖外孙女,一会儿又用扫把打她,把芥末当茶叶挤到她的水杯里让她防不胜防。 这些都不妨碍她喜欢这个小小的空间,喜欢这个能带给她类似家庭氛围,暂时忘记身上的伤和心口隐痛的地方。 沈雾身上的伤一直没好明白。 去截黑仔城鲜货那晚就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一晚上开摩托车悄然追车、撬锁,又无声离开,其实很考验专注力和体力,刚好了点的伤口又有点裂开的趋势。 之后在医院卧了一个星期,无所事事,全身发毛,实在不想待下去,能自理就出院了。 这段时间梁卓怡奖励她,给她的工作很少,每天基本上就是去公司打个卡,学一学商业和法律上的知识,吃过午饭就没事了,下午在办公室里吃吃零食吹个水,轻轻松松。 这样的养老生活,都没能让身上的伤好明白。 特别是后背那道为了保护裴薄妍而被斧头砍中的伤口,痛了痒,痒了痛,最近又痒又痛,怎么都好不明白。 那道伤口就好像一直在提醒着,被她亲手揉碎在夏季尾声的记忆,无论她再如何逃避,都已经变成后背的伤痕。 会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 最终会成为或深或浅的疤痕,横贯在她的生命里。 吃完饭沈雾就打算回去了。 容姐送她到楼下,梁卓怡给她配了辆车,她没开,就让阿露开,平时去办事方便。 阿露已经成年,为了谋生已经考了驾照,就是开得少,沈雾把这辆车送给她练手。 而且,沈雾知道阿露她妈妈腿脚不好,去哪里有辆车代步也方便。 这事儿没明着说,但阿露知道mo姐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沈雾和容姐走到楼上的时候,阿露已经开着车停在路边,等着接她回家。 容姐挽着沈雾的胳膊,笑说:“越来越有大家姐的派头了。” 沈雾可真不想当这个大家姐,吃个肠粉都得被人围观。 正要上车,容姐忽然一个转身,躲到沈雾身后,借着沈雾和车为自己遮挡一二。 沈雾往她躲避的方向看:“干嘛?遇到仇人了?” 容姐抻着腿咬牙切齿,“不是,哎,脚抽筋了,疼死了。” 沈雾看到对面街道路过一对年轻的夫妻,正推车婴儿车路过,坐进街对面的SUV里,很快开走。 沈雾:“人走了,你脚抽筋可以好了。” 容姐脚在地上踩了几下,“嗯,还真好了。” 容姐一向性格外向又豁达,能让她躲避的估计是真的难以启齿了。 沈雾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没多问,跟她说了晚安,坐车回家- 陈家颖那边很快有了心脏的调查结果。 的确是人类心脏,DNA比对后,与一名一年前在内地报案的二十八岁男性失踪者信息完全吻合。 至此可以确认,和兴社的非法业务之一为器官买卖,其内部所称的“鲜货”,正是人体器官。 沈雾此次斩获的线索,不仅指向该组织长期隐藏的犯罪链,也为这宗多年未能侦破的跨国人口失踪大案提供了极其关键突破口。 这或许是最终侦破此案最重要的转机。 结合心脏的主人,和当初在国外街头救回来的幸存者这条线索来看,这两起案件存在明显的共性。一位是刚入职公司赴港培训的新人,另一位则是获得港岛企业录用通知后直接前来工作。二人在抵港后不久便相继失踪。 他们有可能是在港岛本地遭遇的不测,也可能是被诱骗至境外,在遭受非法器官摘除后,其器官被转运至全球各地进行黑色交易。 港岛本地同样存在着器官需求的暗链。 这些被重新运回港岛的所谓“鲜货”,会经由隐秘的地下违法渠道,通过违法的医疗机构流向富裕阶层。 无论是用来续命,还是追求更优的生存质量,这本质上都是在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都是一场违背人性的凶残谋杀。 沈雾行走在迷雾中多年,终于窥见了一丝阳光。 看到了当年夺走她家人家人性命,夺走她幸福人生罪魁祸首冰山之下的一丝真面目。 比她想象的还要穷凶极恶,令人作呕。 陈家颖带了不少卤味邀请沈雾来天台的,卤味又香又辣,很好吃,可一想到那颗人类的心脏,沈雾就恶心得胃口全无。 陈家颖看沈雾脸色很不好,帮她开了罐冰啤酒。 沈雾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一整罐喝下去,勉强把胃里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一点。 “现在看来,和兴社也只是器官买卖其中的一环,在他们之上肯定还有更加庞大的跨国犯罪集团。即便证据在手,但是器官的来源和去向我们都还不知道,上下线也都是空白。是有进展,但眼前是顺藤摸瓜最关键的时刻,不能打草惊蛇。阿雾,前方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危险,可现在能够查办这些案件的只有你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组织说,我们也会尽可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以上——” 陈家颖也喝了口酒。 “是上面让我传达给你的话。” 沈雾笑笑,“怎么,怕我害怕逃走,派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 在了解沈雾的过往后,陈家颖知道她有血性,又热忱,比任何人都相信沈雾是不可能退缩的。 只不过看她伤痕累累,这段时间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知道这条路不是普通人能走的,再多的血性和热忱,最后换回来的或许是浑身伤痛,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份心疼。 陈家颖:“如果最近觉得累,可以暂时休息几天,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沈雾摇摇头。 “不用。” 她现在不需要休息。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位置,不能停下脚步。 她要工作,要破案,用外界的一切填满空荡荡的身心- 进入秋季,公海上风平浪静,气候宜人,港岛内富豪圈层五花八门的社交季,从岛内转移到了无拘无束的公海之上。 每年从维港出发的邮轮不计其数,自然是因为在公海上能做的事比在港岛内多得多——珍馐美馔,稀罕物件,常人难以想象的纵情娱乐。 人一旦玩得上头,失了分寸,也就更容易被突破防线。 梁卓怡带着沈雾和容姐上了一艘巨型邮轮。 带来一堆衣服,梁卓怡一边帮沈雾系扣子一边说: “邮轮上不仅是港岛的权贵,从南洋到中东,够分量的人物今晚都在这片海上漂着。往社团高层走的路从来不止是靠拳头,还要靠脸面,靠人脉。” 沈雾感觉她说得像个拉皮条的。 给自己穿的也是……呃?荷官的衣服。 很贴身,很显身材,很不正经。 就差没直接说让她伺候好各位金主了…… 她是想让工作填满身心,可不是这种工作啊…… 门被推开,一位同样穿着荷官衣服的年轻女人进来,搂住梁卓怡的腰,两人就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 沈雾眼神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怡姐到底是怡姐,哪里都有情人。 算是体会到陈家颖让她拉窗帘时的心情…… 沈雾想着要不要立刻闪人,把房间留给她们难舍难分。 梁卓怡就让身后的女人抱着自己,伸手拍拍沈雾的脸,说: “叫菲姐。” 沈雾:“菲姐。” 被称为菲姐的女人打量着沈雾的脸蛋和身材,轻哼了声:“你的新宠物?” 梁卓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好好教她。” 菲姐终于放开了梁卓怡,用眼神勾着沈雾说:“跟我来。” 沈雾跟着菲姐去学当荷官的技巧,给她的时间不多,五天后,富豪们将会登船。 与此同时,中环。 光头的死讯,和利维坦号秋季社交季的邀请函,同一时间到了裴薄妍手中。 光头死在一处旧码头,身上有多处刀伤,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不过能肯定杀他的人手法非常老辣,刀刀致命不说,还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裴薄妍已经习惯了得罪自己的人总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死亡。 她怀疑过,是否是父亲或是姑姑的手笔。 可这次光头之死,有种不太熟悉的气氛。 手法太直接粗暴了。 裴薄妍让保镖队长继续去调查杀死光头的凶手线索。 而邀请函是利维坦这艘巨型邮轮的所有者亲笔写的,很老派,也是对裴薄妍的尊重和看重,邀请她参加四日三晚的公海派对。 裴振生没隐瞒她,直接说了对方是想介绍自家孩子跟她相亲。 “如果你不想见,我可以直接回绝,你单纯去玩就行。” 这次倒是很坦白,怕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一点点的父女关系再次降至冰点。 以往裴薄妍都对所谓的相亲没有半分兴趣,大多数的时候还会嫌烦。 这次却一反常态,没直接拒绝,只说: “都行。” 第55章 巨型邮轮利维坦号在碧蓝的海上航行,船身破开海水,几只海豚追着船尾的白浪,不时从金色的粼光中跃起。 到了公海,各大牌局开场。 接受了好几日专业培训的沈雾换上荷官的服装,被菲姐带到VIP包厢里,为登船贵宾们服务。 荷官的服装都很具视觉诱惑力,修身衬衫外面搭马甲,小V领,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着,漂亮的锁骨会跟随发牌的动作若隐若现。 这是规则之外的吸睛游戏,而规则之内的事她也得做到。 衬衣长袖必须卷起,露出小臂,让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以示公允。 荷官一体两面,是惑人的镜花水月,也是在暗中掌握局面的重中之重。 菲姐为她培训的这段时间里,沈雾彻底明白了这里面坑人的门道。 资深的荷官能暗中通过隐秘的手法、细微的表情,甚至是语言节奏控制玩家情绪,从而控制牌局走向。 更暴利的场所里,荷官想谁赢,谁就能赢。想要谁输,谁不得不输。 永远不要入牌局,牌在荷官指间,规则在庄家掌心。 谁脑发热觉得自己是赌神,那么荷官就一定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里抽走他所有的筹码。 从天堂跌到地狱,就在一瞬间。 即便是这艘以社交为主的邮轮上,牌局不过是消遣,也依旧挡不住有人输光家产,就地发狂,最后被安保人员请上救生筏,礼貌但强硬地驱逐出邮轮。 沈雾不是很懂这份病态的刺激,她身为新晋荷官不必去面对那些自取灭亡的疯子,应付的牌局都是休闲局,倒是方便她在发牌控场的间隙里,听了不少富豪圈子里的秘辛。 待了一个上午,沈雾确定这趟荒唐的荷官之旅也不算白费时间。 以她这种等级的飞女身份,日常生活和工作里,想广泛接触上流圈子是很难的。 但在邮轮上发牌不一样,富豪们在她眼前流水一般地过,对她这样身份的人基本不设防。在她面前说和自己利益无关的话时都不遮不掩的,信息量不少。 既然人体器官会流入港岛,需要移植器官者必然生命垂危,沈雾想从这些闲话里过滤出有用的线索,听听谁家在经历生老病死,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结果站了大半天,分牌分到腰肢酸软,有用的消息没有,倒是各种联姻、外遇、破产、骚操作的八卦弄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还被人摸了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摸她手的是那位从一开始就没赢过的年轻女士。 年轻女士留着法式微卷长发,一身张扬的珠光宝气,在摸牌的时候无意间碰了她一下,沈雾没当回事。 后来又碰到了第二下、第三下。 以这张牌桌的大小而言,如果不是故意,是没机会身体接触的。 蜻蜓点水般的,很明显有点挑逗的意味。 不过对沈雾而言,这种程度的触碰,就像在公共场合不小心和别人碰上,没有任何感觉。 “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女人纤细的指尖点了点沈雾的手背,看上去好像在软软地求饶,其实分明是在借机调情。 菲姐在跟沈雾培训的时候,跟她重点说过,VIP包厢的客人都是要验资的,不是明目张胆的验,但也要软性验。能来这里玩牌的客人非富即贵,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是A9的富豪,好好的伺候所有人,努力做到有求必应。如果能被客人看上,恭喜你,下半辈子躺平就好了。 可惜沈雾即便不当卧底,也没有当任人赏玩的漂亮玩物的兴趣,很不解风情地用官方语气回答: “我会为魏小姐祈祷,希望你下一局能大杀四方。” 贵宾的名字当然得记住。 身旁另一位玩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苍蝇落上去都能打滑的油头,无名指上还有戒指的痕迹,大约是上船前刚刚摘的,他笑魏小姐: “赌场和情场双双不得意,也是难得一见。” 魏小姐心情很好,没被他的调侃影响,继续慢悠悠地玩牌。 油头男人一边看牌,一边对另一侧的老太太说:“那位小姐也来了,是来相亲的。” 没点名道姓,很明显在八卦。 老太太年过七旬依旧神采奕奕,脸上皱纹不少,头发也任由花白,脊背却是直直的,很有气质。 相比于魏小姐外露的富贵,老太太则内敛很多。 她看了眼手里的牌,压下,问油头男人: “谁家少爷这么幸运,能和她相亲?要知道那位小姐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之前我家外孙都没说到相亲那份上,只是在瑞士偶遇,想约着见一面,年轻人一起玩一玩,都被直接拒绝。嚯,眼光高得很呐,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她青眼。” 油头男人指尖向下,点了点桌子: “就是这艘船主人家的小少爷。” 老太太“嗯”了声:“所以是船王家的公子。也是,也只有船王这么厚的家底,才能配得上那位小姐了。” 从头到尾谁都没有说那位小姐的名字,像是一种礼貌的避讳,也是不敢惹的尊敬。 在场的除了沈雾,好像都知道说的是谁。 连魏小姐都侧目轻笑,意味深长。 其实沈雾也有种感觉,她们口中冷淡的“那位小姐”,怎么听都像是裴薄妍。 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打消了。 以她对裴薄妍的了解,裴薄妍是不可能会选择相亲的。 而且,船王家的公子,是个男人吧? 裴薄妍会想和男人相亲吗? 沈雾略略走神时,被魏小姐软声提醒: “小荷官,你走神了哦。” 沈雾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一局魏小姐赢了,她开心地把赢的筹码全部推到沈雾面前。 “看来上帝也听你的话,你为我求来的,全送给你了。” 眼前这一堆筹码起码有好几百万。 油头男人拢了一下西装外套,“这么大方?” 沈雾笑着说:“谢谢魏小姐,我不能收。” 魏小姐双手交叠,搭在下巴之下,饶有兴致地品味沈雾的漂亮脸蛋。 “我记得登船的时候看到过你们的员工守则,要照顾客人的感受,一切以客人的需求为主。我乐意给,为了让我开心,你得收下。” 菲姐在培训的时候可没有说过,如果客人非要送你几百万,你该怎么办。 察觉到了魏小姐的兴致正高,其他人不想坏她的事,识趣地离开,很快房间里就只剩她们两个人。 正是晚餐时分,魏小姐似乎没有想去吃饭的意思,看着沈雾身份名牌上英文。 “Shum Mo,你中文名叫什么?” 沈雾随便和她聊上几句,等着下班,那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直接离开的理由。 魏小姐念着她的名字,说:“沈无,好特别的名字。” 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率先传进来:“随便玩一玩就好,赢了归你,输的算我的。” 很明显是对话,可那男人的话却没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有人进场,沈雾看过去是很正常的。 没想到猝不及防和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眼睛对视。 多日没见过的人忽然撞入眼底,沈雾心头一跳,不知道脸上的神色有没有明显的变化,被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裴薄妍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雾。 见沈雾单手撑在牌桌上,和一个女人独处一室,脸上还挂着闲谈时的笑意。 那女人她认识,魏子仪,高中时的同学,也是当时唯一能威胁到她年级第一名的竞争对手。 沈雾穿着奇怪的衣服,不知道和魏子仪说着什么,在看到裴薄妍的一瞬间,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沈雾比裴薄妍更快转开目光,站直,双手交握在身前,露出被培训之后很营业性的笑容,说着每一位客人都可以拥有的欢迎词。 就像裴薄妍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她俩根本不认识,从未抱在一起拥吻过。 没再去看裴薄妍,只是余光里很难忽略一股炙热的视线。 沈雾喉咙不自然地干燥发痒,握在一起的双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跟着裴薄妍一起进来的男人穿得西装笔挺,也是油头,三七分,全程都跟在裴薄妍身边,无论往哪里走,身体都侧向裴薄妍,脸上的笑容殷勤到比沈雾还像位服务人员。 魏小姐打趣道:“哟,这么巧,江生在自家的邮轮上也玩牌?” 沈雾眼眸微动。 所以,裴薄妍是真的在和船王的儿子相亲? 刚才那惊鸿一瞥间,沈雾发现裴薄妍今天穿的衣服不是从她那里带走的,是一身沈雾没见过的非常漂亮、非常体面,非常能衬得上裴薄妍身份的礼裙。 是啊……她是港岛第一千金,怎么好穿那些廉价的地摊货? 沈雾在心里想,她本就该这么光风霁月,明艳动人。 被称为“江生”的男人叫江翰文,今年二十八岁,去年留学归来,在夏季最后一场社交宴会上对裴薄妍一见钟情,一直缠着父亲,让父亲安排和裴薄妍相亲的事。 以为江家的面子足够大,即便是港岛四大家族之首的裴家也不会拂了船王的面子。 没想到,裴薄妍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别说相亲,就连见面也婉拒了。 江翰文听说裴家这位独女比冰山还冷,没人能追成功过,这更是激发他的征服欲,一直念念不忘。 今年江家和裴家有过一项合作投资,在江翰文看来两家关系似乎近了不少,自己也在这次投资里崭露头角,就又开始缠着让父亲去提相亲。 江父实在受不了儿子的软磨硬泡,其实心里也没少琢磨着这件事。 如果能跟裴家结亲,那对于日渐式微的江家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不管能不能成,江父非常用心,亲自写了邀请函送往裴家。 知道裴薄妍和她姑姑关系很好,所以不止给裴振生和裴薄妍那边送了邀请函,还特意拜访了裴咏珊,暗示她也帮忙撮合撮合这对般配的小辈。 没想到,裴薄妍真的答应了。 江翰文喜出望外,全程打点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没好意思跟父亲说,他连表白求婚的套房都已经布置好了,999朵纯白“婚礼之路”布满房间,就等着裴薄妍临幸。 从登船到现在,裴薄妍没表现出多抗拒,也没多热情,跟他说的话统共就三个字,一个“不”,一个“不用”。没怎么看他,也不玩手机,目光总是落在很远的海面上。 冷美人是这样的,何况还是裴薄妍这种级别的冷美人,越冷越神秘,越神秘就越有吸引力。 美食或歌舞好像裴大小姐都不太喜欢,江翰文揣测着,或许大小姐喜欢刺激点的游戏? 玩牌或许是个好主意。 一直对任何事和话题都无感的裴薄妍,进入这间房间后,神色有了微妙的不同。 先前如深湖般难读的眼眸,不知道为何有了一丝波澜。 江翰文惊喜,原来大美女真的喜欢玩牌。 裴薄妍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目光往沈雾身上暗扫。 这身荷官的衣服实在太不克制,不算暴露,但很衬身材,沈雾姣好的身形就这样袒露在所有人眼前,被莫名其妙的人看进眼里。 裴薄妍的目光隐隐灼热,沈雾则安静地低着头,手里熟练地洗牌。 玩这种扑克,依旧是荷官全程手动洗牌、切牌、派牌。 裴薄妍还真不知道,沈雾洗牌洗得这样熟练。 无论扑克牌怎么抽洗,扑克牌都在她修长的手指间乖顺听话,被牢牢掌控着。 这种感觉,裴薄妍熟悉。 曾经被这双手箍住腰肢的记忆,在皮肤上泛起涟漪。 后腰处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裴薄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居然会因为记忆就起反应。 哒。 牌洗好,沈雾将整副牌在桌面上铺成一道完美的半弧,抬起头,职业性的微笑挂上脸。 即便裴薄妍坐在中间,沈雾的正前方,最容易对视的位置,她依旧没有看向她。 在新的一局开始前,作为荷官,需要让某位客人用一张切牌卡,插到牌叠里的任意位置,然后荷官会将下半部分牌叠移到顶部。 这个步骤是为了防止荷官和其他人通过预设牌序作弊。 沈雾微笑着请某位客人帮她切牌。 本来谁都可以,不过眼下她希望是另外两个人,不想和裴薄妍面对面,怕露出马脚。 就这样装作不认识,谁也不会把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彻底当个陌生人,就是沈雾想要的。 魏小姐正要切牌,有意恭维裴薄妍的江翰文笑着对裴薄妍说: “Cecilia,你来切。” 沈雾本要放下切牌卡的动作一顿。 余光里,裴薄妍身子向她的方向前倾,伸手,握住了切牌卡的另一端。 裴薄妍在直视她。 一丝温热的触觉让沈雾心尖上难以抑制地发颤,两人的指尖贴在了一起。 来自裴薄妍的体温明明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却烫得沈雾轻轻一颤,手指微缩,立刻抽离。 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她的不自然。 相比于沈雾,裴薄妍才像是对待陌生人。 即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也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拿起切牌卡,优雅地切牌。 目光散漫,却没看沈雾一眼。 原来不被裴薄妍优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回归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裴薄妍的确如其他人说的冷淡疏远,不可攀折。 沈雾面无表情地分牌,魏子仪拿到牌,还没看,对沈雾说: “你能不能再给我点好运气,让我好好赢她一把。我还没真正赢过她呢。” 魏子仪说“她”的时候,眼神转向裴薄妍。 港岛豪门圈就那么点大,这两个人还年龄相仿。认识,甚至是竞争对手,一点都不稀奇。 她俩在学生时代就经常在成绩榜上互相竞争。 说“相互竞争”其实也有点冠冕堂皇,毕竟魏子仪唯一赢过裴薄妍的那次,是因为裴薄妍生病缺考一科。 不过魏子仪的确聪明又漂亮,主要是性格外向,长袖善舞,还是知名的玩咖。 和冷淡地拒绝所有追求者的裴薄妍不同,她身边永远都萦绕着各式各样的朋友,以及暧昧不清的追求者。 同样出身豪门,漂亮,又是学霸,学校里所有永远会有人把她和裴薄妍相提并论,称她俩为“死对头”。 无论裴薄妍本人乐不乐意接受这个称呼。 沈雾没接魏子仪的话,做着荷官该做的事,主持牌局。 江翰文感受着氛围,问裴薄妍:“你们认识?” 裴薄妍没应,垂眸看牌。 魏子仪笑着为江翰文解答,“岂止认识,老同学,老对手。” 江翰文对魏子仪说:“看上去你和这位美女荷官很熟啊,你们不会合伙欺负我们Ceci吧?到底是我的地盘,给我点面子。” 魏子仪笑着对沈雾的方向前倾肩膀,暧昧的眼波流动。 “那就要看阿无心不心疼我了。” 沈雾僵硬的笑容摇摇欲坠,眼皮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裴薄妍就像没听到任何话,依旧在看牌。 可惜有一点破绽。 她手里只有三张牌,完全没有复杂到需要看这么长时间。 江翰文还要说什么,沈雾立刻发牌,打断他们可能说出更多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裴薄妍平时不怎么玩牌,牌技一般,只是懂得规则。 这趟邮轮之行,她有自己要达成的目的。 答应来玩牌也是随便打发时间,让这四天三晚过得快一些。 可现在她不想输了,即便是玩牌,她也要赢魏子仪。 沈雾从她专注的眼神里读出她一定要赢的胜负欲,微微抿唇。 认真算牌,利用加注心理博弈,裴薄妍连着赢了三局。 魏子仪把牌丢到桌面上,轻嗤一声。 江翰文笑着对裴薄妍说:“以前都没听说过你打牌也这么厉害。看来优秀的人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是优秀的。” 沈雾借着收拾牌桌的动作,暗暗瞟裴薄妍。 近一个月没见,沈雾读她心思的能力没有退化,甚至精进了。 裴薄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雾就是觉得发紧的后颈皮松了些。 赢了牌,应该,没有生气了吧。 她在看裴薄妍,有人在看她。 沈雾非常隐晦地暼向裴薄妍的目光,被一直在观察她的魏子仪发现。 魏子仪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红唇微扬。 “怎么觉得小荷官在偏心裴大小姐。你们很熟么?” 沈雾还没否认,裴薄妍率先开口。 “不认识。” 魏子仪嘴角轻轻挑起,用看好戏一样的眼神看向沈雾。 沈雾依旧保持着专业荷官该有的表情,不卑不亢,不喜不愠,脸上一片淡然的神色。 就好像裴薄妍不认识她是理所当然的。 江翰文则震惊了。 三个字。 一整天了,终于听到裴薄妍说了三个字这么长的句子。 之后,裴薄妍赢了一局又一局。 魏子仪输惨了,输了两千多万,心情不太美丽,放下牌,对沈雾说:“小荷官,虽然你没有向着我,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共进晚餐。” 沈雾礼貌地笑着说:“我只是负责发牌,没有偏向任何人。这几局魏小姐手气不好,明天可以再来玩过。” 避开了她邀请共进晚餐这件事,算是礼貌婉拒。 魏子仪双指夹了一张卡片,在裴薄妍暗觑下,走到沈雾身边,将卡片塞到她衬衣的领口,暧昧地在她耳边说: “不知道你在顾及什么,不过……晚上等你哦。” 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卡片,这艘邮轮上的客人都熟悉,是房卡。 沈雾取下卡片想还给魏子仪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拿着卡片犹豫着,目光下意识扫向裴薄妍,没想到裴薄妍也在看她。 沈雾的眼神里带着无辜,裴薄妍却很快移开目光,站起身也要走,赢的筹码一个都没拿。 江翰文看她两千万随便晾在这,走得这么干脆,心里更是叹服,港岛第一千金的风采实在迷人。 江翰文用和员工对话的口吻对沈雾说:“麻烦你帮裴小姐把筹码都收起来,回头送到她的房里。” 沈雾:“……好的。” 江翰文追在裴薄妍身后,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裴薄妍没看他,用港岛话慵懒地说:“是但啦(随便吧)。” 55-60 第56章 嘴上答应,沈雾并没有想去,她和裴薄妍现在不适合独处。 筹码让同事去送就好。 客人们全部离开,包厢里只剩下肚子饿的咕咕直叫的沈雾。 她收拾好牌桌,去员工餐厅吃饭。 员工有专门的餐厅,为了不打扰客人们用餐,员工餐厅和客人那是严格分开的,甚至相隔了好几层。 这倒是让沈雾能吃得安心一点,不用担心再遇到裴薄妍。 除了就餐,员工们的活动区域也有明文限制,不得到上层去打扰尊贵的客人,这些菲姐在给她培训的时候都有交代。 沈雾吃完饭,随便散散步。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凑一凑。 很多时候,有用的线索,都是在和别人闲聊的时候意外获得的,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也想转移点注意力,稀释胸腔里如影随形的酸胀感。 沈雾看一群荷官聚在一起吹夜风抽烟,她也夹了一根过去,一块儿吹水。 大家在交换情报,哪个包厢的客人一掷千金,哪个包厢的客人输得血本无归。哪有富婆哪有钻石王老五,都是什么喜好,都有哪些忌讳。 有个黑长直荷官双手夹着烟点了点沈雾,问她:“哎?裴薄妍是不是去你的包厢了?” 沈雾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 众人齐刷刷艳羡地“哇”了一声。 “裴薄妍?她居然也会玩牌?出手是不是很阔绰?你这一天抽成得赚翻了。” 沈雾笑着引导话题,“还好啦,这艘邮轮上又不止一位豪门。都到公海上来玩了,难道还有特别吝啬的?” 这一提,果然有人抱怨,说自己那间包厢带衰,那几个人动不动就Fold(弃牌),玩了一天没有一局过百万,还各种揩油,恶心死了。 另外一位金发荷官用胳膊顶顶她:“揩油?悭皮聪啊?” 抱怨的那位荷官用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外呼白烟。 “没错没错,就是他!” 悭皮佬一般指的是吝啬鬼,悭皮聪呢,就是吝啬鬼的名字里带个“聪”字。 沈雾问:“悭皮聪?谁啊?” 金发荷官往身后看了眼,确定没人,才小声说:“就是杨嘉聪咯。” 站在沈雾身边一位背靠栏杆的荷官疑惑问道:“杨嘉聪,不是死了吗?” 沈雾根本不知道杨嘉聪的事,倒是符合得很积极,“对啊,他不是死了吗?” 金发荷官神秘兮兮地摇头,把烟头碾灭在脚边。 “死了,但又活了。” 沈雾想得到更多信息,故意激将,“死了还能活?车大炮啦你。(吹牛吧你)” 金发荷官果然被激将到,开始滔滔不绝证明自己没吹牛。 说杨嘉聪之前肾病已经是末期,家里都在准备丧事了,结果也不知道哪路神仙不开眼,突然又好了。前段时间她陪人去打高尔夫的时候还看到杨嘉聪了,哪里像个病人,精神矍铄,打球虎虎生风的。 抱怨杨嘉聪太抠门的荷官也说:“我看他满面红光,健康得很,估计之前快死的新闻是故意爆出来的吧,也不知道为了挡什么。哎,有钱人怎么玩,谁知道。” 成功的器官移植,的确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的线索,起码有点收获了。 杨嘉聪的线索可以拜托陈家颖去调查,不过得游轮靠岸后才能联系Madam了。 公海上没信号,即便这会儿邮轮已经靠近某个国家的海岸线,在夜里都能看到一线城市的灯火,手机依旧处于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状态。 想有信号也行,得自己办卡,一天60美元,还特别小气不给工作人员报销。 沈雾倒不是介意60美元,她担心的是邮轮上的信号被监控,发点什么重要信息给陈家颖要是被拦截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一切等回去再说。 八卦聊尽,累了一天的荷官要抓紧时间休息,夜场才是重头戏。 她们得趁着客人们被酒精冲昏头脑的时候狠赚一笔。 人群散去,独留沈雾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又从绿好彩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夹在手指上,没抽。 她不喜欢烟味,可烟味是她塑造身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只有去习惯。 慢慢适应,慢慢发现尼古丁能让她平静,渐渐地,竟有点离不开了。 虚假的身份,虚假的爱好,虚假的人格。 这些虚假的自我渐渐渗透沈雾真实的血肉,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就像她和裴薄妍,到底是自己在利用裴薄妍达成目的,还是借口要达成目的心安理得去靠近裴薄妍? 她的人生,越来越拧巴。 眼前的海面深黑如墨,白昼时湛蓝的浪漫气氛在入夜后不见踪影,铺在她眼前的是如死亡一般的幽深,将她的眼眸也染上麻木的死气。 就在她的心渐渐下沉时,忽然,夜空里绽放出一抹鲜艳的亮。 沈雾被那抹亮色吸引,抬眸远望。 一朵,两朵,轰隆隆的好多朵。 不知名的城市正在放烟花,好盛大的一场烟花秀。 只是,太远了。 远到烟花的色彩和微弱的声响都是分成两路抵达沈雾的眼底和耳朵。 分离感形成了一种错位,感觉自己离那璀璨太远太远,远到像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沈雾其实很喜欢烟花。 烟花代表着节日,代表着喜庆,代表着阖家团圆。 也最怕烟花。 被人世隔绝在外的荒凉感,遇见的热闹越温暖,便越清晰刺骨。 但不耽误她目不转睛地远眺,幻想着属于别人的天伦之乐,本能地偷一抹暖意,藏在心里。 看烟花看到出神的沈雾,并没有发现远处最高层的甲板上,裴薄妍凝望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凉了,头发也乱了,眼里的火却迟迟不愿熄灭。 “原来你在这。” 江翰文从后方走来时,裴薄妍收回视线。 她转了个身,挡住江翰文,不让他看到沈雾,不让人发现自己刚才在凝视一位荷官。 江翰文只看到了来自远方海岸线上绽放的烟花,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是今天晚上的晚餐不合你的心意吗?都没吃两口,就跑来这里看烟花。你喜欢烟花,我每晚都给你放啊。” 裴薄妍低绾着发髻,眉眼中意兴阑珊,反而更有种慵懒的古典美感。 白天时已经很显白的皮肤到了明月夜下,更显出珍珠一般的莹白光泽,美得让人忘记自己还有呼吸这个功能。 可惜这位绝世美人对他丝毫不感兴趣,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处,淡淡丢出两个字:“不用。” 江翰文:…… 怎么说话又开始不超过三个字了? 江翰文用打趣的语气说:“要不是我知道你从来不答应任何人的相亲,我都要以为你是在利用我达成某些目的了。” 这江翰文偶尔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 他猜的没错,裴薄妍的确在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 那晚,面对姑姑裴咏珊的试探,裴薄妍暂时敷衍了过去。 不过那只是表面。 她太了解自己的姑姑,裴咏珊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她的话。 如果不让姑姑确信她忽然长出了恋爱脑,只是想和那位漂亮的救命恩人玩一玩感情游戏,那沈雾的下场难以想象。 裴薄妍要用一场相亲来证明自己的确是开了窍,甚至是想恋爱了。 终于长出了恋爱这根神经,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七岁的她身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要能把裴家人的注意力能从沈雾身上转移走,裴薄妍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来和江家进行一场联姻的游戏。 反正到最后,无论是姑姑还是父亲,都不可能强迫她嫁给谁。 她也不会在这艘邮轮上待足四天,计划只是过来露个脸,待一晚,明天一早邮轮抵达下龙湾她就会上岸,坐飞机返港。 一切都计划好了,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沈雾。 即便江翰文再三邀请,晚间的牌局裴薄妍也不想去。 不想再看到谁对沈雾有兴趣,谁又给她塞了房卡,或者干脆消失了,跟哪位又可以利用的人春风一度。 没想到,不想见到的人,却总是会在出乎意料的场合再次遇见。 在牌局开场之前的酒会上,裴薄妍又遇到了沈雾。 不过这一次沈雾并不是作为荷官出现。 沈雾在登船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站在场中央表演魔术。 原本的魔术师上邮轮前酒后驾车断了腿,实在来不了,临时放了菲姐的鸽子。 作为邮轮上的调度官,菲姐立刻决定降低魔术的难度,找人凑数救场。 反正这场酒会的重点在喝酒,只要酒好喝,把富豪们灌得七荤八素,等着他们头昏脑涨之下在牌局上挥金如土就好。 魔术什么的没人会认真看,表演魔术的人手够灵活,长得足够赏心悦目,就皆大欢喜。 同时符合这两点特征的人,菲姐第一时间想到了沈雾。 这孩子不仅符合条件,还特别聪明。荷官的手法五天就全部学会了,简单的魔术只要道具还在,稍微培训一下,蒙蒙外行不在话下。 沈雾就这样被菲姐临时抓来救场。 在上台之前,沈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别被裴薄妍看见就好。 结果,就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能实现。 礼帽一掀,无数的扑克牌从头顶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最像个小丑的时候,沈雾和坐在人群最角落的裴薄妍对视了。 沈雾:…… 她得回去好好到黄大仙祠求求转运。 真是背到家了。 裴薄妍冷眼看着沈雾尽职尽责地绕着场地走着,为在场的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好看的笑容对每一位客人绽放。 原本只是拿在手里并不想喝的酒,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薄妍一口清空。 自从Glow事件后,裴薄妍对酒就很反感。 这杯酒是这三个月以来,她喝的第一杯酒。 如影随形的保镖也跟上了邮轮,知道大小姐不想被打扰,所以都很低调地围在场地外围,高度戒备,只要她那头有状况,保镖们会在10秒之内立刻杀到她身边。 所以裴薄妍喝了酒也没多紧张,坐在原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刚才入口的这杯酒应该是正常的酒。 坐在她身侧的江翰文笑说:“Cecilia,你可真是好酒量,烈酒也能一口喝完。” 难怪那么难喝,是调和的烈酒。 裴薄妍很少参与牌局,也不爱喝香槟之外的酒,酒量一般。 烈酒入喉,后劲一上来不知道会不会醉。 在公开场合本来就有点不安全感,更是不想被酒精影响,裴薄妍有点烦。 都是姓沈的错。 这时候她很想吃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浓郁程度一千倍的那种。 沈雾在表演的间隙,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后背。 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人群,见她活动时暗暗咬牙忍疼得模样,心里的怨憎又被揉得七零八落。 距离上次在唐楼沈雾舍命救她的那一夜,只过去堪堪一个月。 裴薄妍脖子上的伤口尚且时不时地发痛,做很多转头动作都会顾及,生怕又扯到伤口。 无法想象浑身上下每一道伤口都比她要重许多的沈雾,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雾后背的疼痛,应该是来自于舍身救她时被偷袭的光头砍中的伤。 裴薄妍记得那光头当时拿的是把消防斧。 别说是直面阴森恐怖砍杀力极强的凶器,就是普通人光听到“斧头”这两个字都汗毛倒竖。 沈雾当时却是毫不犹豫,硬生生用自己血肉之躯挡下了斧头…… 当时沈雾应该也是及时躲避了一下,没有完完全全用身体接住那一斧的力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表演完毕。 今天站的时间实在太久。 腰腿酸软不说,后背一直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带着筋骨一起发作。 沈雾挺了挺后脊,活动着肩胛骨,试图缓解疼痛。 可惜这一动,除了听到浑身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外,痛感没有降低半分。 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去重头戏夜场当荷官,难以想象会有多累。 沈雾在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跟菲姐请个假,思绪有点飘,现场又闹哄哄的,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位端着满满一托盘葡萄酒的侍应生正在快速靠近。 场地太大,为了能高效灌晕客人们,有几位送酒的侍应生都踩着平衡车,快速在场地里穿梭,及时把酒送到的客人们的手中。 沈雾身后那位侍应生手里托着的酒盘是属于某个包间的,路过时有其他的客人看到了,向他招手,让他过去送酒。 侍应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侧过头看向那位客人礼貌地说: “抱歉,这批酒是楼上包厢订的,等我送完酒之后,立刻就会为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当心”。 侍应生已经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了一个女人的后背。 沈雾在一片酒杯破碎的声响中回头,以为有人撞到自己,但后背又没有感受到冲击力。 这一回头,眼底被莫名出现在她身后的裴薄妍那张冷艳的脸庞占据。 鼻尖几乎贴到一起,杏仁、可可混合着鸢尾的香气在满地狼藉的酒液中还能脱颖而出,强势侵入沈雾的嗅觉。 时隔多日,熟悉的香味再次侵袭,沈雾的神志都恍惚了下。 怎么,突然这么近了…… 这个想法让沈雾面热的同时,很快意识到,是踩着平衡车送酒的侍应生没看路,差点撞到她后背。 如果真的撞到,本来就痛的伤口可能会让她这一晚都睡不好觉。 结果,被裴薄妍挡下了……? 裴薄妍还维持着双臂微微向外张开的抵挡姿势。 像一个最终没有抵达的拥抱。 晚间造型本就松弛,裴薄妍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参加夜里的牌局,过来看看表演放松放松就回去睡觉,所以头发也都散了下来。 披散在后背和肩头的长发,此刻被粘稠的酒液无礼地沾湿,发梢往下滴着水,脖子和脸侧都溅了不少红色的液体,可想而知后背的状况只会更糟。 在裴薄妍的字典里,无论是酒还是饮料,只会往别人身上泼,没人敢这样对她。 第一次体会浑身湿乎乎的不体面,愠色已经有点挂脸。 刚才那杯烈酒喝得她有些酒精上头,想回房间休息,正好路过沈雾身边。 谁知道会遇到这么个不看路的愣头青,往沈雾受伤的后背上撞。 在看到托着沉甸甸托盘的侍应生,要用不慢的速度撞上沈雾的那一瞬间,裴薄妍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护住了沈雾。 裴薄妍也有点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为姓沈的做这种事? 侍应生从平衡车上翻下,坐在满地的酒液和破碎的玻璃杯中,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背湿透的女人。 对方没有回头,他也能认得出这位是邮轮启航之前就被同事们一直挂在嘴边,却没敢直呼其名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的独女。 要死了! 撞到谁不好,怎么偏偏撞到她! 侍应生感觉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江翰文急忙赶过来,看裴薄妍这副样子,痛心疾首,呵斥侍应生:“你瞎了?!” 侍应生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沈雾立刻脱下自己的马甲,搭在裴薄妍身上,帮她遮住半透的后背。 为裴薄妍罩衣服的整个过程,沈雾的手都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她任何地方。 小心翼翼又拘谨,就像她俩只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沈雾脱掉马甲之后,里面就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衣,也有几滴酒液沾染,正好粘在她敞开的衣襟和皮肤的交界处。 裴薄妍目光很短暂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说,披着她的马甲转身离开。 江翰文要跟上去的时候,看了沈雾一眼。 这不是之前牌局上的荷官小姐吗? 沈雾目送着裴薄妍离开,情绪复杂。 完全没想过裴薄妍会奋不顾身保护她。 还以为裴薄妍已经讨厌她讨厌得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酸胀的感觉卷土重来,一阵阵拍在沈雾心头,涌得她心脏麻酥酥的。 侍应生过来求沈雾:“能不能帮我去跟裴小姐求个情……我还有老妈要养,我还不想死。” 沈雾沉默几秒,低声说:“她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会去试试看跟她说。” 裴薄妍不会做的事,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 侍应生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沈雾:“我不能保证裴小姐愿不愿意搭理我。” 侍应生心想,那可是裴大小姐哎,她都不顾一切保护你了,你俩这得是什么关系? 嘴上还是留着分寸。 “无论如何,拜托了!” 也实在担心裴薄妍被撞伤,沈雾只好说:“我尽量。” 第57章 清洁人员立刻过来清理地板上的脏污,菲姐体贴地询问沈雾有没有受伤,让她快点去换身衣服。 沈雾跟着菲姐离开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道格外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看。 因为这出意外,此时现场是有很多人在注视她,都是光明正大地看,沈雾的直觉之下,有人在窥探。 回头去寻,那道凉凉的目光又很快消失了。 陪沈雾去休息室的路上,菲姐旁敲侧击问她和裴薄妍是什么关系,居然会为她弄脏自己。 沈雾敷衍道:“我哪会和裴小姐这种豪门千金有什么关系,就她下午的时候在我包厢玩了几局,有一面之缘。裴小姐人美心善罢了。” 菲姐也没追问,让人给沈雾拿了一套新衣服,自己又亲自帮她倒了杯茶,说给她压压惊,慢慢喝,晚上就不用去夜场盯着了,够累的。 沈雾道谢,心想,没想到和裴薄妍沾上一点关系,就能事事顺利,何须拜什么黄大仙呢- 换完衣服,沈雾拿起装了筹码的木盒子,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塞了瓶药水,往总统套房的方向走。 本来她是没有权限来这儿的,菲姐知道她要去给裴小姐送牌局赢的筹码,或许还要道个谢,有别的事情要谈,特意申请给她放行。 沈雾站在裴薄妍的房门口,没立刻去按门铃。 不知道那个相亲男会不会在里面。 如果现在按门铃,来开门的是那个姓江的,场面可想而知会有多尴尬。 抱着木盒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有个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看了沈雾一眼,礼貌地淡笑,随后按响了门铃。 裴薄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放在门口。” 服务生见多了这些注重隐私的客人,没多说,又对沈雾示以微笑,随后离开。 沈雾想了想,对着门内提醒道:“不及时用餐的话,一会食物可能会凉了,影响口感。” 用的是服务生的口吻,既能试探姓江的男人在不在里面,也能给彼此进退的余地。 屋内安静了一会,裴薄妍的声音淡淡传出来。 “等下。” 刚才对服务生的语气还算是客气,这会儿多了些疏离感。 裴薄妍听出了沈雾的声音。 沈雾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好像除了裴薄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声响。 咔嗒。 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开了。 穿着白色浴袍的裴薄妍站在门内。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一向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多了一份私密的随性。 屋内有明显的水汽和香味,她应该刚刚洗完澡。 沈雾打算把筹码和药水给她就离开。 递上药水,说揉在撞伤的地方就好了,要稍微用点力。 裴薄妍接过药水,指尖摸索着塑料瓶壁,淡淡说:“后背怎么揉。” 沈雾口比心快,“有人帮你揉就行。” 裴薄妍抬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欲展翅的闪蝶,别有意味地看向沈雾,微微一声鼻息后,侧了侧身。 沈雾面对进入裴薄妍房间的道路,一怔。 她是不是误会自己在找借口进她的房间? 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在她面前耍什么把戏。 裴薄妍已经离开门边,往里走,只用薄薄的后背对着沈雾。 面对这份默认,沐浴乳氤氲出香气让沈雾有些迷糊,多日不见的陌生感又裹挟着一份骚动在撩拨她的心。 抿了抿唇,被裴薄妍特殊对待的感觉让她实在难以抗拒。 四下看了眼,没人,进屋时把裴薄妍点的餐一起推进去。 沈雾进屋后,门自动合上。 这间总统套房坐拥整艘邮轮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野,面积抵得上好几个沈雾住的那种四人间。 裴薄妍到哪里,都能享受最优待遇。 沈雾把餐车推到餐桌边,将盖着保温盖的食物放到桌上,装筹码的木盒也一起放上去。 过程中,悄悄观察周围。 没有第二双拖鞋,烟灰缸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除了裴薄妍之外的气息。 总而言之,找不到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间总统套房是裴薄妍一个人独享,姓江的男人不住这儿,甚至没来过。 也不知道松了哪口气,先前紧绷的情绪略有放松。 沈雾把食物摆了满桌,看到消费清单,问裴薄妍: “酒会上没吃么?” 身边有陌生人的时候,裴薄妍通常没有就餐的胃口。 陌生人的气息会沾染在食物上,让她胃口大减,宁愿饿着,也不想吃下带有别人气味的东西。 裴薄妍没提自己独特的洁癖,毕竟她和沈雾两个人单独吃过很多次饭,她也没有表示过嫌弃。 “没胃口。” 裴薄妍一边束头发,一边随意给出三个字。 她背对着沈雾坐在观景的沙发上,长发束起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沈雾被突然袒露出的一截雪肤晃了眼,呼吸像落进了一片海潮中,在起起伏伏间逐渐升高,加快。 直到裴薄妍说“过来”,她才回神,暗暗清了清嗓子,确定开口之后声音没有异样,才说:“伤到哪儿了?” 裴薄妍:“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自己要去查看的意思。 沈雾想,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帮忙看……吗? 犹豫着走到她身后。 裴薄妍面前是一整面的玻璃景观墙,白天能坐在这里欣赏海景,入夜后则成了一面清透的镜子。 她看着倒影里的沈雾,慢条斯理抽开浴袍的腰带。 浴袍松松垮垮地往后散开,遮着前胸,后背则露出一大片。 几缕绒绒的碎发无法扎起来,落在雪肤和发际线之间。 背部肌肤光洁无暇,优美的蝴蝶骨因为裴薄妍的动作轻轻耸动着。 背脊那道迷人的曲线像被冰川融水反复冲刷出的柔软浅壑,往腰间延伸,最后隐没在浴袍褶皱的边缘。 正是因为后背这片肌肤太干净圣洁,受伤的红肿处和青紫覆盖在蝴蝶骨周围,格外刺眼。 犹如圣洁的雪地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残迹,很刺眼,很可怕。 裴薄妍脖子上挂着一根棕红色的绳子,应该是连接着某个吊坠。 看得出来吊坠戴了很久了,多年的形影不离让这根棕红色的绳子被她的体温浸得发软,原本不太符合她的气质,如今也成为她身体和谐的一部分。 绳子很细,裴薄妍娇贵的脖子就任这条看上去十分朴实的绳子随意圈着,斜斜地勒进她柔软的颈窝里,越过锁骨和纤细的脖子,伏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又在下一秒因为呼吸的起伏,被脉搏微微顶起,绳子也跟着略略伏动,一下下轻微地蹭着裴薄妍脖颈光洁的皮肤。 沈雾被这圣洁感弄得晃神,听到裴薄妍说: “我不想让别人帮我上药。” 沈雾:“嗯……” 裴薄妍语气轻松,“毕竟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有过身体关系。” 误打误撞。 也没说错,挺精准的。 她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场谁也没有准备的意外,任何时候终止,都只是将它回归到理所当然的位置上。 也是沈雾想要的,现在裴薄妍配合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沈雾没开口说话。 裴薄妍看到玻璃倒影里的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本来还有其他更带刺的话想说,被她顺从的样子弄得一时没能说出口。 沈雾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有一些撞出来的青紫和红印,需要我拍照给你看看吗?” 裴薄妍:“不用,你帮我上药就行。” “我手上力气大,你可能会疼。”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 “我忍得了。” 沈雾卷起袖子,倒出药水,在掌心搓热,贴在裴薄妍后背受伤的地方。 裴薄妍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没想到沈雾揉搓的动作很轻,像一片温热的云拂到后背上。 温柔的抚摸一点点疏通着紧绷发痛的后背。 裴薄妍感觉热意从沈雾的掌心中渗透到她的肌肤里,和情人之间爱抚的前戏没有区别。 裴薄妍被她抚得眼神有点不对劲的涣散,喉咙不自禁地动了动,双唇紧闭着,没说任何话。 因为她不敢保证这时候开口,声音里会不会带上让她丢脸的软意。 心头积累着燥热,沈雾帮她揉伤的动作开始加重。 察觉到裴薄妍的紧绷,想将她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沈雾主动找些话题。 “你喝酒了?” 烈酒的酒味其实已经在洗澡时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裴薄妍身上的香味太独特,一点点酒精的残留都会很突兀,并不难被发现。 裴薄妍:“嗯。” 在酒会上偷看沈雾的时候不小心喝的。 和当初误点了别人IG的赞一样。 这么丢脸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沈雾。 一个单音节,不想多说的意思,沈雾知道裴薄妍现在讨厌她。 想提醒她尽量少在外面喝酒,不然再遇到Glow那种事,自己不能及时赶到的话怎么办? 话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没说出口。 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裴薄妍都来相亲了,应该已经决定要去联姻了吧。 就算今天不和那个江翰文联姻,往后的某日也会跟别人联姻。 多得是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她。 她俩终究会走出这一年港岛漫长濡湿的夏季,遗忘冗长生命里短暂的插曲,回归到正常的人生中。 沈雾尽量忽略心口不断膨胀的涩与痛,想起那个侍应生让她求情的事,大概说了两句。 “他还要养母亲,能不能不找他麻烦?” 裴薄妍觉得好笑,玻璃倒影的她抬眸,看向沈雾的影子,问她: “你是警察吗?” 沈雾微怔,“嗯?” 裴薄妍:“这么有正义感?还是说你跟他很熟?他又是你什么人?” 沈雾被裴薄妍一句句的质问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没,我不认识他,就是……” 沈雾当然知道裴薄妍不会做恶事,可她身边的人会帮她出气,钟俊辉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况还被撞得这么严重,那位侍应生很有可能被裴家的家主们碎尸万段。 卧底再久,沈雾也是警察,骨子里对芸芸众生的正义感和悲悯之心一直都在。 裴薄妍心中充塞着因述情障碍的影响,尚且没能立刻意识到的嫉妒。 浴袍一拢,不再让沈雾触碰自己的身体,站起身,从沈雾身旁快速掠过。 “不认识他就来为他求情?我可不知道沈小姐有这样的热心肠。还是说,他是你下一个利用对象?那他要倒霉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没有利用价值,被你拉黑,被你彻底甩掉。” 裴薄妍走得太猛,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酸的嘲讽,无法控制地往外奔涌,加上酒精对她大脑的控制尚有余威,完全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踢在了茶几上。 沉重的茶几被踢得吱嘎一声移位,剧痛让裴薄妍整个人往前倒。 “小心——” 就在她即将摔到放满食物的茶几上时,被沈雾拦腰抱住,紧紧扣入怀里。 钝痛从脚趾往上蔓延,裴薄妍头皮发麻,咬紧了嘴唇才让自己没有丢脸地喊出痛来。 剧痛和心中往内塌陷的情绪暗潮,让她眼尾泛红。 她实在讨厌透了这个总让她心情出现崩裂痕迹的女人。 身体却更轻贱,被她一抱,那柔软的触感和紧密的贴合,情不自禁地轻轻战栗。 半侧回脸,沈雾秀气的鼻尖就在裴薄妍的脸侧,交融过无数次的唇近在咫尺,滚烫的气息已经擅自做主地互相交换。 这个姿势太适合接吻了。 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雾把她抱到沙发上深吻的画面。 滚烫的手掌抚上她的身体,暴烈炙热。 裴薄妍眼皮一跳,抬起手把沈雾挥开,也打散自己羞耻的幻想。 确定她能自己站稳,沈雾很快放开了她。 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丢脸的话,裴薄妍将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到头顶,转过身,不让沈雾看到自己发烫的脸和红透的耳朵,用克制的声线道: “今晚谢谢你,我没事了,请你离开。” 房间内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丝毫求情。 咔哒。 身后门打开时发出的闷响,是她唯一得到的回应。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回头。 以前总希望沈雾能听话一点,再乖一些。 可现在让她离开,她一句话也不多问,一个眼神也不多留。 百依百顺,像要把陌路人这个身份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却让裴薄妍心情差到了极点。 房门合上,沈雾没有立刻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不想这么快走。 不想这么快离开唯一有裴薄妍气息的地方。 靠在墙边,双眸出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性抽出一根烟,夹在指缝里。 头顶的感应灯忽地灭了。 黑暗遮蔽了她的视野,唯一的光亮只有门缝中漏出一线暖光。 那道光斜斜切地在她鞋尖前,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喉头干燥到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事物勒着。 她下意识去摸了一把喉咙,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心蓦地空虚,被满满的空白和失落灌到发紧,痛得要用力呼吸,才能对抗那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窒息感。 走廊尽头也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咸咸的海风蛮横地挤进来,混合着楼下觥筹交错的酒味,一股子如梦如露甜烂的颓唐- 利维坦号再一次远离海岸线,行驶进漆黑公海的同一时刻,港岛某码头。 堆积的货物围成外人不可窥视的“小岛”。 “小岛”中心,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喉咙深处时不时涌出害怕的抽泣,以及难忍的痛吟。 他的额头抵在肮脏的地面上,抬不起来,因为脑袋上有一只脚用力踩着他的脸。 踩着他的是个女人,高跟鞋的鞋面不留情面地碾在他的脸,力道之重让他五官变形。 那女人却悠然坐在一张高背月亮椅上,大晚上戴着墨镜,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夺目的月光。 周明澜踩着男人的同时,随意翻看着他的钱包,抽出妻子和儿子的合影。 “好漂亮的美人。” 周明澜嘴角上扬,由衷地赞美着男人的妻子。 “不知道这样的美人失去丈夫时,哭起来会有多让人心碎。至于儿子,我倒是很乐意看他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变得性情古怪,阴沉好斗,然后死于一场毫无意义的街头械斗。” 穿着海关制服的男人眼里露出恐惧,酷刑已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如今更是被拿捏住了命门,只能投降。 “我……我告诉你,稽查行动的时间,我都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内部网的权限,在我的电脑里。所有海关的情报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放过我……放过我啊,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周明澜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了钱包,移开了脚。 “早答应不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海关摇晃着,狼狈地支起身体。 周明澜要的信息他全说了,也交代了笔记本电脑放在哪里,怎么登录内网。 周明澜满意地笑说:“多谢张生的情报,这样一来,和兴社就能绕过海关,甚至有抓出社团内鬼的可能。你们这次派来的二五仔有点本事,什么时候混入的和兴社?害我损失重要的心脏。钱都是其次,客户非常不满意,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内鬼变成言而无信的人。哎……” 听周明澜在碎碎念家常,海关正要缓一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下一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倏然一怔,说:“A姐,你、你不是承诺只要我交代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周明澜:“当然,我不会言而无信的。我放过你,放过你十秒钟。你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逃走。十。” 海关面色惊变。 实在太蠢,他怎么可以相信这个女人! “九、八……” 海关立刻调转身子狂奔。 周明澜持着枪,慢悠悠地倒数,看猎物在死之前慌不择路,逗得她咯咯直笑。 数到“一”,手中带着消声器的枪连开三枪,两枪极其精准地打中对方的脑袋,一枪“脱靶”。 海关被反绑着胳膊,又受了一番毒打,情绪被拿捏着大起大落,跑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没能跑出几步。 血还是溅到周明澜的脸上,在她墨镜前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幸好她经验丰沛,提前有了预备。 要是血入眼,味道可有点难洗掉。 周明澜摘了墨镜,“嘁”了一声,抬手把墨镜扬了,对身边的一男一女说:“拿电脑的时候,记得送他们一家团聚。” 这一男一女是周明澜最得力的红棍,双胞胎,面色阴冷,齐声说:“是。” 其他的手下利落地收拾海关的尸体,丢上快艇,往黑漆漆的海中央开。 尸体将会被洋流冲入广阔的南海,这个人从此便销声匿迹。 今晚好不容易被允许到她家里过夜的,周明澜有些沮丧地想,这些人就不能换个时间搞事吗?浪费她宝贵的温存时间。 周明澜去洗了澡,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换成新的。 血腥味,硝烟与热金属混合成的尖锐气味,被浓浓的沐浴香掩盖。 去见裴咏珊前,她总是会仔仔细细地清洁,不让任何异味骚扰裴咏珊的嗅觉,哪怕一丝都不可以。 站在镜前,喷上裴咏珊最喜欢的香水,周明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祝你今晚好运。” 第58章 今天的她,的确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裴咏珊为她开门之后,没拒绝她的吻。 她如愿以偿,在裴咏珊的床上如鱼得水,吻遍思念多日的身体。 大概是前一段时间两人都太忙,裴咏珊对她实在冷淡,今晚难得纵容,默认她可以胡作非为。 周明澜伏在裴咏珊身上,欣赏她隐忍沉默又克制不住浮现出绯红的脸,在心中喟叹。 好短的一夜,才三次,怎么就凌晨三点了? 主卧内的气息混合了两个女人的体香,随着体温的升高愈发浓郁。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裴咏珊从失神的状态里缓过来,身后的周明澜还想过来抱她,她起身,一手拿手机一手抽起睡袍,披上,稍微缓了一下发软的腿,走到阳台。 周明澜趴在床上轻喘着,没睡,脑袋枕在手背上,要等着裴咏珊回来,抱着她才能睡得着。 甲板上,星辰在头顶弥漫成银海,海风吹动魏子仪的衣摆,猎猎作响。 【不妙啊。】 魏子仪躺在沙滩椅上打电话。 【你担心的事有可能是真的哦。】 裴咏珊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听完魏子仪转述在邮轮上发生的事,越听眸色越是晦暗。 魏子仪:【但……那个妹妹真挺让人心动的,别说Cecilia,就是我对她也感兴趣。如果你真的不想Cecilia和她在一起,那我可就接手咯……】 嘟—— 魏子仪看了眼手机,真的一个字都没说,直接挂断电话了。 “嚯。” 魏子仪翻了个白眼。 让人帮你做事,还这么冷淡。 这个裴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怪人。 裴咏珊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周明澜从后面揽过来,咬她的颈侧。 裴咏珊被她咬得很疼,偏头。 “不是做了好几次?怎么又要?” 周明澜声音哑哑的,“你也不说这个月才做了几次。” 裴咏珊闭起眼,不再说话。 算是一种默认。 周明澜把她抱到窗台上,月光洒在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女人身体上。 裴咏珊被她弄得浑身发红,声音都快要发出不来了。 周明澜这人太疯,如果不喊停,她可以做一天一夜。 裴咏珊腿被她捞在小臂上,两人一黑一金的长发缠在一起。 一边被她弄着,一边给她手机发了一张照片。 “让……照片里的这个女人离开港岛。” 周明澜:…… 果然是贿赂。 不得不说,裴咏珊很知道怎么拿捏她。 周明澜抱着腿已经脱力的裴咏珊回到床上,在她锁骨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牙印,与此同时看了眼手机。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明媚漂亮,穿着和这张精致脸蛋不相符的廉价背心,坐在新景车行门口的工具车上,抬头和身边梳着脏辫的另一个人女人说着话。 新景车行隶属于和兴社,梳脏辫的容嘉敏是新景车行的老板,周明澜知道她,梁卓怡的手下。 照片主体这个年轻女人倒是面生得很。 “这是谁?”周明澜问裴咏珊,“值得你放在心上。” 裴咏珊懒得多说,回吻周明澜,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吻过。 “你们和兴社的人,没规矩的飞女。” 周明澜轻笑。 “你都用吻贿赂我了,那我肯定会好好调教,绝对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 没等到第二天抵达下龙湾,裴薄妍当晚就离开了利维坦号。 江瀚文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想找裴薄妍共进早餐,结果一直找不到人,再问,裴大小姐已经在港岛了。 看来这场相亲注定以失败告终。 裴薄妍走了,沈雾则是在邮轮上熬满了四天才回到港岛。 离开邮轮之前,撞了裴薄妍的那位侍应生特意来找沈雾,谢谢她,说之前的事经理没再追究他了。 “多谢沈小姐替我求情。” 看到他,又想起那天在套房中裴薄妍足以锥碎人心的话。 沈雾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对侍应生说: “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要谢就谢谢裴小姐宅心仁厚吧。” 侍应生笑出两排白牙,“裴小姐真是很好的人。” 海鸥在沈雾漆黑的瞳仁里一掠而过,白色的残影摩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想起裴薄妍,想到的都是她的好,沈雾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是啊,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海风迷了眼,港岛就在前方。 它在天地之间那么渺小,渺小到跟别的大陆相比不值一提。 却承载着纯粹的善意,浓臭的罪恶,耀眼的财富,以及更多平凡的你我他。还有那么多的相遇、相知和离别,装满一整个时代沉甸甸的碎屑。 有人登上小轮,是为了在梦寐以求的超级都市大展宏图。 有人登上它,则是为了永远离开。 这片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整个东方最拥挤的容器。 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拥挤的土地上交汇,错综复杂,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互相交融,最终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色彩。 无论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被染成什么颜色,维港的风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 这趟当荷官的工作抽成非常可观,沈雾帮公司赚了一千多万,还为梁卓怡得到了不少富商的联系方式,在富豪圈里小小刷了一趟脸,帮梁卓怡约下了好几场牌局和高尔夫球局。 一千多万到沈雾手上的分红只有十分之一,也足以让容姐她们羡慕不已。 看到沈雾的时候,容姐还觉得奇怪。 “短短四天时间赚了这么多钱,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船上是没好吃的吗?感觉你都瘦了一圈。” 邮轮上好吃的不少,每天为员工供应的自助餐都是各种新鲜的海货,还有擅长各国料理的厨子。 是沈雾自己没有胃口吃。 容姐让沈雾晚上到她家,她给她炖汤,好好补补。 沈雾当了几天荷官,公司里助理的工作积攒了一大堆,白天在公司勤勤恳恳当白领,晚上七点,容姐给沈雾打电话说: 【丧狗摔了,我先送他去医院。Sorry啊今晚说要请你吃饭的。】 沈雾说:【没事,你先处理丧狗那边的事,阿婆是不是还没吃饭?】 容姐那头是乱糟糟的叫骂声,弄得她很烦,用港岛话一串脏话骂出去,才喘着气把手机拿回来,对沈雾说: 【没啊!我一天都在外面!估计她中午都吃早上的剩饭!】 沈雾:【那我先买点吃的去看阿婆,和阿婆一起在家等你。】 容姐千恩万谢:【那太好了,谢谢啊阿无,没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雾:【跟我还客气。】 容姐这头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冲过去把丧狗和阿K拉回来,骂道: “都到医院了还跟人打架?!看看你的腿!想以后一辈子拿拐杖啊?” 阿K是容姐手下得力干将,之前开车给Glow送货的,就是沈雾来之前负责这条线的人,不是送鲜货,就是一些走私的货物。他出事后容姐才让沈雾接手。 阿K刚出院不久,丧狗说他出院后腿脚不便成天待在家里,得憋出个好歹来,提议骑摩托车带他出去兜兜风,见见风好得快。 结果两人一起摔了。 幸好车速不算快,还都戴了头盔,不然兜风得兜到阎王殿去。 来医院包扎,遇到一群黄毛,双方都没说话,一个眼神的交汇就打了起来。 容姐来的时候,丧狗和阿K两个人被医院的保安用叉子叉在墙上。 要不是容姐及时过来调解,马上赶到的医院巡警铁定把他们都押回警署。 容姐觉得他们真莫名其妙,阿K指着那群黄毛骂:“上次偷袭我的人就是他们!要说莫名其妙,这些人才真是莫名其妙!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好不好?没别的问题,我就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意思,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打我?” 原来是这样。 容姐特护短,瞪向那群黄毛。 长得最高,看上去年龄最小的黄毛被他自己抹了一把飙出来的鼻血,整张脸被血染得狰狞,瞪着眼,越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就越是凶恨不知道怕,指着阿K道:“要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容姐抓到一个细节,“什么女人?” 另一个黄毛有二十五六岁,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立刻拉了小弟一把,阻止他说下去。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高个黄毛很不服气地大喘气了几下,别开头。 医院的巡警来了,黄毛们相互拍了一下,立刻要逃。 阿K叫嚣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打你个头啊!还不快跑!” 容姐拎着他们一瘸一拐地逃走,躲开了巡警,再去另外一家医院看病。 离开前嘱咐他们别惹事。 “一群后生仔最是没轻没重的时候,而且他们为什么凶,你们心里没数?就算他们捅了你们也是你们吃亏!看到年纪小的就躲远点,听到没有?” 丧狗和阿K这会儿怒气已经过了,服软地点点头。 处理好小弟的事都晚上十点多了,有人打电话问容姐去不去颓档吹水,容姐:【吹个屁水,累都累死了。扯啦,返归挺尸!】 容姐回到家楼下,电梯门慢悠悠地打开,看到邻居董阿婆,笑着打招呼: “新发型这么靓?要跟谁约会啊?” 董阿婆要骂人时会先扬起一双细眉,年轻的时候显得俏丽,年纪上来之后,抖起的是千层的皱纹。 董阿婆在她胳膊上打了一掌,“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约什么会?没个正形!你终于回来了,赶紧上去看看你阿婆。” 容姐:“啊?我阿婆怎么了?” 咚咚咚! 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的时候,容姐看阿婆一反常态坐在门口,闭着眼,脸色白如纸,椅子也是从屋子里搬出来的。 沈雾站在她身边打电话,在跟对方说家里的位置。 容姐眼珠子瞪老大,晃着阿婆的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阿婆?阿婆,你还活着吗!” 本来闭着眼的阿婆被容姐这惊天一吼给吼得浑身发颤,好不容易睡着,立刻惊醒,“哎呀”了一声,用力打在容姐另一边的胳膊上。 “谁家死女包在这里鬼叫!吓到我个心都离一离!” 阿婆自己摁在胸口,平复着被惊吓之后的难受感。 容姐:“你没死啊?” 阿婆:“喝呀?你很希望我死吗?你死我都不会死啊!” 容姐已经习惯阿婆的疯言疯语,把亲孙女当陌生人。 确定阿婆不仅没死,中气足着呢,还会骂人,容姐大大松了一口气,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吓死我了,好彩冇事好彩冇事,关二哥保佑啊!” 阿婆看向身边的沈雾,眼神在说“这个陌生人好奇怪”。 沈雾扶着容姐的肩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沈雾说她买了晚餐送过来,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刺鼻的煤气味。 阿婆想给孙女煮糖水喝,结果煮一半忘记自己在干嘛了,徘徊了一阵就回到卧室里睡觉。 火被扑出的糖水浇灭,散了满屋子的煤气。 沈雾闻到煤气味,立刻疏散隔壁几户家里有人的邻居,遮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进屋,把昏迷的阿婆背了出来。 幸好时间不长,阿婆只是有点难受,有点想睡觉。 两人跟着救护车把阿婆送到了医院检查,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容姐想想也是挺后怕的。如果沈雾今天没到家里去,或者到的再晚一点,阿婆现在还有没有命在都不一定。 要是换一个人毛毛躁躁地进屋,全楼的人恐怕都得被送走。 容姐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都会跟着灰飞烟灭。 容姐:“煮什么糖水啊!吓死个人!” 沈雾:“你不是最喜欢喝核桃糊吗?那天还说外面的糖水铺现在越来越不正宗。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容姐被沈雾说得眼热。 “哎……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她享福的。没想到钱是赚到了一点,她……”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敢多想老天是怎么戏弄她的,呼了几口气,笑道: “不说了不说了。” 容姐觉得沈雾就是天降福星,是老天看她和阿婆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终于开眼,赐给她一个大宝贝。 等阿婆出院了,容姐神秘兮兮地叫沈雾到家里来。 沈雾一进屋就看到了满桌子的硬菜,硬菜中间还摆着个泥土没洗干净的老旧酒坛。 沈雾撑在门边换拖鞋,“今天什么日子,这是要开坛做法?” “什么开坛做法。”容姐拿筷子的时候斜她一眼,“你好好想想,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 沈雾双手扶在木质椅背上,听容姐话里有话,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硬接,把话题抛回去。 “最近是太忙了……” 容姐摁着她的肩膀,坐到椅子上。 “知道你忙,阿姐都帮你记着呢。阿婆!” 对着屋里喊“阿婆”,忽然屋中的灯灭了,阿婆捧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笑盈盈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喂喂,阿婆,串台了。生日啊,唱什么《帝女花》。”容姐赶紧拉住她。 阿婆放下蛋糕,容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根礼炮,一拧,大喊: “生日快乐!” 炸了漫天的红色的桃心,落了发怔的沈雾一脑袋。 容姐傻眼,“买错了,这是结婚用的吧?” 沈雾也有点傻眼,原来这么大费周章,是想给她过生日。 应该是之前容姐看到她驾照上的生日了。 可惜那是个假生日,她真正的生日不在今天,她是冬天生的。 容姐帮她把脑袋上的桃心都拍了,“怎么?给你过生日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不高兴啊,就是有点意外,你会记得我生日。” “你这话……怎么,在你心里你姐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啊?” 沈雾自己没记得的假生日,居然有人帮她记得,心情很复杂。 无论真生日假生日,已经有很久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了。 家人去世后,她也模糊了生日这个概念。 每次生日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母亲,有过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更为难受的现实——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因为想要而不得,所以她欺骗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日。 可眼前真实摇曳着的生日蜡烛,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慢慢浸出笑意和潮湿。 今天不是“沈雾”出生的日子,甚至“2”和“5”这两根数字蜡烛拼出来象征的年龄也不属于她。 但属于沈无。 沈无拥有生日蛋糕和生日能快乐的祝福,还有一个自称她家姐的飞女为她摆一桌筵席,神志不清的阿婆亲手为她做生日蛋糕,沈无和这个世界是有连接的,比名字都埋在地底的阿笙要幸福得多。 既然她无时无刻不扮演着“沈无”这个角色,那么为什么不能作为“沈无”享受生日的幸福? 今晚她就是沈无。 阿婆一直给她夹菜,让乖孙女敏敏多吃点。 容姐笑眯眯地说:“你今晚就好好给她当孙女。没事,我不吃醋。” 原来今天她不止是沈无,还可以是阿婆的乖孙女。 阿婆给沈雾夹了多少菜,沈雾就吃了多少。 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一桌的菜她们三人几乎全部吃完,吃得沈雾撑得动不了,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魂魄都要被撑出身体。 容姐打着饱嗝笑她:“阿婆傻了你也跟着傻啊,吃这么多,不难受?” 阿婆“哗”了一声,用筷子指她:“你才傻!” 沈雾哈哈笑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消食。 可惜这屋子实在太小,走了几圈头都晕了,只好转回来,看容姐在费劲地开酒坛,问她: “这什么酒啊?怎么都是泥?” “女儿红,刚从地里挖出来。” “女儿红?” “嗯,本来是想埋十八年,留给我女儿的。” “你女儿?你有女儿?” 第59章 容姐一点点把酒坛上的泥擦干净,看阿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知道她魂不在这,有些一直瞒着她的事也能说出口了。 “也不算我的女儿吧,我前女友的女儿。我和她一起养的,女仔跟我挺亲的,也叫我妈。” 沈雾看向阿婆。 容姐:“她不知道我性向的事,以前一直瞒着,现在再跟她说她也听不懂。你说,人老了,病了,脑子不好了,是福是祸?我怎么感觉挺好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也就不痛苦了。” 沈雾看阿婆手上沾了汤汁也没感觉似的,抽了张纸细心地帮她擦干净。 “有好也有不好吧。不知痛苦,也就不知道幸福了。” 容姐陷入短暂的沉思。 大概是她一向粗枝大叶,性格外向,偶尔陷入思考时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很努力想了却想不太明白”的状态。 沈雾:“那你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女儿她带走了?” 容姐两边的嘴角向下,高高地噘起嘴,摇着头说:“没,女儿死了。” 这倒是出乎沈雾的意料。 “死了?” “一场意外,没人想这样的……十岁的小孩那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了,能说能笑的,还很会读书,突然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人就没了。她,就我前女友,说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女儿能住在更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出那种事。她就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未来吧。那时候我还住唐楼呢,每天帮之前的老大送货,身上都是灰和机油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她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也能理解吧,是我没本事。” 沈雾:“是那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对夫妻?” 容姐:“啊?” 沈雾:“就你装腿抽筋那会儿遇到的,就是你前女友吗?” 沈雾的记性和推理能力实在让容姐无处可逃,只能承认。 沈雾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容姐说:“她找了个男人,又生了宝宝。她可能喜欢你,也可能喜欢任何一个能给她幸福生活的人。” 容姐:“……要不要这么直接点破啊,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沈雾帮她把酒坛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本能,无可厚非。她没错,你更没错。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容姐低低地“啊”了一声,抿着唇,半天了,用力擦了擦眼睛。 “你说你,干嘛突然说这么感性的话!把我惹哭了真的很难哄!” 沈雾笑着给她抽纸巾,“放心,我不哄。” 双眼发红的容姐:?? 两个人在桌边扭在一起敲对方脑袋,阿婆都没看她们,拿遥控器去开电视。她脑子记不住事了,反而衍生出倔强的习惯,每晚都要在固定时间看新闻,不看不睡觉。 两人闹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倒是消食了。 一起打开酒坛,容姐说:“后来女儿没了,女儿红一直埋在楼下我都忘了取出来。今天特意为你挖出来的。” “为了我?” “是啊,这女儿红没有十八年也有八年。八年陈酿别浪费了。请你喝。” “女儿红,请我喝?” 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比容姐小了一辈。 容姐搂她肩膀说:“喝了我的女儿红,以后你就是我女儿。” 沈雾:…… “你也想无痛得女是吧?你几岁你几岁?我不要你这样的妈。” 容姐:?? 两个幼稚鬼又扭打在一起。 阿婆嫌弃地嚷嚷,“别吵啦!我要听不清新闻啦!” 容姐看一眼电视,“你看娱乐新闻还这么认真?” 阿婆都没发现自己看的是最没营养的娱乐频道,像在看,也像什么都没看,掉在思维的夹缝里动弹不得,混混沌沌。 容姐拿着遥控器要帮阿婆换到她想看的新闻台,电视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薄妍。 娱乐八卦说的永远都是八卦,没有正经事。 港媒八卦的口吻一向是贱兮兮的夸张。 裴薄妍在邮轮上可想而知被偷拍了。 记者是不太可能上邮轮,大概是邮轮上的某些客人拍了照片,发给给自家控股的媒体。 偷拍的画面还挺清晰,是裴薄妍跟江翰文一起吃饭的画面。 裴薄妍是一贯的冷脸,江翰文却笑得像朵努力绽放的花。 港媒嘲讽江翰文【邮轮献媚,江少交卷,满分通过舔狗测试】。 因为和江翰文一起上了邮轮,圈子里有人放出风,说裴薄妍终于开始相亲了,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裴薄妍一向孤傲,眼光又高,二十七岁了,从来没有任何感情绯闻,这次绝对是破例。 有多少媒体都想挖到裴薄妍相亲的细节。 如果她要联姻,那联姻对象归属的独家报道,可能会让多家港媒争得头破血流。 只不过是相个亲,港岛最知名的娱乐频道就开了专题,细数裴家和江家之间的渊源、生意往来,以及前段时间共同投资的细节。 还拉了一个表格,盘点除了江翰文之外,裴薄妍有可能的其他相亲对象。从家族财力、个人成就、长相和兴趣爱好的匹配度综合打分、排名。 容姐悄悄看向沈雾,沈雾表情还算淡定。 容姐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安慰沈雾的话。 “你以前还在新景修车的时候,裴小姐就对你很好,不嫌弃你身上的灰和机油味。那些人得分再高也没用,裴小姐心里装着的另有其人。” 沈雾靠着椅子,目光沉沉的,电视里的光影在眸底不断交错,没引起她一次眨眼。 “是对我很好,所以……就别祸害人家了。” 容姐听出了她有心事,小心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没……”沈雾回过神,不想在背后多说裴薄妍的事,问容姐,“酒可以喝了不?让我喝一喝八年的女儿红有多好喝。” 其实容姐也很好奇,都说酒越陈越香,八年陈酿得香成什么样啊?不得吸收透了大地精华? 把酒倒出来之前先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太香的味道,反而有一点一言难尽的酸味。 两个人对视一眼,沈雾问:“喝下去不会死吧?” 容姐:“怎么可能?我可是用好酒做的。” 用勺子舀了两勺出来,倒在酒杯里。 沈雾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色,浅尝一口,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道来,就被一股极强的酸味直击味蕾。 “比醋还酸!你确定你酿的是酒不是醋?” 却发现容姐居然一口把酒都喝完了。 沈雾震惊,问她:“不酸吗?” 容姐已经被酸到五官乱飞了,还硬要说:“不酸啊,后生女懂什么?这酒得慢慢品,越品越香。” “我怎么觉得就只有酸,哪来的香?” “那是因为你喝太少了,像我一样一口喝下去,喝整杯,香味就上来了。” 沈雾将信将疑,把剩下的都喝了,眉毛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哪能品出什么其他的滋味来,除了酸还是酸。 超级酸! 酸完之后,又有一股浓郁的辛辣味在口腔和胸腔里蔓延,头立刻开始发晕了。 沈雾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问容姐:“喝这个酒不会中毒吧?” 容姐也觉得头晕,这回没法反驳,沉默了。 没想到沈雾一语成谶。 一个小时后,沈雾和容嘉敏一起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急诊的大夫看到她俩还好奇,对容姐一头脏辫有点印象。 “你们前两天是不是送个阿婆过来急诊?今天怎么阿婆送你们俩过来了?” 沈雾想说自己是轻信谗言,说不出口,头又晕眼又花,还想吐。 另一边的容姐更是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只能哀嚎。 医生过来用手电筒看了看她们的眼睛,问:“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容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脸都青了,还嘴硬:“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喝了一点酒……” 医生:“什么酒?” 容姐:“就是,自己做的酒……时间放得有点长了。” “时间有点长,什么意思?多长?” 容姐终于说出了真相,在地下埋了八年。 医生:…… 喜提洗胃套餐- 沈雾和容姐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的这几天,裴薄妍飞了一趟纽约,出席Hestia首次珠宝展览,亲自签了上亿的大单,参加了几场after party,接受了好几家网媒、纸媒的专访。 正好秋季时装周邀请,她又飞了一趟巴黎看秀,顺手买了几件高定。 裴薄妍回港时精力已经见底,还有些上火,眼睛疼喉咙痛。 一堆琐碎的事情需要Aimee帮她处理,Aimee却小心翼翼地提醒辞职信的事,问新的助理什么时候会到位,她也好交接工作。 听到Aimee的话,撑着脑袋的裴薄妍缓缓抬起头。 和裴薄妍那双眼睛对视,Aimee呼吸都静止了。 最近公司很忙,裴薄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Hestia处于上升期,她跟裴薄妍很多年了,是最得力的助手,了解老板的一切喜恶,也掌握了很多商业机密,不该在这时候提离职。 可如果不走,裴薄妍也不会再信任她的,因为她出卖了她。 即便Aimee非常需要这份报酬优渥的工作,也很喜欢Hestia。 “Aimee。”裴薄妍声音很沉。 Aimee做好了被她训斥,甚至永远被逐出行业的准备。 “Sorry,把你卷进这件事。” 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软话。 Aimee都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圆。 居然……向她道歉了? 那个手段雷霆、不近人情的裴总,不仅没呵斥她,还这么温柔对她说话。 弄得Aimee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时裴咏珊来质问Aimee裴薄妍和那个飞女的事情,作为随行特助,Aimee不可能不知道。 裴咏珊没有直接威胁,可言语之中的威压比直接威胁还可怕。 Aimee不敢不说。 作为裴薄妍的贴身特助,她的薪水是裴薄妍开的,房子也是裴薄妍补贴的。 无论是从职业道德还是人情而言,她都不该透露雇主的私事。 这件事她做得不对,很没职业操守,人情上也过不去。 裴薄妍却没怪她……还在向她道歉? 裴薄妍说:“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希望你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和Hestia都需要你。明年的薪水加20%,你接受吗?” Aimee双唇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话。 “接、接受!” 裴薄妍淡笑:“那去做事吧。”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Aimee还有点不敢相信。 在写辞职信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份新工作,继续为国外读书的妹妹还高额的学贷和提供生活费。 这必然会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Aimee心里有数,她可以忍,无论能找到什么样的新工作,她都能接受。 没想到,不用为难,裴薄妍没有让她离开,甚至还加了她的薪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Aimee暗暗回头看裴薄妍,深呼吸,心里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有机会报答裴薄妍。 办公室的门合上,裴薄妍审核了一份文件后,放下签字笔,拿来手机。 把沈雾的电话和WhatsApp好友删除。 关于她的一切统统删光- 出院之后容姐身体虚了几天,场子都没去看,颓档也没露面,在家养了几天才算恢复精神。 阿婆又煮了糖水,她总算如愿以偿喝到了核桃糊,身心都感觉活过来了。 晚上和丧狗他们去网吧巡查之后,老地方吹水。 一过十点,容姐就要回家陪阿婆睡觉了。 丧狗和阿K都笑她:“真是大孝女啊。” 容姐坐上车,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人她还以为自己喝多酒,眼花。 阿婆居然会给她打电话? 自从阿婆脑子糊涂之后很久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SMS都没一条。 难道病情有好转? 容姐开开心心接通电话,听到的却不是阿婆的声音。 一个陌生女人,声线很明媚动听。 说出的话却让容姐脸色瞬时煞白- 郊外一处屠宰场。 没灯,容姐独自一人走进昏黑的屠宰场,手机手电筒勉强照亮周围,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液和不知来历腐烂的肉。 接近三十摄氏度的夜里,硬是让容姐惊出一身白毛汗,瑟瑟发抖。 “阿婆!” 容姐壮着胆子,对着黑暗深处大喊着。 回应她的只有闷闷的回声,以及陡然而起的剁肉声。 铛! 铛——铛—— 是重重的斩骨刀斩在连骨带筋的肉块上的声响。 一下比一下用力。 恐怖的声音让容姐毛骨悚然,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扒着她的心,可阿婆下落不明,她不能在原地干愣神。 发软的双腿被迫大步往前迈,向剁肉的声源跑过去。 被血染红的长长案台前站着个戴护目镜的高个女人,她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斩骨刀,一刀刀用力斩在成分不明的肉块上。 高个女人胳膊并不粗壮,臂力却惊人,手里的斩骨刀也锋利坚硬得可怕。 一刀剁开一个关节。 她身边站着一大群人,无声无息,犹如黑暗里的鬼魅。 容姐看见阿婆坐在那群鬼魅中间,头发有点乱,眼神更是迷茫,瑟瑟缩缩的,很害怕,像知道身处危险的地方,不敢轻易出声。 容姐想叫阿婆,又怕自己轻举妄动会让这些人对阿婆不利。 而且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的气氛她很熟悉。 忽然在那群人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男人曾经和梁卓怡一起喝过茶,是社团的中层。 难道……这些都是和兴社的人? “听说你收了一个手下,不太懂规矩。” 剁肉的女人手起刀落,“咣”的一声,容姐被吓得一哆嗦。 女人深深呼出一口气,舒坦了。 回头。 绾在脑后月光色的长发落下一缕,挂在护目镜前。 容姐和周明澜对视的一瞬间,遍体生寒。 容姐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这么多年没赚到多少钱,也没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但能在江湖上行走,多少有点一技之长。 容姐的特长,来自她谨慎的直觉。 虽然从来没见过,没资格见,可此时这恐怕的压迫感让她觉得,眼前这女人就是社团最顶尖的话事人,A姐。 这个念头在容姐脑海里一闪而过,腿更软了,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是A姐吗?不太懂规矩?哪个手下?我,我立刻去调教!” 周明澜握着斩骨刀走向容姐,手套上沾着血和碎肉,亲密地拉着容姐坐到椅子上,弄得容姐手上也沾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肉。 “别紧张,手下不懂规矩很正常,她们不懂事,我们这些做阿姐得赏罚分明。” 周明澜抬手,身后的手下递来一张照片。 容姐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和沈雾,她俩在新景车行门口,照片显然是从街对面偷拍的。 “你是说……阿无吗?我懂了,我懂了,我这就好好罚她!” 周明澜安静地看着容姐几秒钟,忽然笑了。 容姐浑身冷汗,也跟着僵硬地笑起来。 “容嘉敏,你加入和兴社多久了?”周明澜温柔地揉着容姐的肩膀,问她。 “十、十年了。” “十年了,难怪还当不了话事人。你蠢啊。” 周明澜用照片扇容姐的脸,容姐不敢躲,只能任A姐扇。 “对蠢人呢我只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周明澜把照片塞到她的手里。 “给你一个机会,杀掉沈无,你上位。” 第60章 “杀掉沈无?” 容姐本能重复这四个字。 “杀掉她,我让你当湾仔老大好不好?”周明澜揽着她,温和地跟她打商量似的,更像在诱惑。 与此同时,看向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婆。 “老年痴呆是吧?难根治,但是我能让她恢复得比现在好。起码可以自理,可以认出你。要是你忙,照顾不过来,我还可以让她插队住进最贵的养老院,每天都有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她的起居。你去当湾仔的老大,阿婆在家里享福,两全其美。怎么样?诱不诱人?” 的确很诱人。 周明澜说的话,几乎是容嘉敏能够想到生活的全部意义,是她奋斗的终极目标。 可是,可是…… 容姐抹了一把脸,将脸庞上发亮的汗水抹掉,对周明澜提起发颤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阿无,阿无这孩子……年纪太小了,可能做事太鲁莽,其实孩子还是很听话的,也很能干,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会好好教她。A姐,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忽然想到什么,容姐提高了声音:“她还救过裴小姐的命!她们俩私下关系特别好,能不能留她一条命?” 周明澜至始至终直视着容姐,脸上那种锋利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像挂着面具,看不出她真实的情绪。 听完容姐的话后,慢悠悠地说: “威胁我啊?” 容姐立刻说:“不是不是!我怎么敢!我就是觉得——” 后面半句话戛然而止。 寒生生的斩骨刀抵在她细嫩的脖子上,让她一瞬间噤声。 周明澜:“我有个癖好。很累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剁肉减压。这把斩骨刀我用了很久,一直都很顺手,你看,是不是很锋利?” 刀刃从容姐细嫩的脖子处轻轻抹过,轻易割开了她的皮肤。 锐痛让容姐紧咬牙关,皮肤被缓缓割开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慢慢地在皮肤表面凝结成越来越大的血珠,淅淅沥沥地滴落,染红了她的衣领。 阿婆看到她脖子上流出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容姐强忍着疼痛不吱声。 她知道A姐只是在吓唬她,以此来威胁她,强迫她去杀阿无。 阿无是她带进和兴社的,无论阿无做错了什么,由她动手“清理门户”是社团的规矩,更是上层治下的手段。 杀人容易,一把刀一颗子弹的事。 可要管理社团,要拿捏所有大混混小混混,让所有人听话,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是要动脑子,用手段的。 让社团里最亲近的人残杀彼此,是要命,更是诛心。 对带沈雾入社团的容姐而言,和社团其他所有手下来说,都是一种内心的强压。 让每个人从骨子里怕你,敬你,想背叛的时候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掂量一下至亲的命。 A姐本事不只是在杀人上,更是明白钉子往人心里哪个位置扎最疼。 容姐知道A姐要杀鸡儆猴,可她不能这么做。 阿无对她而言早就不是普通的手下。 她们俩同生共死了这么多次,容姐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妹妹,无论如何都无法下手害她性命的。 得找到两全的方法…… 容姐终于从最开始的震惊和害怕中回过神来,大脑又重新开始运作了。 先顺着话稳住A姐再说,等她回去了和阿无好好商量,以阿无的聪明脑袋一定能想到好办法…… 对,先答应,保命回去! 容姐马上就要开口应下了,阿婆突然大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也不顾谁拿着枪指她,一把把周明澜推开,挡在了容姐面前,发了狠道: “谁也不许伤害我孙女!不允许伤害她!” 阿婆在这个节骨眼上认出了她,且不顾性命保护她,是容姐完全没有想到的。 容姐恍惚间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性格懦弱,总是被人欺负,阿婆就是这样杀到学校,对欺负她的男生大叫。 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沈雾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脑子里,让容姐眼前猛地模糊。 原来真的是这样,阿婆一直都记得她…… 心里百般滋味,可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A姐凶残的名声在外,行事作风诡谲,以前没见过她的时候就听到过不少,她本人就是港岛的都市传说。 容姐怕她会直接杀了阿婆,赶紧拽住阿婆拉到自己身后。 “A姐,你别跟一个病人计较。阿无的事我来处理,我会处理好,一定会处理到让你满意,你放心!” 周明澜被阿婆推了一下,没摔倒,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也不见她生气,笑着把斩骨刀拎在手里,慢悠悠走过来,笑道: “这就对了嘛,何必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送了自己和阿婆的性命。” 容姐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她感觉自己从头皮到脊柱到脚跟,整个人都抽成了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周明澜看向阿婆,斩骨刀忽然抬起来对着她的胳膊就砍。 容姐脑子里轰然炸开,险些要动手。 斩骨刀却在阿婆胳膊前一寸停下了。 周明澜:“容嘉敏,你不行啊,怎么把阿婆养得这么瘦?感觉都受不住我一刀。” 容姐头皮麻酥酥的,被这虚晃的一下弄得腿软,嘴角都要提不动了。 周明澜从案台上兜了一大兜不明成分的肉,递给容姐。 “来,拿回去给阿婆补一补,都是最好的部位。” 沉甸甸的肉血忽淋拉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肉,可周明澜和身后一群人都看着她,味道再刺鼻,模样再可怕,她也只能收下。 活着回到家。 把门窗全部关上,发现自己居然还拎着那袋肉,容姐立刻杀到楼下,丢了。 离开的时候还做贼般往周围看,祈祷那不是人肉。 上楼,又一次把门上所有锁都锁上,不停地喘粗气,想给沈雾打电话。 沈雾的电话号码都调出来了,容姐的动作又顿住。 不行……这件事不能跟阿无直接说。 阿无是当事人,万一她直接去找A姐说自己承担下所有,那可真就一条命有去无回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真能干出这种事。 先让她出去躲一躲。 躲到哪里?澳门?大陆?干脆出国? 也不行,阿无这鬼精鬼精的,突然让她离开肯定有事,瞒不过她的。 思来想去,容姐拨了梁卓怡的电话。 梁卓怡是湾仔话事人,也是和兴社现在最会赚钱的白纸扇。A姐能随便PUA下面的小虾米,总不能毁了自己的印钞机吧? 梁卓怡接得很慢。 身后的小猫很缠人。 这种事情被打断,任谁都会有一点扫兴。 但梁卓怡有个原则,社团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容嘉敏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电话,大抵有事。 梁卓怡安抚好身后不知足的小猫,接通,越听神色越沉。 穿上衣服,下床。 【阿敏,你按我说的做。】- 沈雾在医院看到容姐用夹板固定的断腿时,纳闷。 “怎么回事啊?刚刚急性肠胃炎,出院还没几天又住回来,怎么成这样了?摔的?” 容姐不止摔断了一条腿,左胳膊也严重扭伤,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的痕迹。 容姐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指挥沈雾给她剥哪个橘子,甜。 “嗯,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沈雾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她,“你这得是从几层楼梯上发了狠摔下来,才能有这效果。” “这人倒霉啊,摔个跤都能摔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哪个死扑街把建筑垃圾随便乱丢,我摔倒不小心栽里面去了。” 沈雾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容姐手里,近距离观察她。 “是么……脖子都包起来了,脸上倒是半点事没有,摔得还是挺有技术的。” 就说这女仔眉精眼企(精明得很),话里有话,好像已经看穿了容姐是故意摔的。 这是梁卓怡教她的。 要她去杀沈雾,她推脱,在A姐那里她就是办事不力,恐怕以后和阿婆日子都不会好过,甚至还有没有以后的日子都不一定。 但如果她受重伤,没能力去杀沈雾,在此期间梁卓怡再因社团里的重要工作“正好”把沈雾调到国外办事,那又两说了。 梁卓怡承诺容姐,会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在A姐那里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A姐非杀沈雾不可的理由。 如果能解决,保下沈雾一命,再让她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最坏的情况,无法解决,那沈雾人在国外,找个借口说她出意外死了,或者做一场杀了她的戏,暗中帮她改名换姓,也能逃出生天。 最重要的是先把小命保住。 容姐这边已经尽职尽责,把自己摔到下不了床。 那头梁卓怡应该已经为沈雾准备好了出国的理由。 但不能太着急,不然A姐一眼就能看穿。 得稍微铺垫一下,只是怕在铺垫的这段时间,A姐会继续找沈雾的麻烦。 梁卓怡打算先让沈雾回内地避避风头,也算是差她出国之前的一个小信号。 毕竟沈雾本身就是内地人,差她去做事,合情合理。 沈雾对内地熟悉,内地治安好,A姐也不可能在内地胡来。 容姐跟沈雾说:“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对了,怡姐找你,你过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沈雾:“找我?现在去?这么急?” “是啊,急事,你赶紧过去吧,别磨蹭了,一会阿露和丧狗会过来照顾我,用不着你。”容姐催促她。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你怪怪的?” 沈雾走之前留下这句话。 容姐最不擅长的就是演戏。 不过沈雾怀疑归怀疑,最后还是走了。 容姐整个人在病床上瘫成一张饼。 希望沈雾能够顺利回到内地。 只不过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晚上了,路上小心啊。” 容姐对着走廊的方向喊一声。 沈雾听见了,淡淡“嗯”一声,顺手摸了一下腰间藏着的匕首。 自从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这把匕首就一直跟随着沈雾。 沈雾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挂断。 这是她在外面时,陈家颖联系她的暗号。 接近凌晨,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四下无人,沈雾往摩托车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给陈家颖回拨电话。 刚接通电话,就听到响亮的打喷嚏声。 陈家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跟沈雾说查到的关于杨嘉聪的信息。 就是沈雾在邮轮上打听到“死而复生”的那位富豪。 【杨嘉聪之前的确是尿毒症末期,还患有1型糖尿病,想活命得进行胰肾联合移植。需要的器官非常稀缺,手术难度也很大。但是有记录显示他是通过国外正规医院进行的治疗,术后康复得不错。】 沈雾:【也就是说,他跟和兴社的器官买卖无关……】 还以为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沈雾坐到摩托车上,抱住头盔,轻轻叹了一声。 她还是喜欢自己骑摩托车,更自由,不喜欢别人车接车送的。 陈家颖又打了一个喷嚏,用沙哑的嗓音说: 【这条线索还是有查的价值。我查杨嘉聪的时候,发现他儿子最近有去医院检查心脏的记录。检查结果显示,他心律严重失常,怀疑是法布雷病,也和杨嘉聪的遗传有关。这病早期看着像尿毒症,其实最后最要命的是心脏。他儿子病情进展的比他还快,估计想要等到匹配的脏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可能从违法渠道搞器官。我再盯一盯,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沈雾说“好,”又说:【Madam,换季注意身体。】 陈家颖拼惯了,轻伤不下火线。 【你重伤都坚持查案,还查到了器官的重要线索,我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不过我会去吃药的,谢谢。对了,最近我没在港岛,在内地开会,我有其他同事帮忙暗中保护你。】 【谢了。】 挂断电话,沈雾戴上头盔。 其实她不是很想大半夜的单独去找梁卓怡。 对这位大家姐,她心里总是有点顾忌,有点怕这个人。 正要启动摩托车,一阵急促却隐秘的脚步声陡然出现在她身后非常近的距离,危险感霎时从头灌脚。 沈雾刚要回头,脖子就被一根极细的钢丝死死套住。 身后戴手套的男人一上来就下了死手,粗壮的胳膊加上锋利又坚韧的钢丝,一瞬间就能割开人类脖子脆弱的皮肉,嵌入筋肉,极难挣脱。 男人毫不留情,在套住沈雾脖子的同时用尽了全力。 手中的感觉却不太对。 沈雾反应极快,在脖子被套住的同时用攥成拳的手挡在脖子前,抵住了钢丝往里收紧的威力。 就在男人疑惑的半秒钟之间,沈雾趁势整个人往后倒,卸下了一部分力道的同时,腰腹核心发力,卷起身子,双腿如风车般在空中往后掀起一道强劲的半弧,长腿从男人的天灵盖上狠狠劈下来。 男人被迫抬手抵挡,沈雾趁机挣脱钢丝,想逃,男人用钢丝卷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的同时,一拳轰向她面门。 沈雾用胳膊护住脸,挡下这一拳的同时绊住男人的腿,猛然将他绊倒。 男人摔在地上,还没起身,一把匕首已经从天而降,刺向他的眼珠。 他立刻偏头躲开,沈雾的匕首“铛”地刺在地面上,立刻横切,切向男人的脸。 男人翻滚逃离,再站起来,从脸颊到耳朵已经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血从伤口中不断往下淌,男人就像浑然察觉不到痛感的怪物,面无表情紧盯着沈雾。 沈雾用手隔开了致命的勒伤,脖子上还是被勒出一圈可怕的红痕,但她现在肾上腺素狂飙,完全没精力顾及伤口,一双眼睛也在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非常高大,身高近两米,高眉骨,山根也格外高耸,棱角分明,看上去有外国人的血统。身形这么高动作却灵活,很不好对付。 沈雾印象里没见过这人,卧底前警方给的资料中也没有他,倒是不用想他是白是黑,一身戾气,下手狠辣程度肯定是沾过人命的,绝对是杀手。 正在思忖,身后又有动静。 沈雾不敢完全回头,生怕注意力被吸引后,面前的男人会趁机攻击,只侧过一点眼神向后看。 身后是个女人,却和眼前这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身材,余光里感觉长相都非常相似。 双胞胎? 两个都这么能打么? 沈雾:…… Madam,你说保护我的人到底在哪里?- 车门合上,裴薄妍坐进车里。 即便她没喝酒也沾了不少酒味,这身气息让她很不喜欢。 夏季社交季之后就是秋季社交季,秋季社交季连着年底,更是大大小小的酒局轮番登场。 裴薄妍很想知道港岛的豪门圈有什么日子能不社交。 驾驶位的Aimee贴心地打开清新香氛,香氛一点点冲去让裴薄妍不喜欢的浑浊,让她周身的气味重新变得清爽。 Aimee缓缓开动车,驶向山顶别墅。 秋季的午夜,港岛的色彩饱和度依旧浓烈。 只是人少了,狭窄的街道就那么赤裸裸地狭窄着,曲折着,各种灯牌明晃晃的亮着,看着更显荒凉。 裴薄妍以前坐车很少往外看风景,不是在用电脑、平板处理工作,就是用手机炒股,看看行情,再给赛马下个注。 现在却会带着她并不想深究的心情,目光时不时落在车窗外。 心里藏着份见不得光的希冀,明知不可能,目光又会在所有相似的年轻女人背影上短暂停留。直到确定不是她,才会在内心自嘲的笑声里移转视线。 可是,街边那个正在狂奔的女人实在太像沈雾了。 不对,就是沈雾。 裴薄妍目光倏然一聚,发现沈雾身上沾着夸张的血迹,沿着街边拔足狂奔。好好的衬衣上半截已经被血染红,后背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长发飞扬,被夜间霓虹洒了一整身的迷绚,像是一道夜间忽然而至的闪电。 显然,又是被卷入社团帮派的火并。 裴薄妍的心在起伏了一瞬后,又回归平常,淡然地收回目光。 车继续往前开,从沈雾身边一晃而过。 沈雾在拼命狂奔,没看到裴薄妍的车。 这不就是飞女的命么? 裴薄妍捏着水杯,心想,好好的一个人活成了一把刀,以为能砍杀出豪情万丈,实则最后的命运就是随时被别人斩断。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爱恨都是廉价的快消品,偏偏她还信血肉横飞中有真心? 裴薄妍在心里说“活该”,目光收回来了,却情不自禁从后视镜继续看。 看到沈雾被什么绊了一下。 头盔脱手,掉在地上。 身后的人马上追上来,她还不要命一样去捡,然后再次狂奔。 写着“Shum Mo”的头盔被她紧抱在怀的画面,让裴薄妍下眼皮蓦地一跳,又是一跳。 沈雾被两个人夹击,蹬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手里的刀砍中胳膊。 裴薄妍眼皮跳了又跳。 拿头盔去挡啊,笨蛋。 沈雾至始至终将头盔抱在怀里,推倒路边的广告牌,想拖慢身后的追击者。 她在裴薄妍平静的眼底用尽全力挣扎着,无声咆哮着,狼狈逃跑着。 车内洁净至极,静谧无声,香馨淡淡。 车外街头肮脏不堪,垃圾凌乱,满地鲜血。 裴薄妍抓着扶手的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满了汗。 脑海中一闪而过姑姑的话。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流了太多血,跑了太久,精疲力竭,心肺快要爆炸。 沈雾气喘吁吁,红灯在她眼前晃。 跑不动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漏风的风箱,没有一丝力气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雾心也越来越凉。 沈雾恍惚地看向周围,没想到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死之前居然在幻觉中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甚至向她伸出了手。 耳朵嗡嗡作响,裴薄妍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想跟裴薄妍说“对唔住”。 即便知道是幻觉,握不住的,但沈雾还是向着那只手去。 没想到,居然真真切切地握住了。 沈雾一怔。 是真的裴薄妍。 “上车。”裴薄妍一把将她拉入车内。 虚脱的沈雾被这一拽,整个人跌坐在裴薄妍腿上。 60-65 第61章 双胞胎杀手从街角冲过来的时候,午夜的街头很冷清。 没有沈雾的影子。 两人喘着气,也是浑身是血。 双胞胎里的哥哥手臂断了一边,恐怖地往外翻折。 妹妹的脑袋则被鲜血染透,一边眼眶肿得已经不能视物。 即便如此,两人也像是对痛无知无觉的猎犬,无视自己的伤,全心全意寻找跑丢的猎物。 午夜的街头人烟稀少,站在路口,能一眼望尽街上的情况。 寥寥无几的行人,没有一个是沈雾。 目所能及之处,只有近处路边的一辆奔驰保姆车。 兄妹俩互相看了一眼,往车的方向快速走过来。 车正要启动,双胞胎中的妹妹直接挡在了车前。 车前突然横出来一个满脸鲜血的人,Aimee刚刚点了油门又立刻急刹。 Aimee双手握着方向盘,通过挡风玻璃和那女杀手对视。 这是她见过最没有人味的一双眼,凶戾、冷漠,没有任何的情感,只有对猎物的专注。 Aimee心慌地抿了抿唇,还没能消化这张恐怖的脸,余光里赫然出现另一张男人的面孔。 几乎和车前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脸,贴在Aimee身侧的车窗上,正歪着脑袋瞪眼看她。 Aimee心猛地乱跳,大气不敢喘。 男杀手说:“把车门打开。” 如果换成普通人,可能会被这深夜惊魂弄得不知所措。 Aimee到底跟随了裴薄妍多年,经历过很多离谱的事和危机时分,被大场面洗礼过,心理素质也比一般的助理强大得多。 即便被威慑,她也没有开车门,对着后面说:“大小姐,有人拦我们的车。” “大小姐”这个称呼,让双胞胎杀手想到了什么。 “谁?”坐在车后排的女人缓缓开口。 这辆奔驰保姆车其他地方都装上了单向膜,因为法律的规定,唯一能看到车内乘客的地方就是正前方的挡风玻璃。 双胞胎同时向后排看,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这张脸如果都不认识,是没法在港岛混的。 女杀手低头看了眼车牌,虽然不是裴薄妍高调的无字头车牌,可连号的数字也意味着车的主人身份不凡。 两人对视一眼,男杀手放平了语气,对裴薄妍说: “裴小姐,抱歉打扰了。我们在追一个人,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个受伤的年轻女人?” 裴薄妍:“没有。” 男杀手继续说:“那个人很危险,也很狡猾。这条街只有您这一辆车,她很有可能趁您不备藏到车里了。为了您的安全,能不能打开车门,让我们为您检查?” 裴薄妍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实则抚在沈雾枕在她腿上的脑袋。 沈雾伏着的位置,正好被Aimee的椅背挡住,从前方看不到她。 男人的话沈雾听得一清二楚,但失血过多的晕眩感正在将她拉进昏迷的边缘。 她现在不能失去意识,拼命咬着唇,用唇上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一双眼睛瞪圆,大脑中正在飞速思考接下来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的策略。 思绪的飞转让虚弱的她身体控制有些松懈,肩膀因为疼痛在细微的耸动。 裴薄妍以为她不想连累自己,想出去,抚着她脑袋的手稍微用力,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大腿上压得更实了一些。 像安抚受惊的宠物一样,顺着她的脑袋,从后脑勺顺到脖子,到后背,然后再循环反复。 情急之下,这双温柔的手平静又笃定,一趟趟安抚着沈雾的轻颤,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护着你。 裴薄妍直视着那男人,“我的车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们要找的人不在她车里,他们想上车检查更是痴心妄想。 被直截了当地拒绝,男人眼神微眯,目光更凶狠了几分。 女杀手一言不发绕到车后排的,双眼贴着车玻璃,那张被血覆盖的脸浮在车窗外,盯着裴薄妍,审视着车里的一切。 Aimee透过后视镜看到女杀手正在观察车内的情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张地用力,指尖都压出了青白。 虽说平常情况下,肯定是无法通过单向膜看清车内的,但夜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路灯照过来时的角度,车内大屏幕中控屏发出的光,都有可能让车内的光线亮过车外,那贴近车窗,很有可能让对方看清车中的的确确藏着他们要找的人。 Aimee紧张得额头冒汗,裴薄妍依旧保持着倚靠车椅的放松姿势,斜眼看向她。 女杀手目光一定,说:“裴小姐车里好像有别人啊。” Aimee呼吸几乎都凝滞了,不确定对方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唬人,手就要按向中控的拨号键。 嗡—— 微弱丝滑的机械声响从后方传来。 裴薄妍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车窗降下了。 车窗降了一些,正好能露出裴薄妍那双犀利冰冷的眼,却不足以让女杀手真的看到车内的全部情况。 “滚。”裴薄妍赐给对方一个字。 女杀手眼皮微跳,脸色比起刚才更加不善。 男杀手在这时退到了她的身后,手肘微不可察地在她的后背上顶了顶。 女杀手转眸,看到周围的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名魁梧的保镖。 裴薄妍的保镖们目光全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只要老板一声令下,就会过来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俩暴力驱逐。 保镖们早就把他们围住了。 之所以没有立刻上来,是因为老板还没发话。 裴薄妍身份太特殊,除非必要情况,不然引发任何冲突都有可能导致她登上港岛的新闻头条,引发裴家旗下众多企业股价波动,所以保镖们不会贸然动手。 两个杀手暗中对视,正在思忖着是进是退。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女杀手拉了哥哥一把,两人很快从裴薄妍的车边消失。 警车开到裴薄妍的车边停下,车里两位警察看了一眼停在绿灯前不走的车,问她: “出什么事了吗?” 裴薄妍:“车有些故障,已经修好了,这就走。” 警察目光似乎越过了裴薄妍,想探向车内,不过很快又收回,没再多说,让她夜间回家注意安全。 裴薄妍:“唔该。” 警车开走了。 坐在副驾上的警察看着后视镜,拨出一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不好意思啊Madam,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反应慢了些。你的目标现在暂时安全。】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在内地开会的陈家颖。 陈家颖都在酒店里睡着了,被电话叫醒,听同事说沈雾出事,一咕噜坐起身,摘掉眼罩,全程提醒同事,保护的同时不要太张扬。之后一直没再睡,等沈雾的消息。 她想让同事们保护沈雾,并没有说明沈雾是卧底,只说她是重要的目标,不可以出事。 卧底的身份太敏感,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分危机。 陈家颖听说沈雾暂时安全,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这两个字信息量有点大。 陈家颖:【你们送她去医院了吗?】 警察同事回复道:【没,被一辆车救走了。】 陈家颖:【一辆车?谁?】 警察同事:【车主暂时不清楚。奔驰V-Class,车牌号CC 999。】 裴薄妍名下的车有很多,因为车牌大多数都很特殊,非常好记。这辆车的车牌陈家颖曾经在资料里看到过,一下就知道沈雾是被裴薄妍带走了。 那没事了,无论是哪路的杀手都动不了沈雾了,裴薄妍现在身边肯定不缺厉害的保镖。 不过,这两个杀手是谁? 沈雾的身手陈家颖是知道的。 当初刚刚来港,私下接触的时候,钟子欣为了更全面了解她,安排过一场秘密的比试,让沈雾和当时警队的搏击冠军切磋。 那场比试陈家颖没有到场,事后看了钟子欣给她的录像。 那位搏击冠军已经在警队蝉联了三年,没有对手,却被沈雾逼到角落好几次。要不是友谊赛,可能人已经住院了。 钟子欣当时评价沈雾就是出手狠,路数野,是街头搏命的那种打法,一动手就是冲着要对方的命去,在警校学不来的。 那天在唐楼的楼道里沈雾能赤手空拳以一敌二,对方还都拿了武器,依旧能护住裴薄妍没让她受什么伤,这在实战中是非常难的,足以证明沈雾的身手比一般的高手要高一个层级。 所以沈雾能吃亏到这个地步,除了是以寡敌众,对方身手肯定也不简单。 难道是和兴社发现她的卧底身份,想除掉她? 还是和兴社对家的人,单纯是社团间的摩擦? 陈家颖很担心沈雾的安危,现在她和裴薄妍在一起也不好联系,只能等她处境安稳,主动打电话了。 还想到一件事。 来大陆开会之前,钟子欣跟她提到海关要查和兴社最近的那批货。 在这节骨眼上沈雾出了事,会不会是A姐察觉到了什么? 很不放心,也不管是不是大半夜了,连夜联系海关的高级督察吴sir- 杀手离开,警车远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安静地回到自己车里,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这条街上又只剩这俩奔驰保姆车。 中间后视镜里的Aimee目光闪烁。大小姐居然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冒险救这个飞女,不过现在追杀她的人已经离开,大小姐仁至义尽,是不是要让飞女下车了? 裴薄妍说:“开车。” Aimee:…… 满心不解,可大小姐的话她无法违背。 车缓缓往前驶去。 等确定车后的确没有人追踪了,裴薄妍一直压在沈雾脑袋上的手才松开。 沈雾慢慢撑起身子,对裴薄妍说:“谢谢。” 裴薄妍没看她,也没理会她。 就好像刚才不惜涉险救人的不是自己一样。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看车窗外。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又让她进入到自己的世界? 明明都已经删掉关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的信息,要彻底把她赶走了,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又重蹈覆辙,为什么又一次介入这飞女的人生。 难道这次救了她,就能改变她的人生吗? 介入一次她的因果,只不过让她的死亡来临得更慢些。 下次她还会被追杀,就算不是被姑姑追杀也会是被别人追杀,依旧会鲜血淋漓地在午夜街头狂奔。 裴薄妍从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 可她现在的确做了。 怎么就做了。 在沈雾眼里的裴薄妍侧颜很冷漠。 眸底有路灯,有建筑,有这城市的一切,唯独没有她。 其实裴薄妍能让她上车,救她一命,沈雾已经很感激了。 想道谢,注意力却被裴薄妍脖子吸引。 裴薄妍的颈侧有一道清晰的血迹。 是沈雾摔进车里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她身上的,因为是朝内的这一侧,角度问题,刚才那杀手应该没看到。 就算看到了,恐怕也无可奈何。 不仅是脖子,裴薄妍垂在胸前的发尾,象牙白的裙子上,全是被沈雾蹭出来的血痕。 价值不菲的裙子和一尘不染的女人,被她弄得乱七八糟。 沈雾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脑袋发沉,几乎不会思考了,看到这刺眼的画面,本能地说:“好多血……” 听到这三个字,裴薄妍眼眸轻转过来。 正好一道路灯从车窗外晃进来,沈雾这张脸终究还是落进了裴薄妍的眼底。 此刻在裴薄妍的视角,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沈雾呢? 一身的血和汗,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直愣愣的,是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六神无主,带着让人怜惜的脆弱。 裴薄妍心一下一下地鼓噪着。 所以,发现自己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也是害怕了吗? 沈雾因为弄脏了裴薄妍而心怀愧疚,而裴薄妍却觉得她正处于脆弱无助中。 港岛一些老路年久失修,再平稳的车碾过去也会有些颠簸。 沈雾没系安全带,突然颠簸毫无防备,受伤的身体跟纸片一样软,没能稳住,一下扑到裴薄妍的怀里。 有点尴尬,人家看都不想看自己,自己还“投怀送抱”。 沈雾努力撑起身子,想说“sorry”。 肩头却被一只手压住,轻轻揽回来。 沈雾微微一怔,没想到裴薄妍会愿意抱她。 更多的血和汗水,浑浊的都市气息,就这样扑到裴薄妍身上,把她沾染得更凌乱。 车内所有灯都熄灭了,裴薄妍的五官浸在黑暗中,路灯很远,她的声音很近。 “不用怕了,我在。” 沈雾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在颤抖不止。 其实她觉得自己是不怕的,无数次直面生死,哪一次她退缩过? 可她被裴薄妍抱住的这一瞬间,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渴望拥抱,难抵温柔。 如果能被裴薄妍一直这样抱着,她可以怕,她想一直这样怕下去。 裴薄妍没有哄她更多的话,就短短一句,一个温暖的怀抱,就让沈雾的心彻底安定下来,陷入昏睡。 察觉到怀里的人没动静了,裴薄妍才垂眸看下来。 才多久没见,瘦成这样。 忍不住摸她的脸,勾勒她脸颊的轮廓。 Aimee问裴薄妍:“大小姐,要去医院吗?” 裴薄妍想了想,说:“联系医生,回家。” Aimee以为她说的是回飞女的住所,那栋唐楼,正要点导航。 裴薄妍看她要导航,就知道她会错自己的意了。 “回我家。”裴薄妍说,“山顶。”- 昏昏沉沉的动荡,让沈雾的意识都快晃荡成碎片。 脚下不稳,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一直徘徊在昏迷的边缘,不确定性让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真正昏过去。 直到后背陷入一片支撑性极好的柔软,不再飘摇不定,鼻尖萦绕着裴薄妍独特的香水味。 所有的声响和陌生的气息都被隔绝,只剩属于裴薄妍的气息。 模糊的意识还是无法判断自己在何处,也被一种浓浓的安全感包裹住。 紊乱的呼吸在渐渐归位,眉心拧着,忍痛的唇还绞着。 裴薄妍给医疗团队打完电话,从窗边走回,对Aimee说:“黄医生她们等下就来,你回去休息吧。” 裴薄妍爱干净,家里任何一个位置都是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更何况是私密性极高的床。 裴薄妍这张床从美国空运回来后,除了她本人,没被人直接触碰过,为她更换床品的佣人需要配戴专用的手套。她非常不喜欢和自己紧密挨着的隐私地带染上别人的气息。 但此时此刻,Aimee看到的是裴薄妍让那个一身血污的飞女直接躺在她的床上,任那些污迹染脏定制的昂贵床品。还要大半夜让黄医生团队上门为飞女治疗。 Aimee很担忧,“大小姐,这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今晚我留下来吧?在北楼住,有什么事需要我,随时叫我。” 裴薄妍知道她担心什么,怕沈雾会引来杀手和危险,也对沈雾不了解,觉得她本人就是危险。 但裴薄妍把沈雾接回来,就是为了保护她。 保镖们都安顿在北楼,夜里还有专门在别墅周围轮值巡查的,无论追杀沈雾的人是谁,想要闯进这栋别墅,都需要过保镖们这一关。 而且一旦出事,别墅连接着警局的报警系统,最近的警力支援会在十分钟内抵达。 沈雾在这里非常安全,比唐楼安全,甚至比在外面的私人医院还有保障,她要给沈雾的就是这份安全,无论别人理不理解。 裴薄妍:“没事,你回去休息,已经一点多了,明天还有工作需要你帮忙处理。” 老板这么说了,Aimee只好道:“那我等黄医生她们到了再走。” 说完很知情识趣地离开卧室,关上门,到楼下等待黄医生团队。 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裴薄妍坐到沈雾身边,看她昏迷中的脸庞。 为了忍痛,把自己漂亮的唇咬成什么样了,都昏迷了,还在咬。 裴薄妍的手指贴在她的唇缝上,轻轻往里顶,想阻止她继续咬自己。 紧闭双眼的沈雾察觉到了口中有东西在弄她的唇,试图一点点分开她的唇瓣。 好像是一根纤长细腻的手指,很香甜柔软。 沈雾一开始没松口,口腔即将被入侵的不适感反而让她咬得更紧,咬得满口血腥气。 那手指很有耐心安抚着她,拇指揉揉她的唇,一点点在表达善意,赢得她的信任,帮她释放压力。 沈雾的双齿在这份温柔引导下渐渐放松,终于放过了可怜的下唇。 裴薄妍稍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发现沈雾咬住了她的手指。 第62章 用裴薄妍的手指代替了自己的下唇,沈雾凶凶地咬上去,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想要用咬合力和口中的存在感来克制身体不适的颤抖。 疼痛让裴薄妍蹙眉,但没立刻收手,就任她这样咬着。 黄医生团队和Aimee一起到了门口,Aimee敲门。 裴薄妍抽了抽,没能抽回,只好说:“进来。” 她们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大小姐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个鲜血淋漓半昏迷的女人,大小姐的手指还被那女人咬着,完全没想挣开。 众人愣神,裴薄妍平静说:“先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意思是,就让她咬着手指检查。 黄医生团队都是经验老道的外科医生,黄医生本人还当过战地医生,即便如此,沈雾一身的血已经把裴薄妍的床染透,还咬着她的手指,这又惊悚又香艳的场景也让黄医生等人有点恍惚。 黄医生在Glow的套房里帮大醉的沈雾治疗过,今晚又看到她,心想,又是这个人。 助手们都有还有点没能回过神,黄医生率先开始制定检查流程。 沈雾的伤看上去很严重,最严重的是两处刀伤和肋骨的骨折,头皮有血肿,四肢与体表还有广泛性软组织挫伤。需要检查是否伤及脏器,还要检查脑部CT。 裴薄妍的山顶别墅是由好几栋楼组成,东楼有专业的私人诊疗处,可以做手术也可以拍CT。 助手们已经准备好了推车,裴薄妍的手指还在沈雾的口中。 她不好跟着进手术室的,低声伏在沈雾耳边说: “先松口,等你做完手术再说,嗯?” 黄医生为裴薄妍当了十多年的家庭医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耐心哄着谁,这个谁还很无礼地咬着她不放。 沈雾双眼还是闭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双齿慢慢松动,真的听话地放开了裴薄妍。 裴薄妍眼里渗出淡淡的笑意,唇瓣贴着沈雾的耳骨,轻轻留下一个“乖”字。 沈雾眉心微动,不知道半昏半醒间梦到了什么,感觉一直咬在口中的安全感在慢慢抽离,听话的同时又很不舍。 裴薄妍就要把食指抽回来,忽然指侧染上了一层濡湿。 柔软滚烫的小舌在舔她的手指。 像小猫在品尝不确定的食物,又像是在讨好和挽留,一点点舔舐着,从指侧往指腹里舔。 裴薄妍的手指没被谁这样对待过,只感觉那潮湿感一圈圈地往指根上卷。 没人知道裴薄妍从指尖到后颈都在发麻,毕竟她表面维持着镇定,只是眼波闪烁得有些不自然的快,喉咙里横生一道不为人知的痒意。 顾不上被眷恋着,不好继续,强行收回。 沈雾感觉口中一空,有些不满,“哼”了声。 裴薄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哄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站起身,用散下的长发遮住发烫的耳朵,说: “带她去检查吧。”- 上环某CBD。 一道长长的空中连廊位于五十多楼高的高空,连接着两栋高耸的写字楼。 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铺在梁卓怡面无表情的脸上。 走到连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面部识别通过,门“滴”地开启。 门后是空中连廊的尽头,很少人能涉足的地方。 挑高的玻璃墙正对着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镶嵌着一块非常有设计感的门牌,黑底白字——“执行董事 周明澜”。 进门前,梁卓怡暗暗吸了口气。 做好准备,推门进去。 周明澜正坐在办公桌上,缓缓擦拭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梁卓怡开口:“阿姐。” 周明澜没看她,继续擦球杆。 球杆反射的阳光晃在梁卓怡的眼前,刺得她闭上眼。 “跪下。”周明澜没看她,继续慢悠悠地擦着球杆。 梁卓怡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让容嘉敏按照她的指示做时,已经想到了会触怒周明澜。 顺从地跪在周明澜面前。 “卓怡,你一向聪明。” 周明澜走过来,将一颗高尔夫球放在梁卓怡的头顶。 “学历高,能力强,除了身体贱了点,几乎没有缺点。但你知不知道聪明人最怕什么?” 梁卓怡眼底,映出周明澜对着她的脑袋高高举起球杆的画面。 周明澜的眼底闪过狠戾。 呼—— 球杆在周明澜的手中挥出呼啸的破空声。 梁卓怡心脏猛烈收缩,本能闭上双眼。 周明澜的球杆划出一道劲风,从梁卓怡头顶一掠而过,没击到球。 梁卓怡已经做好要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准备,数秒后,睁开眼,自己完好无损。 周明澜没击碎她的脑袋,她因恐惧而起的心跳却没能立刻平复。 冷汗在一点点往外冒着,胸口起起伏伏。 球杆在空中缓缓地划了个优雅的弧度,重新回到了梁卓怡的脸边,杆头伸到她的下巴下,挑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周明澜。 周明澜低垂着眼眸,眼底里是淡淡的冷和没有温度的笑。 “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杆头从梁卓怡的下颌滑向脖子,贴着她脆弱的喉咙肌肤,勾勒着颈部的形状。 像对待自己所有物般随意。 梁卓怡跪在那里没有任何挣扎,一声不吭。 “当初你故意搞丢黑仔城鲜货的事情,我已经看在你过往的功劳上网开一面。这次呢?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坏了社团规矩会有什么后果。一个新收的手下而已,这么护着?” 周明澜的球杆不轻不重地打在她脸上。 “怎么?女仔长得漂亮,动了真心,想保她?” 梁卓怡:“阿无很能干,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误会,让社团损失难得的人才。” 说这句话的时候,梁卓怡的声线很稳。 周明澜能看得出来,她也是有惧意的,她也怕死,那是人的本能。 可她还敢,还在为姓沈的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而且。”梁卓怡脸上蔓延出一种挑衅的笑,“阿姐不是烦黑仔城和他那个干爹已久?我做的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梁大律师,你还真是不知死,难怪当初那女人会那样弄你。” 笑意在周明澜的脸庞上扩散,这张充满戾气又明艳的脸,很快被笑容覆盖。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不知死的性子。” 刚刚夸完,杆头一下下重重杵在梁卓怡的心口。 剧痛让梁卓怡的身子微晃,她咬牙忍着,脸上不见半点痛苦的表情。 当啷。 球杆被丢到一旁,周明澜坐回沙发上,歪着脑袋看梁卓怡。 “坏了规矩谁都要受罚。想保手下,我给你机会,自己去惩戒室领罚吧。” 梁卓怡知道和兴社的规矩,犯事了,得剁一根手指。 不过,言下之意,沈雾的命应该留下了。 一根手指换一条命,值了。 梁卓怡站起身,对周明澜鞠躬。 “谢谢阿姐网开一面。” 周明澜审视着梁卓怡,没再说话。 梁卓怡离开了办公室,周明澜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眼皮微微抽动。 霍氏双胞胎是她手下最厉害的红棍,可以说是整个和兴社最顶尖的杀手。 这个沈无,一个人对两人,还能把他们打成重伤。 如果不是完全没准备的遭遇战,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 沈无的资料她看过,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 周明澜的指尖轻轻敲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 惩戒室在另一个方向,没有门牌,只有一面玻璃门。 谁被切掉手指,或打得皮开肉绽,走过路过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梁卓怡看到霍氏双胞胎跪在那,被鞭子打得后背血肉模糊。 另一名行刑者看着梁卓怡说:“A姐交代,大律师不好少一根手指,不体面。特意对你从轻发落,不要你的手指,受一百鞭就行。” 梁卓怡目光空空,摘下眼镜放入上衣口袋里,把西装外套脱了,整齐地叠好,放到一边。 只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跪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斯文有礼地对拿着鞭子的行刑者微笑道: “多谢。”- 这条路好长。 沈雾拼命往前跑,身后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像恐怖片里的梦魇,紧追着她不放。 猛烈踏地的脚步声、呐喊声,深深喘息声…… 沈雾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头盔一直往地上掉,每次掉她都拼尽全力捡回来,紧紧抱入怀中。 可无论她抱得多紧,甚至直接戴到头上,每一次头盔都还会再一次脱离她的手,她的脑袋,重重摔到地上。 谁也不知道沈雾有多爱惜它。 每天都会把头盔擦拭得一尘不染。 可此刻,坚固的头盔在一次次的摔落中渐渐碎裂,面目前非。 沈雾心痛如刀绞。 怎么办…… 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她都没能保护好…… 难过的情绪不断在胸口蔓延,越涨越高,像海水,几乎要把她淹没。 在几乎窒息的痛苦中,沈雾睁开了眼睛。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百叶窗。 百叶窗边是巨型的天堂鸟。 天堂鸟被照顾得很好,长得非常茂密强壮,高高的叶子几乎抽到挑高的天花板。 像在医院。 可医院不该有医院独有的药物气息么? 这里没有那种让她不喜欢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让她很舒服很平静的香味。 头痛,腹部痛,后背痛,腿也痛。 浑身都在发痛,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连转眼珠都小心翼翼起来。 艰难地往下看,手背上是熟悉的留置针,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被细心地包扎处理过了。 大概是止疼药的效果过了,疼痛开始占据她的身体。 记忆有点混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被一样熟悉的事物定住了。 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被放在床边的沙发上。 没有严重的破损,只有一些轻微的划痕,上面的污渍被擦得干干净净,从百叶窗缝隙里溜进来的光映在头盔上,柔滑明亮。 ……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 裴薄妍靠在窗边,耐心地听着电话里姑姑的话。 沈雾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外,她没意识到。 【姑姑。】 裴薄妍很少这样强硬地打断裴咏珊的话。 【不用试探了,我的确救了她,把她带回了家。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会自己承担,不会连累到裴家。】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沈雾安静地凝视裴薄妍沉默的背影。 薄窄的肩膀,细白的后颈,腰肢那么纤瘦,却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裴薄妍回头,看到了沈雾。 “醒了?” “嗯……” 裴薄妍意识到刚才沈雾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叠着腿坐到沙发上,喝口冰水。 “我该感谢你没有一声不吭离开,不然会显得我像个白痴。” 沈雾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她。 “我是想走,只是,想在离开前跟你道声谢。” 裴咏珊的车就在楼下,裴薄妍知道。 也知道姑姑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坐在窗台边的自己。 她受够压抑内心的本能,受够了想得到却不能去拥有。 受够了想要放下却一再遇见,一再心软,一再看不得她受伤。 如果切断了联系,这个人还是要被追杀,那为什么要切断,为什么要压抑? 一蓬蓬的欲望挤压着裴薄妍的心脏,压得她更想狠狠得到。 “想谢我?” 裴薄妍目光从水杯之上掠过来。 沈雾被她惊人的美貌和魅力震慑,想起被救的那晚,被裴薄妍抱在怀中的感觉,神色不太自然地说: “嗯,谢谢你让我上车,谢谢你救我……” 沈雾还没说完,裴薄妍就打断了她的话。 “过来吻我。” 要拥有。 她就要得到。 她有能力保护身边所有人,她就是要享受她想要的一切。 微微一怔,沈雾以为自己说错了。 “……什么?” 裴薄妍向她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到面前。 檀口幽香,用气音一字字地说: “想感谢我,就吻我。” 阳光在裴薄妍的瞳孔里融成了明亮的金,沈雾的心被一团滚烫的情绪紧紧包裹,不断强劲地收缩。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受不了裴薄妍给予的任何一点诱惑。 可她的确没有这个能力。 没有抗拒裴薄妍的能力。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裴薄妍摁在沙发上,吻住了裴薄妍的唇,舌侵入得轻轻松松,完全没受到任何抵抗。 沈雾心中乱成一团时,感受到了裴薄妍的回吻,香软的触感一瞬间卷走了她仅存的理智。 透过窗户,裴咏珊看到那个飞女捧着裴薄妍的脸狠吻着。 从唇吻到脖子,裴薄妍被她吻得扬起下巴,舒展的身体供她拥抱,双唇任她侵入纠缠。 眼底是几乎冻成了冰碴的冷意,裴咏珊收回目光,驱车离开。 …… 这栋别墅的主人喜静,本身性格使然,也是因为在家里很多时候她也要继续处理工作,需要一个安静供她思考的环境,所以主楼的所有门窗和墙壁都用了隔音材料,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的安静。 而这份安静,此刻让唇齿相缠时轻轻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双唇碾转拉扯的粘腻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自己被沈雾吻出的声响,裴薄妍耳尖渐渐发烫。 匆匆一瞥,窗户玻璃上倒映出自己被沈雾抱着亲吻的样子,后背窜起一阵燥热。 那颗心也像是被沈雾用力揉弄着,揉出一汪汪热潮。 压抑太久的两颗心猛然灌入彼此带来的甘霖,所有的感官都在失控地贪婪汲取渴求的养料,身体像干涸太久的干柴,烈焰一燃,烧得理智瞬间成渣。 拐杖被丢到一边,压抑太久的单薄身体紧紧相贴,每一道起伏都和对方柔软相触。 裴薄妍穿的是睡裙,裙摆被沈雾挤得全部堆叠在腿根处。 白到发光的腿根正好卡在沈雾腰线最细的地方。 独属于女人的修长润韧的两双长腿在沙发上交缠。 沈雾穿的是病号服,薄薄的很亲肤。 裴薄妍在摩擦相抵中逐渐升高的体温,透过布料轻易染上她的肌肤。 原先根本不懂怎么接吻的沈雾,在和裴薄妍一次次的唇齿相贴中已经参悟了一些技法。 只不过这些技法独独对裴薄妍有效,全是根据裴薄妍的偏好练就的。 裴薄妍喜欢被人从唇面吻上去,逐渐侵占她的齿,卷她的舌。 吻得越深她越兴奋。 如果在适当的时候轻咬她的唇,很有可能得到她无声的颤抖。 裴薄妍整个人都被沈雾吻热了,吻软了。 没有任何的对话,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和相磨的水声,沈雾能清晰地感受到裴薄妍被她吻弄出的变化,腰肢完全化了。 意识被怀中香软的躯体给予的反馈一层层消减。 吻还能更深。 深吻到身下人双唇被弄成了难堪的形状,手捧住裴薄妍的脑袋,深入她柔滑如绸缎的黑色长发中揉摁着。 发丝从沈雾的指缝里像水一样倾泻,也像饱满绽放的香花,一摇曳,洗发水残留的香味从发丝间流荡而出,满室清香。 第63章 裴薄妍被她吻得这么深,还空虚得很。 太生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满足。 想沈雾离她更近些,难耐地扭了一下动作,曲起腿。 恰好蹭到沈雾腿间。 蹭得沈雾呼吸都停了几拍,吻彻底失去了章法。 越来越加深的吻让裴薄妍喘不上气。 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舒心惬意的,众星捧月,谁都敬她一分,怕她一分。 被人侵入口唇到这个地步,从未有过。 更不用说被吮到呼吸凌乱,下巴被迫高高抬起,脖子往后折出受控的优美角度。 眼角翻出泪光,唇边都快要溢出失控的水痕。 只有这沈雾敢这样对她。 她也只心甘情愿被沈雾这样对待。 更深的空虚感在一抽抽地渴望着,裴薄妍想让沈雾对她更浓烈些,更深一些。 身上人却迟迟不这么做,反而残忍地结束了这个吻。 还滚烫的双唇抽离,勾起一丝不舍的银丝。 身下的女人气息还很不稳,被她吻得脸色已经醺红,原本冷淡微吊的眼梢此刻沾满了欲色,被磨得发肿的双唇上覆盖着和沈雾唇面上一样的发亮的液体。总是打理得很齐整的长发被揉得有点毛躁。白玉似的长颈上几处醒目的红痕,也是沈雾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的证据。 沈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唇,也用指背轻轻抹去裴薄妍嘴角的痕迹。 一向光风霁月又矜贵自持的裴大小姐,被自己弄得这么乱,沈雾有点心虚,却无法骗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丝又和她建立了隐秘连接的欢愉和欣喜。 但她知道,自己该回神了。 该让理智回来了。 “怎么不继续?” 裴薄妍湿漉漉的眼神还有点失焦,声音的尾调也哑哑的,很好听。 她靠在苔藓绿沙发背上,身后一株茂盛的橄榄树的树枝微微摇晃着,革质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她和沈雾之间摇晃,美得像一场梦境。 沈雾:“你姑姑走了。” 原来沈雾也发现了刚才楼下的目光,还知道那是她姑姑,更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求接吻。 裴薄妍一向喜欢聪明人,可眼下又宁愿沈雾没这么聪明。 沈雾稳了稳情绪,撑着沙发扶手,费劲地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太疼了,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尖锐的痛处在她身体上不断爆破,紧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因为疼痛喊出声。 想捡拐杖,弯腰的动作实在够她受的。 裴薄妍帮她捡起来,一言不发,递到她手中。 沈雾接过拐杖,心情有点复杂。 “这次多谢裴小姐搭救,回头有什么要我效劳的,随时恭候。” 刚刚接吻接到差点控制不住的人,又开始客客气气。 裴薄妍挑起眼。 听这意思,还想避着。 这飞女,有今天没明天,心里的顾忌倒是比她还多。 裴薄妍:“你都把我拉黑了,还怎么恭候?” 沈雾:…… 裴薄妍垂眸,把叠在大腿上方的裙摆往下拉,越过被沈雾的腰肢蹭出绯红的大腿肌肤,盖住膝盖。 “手机拿来。” 沈雾上交自己的手机。 裴薄妍看到是锁屏,“密码。” 沈雾努努嘴,说:“100001。” “这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我生日,10月1日。” 其实是“沈无”这个身份的生日,身份证上的生日是10月1日。 裴薄妍输入密码,“刚过完。” 的确刚过完生日,容姐帮她过的,还因为喝了可怕的女儿红,生日当天惨烈住院。 不知道是不是沈雾的错觉,怎么觉得裴薄妍语气有点酸? 沈雾的手机在自己的手中解锁,一览无余,裴薄妍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快慰。 打开聊天软件,也没刻意看沈雾的隐私,只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顺手置了顶,备注改回了“姐姐”。 沈雾早就谨慎地把不该给别人看的信息都删了,这是她多年卧底生涯养成的习惯。 沈雾目光追在裴薄妍的手指上,很难发现不了她食指上一圈红印。 “你手指怎么了?” 裴薄妍掀起眼皮看她。 居然不记得了。 “被狗咬的。”裴薄妍淡淡地说。 沈雾:…… 分明是人的齿痕,为什么要说是狗? 虽然没证据,但沈雾就是觉得裴薄妍在骂她。 而且,好熟悉的对话,好像不久前也曾经发生过。 可……自己咬了裴薄妍吗? 什么时候?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感觉不太可能,这个齿痕看上去是咬了一段时间才留下的痕迹,不尖锐,有点磨碾的感觉。裴薄妍怎么会允许别人咬自己咬那么久? 裴薄妍把手机还回去,说: “那以后你随叫随到。” 她昨晚就已经把沈雾的号码添加了回去。 被切断的联系,再次打通。 察觉到话里暗含的意味,沈雾很警觉,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刚才不还说随时恭候?这么快反悔了?” 沈雾没说话,就咬咬唇。 “现在没想到,什么都有可能。继续当人体模特,继续当替身。或者……”裴薄妍上身前倾,目光落在沈雾的唇上,“做点别的。” 沈雾后颈热热的汗还没下去,“……我先回去了。” 裴薄妍:“不怕再被追杀?” 沈雾:“我有能力应付。” 那对双胞胎是什么来头,刚刚苏醒的沈雾暂时没有方向,可无论如何不想再连累裴薄妍卷入危险。 而且她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不会再吃那么大的亏了。 裴薄妍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拐杖,“能应付?拿拐杖应付?” 沈雾被她堵了一下,想说自己实际情况没有表面看起来的严重,遇到危险大不了就跑。 但裴薄妍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拎着她的胳膊把人拎回床上。 裴薄妍:“等你走路不用拐杖再说。” 沈雾积攒的那点儿电量刚才一下子用完,被裴薄妍按回床上后,起身都困难,刚好黄医生和团队过来,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裴薄妍摁着沈雾摁了三天。 第三天沈雾就丢了拐杖,硬说自己没事,要回去。 看着她那张脸小了一圈,明明还是很疼,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 没再继续强留这人。 姓沈的长得清清秀秀,其实脾气倔得很,也有要做的事,不可能像养金丝雀一样把她养在身边,每天就供人接吻。 倒也不是不行,裴薄妍还没养过这样的小宠,何况对方还是沈雾。 只是不愿磨了沈雾的骄傲。 这飞女身份是很碍眼,也让裴薄妍很不喜欢,可实话实说,沈雾要真是服服帖帖任她摆布,就没有现在的滋味了。 那和殷勤奉承她的人有什么不同?无趣的要命。 打定注意派些保镖暗中保护沈雾,裴薄妍随便她去任何地方,两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 裴薄妍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裴薄妍更从容了。 “行,你走吧。” 这么简单就放自己走,沈雾心里有点打鼓。 更担忧裴薄妍先前说的那句“随叫随到”了- 港岛四大家族以裴家为首,周家常年屈居第二。 但每年一年到头社交季的各种晚宴,就数周家办得最频繁,最盛大。 周明澜走到外面的露台,透口气。 对面小白楼是周家本家在宴客,周明澜迎着夜风拿出瓷白的烟盒,想抽一根烟。 想起裴咏珊不喜欢烟味,每次闻到她嘴里有烟味就不想和她接吻,得哄好久。 想了想,还是把烟放了回去。 单手扣上烟盒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露台上只有她们两人,来者和周明澜并排站在栏杆前,看着同一个方向,脸色沉沉。 周明澜看看她,又看看身后包厢里的男男女女,笑道: “姑姑,你单独和我待在这,会被人误会我们有交情的。” 裴咏珊背对着光,五官和表情完全被黑暗吞噬。 “你不该让杀手去杀她。” 周明澜:“你不是不喜欢她接近你的宝贝侄女吗?你不喜欢的人,我就帮你除掉了。” 裴咏珊依旧看向前方,“我只想警告她离年年远点。你总这样造杀孽,迟早会被反噬,到时候死在街边都冇人埋。” 知道裴咏珊不喜欢她事事做绝的狠戾风格,更不喜欢一屋子腌臢货的周家,在外面一直和她装不认识。 正因如此,周明澜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裴咏珊愤怒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想得到她的在意,一顿怒气都好,明知故问的虚伪也好,只要是裴咏珊,她都喜欢。 品味着裴咏珊此刻的语气,感觉生气之中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周明澜偷偷往裴咏珊的方向挪了一步,笑着说: “就算烧香拜佛,人也都是要死的。怎么,我行善积德就能活一千岁一万岁啊?” 裴咏珊偏头,还是看不到她的眼。 但太熟悉了,周明澜可以脑补出她在瞪自己的眼神,让人兴奋。 如果此时身后的包厢里任何一个人推开门,走到露台边缘,就会看到周明澜捧住了裴咏珊的脸,看到这两个没有交集,甚至因为姓氏可以称之为死对头的女人正在接吻。 身后是觥筹交错的碰杯声和人声,时远时近,随时有可能败露的刺激感让周明澜亢奋,裴咏珊却在猛烈挣扎。 “疯了你。” 终于挣开周明澜,裴咏珊将她推开。 周明澜喘着气,终于看到了裴咏珊被灯光照亮的半边脸,带着愠色和因接吻而起的红晕。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裴咏珊:“周明澜,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周明澜:“一想到你可能会为我哭,我都想现在去死了。” 裴咏珊离开前留下两个字,“黐线。” 周明澜看着裴咏珊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背影那么熟悉。 每一个离开的动作,每一个远去的步伐,都刻在脑海里。 比拥抱着她的温度要熟悉百倍- 回唐楼的一路上有人跟在她身后。 一开始沈雾以为是追杀她的人,中途让司机在最近的警署旁边停了一下,下车去买了包绿好彩,透过士多店的镜子,看到对面跟了她一路的车里。那两张脸她认识,是裴薄妍身边的保镖。 不是杀手,是裴薄妍让自己的保镖来保护她,沈雾紧绷的心头真的多了一种被护着的安全感,一丝热意在隐隐流动。 沈雾平安回到唐楼后,在窗帘后面观察街道情况。 看到附近一直有好几辆警车在徘徊,还有巡警巡街,应该是wing姐在派人保护她。 灯也没开,沈雾想把这具因为爬了几层楼梯就要裂开的身体投到沙发上,又不敢做太大的动作,生怕伤口再打击报复,只能用手撑着扶手,缓缓坐下来,把匕首握在手中。 即便很小心了,各处的伤口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疼得头有点晕眩,随手打开电视,想随便看点什么来转移一下大脑对疼痛的注意力。 才看了几分钟的肥皂剧就开始走神。 那两个诡异的双胞胎杀手到底是谁? 想到这件事,自然也想到了容姐。 她在被追杀之前刚从容姐病房出来,容姐神秘兮兮地让她去找梁卓怡,也不说为什么。 可见容姐是知道想要杀她的人是谁。 大概率是和兴社的高层,可她进入和兴社,除了黑仔城几乎没得罪过别的人,会是谁要她的命? 脑海中浮现出钟俊辉的死,以及裴薄妍跟她姑姑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 那两个双胞胎杀手,会是和兴社的吗? 裴家与和兴社之间的扣子,会是裴薄妍的姑姑,裴咏珊? 手里握着匕首半天,都没有新一轮的杀手过来找她索命。 这不太合理。 那对鬼魅一样的双胞胎来杀她,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她的命。 一击不成必然会再派新的人过来。 可对方却突然沉寂了。 大概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拿出手机。 手机什么时候没电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沈雾在治疗中浑浑噩噩睡睡醒醒,完全忘记和容姐她们联系的事。 重新充上电,开机后果然看到无数条未接电话和消息。 先给阿露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没事了,然后给容姐打电话。 一接通,沈雾就把手机拿得远离耳朵。 果然隔空听到容姐激动的咆哮:【阿无!你没死啊!你在哪呢!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 幸好预判正确,不然耳膜要遭老罪了。 沈雾说:【我之前受伤昏迷了,刚醒。】 容姐:【什么!昏迷了?那你现在在哪啊!】 沈雾:【在家,裴小姐救了我。】 “裴小姐”这三个字就像定心丸,容姐那头声音都变缓了。 容姐:【又被裴小姐救了?哎,阿无,你是不是八字属王八的?命这么硬。】 沈雾:【好意思,你不早提醒我他们要杀我,要是我有防备的话不至于伤成这样。】 容姐:【啊?你都知道了?】 沈雾:【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吗?】 容姐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才重重地叹气:【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我就怕你知道这事了会不同意走。怡姐说得对,你先回内陆把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 沈雾沉住气,继续说:【可是我把命保住了,你丢了命,还会连累到怡姐。你觉得我这辈子能安心吗?】 容姐大概没想到自己对沈雾这么重要,软软地笑,用戏谑的语气道:【都说了别惹你阿姐哭……反正现在A姐那头没动静了,怡姐也病了,我猜是怡姐替咱们扛下来了,你应该也不用躲了。今天你要是能动弹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怡姐吧,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沈雾:【是A姐要杀我?】 居然是和兴社这位最神秘的话事人要她的命,出乎意料。 容姐那头一阵沉默,声音陡然变大:【哗!你个死扑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套我话啊!】 沈雾依旧预判准确,把手机拿离了一臂的距离。 【是啊,套都被套了。我现在往怡姐家去,一会见了面你就老实全部交代吧。】 容姐:【……看我不掐死你!在家里等着,我让阿露去接你!】 挂了电话,沈雾琢磨着见到面了,能不能让容姐描述一下A姐的样貌。 沈雾起身的时候忘了自己还伤着,结果又是被痛得五官挪位。 站在原地缓了缓,拿起撑着扶手起身。 出门前要关掉电视,发现电视屏幕上居然是裴薄妍的脸。 遥控器拿在手里,一时有点舍不得关了。 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在放娱乐新闻。 几日过去,裴薄妍在跟豪门公子相亲的新闻,依旧占据娱乐版块头条。 这人,不是去相亲了吗,还要拉着自己接吻…… 唇舌交融的感觉沉淀在身体里,一想就燥热。 真是,惹人发疯的本事一流。 沈雾深呼吸,关掉了电视- 阿露接了沈雾之后,又去医院接容姐。 容姐还在住院,是偷偷溜出来的。 看沈雾一副比她还凄惨的模样,还要扮酷连个拐杖都不撑,让阿露给她Mo姐拿一根去。 她和沈雾一人拄一根拐杖,说一句骂三句,拐杖都差点绊在一起双双摔倒,幸好阿露一手拉一个,把两位姐姐拉回来。 去肇辉台的路上,沈雾摁着容姐,让她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容姐没办法,同样是伤残人士,沈雾可比她凶狠多了,而且她也打算把这件事好好跟阿无说一下,让她这颗聪明的脑袋好好分析一下,是在哪里得罪了什么人,能让和兴社的坐馆亲自来要她的命。 把A姐威逼利诱让她亲手杀沈雾的过程,以及怡姐怎么让她扮伤躲过一劫,自己却被卷进去扛下一切,从头到尾全说了。 沈雾知道社团都是没人性的,也知道A姐的手段,可听到容姐说完整个过程,还是心有余悸。 还好阿婆没出事,不然她一定会内疚死。 回顾分析这整件事,不得不说,A姐可真是个PUA高手。 沈雾一边跟容姐低声骂着A姐变态,一边看似无意问起A姐的样貌特征。 容姐翻她白眼,“我吓都吓死了,哪有心思看那么仔细?反正就记得她很漂亮,很年轻,很可怕。” 沈雾有点佩服真正飞女词汇的匮乏,继续引导。 “很年轻?不会吧,A姐在港岛成名多久了,怎么会很年轻,起码有五十岁了。你真是吓傻了。” 容姐不服气地反驳:“真的只有三十岁!当时我是害怕,但她那双手我记得很清楚,又白又嫩,沾着血的样子简直是……” 容姐词穷,挥挥手,“除非现在医美技术突飞猛进,能让她返老还童,不然不可能五十岁。” 沈雾听她说得这么确定,心里生疑,暂时先记在心里等回头再说。 第64章 到了肇辉台,容姐在前面按门铃,阿露在后方偷偷塞给沈雾一张纸。 沈雾:“什么?” 阿露有些羞赧,“给你的。” 沈雾摆出家长的严肃表情,单手展开,是成绩表。 一整列向满分靠齐的成绩,大几十号人中排到班里第一的名次,让沈雾很意外。 “挺行啊,你还是学霸?重新回学校读书了?” 阿露用力点点头,“我妈也找到新的工作了,她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因为mo姐的帮忙我才能回学校上课,才打算继续考大学。这个成绩还不是最理想的,我还能再往上提高一些,希望下次能够考到全校第一给你看。我妈让你有空到家里吃饭,她做饭很好吃的。” 沈雾揉揉她脑袋,还真的有种无痛得女,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行啊,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阿露脸上浮现出被最最在意的阿姐夸奖时害羞的红晕,也很开心。 沈雾想到了什么,说:“那你还来接什么人?不回家好好写作业去,别又耽误了成绩。” “不耽误,我一边上学一边在社团里打工也不耽误考试,成绩还稳中有升呢。而且容姐给我的薪水是在外面打零工挣不到的,有了这份钱我才能继续还债,存钱上大学啊。” “等下,这么说起来,你一个高中生哪来的驾照?别是弄了假证件无证驾驶吧。” 阿露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还在读高中,不过已经19岁了,因为之前总是休学……Mo姐你放心,是真的驾照,我开车很稳的,绝对不会让你坐在车里的时候出事,我保证!” 看阿露非常认真保证,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样子,沈雾也没什么立场再反对了。 她从来不想当谁的救世主,可阿露这样的聪明、有未来的小孩会让她动恻隐之心。 如果不是自己拉了她一把,完全可以想象她的未来——在社团里越学越坏,染上一身污泥和恶习,再也无法翻身,之后在某个凌晨横死街头。 沈雾也无法说服自己明明有机会救她一命,却冷眼旁观。 既然介入了别人的因果,沈雾也就大大方方介入了,欣然接受正向反馈带来的愉悦心情。 容姐按了半天的门铃,门终于开了。 却没嗅到熟悉的晚香玉香味,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药味。 沈雾第一次见梁卓怡没戴眼镜的样子。 没戴眼镜的梁卓怡少了那份高智的精明和从容,整个人被一揉就碎的虚弱感覆盖。 她散落着长发,只套了件长长的棉质睡袍,睡袍看上去挺厚实的,跟接近三十度的气温不太匹配。 从苍白的脸色能看得出来,她的状况很不好,额前有一些冷汗,眼皮沉沉的,眼尾泛红,看上去正在发烧,似乎走到门口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有事?” 梁卓怡靠在门口,好像并不打算让她们进屋,大有“说完正事就请离开”的意味。 容姐说:“我听丧狗他们说你病了,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换季,有点感冒。” 梁卓怡双臂环抱在胸前,与其说是靠在门口,不如说是借着门框才能站稳。 沈雾沉静地看了梁卓怡几秒,突然上前单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 “失礼了,怡姐。” 梁卓怡:“你……” 没想到一直都很冷淡又规矩的沈雾会忽然这么无理。 把梁卓怡带到沙发边慢慢坐下的整个过程,沈雾几乎没受到任何反抗。 梁卓怡的身体轻飘飘的,也在伤中的沈雾一只手就牵动了她。 梁卓怡坐下时,后背轻轻碰到沙发背,神色明显变化,紧咬住牙关,脸色又白了几分。 沈雾观察着她,问:“后背受伤了?” 没有眼镜的遮挡,梁卓怡的凤眼曲线更显媚态,在惨白的脸色中,微微挑向沈雾。 “怎么,你想看看吗?” 容姐和阿露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沈雾倒是胆子很大,说: “怡姐是为我受过?” 梁卓怡目光转向容姐,容姐只能说:“阿无全都知道了。” 梁卓怡:“你倒是诚实。” 容姐哪里是诚实,明明是沈雾鬼精鬼精,把她话套得一干二净。 梁卓怡撑着额头,正想说“你到现在还只是个小领班倒是没辜负你的智商”,门口忽然又进来三个西装革履高个女人。 是惩戒室的行刑者们。 为首的女人毫无表情地看着梁卓怡说:“三日期限已到,我们是来检查梁小姐伤口的。” 沈雾蹙眉:“检查伤口?什么意思?” 行刑者冷淡地瞥她一眼,“梁小姐有一百鞭的刑罚。之前只完成了三十鞭,当时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陷入昏迷。A姐特许给她三天的恢复期。三天之后检查伤口,有好转迹象就要回去继续领剩下的七十鞭。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百鞭?” 沈雾等人都震惊到失声。 沈雾和容姐对一鞭下去有多大伤害力很清楚,所以听到一百鞭这个量级时,震惊到半天说不出话。 一鞭就足以让一个正常人无法安然入睡了,一百鞭打下去,铁打的人都得打废。 还用恩赐的语气说,特许分次完成。 三天的时间谁的伤口能长好?不就是稍微好一点就回去继续受刑,痛上加痛吗?说得像施舍了多大的恩情。 行刑者坚持要检查伤口,对梁卓怡说:“请。” 梁卓怡回避沈雾她们的视线,转身,解开睡袍。 睡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露出后背。 如果没有一道道交错的可怕伤口,这会是非常有美感的背部。 骨肉均匀,白皙细嫩。 可一道道交错的鞭伤实在太醒目,完全是一条条趴在谪仙玉体上的丑陋怪物。 即便过了三天,也能完全能想象这些伤刚刚产生时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难怪梁卓怡精神这么萎靡,这些伤的严重程度和沈雾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即便是柔术高手也扛不住的。 “可以了吗?”梁卓怡往后侧目的眼神冷淡如冰。 行刑者:“可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接下来的刑罚可以继续。请跟我们回惩戒室。” 沈雾站到梁卓怡身前,对行刑者说:“这件事因我而起,剩下的七十鞭由我完成。” 行刑者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仿佛只有双唇在动,无论是眉眼还是脸部都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更是冷如冰水。 “谁的刑罚就该谁受至最后,你没有资格替她。” 沈雾眼皮控制不住地抽动,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她的胸腔。 她早就知道,社团这种地方只认规矩,只需要服从。 什么江湖义气,两肋插刀,都只是嘴上说说,真正埋下头来看,就知道这个地方从来不讲人情。 沈雾知道的,早就明白的,可亲耳听到冰冷的话,亲眼看着不容置辩的规则撕开了血肉,她依旧像咽了一口腐烂的油脂,滑腻腥膻和恶心感死死糊住了五脏六腑。 她是警察,本不该同情自愿加入社团的任何人。 包括容姐和梁卓怡。 可是人心是肉做的,容姐为了不杀她自愿摔断腿,梁卓怡为了保她的命承受鞭刑。 这些人都在护着她,她无法毫无触动。 “阿无。” 梁卓怡的声音轻轻从身后飘到沈雾耳畔,冰冷的手压住了她的肩头。 沈雾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瞪向行刑者的眼里,已经带上了凶狠的杀气。 梁卓怡强行将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帮她整理歪斜的衣领,双唇轻动,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说你稳重,怎么关键时刻沉不住气?” 沈雾心口一紧,回神了。 梁卓怡说得对,不该冲动的。 行刑者也是奉命行事,冲撞她们只会触怒A姐,到时候梁卓怡可能会面临更严酷的惩罚。 沈雾牺牲了自己的人生,走了这么长的路,埋了这么做伏笔,终于窥到了A姐和和兴社的冰山一角。 站在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无论如何都该更镇定,谋划更多才是。 梁卓怡的提醒,让沈雾眼眸里的血气和冲动慢慢消逝。 指尖掠过衣襟,梁卓怡慢悠悠地将沈雾的领子整理好。 “A姐暂时放过了你,但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打算。我领完剩下的鞭刑这件事会暂告一段落,你别节外生枝。” 梁卓怡很擅长暧昧,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虚情假意,有时候又会隐约透露出一点朦胧的真情。 留下这句话,她就跟着行刑者们走了- 十月,风从南海吹入港岛,让人喘不上气的暑气终于进入疲软期,阳光依旧刺眼,只是灼在皮肤上不再那么滚烫。 深水湾的某私人高尔夫球场。 长草区的叶片四季常绿,只有每年的这个季节,在秋阳之下叶片周围一小圈会呈现出一丝在漫长夏季过后特有的焦黄。 风掠过球道,卷起长草,发出一种闷闷的沙沙声。 裴薄妍站在发球台上,象牙白羊绒衫搭配修身长裤,很休闲的打扮。 这种穿搭在普通人身上很容易暴露身材的缺陷,可到了裴薄妍身上,却愈发显得她成熟干练,腰细腿长。 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她清冷专注的眼。 抬起球杆时,风呼呼地拂在她身上,灌入她衣袖,却没干扰到她稳定的动作。 砰! 清脆的击球声,小球逆风冲飞到湛蓝的空中,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曲线,落地后缓缓向前滚动,最后停在了果岭环边缘。 就像经过精准的计算,无论风如何干扰,裴薄妍就要球落在那里。 球就像有生命一样,听话地停在她预想的位置。 身后的两位叔叔一同喝彩。 二叔裴振雄笑道:“年年的球技越来越精湛了。” 三叔裴振新抬眉附和的同时,看了眼手机,丧气地“哎”一声。 裴振雄揶揄他:“赌马又输了?” 裴振新撇撇嘴,没多言。 裴薄妍将球杆递给身边的球童,接过柔软温热的毛巾,对两位叔叔说: “听说两位叔叔还在忙新田那块地皮?” 提到那块地皮,两位叔叔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裴振雄说:“隆基资本那头刚刚放出了点消息,他们这次势在必得。而我们的评估不太乐观啊。纯拼资金和新田的政商关系,胜算不到四成。” 隆基资本隶属于周家,别的产业或许比不上裴家,在地产这块倒有些优势。 新田那块地裴家和周家咬了很久,谁都不松口,现在天平渐渐开始往周家倾斜。 裴振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补充道:“这块地皮的评标标准里,国际化的高端生活配套权重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的方案中,这部分跟隆基资本比是短板。” 这块地皮的争夺不是小打小闹,关系到两家未来在港岛的布局,所以由裴振生的这两位弟弟亲自操刀。 裴薄妍走到球前,迎风抬起球杆,“关键的缺口,是让裴氏得有打造国际化顶级生活范本的信用背书。” 两位叔叔都是老江湖,听得出她一语说中关键点,当然也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 裴振雄笑着问她:“听年年这话,似乎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啊。” 全程跟在裴薄妍身边的Aimee给他们俩递上两份文件。 裴薄妍瞄准球时说:“两位叔叔应该也知道的,LUXE的‘谧境’项目一直是全球顶级生活方式的风向标。过去三年里,我的Hestia一直是他们在亚太地区最重要的珠宝合作伙伴。他们的选址委员会秘密来港考察过好几次,对亚太首店的选地一直举棋不定,还问过我意见。” 两位叔叔翻看着文件,听到LUXE的名号,同时抬头。 裴薄妍:“上周我和他们的全球主席敲定了初步意向,如果我们能中标新田那块地,‘谧境’的亚太旗舰将作为核心业态整体入驻,其他的独家合作也能谈。” “真的?” 裴振雄眼前一亮。 这么多年来,裴振雄的成就比不上他哥裴振生的十分之一,人到中年,他太需要拿下新田这块地皮来证明自己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压榨着属下到处奔走,就想要得到一个有竞争力的方案。心里有几个备选,但都没有裴薄妍提出的这个方案诱人。 裴振新却道:“年年,你不会这么轻易帮我们吧?你想要什么?” 裴薄妍是集团的执行董事,不过她的重心一直放在创新投资和打造自己的珠宝品牌上,性格也比较冷漠,家里的亲戚有些事求到她面前,她也未必会抽出时间搭理。 突然送这么大的人情给他们这两位叔叔,老狐狸们都不可能不嗅出滋味。 裴薄妍推杆,球在草坪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力道正好,不偏不倚,正好入洞。 裴振雄:“好球!” 裴薄妍转身,杆头冲地,单手搭在竖直的球杆上。 “我要收购两位叔叔名下共计5%的集团股份,或者折算成新田项目同等价值的优先股也行,看你们的意愿。” 在叔叔们复杂的对视目光中,她把球杆递给身边的Aimee。 “两位叔叔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就不知道周家会给你们多长的时间了。对了,三叔。” 裴振新看向她。 “试试买金叵罗搭配福星,独赢位置Q。” 裴振新没想到裴薄妍居然会给他提供买马的意见。 离开了高尔夫球场,裴薄妍换了身衣服,接受了港岛知名的财经记者专访。 专访的主题是她和对方一起敲定的。 说创业经历,从女性视角谈创业故事,谈她的设计理念和资本博弈。 最后的落点,落在了感情观上。 以前裴薄妍是不会聊感情的事的,因为对于感情她无话可谈。 今天是破天荒,主动把这个话题加到了对话中。 “我的择偶观其实很简单。我不会在意对方的身份。有没有钱,有没有名望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只有一点,就是我喜欢。就像我选择创立个人品牌,而不是接管家族的公司或部门一样,我只为我喜欢买单。” 记者追问:“没有钱权名望的人,会不会被家族所不容?” 裴薄妍:“其他人的想法我无法左右,也不在乎。但我会为我所有选择的后果负责,也有能力负责。” 这一整天的行程其实很紧,有点累。 晚上到家,律师团队的报告书发到了她的邮箱。 她名下所有资产和品牌结构已被重组。 法律上的防火墙已经高高筑起,如果未来她的名声受到来自舆论和媒体泼来的任何脏水,都无法真正影响裴氏主板上市公司的股价。 初期的准备工作算是已经基本成型。 当然,她的计划不止于此。 如果这段时间里,有人开启上帝视角,把裴薄妍在做的事情全部串起来,一定会发现她正在计划着什么,铺垫着什么,步步为营。 洗了个澡,恢复了些精力。 裴薄妍还没睡,还在回复邮件。 Aimee发来信息说,金叵罗和福星都赢了。 裴薄妍看向手机。 没等过一分钟,裴振新的电话果然打过来,声音带着中Q之后的兴奋。 中Q赔率过十倍,但他兴奋的不止是赢了钱。 【年年,我和你二叔想过了,新田的项目就拜托你啦!】 …… 裴薄妍放下手机,往干涩的眼里滴入眼药水。 闭眼休息,往后靠。 胸前的无事牌缓缓在她身前挪动了位置。 想到了什么,裴薄妍握住它,睁开眼,眼药水沿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像一滴泪。 她最后用掌心的温度温暖了无事牌,随后摘下。 仔细地放到个人博物馆最中心的位置上。 十年了,无事牌第一次离开她的颈间,颈间空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不过,总会习惯的。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二十七岁这一年,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光,劈开她世界里所有按部就班的沉闷,让她尝到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独特滋味。 她已经明白,也不得不承认,那份乍然而来的心动和沉甸甸的恩情,不是命运随手扔给她的一颗糖,而是要永远烙在她生命上的一道印。 阿笙她会继续寻找,有朝一日真的找到了,会尽力报答她当年的救命之恩,让她余生过得无忧无虑。 她不想沈无误解什么。 她想和沈无有新的可能。 第65章 沈雾和容姐带着阿露一路跟着行刑者和梁卓怡。 最后被挡在那扇需要用人脸识别才能进入的门前。 行刑者冷着脸横在门前,“擅闯者死。” 沈雾:“我说我要进去了吗?我上来看看风景等着不行?” 行刑者眉峰动了动,没再说话,关上门。 门一关,彻底看不到梁卓怡了,容姐在原地转圈,阿露问沈雾:“Mo姐,现在怎么办?” 沈雾靠着玻璃墙,还真看起风景来了,“叫份外卖上来,边吃边等。” 这栋楼应该就是和兴社的总部,即便不是,也肯定是中心地带。 她大摇大摆地跟着进来,没人找她的麻烦。 果然像梁卓怡说的那样,A姐似乎真的不打算要她的性命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云的影子从沈雾明亮的瞳孔里浮过。 因为裴薄妍在护着她吗? 还是A姐另有打算?- 这次的七十鞭也没能打完。 之前的三十鞭本来就没好,这回只挨了二十鞭,梁卓怡的身体就到了极限,再次陷入了昏迷,血肉模糊地被行刑者们架出了惩戒室。 门一开,行刑者看到沈雾她们三人在连廊上人手一盒双拼,边等边吃。 原本一尘不染还带着雅致淡香的走廊,此刻饭菜香味四溢。 行刑者眼皮抽动,“谁让你们在这里吃东西的?” 沈雾一筷子下去夹了一大块皮脆流油的烧鹅,都没抬头看那人,无所谓地说: “饭都不能吃?那你刚才不说?” 她把只剩了半根青菜的餐盒扣好,交到行刑者的手里,乖乖一笑: “不吃了,行不行。” 看起来很乖顺,实则满身反骨,让人恨得牙根发痒。 行刑者将餐盒丢到地上,正要再说什么,身后架着梁卓怡的下属们肚子里突然齐齐发出饥饿的肠鸣。 行刑者:…… 凶着脸回头。 两位下属被她瞪着,都羞愧地低下头。 行刑很累的,抽了半天了没吃饭,还架着人,肚子叫也是无法自控的事。 行刑者沉着脸说:“把人带走,滚。” 梁卓怡身上的白衬衣已经被汗和血浸透,沈雾脱下外套将她罩住,跟阿露一起把她带走。 容姐迅速打了个饱嗝,拄着拐杖在前面去摁电梯。 内心隐隐有些兴奋,毕竟和兴社的行刑者是不能忤逆的存在,也就阿无这个死女包一身反骨,跟谁都敢硬来。 沈雾她们走了,行刑者也要走,手下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餐盒,小声说:“头儿,这里不能丢垃圾,不然……” 行刑者:? 反问手下:“是我的垃圾吗?” 手下:。 是不是的,不都是你丢的么? 这话手下只敢在心里说。 行刑者眯起眼,额头上隐隐有根愤怒的青筋在跳动。 如果不是暂时没有正当理由,她一定要让姓沈的走一遭惩戒堂- 梁卓怡有喝酒的习惯,经常把自己弄醉到不省人事。 酒精在上半夜能帮助顺利她入睡,下半夜会制造出凌乱的梦境。 她当然知道过度饮酒会让人多梦,不过好在那些梦都偏向于噩梦。 噩梦挺好的,噩梦就不会梦到那个人。 不梦到那个人,醒来的时候也就不需要用漫长的时间调整心情,面对空荡荡的人间。 最近很烦。 没机会喝酒,竟做了个好梦。 滴—— 滴—— 睁开眼,是尚未天亮时的医院,耳边是仪器发出的声响。 梁卓怡缓缓眨动眼睛,无力地转动眼球。 周围的一切映入眼底,她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这次也没死成啊…… 容姐和沈雾都坐在旁边陪床,阿露被沈雾赶回家做作业去了。 时间太早,天还没亮,她俩互相靠着对方,挤在小沙发上睡着觉。 伤口在后背上,梁卓怡只能趴在床面上。 后背火烧火燎的疼,浑身的皮肉和筋骨像被打散又重新缝合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她有种被重新撕裂的剧痛。 沈雾坐在沙发上垂头睡觉的姿势,头发正好遮住了一半的脸。 梁卓怡安静地看着她,虚弱的眼角渐渐被笑意浸软。 还好,她在人间里找到了一颗止疼药- 这辆保时捷918任何时候出现在唐楼楼下,都和周围破旧的氛围很不相配。 裴薄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过来了。 工作关系路过附近,脑子里想到了某人。 好几天没见了,手和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自动把车开到楼下。 将车停下,裴薄妍看着车窗外的楼梯口,不知道能不能碰巧遇到她。 或许是老天爷在犒赏她这段时间的废寝忘食,也或许是心诚则灵,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开过来,赖在裴薄妍脑子里的女人当真从车上下来了。 沈雾下车时手里拿着根拐杖,即便有拐杖的支撑,下车的动作还是牵动到伤口,疼得她五官拧在一起。 又出现在手里的拐杖和狼狈的样子,惹得裴薄妍抬起一边的唇角。 可看她疼到脸庞浮起一层红晕,裴薄妍心里又被无法捕捉形状的情绪弄得一揪一揪的酸疼。 今天阿露有重要的考试,另一位小弟给沈雾开车。 小弟送沈雾到唐楼楼下,下车,递给沈雾打包好的外卖,上面写着“盛记叉烧”。 看到这四个字,裴薄妍无语。 你们和兴社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常识? 伤还没好的人,怎么可以吃叉烧这么油腻的食物? 沈雾和手下道别,拎着外卖艰难上楼。 裴薄妍打电话给正在公司加班的Aimee,问她:【受了外伤没好的人,吃点什么晚餐比较合适?】 Aimee心想,你直接报那个飞女的名字不就好了……- 沈雾回到家,把外卖盒放到桌上。 想洗澡,但伤口没好明白,不好沾水。 她又爱干净,入秋之后港岛白天还是很热的,不洗澡很不舒服。 很奇怪的感觉,因为裴薄妍爱干净到有点洁癖,沈雾就不太能忍受自己脏兮兮的,就算沾上一点不好闻的气味都觉得不妥。 即便裴薄妍并不在她身边,她也如此自觉。 打算用毛巾给自己擦擦身,起码能舒服点。 受伤的腿还是很疼,没法支撑身体,卫生间又实在太狭窄,杵着根长长的拐杖进去,磕磕绊绊敲敲打打的,更容易把自己绊倒。 只好先把拐杖放到一边,用手撑着水台,费劲拧毛巾,然后更费劲地擦身。 削尖了脑袋不停追踪目标的这些年,沈雾很少停下来审视自身。 此时镜子里的自己占据整个视野,身体上布满了缝合后的伤口和还没消退的淤青。 觉得梁卓怡的伤口狰狞,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 明明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千疮百孔。 好像来港岛之后,沈雾身上的伤就没有好明白过。 一动就疼,伤口很容易裂开不说,很多位置都在她自己不好够到的地方,上个药都困难。 水龙头漏水很久了,一直没有来得及修,滴滴答答的声响就没断过。 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和沈雾压抑的痛吟,融合成一种闷闷的、孤独的混响。 对受伤这件事情,她已经有点麻木了,可是情绪上的麻木并不是真实的止疼药,每次伤口撕裂或者被触及时,该疼还是疼。 刚擦完身,额头上又因疼痛覆上一层亮晶晶的冷汗。 其实裴薄妍说得挺对的。 以她最近的状态和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索命的频率与强度来看,哪天突然暴毙街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终于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再咬着唇蹙着眉穿上衣服。 擦个身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慢吞吞地回到餐桌边,没精打采地打开盒饭。 叉烧和米饭已经凉了。 家里倒是有个微波炉可以加热,只是沈雾费了好大的劲才坐下来,实在不想再起身。 反正就一个人吃饭,凉就凉着吃,她没那么多讲究。 只是…… 叉烧也太多了吧?这是两份装在一起了?都堆成山了。 孝心可嘉,可mo姐真不是饭桶。 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听到有人敲门。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是Madam的声音。 今天是扮成快递小姐姐的Madam。 结果还是得站起来。 沈雾拖着半残的身子去开门,看到门口的陈家颖穿着快递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快递盒,笑盈盈地递给她。 沈雾看了眼她身后,没人,故意说了句“我还有快递要寄,你来帮我算算要多少钱”,然后小声说: “来得正好,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陈家颖今天刚刚从内陆开会回来,惦记着沈雾的伤情,想过来看看她,的确还没来得及吃饭。 关上门,陈家颖看沈雾拄着拐杖,问她伤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自理。 沈雾生怕自己说出实情,Madam就会要自告奋勇过来再照顾她,上次在医院卫生间对她过分照顾的细节还记忆犹新,立刻说: “能自理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再休息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陈家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稍微调大一些,将彼此对话的声音掩盖。 拆开快递,说:“给你带的。” 沈雾看快递盒里装满了各种保健品和药,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又没让你一次性当饭全部吃完,慢慢吃,这次吃不完下次吃。” 陈家颖看外卖盒里面的叉烧,感叹一句“好靓”。 只是都凉了,问家里有没有微波炉。 得到肯定答案后,把叉烧和米饭倒进盘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一起放到微波炉里热了。 沈雾耷拉着眼皮说:“谢谢你了wing姐,还盼望着我有下次呢。” 陈家颖把热好的食物端回来,拿来筷子,笑着坐到她身边。 “不是我盼着你受伤,这叫有备无患。” 沈雾吃一口热乎乎的米饭和叉烧,舒坦。 陈家颖其实挺内疚的,作为上司,也是沈雾在港岛唯一的直接联络人,自己手下的卧底重伤两次了,她都没能够及时阻止危险的发生。 就算两次情况都很突然,她也有无法及时赶到的原因,依旧挺过意不去的。 这些保健品和药其实都是她自己出钱买的,想要稍微弥补弥补沈雾。 可太热情又有点不好意思。 陈家颖说:“都是组织给你的关心。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别再受伤。” 沈雾一边吃饭一边含糊道:“我尽量。” “然后,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关心。” 沈雾抬眸,看到一把枪。 GLOCK 26,9毫米口径,10发子弹的微型枪。 “26仔,给你防身用的。黑市买来的货,就算去追查也不会露馅。再有危险别犹豫,直接开枪,我保你。” 26仔很袖珍,杀伤力也有限,不过携带方便不容易被发现,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 沈雾不是很喜欢用枪,太张扬,又容易失控。 不过这趟任务越来越危险,有把枪防身,沈雾感觉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能待得稍微安稳些了。 先把26仔藏到了枕头下,回头弄个合适的枪套,出门随身携带。 “对了,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家颖跟沈雾说海关内部的行动备案差点被盗取的事。 沈雾被双胞胎袭击的那晚,陈家颖想起钟子欣跟她提过海关要查和兴社一批货的事,怕是A姐察觉到了身边有卧底,连夜联系了海关的高级督察吴sir。 吴sir是陈家颖上警校时的学长,两人私交不错。他知道陈家颖一向心思敏锐,查和兴社的货也是大事,大半夜的被陈家颖电话叫醒后,二话不说立刻去海关总部办公室查看了内网。 真的有人在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原本这种行为会触发报警,但因为有加密令牌的掩护和高超的黑客技术,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经安监部门核查发现,盗取备案的登录IP为海关的技术主管张sir的住所,最近几天他因为流感请假,申请在家办公。 他正是海关内部拥有登录内网随身加密令牌的少数人员之一。 吴sir和陈家颖连线开了个深夜小会,一致决定暂时不封张sir的账号,不惊动对方。既然对面要偷行动备案,吴sir就让技术科连夜做几百份假的出来,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让对面以为真的盗到了有用的信息,又不会影响海关真正的行动。 海关每一次行动都会记录在内网系统里,一旦出事,责任有源可追溯,也利于下一步工作的统计分析,还能防止滥用职权。所以即将展开的缉私行动也会在内网中体现,包括行动时间和目标,尤其是涉及多部门联合行动时,更会有详细的部署,能更好地协调各个部门。 在享受现代化便利的同时,不可能不被现代化的弊端影响。 海关内网里的信息量巨大,吴sir很感激陈家颖,要不是她提醒,这次海关的损失难以预估。 沈雾没想到在她身处险境的时候,还发生了这么危急的情况。 说到这件事,陈家颖的脸色有些晦暗。 “当时我还在内地,O记另外一位高级督察联系了冲锋队,带着海关纪检一起突击了张sir的住所,没找到他人,但他的妻子和儿子已经被害了。” 以和兴社的行事作风来看,失踪的张sir恐怕凶多吉少。 一些亲眼目睹过的血腥场面从沈雾的脑海中呼啸而过,她努力将思绪抓回来,聚焦在当下的事件上,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算,社团的人一般是不敢动条子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口。 “一般不敢动警察的,但这次和兴社不仅动了,手段还格外凶残,像是个警告。” 陈家颖:“是的,和兴社怀疑社团内部有卧底。这次和兴社的目的很有可能不只是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更妄图通过行动备案里的信息找出这个卧底。” 沈雾本能地反问:“海关在和兴社也有卧底?” 这句话问完,沈雾就有点后悔。 卧底因为任务的特殊性,死亡率非常之高,也不乏经不起钱权诱惑变节的。 现代各方的较量,无论是国与国的,还是势力与势力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情报。 赢得了情报,就等于在黑暗中提前拿到了对手的底牌。 警方在社团内部有UC,社团也会渗透警方。 所以,警署各部门的卧底资料都不会共享,因为无论是警方内部的二五仔还是变节的卧底,都有可能出卖其他同伴。 卧底的身份极其敏感,就像沈雾,她的直接联系上司也只有陈家颖一个。 海关是否有卧底这件事,她不该问的。 陈家颖看她问完之后立刻住口,很懂她的想法,拍拍她的肩膀说: “放心阿雾,你在我面前不用收收埋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说这件事情,就是想让你小心一些。” 陈家颖对她这么信任,让沈雾心里更踏实了些。 陈家颖:“还有,我去开会前就想跟你说,之前袭击你的光头死了。” 沈雾吃饭的动作缓了缓,“死了?” 陈家颖:“是,被人杀了。” 把光头尸体被发现在旧码头时的细节跟沈雾说了。 “光头曾经在周家的放贷公司当保镖,如果他真是周家人,背后的保护伞应该很强大,谁敢对他下手?” 想了想,沈雾自己回答。 “有可能是周家人不想暴露身份,不愿与裴家正面冲突,所以杀人灭口。” 当然,更有可能是裴家下的手,沈雾和陈家颖对视一眼,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凶手太老辣,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追查的。”陈家颖边吃叉烧边问,“说完上一拨要杀你的人,说这一拨。所以这次想杀你的人是谁?” 沈雾:…… 怎么感觉自己这条命还挺炙手可热的。 陈家颖听完沈雾的描述,都觉得自己浑身发痛。 “那两个双胞胎居然能把你逼入绝境。” 沈雾:“听梁卓怡说,那俩是A姐手下的当家红棍。” 陈家颖:“A姐为什么这么有空想来杀你?” 不怪陈家颖这么问,对和兴社一把手A姐而言,沈雾就是马仔下面的马仔,在湾仔再瞩目,正常情况下也很难占用A姐这种重量级人物的宝贵时间。 沈雾:“我问了容姐,容姐的意思是,A姐觉得她没教好手下,说我不懂规矩。” 陈家颖提醒她:“A姐对你下手,会不会跟裴小姐有关?” 沈雾也有这方面的猜想。 能让A姐亲自出手要她性命,不会是她助梁卓怡上位,间接搞死黑仔城这种的小事。 A姐这种人,如果分不清谁是吃干饭,谁是真的能帮她办事,那她也不可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那晚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让裴家人发现沈雾的存在,不满她这不务正业的飞女接触裴薄妍,向A姐兴师问罪,A姐这就来找她的晦气了。 陈家颖继续琢磨,“梁卓怡说这事已经要结束了,意思是她挨完一百鞭,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雾:“有可能,起码到现在没人再来找我麻烦。” 也不知道A姐在憋什么坏,还是裴薄妍那头替她做了什么。 以卧底警察的角度来看,她顺利度过了这次危机,并且往目标人物迈进了一大步,应该感到开心。 可是,想到裴薄妍温柔地将重伤的她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保护着这个在利用自己的人,更有可能在默默为她做着什么,沈雾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看沈雾的表情,陈家颖也猜到或许是裴薄妍在为沈雾同裴家、同和兴社的上层博弈。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不知道沈雾对裴薄妍是否已经动了真情。 对目标动真情,这对卧底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想问她,但看她一双布满愁绪的眼,还是咽了回去。 陈家颖相信沈雾的能力,相信她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卧底的身份和任务。 沈雾想到自己对裴咏珊的猜测,正要跟陈家颖说。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卧底家的门突然被敲响,是件很可怕的事。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突然被敲门的时候,卧底和她的警察上司在一起吃饭。 彼此对视一眼,很有默契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 陈家颖用眼神询问沈雾,是谁? 沈雾皱着眉摇头。 这边很少有人来,除了偶尔自己点的外卖,能过来的就是容姐。 但容姐不可能这么斯文还有节奏地敲门。 陈家颖枪不离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 沈雾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老式的门,猫眼坏了也没来得及修,沈雾握住门把手,轻声问: “边个(谁)?” 门外传来了一道超出她意料的声音。 “我。” 裴薄妍的声音。 沈雾沉冷的表情急转直下,“唰”地回头,和陈家颖面面相觑。 65-70 第66章 敲了门,沈雾也问了话,裴薄妍还以为下一秒门就会开。 结果隔了半天,眼前这扇门纹丝不动。 裴薄妍:…… 她就这样拎着沉甸甸的食物站在门口。 期间楼上还走下来两个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似乎在思索为什么会有人穿这么不轻便的裙子送外卖。 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算沈雾断了腿,可房间小到转个身都容易打翻锅碗瓢盆,从最里面的地方挪出来,也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更别说刚才询问的时候,姓沈的明明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这人,又在神秘兮兮做什么? 忽然觉得自己兴冲冲过来给沈雾送饭的行为相当愚蠢。 裴薄妍打定了主意,数十秒,如果沈雾还不来开门,她就把这份饭丢到楼下喂狗。 在心里数到“十”的时候,门开了。 头发湿漉漉的沈雾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不知道又从哪里买的紧身背心外面套着件外套,外套歪歪斜斜,明显是匆忙间穿上的。 看上去像是刚刚洗完澡,自己在家穿得很随意,因为有客人来匆匆披了件衣服,遮住清凉的装扮。 也算是及时开门了。 裴薄妍在心里撤回一个“十”。 “你怎么来了?” 沈雾斜斜靠在门口,尽量让自己脸上的惊讶不多不少。 她挡在门前,似乎没有立刻邀请裴薄妍进去的意思。 角度问题,也没看到裴薄妍手里拎着食物。 见沈雾挡在这里,裴薄妍微微偏过脑袋,问: “不让我进去,屋子里藏着人?”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只不过她没想到,随口一句居然说中了真相。 “怎么会。” 沈雾控制着没露出心虚的表情,依旧站在那堵着门。 裴薄妍在上楼之前想象过在暧昧中一同进屋的场景,依旧没发生。 到了这样的气氛,难免怀疑。 目光越过沈雾的肩膀,往里探了一眼。 “不会是你哪位前女友来找你再续前缘,我打扰你们了吧?” 跟随着目光的改变,裴薄妍的动作也错了一下,沈雾正好看到她手里拎着装食物的袋子,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来。 原来是给自己送饭来的吗…… 有一段时间没见裴薄妍,她俩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沈雾一直在努力克制着别去想她,警告自己不要陷进去,不然大小姐回头真去结婚了,自己的心只有被千刀万剐这一种下场。 可嘴硬说不想念,心却只能诚实。 裴薄妍记挂着她,还主动上门投喂,即便沈雾再想压抑,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主人。 被这份温柔轻易拿捏,沈雾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下意识地解释: “没有啊,而且,之前说什么前女友都是骗你的。” 裴薄妍早就知道了,顺着她的话笑着说: “收收埋埋,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 听上去像是抨击,实则眼神暧昧,嘴角带笑。 调情的氛围让沈雾眉眼变得软软的,又是一段时间没见面,沈雾一个劲盯着裴薄妍看,看不够似的。 在裴薄妍眼里,此刻的沈雾带着水汽的头发搭在眼前,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她好看的鼻子下面荡着笑意的水润嘴唇,因为自己的话被轻易牵动,在傻笑。 裴薄妍注意力被那双唇吸引了好几秒,感觉心尖上熟悉的痒意又在隐约冒头,对这杵在门口傻乐的女人说: “怎么,你真把我当送外卖的?” 沈雾知道再不让她进屋实在说不过去,反而让人生疑。 算了算,应该差不多了,Madam应该顺利离开了。 慢悠悠地“哦”了声,装作后知后觉,往后退,让开了门。 裴薄妍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置物架上打开的快递箱,里面全都是保健品和药。 对自己还挺好。 把食物放到桌上的时候,看到了叉烧和两盒米饭。 以及,两双筷子。 神色微变。 如果说这双人份的叉烧和两盒米饭,可以用“姓沈的就是饭桶”来解释,那这两双筷子是什么意思? 沈雾也看到了,心里暗暗“丟”了声。 光顾着掩护Madam撤退,忘了把最明显的东西收起来。 这家叉烧好吃,本来想邀请你一起来吃的,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这借口在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沈雾自己给否定了。 太假了,别说裴薄妍,她自己都不信。 沈雾脑子飞速转动,说:“上一餐我吃完还没收。” 第二双筷子上的确有使用过的痕迹。 裴薄妍嫌弃,“邋遢。” 沈雾:“……自己住嘛,而且我伤还没好,懒得那么讲究。” 邋遢就邋遢吧,邋遢总比被她发现家里真的藏了个女人要好。 虽然藏的女人和她不是乱七八糟的关系,是自己O记的上司…… 窗外发出一阵声响,沈雾头皮紧了紧。 那里正是Madam撤退的方向。 裴薄妍正要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沈雾立刻用拐杖敲了一下墙边,假装是自己腿脚不便不小心敲到墙,发出类似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裴薄妍瞄她的拐杖,笑她:“怎么又用上了,不是不需要了吗?” 沈雾不接她的话,顺势走过来,自然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盯着餐盒。 “你带的是什么啊?” 努力把裴薄妍的注意力吸引到食物上来。 裴薄妍觉得今天沈雾乖得有点过分,看着她拎来的食物时好奇又期待,双眼发亮,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宠物。 “赤小豆粉葛鲮鱼汤,利水消肿。杜仲巴戟煲牛尾汤,强健筋骨。给你好好补补。” 沈雾看这两个汤之外,还有两个菜。 “这么多,哪吃的完?” 除此之外,更有蛋白粉、钙片,和一堆维生素……都是有利于她伤口快速康复的保健品。 好嘛……这回真要把保健品当饭吃了。 裴薄妍:“你命是我救的,你现在人就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从来都要最好的,不许有瑕疵。所以,饭菜都得给我乖乖吃完,保健品每天定时吃就行。” 好强势的占有欲,听上去冷冰冰的,有让人有一种奇妙的熨帖感。 沈雾也没想到,自己还挺喜欢有人管着自己的。 还在心里默默嘟囔:那我也救过你,你是不是我的人呢? 这句话也只好在心里和自己念一念。 沈雾:“那你跟我一起吃。” 在来之前,其实裴薄妍已经和公司新来的设计总监吃过饭了,但沈雾盛情邀请,她也不是不能再吃一点。 两人一块儿把餐盒拿出来时,沈雾目光暗暗往后方窗户的方向看。 Madam应该顺利下楼了吧…… 此刻的陈家颖还在沈雾家阳台外面挣扎。 晚风一吹,悬在半空的身体摇摇晃晃。 陈家颖格斗、射击和侦查几乎没有短板,可谓是O记扛把子。 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怕高。 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个空调室外机,她正在费尽全力的用脚尖去勾那室外机。 都要抽筋了,依旧还差一点点。 扣着窗沿的指尖和腰腿都在发抖,不敢往下看。 这可是五楼的高度,万一失足摔下去是真没命了。 这边的窗户面向巷子,已经很隐蔽了,可还是没躲过被人发现的命运。 路过的行人看到居然有人挂在半空,很难不被吸引。 “快看,空中飞人。” “哇,偷吃啊?” 甚至还有拿手机拍视频的。 陈家颖:…… 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是不是在做梦…… 陈家颖用力闭起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是挂在沈雾家的窗外,没醒。 虽然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此时此刻就像是在别人家偷情,正宫突然杀回来,被迫在楼外扮演蜘蛛侠飞檐走壁。 附近的巡警听说有人挂在楼上,立刻赶来。 一看,傻眼。 这不是Madam陈吗? 好不容易把Madam解救下来。 巡警同事都疑惑了,Madam这是在执行任务,还是真玩太花,被迫在这里生死一线呢? 正想开口问,被陈家颖一个眼神瞪回来。 闭嘴,不许说。 看Madam黑着脸,巡警很识趣地抿起双唇,展现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好奇。 真是丢了个大脸。 陈家颖完全没想到人生还有这么丢人现眼的时刻,现在拿块板砖敲自己脑袋能不能当场失忆? 果然和沈雾八字不合。 回到车里,陈家颖捂着滚烫的脸,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还是通红的。 累了,是真的累了。 快点结束任务吧…… 快点结束这倒霉的任务,沈雾快点滚回内陆,不然无法想象她和O记还要当多久的保姆,她人生还有多少突破极限的杂技时刻在等待着她。 嗝! 沈雾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闷嗝。 裴薄妍看她明明吃得很饱了,还在继续吃,皱眉。 正想说别硬吃了,撑到了多难受。 沈雾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尽,放下碗,笑道: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很好吃。” 裴薄妍:。 原来沈雾误会这些都是她亲自下厨做的,难怪吃撑了还在往肚子里塞。 看她开心的样子,裴薄妍没解释,默默帮沈雾喝了一口汤,暗中拿手机联系主厨,让对方把菜谱发给她。 终于把汤水菜肴全部解决完,今天正好降温,夜里有了丝秋意,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一桌碗筷和桌对面的女人,被头顶小小的吊灯照亮。 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氛围,和热汤一起温暖了沈雾的四肢百骸,整个人舒服得昏昏欲睡。 多想拥着眼前的香软,放下一切,睡到天昏地暗。 残羹冷炙散发出来的气味肯定会让裴薄妍不悦,沈雾很自觉主动起身收拾。 一站起来牵动到了伤口,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薄妍:“怎么了?” 沈雾:“没……” 疼得脸都白了,还装没事。 裴薄妍轻笑,心想着,是不想被我抓到把柄,又有角度抨击她飞女的身份吧? 裴薄妍把她手里的碗筷接过去。 “坐着。” 沈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裴薄妍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捏住了带着汤汁的碗,顺手把她另一只手握着的筷子也拿过去。 谁能想到,港岛第一千金平生第一次用掉毛的毛巾,穿廉价的衣服,拿用过的碗筷……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在这间小破屋里完成的。 裴薄妍把自己带来的餐具都丢进袋子里,系上。 再把沈雾的餐具端到水池边。 走到水池前做好心理建设,以为会看到满是油污乱七八糟的地方。 没想到出奇的干净。 这人,怎么还分区域邋遢? 看了眼放在沥水架上的洗碗棉,问沈雾: “用这个洗?” 沈雾拄着拐杖过来,见大小姐居然要拿洗碗棉洗碗,吓得她拉着裴薄妍的胳膊把她往后带。 “别管了,就放在里面,回头我一起洗。” “回头?等你伤好了再洗,不得发霉了?” “等你走了就洗。” 沈雾的意思是不想耽误和裴薄妍相处的时间。 可在裴薄妍听来,多少有点赶人的意思。 不知道等自己走了,这人还要暗戳戳做什么事。 裴薄妍偏偏不走,目光下移,看沈雾没拄拐的那只手压在腹部靠后的位置。 想起救她上车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摁着伤口,血把她俩染成了同一种红。 裴薄妍:“那天想杀你的怪胎到底是什么人?” 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事”。 这种话说出来,只怕会引大小姐发笑,然后又会把话题转向让她别再当飞女这件事上,可能会再次引发争吵。 天知道,难得见面,今天沈雾一点都不想和裴薄妍吵架。 沈雾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裴薄妍还是笑了,被气笑的,“太招人恨了,想杀你的人太多,得排队是吧?” 沈雾笑了两声,伤口又被牵扯,疼得她不敢笑了。 水池边逼仄,两人一站就满了。 狭窄的厨房里灯没开,客厅的灯光漫进来,小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影子交叠成一团,头连着头,唇粘着唇,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坏了一半的霓虹灯闪烁着,还有车流袭过轰隆隆的声响。 一来一回说的话很普通,但气氛很性感。 裴薄妍的眉眼染上世俗的碎光,背景这么落魄,依旧美得令人心折。仿佛这里不是港岛真实的贫瘠一角,而是电影的拍摄现场,连角落里的陈旧都被她衬托出了岁月的质感。 她就像电影里风情的女主角,无论哪个角度都迷人。 只不过,这位女主角的手贴在了沈雾的腹部上,还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 “把衣服脱了。” 沈雾愣了一愣,确定自己没听错。 “啊?” 见沈雾一脸怔愣,脸色也在慢慢铺上一层绯红,裴薄妍戏弄她的目的达到了,笑着点点她的耳尖。 “让我看看你的伤。” 原来是要看伤口…… 沈雾心里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 裴薄妍的指尖微凉,点在沈雾的耳朵尖尖上,沈雾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朵也因为她刚才那句话变热了。 裴薄妍眼睛微眯,吹气如兰。 “乱想什么呢,耳朵都红了。” 沈雾嘴上很不服气,“是屋子里太闷热了。干嘛要看伤,很难看的,吓到你。” 还会怕羞。 裴薄妍指尖从沈雾的耳朵尖往下移,勾勒她的眉眼,最后落在清秀的鼻尖上,一下下轻点着。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花了那么多精力和医药费,难道连看一下的权利都没有?” 裴薄妍的手指上肯定沾着迷惑人心的香。 不然这么私密的事,怎么就答应她了。 卧室的窗帘并不是什么高档的遮光窗帘,平价款,就算拉上了,楼下招牌的灯光多少还是能漫进来。 沈雾脱下外套时,霓虹灯正好变成了红色。 浓烈的红一瞬间覆盖了她的眉眼、身躯。 只开了一盏昏黄台灯的卧室,昏暗得像洗照片的暗房。 也不知谁家在放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歌,轻灵的女声在唱: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一个个模糊又骚动的音符在两人的身心间穿梭。 紧身的背心勾勒着沈雾躯体的线条,依旧是紧致的火辣。 裴薄妍双臂抱在身前,这是一个松弛的动作,像在观赏一出让人赏心悦目身心放松的戏剧。 可眼神落在沈雾的身材上,眼里的光紧巴巴的,呼吸也在暗暗加速。 脱外套的动作已经有点牵动伤口,沈雾抿唇忍着。 裴薄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要帮她脱。 沈雾往后半侧着脑袋,鼻尖被裴薄妍的发丝轻轻刮过,掠起一层细细的痒意。 裴薄妍低垂着眸,目光落在沈雾的腰线上。 “好像又出血了。” 今天做了一些动作没轻没重的,伤口多少有点裂开,血洇透了衣料。 看上去很糟糕,不过这对沈雾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医生交代她要卧床休息,可惜她没享福的命。 “没事,反正一会儿也要换药了。” “这个位置,你自己换得到吗?” 的确很难,这个伤口是差点命丧双胞胎之手那夜留下的,很深,正好在腹部往后靠近后腰的位置。 沈雾自己换过一次,扭身往后看时伤口会被扯动,一扯动就会痛得她眼前发白。 所以这段时间她就自己换过一次药。 裴薄妍看沈雾不说话,明白自己猜对了。 小小的床头柜上堆满了东西,一罐药和绿好彩摞在一起,上面还放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 裴薄妍微微蹙眉。 真是飞女的做派,居然在床上抽烟。 裴薄妍把药拿起来,问:“涂这个?” 意思是,要帮忙上药么? 沈雾:“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裴薄妍:“是么,让我看看你自己怎么上。” 把药递给沈雾,看好戏似的往后退一步。 上药,要把背心的下摆拉起来,再将裤子往下退,不然药都得粘在衣料上。 裴薄妍就在身后,像位尊贵的VIP观众,占据着最清晰最易观赏的位置,就等着她表演。 沈雾感觉脸上的红晕和热开始在身体上蔓延。 不去看裴薄妍,稍稍撩起衣摆,往后转身,伤口正好在视线死角,没法直接看到。 想用手指盲把保护伤口的纱布揭下来。 纱布的胶带粘了太长时间,一扯,伤口被连带着扯动,疼的她动作一顿。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沈雾没办法,笑就笑吧,谁让她现在半身不遂。 想继续的时候,手被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 香软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 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丰润柔软的形状,贴得太近了。 沈雾喉咙发紧,更不敢动了。 “就说了,我帮你。” 热气从沈雾的耳后拂过来,吹过她红彤彤的耳尖,肌肤和心尖上都被吹起一层细细的战栗感。 手一松,背心的衣角往下掉。 裴薄妍的声音烫红了她的耳。 “自己掀起来。” 第67章 自己掀起衣服这种命令,怎么听都觉得很涩情。 被深红色的夜染透的沈雾,嗅着裴薄妍的气息,后背感受着她曼妙身体的曲线,大脑里笼罩着一层迷幻的晕眩感, 修长的手指攥住衣角,听话地往上撩。 旧玻璃里映出沈雾的腰肢,和两个女人相贴在一起的影子。 裴薄妍捏住了胶带的一角,怕沈雾乱动,又牵连到伤口,另一只手往前搂,掌心贴在沈雾的腹部上,搂着,将她整个人都抱到自己的怀里。 掌心轻轻施力,贴住沈雾滚烫的小腹,感觉她整个人紧紧绷绷的。 轻巧地撕去纱布,看那道伤口。 这伤口如果落在任何别人身上,只有“狰狞”和“血腥”这两个词可以形容。 可沈雾那白净的腰肢上横生一道鲜红的血口,竟有种奇异的、瑰丽的美感。 猩红的创伤美,让这具坚强的身体多了种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帮她上药的整个过程,沈雾攥紧了衣角,一声不吭,指节因忍痛愈发变得清白。 裴薄妍抬眸,看她也不过是窄窄的肩膀,皮贴着骨的瘦。 冷汗在她皮肤上蔓延,被光照出了朦胧的边。 沈雾进来的时候没带拐杖,此刻疼得整个人有点摇摇欲坠。 裴薄妍的思潮中涌出了某种让人心软的呵护意味。 她觉得沈雾很需要一个拥抱。 环着腰的那只胳膊引领着,沈雾被带到床边。 裴薄妍坐到床上,搂着沈雾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雾:“不、不用了吧。我很沉。” 裴薄妍抬起的眼眸里是某种坚定的温柔。 “我想抱你。” 带着气音的浅语,竟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一点口音都没有。 简简单单四个字,揉得沈雾的心稀稀烂烂。 她太喜欢被裴薄妍抱在怀里的感觉了,太喜欢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染热。 坐在谁腿上这种姿势,好像只有很小的时候体验过。 妈妈和姐姐都曾这样抱过她。 如今二十二岁了,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忽然又被人抱着,有点羞耻。 幸好后腰伤口的疼痛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裴薄妍没这样抱过谁,在几个月前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允许谁坐在自己的腿上。 抱沈雾,却没有任何一点的负担。 反而,用整个怀抱实实在在承受着沈雾重量的感觉,让“拥有”这种感受变成了一种有形的实质。 仿佛此刻抱住了她,就能圈住她一辈子。 这个姿势让沈雾后腰的伤口正好对着裴薄妍,沈雾不会摇摇欲坠,也方便裴薄妍换药。 药很快换好,裴薄妍手背的指骨不小心蹭过沈雾的侧腰。 裴薄妍看沈雾的腰在轻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薄妍掀起浓密的睫毛。 “躲什么。” 沈雾耳朵红得能滴血。 “……痒。” 裴薄妍轻轻抿唇。 不拆穿她。 纱布重新保护住伤口,其他几处小伤裴薄妍也帮忙上了药。 不得不说,有人帮忙的确没有那么疼。 沈雾正要感谢裴薄妍,却发现抱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腕上,交错落着几道清晰的红痕。 沈雾眉心拧了起来,回头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这样对待自己?” 裴薄妍这段时间为了给自己和沈雾的未来铺路,做了很多事。 要规划、要筹谋,还要和裴家握着股权的老一辈斗智斗勇。 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就记得吃一顿饭。 之前压力大的时候,她会用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安抚自己。 决定和沈雾彻底断了关系时,把所有的棒棒糖都丢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体力透支,情绪和精力同时陷入低潮有一阵子,手腕已经被情绪手环弄成这样了。 看沈雾担心自己,裴薄妍嘴角情不自禁往上勾。 “担心我?” 沈雾:“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为什么对她能这么温柔,对待自己却那么粗暴,不当一回事? 没想到一贯嘴硬的某人居然会在情急之下说实话,裴薄妍愉悦得很,清冷的眼里也浸着满足。 “没什么,压力大的时候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智,调整思维的节奏罢了。很快就会好。” 以为这句话能搪塞过去,沈雾却在这时转过身,一下子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距离好近,呼吸顿时交融在一起。 沈雾一瞬间欺近,出乎裴薄妍的意料,让她呼吸一瞬间凝固。 沈雾眼里的担忧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以前,不都是来找我么?” “……嗯?” 单膝跪在裴薄妍的两腿之中,两人的姿势调转,沈雾捧住裴薄妍的脸,深深地吻进去。 裴薄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雾撬开了唇齿。 她们已经接过很多次吻了,对于沈雾唇舌的感受明明已经很熟悉,可裴薄妍就是觉得这次的吻和以前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呢? 被沈雾吻得扬起下巴,承接她的火热时,裴薄妍在潮湿的感觉和缺氧的眩晕中忽然明白了。 这是沈雾第一次主动吻她。 想到这点,本就燥热的肌肤很快浮现出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叠加的战栗。 某处的空虚,时隔多日再次侵袭裴薄妍的身体。 这个漫长又潮湿的吻结束时,都还没缓解一成的焦渴。 她们的吻总是意犹未尽,藕断丝连。 两人什么时候缠上床,不得而知。 沈雾伏在裴薄妍身前,双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吻得自己面色潮红,低低喘气。 甚至受伤的那条腿也跪在了床面上,抵着裴薄妍,不知疼。 接吻好像真的能释放让人愉悦的多巴胺,让人忘记疼痛,也忘了多日以来纠缠她,让她痛苦的理性思考。 沈雾在不断深吻的时候,本能被塞入了一种确定:放弃了理智,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去撷取快乐的时候,兴味十足。 这一刻沈雾的大脑完全被裴薄妍填满。 裴薄妍占据了她思维里最高的优先级,湿漉漉的眼眸里只看到眼前被她吻倒在床上的女人。 “有放松一点吗?” 沈雾握着她的手腕,轻轻的,生怕弄痛她。 “以后,如果需要的话……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为你排解。不要再这样虐待自己。” 作为替身也好,怎么样都行,哪怕只是短暂生命里小小的碎片时光,沈雾也想让裴薄妍开心地度过。 房间里明明很暗很暗,明明应该看不清对方,即便距离如此之近。 可沈雾在说完这句话时,就是看到了裴薄妍眼中忽然闪过的动容。 脖子被修长的双臂圈住,沈雾的身体被带着往下,重新贴紧。 就像她们本该如此,本该只属于对方,本该这么亲密无间。 这个吻比刚才更浓,更缠绵。 心跳声都分不清属于谁,沈雾从裴薄妍的唇吻到下巴,到她的耳朵到她的颈侧,用唇将她每一寸的肌肤占为己有。 裴薄妍的神色逐渐迷离,洁白清透的雪肤上泛起迷醉的红晕。 桃粉色的细嫩太迷人,沈雾完全迷失在感官的世界里,箍着被她弄到发软的腰肢,没轻没重地在裴薄妍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馨香染透了呼吸,两人都被本能催着,想要更多。 偏偏第三颗扣好难解,沈雾一边吻一边单手解着,怎么都不得其法。 裴薄妍沾着水汽的眼睫轻轻闪动。 “拽了。” 裴薄妍的命令仿佛在沈雾的脑子里丢下一颗炸弹,轰然一声间,衣扣扯裂。 布帛撕裂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房间内。 黑色蕾丝裹着那片丰润的白,在沈雾的眼底晃。 呼吸紧紧的,大脑迷荡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并不敢碰。 裴薄妍带着名贵香水味的黑色长发散落在沈雾洗的发白的廉价床单上,她扣着沈雾的后脑,将她拉入那片软香中。 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腾云驾雾般的醉。 像在山里孤独了几百年的愣头小妖,突然被仙人点化,上天入地般放肆。 啄咬得有点失控。 裴薄妍被她弄得腰眼发麻,眼神失焦。 后腰不受控制地抬离床面,只想多摄取一分她的体温。 沈雾掌心贴在裴薄妍的腿侧,五指捧握着她毫无瑕疵的长腿。 牛奶般的肌肤被她肆意揉捻着,轻易留下了道道指痕。 本能里浓浓的占有欲让指痕在不断往上。 今天裴薄妍穿的裙子裙摆不短,是能盖到膝盖的长度。 此刻禁欲的长度已经被沈雾的手腕推挤成一团,昂贵的布料挤皱不堪。 沈雾发热的头脑忽然有了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贴在裴薄妍的大腿根外。 一惊,就要退出裙摆。 却被裴薄妍拉住。 被迫挤开的一双长腿也拢上来。 膝盖难耐地蹭着沈雾的腰肢,咬上沈雾的耳朵。 “是你的话,哪里都可以……” 裴薄妍的嗓音已经被沈雾的吻弄得干涩细弱,尾调发软,眼尾泛着点媚态的水红色,眸色里的神色却是渴望而认真。 能随心所欲地占有裴薄妍,这种极致的蛊惑控制了沈雾的大脑,让她从大脑到尾椎都在发烫。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裴薄妍拉入裙摆里。 探到了蕾丝边缘内。 触碰到了滚烫又细腻的软肉。 直到一阵夜风从窗帘外荡进来,吹起沈雾的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热汗被吹凉,朦胧的情潮也在霎那间凝固。 失焦的双眼在慢慢聚焦身下。 身下的裴薄妍白瓷般的肌肤上布满了红痕,躺在这逼仄昏暗的屋子里,被一个一直欺骗她、利用她的女人折腾得凌乱不堪。 她不该是这样的。 沈雾指尖微颤。 如果没遇见自己,她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沈雾的思绪登时清澄,手再次退了出来。 裴薄妍背着光,双眼浸没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沈雾。 刚才被风带起的窗帘此刻又降下,屋内变得更暗,旖旎的气氛尚有余韵。 “你的第一次怎么能给我这样的人?” 这是沈雾的自嘲,也是真心话。 冲动当然很快乐,不管不顾横冲直撞更是让人愉悦。 可是她不能只顾自己,用掠夺裴薄妍的方式来获得和命运抗衡的爽快,安抚身体滚烫的冲动,以及……抚平心底说不清的情愫。 她的身份是假,名字是假。 “飞女沈无”的存在只会是裴薄妍的污点,让裴薄妍陷入泥沼。 当她卧底任务结束的时候,两人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时她能给裴薄妍什么呢? 沈雾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活到任务结束的那天。 “你这样的人?” 裴薄妍的声音已经变冷了。 窗外的霓虹灯变成了蓝调,像无声的深海,安静地吞没了窄小的空间,掠夺这空间里所有的氧气。 “你是什么样的人,沈无,你告诉我。” 裴薄妍执着沈雾的手腕,像是迫切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回答,也像是怕她突然逃离。 “你是什么样的人?” 车流穿行,夜风惊过,窗帘飘荡,将夜的光影蓝调铺洒在墙上、床上,相连的身体上。 蓝调涌上沈雾的喉咙,让她呛在窒息感里。 沉默在蔓延。 终究吞噬了整个夜晚。 裴薄妍直到离开,也没有得到的沈雾的回答。 今晚的唐楼格外安静,那些熟悉的打牌声,争吵声,发疯的声音都消失了。 衬得裴薄妍离去的脚步声那么清晰,就像她永远不会再回来。 开门前,沈雾看到裴薄妍胸前一片雪白,还有暧昧的吻痕。 是被自己扯开的衣领。 一瘸一拐拿了自己的外套给裴薄妍披上。 裴薄妍全程没看她半眼,推门离开。 沈雾杵着拐杖艰难地跟在她身后,想陪着她走到楼下。 “我对你的理由不感兴趣,如果你不能真正属于我,就不用送我。只是半程,我不想要。” 裴薄妍的话,让沈雾的脚步戛然而止。 没脸跟上去,只能站在楼道的窗口往下看,确保裴薄妍安全到了楼下,上了车,彻底离开。 盯着冷冷清清的街道,沈雾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什么也没在看。 只是双眼好累,整个人好累,连目光都没有力气收回来。 那首歌还在放,不知谁在不停地循环,女声很远又很近。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918开到路边,在一盏暗暗的路灯之下停车。 裴薄妍单手撑着方向盘将长发捋到头顶,咬唇。 胸口不断地起起伏伏。 让她别送,还真没送。 心里恨这女人不知好歹,可气过之后也明白,沈无这个人心里藏着谁也不能窥探的秘密。 裴薄妍能够透过她的眼睛,读出她心底里复杂的痛苦。 她的顾忌有很多很多,但出于未知的原因,只能缄口不言。 你……疼不疼? 沈雾奋不顾身救她那晚说的话,那双潮湿动情的眼,再次如一阵迷雾萦绕在她的身边,浸酸她的心。 那双眼如同刻在裴薄妍的心上,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久久难息。 述情障碍依旧影响着她,让她无法确切地捕捉到这份感觉真实的形状,但生理已经被捕获。 她已经被沈雾刻下了浓重的生理烙印。 不想放手。 如果现在放弃,她能确定在往后余生任何时候想起沈雾,想起这段相遇,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没有留住她,没有亲手剥开这个女人坚固的外壳,潜入她的内心深处。 918在港岛午夜街头一晃而过。 车内的裴薄妍双眼沉沉。 她裴薄妍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清晨,天台刮来一阵冷风。 破旧沙发上的沈雾一抖,被冷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家颖正冷着脸看她。 “Wing姐……” 沈雾眯着眼,想到昨晚的事,马上道歉。 “昨天的事sorry啊,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过来。你后来没事吧?” 陈家颖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想提昨晚的事,尴尬,还怕沈雾内疚,再弄出点什么继续道歉的温馨时刻也不自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呢,只不过是在你家窗外玩极限运动,又被一群路人围观,顺便被巡警同事救下来,以为我偷吃被正主发现罢了。” 沈雾表情愣了一愣,随后大笑。 陈家颖:…… 不想让气氛尴尬,也不是让你笑得这么大声的喂! 沈雾笑得浑身伤口都在痛,停不下来,捂着肚子蜷缩着,脸都红了。 “别逗我了wing姐,我伤口好痛!” 陈家颖掐着她的后脖子。 “我是在逗你吗?我看你是还痛得不够厉害,要不要我继续给你松松筋骨?” 沈雾被掐得整个人要从沙发上翻下去,陈家颖怕她重伤还没好,又被自己弄得伤上加伤,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带回来,躺好。 陈家颖看了眼沙发边上的酒瓶子,无语。 想骂她这个酒鬼,却看瓶子还整整齐齐排了一排,这人,买醉的时候还如此有公德心。 “在这里睡觉,不怕冻死。” 的确有点冷了,天台的风更大。 不过比起那间让人难受的房间,沈雾拄拐也要来这儿待着。 不然躺在那张充满了裴薄妍气息的床上,一整晚翻来覆去都找不到睡意,得睁眼看天亮。 下意识抓紧身上温暖的事物,才意识到这是条陌生的毯子,应该是陈家颖给她盖上的。 Wing姐嘴上不饶人,其实人很好。 沈雾:“谢谢wing姐。” 陈家颖撇撇嘴,靠在沙发背上,看朝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渐渐升起,问沈雾: “你有想过,任务结束之后的生活吗?不当卧底的话你想做什么?” 沈雾缩在毯子里,高高的个子变得小小一只。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她很少真正为了喝酒而喝酒。 昨晚的放纵也是为了能够将心里的痛苦暂时驱离。 可夜晚终究会过去,新的一天终将到来,她还是得面对自己选择的路,还是得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上艰难跋涉。 陈家颖的问题,给她了一种柔软的期盼。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站到裴薄妍面前,告诉她自己真实的身份。 即便这个身份依旧和裴薄妍不登对,但起码所有的难堪和苦衷都有了合理的落脚点。 可是,会有那一天吗? 她真的能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辐射全球的罪恶链条斩断吗? 一动就痛的伤在警告她,这条路比想象的还要艰难万倍,她的身心所要承受的能量超乎想象。 伤痛、孤独、猜忌、沮丧…… 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意裹住了她的心,毛毯之下的身躯瑟瑟发抖。 陈家颖等了半天没等到沈雾的回答,知道卧底要承受来自多维度的压力,非常非常艰难,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问这个问题,也是想让沈雾在心里描绘出关于未来的设想,希望这份希冀能带给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没想到,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正想找点话安慰,却见沈雾突然坐起来,掀开毛毯,一瘸一拐走到角落,拧开吱嘎作响的水龙头,打开冷水,用力泼到脸上。 哗啦哗啦—— 陈家颖:“喂,你别……” “没事,wing姐,我只是想清醒清醒。” 清醒点,别被眼前暂时的困难唬住。 伤口会好,和兴社再龙潭虎穴,也是由人构成的,都是血肉之躯,总会想到破解的方法。 你不是这么软弱的人,沈雾告诉自己,你不可以软弱。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不是,我想说,你大早上用冷水洗脸,容易面瘫。” 沈雾:…… 两个破坏气氛的高手,倒也挺有给彼此排解压力的能力。 无人的天台,只是临时的避难所。 身心的放松都是暂时的,她们是警察,就算外面世界末日,她们也必须离开天台,奔赴人间的苦难。 第68章 每次腿疼起来的时候,容姐都会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段时间她们这波人接二连三地挂彩,伤得还不轻,在医院待的时间都比在家待得长? 琢磨到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了,确定了。 一定是湾仔的办公室风水有问题。 容姐去找了个风水先生到办公室做法,让他帮忙重置布局,丢了一批好端端养着的植物花卉,关二哥都被挪了又挪。 容姐没其他的心愿,只希望能赶走灾运,以后顺风顺水,少去医院。 沈雾看容姐被风水先生分三步走,轻轻松松骗走一万多蚊,都替她心疼。 听沈雾这扑街居然用“骗”这个字,容姐立刻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有怪莫怪,童言无忌。” 随后立刻替各方叫不上名号的神仙们,用力敲沈雾的脑袋。 沈雾捂着脑袋,还“执迷不悟”说:“信这些怪力乱神,迟早倾家荡产。” “哎!你这死女包,有没有听过那句老话?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不然会一直倒霉的。” 容姐断腿的夹板还没取掉,一手要拄拐,一手还叉着腰以彰显气势汹汹,为自己的话增加一些威严。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眼一直在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吗?” 沈雾本来想说,从来没有。 忽然记起那天在路边遇到的奇怪相士。 那邋遢的相士说她孤星坐命,情路坎坷,就算遇到真命人也无法长留,注定一生漂泊孤苦。 那人不仅算对了她右眼眼下原本该有颗痣,也算对了她就算遇到了真命人也注定孤苦一生。 她能留住裴薄妍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从这个角度来看,还真是准的可怕。 沈雾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望。 没有看到冥冥之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只看到拥挤的都市上空,被高楼分割的阴天- 梁卓怡熬过了一百鞭,命还在,不过暂时也只剩半条。 一屋子断胳膊断腿的人欢聚一堂,梁卓怡趴在沙发上虚弱地咳嗽,还让沈雾去选酒喝。 沈雾:“不是谦虚,我是真的不懂酒。在内地我都给我以前的老大买江小白。” 梁卓怡笑道:“你给我什么我就喝什么。” 梁卓怡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她一直都有意识地把自己罩在坚硬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窥探。 和梁卓怡相比,容姐是个非常好懂、对别人完全没有戒备心的人。 沈雾想了解的事情,比如容姐在核心社的主要职责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不是很想了解她生活其他的细节,比如内衣裤的喜好颜色,都在一次次到她家里吃饭喝酒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毫无顾忌地晒在阳台上,很难不总结出来。 可以说,她对容嘉敏这个人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解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 反观梁卓怡,接触的时间也不少,这张脸已经熟悉,她用的香水气味和身体的某些部分甚至都见识过了,进度却一直停留在最初。 梁卓怡的屋子她进进出出过好多次,依旧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任何一张照片,不说自己的过往,甚至连陈家颖那头都查不到明面之下有用的资料。 陈家颖帮她调查梁卓怡时,问过她:“你是不是觉得梁卓怡是UC?” 沈雾:“我的确觉得她像海关的UC,不然我找不到她用命护我的理由。” 陈家颖想了又想,才说:“我明确告诉你吧,海关之前在和兴社是有卧底,但你们没碰过面。这次和兴社盗取海关行动备案的事让海关心有余悸,怕出事,就让那名卧底撤退了。” 沈雾:“……这样。” 陈家颖明白沈雾的想法。 身边如果有个同事相互照应,肯定比孤军奋战要好多了。 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梁卓怡是值得信赖的同伴,陈家颖不想让沈雾有类似的幻觉,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沈雾当然不会一厢情愿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但她觉得梁卓怡还是有东西可挖。 想借着酒精让梁卓怡多吐露点过往。 身为和兴社的中层,那些过往很有可能带来更多线索。 几个人喝得脸酣耳热,被酒精彻底控制大脑的容姐抱着沈雾胳膊泪眼婆娑,抽抽噎噎地说,在她心里永远都为前女友和女儿留有一席,即便她的信息前女友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沈雾嫌弃她没出息,又觉得她这难得纯情的傻样挺招人待见的,没大没小地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说: “你那位和你没血缘关系的女儿可能早就转世投胎,投了个好人家。前女友呢,都不用转世投胎,已经一家三口幸福美满了。要是她知道你心里还留着她的一席之地,估计还挺膈应。” 容姐不理解内陆的北方方言,问她:“什么叫膈应?” 趴在对面沙发上的梁卓怡帮她答疑解惑。 “和恶心差不多的意思。” 容姐:…… 你们一个两个,嘴可真毒。 哭得更大声了。 可哭完之后,容姐又觉得沈雾说得挺对。 回想当初前女友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当面跟她告别。 人都搬走了才发条信息说“分手”,大包小包运走了不少东西,连容姐刚刚给阿婆买的两盒西洋参都不放过。 这些细节容姐一直都没放在心上,想的都是对方和自己相依为命时对自己的好。 现在仔细回想,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不想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可现在,鼻涕眼泪往沈雾身上蹭,被嫌弃几句也没真的躲开,容姐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孑然一身了。 起码阿婆还活着,身边还多了个挂住她的死女包。 太困了,哭累了,容姐靠在沈雾肩膀张嘴打呼噜。 一只小飞虫就要飞到她嘴里,被沈雾抬手赶走。 梁卓怡明明喝得更多,却很轻巧地将所有关于她的话题都绕开了。 眼下还清醒的只剩她俩,沈雾的话题绕了又绕,总算是绕到她身上。 沈雾好奇,她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和兴社这条危险的路。 和大多数社团的底层混混不一样,梁卓怡高学历、有能力,也足够聪明,就算不走这条路,也可以在顶尖的律所里拥有一席之地。 像她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港岛还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是精英,都能过上非常舒心的生活。 和兴社这条路并不好走,她身上的伤痕为证。 沈雾很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把自己投入这么危险的生活里。 沈雾问话是闲聊式的,可以说是每场酒局,每一对关系慢慢靠近的朋友之间都会有的氛围。 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梁卓怡狭长的眼神轻转,就像看透她一般,意有所指反问道: “对我感兴趣?” 沈雾没避开她反窥探的眼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淡淡地笑了笑。 逢场作戏,任她解读。 以为梁卓怡会再次岔开话题,会说一些“谁不爱赚快钱”这样的话。 毕竟当一名守法的律师,甚至是出名的守法大律师,奋斗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港岛这种房价上天的城市买得起肇辉台这栋奢华别墅。 却见她轻转着手里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荡起一片涟漪。 “是命运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 最后得到的是梁卓怡这句半真半假。 …… 后来梁卓怡接到个电话,就送客了。 沈雾和容姐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一台有点眼熟的宾利。 坐在回家的车上,沈雾的眼底映着车窗外狭窄的街道。 都在跟她说命。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总有一种老旧的颓靡感,像狂欢散场后的一地甜腥和狼藉。 看着永远和她的感知隔着一层陌生感的城市街景,一直不信命的沈雾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这座城市原本和她是毫无关系的。 是命运扼住她的喉咙,拉扯着她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来到这座本该和她没有任何联系的城市。 遇到了原本隔着海与山,此生都不会相识的人。 这条路的确是她自己选的,可是如果不走这条路,等死的那一天她将带着遗憾入土。 这辈子白活的感觉将会让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这么一想,还有别的选择吗? 命运分明也只给了她这一条路。 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换什么姿势都难受,是骨头缝里沁出来的酸痛难忍,无法平复。 还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不知道,没人能知道- 秋季社交季大概是全年社交活动最丰富的时候,气候宜人,大家心情都不错,生意好,醉生梦死也更无负担。 港岛传承基金会年度筹款晚宴由四大家族共同发起,是豪门圈子里金秋时节雷打不动的社交盛事。 裴薄妍的出席更让这场晚宴增辉不少,连媒体都多了一倍。 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却坐在角落,面容平淡,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拍卖的号牌随意举着,无论台上在拍卖什么她都一副“不想要但随便买买”的模样。 倒是在成交金额排名上一骑绝尘。 有媒体人对着裴薄妍拍了几百张的照片,猜测她这副落寞的神情是否是为情所伤。 前段时间开始了相亲,又一反常态在杂志采访中谈到了感情话题,说及择偶话题。 众所周知,一旦说得如此详细,那就说明已经是真的谈上了。 难道真的有人能让裴大小姐坠入情网,为情所伤? 港岛哪家豪门能有这造化? 裴薄妍手里的牌举得随意,拍下了什么也没有过心。 直到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盒蛋挞。 是她和姑姑都喜欢的那家店的蛋挞。 裴咏珊:“刚出炉没多久的,口感很好。” 裴薄妍接过,道谢。 裴咏珊给她拿纸巾,仔细地帮她铺到腿上。 从小到大,姑姑对她都是这般心细周到,即便年龄差距不到十岁,两人的关系却有种类似母女的亲厚。 裴薄妍看着姑姑的手,听到姑姑说:“年年,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姑姑都会想办法给你,想做什么姑姑也都一直在支持你。但唯独这件事,这个人,不行。之前你没有恋爱的打算,所有来打听的人我都拦了回去。现在你想拍拖,没问题,可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更值得你青睐,为什么偏偏是她?姑姑不希望你在感情上面走错路。” 裴薄妍指尖摩挲蛋挞盒子的边缘,刚出炉没多久的热度传递到指尖。 “那个飞女为什么总是能一次次走进你生活。” 裴咏珊语气温和,一字字说得确定。 “真的只是巧合吗?” 裴薄妍凝视着她。 裴咏珊:“如果她出身清白,就算穷一点姑姑也不会拦着你。但那个人有案底的,早年辍学在街头上胡混度日,参与过抢劫还伤过人。为了钱她什么都能做,不是省油的灯。你没见过她这样的人,觉得神秘有趣让你有探索欲。但她看怎么看你?你这么聪明,她在利用你的时候你不可能没有察觉。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那她呢,她能给你什么?下一次的利用还是再一次的遇险……” “姑姑。” 裴薄妍打断她的话。 她很少这么做,她总是会耐心听完姑姑的所有话。 “她出身低微,有不好的过去,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飞女,但这样的过去不是她主动选择的,她只是没得选,我可以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裴咏珊眼皮微微抽动着。 “年年,你真的钟意那个姓沈的飞女吗?” 裴薄妍的面庞安静,明亮的眼中却有炙热且坚定的光在闪动。 “是,我钟意她。” 裴咏珊:“年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承受所有坏的结果。姑姑你呢。” 裴薄妍直视她的眼神冰冷如水。 “你能承受你现在所做事的后果吗?裴家能承受吗?” 裴咏珊眼波凝固一瞬。 主席台上的主持在请今晚的慈善之星裴薄妍小姐上台,跟大家简单说几句。 在裴咏珊的沉默中,裴薄妍把未吃一口的蛋挞盒子扣上,还给她,起身离开。 “失陪。”- 沈雾又休息了一段时间,终于能彻底脱离拐杖自己走路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容姐康复的速度就比她慢很多,还是离不开拐杖,看沈雾伤的比自己晚还比自己更严重,就已经有点活蹦乱跳的趋势了,不禁感叹,年轻人真是生命力旺盛。 沈雾:“怡姐也能下床了,就你还半死不活,会不会是你太弱了?” 容姐一下子跳到沈雾的后背上,让她背着。 “你这么厉害,多我一个也不嫌多。拐杖我立刻挂去卖二手,从此以后你就当我的轮椅!” 容姐腿不好使,胳膊可真有劲,沈雾甩了她大半天也没甩下来。 容姐得意得哈哈大笑,谁知下一刻就一脚甩到了阿婆的脸。 阿婆抄起拖鞋,也不管她们是不是伤员,追着她俩满屋子打,沈雾背着容姐差点起飞。 这一年的初秋,沈雾在沮丧又瞎闹的氛围里,惊心动魄地度过了。 梁卓怡挨完一百鞭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卓安发展的各项事务都交由沈雾和容姐代为处理。 沈雾当了一段时间湾仔的代理揸Fit人,每天都在处理公司生意上的事情,幸好之前梁卓怡有教她,容姐多少也有点经验,不然真应付不过来。 顺手拿了些和兴社洗黑钱和违规拿地的犯罪证据,算是给将来呈堂证供上加点砝码。 其中好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家公司。 沈雾把资料交上去,两天后陈家颖告诉她,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是典型的空壳架构,背后股东层层嵌套,短时间内很难穿透。不过她已经把案子转给了CCB(商业罪案调查科),让那边跟进。 陈家颖:【有消息再告诉你。】 沈雾:【谢谢wing姐。】 本来沈雾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继续查鲜货的事。 梁卓怡赢了黑仔城,应该能完全承下鲜货的运送,这段时间鲜货的事却销声匿迹了。 也能理解,毕竟鲜货被沈雾弄“丢”了,和兴社不得不更谨慎。 有了器官这个突破口,警方追查到了更多的线索。现在沈雾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和兴社高层走的同时,谨慎地保持耐心,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某天傍晚,下了班。 沈雾想请容姐和阿露丧狗一起去颓档。 忙了这么多天,很久没聚在一起放松放松。 刚到地下停车场,围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陌生男人年近四十,方脸,个头不高,气质沉敛,嘴唇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也没用胡子之类的修饰掩盖,就任那伤痕暴露在外。 沈雾见他脸生,手已经压在腰间的枪上。 容姐却夸张地对对方弯腰行礼,非常客气说: “您怎么来了?” 沈雾神色微变,再去看那男人身后的手下,各个凶悍不好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社团的人。 男人温和地浅笑,说:“大家姐请吃饭,上车。” 微微侧身,意思是上他身后的商务车。 沈雾低声问容姐:“这谁?” 容姐挨着沈雾的耳朵,声音跟做贼一样小。 “和兴社头号白纸扇,丹尼斯姜。” 原来就是梁卓怡一直想干掉取而代之的人。 果然都是和兴社的人。 “那他说的大家姐……” “就是A姐。” 那,今晚要请她们吃饭的人,是A姐? 她要见到传说中的A姐了? 突然而至的念头,让沈雾头皮麻了一层。 不知道大家姐请她们吃饭又有什么事,可被这么多人围着,肯定是逃不了的。 容姐硬着头皮要上车,被丹尼斯姜拦下来。 丹尼斯姜:“A姐只邀请了沈小姐。” 容姐和阿露等人一时无言,担忧地看向沈雾。 “不用担心,我帮你们那份也一起吃了。” 沈雾笑笑,利落地上车。 商务车内贴着特殊的车膜,后排的人完全看不到外面的道路,和前排也隔着一块不透明的隔板。 沈雾就像坐进密不透风的罐头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每个人的腰间恐怕都藏着枪。 车内极其安静,沈雾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车门打开,沈雾在一群人的包围中下了车。 眼前是一处私家花园的入口。 在进去之前,丹尼斯姜让沈雾把所有的随身物品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小筐里。 沈雾把手机、钱包、各种钥匙、门禁卡……全都拿了出来。 丹尼斯姜目光移到沈雾腰间。 “沈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枪可不能带进去,请不要让我为难。” A姐身边头号白纸扇对自己这么客气,沈雾能确定,A姐不惜大费周章把她带到这里,不是想要她的命。 掀起外套,露出挂在腰间的枪套。 沈雾把陈家颖给她的26仔和其他的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微抬眼梢,看了一眼树枝上隐秘的摄像头,说: “麻烦帮我保存好,别弄丢了。” 摄像头的另一端。 坐在监控室里的周明澜一边擦着手里的匕首,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监控画面。 目光从沈雾的脸上挪到她腰间,又移到一张一合的红润双唇上…… 指尖抹过自己的下巴,轻笑。 有能力、有胆识,还长得特别有滋有味,一身在街头练起来的野蛮,机灵,狠。 劲儿劲儿的。 很久没遇到这样的狠人了。 难怪从未对谁表现出兴趣的裴大小姐,会这么喜欢她。 第69章 丹尼斯姜只是提着唇角,没说话。让一位女下属搜了沈雾的身,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了,带着让往里走。 沈雾踏过花园错综复杂的小路,观察周围。 这是一家非常隐蔽又庞大的日式私人餐厅,每一个包厢相距很远,沈雾走过来的路上只隐约看到一间,隐藏在绿植之后。 这里就像个热带雨林中开发出来的现代建筑。 如果在这个地方杀人抛尸,全程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进包厢之前还得脱鞋。 玻璃墙外的绿植茂盛,修剪得错落有致。包厢内放着不知名的音乐,乐声克制而悠扬。 一张四方的矮桌上,已经考究地摆满了寿司、鱼生以及好几盘创意日料。 包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面非常雅致的巨大屏风,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身后的丹尼斯姜关上门,包厢里就剩沈雾自己。 等了一会也不见人来。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只早上吃了个三明治,喝了杯拿铁,这下饿得很。 不想再等谁,美食当前,不吃对不起自己。 没规没矩地大快朵颐。 整桌的食物被她一扫而光的时候,包厢的门“呼啦”一下被拉开。 沈雾嘴里鼓鼓,回头,微怔。 拉开门的是那晚偷袭她,差点要她命的霍氏双胞胎。 双胞胎手里一人拎着一瓶清酒,目光从沈雾的脸庞上转移到了桌上,也愣住。 三人份的料理,被这女人一个人吃完了? “来得正好。”沈雾说,“这些寿司很好吃,再帮我点两份。” 霍氏双胞胎:…… 双胞胎哥哥险些把手里的酒瓶当场捏碎。 这女人是把他们当成侍应生了? 双胞胎妹妹拉了他一把,暗示他不要上火,别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她按照沈雾的要求又叫了两份寿司,回来后坐到沈雾对面倒酒。 “上次是有命在身,得罪了。都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事,以后互相照拂,这杯酒就当是我和我哥向你赔罪。” 倒是挺能屈能伸的。 沈雾在看到这一桌食物的时候,就想到 A姐今天的意图。 之前没能杀死她,后续不仅没有继续追杀,让梁卓怡受罚后就没了下文。 今天请她吃饭,让这对怪胎双胞胎过来敬酒,字里行间是要和她冰释前嫌的意思。 这是要重用她。 沈雾也不扭捏,拿起酒杯,目光往双胞胎身后的屏风瞥去。 “那今天请 A 姐做个见证,我和二位原本就无过节,这杯酒之后过往一笔勾销。都是为A姐做事,往后肝胆相照。” 原本安静的屏风之后,在沈雾说完这句话后,传来一声轻笑。 是女人的轻笑声。 沈雾喉咙微动。 A姐果然在那。 沈雾没再犹豫,把酒一口饮尽,用辣嘴的酒精来压抑亢奋的心情。 虽然还没有看到A姐的脸,但这是这么多年来距离目标核心最近的一次。 屏风后的周明澜歪歪斜斜地坐在榻榻米上,桌上的酒壶已经喝空了三壶,眸色里带了五分的醉意。 其实,一开始周明澜没打算这么快把沈雾带到身边。 沈雾惹到了裴咏珊最宝贝的侄女,玷污了裴家的掌上明珠,成了裴咏珊眼里的一粒灰尘。并不致命,但讨厌就讨厌在这灰尘虽小,却时不时能刺痛眼睛,那份存在感很恼人。 周明澜知道裴咏珊嘴上如何仁义道德,如何不让她嗜血杀人,其实内心深处想要的就是有人帮她清扫麻烦,清扫一切作为裴家人不能亲自料理的阻碍。 有这个能力,又心甘情愿让她随心所欲利用的,只有周明澜。 周明澜喜欢她那虚伪劲,更喜欢她双手干干净净的孤傲。 这世界上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就是裴咏珊。 自从周明澜十七岁那年,被罚跪在大雨之中,路过的裴咏珊为她撑起伞的那一刻起,周明澜就开始肖想她了。 周明澜自愿当她的脏刀,不用她开口就可以为她杀掉任何妨碍她的人。 霍家双胞胎是整个和兴社最厉害的红棍,联手杀沈雾,本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谁能想到,沈雾以一敌二,差点废了和兴社最厉害的红棍。 容嘉敏要保她。 梁卓怡那种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不惜挨下一百鞭也要保她。 霍氏双胞胎作为和兴社最顶尖的打手,差点折在一个小辈手里。 哪来的神人? 周明澜对沈雾产生了兴趣。 查了她过往的履历,知道她在街头混了多少年,做了多少狠事,还有个要治病的妹妹。 太合胃口了,周明澜想用她,所以暂时没再要她的命。 三天前,裴咏珊破例主动来找周明澜,提及沈雾还留在港岛的事。 周明澜为她倒酒,哄着她说:“你不是不想我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现在我没杀人了,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裴咏珊沉着脸没说话。 周明澜把酒递给她,随后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脸埋到她香软的颈间,闻香气。 “别生气嘛……那女仔挺能干的,我想试试看,如果堪用就好好培养她。回头我让她做点正经生意,不沾手社团的事,专心陪年年玩就好了。等什么时候年年玩够了,腻味了,我再把她打发走,绝对不碍你的眼。” 裴咏珊还是沉默。 周明澜看她不动,就去吻她的耳朵。 “而且,你的年年已经27岁了,今天就算不和这个女仔拍拖,未来的某天也会跟别人拍拖。你能保证她往后喜欢的能如你的意吗?都不说港岛,就是放眼全世界,在你心里能有几个人能配得上年年?” “周明澜。” 裴咏珊把她愈发得寸进尺的脑袋推开,皱着眉坐到沙发上,酒杯放到一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明澜跟上去,坐到裴咏珊腿上,无骨般勾着她的胳膊。 “你到底是在气年年还是羡慕她啊?” 裴咏珊疲倦的眼渐渐抬起来,看向周明澜。 “你说什么?” “你在她和沈无身上看到了你和我的影子,不过又不一样。年年可比你勇敢多了。她敢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你呢?” 裴咏珊在沉默中注视了她几秒,忽然站起身,周明澜差点被掀翻。 那晚之后,两人陷入了冷战。 本来这么多年都维持着地下恋情,周明澜不故意去找她,或者刻意出现在裴咏珊出席的场合,两人根本碰不着面。 裴咏珊还去新加坡了,这下倒是给这场无声的争吵提供最适合的氛围。 周明澜本来不想太快启用新人,最近和兴社本来就不太平。 海关那头机警得很,这次的货还是折损了一部分,最可惜的是没能得到卧底的确切信息。 不过能肯定,和兴社内一定有警方派来的二五仔。 不然这届港警真逊毙了。 周明澜怀疑沈雾,怀疑梁卓怡,怀疑黑仔城,怀疑所有人。 怀疑,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她能活到现在的能力。 不过,和裴咏珊冷战之后,或者说被裴咏珊单方面冷落后,周明澜就决定把姓沈的女仔带到身边。 周明澜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想气一气裴咏珊。 反正现在社团缺人手,想要试沈雾的话,把她放到身边还更方便试探。 而且,如果她真用了这女仔,裴咏珊肯定会来质问她,那就又能达成一次见面的契机,何乐而不为? 屏风之后,沈雾和霍氏双胞胎已经酒过三巡。 沈雾重伤初愈,胃口很好,这一顿高级料理连吃带喝,起码吃了上万港币。 吃得霍氏兄妹黑了脸。 毕竟这顿饭是他们请客,他们付钱。 沈雾顺便把明天的饭都吃完了。 只是有点遗憾。 今天A姐恐怕是不会露面了,看来想要一睹A姐的真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也不是没有收获。 屏风后女人的影子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能听到里面不停倒酒的声音。 A姐应该很喜欢喝酒。 在离开之前,沈雾听到屏风之后的A姐说: “阿无是吧?” A姐的声音真的很年轻,说30岁左右毫无违和感。 沈雾对着屏风的方向应道:“是。” “别怪阿姐,你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因为这次的事,阿姐也没有办法这么快看到你的能力。只要好好帮阿姐做事,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沈雾:“我知道,谢谢阿姐。” 吃完饭就真的放她走了。 “阿无,替我向裴小姐问好。” 最后,A姐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沈雾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走出餐厅的整个过程,她都在思考 A 姐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是某种暗示吗? 暗示她能活下来,甚至见到了A姐,都是因为裴薄妍? 那之前A姐之前要杀她的原因,大概真如她的猜测。 坐同一辆车返回了市区,车开到唐楼下。 沈雾下车的时候,丹尼斯姜把所有的随身物品都还给了她,顺便加了她的WhatsApp。 等商务车离开,沈雾打开手机,发现容姐和阿露她们给她发了好多条信息,让她平安回来之后立刻联系。 时间还不算晚,沈雾很久没运动了,正好今天天气好,去维港边上舒筋活络一下。 给她们都发了条信息报平安。 阿露秒回,发回来一个紧闭着眼睛疯狂点头的可爱表情包,说自己在做作业,给沈雾发了成绩单,这次成绩又进步了,打算备考明年的DSE。港岛的DSE类似内陆的高考。 沈雾刚给她回了个“乖”字,容姐的电话就进来了。 走在晚风和维港的灯火中,沈雾接起容姐的电话。 容姐本来以为沈雾这次是死定了,不知道会被丹尼斯姜带到哪里一枪毙了,都已经拿出地图研究港岛最有可能杀人埋尸的地点。 结果听沈雾的意思,不仅没死,A姐还请她吃大餐。 【这是A姐要用你的意思?】 【可能吧。】 【行啊,我们Mo姐这运势厉害啊,被A姐围追堵截没死,还能一飞冲天!到底是哪路神仙在保佑你,运气真的不是一般好!】 想起A姐让她向裴小姐问好,沈雾用食指挠挠头。 是裴薄妍在保佑她,怎么不算是神仙显灵呢。 容姐:【太好了,恭喜你,又活过了一天。】 沈雾:【听你这个话怎么觉得我在苟延残喘,离死不远了。】 两人互相笑骂着,百无禁忌。 挂了电话之后,沈雾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身粉粉嫩嫩的装扮。 “嗨,好久不见。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 今天是元气十足的运动系Madam。 “你傍晚的时候失联了。” “嗯,我见到A姐了。” 陈家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沈雾在说什么,刚才夹里夹气的声音消失,换成一声压抑中带着粗暴的“我丢!!” 两人很有默契往人少的地方去。 “你真的见到A姐了?这么快?”陈家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毕竟上一任卧底到失联的那天都没能真正靠近A姐。 “见到了,但也不算见到。” 陈家颖:?? 沈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陈家颖听完之后惊讶有增无减。 “你说A姐是一个年纪不到 30 岁的女人?” 沈雾点点头,“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陈家颖:“不对啊,A姐这号人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叱咤港岛,是没有确切的资料吧,但也有不少可靠的情报,对于A姐的人物画像显示,那个时候她起码已经有30多岁了。20年过去,现在的她怎么可能还是个年轻女人呢?” 沈雾之前听容姐说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再次回忆着A姐声音。 有人能年过半百,还拥有年轻女人的声线吗? 事无绝对,沈雾不能否认会有这个可能性,伪装一下应该不难。 可心里有种错位感,感觉还是有些诡异。 难道今天屏风后面的人不是A姐本人,是她的替身? 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身边便利店的电视传出来新闻的声音。 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裴”这个字,沈雾下意识转头看去。 现在她对这个字很敏感。 【裴氏星洲炼矿变炼灰,GIC割席撤资,股价高台跳水,暴跌7%!】 便利店的店员双臂抱在身前,一边看电视一边摇头说: “哦豁,裴家要倒大霉了。” 港岛媒体的风格一向是标题耸人听闻,内容一泻千里。 用最大的字体爆最荒诞的假料。 他们要的是吸引眼球,从来不管事实真假,贱得理直气壮。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裴家的确遭遇了近年来最大的危机。 真实情况不止是新闻里的爆料。 还要更糟。 这件事的导.火.索就是裴振生前段时间在新加坡碰的壁。 本以为已经处理好了,谁知他回港不久,“ESG评级垫底”的猛料就被爆上了港岛头条。连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写了“建议撤资”四个字都被大肆炒作。“裴氏镍矿项目爆雷”几个大字几乎席卷了整个港岛的金融圈。 跌7%只是开始。第二天跌5%,第三天再跌4%。 短短三日,这场钝刀割肉式的阴跌,导致裴氏集团旗下上市公司市值蒸发了数百亿。 如果说股价上的暴跌,对裴家而言只是一场朦胧细雨,那让这件事变得意味深长的是后续失控的发展。 第四天一早,裴家的家族办公室收到了汇丰银行的电话,说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这意味着很多项目因为资金无法到账而被迫延期。 更让裴振生难受的是,同一天下午,和他合作多年的私人银行的高级副总裁亲自登门,相当客气又毫无回转余地地告知裴振生,他个人账户里用于流动性周转的备用信贷额度,被临时冻结了三分之二,给出的理由是系统性风险敞口过大。 这一系列的打击并不足以让裴家这艘航行一整个世纪的巨轮沉没,可惊涛骇浪之下,巨轮颠波不止,连锁反应必然造成巨大的损失。巨轮上的人就算嘴再硬,有多头晕眼花恶心想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裴振生还是老辣,立刻让人去查这次的料是谁喂给媒体的。 背后没人撑腰,港媒不敢爆裴家的料,更不用说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是严格保密的。 往上查,肯定能查到是谁在捅刀。 他有足够的能量支撑裴家,握住手里的产业,逆转颓势。 如果他没有病倒。 原本就连续阴跌的股价,在裴振生住院照片被爆的第二天,再次大跌。 甚至传出裴振生的死讯。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燎原的火,恐慌的情绪在裴氏内部快速蔓延。 十一月初,港岛下了入秋后的最大的一场雨。 从地下车库驶入地面,瓢泼的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头顶一片闷响声,裴薄妍的视野很快模糊。 雨刷无声地刷去雨水,很快又被密集的雨点覆盖。 这个世界仿佛正在以难以控制的速度融化成光影的泥潭。 第一个路口就是红灯,裴薄妍单手撑着脸等待着。 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几天她都在连轴转,过了最累的时候,反而陷入了一种强制性的清醒。 这个红灯太漫长,Aimee的电话打进来,跟她说Anne已经抵达了新加坡。 自从上次和姑姑不算争吵的争吵后,两人没有再见面,也没有联系。 这次裴振生突然病倒,是姑姑在和裴薄妍一起支撑着裴家。 裴薄妍本来要去新加坡处理镍矿项目,裴咏珊主动来说换她去。 【那头水很深,手段也不太干净,怕会脏你眼睛。年年,你留港岛,集团里很多事需要你决策。新加坡那头我来处理。】 裴薄妍没时间说什么,当时她正在等待汇丰银行和私人银行的负责人。 两人都到了,裴薄妍挂断裴咏珊的电话,和对面银行人开门见山,摆出裴氏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在两家银行的对公账户流水清单,每年过账流水都超过五百亿。 “两位能来,是还愿意坐下来谈的。我当这是情分。” 她的声音一向不重,但很冷,雪山清泉般质感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带着一丝嗡嗡的回响,正好有种摩擦耳膜的尖刻。 裴薄妍垂着眼睑。 “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新加坡那边卡我的钱,我换个地方做生意就是了。只要我手里有真金白银,不怕没人买账。” 眼神瞟向流水单。 “流水的含义二位应该比我更懂。水停了管道就废了,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换一根的事,可对于管道来说就不一样了。” 两位银行负责人都是老江湖,几乎没见过裴薄妍这么锋利的风格,维持着体面,都温和地打着官腔,表达同一个意思:裴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这需要一点时间,我回去后要开会商议。 “可以,慢慢商议,我不急。” 裴薄妍端起瓷白的英式茶杯,康沃尔茶淡淡的蜂蜜味萦绕在她的鼻尖,轻抿一口之后,像是随意提一句。 “中银经理送的茶挺不错,二位想尝尝吗?” 中银一直想争取和裴家的合作,额度也很宽松,是眼前这两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这点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听到“中银”的名号,对面二人脸色微沉,极力保持的精英感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两人走出浅水湾裴家别墅,互看一眼,同时苦笑。 “这位裴家大小姐以后恐怕比裴振生还要难应付。” 第二天,额度解冻了百分之八十。 裴薄妍和裴咏珊兵分两路,想快刀斩乱麻。 多耗费一天的时间,就会损失好几十亿。 裴薄妍一直在力挽狂澜,努力把即将倾倒的大厦重新扶正。 夜里八点,本来她还想留在公司继续工作,Aimee让她回去休息。 “大小姐,你状态很不好。听我的,你现在需要休息,不然身体会垮的。公司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就好了。” 裴薄妍不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人,对Aimee笑笑,说:“辛苦了,谢谢。” Aimee立刻摇摇头,一双眼睛像温柔的泉。 “大小姐,你不知道你给予了我多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这两个字。” 裴薄妍被Aimee劝走,她的确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打持久战。 她察觉到,这次在背后捅刀的人是有备而来,在港岛不好布局,就从国外动刀。 眼下恐怕只是第一场战,还会有更多的波澜在后面等着她。 裴薄妍麻木地看着前方的红灯变绿,再次启动车,却失败了。 车启动不了。 裴薄妍:…… 很好,下着大雨,她疲倦不堪,车还坏在半路。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裴薄妍都笑了,被气的。 在车内怔了几秒钟,她重新打起精神,压着心里的火,努力当个正常人。 Aimee在忙,裴薄妍打电话给秘书阿麦,阿麦说现在就帮她联系保险公司,问了她的位置后承诺十五分钟内赶到。 挂了电话,裴薄妍往后看了眼。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交通事故,她得下去放置警示牌。 远处的保镖似乎要过来,裴薄妍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她不想坐保镖的车,不想进入到充斥别人气味的空间。 港岛的法规要求车内必备反光背心,这种情况下下车必须要穿。 她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那件从来没穿过的反光背心。 荧光黄套在她的高定长裙外面,像某种只能在秀场里看到的诡异时尚。 918没有专门放伞的位置,她也很少需要暴露在户外,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里,车都是直接进入车库,阳光雨露都很难接近她。 想了片刻,弯腰看了眼副驾下方,Aimee为她准备的那把长柄伞果然还这。 抽出这把从来没有用过的伞,下车,打开。 车里和车外对于大雨的体感是完全不同的。 长柄伞已经很大,在大雨中却依旧捉襟见肘,裴薄妍的小腿很快就被扫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裴薄妍面无表情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拎出三角牌。 用肩颈夹着伞柄,在雨里展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踩着积水往后面走。 把三角牌放在五十步的位置上,往回走时候,一辆车从她旁边肆无忌惮地驶过,速度没有停半分,溅起的水哗啦一下打湿了她半边衣裤。 裴薄妍动作一顿,看那辆车扬长而去,也没骂。 又一辆车开过来,裴薄妍心想,如果这车再这么没礼貌,她一定会把三角牌砸向对方的车窗。 结果那辆车停了下来。 大雨夜,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赶路,想要快点抵达目的地,不会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个城市的人讲钱,讲效率,讲回报。 而这人选择为她停留,为她降下车窗。 那张多日未曾见过的脸出现在车窗里。 风卷着雨立刻拍打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她被雨水弄得眯起眼睛,看向裴薄妍的目光依旧专注。 沈雾问:“车坏了?” 第70章 那天在唐楼不欢而散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彼此。 沈雾要帮梁卓怡处理公司和社团的大小事,还要小心谨慎地通过卓安发展来获得线索,很忙。 就算裴薄妍想得心里紧巴巴的难受,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多少次想着,就此和她断了吧,对彼此都是一件松快的事。 可看到她孤独地站在风雨里,沈雾的心一瞬间就会被死死揪紧,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 更何况,今天并不算巧遇。 裴薄妍暼过来一眼。 即便没说话,沈雾也能从她的沉默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经历过身体上的亲密,竟也会升华从心与心的默契。 沈雾把车停到一边,从车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下车。 “启动不了了是么?” 裴薄妍轻轻“嗯”了声。 沈雾绕到车尾,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散热格栅,是电池组进气的口。 沈雾蹲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裴薄妍看她这么薄这么小的伞,根本挡不住风雨,雨水正滴滴答答往她后背上落。 反正自己半身都湿了,也不怕更湿一点,索性把自己的伞完全倾向沈雾。 正在专心修车的沈雾并不知道,身后的裴薄妍在为自己撑伞。她认真检查车的状况,手伸进去,从格栅缝隙里扯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裴薄妍皱眉问:“这是什么?” “被雨水泡烂的烂树叶,估计是驶过积水的时候带进去的,就是这些让你车启动不了。” 沈雾要把烂树叶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发现裴薄妍正注视自己,感觉自己太讲文明了,不符合飞女的身份,反手随意一丢,丢到路边,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甩了甩手。 “再去试试。” 裴薄妍拿出手机,打开保时捷的App,点“唤醒”。 车灯闪了一下。 从车外也能看到仪表盘亮了。 修好就行。 沈雾帮她把警示牌拎回来,叠好,放回后备箱。 全程没有直视裴薄妍,但偷偷看过来的那眼,还是被裴薄妍抓个正着。 沈雾立刻收回视线,听到裴薄妍说:“头发都湿了。” 发梢上的确都是雨水。 沈雾正要说“没事”,裴薄妍就说:“上来。” 没等沈雾应她,裴薄妍就自己上了车。 努努嘴,沈雾跟着一起上去。 一上车就看到裴薄妍在脱外衣,锁骨沾着水汽,泛着发亮的水光,让沈雾目光都凝滞了。 锁骨上还有一点点快要消失的浅青色。 那是沈雾上次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 这么久了还没有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是裴薄妍的皮肤太轻薄敏感,还是自己下口太狠。 裴薄妍抬眸,两人一个对视,沈雾尴尬地收回视线。 “你怎么脱衣服……”沈雾不自然地说。 “衣服湿了,当然要脱。” 裴薄妍完全没有尴尬的意味,语气理所当然。 她拿了酒精湿巾给沈雾擦手。 再递来一条羊绒围巾。 “擦擦身上的水。” 这条围巾是某高奢品牌今年秋季限量新款,前几天沈雾替梁卓怡去开中层会议的时候,听到另外一个区的同事在炫耀这条围巾。 别人当做谈资的宝贝,裴薄妍居然把它当毛巾。 这么想想,当初给大小姐用十蚊三条掉毛的毛巾,真是没人性…… 看沈雾没立刻接,裴薄妍直接把围巾罩她脑袋上。 沈雾只好用它擦头发,再擦擦脖子。 好香……围巾里有裴薄妍的香气。 不得不承认,这熟悉又独特的香味让她安心。 偷偷看身边人,这段时间裴家的变故传得整个港岛人尽皆知,沈雾每天工作之余也在高强度刷相关新闻。 新闻里的裴薄妍冷脸沉稳,八风不动,不给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而此刻和沈雾在同一辆车里的裴薄妍,眼睛里的血丝一清二楚。 还瘦了。 原本冷清的气质浇了雨水,更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沈雾:“你最近……还好吗?” 裴薄妍用另一条围巾擦着修长的脖颈,听到沈雾的话,转头看她。 “你之前说的话算数吗?” “嗯?”沈雾想问,哪一句? 却见裴薄妍眼角微挑,这是一种暧昧的暗示。 沈雾很快无师自通地立刻理解了。 ——以后,如果需要的话……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为你排解。 是这一句。 裴薄妍挨近,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指尖勾进沈雾衣扣的缝隙里,水润的红唇一张一合,兰香阵阵。 “沈无,我最近压力有点大。” 好像每一次切断联系之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次遇见。 有些时候是老天牵线。 而有些时候,则是抵不过内心的情愫,主动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 嘴可以说谎,眼神却很难。 特别是近距离对视的时候,面对喜欢的人时心动、思念和沉迷,是无法隐藏的。 衣领被勾着,这强势的动作带着撩人的媚,媚态放在裴薄妍身上很有反差,让人脊骨都发酥。 裴薄妍的指尖穿过两颗衣扣的缝隙,点在沈雾的喉咙上。 身体被思念多日的人触碰时,平白生出的燥热让喉咙发干,发涩,引发自然的吞咽动作。 吞咽动作很细微,很隐蔽,本是可以隐藏的,但裴薄妍的指尖就触在这,一点点的隐动都会被她察觉。 杏仁、可可与鸢尾的香味和谐成了某种蛊,揪着沈雾的神经,指尖还不放过她,轻轻刮她的皮肤。 一刮,密密的酥麻感一点点击穿了她的防备,激起喉咙间渴望的蠕动。 呵…… 裴薄妍带着笑音的气息荡在沈雾耳畔。 笑她不堪一击,笑她口是心非。 这场缠绵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 两双唇自己投入了最期盼的地方,比主人诚实。 很快找到了让自己最舒服的角度,甚至很有默契,彼此倾斜了脑袋,好让这个吻嵌入得更深。 在双唇相融的一瞬间,沈雾舒服到头皮发麻。 她早该知道,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自己都是抗拒不了裴薄妍的。 好像她们每次接吻都很浓烈,唇舌几乎要融在一起,怎么吻都不够。 不够多,不够深。 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吻,恨不能把彼此融入骨血。 裴薄妍揪着沈雾衣领的指尖在慢慢下滑,往她发烫的锁骨上勾勒,再往下,掠过山丘,去勾她的手指。 想到上次裴薄妍拉着自己的手探入裙摆,怕她又操控自己的手胡来,沈雾反手擒住裴薄妍的手腕,一下摁到了车椅上。 “别乱动……” 沈雾一开口,沙哑的声音让自己都陌生。 又担忧这三个字会不会说得太凶,吓到裴薄妍。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却见她眸中浮动着异样的光彩。 被沈雾强势摁在这里,这种绝对的压制,催生出隐秘的战栗。 兴奋又期待。 更有感觉。 沈雾心脏在强有力地收缩,克制不住地悸动。 脖子被那双修长白皙的胳膊圈住,带下来。 不要辜负浪漫的每一秒钟。 头顶上的雨水又急又密,成片的闷响声似坚固的屏障,把她们和真实的世界隔成两个空间。 从唇到耳后,到香味最浓的脖颈。 裴薄妍扬起漂亮的天鹅颈,任她采撷。 她们仿佛在风雨飘摇的末世接吻,这辆车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直吻到裴薄妍眼角沁出生理性的眼泪,身体里的氧气几乎要被沈雾吃得一干二净,漫长纠缠的吻才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渐渐平复。 裴薄妍软软地伏在沈雾的肩头,发现沈雾还是用手帮她挡着腰,没让她被车椅硌得发痛。 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隙,雨水一点点打入车内。 车里到处都是水,已经没什么好在乎是否更潮湿一点。 裴薄妍的目光穿过沈雾的肩,看向风雨中某个远方,凝视那一点点的微妙的光,凝视那一丝窥探的源头。 攀上沈雾的肩头,让身体靠得更紧,拥抱更紧密。 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在耳畔低语着: “我对你的理由不感兴趣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懂吗沈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 一滴混合着两人体温的雨水,从沈雾动容的眼眸划过。浸入她的眼眶,像一滴泪,划过绯红的脸庞,凝聚在下巴上,闪动着微微的光芒,固执地挣扎着、顽抗着,最后还是在晃动间滴落,滴在裴薄妍的发丝里,很快融进了那片迷人的浓黑。 贴在一起的心口在交换着心跳。 轰隆隆,轰隆隆…… 城市上空的雷声轰击着大地,心跳轰击着沈雾的胸腔。 秘书阿麦来了,带裴薄妍离开。 结束了这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夜晚。 沈雾也不明白,怎么会和裴薄妍在这种地方接吻…… 是真的被下了蛊的晕头转向。 裴薄妍的围巾被沈雾带回家。 说干洗完了再送回去还给她。 “那我等你。” 裴薄妍短短一句话,让沈雾神志晃晃荡荡的,说不清的感觉。 今天裴薄妍好主动。 沈雾空虚多日的心,被无法言说的滋味填得满当当,一颤一颤的。 很奇怪,这围巾沾了雨水,又被沈雾放在车里好久,拿回唐楼,洗了个澡出来,再把它拿来轻嗅,围巾里半点其他杂味都没有。 一如既往的洁净,只有裴薄妍的气息。 那晚睡的很晚,梦还乱糟糟的。 梦里,裴薄妍那根漂亮的手指在沈雾身体上缓缓划着。 勾出一道道热意,热意凝成了线,圈住她的手腕,牵拽着,将她的手浸入一处极热、极软的地带。 她的口她的手,她的整个人都浸在潮湿的峡谷里,陷入不断下坠的梦里。 梦的末尾有点不记得了。 像是各种香味和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感官世界,很热,很抽象。 清晨,楼下的车流从沈雾的听觉上碾过,真实世界纷杂的声音要将她唤醒。 裴薄妍坐在车里,头发和脖颈上还沾着水气,那双认真的眼睛聚焦了沈雾梦境所有的注意力。 你懂吗沈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 睁眼时,沈雾的眼珠转也不会转,看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反反复复一直在想这句话。 为什么让她拥有了这样的美梦。 幸福得让她觉得自己在犯罪。 难受地翻了个身,捞住小鲸鱼,把它紧紧抱入怀中。 有种被钓住的感觉。 即便知道上钩了,很危险,可鱼饵实在太香,钩又紧紧勾着她,完全没有逃离的可能。 一晚上没睡好,沈雾有点精神不济,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慢吞吞地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很奇怪的心灵感应,她就是觉得这条信息来自裴薄妍。 拿来一看,真的是裴薄妍。 姐姐:【在干嘛。】 熟悉的“在干嘛”又回来了。 沈雾都没发现自己在傻乎乎地笑,双手握着手机,迅速回复。 【刚起床,在刷牙洗脸,你呢?】 裴薄妍从跑步机上下来,擦汗的时候看到“衰人”回复了。 挺快,挺积极。 看来挺有效果。 裴薄妍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拍了张照,发过去。 沈雾拿着吹风机嗡嗡嗡地吹着头发,本以为裴薄妍会像以前那样,戳她一下就走,完全不想负责。 没想到吹完头发,抱着侥幸的心态再拿来手机,发现裴薄妍真的回复了。 甚至不是简单的文字回复,而是发过来一张照片和一小段文字。 照片没拍脸,只有一截雪白的脖子和锁骨,以及暗红色的吻痕。 裴薄妍的皮肤太白净清透,导致暧昧的痕迹非常明显。 姐姐:【准备遮瑕。】 沈雾:。 吻痕是沈雾昨天弄上去的,当时她被裴薄妍勾得情难自已,下口完全没留意轻重。 本来梦里的感觉就扒着沈雾的心,裴薄妍这张照片更是让她神情恍惚。 到了公司,给自己咖啡加糖的时候,路过的小弟都好奇。 “Mo姐,口味够重的啊。” 沈雾喝一口,“嗯?” 小弟:“我第一次看有人往咖啡里加盐的。” 沈雾:…… 齁咸的咖啡入口,差点一口喷出来。 公司里有个小厨房,常备咖啡机、微波炉、小零食和简单的调味料。 沈雾一早上心思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魂不守舍的,拿起盐盒就往咖啡里加料。 和脑子里一堆黄色废料相比,还是怪癖不那么社死。 眼下只能铁青着脸保持微笑,认下怪癖,等人走了之后才立刻去漱口。 一连三日,裴薄妍问她“在干嘛”的频率很高。 沈雾乖乖报备,有问必答。 感觉自己是个有人管的破烂小孩。 心态依旧是矛盾的,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和裴薄妍在一起,之前周明澜派霍氏双胞胎杀她,潜台词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她接近裴薄妍,碰触了裴家逆鳞。而她的卧底身份到最后很有可能会给裴薄妍带来伤害。 一直在抗拒,可是一颗心被裴薄妍钓得七上八下。 不得不承认,想靠近幸福是人的本能。 这三天来,沈雾整个人被裴薄妍给予的温柔泡得软软烂烂。 欢喜愉悦之后又会自省,原来她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也会不清醒,也会被本能冲昏头脑。 周五,沈雾一早来到公司,就被叫去开线上会议。 沈雾也是服气,现在社团弄得又正规又洋气,线上会议还要汇报这个月的业绩。 刚开完会,沈雾从会议室出来,感觉下属都用奇怪的目光偷偷看她。 沈雾停下脚步,手里的文件夹支在桌上,问偷窥她的人说: “看什么?” Mo姐冷下脸还是很凶的。 下属:“没、没什么……” 沈雾皱眉想要继续问,容姐着急忙慌地从身后跑上来,扯了沈雾一把,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关上门,把手机滑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啊!今天全港的头条都是这个!” 容姐急得额头上已经出汗了。 沈雾看到手机上斗大的标题,眼眸渐渐,渐渐睁大- 和沈雾接吻之后的三天,裴薄妍睡眠都很好,精力在一点点恢复。 今天上午的计划是去店里巡视。 开车去店里的路上,手机一直在跳信息。 瞥一眼,是【仙女驻凡大使馆】。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裴薄妍自己开车,没看。 肯定又是什么八卦。 把车停到露天停车场,刚下车,手机又连着进来好几条信息。 嗡嗡嗡—— 嗡嗡嗡—— 不停有消息在刷屏。 还有Aimee的语音电话。 工作关系,裴薄妍的手机一直都不清闲,不过一大早这么密集的信息量也是难得一见。 裴薄妍眼尾微动。 很明显,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了。 正要解锁手机,埋伏多时的媒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围住。 有拿话筒的,有扛摄像机的,还有直播车都开来了。 无数的摄像头无礼地对着裴薄妍的脸部直接拍摄。 “裴小姐,股价暴跌这么多天了,有什么要对股民交代的吗? “据说您父亲重病这段时间,都是唐宝琳女士在他的病床边照顾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传说他们俩已经隐婚,唐宝琳终于如愿嫁入豪门!你有什么想对你的继母说的吗?” 保镖们立刻上前,把裴薄妍护在中间,不让她再被拍到。 还把好几个话筒和手持给夺走。 这点小波折根本无法动摇他们抢头条的决心,反而发问得更加亢奋。 “当年你母亲过世真的是被唐宝琳害的吗?这么多年来,你不答应她入主裴家,是因为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吗?” “据可靠消息,您的父亲裴振生已经过世,这件事是真的吗?” “裴先生的遗产将会怎么分配?” “裴小姐,请回应一下!” 从头到尾,裴薄妍都没有再看向那帮记者,在保镖的护送下往电梯的方向走。 直到人群里面有人对着她的背影喊: “听说你最近包养了一个社团的飞女!裴家跟同兴社有冇利益输送?!一路走一路避,股民等紧你交代!别成为裴家的罪人!” 听到这句话,裴薄妍的脚步略略停顿,依旧没有回头,走进大楼。 70-75 第71章 裴薄妍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记者们都没走,聚在一起兴奋议论。 “看到没?刚才提到那个飞女,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看来这飞女真是她的死穴。” “据说那飞女之前还是个修车的,没想到喜欢吃这种野味。” “股价跌成这样,再来这种桃色新闻,股东坐得住?” “岂止是股东。我听说裴大小姐刚刚和银行那边谈好,丑闻一出,恐怕银行又要反水。这对裴家来说才是最麻烦的。” “裴大小姐这回可是要被董事会架在火上烤喽。” 直播车的灯都亮着,记者们补妆的补妆,打字的打字,发稿的发稿。围在一起议论大厦的地形,探讨裴薄妍多久会出来,从哪个门出来。 人群的最外层,不起眼的角落里猫着个戴口罩的男人。那男人怀里抱着相机,挂着工作证,竖起耳朵听周围人说的话,慢慢退到偏僻的巷子口,边退还边留意身后,生怕又被裴家的保镖逮到。 巷子里有人在等着他。 拍到的素材备份到手机,男人就把卡交给了对方,对方走了,他再拿一张新的卡出来。 绝对不再重蹈覆辙,保证每一次拍到裴薄妍的新闻,都能直接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这男人就是本该上次被裴家保镖逮个正着的威廉。 数日前,一辆车载着瑟瑟发抖的他,来到一处私密的别墅。 站在窗边的唐宝琳笑着打完了一个电话后,回头看到一身脏污的他,嫌弃地皱起眉,让管家给他递个毛巾擦一擦。 男人把身上的雨水和灰泥擦干净,有些意外,用沙哑的嗓音说: “你是,唐宝琳?” 娱乐记者,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影后。 唐宝琳不置可否,再让管家把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给他。 是他的背包。 立刻打开,遗失多日的相机也在里面。 更早之前,威廉拍到了唐楼中裴薄妍被暗杀,姓沈的飞女不顾安危奋力营救的场面。 本以为能靠这猛料赚得盆满钵满,结果他太贪心,跑得太慢,被裴家保镖当场抓住。 相机里的储存卡被抢走,还警告他离裴薄妍远点,不然下次一定会给他送进去。 当他是被吓大的吗? 结果当晚他回到家,刚摸出钥匙就被人敲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眼睛也蒙了层黑布,正在一艘快艇上。 快艇不知道开出多远,最后把他丢到了海里。 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被人救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濒死,还以为是幻觉。 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给他送饭却也从来不露面,直到前几天才被带回港岛。 没想到居然是唐宝琳,裴振生的情妇,和他一样因裴薄妍颓唐挫败,对裴薄妍恨之入骨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况唐宝琳还救了他的命。 看威廉对她感恩戴德,唐宝琳就知道这男人脑子钝得很,假装杀他再救他,就真以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唐宝琳:“裴家的铜墙铁壁也有裂口的一天,现在是你发挥价值的最佳时机。你知道该去拍点什么,别再让我失望。” 威廉明白了。 “所以……之前的金主就是你?” 唐宝琳还是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会给你更多关于裴薄妍私人行程的情报。失败的话,我会把你重新丢回公海。” 威廉紧张地屏住呼吸。 “但如果能办成事,壹号周刊主编的位置给你。” 发号施令又丢了个极致的诱惑后,唐宝琳就离开了。 留下发愣的威廉。 他想拍裴薄妍的黑料想到发疯,除了报复之外,最渴望的就是一战成名。 百年清白世家的继承人有污点,光是想想都会让他激动不已,一旦被他拍到,飞升成业内的人人仰望的业界名记指日可待。 可这一切怎么比得上壹号周刊主编的诱惑? 那个位置代表了名和利,是这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字塔尖。 威廉紧紧握着相机,连眼里的红血丝都在因亢奋而发抖。 他已经在裴家手里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要裴薄妍身败名裂! 跟踪裴薄妍数年,他或许是整个港岛狗仔里最了解裴薄妍的人。 无论是车牌号还是几栋私宅的位置,威廉都很熟悉。 唐宝琳的协助让他抓到了最好的时机。 大雨更是给了他极好的掩饰。 有了上次被裴家保镖抓的经历,这次他更加谨慎又大胆。 他终于拍到了裴薄妍和那飞女在车中接吻的照片。 这回他没有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忘乎所以,拍完后抱起相机就跑。 没有被抓。 他真的拍到了! 他把照片带回去给唐宝琳看,唐宝琳看了预览图,眼神渐渐眯起,荡过一丝满意的光彩。 “很好,这才是我想要的。继续拍。” 威廉还是有些担忧。 “你真的有办法爆出去吗?不说你能不能绕开裴家对媒体的狙击,就说你的身份,你……和裴振生之间的关系,裴家倒霉,你能有什么好处?” 威廉很识时务,没有把“情妇”这两个字说出来。 唐宝琳左手搭在腹间,右手拿着酒杯轻轻摇晃,但是一直没有喝,冷眼扫过来。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坐车去医院前,唐宝琳在下车前拿出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从漂亮的双眼中滚落。 再用力拭去,眼眶红红的,鼻尖粉粉的。 哭戏对演员而言没什么难度,是基本功。 但怎么哭得好看,哭得真心,哭得让人心碎,我见犹怜,又是另外一种境界了。 确定镜子里的自己毫无破绽,唐宝琳戴上帽子,下车,在安排好的镜头“偷拍”下,低调地前往楼上的病房。 唐宝琳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今天一大早,横跨港媒数个版块,占据金融、社会、娱乐多个头版头条和热搜的,就是裴薄妍和沈雾在暴雨车内接吻的照片。 港媒把同一张照片修成无数个版本,配上各种不同的标题。 金融版:【裴氏股价开盘再跌8%,创一年来最大单日跌幅,机构踩踏出逃,质押盘濒临爆仓警戒线。】 社会版:【豪门千金恋上江湖飞女,家族连夜启动家族会议。】 娱乐版:【裴大千金新欢起底,女同疯狂挚恋。网友:这不比电视剧好看?】 这些关于裴家的负面新闻,一开始出现一条就消失一条,可后来无数媒体下场,网民讨论热情高涨,压不住,也不好再压,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容姐皱着眉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沈雾。 沈雾脸色阴沉,容姐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恐怖的表情。 从中午到现在,沈雾半个字都没说,眼神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思绪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姐不敢吭声,继续握着手机看。 网友们都在吃瓜看戏,舆论一边倒向裴家的对立面。 【周家得笑到肚挛,港岛第一豪门,系时候换人坐呢个位啦。】 【股票插水插到阿妈都唔认得(股票跌得妈都不认识),裴大小姐还有心情和飞女在车里激吻,嚯,心理素质够好的。】 人类很奇怪,喜欢造神,更喜欢毁神。 现在他们正陷入第二种情绪的狂欢中。 容姐觉得这群人嘴有够臭的,换谁坐第一的位置也轮不到你们这帮扑街操心! 关于裴家的危机和裴家独女与社团的牵扯,这个爆炸式的热点整整沸腾了一天。 到了晚间时分也没消停,反而被“知情人士”爆出更多的料。 【港岛第一千金看上去冰清玉洁,其实私生活糜烂,普通人已经满足不了她,专选社团飞女玩得野啊。飞女住在破烂唐楼,残过狗窦(破过狗洞),大小姐都有本事踩入去,夜夜开趴,玩到天亮都不舍得走。洁癖?笑死人,嗨到嗅觉都失灵呀。】 【据说某位影后和裴生两情相悦已久,本来早就准备拉埋天窗(结婚),偏偏千金从中作梗,死死卡住个位。影后在大小姐面前低三下四,百般讨好,人家大小姐连眼尾都不扫一眼。】 【大小姐是怕影后给裴家再添新丁,抢她风头咯。裴家多个仔,她大小姐的位置怎么坐得稳?】 【现在好了,老豆病到五颜六色,大小姐还同飞女玩车震,啜到啪啪响,病床边谁最靠得住,瞎子都看得出来啦。】 还有某位“唐姓圈内人士”出来大倒猛料。 【裴大小姐同那个飞女?肯定有路啦(有一腿)!之前大小姐为了那个飞女发晒癫,把我车都砸了,恋爱脑上身没药医噶!而且这位大小姐向来刻薄到出汁,身边朋友各个都被她当阿四(佣人)使唤啊。】 容姐越看胸越闷,脸都气红了。 想骂人害怕沈雾听到,跑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你们这些戇鸠(傻x)懂个屁啊!” 沈雾和裴薄妍怎么认识怎么发展的,全程容姐都看在眼里。 两人为了彼此命都不要,容姐恨不能摁头让她俩快点心意相通,结果在这里被人造谣? 容姐立刻召集手底下的小弟小妹们,跟网络上这班戇鸠开拖(对打)。 到了后半夜,各大平台评论区的风向好转不少。 容姐心里那口恶气算是消停了点,以为自己战力超群。 实际上是仙女群里的几个家里做传媒公关的千金,以邓雯雯为首,出了不少力,挽回一些局面。 邓雯雯知道裴薄妍这会儿估计没心情,她那个性子更不是个会诉苦的,只WhatsApp留言给她,让她注意休息。 不过,口水战赢再多,也不能消减现实的压力。 沈雾握着手机,憋了一肚子的话,想打电话给裴薄妍。 但没立刻这么做。 不知道裴薄妍现在在做什么,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里,但可以想象到,她要面对的一定是个混乱强压的境地。 她俩现在正处于风头浪尖,打过去恐怕会给她照成麻烦。 沈雾都没意识到头发被自己抓得乱糟糟,握着手机,思来想去,换成打字。 埋头打了很多很多,斟词酌句,发过去。 站在窗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裴薄妍回复。 【我没事,晚点再联系。】 很短的一段话,沈雾总算是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也能看得出来,这条信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回复的。 和沈雾想的一样,裴薄妍现在应该很忙很忙,有很多事情等待她处理。而且那些记者肯定会一直纠缠她。 沈雾不想给她添麻烦。 裴薄妍让她等着,她就等着。 可心里堵得难受,还是想为裴薄妍做些事。 沈雾打开手机,找到紧盯裴薄妍的媒体直播。 这些记者一直追着裴薄妍,从Hestia旗舰店所在的大厦围追堵截到中环的办公室,一整天没停歇。 现在蹲点在裴薄妍办公室楼下不肯离开,一定要拍到裴薄妍。 想到裴薄妍那么喜静的人,被这样骚扰,沈雾心里就蹿出一团火。 沈雾目光灼灼,“容姐,陪我出去一趟。” 容姐听沈雾要出动,立刻来了精神,半个字不问,立刻说: “走!我即刻call丧狗,让佢带齐手足去斩死呢班乱噏廿四嘅卖报狗(让他带齐人马去砍死这群胡说八道的狗记者)。” 沈雾:“不用,陪我去买点食材。” 容姐:?? 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吃? 容姐带着满脑袋的问号,跟着沈雾去了深水埗鸭寮街,拎了一大袋的“食材”后,直奔中环- 中环,裴薄妍办公室内。 这一整天裴薄妍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一直在被狂轰滥炸。 从裴氏相关企业的董事会、各大股东、裴家长辈,到Hestia的CEO和投资者、合作伙伴、加过联系方式的正经媒体、闺蜜……全都想联系她,从她嘴里得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不用说还有成堆的陌生号码。 今天裴大小姐的手机,恐怕是整个港岛最繁忙的热线。 但她没接,一个都没接。 直接关机。 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她心无旁骛,准时出席公司会议。 整场会议下来,无论是董事会的老家伙还是股东,与会者多少都有点心不在焉。 唯有裴薄妍,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波澜,注意力依旧专注,会议全程没有任何瑕疵。 会上不可避免提及最近裴氏旗下股价的波动,商讨应对策略。 关于裴薄妍和飞女的绯闻,大家都想问,可不知该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和气,都在寻找最适合的切入点。 却有一个人直接问了。 以往任何大会小会,甚至是裴家家宴,二叔裴振雄一直都是个很和气的边缘人。 今天却一反常态,鼓脑争头,直截了当问裴薄妍,那张被媒体疯传的车内激吻照片是否为真,她和姓沈的飞女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 语气甚至是质问。 裴薄妍纤纤细指捏着钢笔的两端,靠在椅背上,端详着对方。 二叔很喜欢笑,一直都是慢脾气老好人的形象,今天倒是出乎意料端起了长辈的威严。 面对裴振雄引领的压力,裴薄妍依旧波澜不惊,一字字说得缓慢又冷淡。 “股价的波动我心里有数。至于我的私生活,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还以为她会掩盖,会虚与委蛇,会据理力争。 没想到她以这种沉冷淡然,几乎默认的方式回应。 勇到不行。 裴振雄的话被裴薄妍四两拨千斤,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撑着笑容不改,语调上扬,食指一下下往桌面上戳。 “Cecilia,我知道你一向很自我,但是你的私生活现在对整个集团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如果不给任何解释,恐怕连我都保不住你呀。” 会议室里明明坐满了人,此刻安静得像个空房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这场逼宫大戏如何收场。 坐在裴振雄身边一位头发稀疏的集团高层附和他: “ Cecilia,你爹地打江山的时候,没让任何人替他背过锅。新加坡的事情已经让集团焦头烂额,现在又因为你的事股价一措再措,你是不是该有所行动,别让我们这帮老家伙替你扛雷啊。” 两人一唱一和,裴振雄继续说: “我没记错的话,你爹地手里有几个项目下个月要过投委会。如果因为你的花边新闻项目过不了会,你想好该怎么交代了吗?” 如果说刚才会议室里只是安静,那裴振雄这句话一出,整个房间里呼吸都要消失了。 裴振生在集团里的拥趸不少,裴薄妍近几年战绩斐然,受这对父女荫庇多年的人不在少数。 听到裴振雄的话,都被揪紧了心。 裴振雄这把钝刀磨了几十年,蛰伏这么久,专挑裴振生重病,集团人心浮动的时候出鞘。 今天的董事会恐怕是他精挑细选的立威舞台。 这些对裴家大房一支忠心耿耿的老臣们都暗中为裴薄妍捏把汗,想着能说点什么为她周旋,起码撑到裴振生病好,或者裴咏珊回港。 他们心里都在为同一件事痛心疾首。 为什么裴薄妍偏偏在这个当口爆出非常不利的桃色新闻。 为什么偏偏是裴薄妍? 裴家从百年前建家立业开始,传下来的祖训就是不能沾黑,赚的每一蚊都得是干干净净。一整个世纪,“清白”二字对裴家而言不仅是生意经,更是家族在港屹立不倒的命脉。每一代裴氏的掌权人,都得守着这条底线。 谁越了线,谁就是整个家族的罪人。 不只是裴家大房的忠臣,在裴家挥洒了大半生心血的董事会成员和股东、高层们看向她的时候,心里难免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裴家这一代里最能干的、最争气的、手腕最硬、最不可能出错的长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丑闻? 那个和兴社的飞女,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从来不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裴振雄的咄咄逼人,裴薄妍依旧淡然,短短一句,不多不少。 弄得人更加抓心挠肝。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裴振雄绝对不能错过,干脆老脸不要了,上身前倾。 “这是生意,不是你大小姐想不发生就不发生的。Cecilia,你也是大个女了,如果集团因此蒙受巨额损失,我希望你能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引咎辞职!” 气氛降至冰点。 谁都知道最近股价连连下挫的最根本原因不在裴薄妍,她的绯闻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可现在的风雨是内忧外患的结果。 裴振雄这番有失偏颇的话是在激将。 所有人都在等待裴薄妍要怎么反驳。 “可以。”裴薄妍居然接受了。 满屋哗然。 裴振雄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应了,克制着脸上的肌肉,不表现出太多喜出望外的神色。 她这么做,就是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 几位亲近的长辈想开口劝裴薄妍,为她挽回一二。 裴薄妍却不看任何人,缓慢转着手里的钢笔,凝视着已经靠回椅背表情放松的裴振雄,语速缓慢地说: “如果项目顺利过会,说明我还能撑得住家业。二叔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就回加拿大种种花钓钓鱼,不用替晚辈操心,应该能活得更长些。” 裴振雄:“你……” 他将一步棋,裴薄妍回敬一步,公平交易,他一时找不到退缩的借口。 转开眼,不去看裴振雄那被她气到扭曲的脸,裴薄妍起身离开会议室。 留下满屋的低语和欲言又止。 第72章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Aimee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咖啡。 端着温度正好的咖啡站在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无感的表情。 其实此刻,她的大脑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述情障碍很多时候让她呈现出一种平静到冷血的状态。 无论是什么感情,都像是废墟之上刮过的大风,没有任何阻拦,更是能将她的心吹透,吹痛,却不自知。 那是种打了麻药后伤口一再被剖开的过程,等到发现时,神经已经死亡,组织已经溃烂。 越是强压,她的表面越是平静无波。 可与此同时,内心溃烂得越猛烈。 这不是好事,当然得治疗,这些年裴薄妍一直都在遵照医嘱服药。 没想到有朝一日,述情障碍也能成为她对抗外界的武器。 连日的高压让她头疼的情况一直没能缓解,吃了多少止疼药都只能救她数个小时。 等药效一过,疼痛只会更严重。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做,而且不能错一步。 从懂事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裴家长房甚至是整个裴家给予厚望的长女,别人口中的港岛第一千金。 她的成长伴随着无数的偷拍、曝光、议论和指摘。 未成年时,她就是港岛各大新闻板块里的常客,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成长起来的,谁都能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衣服,每一个表情评头论足。更不用说她的成绩单,她的朋友,她要考的大学。 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只是为自己而走。 这朵港岛最耀眼的玫瑰,每一片花瓣上沾着明媚的露珠还是泥土,都将影响裴氏这一整片花园的兴衰。 想要维系现有的一切,已经很难很难了,而现在的她想要的更多,更难。 开会之前,连续多日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她头疼到精力涣散,和裴振雄对峙的整个过程看似云淡风轻,其实一直在忍着脑袋里一跳一跳的神经痛。 连续几天没睡好觉,眼眶微微红肿,眼睛里的血丝多到可怕,肤色苍白,体力见底。 浮在日影斑驳玻璃上的她,活像只吸血鬼。 垂下眼皮,往楼下看。 大大小小的直播车都还在,甚至有人搭起帐篷,打算今晚就守在这里。 裴薄妍冷笑。 对老豆老母都冇咁孝顺(对老爸老妈都没这么孝顺)。 无论从哪个出口离开,都会被这群苍蝇紧盯。 裴薄妍想要集中精力思考离开大楼的方法,忽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打断她的思绪,眼前蓦然发白。 幸好沙发就在身边,让她在整个人不受控倾倒时能直接坐在沙发上。 不然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摔倒在地,不知道会受多重的伤。 整个人斜斜躺在沙发上,额发被汗水沾湿,后颈里也潮潮的。 没力气,手指都动不了。心跳过速,耳鸣声充斥着整个听觉。 意识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拉扯,撕裂。 胸口不停地起伏,裴薄妍从未这么难受,甚至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那张藏着心事,总是闷不吭声的脸,在裴薄妍虚弱至极的脑海中晃动。 不爱说话的女人,身体是岩浆的红热,眼里却藏着一整片幽暗神秘的海洋。 想她硬硬的发丝,想她身上清爽的澳洲柑橘味。 想听她说更多的话,想被她的胳膊用力抱进怀中。 裴薄妍发滞的眼眸因想起她,轻轻眨动。 垂在沙发边惨白的手艰难颤抖着,指尖向上勾。 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从肺部往上冲,裴薄妍蜷缩在沙发上咳得后背剧烈起伏。 雪肤因为咳嗽透出薄薄一层樱粉,眼角沁出眼泪,弓起背,不知深喘了多久,终于渐渐平复。 裴薄妍拿纸巾拭去眼泪和额头上的汗,手没什么力气,在抖。 她打电话给Aimee。 【想办法把记者引开。】 大概是她语气实在太平静,Aimee没听出她的异样。 但这段时间裴薄妍有多累,有多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好好治疗,她都看在眼里。 Aimee:【大小姐,楼下的记者已经走了。】 裴薄妍有些意外。 在她发晕之前,那些人还把楼下围得水泄不通。 这下就走了? 本来想在此安营扎寨围堵裴薄妍的记者们,是惊叫着四散奔逃的。 城市里怎么会有蛇?! 还成群结队地出现,连帐篷里都是。 人类的恐惧千奇百怪,但恐怕很少人会在看到蛇的那一刻保持冷静。 即便是没有毒的蛇。 本来分辨毒蛇就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常识,更何况人在惊慌的时候根本不会细看,只会下意识逃跑。 沈雾和容姐戴着口罩和帽子,一边猫着腰把从蛇羹店买来的蛇往记者扎堆的地方丢,一边鸡猫子鬼叫散播恐怖气氛,聚集多时的记者被吓得散了一大半。 容姐抖了抖空袋子,笑说:“行啊Mo姐,亏你想出这么损的招。” 沈雾立刻要联系裴薄妍,让她趁现在离开。 蛇能驱赶记者一时,等他们报警之后,肯定还会回来。 信息刚发出去,余光里闪过一辆车。 隔着大楼的拐角,一辆劳斯莱斯从地库驶出。 贴着单向膜的车窗就是为了保护隐私,但此刻,车窗反常地敞开着。 沈雾心就像被某种熟悉的气息召唤,一瞬间锁定了熟悉的脸。 裴薄妍坐在后座,脸庞隐没在高楼的阴影里。 车速很慢,慢到足以让两个人在沉默间完成一整场时隔数日的对视。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手压在车窗床沿上,微微蜷着,指尖泛白,隐忍克制着。 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的裴大小姐,那张无论任何时候都冷静自持的脸庞,此刻只因为眼底被沈雾的脸庞占据,眸色就变得比黄昏还要柔软。 裴薄妍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雾,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刻在心尖上。 这一眼让沈雾的心猛地被扎痛,涌出无数高浓度的酸。 头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乱糟糟,飘荡在依依不舍的眼前。 她无声地矗立在渐晚的风里,任那辆劳斯莱斯将裴薄妍带走,汇入车流。 像从心头涌出来的一滴血,沿着掌心流出指尖,在风里变冷- 那天之后,沈雾就没有收到裴薄妍的任何信息。 也没有任何媒体拍摄到裴薄妍。 裴薄妍在港岛的房产很多,每一处的管理都很严格,就算有狗仔本事大能偷偷溜进去,长枪短炮架得再久,也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拍到里面的情况。 狗仔们不想放弃这泼天的热度,挠耳挠腮想办法。 拍不到大小姐,难道还拍不到那个飞女吗? 于是开始转移阵地,去包围沈雾的公司,连她住的那栋唐楼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被民风彪悍的唐楼居民骂了祖宗十八代又泼了洗脚水,受尽了委屈,在唐楼周围绕了又绕,连飞女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拍到。 狗仔们惦记的飞女,此刻正在好几公里之外吃薯片,看TVB。 沈雾早就猜到狗仔们下一步一定会来围她,早早打包行李去容姐家暂住,霸占容姐的沙发好多天了。 梁卓怡伤终于养好,让沈雾在家休息,不用操心公司的事。 沈雾懂的,就是怕她去公司,把卓安发展也连累得被狗仔堵门,影响赚钱。 沈雾忙惯了,这些日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每天睡了吃,吃了睡,其他时间就窝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抱着手机等裴薄妍的回复还音信全无,加上港岛阴雨连绵的天气,感觉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和萎靡的沈雾相比,容姐精神抖擞,完全成了沈雾的侦察兵,楼上楼下楼里楼外监测动静,暂时没发现狗仔追到这里来。 作为5G冲浪选手,容姐不止号召手下去各大平台控评,还高强度关注裴薄妍和沈雾绯闻的热度,俨然成了沈雾的粉头。 正好最近港岛有一位大明星出轨的新闻暂时独领风骚,抢占头条,把她俩绯闻的热度压下去一点。 风声没那么紧了,容姐看沈雾无聊到脸都憋绿了,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去看电影吗?《堕落天使》重映啊,阿婆闹着要去电影院看。我怕我看到睡着,被她打。跟我一起去呗?” 沈雾:“给你分担火力是吧?” 容姐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亲姐妹,要被打一起被打。” 沈雾好几天没出家门了,再次身处户外,带着雨水潮气的风吹在脸上,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想起裴薄妍,总会想到夏季被晒烫的皮肤。 和甲板之上明晃晃的日光。 《堕落天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电影,4k修复版的重映也剩最后两天了,今天就旺角朗豪坊的影院有场次。 正好进入流感季节,沈雾她们戴着口罩入场也没引人注目。 阿婆真是李嘉欣的头号粉丝,平时无论坐在哪里只要超过5分钟必睡着,今天在电影院盯着银幕上的李嘉欣看了大半天,眼睛还瞪得滴流圆。 沈雾和容姐像左右护法一样坐在阿婆两边。 阿婆精神抖擞,容姐还真睡出了鼾声,声音太大,被阿婆抽了几下后脑勺还是克制不住困意,没看几分钟,又斜着身子睡过去。 沈雾单手支着脑袋,电影的情节进了她的眼却没入脑。 再次把手机拿出来,解锁。 这甚至都成了最近最习惯的肌肉记忆。 依旧没有裴薄妍的信息。 好多天没联系了,沈雾明白的,有很多事需要裴薄妍处理,没时间很正常。 也有可能遇到了别的事情,沈雾都能理解。 只是想知道她累不累。 有没有因为压力又对自己不好。 沈雾不想打扰裴薄妍,分散她的注意力,所以昨天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之后就没再发了。 只安静等待着。 她这个罪魁祸首害裴薄妍成为全港的新闻头条,即便裴薄妍从今往后再也不想搭理她,彻底把她驱逐出自己的世界,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只是,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无法见到裴薄妍,沈雾胸膛里那颗心就空荡荡地发痛。 曾经无数次想象和她彻底断了关系之后的生活,肯定会很难受,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 可没有一种路径能抵达此刻真实的空虚感。 想象里做作的痛苦,比不上现实的万分之一。 如今的思之若狂,迫切想要得到一丝关于裴薄妍的气息,就像在嘲笑她之前的豪言壮语有多虚伪,嘲笑她早就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麻木地看向电影屏幕,耳边是轰隆隆的音效。 那么响,却没有一声能真的进入她的大脑。 吱嘎。 椅子轻微的挤压声中,身边的空位坐下来一个人。 今天这场人很空,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新上映的电影上座率都堪忧,何况这种老片。 包括她们三人,这场观众也就寥寥十几位,她们还坐在最后一排。 按理来说,沈雾身边这个位置会被人选择的机会不高。 刚想转头看身侧,小指就被身边人勾住了。 银幕里杀手拿着枪咣咣乱杀,忽明忽暗的光影铺在裴薄妍的脸上,让沈雾心跳一瞬间超速的凌乱。 “你……怎么会来?” “不能来?” “没,就是……” 还以为裴薄妍很长一段时间会对她避之不及,会远离她这个大麻烦了,没想到居然会突然在这里,完全超出沈雾的意料,弄得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眨了眨眼,再看身边人,还在。 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产生的幻觉。 裴薄妍根本不需要她的言语,脑袋缓缓下降,靠到她肩头。 “累,借我靠一下。” 轻轻的一句话,让沈雾眼眶发酸。 挺直脊背,默默无声往裴薄妍的方向挨近,好让裴薄妍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段时间裴薄妍要面对什么,经历什么,沈雾不用亲眼目睹都能想象。 暴风远没有过去,沈雾无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起码在这一刻,能给裴薄妍一个短暂但舒适的栖息地。 虚幻的光影中,沈雾偷偷想着,于黑暗的电影院里相依在一起的两个人,有没有可能像一对真正的恋人呢? 谁都没有说话,没去说这场铺天盖地的绯闻。 只尾指相互勾着,轻轻摩擦着。 电影里的两位主角一前一后骑着同一辆摩托车,在惨绿昏黑的氛围中穿过港岛的海底隧道。 整个影院仿佛陷入了虚幻的时空中。 勾着尾指的手开始往上,顺着沈雾的身体慢慢攀爬。 和那场梦一样,柔软的女人手在她身上勾出一根根发热的火线。 抚她的脸,摸她的下巴,又点她的喉咙。 渴望了多日的气息在煽风点火,沈雾被她弄得尾椎发麻,想吻她的冲动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裴薄妍就在这时抬起眸,看沈雾。 沈雾直愣愣的眼神带着些迷醉的色彩,不知道注视裴薄妍多久了。 裴薄妍轻笑着,指尖点在她的唇缝上,轻轻往里压。 “不吻我,还在等什么?” 电影里的光影回响,与沈雾蓬勃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影院仿佛浸在海底,光波在裴薄妍的脸庞上荡漾,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沈雾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潮湿的梦。 吻落在裴薄妍的唇瓣上,撷取唇面的柔软,唇缝中的香甜。 一点点探入,在某个时刻忽地失控,心里那份酸涩和怅然陡然被打翻,占有欲像火,烧得沈雾后颈发红,吻顷刻间占据了裴薄妍的唇舌,深深地吻进去。 沈雾的气息瞬间贯穿唇舌,裴薄妍仰起脸,承接她的吻。 因为仰头的动作,裴薄妍的脖子拉起一道优美的弧度,微微吞咽着,胸口因为吻的深入起伏得越来越明显。 两人混合在一起的喘息声,被枪声、引擎声、音乐声吞没。 全世界只有正在接吻的这两个人能听到细细的水声。 只有沈雾能听到裴薄妍被自己吻出的轻喘。 怕裴薄妍仰头太久,脖子会酸,即便很不舍,沈雾还是打算结束这个吻。 双唇要抬离时,下巴被捏住,阻止了她的离开。 “……继续。” 略带破碎的声音和热气一起吹上沈雾的耳畔。 被想念折磨的人不止是沈雾。 沈雾晕忽忽地只能听从裴薄妍的指令,再次探入朝思暮想的软热地带。 这次的吻纠缠得更深,裴薄妍闭着的双眼睫毛不受控地轻轻扇动,连身体也被沈雾吻得不受控地轻颤。 沈雾很被动,可一旦打破她的壳,强行和她产生连接后,她的吻又那么深入,那么缠绵,那么烫。 仿佛一腔深情,无处可证。 裴薄妍确定了,自己就是喜欢被沈雾占有的感觉。 沈雾的吻比波子汽水棒棒糖更甜软。 还像海绵,能把她身上的疲累统统吸走。 吻得越久,越舒服。 吻着吻着,沈雾觉得不太对劲。 短暂停下,发现裴薄妍真的不动了。 睡着了。 沈雾:…… 怎么会有人在接吻的时候睡着啊? 而且……把人钓得七上八下,就不管了么? 沈雾揉了揉自己又红又热的耳朵,呼出的气都还是滚烫的。 大概是太累了吧…… 沈雾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难受,身体里的火种还在滋滋作响,又实在舍不得吵醒裴薄妍。 枪声刺耳,裴薄妍却睡得很香,睡着的时候还拉着沈雾的衣角。 就像怕她会突然消失。 沈雾凝视着怀里的人,不舍得打扰她,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把唇面上的晶亮擦拭干净,把她搂得更紧,独自消化身体里的蠢动。 电影还有十分钟要结束的时候,裴薄妍在沈雾怀里幽幽醒转。 没想到自己居然睡着了。 这段时间她很疲倦,要筹谋、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还得和无孔不入的狗仔斗智斗勇,非常消耗心神。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低烧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黄医生嘱咐她不能再操劳,得好好休息。 劳累过度的时候反而睡眠更不好。之后的几天因为高烧和药物一直昏昏沉沉,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无人的山顶别墅枕着高级定制的枕头难以入睡,闹哄哄的影院靠在沈雾的肩头居然睡得这么香。 裴薄妍慢慢坐起来,看沈雾全程都没变化姿势,就让自己靠着,很乖。 “胳膊酸不酸?” 沈雾摇头,“不酸。” 在电影院里对话,要靠对方很近很近。 沈雾听到裴薄妍的笑音,鼻息吹在她刚刚降温的耳朵上,又是一阵痒意。熟悉的感觉笼罩着她,暖烘烘的。 “你昨天的信息我今早才看到,隔着网络见不到面,无论说什么写什么感觉都会有偏差。不如见一面。” 裴薄妍性格里有非常强势执拗的一面。 想做的事,千刀万剐也要做。 相见的人,隔着山隔着海,顶着暴雨都要见到。 就像她所说,文字或者言语,都比不上亲自见这一面。 搜肠刮肚比不上看到她的眼。 千言万语比不上吻上她的唇。 沈雾这颗心,现在就被她近在咫尺真实的体温浸得软酥酥的。 “你是不是又瘦了?” 电影院里光线太暗,看不到裴薄妍的病容,沈雾只感觉裴薄妍脸小了一圈,原本就单薄的肩现在更窄了。 裴薄妍没说自己发了几天烧的事。 “我手机号会换掉,怕被人监听。安全起见,这段时间你联系Aimee,我会用她的号。” 裴薄妍从沈雾的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100001。 直接把Aimee的手机号输进去,然后还给她,这就要走了。 在电影散场前离开。 当然知道,电影放映完之后会亮灯,她俩就会暴露。影院里的观众再少,也会有别人的目光。裴薄妍即便戴着口罩依旧很吸睛,风波现在还没结束,沈雾知道她有很多要权衡的事。 她说要走,没有理由留。 “沈无,给我一点时间。” 裴薄妍离开前,给沈雾留下一句话。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她等什么。 心里有某种猜测,不敢细想。 裴薄妍离开后,身边的位置空了,只有一点淡淡的香味粘在她的唇间和衣料上。 散了场,和容姐、阿婆一起走出电影院,潮湿的水汽很快打湿她的眉眼。 人头攒动,夜间的霓虹太真实,谈话的字里行间没有提到关于裴薄妍的任何一个字。 仿佛裴薄妍刚才的出现,和她接吻,在她肩头安睡,都是自己虚构出来贪婪的幻觉。 第73章 夜间,私人医院内。 裴振生依旧处于昏迷状态,这段时间他清醒的时间很少。 裴薄妍站在窗边,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跟裴咏珊打着电话。 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泄露后,被媒体大肆炒作,正是这件事拉开裴家这场腥风血雨的大幕。 之后裴薄妍和沈雾的绯闻、各种对裴家极其不利的新闻,以及裴振雄的当面刁难,就像早就谋划好的组合拳,每一拳都冲着裴家长房的要害上打。 裴薄妍又想起一件事。 数月前她在唐楼险些丢命,当时有两个杀手,一个被抓,另外一个光头被逃走了。 裴薄妍一直有在追查光头的下落,前阵子从警方那里得到线索,光头很有可能已经被人除掉。 很明显,光头背后有人指使,结合这次乍然而起的风波,裴薄妍有种感觉,这一系列的事情,幕后恐怕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伙的手笔。 低低的人语声回荡在病房里,几乎被监护仪器的声音掩盖。 裴咏珊:【我尽量在投委会之前回港。】 裴薄妍:【不用,姑姑你继续调查,这边我能应付。】 裴咏珊听裴薄妍说得很坚决,心里有点怅然若失。 她知道最近港岛发生的每一件事,也知道年年和裴振雄在会议上的赌约。 赌的这么大,年年都没有跟她提半个字。 想起年年小的时候怕鬼,还会拉着她的袖子,问她能不能再检查一遍床底。 转眼间,已经能自己站在风暴的漩涡中心,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 起风的时候,Aimee过来推开门,对裴薄妍点了点头。 裴薄妍挂了电话。 临走前转眸看向裴振生沉睡的侧脸,若有所思。 凌晨时分。 裴振生短暂地醒来了一会,很渴,喉咙却只能发出模糊浑浊的声音。 想按呼叫铃,颤抖地抬起手,半空被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握住了。 “你醒了。” 裴振生虚弱的双眸里出现了唐宝琳那张浓艳的脸。 一丝诧异浮上眼眸,凝视她片刻,目光转向床头的杯子。 唐宝琳掖了掖被角,起身帮他倒水。 “我在这里很惊讶?如果我不在,你连水都没得喝。” 裴振生:“……年年?” 是想问裴薄妍在哪里。 唐宝琳帮他倒了水,按下床的起背按钮。 “年年有很多事要忙,等她忙完了就会来吧。” 轻微的机械运作声中,裴振生被带着半坐起来的过程中一直在咳嗽。 唐宝琳帮他倒的水温度正好,喂到嘴边。 “你可别生年年的气,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的。而且最近关于她和那位沈小姐的……新闻,闹得实在太大了,她要花时间处理的。” 裴振生先前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也得知了裴薄妍和社团飞女的事弄得满城皆知。 现在整个港岛的人都知道她成天出入唐楼,在那种地方包养飞女。 裴振生脸色不善,想喝水,一动又觉得头疼欲裂,捂着脑袋皱眉闭眼。 唐宝琳纤柔的手指押上裴振生的头,按摩的技法高超。 “别生年年的气了,她也是情不自禁。振生,自己的身体要紧啊。” 裴振生的脸色还是很差,病容憔悴,拍了拍她手,说:“幸好我身边还有你。” 唐宝琳也握住他,把他的手拉到脸边,用脸庞轻轻蹭着。 “我们结婚吧?” 这句饱含深情的真情告白,在整整六十秒内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唐宝琳拉着裴振生的手,一直没放开。 执着地等待着。 裴振生的脑袋微微转向另一侧,又转回来,说:“现在集团一团乱,后续还不知道会怎么发展,我有可能变成穷光蛋。现在跟我结婚,你没办法过好日子的。” 唐宝琳淡淡笑着,“不就是钱吗,这些年我也赚了不少。你尽管变成穷光蛋,我可以养你啊。” 裴振生笑起来,唐宝琳跟着一起笑。 “振生,你一定要挺过去。” 唐宝琳眼眶红红的,轻轻吸了吸鼻子,妩媚的眼中铺着一层晶亮的水光。 她把裴振生的手更紧地贴在脸庞上,哽咽着说: “肚子里的宝宝不能没有爹地。” 一直神色淡淡的裴振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流露出了明显的震惊。 目光下移,看向她的腹部。 “多久了?” 唐宝琳:“十四周了。” 十四周,三个多月了。 裴振生:“之前怎么都不跟我说?” 唐宝琳:“你最近这么忙,还有年年要操心,我不想让你分心嘛……那你现在知道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裴振生看着她。 “答应我,从今往后一定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不要太担心年年了。年年这么厉害,珠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说明她是有能力的啊。大个女了,得放她出去锻炼才行得的嘛。而且那些媒体最会乱写,没人比我更懂得他们有多荒唐,说得年年好像要和那个飞女在一起一辈子似的。不就是到年纪了,图新鲜玩玩罢了,肯定不会当真的。” 提起飞女的事,裴振生一言不发,眉头不耐地蹙起。 唐宝琳指腹抚过裴振生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想要的很简单,就是你多在意你自己啊……” 裴振生忽然抽回手,阖上眼。 “那些照片都是假的。” 唐宝琳一直在故意提裴薄妍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安慰裴振生。 这是裴家现在最大的痛点,也是裴振生最有可能被裴家老一辈戳脊梁骨的地方。 她要裴振生生气,要他对裴薄妍彻底失望,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有机会登上裴家的族谱,继承裴振生的一切。 唐宝琳在裴振生身边这么多年,比谁都知道裴家的家底有多殷实。 且不说眼前的风波不可能真的动摇裴家根基,就算真伤了元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家留下的产业也足够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挥霍好几辈子。 结果裴振生说什么? 他居然说照片是假的。 唐宝琳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裴振生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到最后都一定会是假的。只能是假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唐宝琳心口渐渐发烫,像有团火烧了起来。 肚子莫名其妙抽痛了一下。 都到了这份上,还要为裴薄妍洗白? 裴振生忽然睁眼看过来,唐宝琳怨毒的表情一时间没藏好,险些暴露真实的情绪。 幸好她这么多年演技早就出神入化,立刻掉下一滴眼泪。 裴振生:“哭什么?” 唐宝琳抽抽鼻子,“我是在担心年年……你病的这些天,你不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她……” 裴振生打断她的话,“年年知道轻重,不会再和不该有牵扯的人联系。” 唐宝琳:“可……” 裴振生:“我说不会就不会。” 唐宝琳心里冷笑,嘴上温柔道:“嗯,她一定知道你一番苦心,都是为她好。” 哒哒哒—— 唐宝琳快步走出医院,长发扬在空中,被水汽粘的潮湿毛躁,她很少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 哒哒哒哒—— 真是个有眼无珠的老东西。 哒哒哒哒哒哒—— 给脸不要脸! 一声惨叫,唐宝琳走得太快太气愤,没注意脚下,整个人崴倒,惨叫着当场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路边。 一辆车开到她身前,开车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把她抱上车。 唐宝琳捂着脚踝,这下是疼出了真实的眼泪。 裴振生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荡,让唐宝琳的眼中闪过一抹尖锐的恨。 不是费尽心思也想捂吗? 那就让你彻底捂不住。 一旦裴薄妍的名声被搞臭,从港岛第一千金变成整个裴家的耻辱,看到时候你还能怎么护着她- 热带气旋持续影响港岛,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雨水不断,连社团的活动都受影响,没什么活干。 沈雾和容姐在家玩PS5,容姐菜还爱玩,每次丧尸突然出现都能把她吓得大叫,一叫就乱跑,一乱跑就死,死了就让沈雾来当她的金手指。 沈雾斜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帮她过关。 容姐拍着她的大腿说:“我们Mo姐真好用啊,这手怎么长的,这么能干!哎?别走啊——帮我过了这关——我丢!” 沈雾手机震了一下,瞥一眼,直接把手柄丢给容姐,回信息去了。 BOSS打完偏偏还要夺路而逃,容姐临时接过手柄,好一顿手忙脚乱。 【在干嘛?】 裴薄妍用Aimee的号发来熟悉的三个字。 加了Aimee的好友之后,裴薄妍就用这个号和沈雾联系。 还是Aimee的私人账号,头像是一只懵懵绿豆眼小仓鼠,和裴薄妍的气质完全搭不上界。 傻乎乎的头像,无论说什么话感觉都感觉加了一层可爱滤镜。 实在很难把蠢萌的小仓鼠跟冰冷强势的裴薄妍画上等号。 而且沈雾不确定裴薄妍那头是怎么用Aimee手机的,是直接换了卡,还是临时征用。 总感觉有一双外人的眼睛在盯着她们,弄得沈雾半个黏糊的字都说不出口。 沈雾站在窗帘边,回她:【刚才在玩游戏。你呢?】 用手指轻轻分开一条缝,习惯性观察外面的情况。 楼下和四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按照裴薄妍之前的规律,起码要等上半个小时才有空继续回。 沈雾去冰箱拿罐饮料。 自她住进来后,容姐家的冰箱一直被填得满当当的,里面各种饮料、水果和食材就没断过。 容姐不收租金,沈雾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现在她赚了钱比以前多多了,即便还带着要给妹妹续命的人设,起码在港岛吃喝不愁还有些余力,花这些钱不在话下。 关上冰箱门,靠在窗边。 又有两周没见到裴薄妍了。 Hestia官方IG更新了两条,一条是冬季新品预告,一条是线下珠宝展的消息。 都没有裴薄妍的相关内容。 港岛媒体也没能捕捉到她的一分一毫。 沈雾很少出门,这段时间就凌晨时分出去吃了几次宵夜,跟许久没见的阿露丧狗等人在老地方吹水。 每一个街角,沈雾都会回头,总觉得下一个拐角裴薄妍就会再次来牵她的小指。 甚至又去了旺角朗豪坊那间电影院,午夜场,坐在同一个位置,幻想着她期待的那个人会再次坐到她身边。 可惜,她渴望的事一次都没发生。 偶尔能收到裴薄妍的信息。 每一次收到信息,沈雾就能更直观地体会到裴薄妍说的那句话。 “隔着网络见不到面,无论说什么写什么感觉都会有偏差。不如见一面。” 她好想见裴薄妍一面。 …… 无法见面的日子里,整个港岛浸在三号风球带来的湿冷中。 她一直想着裴薄妍说的“给我一点时间”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她想做什么呢? 雨丝割着玻璃,沈雾单手拉开拉环,呲的一声,与此同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到五分钟,裴薄妍的信息就回过来了。 单手拿着饮料忘了喝,看完裴薄妍发来的那行字,愣了愣。 好像,裴薄妍很少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有点开心,有点受宠若惊。 有点疑惑。 又发来一条。 碳酸饮料凉凉的气泡撞在沈雾的鼻尖,一下下,微麻,微痒。 再看一遍这行字,眼波微动- 一辆白色杜卡迪V2从细雨中轰然穿过。 摩托车上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戴着非常醒目的纯白头盔,逆着潮湿的风,来到某栋建筑物后门停车场。 沈雾摘了头盔,用甩干净雨水的袖子把头盔擦干净。 想了想,又戴上,把脑袋遮住,往里走。 裴薄妍的秘书阿麦开门出来,看到戴着头盔的女人,有点意外,问:“你是沈小姐吗?” “裴薄妍呢?”沈雾打开挡风镜,让她看到自己的上半张脸,又放下。 阿麦谨慎地左右看了看。 沈雾:“没人。” 阿麦点点头,带着她穿过员工通道,刷了门禁卡,又往里走了二十多米,来到一条走廊前,回头跟她说: “大小姐就在里面,等你很久了。沈小姐自己进去吧。” 沈雾目光从阿麦的脸庞上移开,点点头,快步往里走。 这是家非常私密的会所,裴薄妍包下了整个下午,正坐在空中走廊景致最好的位置,和一个混血长相的女人吃下午茶。 两人用英语交流着,裴薄妍端起茶杯,余光里一楼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还怪里怪气地戴着她送的头盔。 沈无。 茶杯已经压在唇边,又重新放下,眉心往中间轻拧。 会所一楼是珠宝展览,裴薄妍在二楼,沈雾眼前都是展柜和璀璨夺目的珠宝,一时间没找到裴薄妍在哪,谨慎地站在角落,没有乱走,只是往周围看,眼神也渐渐疑惑起来。 裴薄妍放下茶杯,俯视整个一楼,目光渐渐沉冷,同对面的女人说:“你先走吧。” 虽然工作谈得差不多了,可裴薄妍突然下逐客令也是有点稀奇。 女人疑惑:“嗯?” 裴薄妍:“迟了怕是走不了了。” 对方察觉到了不对劲,跟着裴薄妍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会儿后,失笑,站起身说: “Cecilia,希望你能度过这次难关。你知道,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 说完,拿起手包离开。 有人走动,沈雾很快注意到了二楼,也看到了裴薄妍,往楼上走。 裴薄妍胳膊搭在二楼玻璃围栏上,问沈雾: “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给我发消息,说你病了么? 这句疑问还没问出口,看裴薄妍还算正常的面色,沈雾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难怪从进来开始,就觉得气氛很奇怪。 一大群架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忽然从一楼的休息室和展台后面涌出来,镜头对着她们疯狂拍摄,各个都带着直播设备。 裴薄妍冷眼往下看,面对无数闪光灯和摄像机,面不改色- 沈雾不在家,容姐这关怎么都打不过去,受不了,把手柄一丢,不打了。 玩游戏太久,头昏脑涨,抓来一包薯片,打开电视放松放松。 电视默认的是上次沈雾看完的娱乐频道。 容姐一边喝可乐,一边拿来遥控器。正想换台,结果发现这个娱乐频道现场直播的主角好眼熟。 就算戴着头盔,容姐也一眼认出来了。 是阿无和裴大小姐! 容姐一口可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她脸红如猪肝。 怎么回事?怎么都直播上了? 容姐骂了句脏话。 她俩见面怎么被媒体发现了? 沈雾立刻走到裴薄妍身边,转身,用后背对着疯狂的镜头,拉开皮衣的拉链,张开,想把裴薄妍的脸完全挡住。 裴薄妍依旧优雅地坐着,抬头看保护她的沈雾,还能悠然地笑,手从沈雾敞开的衣服中升起,点点沈雾的腹部。 “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也中计了?” 沈雾对裴薄妍也是无奈了,这时候还有心情调情。 “我,没想到。” “给你发信息了?” 沈雾点点头。 “发什么了,你会急急忙忙赶来。” 裴薄妍熟练地从沈雾裤子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依旧像开自己手机一样,输入密码,打开页面。 【我好像生病了。】 【难受,想见你。】 裴薄妍抬起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闪着,看沈雾。 沈雾任命地用力闭了闭眼,说:“我就说有点怪,果然是陷阱。” 这些狗仔收到风声,就是要拍到她们私下见面的证据,坐实裴薄妍和飞女有染。 无数直播镜头对着她们,现在恐怕全港岛都看到了。 幸好沈雾有所防备,没摘头盔,就算头盔上写着她的英文名,只要不露出脸就有回转的余地。 沈雾低下头,对裴薄妍说:“我护你到外面去,你直接走,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裴薄妍没走,反而慢悠悠品味着她的眼,她的表情,她的一字一句。 很满意。 裴薄妍握住沈雾的胳膊,往下压,让她慢慢放下来,不必为自己抵挡。 任所有的镜头拍向自己的脸。 拍到她的脸几乎贴上沈雾小腹,两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沈雾喉咙不停地滚动,“裴薄妍……” “虽说信息不是我发的……” 裴薄妍站起身,和沈雾面对面,摘去她的头盔。 沈雾完全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做,微微发红的脸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时怔愣。 快门声在爆炸,闪光灯在狂闪。 裴薄妍微微眯起眼。 既然想看,就看吧。 看清楚她选的人,看清楚她喜欢的人。 裴薄妍让全港都看到了沈雾的脸。 无论有多少镜头有多少低语,裴薄妍只凝视沈雾那双震惊的、纯纯的眸。 原来暴风圈的中心,真是安静的。 “但有一点没说错。” 裴薄妍的声音只有沈雾能听见,冷泉碰了碎玉般的清越,眼底里晃着光,锁住了沈雾的呼吸。 “我的确想你了。” 第74章 隔壁楼的唐宝琳正在用望远镜关注对面的一举一动。 看到媒体把裴薄妍和姓沈的飞女包围时,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可是下一幕她却笑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 裴薄妍居然在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让那飞女露出了脸。 还牵起了飞女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唐宝琳不解,双眼从望远镜前移开,皱眉,又看回去。 裴薄妍不仅和沈雾十指相扣,还拉着她往一楼走,走向镜头最多的地方。 这展开完全出乎唐宝琳意料。 她……她怎么敢?她疯了? 这可是在现场直播,全港都看到了! 唐宝琳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明明是为裴薄妍设下的陷阱,怎么觉得自己才是猎物? 保镖已经控制住一楼的记者,排成一线,围出可供裴薄妍离开的道路。 裴薄妍牵着沈雾的手,云淡风轻地路过所有媒体疯狂往前凑的镜头,对所有咆哮般的提问充耳不闻。 走出会所,来到停车场。 拿起沈雾的摩托车头盔,戴上。 “带我走。” 沈雾有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脑子懵乱着,只能本能听从裴薄妍的话,跨上车。 港岛第一千金就这样背对着海浪般的镜头,坐上一辆来路不明的摩托车,手抄进飞女黑色皮夹克的口袋里,指尖隔着衣料,摁着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任由自己被飞女带走,冲入连绵不断的细雨中。 摩托车载着她们破开雨幕,穿过港岛的街道,从播放着“突发新闻”的LED幕墙下呼啸而过。 雨水模糊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像这座城市的眼,追不上她们的速度,也看不清她们以同一弧度笑着的脸。 太平山顶。 一台沾满雨水的白色杜卡迪停在满是豪车的车库里,显得格格不入。 浴室内。 嘀一声轻响后,头顶出水丰沛的雨淋花洒利落地停水。 沈雾洗去一身雨水味,皮肤被热水洗净,身上热,心口更热。 洗澡的整个过程,脑中控制不住一直回放着刚才被裴薄妍牵着,十指相扣,在无数镜头前堂而皇之高调离开的画面。 闭上眼时觉得是假,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又无法否认那一切都是真的。 穿上佣人们准备好的睡袍,站在镜前。 豆沙粉的真丝睡袍是蕾丝吊带的款式,外面搭着件罩衫。 很性感的样式,沈雾没穿过这样的,有点别扭。 走出浴室,看裴薄妍已经从另外一个浴室回来了,长长的黑发微湿,铺在肩头,坐在窗边橄榄树下打电话。 橄榄树的绿叠成一片轻盈的浪潮,带着水汽的清风吹来,树叶轻轻在裴薄妍身后摇曳着,飒飒作响。 银绿色的树叶狭长优雅,像它的主人,沉静清瘦,克制之中有份安静的力量。 裴薄妍的睡袍和沈雾是同款式不同颜色。 酒红色和熟女有多匹配。 莹白轻薄的肌肤衬得红色更红,红色把她的雪肤映得更白。 大概是最近太累,裴薄妍显而易见又清减了几分,睡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薄薄的身体上,外衫的腰带在腰间虚虚地挽了一个宽松的扣,轻轻一扯就能毫不费劲地把它扯开。 裴薄妍手里捏着细长的香槟杯,她看了眼沈雾,对电话那头说:“不要让她离开港岛。” 很简短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沈雾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顺了顺前因后果,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有人在设陷阱,所以才让我通过Aimee来和你联系?” 裴薄妍喝着香槟,就听沈雾说。 沈雾:“观察我会不会收到假消息。如果收到了就将计就计。所以,真正抓到猎物的人是你。” 裴薄妍眼梢微挑,看着沈雾的眼里带着欣赏的神色。 “挺聪明。” “把我当诱饵,不告诉我。” “只有骗过自己人,才能骗过敌人。” 沈雾:…… 被堵得哑口无言。 说到“自己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裴薄妍手里拿着的事物,已经用沈雾的腰带取代了酒杯。 轻轻抽拉,险些就要被抽开,沈雾赶紧顺着腰带被抽离的方向往前走一步,不然罩衫散开,里面低胸吊带实在太清凉。 正好挤到了裴薄妍身前。 裴薄妍坐着,她站着。 俯视的角度,能看到裴薄妍的睫毛浓密纤长到夸张。 还能看到她隐约带着水汽的漂亮锁骨。 这画面里好像少了什么。 沈雾没来得及细想,指尖就被裴薄妍捏住,转着圈轻揉着。 沈雾呼吸被带得有点快,保持着理智,问:“是Aimee?” 出卖裴薄妍的人如果是最贴身的助理Aimee,裴薄妍的心情肯定不会好。 所以沈雾问得小心翼翼。 裴薄妍:“是阿麦。” 阿麦,裴薄妍那个秘书。 沈雾回想着,来到会所的时候,就是这个阿麦来为她开的门。 “她在我身边三年,我没发现异常,还觉得她有能力,一心培养她。不得不说她的确很能干,就算当二五仔都比别人有耐心。可惜……我最讨厌的就是叛徒。” 二五仔,叛徒。 这两个词坠在沈雾心上,让她喉咙轻动。 “那,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裴薄妍抬眸看她,“为什么狗仔能锁定我的位置,拍到我和你在车里接吻的照片?肯定是有人透露了我的行程。我的行程一向保密,能知道的就是周围最亲近的人,一旦开始调查,就很容易锁定目标。” 那天晚上裴薄妍的车坏在路上,联系的就是阿麦。 其实在唐宝琳出现在母亲冥诞,以及成为Hestia代言人开始,裴薄妍就已经在调查周围的所有人了。 唐宝琳是裴振生的情妇,但裴振生不会让她的手伸到裴氏内部,他还没有昏头到这种地步。 一定是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在跟唐宝琳里应外和。 从权限和行动轨迹判断,阿麦是最可疑的那个。 裴薄妍:“阿麦偷偷用Aimee的手机把你叫到会所,另一边放开权限让记者埋伏,就等着你来,把我们俩见面的场景直播出去,妄想让我们百口莫辩。” 说这番话的时候,裴薄妍的眼里是带着笑的。 沈雾感觉她这一趟不只是抓身边的二五仔这么简单。 骑摩托车回来这一路,沈雾看到有些大楼的LED屏是新闻直播,播放的就是她俩十指相扣的画面。 先前一张那么糊的偷拍照都搅动了整个港岛,热度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裴大小姐的能量超乎想象。 这回直接直播,可想而知各大头条又会被轰炸成什么样。 可大小姐一点都不着急。 还在玩沈雾的手指。 为了抓个二五仔,再一次把自己卷入风雨之中,值得吗? 沈雾很想集中注意力在思考本身上,可裴薄妍揉捏的动作已经从指尖揉到指节。 沈雾的手跟普通女仔的手不太一样,同“细皮嫩肉”这四个字不沾边。好看还是很好看的,修长匀称,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指节无法避免有点粗,还有些旧伤口。 裴薄妍的指腹轻搓着沈雾的皮肉,磨过骨头,痒痒的。 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在意识的远方,充满裴薄妍香味的卧室中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裴薄妍半垂着眼眸,看沈雾的手。 “那些人设陷阱的手法挺粗糙的,你就一点都没怀疑?” 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上移,盘桓在指节上,一圈又一圈。 沈雾暗暗调整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异样。 “有,但是……” 顿了顿,没说完。 “但是,你也想见我。” 裴薄妍替她说完。 沈雾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裴薄妍站起身。 罩衫留在了苔藓绿沙发上,香热的身体紧贴着沈雾,蕾丝吊带内的身体曲线太勾人。 沈雾脑中一阵闷闷的晕眩,心口发紧,双唇动了动,没能否认半个字。 雪白的脖颈就在眼前,沈雾突然明白画面里少了什么。 一直圈着裴薄妍脖子的那根绳不见了。 她把吊坠摘了。 神思略略恍惚的时候,裴薄妍身上仅有的蕾丝吊带睡裙也落在地上。 她身后巨大的玻璃墙外,是大半个港岛。 覆盖在港岛上空多日的沉厚铅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投下几道明显的光,落在城市的楼宇中,也铺在裴薄妍细腻的肌肤上。 淡金色的光从柔削的肩头笼罩上来,和沈雾发滞的目光一同覆盖在她身体上。 裴薄妍身体的肌肤是那种玉一般质地的薄,如同刚刚剥去壳的新鲜果肉,晶莹剔透,脆弱又圣洁。 知道她生得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可眼前所见,还是超出了想象太多太多。 沈雾不知道自己的呼吸还在不在。 裴薄妍靠得更近,踮起脚,下巴搭在沈雾的肩上,握住她的手腕,拉起来,贴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里握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柔软如水,又比水热得多。 沈雾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裴薄妍摁得更紧,气音在沈雾耳边流荡,低低的诱惑,煽热她五脏六腑。 “别说你不想。” 五指被带着陷入凝脂中。 从未有过的触感和热意让沈雾头皮发麻。 掌心之下,是裴薄妍清晰的心跳。 被沈雾触摸着,裴薄妍的眼眸也潮湿了,看着眼前沈雾已经红了大半截的耳朵,带着轻颤的声音说: “抱我。” 沈雾小时候听过一些睡前故事,看过的一些故事书里,总有一个傻乎乎赶考穷书生,荒郊野外,一不小心遇见怪遇见精,遇见画中妖。 明明知道那些不是凡物,沾上了必然要付出代价。 却偏偏控制不住要去碰画上惑人的眉眼,贪婪地吃下索命的禁果。 以前她不理解,只觉得故事里的人蠢笨。 明明知道眼前是危险,还闭着眼往火坑里跳。 这一刻,她明白了。 是那诱惑太美,凡夫俗子根本无法抵抗。 就算知道深陷其中会尸骨无存,也甘愿飞蛾扑火。 身体走在思维的前方。 她捧住裴薄妍的脸吻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膛上,雨打芭蕉叶,噼里啪啦,乱糟糟地响。 苔藓绿的沙发只坐一个的时候很宽敞,两个人在上面拥吻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局促了。 裴薄妍的脸被沈雾单手扣着,整个人被抵在沙发里吻。 吻依旧是让裴薄妍着迷的感觉。 沉默,占有欲却浓郁得像深海底下的暗流。 明明上一刻还那么安静,却能在触碰的一瞬间将人发狠地缠住。 沈雾另一只手忘情地揉着裴薄妍的身体。指尖微微发着颤,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亢奋还是思绪全乱,只凭借着本能陷入这片湿热的情绪里。 揉弄的力道让裴薄妍又痛又热又舒服。 想到是那个总是对她若即若离的沈无,声音就要压不住。 沈雾看裴薄妍在自己身下眼眸涣散,极力自持的神色,胸口不知从哪里生出热痒的燥,脊柱酥麻到发疼。 吻从唇往下,轻咬裴薄妍的脖子。 咬得裴薄妍下巴难耐地扬起,胸口在深深的喘息中不停起伏。 薄嫩的耳朵被滚烫的唇包裹。 软舌扫上去,裴薄妍全身都细细颤起来。 皙白的肌肤很快泛出一片绯红。 柔软的腰肢在无意识地往沈雾身上贴,长腿卷起,在沈雾的腰侧蹭着。 沈雾眼里是失焦的水光,在懵然间顿了顿。 裴薄妍身上都是她的气息,凌乱地躺在她身下,抬起晕红的眼尾,看身上人。 沈雾全明白了。 裴薄妍布下陷阱,是在抓身边的二五仔,也是在抓她。 借媒体的手,让她的名字她的脸,和裴薄妍绑在一起,写在媒体的第一行,写在港岛人的眼睛里,写在时间里,写在谁都无法回避的记忆里。 手段真硬,胆子真大。 居然在裴家风雨飘摇的时候这么做。 可怕的魅力,让沈雾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沈雾握着裴薄妍腿弯的五指浅浅用着力,指尖陷在软肉中。 “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就等我踩进来。” 被她吻得腰都在发软的女人,听到她的话,媚眼轻挑,发红的唇勾起一抹笑意。 “那你踩进来了吗?” 危险又蛊人的裴薄妍…… 心动的感觉让沈雾一时间失语。 不用沈雾用言语回答,裴薄妍已经从她痴迷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我……一无所有。”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确定的未来。 沈雾攥紧的拳头压在裴薄妍的身侧,难过地说, “无法给你想要的生活。” 一个体面的伴侣,一个登对的爱人。 信任、坦诚,最基本的这些东西,她都给不了。 裴薄妍双手捧起她低垂的眸,凝视着她发红的眼。 “沈无,我不需要。” “我甚至不能给你安全感……” 沈雾的人生不止属于她,属于组织,属于卧底任务,属于枉死的冤魂和那些躺在档案柜里、照片已经泛黄的失踪者。 有时候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却永远不会忘记等待回家人的姓名。 她来港岛之前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现在的她可能死于任何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意外,死于任何一个明天。 这样的自己,拿什么去向裴薄妍承诺?拿什么爱她? 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让沈雾疯狂想要脱下这身伪装,告诉裴薄妍自己是谁。 心潮在疯狂涌动,最后理智和人格还是压过了欲望。 她不能说,不能暴露,不能前功尽弃。 裴薄妍看着她越来越红的眼眶,轻轻抚过她的后脑袋,将她拥入怀中,用沈雾听过最柔软的声音说: “安全感我来给你。” 沈雾的后背明显颤了一下。 被揽入怀抱的脑袋一直没有抬起来,安静地弄湿了裴薄妍的颈窝。 裴薄妍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 像柔软的水面,永远托着溺水的月亮。 不在乎她的过去,只想要她的现在。 而她的现在也都是由谎言构成。 但是。 随时会死的人,没有明天的人,不是只有现在吗? 沈雾有的只有当下了。 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裴薄妍,哪怕是最最贫瘠的此时此刻。 如果说命运注定要将她们推向不同的方向,那这一瞬间,沈雾感觉自己正和命运轰轰烈烈地迎面相撞。 …… 这漫长的一日在盛大的夕阳中渐渐落幕。 晚霞把沙发上交缠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沈雾的后背全是汗,后颈、脊背到腰窝,泛着一层暧昧的绯色。 长长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跟着呼吸不断起伏的后背上。 此刻的她,在距离裴薄妍最近的地方。 多送一点,裴薄妍的呼吸就跟着更沉一分。 主宰着裴薄妍的感觉太让沈雾着迷。 裴薄妍吃得很艰难,闷着声,侧着脸。 耳后到脖颈,到锁骨,小腹……全都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红。 太陌生的感觉磨得她失神。 矜冷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不该属于她的脆弱感,一种被磨抵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失神模样。 不想让沈雾看到自己已经要无法自控的难堪,扭着脸,反而让美人筋更醒目,更性感。 “裴薄妍……” 沈雾在她耳边念她的名字。 只是三个字,让原本就覆着沈雾手指的水痕,无声无息间涌得更多。 多到温热的水滚到她手掌心里,沿着手腕往下滴。 沈雾发愣,从来都不知道居然能这样…… 这些都是裴薄妍对她的感觉吗? 裴薄妍双唇滚出热气,发着颤,张合了几番,没吐出半个字。 被占有的红覆盖她全身。 只有更深的呼吸。 裴薄妍在沈雾给她的浪潮中死了几回。 看她失焦的眼,沈雾担忧,却又被轻扯着发,拥过来继续吻。 这是她要的。 她要裴家的整片花园,也要抓住那阵从花园之上吹过的不羁的风。 她从来就是这么贪心的人。 放纵自己沉浸在沈雾的气息中,纵容沈雾抵达自己世界的最深处,恣意妄为,怎么样对她都可以。 就要沈雾尽情占有她。 就要在沈雾的爱里沉沦到底,她不怕。 第75章 这一夜身处山顶别墅中的两人无人能扰,沉浸在阳光雨露中,不知餍足。 而山下,新的爆炸式新闻正席卷港岛。 【独家直击!港岛第一千金和社团飞女雨中私奔!本刊记者全城追击!】 【豪门千金沉迷禁忌恋,裴薄妍一夜之间变身全港头号叛逆女!】 【知情人士爆料,昨夜裴家二叔裴振雄昨夜紧急召开家族会议,在会议上震怒,直言裴家发迹以来清清白白,从未出过这等丑闻!】 【本报独家消息,飞女姓沈名无,江湖绰号‘Mo姐’,常带着一帮古惑仔在在湾仔一带出没。】 原本关于裴薄妍的新闻已经被别的娱乐头条吸去了一部分的关注,热度有所下降。 结果她和飞女私下约会被拍到,不躲不藏,反而十指相扣和飞女一起离开,瞬间引爆了整个港岛的舆论。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晨间相关热度不降反升,各大专题层出不穷,记者走上街头逮到人就采访。 记者:【这位靓仔,请问你对裴大小姐和飞女的禁忌恋怎么看?】 金融男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撑着腰,斜眼看镜头: 【怎么看?用手机看咯,昨晚整个WhatsApp的金融群都在传这件事。作为股民,我希望Cecilia回头是岸啊。】 记者:【阿姨,你听说了裴大小姐和飞女的绯闻吗?你有没有看到她们在附近出没啊?】 湾仔某烧鹅店老板娘头也不抬,继续快速抹桌子: 【我的看法?我看法就是人家大小姐活得比我们潇洒多了。我十六岁出来做工,二十岁嫁人,在这家店一待又是二十年。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连休一日都要算算会不会亏租!哎,行开行开啦,我不用做生意的咩?】 记者:【哎??抹布怎么往别人脸上抹啊!】 记者在沈雾出没的湾仔唐楼附近继续随即采访,看到一位流里流气的黄毛,想绕道走。黄毛倒是眼尖,主动跑上来,抢了记者的麦,对着摄像机说: 【采访是吗?我要爆料啊!我同你们讲,那个沈无就住在我家楼上!】 记者正要开口,黄毛继续说:【我经常看到她们出双入对,亲亲热热的,还说不是她马子!当时我就觉得那索女不简单啦,肯定是什么有钱人家大小姐来的,我丢!没想到居然是裴薄妍!早知道我多拍几张照片了!哎!对了,你们是哪个电视台的?我有独家,楼里暗杀的料要不要!】 记者:【暗杀?什么意思?裴薄妍被暗杀?】 黄毛:【你们先告诉我,爆料费怎么算?】 记者立刻对着直播镜头比了个手势,直播切回了电视台内…… 经过昨天的洗礼,现在再看到这个直播的陈家颖已经不是昨晚“丢”“顶”了一晚上的陈家颖,已经能做到无语中带着好笑,好笑里夹着麻木,麻木里又隐约透着点疯感。活人微死,死人微活。 只是…… 手边的手机响起来,低头看,是钟子欣的电话。 医院。 裴振生坐在病床上,麻木地看着电视里铺天盖地关于裴薄妍的新闻,裴振雄还在手机里咆哮: 【大哥!年年是不是疯了!这样对集团会造成多大的影响!项目……】 裴振生一言不发挂断他的电话。 一早上手机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些人。 董事会、股东、投资者、合作商,以及永远不会缺席的裴家长辈。 裴振生把电话关机,同茂叔说:“说我病重,谁来也不见。” 茂叔:“好的大少爷。” 裴振雄被挂了电话,没能借题发挥,也没能看到裴振生的惨状,很不尽兴,但一想到裴薄妍成了众矢之的,裴家旗下控股公司的股票也受此影响疯狂下挫,他就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让管家把珍藏多年的好酒开了,他要好好庆祝。 到底还是个孩子。 裴振雄一边喝着酒,一边美滋滋地想。 自己身上背了多大的风险难道不知道吗?当初居然还收购了他和三弟裴振新5%的集团股份。现在好了,股价暴跌,他们长房的资产缩水近在眼前。 裴咏珊还跑到新加坡费劲调查,可惜新加坡那边也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对付的。那边的人老了,顾虑很多,裴振雄早就打点好了一切。 如今能看到长房陷入这样的窘境,姓沈的飞女可是要居头功啊。 一整瓶酒要见底,裴振雄喝得有些飘飘然,幻想着裴振生被罢免董事长的位置,自己上位的场景。 拿来手机,想看看今天股票又跌成什么样了。 看了眼,裴振雄放下酒杯,双手握住手机,一看再看。 股价居然没有暴跌,反而拉升了。 不是,这酒放了几年,这么烈的吗?也没喝多少啊,怎么醉成这样? 裴振雄揉揉眼睛,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拿来遥控器打开电视。 又打电话去和助理确认,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裴氏的旗舰股在经历今天早上的开盘跳水之后,因为重大利好已经拉回平盘。 裴振雄握着手机质问助理,什么重大利好? 裴振生都要死了,裴薄妍的丑闻满天飞,还能有什么重大利好? 助理:【二爷,大小姐通过律师团队给港交所和各大媒体发了律师声明,说她名下所有资产和品牌结构已经做了重组。她个人持股、直接控股的公司,以及手里那几个品牌的知识产权,全部装进了她自己设立的离岸架构里。港交所那边已经确认了。】 裴振雄脑子里嗡的一下。 也就是说,资产还是她的,但风险已经被人为隔离了。 无论她自己出什么样的新闻,都无法真正影响裴氏主板上市公司的股价。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早就能预料到今天吗? 每一步都还是正规军的路数,都在规则内办事,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裴振雄口中念了一句脏话。 目光再移回界面,发现裴家的旗舰股已经翻绿,还在持续拉升。 如果说只是这样,也只能说暂时降低了风险,不足以构成重大利好,股价不可能回升得这么快。 裴振雄忽然想起了什么。 新田那块地! 当初他想和三弟裴振新一起啃下新田的地皮,让裴家和董事会那些老不死的看看他的能力。 如果新田的地皮在这时候官宣,那可真成了重大利好。 裴振雄一下站起来,额头上全是热汗,醉意全无。 他想的没错。 港岛用户最多的财经APP,非常是时候推送热点新闻到裴振雄的手机。 【恒振成功投得新田发展区3号地。】 【LUXE 旗下高端线‘谧境’亚太首店将入驻港岛北部,计划明年圣诞前开业。】 【行业观点指出,由裴薄妍主导的此次项目,大大推动了裴氏在北部都会区的布局进度,与此同时彰显了裴氏新一代领军人物的商业研判和决策魄力……】 裴振雄看得血压蹭蹭往上升。 扑街的新闻,怎么成裴薄妍主导了? 字字句句都是她! 怎么完全不提他这大半年的努力,不提他为了拿下地皮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组织饭局,上下打点。 这是他的项目啊,结果他成了完完全全的背景板,连署名的权利都没有! 难怪裴薄妍之前送他这么大的人情,还拿集团股份当烟雾弹……整个流程她的团队都在尽心尽力帮忙,不提任何回报。 裴振雄当时只觉得后生女眼界太小,就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费事费心。 结果……她一早就想过会有今天的困境,所以提前布了这么大的局? 裴振雄握着手机的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许多汗。 他在窗前走了好几趟,最后拿回手机,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播出电话- 中环,Hestia办公室内。 裴薄妍正在和LUXE亚太负责人通话。 也就是她和沈雾被埋伏直播之前,正在谈生意的那位。 LUXE亚太负责人声音愉悦:【Ceci,新田这个项目董事会原本是犹豫的。是你把它变得非做不可。很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裴薄妍:【裴氏也一样。对手易找,同路人难得。】 挂了电话,裴薄妍稍微松了口气。 她性格里有严谨的一面,也有上位者不可缺少的赌性。 就算很有把握,但关系到沈无,说一点都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幸好这次计划早就开始布局,不然恐怕没这么顺利。 当初的计划是为了自己能随心所欲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没料到裴振雄突然的发难。 倒是误打误撞,严防死守住了。 不然恐怕还真得折腾一段时日。 沈无怎么不算是她的小福星呢。 裴薄妍想着沈雾,微微出神,毫无防备想坐到椅子上。 刚坐下去,眉心轻拧,脸色微红,又撑着腰站起来。 昨天到今早,实在过火。 猜到姓沈的浑身上下的配置会让人吃不消,没想到会这么吃不消。 想起自己身体在沈无手中无法掩饰,太过诚实的反应,裴薄妍闭眼咬唇,在窗边走了一会儿,把身心的感觉都压下去,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看了眼显示器上收盘时的情况。 当日裴氏旗舰股收报108.5元,全日涨幅5.8%。 门口传来敲门声。 裴薄妍:“进来。” Aimee走在几位保镖中间,进入办公室。 “人带来了。” 随后站到一旁,露出身后脸色惨白的阿麦。 Aimee按下按钮,玻璃变成雾化状态,外面谁也看不到办公室里的场景。 Aimee对阿麦失望透顶,站在她面前:“这些年大小姐待你不薄,给你那么多资源栽培你,照顾你,你当初提出想要到国外进修,她为你留住职位,全力成全你,薪金也没有克扣半蚊。就连那次做手术,也是她费心奔走,亲自帮你敲定稳妥的医生。就算你不想着报答她,也不能出卖她吧?做这种事你良心能安吗?” 阿麦就像什么都听不见的木头,低垂着脑袋。 裴薄妍冷眸直视着阿麦:“我记得你当初想到我身边做事,说想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成为你母亲的骄傲,不再让人看不起。原来当个二五仔就是你的理想。” 阿麦还是不言不语。 裴薄妍:“所以,是为了什么?需要我找你母亲问一问吗?” 阿麦扣在一起的双手骨节发白,沉默了许久,干涩的喉咙里哼出一声冷笑,吐出几个字。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Aimee微微抬了一下眉峰。 裴薄妍双手捏着钢笔的两端,靠在椅背上,轻轻摇着头。 “如果你只是想要钱,告诉我有人想害我,你会得到更多。” 阿麦眼皮一直跳。 裴薄妍:“你没有说实话。”- 打开房间的门,一股子雨水味,让沈雾皱眉。 终于回来了。 沈雾的个人信息被无良媒体曝光了,跟着曝光的还有mo姐最亲近的社团小头目容嘉敏。 沈雾才回容姐那里,狗仔就搞突袭,被容姐和阿婆联手用扫把给打出去了。 怕继续住下去会影响她和阿婆的正常生活,沈雾干脆回到唐楼。 反正都被直播过了,现在到哪都是围追堵截,还不如回自己的狗窝,跟wing姐联系也方便点。 狗仔敢来骚扰她,只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她有得是办法整治。 回到家才发现出门前居然忘了关窗,热带气旋肆虐的这段时间,小屋惨遭洗礼,窗帘被掀得翻飞,靠近窗边的床上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 赶紧把窗户关上,被单全换了。 沈雾把那台随时准备离家出走的洗衣机卖了废品,去容姐家之前就买了新的。 洗衣机第一次上岗,轰隆隆地响,但在原地,很安分。 沈雾戴上口罩和帽子打扫卫生。 说不上什么心态,就是想家里干干净净的。 万一有人会来呢…… 打扫卫生是个挺机械的行为,人一旦在做机械的事情的时候就容易走神。 思绪慢慢飘远,飘回了前一夜。 飘回红潮覆盖的迷离脸庞上,布满水光的脖子上,几乎融化在自己掌心中的身体上。 原来裴薄妍的声音也可以那么媚。 虽然声音好少,很压抑,但还是能听到一点点闷在喉咙里的浅吟 尾调被弄碎了似的软。 那滋味,比直接听到更诱人心里发痒。 在沙发上,在浴室里,在床上。 多少次了。 每次都能那么多…… 沈雾很想知道为什么,是裴薄妍的体质问题,还是说,她就是对自己格外有感觉? 才揉了几下,轻易就能让她…… 现在想想,自己也太冲动,把裴薄妍弄得浑身都是自己的痕迹。 早上不知道几点醒来一次。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薄妍腰臀上的指痕。 一道道交错在一起,都是属于自己的印记。 明明白白告诉她,昨晚自己箍了裴薄妍多久,太过分。 本该好好道歉的,可道着道着,又吻到一起去。 又弄了两次。 最后的时候,裴薄妍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失神中左右轻蹭着。 像在无声讨饶。 沈雾很舍不得。 舍不得继续,也舍不得停。 洗衣机完成任务时发出的响声,打断了沈雾的乱七八糟的回忆。 窗户上映着的女人,耳朵红红的,眼睛里也浸着不知名的沉迷。 “咳咳……” 四下只有她自己,沈雾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不知道裴薄妍在做什么。 心不在焉地收拾完屋子,沈雾靠坐在餐桌边解锁手机。 沈雾一直在关注裴家的动态。 裴家的旗舰股和各大相关股票在裴薄妍发出声明后,飞速回升。 各大金融平台下面在讨论裴薄妍是否早就在布局,把自己从裴家切割出去,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裴家。 也是够狠,够决绝的。 还有人扒出裴薄妍之前的一个采访。 从来不谈个人感情的裴薄妍,在那个采访里破天荒提到了自己对感情的看法。 【我的择偶观其实很简单。我不会在意对方的身份,有没有钱,有没有名望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只有一点,就是我喜欢……】 沈雾单手支着发烫的脸,一遍遍地看这段采访。 反反复复听“喜欢”这两个字。 …… 【原来那时候说的就是姓沈的飞女啊。】 【布这么大盘局就是为了和飞女公开……真是疯了。】 【那个飞女就这么重要吗?】 视频上一条条弹幕从沈雾的眼底刷过,像涨潮的海水,拍打在她心口,有种紧窒的酸胀感。 想起裴薄妍说:沈无,给我一点时间。 当时沈雾就有这方面的猜测,没想到裴薄妍所做的,比她想的还要多得多…… 采访视频还在播放。 裴薄妍每说出一个坚定的字,沈雾的心就被拧一下。 什么时候把嘴唇里面的软肉咬破了都没发现。 满口血腥味。 拿着手机冥思苦想,想联系裴薄妍,又怕她在忙,打扰她。 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缠人。 一条消息删删改改,还没发出去,手机先响了。 容姐的电话。 【喂……】 沈雾才刚刚“喂”一声,就听到容姐那头抽泣的声音。 容姐:【阿无!】 沈雾心里一咯噔。 第一反应就是阿婆怎么了,容嘉敏怎么哭了。 【怎么啦?你……】 【阿无!你可真是个情种!】 沈雾:? 【之前你说得轻描淡写,我看你的伤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结果你这个死女包,比我想的还惊险!真是不要命了!难怪裴大小姐那么钟意你,我要是她,这辈子也非你不可的!】 沈雾一头雾水。 【胡言乱语什么。】 容姐:【我发给你!】 点开容姐发来的链接,是一个视频。 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 什么东西啊…… 视频的封面很模糊,像是偷拍。 沈雾还没点开看,先看到了标题。 【沈姓飞女为救千金,唐楼内以一敌二,血战刀斧手,暴力护花!打到爆缸都唔走,原来真爱係用命博翻嚟(打到头破血流都不走,原来真爱是用命拼回来的)!】 75-80 第76章 坚尼地城,这里是港岛白领性价比非常高的租房密集地段。 威廉猫在一栋楼前面有一段时间了。 妻子给他寄的离婚协议他一直都没签。 现在,他觉得也不用签了。 他拍到了那张足以给他后半辈子带来无尽富贵的照片,妻子要是知道,只会立刻把离婚协议撕了,来向他认错,求着跟他重新来过。 想到那画面,威廉就万分得意。 不过,目前有一点他不是很满意。 这两天联系唐宝琳,想快点让她兑现承诺,对方就一句话——别急。 事态才刚刚发酵,唐宝琳说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忙,无论是钱还是主编的位置都不会跑的。 怎么可能跑得了,他现在可是港岛媒体圈子里的无冕之王。 只是想快点得到他应得的罢了。 威廉蹲在他和妻子租房楼下等着,一边等一边刷手机打发时间。 刷着刷着,挂在脸上好几天的笑意开始往下掉。 什么神仙爱情,什么磕疯了,什么我家产品99? 威廉双手握住手机,眼珠瞪老大。 这不是他先前偷拍的视频么? 在网上疯传,播放量在很短的时间内已经破百万的视频,的确出自威廉之手。 是裴薄妍在唐楼遭遇蔡明哲和光头袭击那晚,他拍下的整个过程。 可惜他拍完就被裴家保镖抓了,储存卡也落在裴家手里。 是裴家自己透露出去的吗? 居然有胆量在这节骨眼上这么做? 因为距离很远,唐楼的楼道里光线又暗,拍出来的视频很模糊。 但裴薄妍的脸是威廉拍摄的重点,镜头一直追随着,完全能认出是她。 另一个飞女模样就模糊多了,不过以一敌二勇猛无双的身手也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用身体抱住裴薄妍,帮她挡下一斧头的那一段,弹幕几乎把整个画面都糊满了。 【斧头这样劈下来呢个飞女都唔躲,就咁用后背硬扛?系钢铁侠定系傻咗?(斧头这样劈下来,这个飞女都不躲,就这么用后背硬扛?是钢铁侠还是傻掉了?)】 【之前说飞女是贪千金的钱,我丢,贪钱会帮你挡斧头咩?贪钱见到刀手一早走咗啦!】 【难怪肯为飞女现场直播私奔画面,要有人为我当斧头,别说炒股亏几十万,命给她都行啊!】 【一个港岛第一千金,一个街头飞女。一个住山顶,一个住唐楼。她们之间隔着阶级,隔着利益,隔着舆论,隔着整个港岛的指指点点,她还是不顾一切为她挡了刀,她还是直面镜头牵起她的手。】 【楼上姐妹好会说,多说点。】 …… 威廉看得眼皮都要跳抽筋了,脑瓜子嗡嗡作响。 有冇搞错……凭咩啊? 怎么舆论就成这样,全部开始为裴薄妍和那个飞女说话了? 威廉不甘心地刷新,没发现更多抨击的言论,反而铺天盖地都是在嗑得有滋有味的弹幕。 播放量还在飞速增长。 切换到炒股软件,看裴家旗舰股开盘之后大幅拉升,狂飙逾7%,威廉心脏差点骤停。 就在这时,一辆豪车停到了楼下。 他看见妻子从豪车上下来,驾驶位的人也走下来,手里拿着个购物袋,递给妻子。妻子推拒了,但最后还是在对方的坚持下不好意思地收下。 那男人威廉认识,是妻子那位多金的老板。 两人站在车边热聊了一会儿,老板才依依不舍开车离去。 威廉站在深秋街头,一身冷汗。 嘟—— 嘟—— 打了无数个电话,唐宝琳那头都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威廉杀到唐宝琳的别墅,要找她当面对质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被保安员挡在私人道路之外,根本进不去。 为什么…… 这可是沾上社团了啊! 这种绝对的黑料不但没有让裴薄妍沾上污点,反而出现了正向的利好舆论? 这不对,是不是裴家让人下水军了?一定是!不然这群网民是白痴吗?一个个都在说什么鬼话?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还真让裴薄妍的口碑翻盘了! 威廉恨得牙痒,又害怕得浑身发抖。 裴家如果挺过这场风波,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上次在海里几乎溺死的经历让他肌肉不自觉僵硬。 不行,只有唐宝琳能救他。 如果她敢翻脸不认人,他就让裴振生知道自己枕边到底是个什么蛇蝎心肠的毒妇! 又一遍拨打唐宝琳的手机,这次对面终于接通。 电话里,唐宝琳声线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去我发给你的地址,会有人保护你的人身安全。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许诺你的都会兑现。】 威廉:【可……】 唐宝琳:【想要命,现在就去。】 别无选择。 威廉打了辆车,打算去旧码头的时候,看到妻子坐着她多金老板的豪车回来了。 丢…… 威廉气得肝疼,一咬牙,只能先走。 在去那个旧码头的路上,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唐宝琳值得信任吗?这女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回头把他推出去顶锅。 还是用他们的通话记录威胁她,要点钱好了,手里有钱他去哪儿不行? 做好了决定,他让司机调头。 司机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喂,你聋啦!”威廉对着司机的后背大吼。 路灯晃过车内,照亮了司机的脸。 后视镜中,被烧毁了左耳的凶戾男人正在凝视他。 威廉猛然一惊- 中环,Hestia办公室。 裴薄妍走进会议室,准备开会。 拿起电子笔,裴薄妍一边看着眼前的平板一边说: “数据好看的先讲,不好看的想好怎么补救再开口。” 依旧是大家熟悉的冷脸,依旧是浑水摸鱼就可能引发十号风球的会议现场,可今天的气氛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在老板说完开场白之后,会议室里还是沉默着,没人说话。 裴薄妍抬眸。 “都很烂?” 却看见满屋子的人都用水汪汪的深情眼看着她。 裴薄妍:…… 会议结束,推门出来。 员工们跟着她身后,还是一双双深情眼欲言又止,还掺杂着八卦的欲说还休。 裴薄妍没回头也能感受到几乎带着热量的眼神,弄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跟着裴薄妍一起创业的元老高层跟她熟悉些,跃跃欲试想要开口: “裴总……” 裴薄妍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 “讲一个字,扣一百蚊。” 转身就要关门。 元老高层:“那先扣个一千蚊的。” 裴薄妍:。 直接把门关上。 玻璃全部调成不透明的雾化模式。 坐到办公桌前轻轻揉太阳穴。 靠在椅背上轻轻转了半圈,给姑姑打电话。 此刻的裴咏珊还在新加坡。 接到裴薄妍电话的时候,裴咏珊正在医院。 医生为她换好了保护肋骨的控制带。 医生:“幸好肋骨断得很干脆,没有扎破内脏。开点口服的止疼药,静养一个月左右就能好转了。” 裴咏珊额头上也有明显的血口,已经用消毒纱布包扎好,右手手臂夹着夹板,颈部也被颈托固定着。 她在新加坡调查的这段时间一直很谨慎,走到哪里都有保镖跟随。 调查进入到关键阶段,昨晚回酒店的路上被一辆车强行冲撞。 幸好司机经验老道,下意识躲避了一下,不然她恐怕不止这一点伤。 看到裴薄妍打来电话,裴咏珊给医生一个眼神,医生很识趣地出去了。 浅浅地呼吸了一下,调整了语气,用自然且放松的声线接听。 【年年?】 裴薄妍:【姑姑,你几时返嚟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有直接问那视频是不是姑姑的手笔。 裴咏珊人在新加坡,港岛的情况也了然于心。 作为港岛现在爆热的视频主角之一,裴薄妍没有提半个字,反而是在暗暗点题。 姑侄两人都心知肚明,很有默契。 那个视频裴咏珊曾经给裴薄妍看过,后来也一直在她手中。 想过要销毁,最终还是留了个心眼,妥善保存着,除了她谁也没资格动。 果然还有能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视频是裴咏珊交给旗下控股媒体的。 一开始有推流,后来则完全是自然发酵。 现在舆论在往利于裴薄妍的方向转变,正是裴咏珊想要的结果。 裴咏珊轻笑着说:【年年挂住我呀(想我了)?】 自从上回的争执后,两人其实一直处于一种疏离的状态。 对于关系一直很亲近,相伴着长大的她们而言,其实都是种煎熬。 裴咏珊一颗心都向着裴薄妍,关键时刻还是选择站在她这一边,熨帖的暖意让裴薄妍眼眶有点发酸。 裴薄妍:【嗯,挂到瞓唔着(想到睡不着觉)。】 一点点开玩笑的语气,让裴咏珊松了口气。 她和年年终于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 年年的性格她比谁都懂。 从她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除了病情严重的那段时光难熬,其他时候她总是最能干,最省心的。 无论是私生活、学业还是事业,她都是向着裴家最希望的方向稳步前进,无可指摘。 “裴家下一代完美的继承人”,这个头衔是年年想要的,很难,但倔强又强势的她一旦决定做什么,无论多难她都能得到。 而现在,她想得到的就是那个姓沈的飞女。 即便全世界反对,她也一定会握在手中。 敢在全港媒体的直播镜头前,牵住姓沈的飞女的手,高调地坐着她的摩托车离开,就是她已经下定决心护那个飞女到底。 裴家派系那么多,有多少等着看长房陨落,看裴薄妍犯错。 如果裴咏珊都不护她,还有谁护她? 未来的事情先放到未来,裴咏珊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支持年年的决定,同仇敌忾,为她护航。 裴咏珊:【我就快返嚟喇,等你唔使再眼光光(让你不用再两眼瞪着天花板)。】 裴薄妍忽然问:【姑姑,你生病了吗?】 裴咏珊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裴薄妍太了解她,嗓音里有一点不对劲都会被发现。 裴咏珊:【换季,有点感冒,已经吃药了,不用担心。】 裴薄妍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可知道姑姑不想说,也就没多问,只说返港第一时间告诉她。 裴咏珊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门口的女人喘着气,像是一路焦急赶来。 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挡不住红得像血的眼眶。 裴咏珊没想到周明澜会跟着跑到新加坡来。 “你……” 周明澜看到裴咏珊的伤,眼泪忽然从血红的眼眶里滚落。 “我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她们总是在回避的那些争执源头,被周明澜明目张胆地摆到明面上。 听到“杀”这个字,裴咏珊也没生气,反而软了眉眼,向周明澜抬起还能活动自如的左手,敞开了怀抱,是一个让她过来的动作。 周明澜立刻扑到她怀里,脸深深埋入她的胸口,嗅着好几日都没能嗅到的气息。 窒息的胸口终于挤进了一点氧气。 这个扑入怀里的动作有点大,弄得裴咏珊身上的伤处在发痛。 咬牙忍着,没吭声。 单手抚着周明澜的脑袋,温柔抚平她的微颤。 可能她说得对。 裴咏珊眸色沉沉地望着窗外泛黄的秋色,心想着,我可能真的很羡慕年年。 …… 刚挂断和姑姑的通话,裴薄妍就看到手机上好几条通知。 仙女驻凡大使馆里面一直在@她。 这一天都没消停,用后脚跟想都知道她们想问什么,在八卦什么。 网上热传的视频她是看过的,刷屏的弹幕也不小心瞧了一眼。 饶是从小在各种评价和指摘中长大的裴大小姐,看到的时候也是愣了一愣。 群里面说的内容,恐怕不比网上好多少。 点进仙女驻凡大使馆群里,完全没有看任何聊天内容,直接把群设置成静音状态,时间为一周。 手机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四下无人,裴薄妍再看一遍沈雾救她的视频。 作为当事人,她当然记得那一夜有多危险,沈雾救她的时候有多奋不顾身。 换了个角度,作为旁观者的第三视角来看,沈雾和那两个人殊死搏斗的同时,除了要抵挡的凶器,还要拼了命去保护她,现场鲜血四溅,比印象中的还恐怖。 所有的危险都被沈雾拦下,所有的痛苦都被沈雾一个人吞下。 浑身是血,越战越勇。 视频的光铺在裴薄妍脸上,表情没变,眸色却越变越软。 很难不想到某个人。 那个人也曾不顾一切挡在她面前,为她扛下所有的危险。 在裴薄妍的脑海中,沈雾和那个人又一次重叠。 眉眼,身形,以及那份沉默中蓬勃的生命力。 …… 裴薄妍很少去看网上对她的评论,没兴趣,也不在乎。 今天难得看了。 因为那些言语,是属于她和沈无的。 刚开始看,眉头越拧越紧。 之后无语到笑。 最后脸庞上的热度越看越红…… 现在的网友为什么都那么喜欢开黄腔? 一群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研究沈雾的力量和体力。 【不是,难道就没有人注意到吗?Mo姐一个打两个,还能把大小姐抱起来躲。这臂力,这核心,这耐力……我就想问,当她条女边个顶得顺啊(我就想问当她女朋友谁能吃得消)?】 【居然一拳把那个五大三粗的光头打到懵咗(发懵)。我妈问我做咩跪在那边看手机。】 【她那双一拳可以把人打到仆街的手,如果用来……咳咳咳,唔得啦唔得啦(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洗把脸冷静下。】 【啊啊啊姐妹洗完脸快啲返来继续讲啊!我仲没听够啊!】 【我就直说了,不会一做能做一个小时吧?】 甚至还开始截图研究她手指长度。 裴薄妍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都是无端猜测。 只有她知道,姓沈的可比所有猜测都厉害得多。 脑海中闪过沈雾单手托起她臀,抱着她吻时的感觉。 胳膊看着劲瘦一条,其实被她抱住,就像被锁在怀里,无处可逃。 岂止一做一个小时,姓沈的是一做一整夜,早上起来还能继续。 那晚太多的细节在脑海中翻涌,弄得裴薄妍耳朵开始发热。 不能再看,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 Aimee轻轻敲门:“裴总,有您的快递。” 以往她的快递都是Aimee代收就行,会让她亲自签收…… 心里闪过某种可能。 裴薄妍:“进来。” Aimee推开门,身边站着个瘦高的快递员,戴着手套的手中抱着纸箱,微低着头,帽檐遮住巴掌大的脸,看不清模样。 裴薄妍目光停留在快递员身上片刻,对Aimee说:“你先出去。” Aimee离开时,帮她把门关好。 裴薄妍慢慢走到快递员身前,手指顶在她帽檐下。 “让我看看我的快递。” 往上一抬,帽檐掀起。 和沈雾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了。 第77章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天气好,裴薄妍的办公室里阳光充足,映得沈雾格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就像是勤工俭学来送快递的女大学生。 沈雾看裴薄妍的眼神有点直愣愣的。 裴薄妍穿着缎面竖条纹白衬衣,脖子上用领巾系着山茶花结,下身是高腰裙,掐出一截不容置疑的腰线。 袖子利落地挽起,露出漂亮的小臂。 右手手腕被情绪手环圈着,左手手腕戴着枚设计很简单的腕表,灰蓝色表盘上面没有刻度,只有两枚细细的指针。沈雾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的手表,只是觉得很好看,和裴薄妍气质很搭的孤清。 非常成熟的职场造型,甚至有点太过规整的克制。 与生俱来拒人千里的冷淡感也融入了裴薄妍的着装。 特别是跟穿着粗糙快递服的沈雾相比,更显得一尘不染,清贵姝丽。 这两天裴薄妍有很多事要忙,不主动联系沈雾说见面,这闷蛋居然也不提。 真够乖的,乖得让人咬牙切齿。 还想看看姓沈的能忍多久才WhatsApp她,结果人直接来了。 倒是很意外,很惊喜。 沈雾一身快递员打扮,陌生且新鲜。 别人穿这身恐怕就是普通的工作服,到了沈雾身上则多了一种奇妙的可靠感。 这人怪得很,感觉她当飞女的时候没事干会帮阿婆修水管,当快递员时则会像疼爱女友一样对所有包裹轻拿轻放。 裴薄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对沈雾滤镜太厚,眼神控制不住,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怎么来找我了?”裴薄妍问她。 沈雾往后看一眼,确定室内玻璃全部都处于不透明的状态,外面的人看不见,隔音效果又很好,才说: “Aimee好像很忙。” 答非所问。 就是不肯承认想她了。 裴薄妍没继续追问,她已经很明白沈雾这个人。 假装轻浮的话张口就来,想要听她说几句真心的软话,比登天还难。 又没法真的讨厌她。 油嘴滑舌的人裴薄妍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沈雾这种闷葫芦反而更得她的心。 反正嘴上说得再好听,回头为了一点利益就翻脸的事已经见怪不怪。 别看怎么说,要看怎么做。 最重要的,姓沈的这张嘴真正的妙处,在别的地方。 Aimee离开办公室后,想了想,没走远,坐到二十多米之外秘书的工位上。 以前这是阿麦的位置,通往裴薄妍办公室的必经之路。 阿麦被移送警方后,这里就空了出来,一直没任命新的秘书。 有位员工过来送文件。 Aimee:“暂时放在我这吧,一会儿我转交。” 员工看了眼裴薄妍的办公室方向,“裴总在忙?” Aimee点点头,微笑道:“在忙很重要的事。” 办公室内。 裴薄妍被摁在墙边吻着。 沉默的空气里,是两人很快融合在一起的沉沉气息。 掖在高腰裙里的衬衣衣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了出来。 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 手指感受到了想念已久的体温,擅自越界,探进衣料边际。 裴薄妍的体温烫得很快很快。 刚才还是一丝不苟的裴总,此刻衣襟半松,腰被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揉握着。 感受到沈雾的抚弄,裴薄妍的尾椎酥酥麻麻。 沉浸在沈雾的气息里,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腰在难耐地轻轻颤抖,微微晃动。 吻得很急,很乱。 裴薄妍的衬衣被弄得乱糟糟,还被抱坐在办公桌上。 裴薄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飞女抱到这个地方。 这样的姿势,还在做这种事。 坐上办公桌的动作,弥补了她和沈雾的身高差。 沈雾能吻得更紧密,更深入。 一双穿着精致昂贵高跟鞋的腿悬在空中,打着抖。 被穿着雪白球鞋的女仔弄得失控。 一手压着裴薄妍的腰,一手摁着她的脑袋,不断将吻的热度加深。 双唇被启到难堪的角度,也完全没有避开的可能。 任沈雾的唇完全占据自己的舌。 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身体里的氧气都快要被沈雾掠夺光,两人才在交叠的深喘中暂时分开了唇。 深红的唇面上连着暧昧的银丝。 “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来找我?” 裴薄妍双眼迷离,腿夹着沈雾的腰线。 咬她的耳朵,又问一次。 沈雾耳朵被她咬得发红,从耳根红到后颈。 扶住裴薄妍的膝盖,感觉胸口有一团火,从心脏的位置往四肢百骸烧。 是裴薄妍先勾着沈雾开始的,揉红沈雾的耳朵,扯掉沈雾的手套,撕开塑料包装。 很快受不了的也是她。 泛着淡粉色的指尖紧攥着面料粗糙的工作服,攥到指骨有点发白。 裴薄妍喉咙里被弄出来的声音是轻微的,身体被弄出的反应却很浓烈。 全部安静地淌在沈雾的掌心里。 没有任何肉麻的情话,她们都很不擅长言语上的表达。 但裴薄妍对沈雾太有感觉了,每次都是,身体自己在失控又极其诚实地回应她。 文件倾倒,文具移位。 办公桌开始轻微地晃动。 “……想我了?” 蛊惑的音调中间还带着被占有时的破碎意味。 尾调一点点失控的轻。 裴薄妍这句话几乎是贴在沈雾柔软的耳骨上说的。 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在战栗,被裴薄妍惹得心口一抽一抽地酸痛。 这几天的沈雾其实都挺糟糕的。 和裴薄妍肌肤相贴的种种细节,总会突然跃进她的脑子里,给她的身体制造一些不合时宜的热意,怎么都甩不掉一刹那的失神感。 眼下根本说不出谎话,只能裴薄妍问什么应什么。 从喉咙里闷出一个诚实的“嗯”。 偷拍的视频疯狂发酵后,媒体更是发了疯一样想要采访裴薄妍,在她家外蹲点,在公司楼下围堵,和第一次绯闻爆发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薄妍的心理素质有多强大,无论有多少人蹲点,看到她的时候仿佛丧尸围城般疯狂,她本人完全不受影响,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用冷淡的后脑勺面对所有争先恐后的闪光灯。 可透过那些镜头看到裴薄妍时,沈雾能明显感觉到她平静的脸庞上多了一份憔悴。 别人看裴薄妍看到的是她的强大、果断和永远平稳,永远不出错的秩序感。 沈雾却总是能透过冷淡的面容,看到她内心无声崩裂的迹象。 裴薄妍把自己置身风暴中心,是为了能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 每每想起这件事,沈雾的心口就会被一种超载的幸福填满。 这份幸福太多太浓,浓到她发痛。 沈雾本来是不想在这节骨眼拱火,才会一直闷头做自己的事,没主动联系裴薄妍。 可偷拍视频突然发酵成这样,像十号风球横扫舆论,网上无数荒唐的言论不知道裴薄妍看到没有。 她这人自尊心强,沈雾担心她心情受到影响,压力一大会不会用情绪手环虐待自己? 毕竟她对自己下手一向是没轻重的。 上次裴薄妍突然出现在电影院,给了沈雾好大一个惊喜,这次换她来找她。 如果能帮忙解压,即便是缓解一点点的压力都好。 裴薄妍看到她时眼中的惊喜,让她觉得做任何事都值了。 只是,沈雾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能裴薄妍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得到沈雾想念自己的证据,裴薄妍愉悦地轻笑,指尖轻轻在沈雾发红的脸庞上拍了拍。 “那……你恐怕要继续想了。” “嗯?” 沈雾在不解中动作不小心失去了分寸。 正要说“对不起”,却听见裴薄妍在耳边低低漏了一声。 尾音媚软到不行。 是那种被冲破了神志的失控感。 很脆弱,很动听。 有那晚的经验,沈雾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小心弄得太深了。 可,这么快啊…… 沈雾睫毛湿湿的,手背上也覆着一层水光。 骨节上的还在往下滴。 没退出,单手把裴薄妍抱得更紧。 裴薄妍还被潮涌的感觉弄得失神。 靠在沈雾怀里轻喘不止,整个人都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那是被欲浸透的颜色,潮乎乎。 好好的妆容,被沈雾弄得乱七八糟。 口红已经完全糊了,红红肿肿,一看就是被吃狠了的样子。 太快太猛,裴薄妍本来就在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和来自外界的压力,发泄出来倒是很痛快,但之后倦意更深地往她的骨头缝里渗透。腿都是软的,没法从办公桌上下来。 手指勾勾沈雾的发尾,裴薄妍半阖着眼说:“抱我下去。” 沈雾将她抱到沙发上,就要起身。 裴薄妍圈着她脖子的双臂不仅没松开,还有要把她带下来的趋势。 沈雾:“给你压疼了。” 裴薄妍不管,把她脑袋圈到自己胸口,就让她压着。 沈雾单手撑在沙发面上,收着重量。 金贵的大小姐刚刚被弄到下不了办公桌,不想再被自己压到喘不上气。 裴薄妍却点了点她的腹部。 敏感的腹部被点中,沈雾整个人发着抖往下沉。 裴薄妍结结实实地接着她,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摸她的脑袋,指尖深入她的发丝里,摩挲着。 是很眷恋很温柔的手法,一点点磨过头皮,像在帮她放松按摩,揉得沈雾很舒服。 “你头发好硬。”裴薄妍笑着说,“手感好糟。” 沈雾靠在她胸前,依偎着的姿势。 “以前中学的时候一剪短发就炸毛,所以留长了。”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跟人提过自己中学的时候。 当“沈无”太久,久到她有种自己生下来就是沈无,就是大人的错觉。 “你长发好看。”裴薄妍声音轻轻的,“不许剪短。” “哦……” 怎么裴薄妍说什么,她就想答应什么。 什么都可以。 裴薄妍点点她红通通的耳朵尖。 沈雾的耳朵比一般人尖,薄到透光,像精灵。 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立刻逃跑的那种。 “有小时候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沈雾:…… 刚才还想答应裴薄妍所有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脸。 这个真不行。 “没。” 裴薄妍皱眉,“怎么会没有?你生下来就这么大?” “没带到港岛来嘛。” 沈雾一直都是倔脾气又神秘兮兮的闷葫芦,说话带着大陆北方口音,偶尔一个“嘛”的语气词上线,一点点撒娇的语气,让裴薄妍没法再追究,只想顺着她,宠着她。 沈雾被点了好几下的耳朵贴着裴薄妍的胸口,从她的胸腔里听到一个没怎么发出声音,不太甘心的“哼”。 全世界只有沈雾的耳朵接收到裴大小姐这个可爱的“哼”。 脑袋被裴薄妍摸着,舒服到沈雾眼睛都要闭起来了。 裴薄妍的心跳有力地响在她耳边。 咚——咚—— 平静的,真实的,让人安心的。 躺在裴薄妍怀里的感觉太舒服了,是一种能让她骨头都融化的温暖和安全感。 仿佛被她抱着就能远离所有风雨,仿佛已经找到了永远的归宿。 裴薄妍赐给她的日子是她从未想过的美好,美好到让她害怕。 怕自己会迷失在温暖的世界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港岛,为什么会和裴薄妍相遇、相知。 怕自己会想停住脚步,留下来,留在裴薄妍身边当个普通人,渴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这张脸。 最怕的是自己会对眼下的幸福上瘾,变得迟钝、怯懦,那她就调查不到任何真相,辟不出任何一条通往救赎的路。 不行…… 沈雾咬住下唇里的软肉,疼痛让她立刻清醒。 裴薄妍怀里一空,沈雾坐了起来。 沈雾头发被她揉得有点毛躁,看上去像只刚睡醒的小狮子。 “之前阿麦的事,查到幕后的人了吗?”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问。 通过裴薄妍的讲述,沈雾分析阿麦大概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牵扯,才会精心潜伏在裴薄妍身边这么久。 想撬动裴家,她单单一个人的能量没那么大。 幕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是合理的推断。 裴薄妍还躺在沙发上,是真的有些累,后腰都是酸的,腿根也软。 轻轻摇了摇头。 以前不用说姑姑也会帮她查,最近姑姑在新加坡那边调查,不好分神。 又因为阿麦这件事牵扯到沈雾,她不想再依赖姑姑,她想自己解决。 已经交代下去了,或早或晚都能知道答案。 这些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企图从她身上牟利的人。 别的二五仔送去坐牢就好了,她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背叛。 “但阿麦不一样,她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也曾交过心。对于她,我想得到一个答案。” 裴薄妍跟沈雾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淡淡看向窗外大朵大朵安静飘过的云。 语气很平缓,但一字一字进入沈雾的耳朵里,都是有重量的,能落到她心上。 裴薄妍这个人在别人的口中,媒体的描述中,是冷淡的,是高不可攀的。 但沈雾知道她其实很重感情,心中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 沈雾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情绪手环上。 手环圈着她的腕,箍住好看的尺骨茎突。 “我恨一切的叛徒。”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目光从窗外转回来,眼眸里散着冷意。 “我妈当年的过世,就是因为司机出卖了我们的行程,导致我被绑架,我妈为了救我豁出一条命。” 沈雾心头一震。 最恨背叛的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二五仔”。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背叛她的人。 裴薄妍双手捧着沈雾的脸,将她拉到面前。 动作很轻很轻,沈雾能轻易挣脱的。 可对裴薄妍,她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两双眼在彼此的眸光中沉进去。 裴薄妍想问,你会骗我吗? 有朝一日,你也会让我遍体鳞伤吗?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裴薄妍就觉得呼吸困难,氧气又要被掠夺干净。 可沈雾已经说过了,不能给她安全感,是她自己不管不顾,非要一头栽进来的。 自己咁蠢,能怪谁呢。 也不舍得怪她的。 沈雾被裴薄妍拉下来,想问的话两人心知肚明,已经准备好被凌迟,却见裴薄妍的目光越来越温柔。 裴薄妍放弃问这个问题。 说要给她安全感,说到做到。 意识到这点,沈雾的心猛然泛出剧烈的酸,眼前忽地模糊。 怕被裴薄妍察觉到什么,偏开头,再次直起身,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裴薄妍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起来,是电话。 沈雾帮她拿过来。 裴薄妍看了眼来电人,接听。 【All?, Tatie élisabeth(喂,伊丽莎白姑妈).】 说的是法语。 沈雾去了裴薄妍的卫生间,清洗一番。 出来后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自己要走了。 裴薄妍深深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临走前把桌子扶正,倾倒的办公用品全部收拾整齐。 看了看,红着脸抽了消毒湿巾,擦拭干净。 都走到门口了,又回来,沈雾指了指放在桌角的快递盒,提醒她一会儿打开看看。 出办公室前,把快递员的帽子戴好,对着全身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褶皱。 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伪装技巧会用在这种事上。 忽然发现袖子上沾到的水迹,不是洗手时弄的水。 愣了愣,脸庞温度攀升。 袖子卷起,不让别人看出异常。 压低帽檐,出门。 Aimee看到她出来,微笑点点头,“辛苦了。” 这是她作为裴薄妍助理的惯用礼仪,对谁都这样。 沈雾自己“做贼心虚”,听出了点言下之意,闷不吭声地也点点头,离开。 坐电梯到大门口,明目张胆地穿过里三层外三层蹲守的媒体,没人发现她就是蹲守许久,想要追访的主角之一。 走到没人的地方,沈雾掀开帽子,在微冷的秋风中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第78章 沈雾的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 没骑杜卡迪,那台摩托车因为在直播镜头里载过大小姐,被全港直播,之前在卓安地下停车场差点被堵。 反正梁卓怡公司的车随便她开,她今天开了一台港岛街车。 坐上车的时候,沈雾脱掉工作服,只穿一件黑色紧身背心依然觉得热。 她偷偷去买了廉价的衣服,还是这些好穿,怎么磋磨都行。 裴薄妍给她买的那些贵价的衣服,什么高定什么超季,穿坏了她心疼,还是留着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穿好了。 虽然飞女能出席的重要场合大概率也就是社团内部会议。 那种会议出席者全都是头发五颜六色的大混混,品味一个比一个差。她要是穿一袭意大利手工长裙华丽现身,都能想象一群人会是什么样见到鬼的表情。估计还会被容姐敲脑袋,看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本来今天想见裴薄妍,是想陪她说说话,问问她父亲身体状况怎么样了,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结果…… 一整个见面的时间段里都在做那种事。 沈雾脸热得很,双手搓了把脸。 忽然停住,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从脸上移开。 虽然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了,但指尖还残留着在里面的感受。 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在Glow门口见到裴薄妍时的感受,给那天的自己一万次的机会,都未必会想到她们之间能发展到今天的关系。 双手摊在眼前,沈雾看自己的手。 从在街头胡混到警校特训,来港岛之后一直在车行干活,她天生白皮晒不黑,只是这些年指节被摧残得有点粗糙。 好像,挺让裴薄妍受不了的。 裴薄妍曲线是很迷人,但也实在很紧致。 每次才开始,裴薄妍腰就受不了般的抖。 下次,是不是不要听她的。 不要多进一根…… 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吓了沈雾一跳。 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到是裴薄妍给她发信息。 在厚脸皮回味这种事,突然收到当事人之一的信息,即便只是在脑子里跟自己回味,也有种被正主抓包的不好意思。 深吸一口气,抓了抓血红的耳朵,打开WhatsApp,“姐姐”发来两个字。 【沈无。】 沈雾:? 为什么就一个称呼? 甚至疑神疑鬼地往车后看一眼,没人啊。 正疑惑,裴薄妍又发来一句话。 【说没交过女朋友真的不是骗我?】 什么意思? 沈雾坐在车里还没开,专心等待着大小姐的继续发问。 办公室里,裴薄妍从打开的快递箱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柿子提拉米苏,是最近很红的甜点。 这飞女,还会买这种漂亮可爱的礼物哄人么? 裴薄妍一边吃着提拉米苏,一边单手慢慢地给沈雾发信息。 【不然怎么这么熟练?】 看到这句话,沈雾唇角微扬。 原来大小姐也在回味……顺便来质问她,如果真没谈过恋爱,没交过女友,对女人和女人该怎么亲热这件事怎么那么了解。 这事不好说…… 容姐留下的那些DVD她后来当学习材料看过,甚至用做学问的态度找了其他的资料认真研究。 怎么做,这是最基础的。 进阶的技能是如何能让相方舒服,难点在于怎么才能在体贴的同时又能给予对方绝对的快乐…… 这些不能跟裴薄妍直说,直说的话不就等于跟她坦白“我早就想跟你做”吗? 沈雾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着,单手回复: 【作为交换,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办公室里有……那个。】 收到沈雾的回复,裴薄妍视线转向桌边垃圾桶里被拆开的好几个塑料包装。 姓沈的倒是聪明,都学会不回答直接反问了。 当然不能跟她说,在第一次做完之后食髓知味,无论是办公室还是家里、车上,全都为她准备好了。 不然都不知道这人会得意成什么样。 沈雾还坐在车里,等啊等,等了十多分钟才等到裴薄妍回复。 立刻点开,居然就一个字。 【哦。】 大半天就回了个毫无意义的字,沈雾差点笑出声。 原来拿捏裴大小姐也不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行。 想起一件事,沈雾问:【你刚才说,我要继续想你了?】 【明天我要去巴黎出差,大概两周的时间。】 投委会即将到来,她和裴振雄的赌约总是要兑现的。 去巴黎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谈生意,另一件事,是要去说服某位裴家元老。 那就是两周见不到面了。 沈雾眉眼低垂,都没发现自己已经露出的想念的神色。 两周见不到…… 有点难熬。 姐姐:【去开会了。】 今天大会小会不断,在出差前很多工作她得完成,不然Aimee得忙到头秃。 想到两周时间要见不到面,沈雾不是很想太快结束对话,就算只被回了一个“哦”字,她都已经想好继续说点什么了。 可裴薄妍要去忙,她也没立场胡闹。 想当个作天作地的小孩,想缠着裴薄妍,就躺在裴薄妍怀里,一整天,一整周…… 也只能是想想。 沈雾知道自己这辈子没这个命的。 沈雾回复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裴薄妍就没再回她了。 确定裴薄妍去忙了,不会再回,她才开车离开。 去开会前,裴薄妍发现装蛋糕的小盒子还有一张卡片,双指夹出来。 居然是手写卡。 纯白的纸面上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老土,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手写卡片。 裴薄妍都没发现自己在笑,一边嫌弃某飞女很老套,一边又把短短一行字看了又看。 字还挺好看的,不像出自混混的手,是秀气的女孩子才会写的那种字。 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完全不带笔。 裴薄妍看了好几遍,太短了,不过瘾。 都手写卡片了,就不能写点更走心,更特别的么? 嫌弃完,把卡片仔细地夹到随身的手包里。 提拉米苏不大,裴薄妍本身不太喜欢吃甜食,独自吃完还是有点难。 沈雾给她买的,她又不乐意丢。 吃了一大半,放到冰箱里,去休息室里洗了个澡,开会回来继续吃。 全部吃完,一点都没剩,就是好撑。 在窗边溜达了半天,才消化了些,晚餐都能免了。 Aimee进来给她送文件。 裴薄妍看她的黑眼圈,说:“最近辛苦了,我在考虑新秘书的人选。” Aimee:“应该的。等您有心仪的人选,我会仔仔细细做背调。” 当初阿麦的背调也做得很详细,可一个人如果想要伪造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社会并不难,钱权拥有其一,就能做得天衣无缝。 这次没有真的吃亏,是因为裴薄妍习惯性不相信任何人。 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和经历早就教会她,毫无防备地把心交出去,就等于给别人千刀万剐自己的机会。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沉默的淡颜,凝视她的眼安静,深邃。 这双眼的瞳孔深处,藏着一整个她全然不知晓的世界- 网民们持续在嗑港岛第一千金和飞女的糖,LUXE亚太地区总裁和裴薄妍一同出席商业宴请的照片满天飞。Hestia顺利赴美上市敲钟,身为Hestia的创始人和大股东,裴薄妍身家暴涨。种种利好叠加的情况下,裴氏的相关股票持续拉升,一扫之前的阴霾,股价创下新高。 只不过在欣欣向荣的背面,裴薄妍依旧沾上了社团,身上沾了黑。 裴振生这位裴氏的领航者的病重,也依然是裴氏头顶上最大的阴影。 裴振雄在四处网罗股东,想在即将到来的投委会上让裴薄妍一败涂地。 裴薄妍则飞去了法国,约见伊丽莎白姑妈。 这位姑妈是家族信托的受托人,她的决定能影响代表家族意志的关键性票数。 裴薄妍在巴黎的庄园里和姑妈见面时,港岛的舆论又引来另一波猛料。 Vincy真身在网上狂怼某位“唐姓圈内爆料人”。 【乜嘢圈内人(什么圈内人)?就是唐世昭本尊啦!还好意思说人砸你车?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敢不敢说出来?】 邓雯雯她们也来助阵。 【是你先劈腿的嘛,Cecilia是去给好姐妹撑腰,车是Vincy自己砸的,就是气你出轨滥情辜负真心,同Cecilia有什么关系啊?】 【Cecilia从来不刻薄,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面冷心热。谁不要脸在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心里有数。】 【唐世昭,你要点脸好唔好?】 姐妹们不仅拆穿唐世昭的真实身份,把砸车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且再次细数唐世昭做的种种丑事。 陈幼安在IG超红,粉丝众多,其他姐妹们的账号分享日常生活follow的数量也不少。 她们一齐出马,一呼百应。 唐世昭当晚就被父母抓去责问,得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气得指着他鼻子大骂: “我们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一整晚,第二天唐世昭就被送离港岛,没有家长的允许永不得回港。 唐世昭气得无处发泄,想起那天要不是周志豪这冚家铲拱火,也不会演变成那样。他人被流放,手下还在港岛,立刻让人去找周志豪,不打断他一条腿都不解气。 沈雾在澳门青洲调查某件事,在一处废车场给一位阿叔分烟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志豪骑着一辆破摩托,头上的血还在飙,浑身脏污,呼啸而过。身后两辆车紧追不舍。 沈雾看了眼,大概能想到周志豪为什么会被追杀,也能猜到他的下场,冷笑一声,很快收回视线,指着照片里的小女孩继续问阿叔。 “所以,那个女人很少来看她,是么?” 阿叔点点头:“反正我就见过一次。” 沈雾:“只见过一次,时隔十多年你还记得?记性够好的啊阿叔。” 阿叔嫌弃地“哎呀”一声,说:“你以为我想记得啊?那女人大半夜的突然出现,我起夜的时候看到差啲濑尿呀(差点尿裤子)!想忘都忘不了。” 大半夜出现,也就是说白天不好现身,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 沈雾继续问阿叔那女人的身高样貌。 阿叔:“根本看不清脸,反正跟鬼没两样!” 沈雾点点头,把整包烟塞给阿叔,又给了他一个信封,信封上留着电话:“想到什么再联系我,还有重谢。” 阿叔捏了捏信封,眉开眼笑,“哗,阿妹,你真係识做(真会办事)。” 坐回车里,沈雾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的水。 阿麦的身世藏在澳门。 查清楚她的成长轨迹,是最有可能挖出她目的的途径。 这次调查沈雾不是作为卧底警察在查案,也不是为了在和兴社内部晋升在努力。 是身为裴薄妍的“沈无”,想帮她解开心头那个小疙瘩。 沈雾查线索有自己一套利落的专业手法,两道的资源都能用,专注又不惜体力,自然比裴薄妍手下调查快得多。 只要裴振生一天没出院,打垮裴家的机会就还在。 躲在黑暗中的那个人,还在等待最佳时机。 沈雾想顺着阿麦这条线挖出这个幕后人,已经要摸清关键点了,偏偏在这时候容姐打电话让她回港岛。 【上面点名你去日本啊。】 【上面?哪个上面?】 【A姐。】 A姐点名让她去日本,也就是意味着她真的要和A姐见面了? 不知道日本之行的目的是什么,沈雾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阿麦的调查还有最后一个关窍,不需要侦查技巧,只需要去确定就好。 她打算让一位靠得住的伙伴去调查。 是不好意思再打扰wing姐了,已经不是第一次被wing姐抨击滥用警力资源,如果这次裴薄妍的事情还去烦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被她逮捕。 容姐也要跟着一起去日本,那就只剩下…… “我一定完成任务!” 阿露听完沈雾交代的事,一双大眼睛亮亮的,立刻亢奋地答应。 沈雾:…… 这孩子都用上“完成任务”这四个字了。 感觉眼前不是社团的精神小妹,而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阿露这孩子比丧狗他们稳重,更靠得住。 如果能够和她建立更深的关系,把她彻底引导到正途上,也是功德一件。 沈雾:“其实这件事……” 正想告诉她前因后果,阿露摇摇头,清秀的眉头拧起,在自己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Mo姐,不用告诉我太多,我什么也不用知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不该知道的我一概不会问。只要不知道,就算有人把我绑架,严刑拷问,我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泄密的可能性。所以,一个字都不要告诉我。” 沈雾:…… 不知道这妹妹仔脑子里在上演什么谍战大片,很想跟她说,这件事应该没那么危险。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小心谨慎总是好的。 临走前沈雾给她留了张卡。 “花费就从这张卡里取,利用课余时间去调查就好,不要耽误学习。” 阿露双手捏着卡,严肃点头:“我记住了mo姐。”- 飞机飞上云端,沈雾手里转着硬币,往前伸了一下腿,膝盖被卡住。 这飞机的空间实在很小,沈雾一米七五,腿比相同身高的人还长一些,在廉价航空的座位里,一双大长腿显得有点无处安放。 她往前方伸了一下脑袋,问身边的容姐:“A姐在头等舱吗?” 容姐“呵”一声:“怎么可能,这飞机就没有头等舱。A姐包机去啦。” 沈雾:…… 说好帮阿姐做事,以后要什么有什么呢? 结果阿姐自己舒舒服服包机,让手下憋在廉价航空里? 硬币在沈雾的手指间滚得眼花缭乱,她单手撑着脑袋,问容姐:“怎么A姐就叫我们来?怡姐知道吗?” 提到梁卓怡,容姐表情有点尴尬,靠近她小声说:“本来是怡姐要跟A姐去日本的,不过嘛……临时改让你和我来了。” 容姐就浅浅一提,不过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晰了。 梁卓怡和黑仔城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他踩下去,一心想在A姐面前体现价值,为的就是成为A姐身边头号白纸扇。 只差最后一步,却被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手下抢了位置。 上次A姐单独请沈雾喝酒,让她跟霍氏双胞胎和解,已经是释放了想启用她的信号,这次又让她顶替梁卓怡陪同去日本…… 想起梁卓怡为了她被笞到血肉模糊的后背,硬币卡在沈雾的指缝里。 叮—— 头顶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气流颠簸中,硬币就要滑落,被沈雾反手一扣,稳稳扣在腿上。 深吸一口气,从思绪中回神,回到任务本身。 这次一同去日本是接近A姐最好的机会,同时也很危险。 A姐没说此行的目的,她和容姐都不知道要去日本做什么,将面对谁。 有个猜测。 出发前,陈家颖和沈雾在唐楼天台开了个小会。 容姐给她骑的那辆杜卡迪的来源查到了,是从日本走私来的,和一家叫富士流通的公司有关,而蜜桃味药物的源头也来自日本。O记猜测二者有联系,着重调查之后发现那款药果然也是富士流通负责周转,具体制药的场所应该在东南亚。 可以确定的是,这家做物流的日本公司是和兴社走私线路上最重要的中转站,大概率也负责违法器官的运输,是买卖器官犯罪链上的一环。 这次来日本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相关线索,不过,A姐亲自出马,肯定不是小事。 陈家颖带来的消息里,还有一条。 富士流通背后的东家是日本的黑崎连合会。 黑崎连合的会长前段时间刚刚过世,长子“登基”。 结合沈雾带来A姐要前往日本的消息,很有可能是和新任的会长碰面,谈往后的合作。 至于为什么会带上沈雾,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提拔重用的价值。 双方有现场交易的可能性很大。但沈雾人在国外,想要东京警视厅配合行动难度很高,沈雾只身一人危险系数很大。 陈家颖本来计划要跟她一起去日本。 所有的手续都加急办妥,出发前却突然同沈雾打电话,说自己有别的任务,没办法去了。 陈家颖:【这次以继续潜伏为主,摸清和兴社在日本的犯罪网络。你一个人不要做危险的事。】 沈雾明白身为高级督查,陈家颖需要处理很多突发状况。 卧底本来就是孤独的,也能理解上司的顾虑,她当然也不想白白送命。 只不过,她觉得陈家颖状态有点奇怪。 沈雾:【Wing姐,没事吧?】 陈家颖:【……没事。】 沈雾就要挂断时,陈家颖说:【阿雾,一切小心。】 沈雾:【嗯。】 第79章 这次东京之行沈雾的重点是摸清和兴社与日本这头的勾连,如果能得到A姐信任,被她重用是再好不过。 面对复杂未知的任务,沈雾这根神经从上飞机开始就没松过。 在港岛有wing姐和警方同事掩护,裴薄妍也帮过她很多次,熟悉的环境加上熟悉的人,对她而言是安全的主场。 这回身处异国他乡,一切都得靠她随机应变。 情绪处于紧绷状态,手里的硬币玩到飞起。 容姐瞥一眼,“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这手怎么长的?硬币能玩成这样?” 沈雾缓慢速度给她演示了一遍,“很简单,我教你。” 容姐看沈雾做感觉好像也没有很难。 “再慢点,再慢点!” 截止到下飞机,这“简单”的动作容姐也没学会,给她几枚硬币就丢几枚,把飞机机舱地板当许愿池了。 “丢!”容姐又失败一次,“见鬼了,这硬币克我!” 有人转头看过来,看到了沈雾,表情一变,立刻去拍身边的人来看她。 沈雾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 她这个最近新闻热点人物,算是体验了一把和裴薄妍同等的烦恼,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围观。 不过,想到在这些人眼里,她是“裴薄妍的女朋友”…… 感觉就算被偷看偷拍,好像也不是太反感- 一下飞机就看到了熟人。 霍氏怪胎……不,霍氏双胞胎。 沈雾和容姐跟双胞胎对视一眼,都对彼此视而不见,各拿各的行李。 容姐在沈雾耳边说:“平衡了,身为A姐左右手,也跟我们一起坐廉价航空啊。” 沈雾心想,是A姐足够小心,身边的人越少,她的危险就越小。 道理沈雾都懂,就,下次买个腿能摆得稍微舒服的普通航空不过分吧? 一个方脸男人握着咖啡杯走过来,向她们打招呼。 这男人嘴唇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倒是好认,他是A姐身边的头号白纸扇,丹尼斯姜。 丹尼斯姜领着她们四人上了一辆商务车。 还以为会去什么私密的地方见A姐,结果去了热闹的新宿。 “在这里等。”丹尼斯姜说。 此刻已经夜深,歌舞伎町一番街各种绚烂的招牌和港岛的夜晚如出一辙,到处都是醉鬼和呕吐声。 沈雾还被一位黑老哥搭讪。 黑老哥声情并茂地对她说了一串日语,沈雾眉头抽了抽,用港岛话说: “对唔住,我唔识日文。” 黑老哥立刻改口:“靓女,过嚟,带你去玩好嘢(带你去玩好玩的)。” 一口地道港岛话,比沈雾还流利。 沈雾:…… 这年头有够疯,前有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博士出任流氓头子,后有精通好几门语言的皮条客熬夜加班揽客。 而她身为卧底,交给上级的报告里非法收入是合法收入的几万倍。 托裴大小姐的福,她还掌握了很多本不该掌握的技能…… 看沈雾在发愣,生怕她真被黑老哥带走,容姐立刻过来把她拉走。 “别去啊,不然你今晚被宰到只剩个裤衩,还得我去赎你。” 沈雾真没想去,只是想到了裴薄妍,反应稍微慢了点。 黑老哥笑着跟了她们一小段路,很快又找到新的目标。 酒鬼们陆续散场,街上变得冷冷清清,丹尼斯姜都不见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让沈雾和容姐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夜越来越深。 沈雾想起刚刚开始说让她送货的时候也是这样,等了又等,每天都在计划,每天计划都落空。 谨慎的罪犯总是要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漫长的等待就像入教前对于准教徒真心的考验,也像是某种消耗精力以便拿捏的诡计。 可连裴薄妍都没有回复她的信息。 沈雾甚至疑神疑鬼去检查自己的新手机卡能不能正常联网。 得到的答案是网没问题。 裴薄妍在巴黎,和东京有七小时的时差,身处不同的时区在做的事自然也不同。 裴薄妍那头应该是下午,有可能正在跟合作伙伴吃下午茶,谈重要的事。 而且她回消息本来就不快。 别急,沈雾跟自己说,先去做点别的什么。 转头看到某处发着亮光的地方,沈雾眼眸轻动,走了进去。 容姐无聊,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又看到某家酒店楼顶上居然蹲着一只哥斯拉,兴奋地拿出手机,说: “Mo姐,你帮我拍张照,找个角度让我一拳能打中哥斯拉下巴的那种——嗯?Mo姐?阿无?” 容姐转了几圈,才在一家摆满了抓娃娃机的店里找到沈雾。 沈雾站在一台机器前左右转着头,仔细研究抓夹的角度,腰间已经挂了一整圈抓出来的娃娃。 容姐看到她挂满娃娃的腰,震惊。 “哗,你还有这技能?” 这种娃娃机爪子都是松的,到了次数才能抓得住娃娃,其他的时间里得用技巧。比如用抓夹勾住标签,或者利用别的娃娃把目标弹出来。 沈雾以前假装不良学生的时候,玩遍了市里所有的抓玩玩机,技巧一通百通,日本的抓娃娃机也差不多,就是玩法多了很多。 又一只动漫周边掉落,沈雾拿出来,容姐看到玩偶兴奋道: “忍姐姐!” 沈雾不像容姐那么喜欢游戏动漫,不知道她说的角色是谁,看她喜欢这些东西,就把玩偶都送给她。 一大堆的娃娃沈雾自己就留了一个,一只黑脸暹罗猫。 这只圆乎乎的小猫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气,一双刀眼凶凶的,看到它就像看到了裴薄妍。 想送给裴薄妍。 可是,裴薄妍会喜欢这么幼稚的礼物吗? 容姐抱了满怀的娃娃幸福到头晕,忽然听到对面“咣当”一声,砸在机器上的动静。 两人一起探头,发现是霍氏双胞胎的哥哥站在一台粉色的娃娃机前,两手空空面红耳赤,感觉娃娃机都要承受不住他再一次的攻击。 又投了硬币进去,还是抓了个空。 看他玩娃娃机就像是在看棕熊剥橘子,爪子不听话,东西还滚满地。 双胞胎哥哥抬头,和抱了一大堆娃娃的容姐以及沈雾对视。 想了又想,还是开口。 “帮个忙?” 沈雾:“干嘛?” 双胞胎哥哥指着娃娃机说:“我妹妹很喜欢这个兔子,我给你钱,一万。” 容姐想到他和他那怪胎妹妹差点害了沈雾的命,立刻坐地起价:“两万。” 双胞胎哥哥:“多少都行。” 沈雾本来想回绝,听到他是为妹妹抓,还一副不惜一切代价的样子,无语。 行吧,就当做好人好事,积德了。 沈雾花了600日元就抓出了那只粉耳朵的兔子。 双胞胎哥哥拿着那只毛茸茸的兔子,憋了半天才对沈雾憋出一句:“多谢。” 沈雾双手抄在口袋里,正想说话,双胞胎的妹妹来了。 “丹尼斯姜呢?” 她哥立刻把兔子塞到口袋里,没让她看到。 “应该在打柏青哥。” 双胞胎妹妹:“走了。” 沈雾她们把玩偶都塞到空荡荡的行李箱里,打了一晚上柏青哥的丹尼斯姜打着呵欠回来。 终于来了。 准备重新上车的时候,沈雾的手机震了一下。 和她分属两个时区的裴薄妍终于发来信息。 第一条是熟悉的问句。 【在干嘛?】 居然还有第二条。 【知道你没在想我。】 怎么会有人自问自答? 自问自答的同时还要冤枉一下别人。 沈雾正想回,丹尼斯姜把她手机抽走,丢进车厢角落的纸袋里。 “行动前没收手机,是规矩。” 他摊开双手,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招了招。 容姐和霍氏双胞胎都把手机交过去。 载着她们的车开上了山道。 说是山也不在郊外,类似港岛的太平山,在市区的黄金地带,类似小山丘,道路狭窄,能看到一栋栋入口非常隐蔽的别墅,以及亮着庭院灯的高级餐厅。 此刻已经是凌晨。日本夜晚没有灯的地方是真的黑,诠释了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是真的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那种浓黑。 沈雾凝视车窗外的黑暗,精神高度集中着。 身边的容姐倒是个有福之人,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打个盹。 商务车开到一盏落地庭院灯前停下。 丹尼斯姜下车,沈雾拍拍容姐:“下车了。” 庭院深处的小径里走出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对丹尼斯姜说着日语。丹尼斯姜不愧是和兴社头号军师,日语也说得很好,跟随对方往里走的时候,向沈雾她们使了个眼色。 行动前收手机是和兴社的规矩,到了别人的地盘,收枪也是规矩。 沈雾把26仔交出来的时候,看见霍家双胞胎分别从腰两侧拿出两把枪丢进门口的木质框里,哥哥从衣服内搭里摸出一把“掌心雷”,妹妹从夹克内侧暗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小口径左轮、锥刺、甚至还有钢针。 稀里哗啦放了满满一筐。 沈雾和容姐:…… 简直是移动的武器库。 沈雾得庆幸他们在港岛要暗杀自己的那次没带这么多的武器,不然她恐怕早就一命呜呼。 也不解自己怎么就心这么大,只带了一把迷你26仔,要真出事26仔那点火力连餐前凉菜都算不上。 这座日式别墅建得像迷宫,比上次在港岛与A姐初次会面的那间餐厅还要大。 玄关后是长长的廊道,廊道两边是修剪精致的庭院植物和各种造景。 廊道连接着无数个岔路口,每一条都通往相似的木质边框的推拉门,每扇门拉开都是长得一模一样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房间跟房间之间又有暗门相通。 容姐绕得脑袋都晕了,低声骂道:“顶啊,这间屋绕的,屎急都不知去边度搵厕所(屎急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厕所)。” 沈雾差点被她逗笑,心里记着路线,同时也越来越亢奋。 路越绕事越大。 干卧底这一行,怕的不是错综复杂,而是没有价值。 只要有线索,多危险都值了。 只是有一点,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到A姐,难道这次又见不到她庐山真面目? 又绕过一棵黑松,忽见一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 女人身上穿的和服是黑色的,白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黑白相撞的颜色仿佛明月当空,让人完全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女人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玳瑁簪,簪头盛放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颤动,艳丽无双。 沈雾目不斜视往前走,这女人却靠上来,直接挽住了沈雾的胳膊,身子还往她身上倾斜。 日本的风俗行业真是渗透到方方面面,拉客的黑老哥走了,又来一位陪客的和服姐。 沈雾很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有身体接触,又不会日语,想了半天,被容姐留下的那些小污片污染过的大脑,自动从记忆的角落里想到一句,她抬手把那女人隔开,说: “达咩。” 那女人嗤笑起来,说了中文:“这么洁身自好,怕年年生气啊?” 沈雾瞳孔一缩。 记忆里听过这声音,她居然就是A姐。 周明澜挽着沈雾理所当然地往里走,沈雾表情像被绑架,回头看容姐,见她脸色很不好,就知道身边这人是A姐没错。 好自来熟的人。 周明澜挽着沈雾,看上去不是要跟社团谈生意,有种携手出席晚宴的即视感。 沈雾心中其实有个问题,谁是“年年”。 大概率是裴薄妍的小名。 毕竟最近她和裴薄妍的新闻轰炸港岛各大头条,连社团里的四九仔看到她都会用一种“港岛第一千金的女人长这样”的眼神偷偷瞧她,A姐调侃她提到的名字,最有可能属于裴薄妍。 裴薄妍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吗…… 有种和冷淡的她不太相符,软乎乎,很好抱的气质。 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个小名,各家媒体的新闻稿里不曾出现过,应该只有很亲密的人才知晓。 倒是又一次提醒了沈雾。 和兴社和裴家私下的关系密切,A姐知道裴薄妍小名这件事也不奇怪。 心里多了一份压抑的烦躁。 沈雾没有直视A姐,低调地从长廊的玻璃窗倒映里观察她。 的确只有30岁左右,和先前通过声音判断年龄得到的结果一致。 白金色的头发是染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皮肤胶原蛋白充足,整个人的状态就是30岁左右年轻女人的状态,肯定没有50岁。 很多驻颜有术的明星也能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比如唐宝琳,她的脸部状态要比实际年龄年轻10岁,那也是因为她本人不过中年,40多岁的人看上去想像30多岁不算很难。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人肉眼的分辨。 可如果一个50多岁的人想看上去像30岁,难度则会大大增加。 即便用尽了医美技术,达到的效果也只是旁人乍看之下,这人比实际年龄年轻。 苍老的细节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比如脖子,比如手。 除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黑科技,真能让人返老还童。 A姐身上充满了未知的矛盾感,美而阴森,艳又诡异。 这个人的气质仿佛于深夜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轻轻拨动琴弦,让人不知道那琴声来自梦境,还是来自身后。 “心跳有点快哦。” 周明澜靠近沈雾,轻声笑着。 沈雾没说话,眼前的门一开,终于不是样板间般的屋子了。 屋子里昏昏暗暗,没有主灯,两侧的墙下立着落地的石灯笼,光从镂空的图案中蔓延出来,恍恍惚惚,鬼气森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线香,像老山檀香,或许还混合了点别的什么香,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黑檀长桌低低地伏在视野正中间,桌面上放着一套茶具,火上放着个壶子。 远处的壁龛中挂着一幅中文书法,白纸黑字,笔锋遒劲而枯瘦。 非常安静的室内,反而显出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违和感。 安静到让人觉得这不是间房间,而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周明澜站到长桌前,沈雾看霍氏双胞胎都退到一旁,她拉着容姐也往后站,只有丹尼斯姜留在周明澜身侧。 对面的门拉开,一位穿着西装的瘦高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胡子是刚刚剃过,还留着一片泛青的胡渣。脸庞瘦削,两边嘴角是日本人典型的喜欢往下坠的角度,穿着西装也挡不住文满文身的脖子,气质冷硬锋利。 这男人就是黑崎连合会的新任会长,黑崎隆。 之前和丹尼斯姜对话的和服男人跟在他身后。 两位社团的头目对饮,丹尼斯姜与和服男人充当翻译。 周明澜先对老会长的过世致哀。 黑崎隆则弯腰鞠躬:“A姐,家父生前承蒙您关照。” 对方弯腰的时候,沈雾的目光落在他的西装下摆有点异样。 如果里面藏着一把枪,这个弧度非常合理。 沈雾眼波平静地将视线移向A姐。 可惜A姐的后脑勺无法接收到她的眼神。 第80章 周明澜和黑崎隆面对面坐下,和服男人负责倒茶。 茶香四溢间,沈雾在暗暗观察这间房间。 房间很离谱,没有任何掩体。 如果发生枪战,她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可能的逃生通道就是左前方的窗户。 她有信心两步加一个飞跃在极短的时间内冲出窗外,但这么做的话恐怕会一头栽进站在窗外的保镖怀里。 整间屋子都被黑崎连合会的人围住了。 听A姐还在和黑崎隆闲叙着东京的秋景,沈雾喉咙微不可查地轻动。 周明澜到底不是来旅游的,聊了会儿就开始谈生意的事。 即便屋子里都是自家人,会长们说话依旧谨慎,没说货到底是什么,就用彼此心知肚明的代词轻轻掠过。 和服男人递过来一份类似合同的文件。 丹尼斯姜看过后递给周明澜,正要跟她翻译这份英文合同里的重要信息,周明澜看都没看合同,反手直接压到桌面上,对黑崎隆说: “我要七成。” 别说黑崎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就连沈雾的眼皮都一跳。 很短的时间后,黑崎隆发出一声冷笑。 “A姐,你之前和我父亲签的合同不是这个价。” 周明澜笑容不改,“你也说了,那是和你父亲的价格。” 言下之意很明显,觉得眼前这位新话事人不值。 沈雾从余光里察觉到容姐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霍氏双胞胎依旧像没有灵魂的石像,和沈雾一样,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雾知道,他们都察觉到了危险。 人家的地盘,她们还被完全扣押了武器,赤手空拳,A姐居然还这么强硬。 黑崎隆的额头上隐隐鼓起一根青筋。 “这么说,A姐是想趁火打劫?” “我从来不需要趁火打劫,想打劫的时候我就是火。但我对真正的朋友一向亲善。相信我,你不会想看我真的打劫时是什么样的。” 周明澜没有文身没有凶狠的长相,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笑,语气和眼神里就慢慢透出让人害怕的病态和冷戾。 黑崎隆目光里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这么说,是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我从来不做讨价还价这种浪费时间的事。你父亲也没做过费力不讨好的事。” 周明澜慢悠悠地饮下一口茶,仔细品味着,漂亮的指尖转动杯子,语速很慢。 “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搞慈善的,你能提供多少价值,我心里有数。如果你不想签,我还有别的合作伙伴可以谈。这几年日本经济不景气,你比我清楚。如果没了我们和兴社的生意,下半年你拿什么养活社团?让你的小弟去送外卖养家糊口?” 周明澜拍了拍身边那位穿和服的男人说:“喂,你会骑摩托车吗?” 和服男人脸色比周明澜衣服的颜色还黑,选择性地翻译给黑崎隆。 沈雾早该想到这A姐能坐上港岛最大社团和兴社社话事人的位置,肯定有过人之处。 这人胃口大,心脏更大。 在别人的地盘被人团团围住,手里没有半点武器,还敢直接拆台骑脸输出。 恐怕已经不能叫“心脏大”了,等对方拔枪,恐怕她得多长几个心脏才能活下来。 黑崎隆即便没收到翻译,也大致猜出这个港岛女人在说什么。 一直耷拉着的嘴角慢慢往上提。 这不是个笑意,是暴风雨将至前一抹反常的宁静。 黑崎隆眼神发狠,手摸向衣服下摆藏枪的位置。 沈雾心脏猛烈收缩,大脑已经在预演冲出窗外,放倒保镖,夺他枪的整个过程。 黑崎隆的目标是A姐,她有机会完成整个夺枪的行动,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脚下马上就要启动的一瞬间,黑崎隆手里多了个细长的雪茄烟盒。 沈雾:…… 黑崎隆抽出一根雪茄,用雪茄剪剪开,笑道: “早就听闻A姐做事泼辣,说一不二。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雪茄的烟雾飘荡在两人之间,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听从周明澜,退让一步。 沈雾身子都晃了一下,又站回来。 黑崎隆目光透过周明澜的肩膀看向她。 沈雾假装腿痒,挠了挠。 也是服了。 是个怂包。 能不能不要做这么让人误会的举动?幸好她控制住了,不然一屋子的人就要看见黑崎隆点了根雪茄,然后A姐的贴身手下一个飞扑飞出窗户,对外面站得笔挺的保镖大打出手的诡异场面。 周明澜也抽出了一根女士烟,点燃。 呼出的烟雾直接喷在了黑崎隆脸上。 黑崎隆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笑容还是保持不变。 因为稍微晃了晃身子,沈雾视野的角度也略有改变。 她注意到和服男人的耳朵上戴着个耳机,被头发遮住,室内的光线又暗,很难发现。 沈雾懂了。 明白A姐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了。 黑崎隆被周明澜喷了一脸的烟也没法动怒,反而笑起来,用商量的语气说:“A姐,你也知道我刚刚接手社团,如果一上来就给出这么大的让步,手下不会服的。” 周明澜指尖中瘦瘦的青烟升起,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夹着烟的双指往后勾了勾。 “阿无。” 站在她身后的沈雾走上来。 周明澜点了点身边的位置,沈雾学着她的姿势,跪坐在矮矮的长桌前。 周明澜揽住她的肩膀说:“我妹妹很能干,牌技也很好,你跟她玩一局。如果你能赢她,你赢几个点,我就让你几分利。” 黑崎隆目光转向沈雾,“真的?” 沈雾被派去邮轮当荷官的时候,的确学了点技巧。 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完全没想到是要重操这种旧业。 周明澜轻轻呼出一阵笑音,搭在沈雾肩头的手紧了紧。 “别让阿姐失望啊。” 沈雾表情淡定,大脑却在飞速思考。 A姐这是想让我赢还想让我输?- 走出别墅时已经是夜里三点多。 容姐忍着没打呵欠。 一辆雷克萨斯LM停在她们面前。 上车的时候,沈雾过于集中注意力的大脑还处于亢奋的状态,整个人都抽得紧紧的。 刚刚坐下,沈雾就感觉有什么顶在自己的脑袋上。 周明澜的表情隐没在昏黑里,看不清她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心情。 无声静谧中,沈雾心跳在加快。 冰冷的金属顶在脑袋上的时候,沈雾没动。 逆着光,看不清金属究竟是什么,但皮肤的触觉在告诉她,毋庸置疑,这是一把枪。 周明澜正用枪指着她。 坐在她身边的容姐呼吸陡然间加快。 很明显,容姐也分辨出了周明澜手里拿着一把枪,直直地压在沈雾的额头上。 难道是刚才沈雾的表现让她不满意了? 谁也看不清谁,但是如果周明澜扣动扳机,沈雾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躲开。 但沈雾没有任何举动,死死地盯着周明澜的方向。 倔强又强势的气息刺透了昏暗,落在周明澜的潜意识里,带着浓烈的气场和重量。 容姐呼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就听到周明澜咯咯地笑起来。 “很有胆识,也很能干啊。难怪年年眼光那么高的人会喜欢你,愿意为了你高调公开。” 周明澜用枪口点了点沈雾的脑袋,像亲密的互动。 “这把枪送你。带着把26仔出门,我都嫌丢人。” 沈雾闷不吭声地接过周明澜递给她的手枪,手指从手枪的枪身上摸过,质感惊人的好。 “Staccato P,A国联邦法警的指定配枪,后坐力小到没戒奶的都握得住。二十发子弹的弹匣,够你杀完一条街。比你那把不知道从哪个黑市垃圾桶里淘出来的26仔好用不知道多少倍。” 周明澜把沈雾之前被搜走的26仔也丢给她。 沈雾把26仔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继续摸着手里Staccato P的钢制枪身。 握把是定制的胡桃木,温润优雅,很有质感。 如果说26仔是玩具,那这把枪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完全全就是凶悍沉稳的杀人工具。 沈雾把枪放到口袋里,“谢谢A姐。” 沈雾刚才赢了黑崎隆两盘,但输给他更多。 最后黑崎隆以为是自己走运,很满意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价格。 她输给黑崎隆,周明澜完全没有怪她,反而送给她一把价值几千美金的枪,这是在奖励她。 说明她做对了。 沈雾在和黑崎隆玩牌之前要做出决断,A姐是要她赢还是要她输。 如果周明澜一分利都不想让的话,以她阴鸷的性格会直接拒绝,偏偏把沈雾拉出来跟对方赌一局,沈雾猜测这是要给黑崎隆一个回旋的余地。 就算A姐嘴上咄咄逼人,可也不可能完全让不议价。 绑架都可以商讨赎金的多寡,何况是做生意。 要强势,余地也是要留的,这样一来占据了上风,双方也有未来可谈。 所以沈雾就是A姐的让利。 沈雾猜对了,A姐就是想让她输。 只不过A姐愿意让利多少,沈雾还得继续猜她的心。 输少了,达不到好的效果。输多了A姐肯定也不乐意。 输的尺度要沈雾自己来把握,她得把握好了才能让A姐舒心,办事办到她心坎里。 现在看来,沈雾是赌赢了。 她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了。 雷克萨斯LM载着沈雾一行人缓缓驶离别墅。 霍氏双胞胎哥哥开车,丹尼斯姜坐在副驾驶。 沈雾和容姐坐在后座后排,忽然发现身后跟上来五六辆车。 容姐一把抓住沈雾的裤子,用眼神提醒她后方的动静。 沈雾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一次提起。 以为黑崎家的出来追杀她们。 可转念一想,如果要追杀肯定会尽力藏匿,怎么可能如此大摇大摆? 仔细一看,果然不是黑崎家的人。 坐在后座第一排的周明澜根本就没往后看,幽幽地说: “黑崎隆比不上他的死鬼老爹。以前黑崎辽一跟我谈生意从来不用合同,握个手就行,因为都明白自己有能力为生意兜底。黑崎隆呢,外强中干,看他文身文得花里胡哨,以为他硬气啊,其实是在装腔作势。搞什么弯弯绕绕的别墅,一群傻佬看护,其实是心虚,怕被我看出来他其实没什么牌可打。” 沈雾听着A姐对黑崎隆的分析,很在理。 周明澜微微轻叹着。 “一代不如一代,日本的社团也这扑街样。” 所以身后那好几辆车都是A姐带来的人,全部围在别墅外面。 和服男人戴着耳机,知道他们被重重包围,提醒了黑崎隆,黑崎隆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委曲求全。 难怪A姐可以双手空空还盛气凌人。 说到底是早有防备。 黑崎隆要是犯浑,第一时间就会被狙死,火力碾压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沈雾看着A姐的后脑,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人能躲开警方多年的调查,一手掌握和兴社,不仅要聪明,手段还是超出想象的周全狠辣。 她肯定会是沈雾迄今为止卧底生涯里最难应付的人。 周明澜单手支着脑袋,看着车窗外渐渐出现的路灯,若有所思。 一个十字路口,红灯的时间有点长。 容姐实在有点顶不住,昏昏欲睡,靠到沈雾肩头。 …… 绿灯。 雷克萨斯LM往前开。 一辆重型卡车突然从侧方呼啸冲上来,车灯晃得沈雾眼睛控制不住地眯起。 卡车的巨型车头直接冲撞在雷克萨斯的侧面,像拳击手的一击重拳砸进纸箱。 惊天的撞击声中车顶从中间高高拱起,雷克萨斯冷硬的车身在巨大的撞击力面前变成一张被揉皱的纸,整辆车横着飞出去,撞上路边的灯柱。冲击力让支离破碎的车身继续往外滑,最后侧翻在十字路口中央。 玻璃和车的零件散了一地,淌在路上的不知道是汽油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 午夜的路口,巨大的撞击声后传来密集的枪声。 卡车司机下车,一言不发对着雷克萨斯疯狂扫射。 扫到车身爆炸,确定里面的人不可能生还,他踩着满地弹壳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胸口溅出一朵血花。 他整个身子往一边抖了一下,愣住,想低头看,脑袋才刚刚有往下转的动作,更多的血花在他的脑袋、脖子、胸口上绽放,眨眼间被打成了筛糠。 后方的那辆丰田埃尔法里,周明澜握着枪的右手伸出窗外,姿态悠闲地连续射击,打得掌心发麻发烫,一口气打空了整整一个弹匣。 卡车司机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很快被一滩血泊浸透。 “我说什么来着。” 周明澜笑着,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握住,随后拍在了身边霍氏双胞胎的妹妹手里。 “这种表面上强硬不起来的男人,就喜欢背地里耍阴招。” 火光和卡车司机的尸体倒映在车窗上,和后排沈雾的脸交叠在一起。 在道上行走还能稳坐高位,周明澜对危险有种独特的直觉。 离开交易地点时,她有预感黑崎隆会在背地里下黑手,安全起见和下属换了车,让手下坐在雷克萨斯LM里面,她们则调到后方的丰田埃尔法。其他的车先藏到隐蔽的地方,她要诱黑崎连合会的人出手。 果然被她猜中。 杀手被周明澜亲手打到血肉模糊,容姐这下彻底不困了。 容姐本来就是和兴社的小头目,加入社团十年了,一直都在做些送货、看场的普通工作。 她本身胆子不大,还有牵挂,所以不可能爬到高位。 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A姐选中来日本,参与社团这么重要的任务,可能是因为她和沈雾亲近,A姐想提拔沈雾顺便把她提上来当沈雾的左右手。她不确定,无论是什么原因,她这种小喽啰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上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是经历过不少危险,但最多就是街头斗殴和黑仔城的刀。 这么激烈的撞车、枪战对她而言还是太疯狂了。 容姐全程都紧扣着沈雾的大腿,喉咙发干,坐在A姐后排又不敢说半个字。 沈雾知道她紧张,就让她抓。 等丰田埃尔法开走,身后那团大火和尸体越来越远,容姐才稍微放松了些,发现自己用那么大力气捏沈雾,有点不好意思,给她揉揉。 沈雾用手背撞撞她的手,示意没事。 看来这次谈生意是失败了。 不过就像A姐说的,跟这家社团生意做不成,和兴社还有别的候选。 周明澜对开车的霍氏双胞胎哥哥说:“直接去栃木。” 那里是和兴社在东京附近最大据点,距离此处大约两小时车程。 “好……” 双胞胎哥哥刚应完,车内突然炸出一声巨大的枪响。 非常突然,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车猛然一晃,周明澜抬头,发现霍氏双胞胎哥哥被一枪爆头,血和白色的脑浆喷在车椅和破碎的玻璃上。 坐在副驾上的丹尼斯姜嚼着口香糖,枪口一转,已经对准了后座周明澜的眉心。 周明澜瞳孔急缩。 同一时间,她们离开不久的那栋别墅内。 黑崎隆睁着眼睛,倒在曲折的长廊。 鹅黄的灯光下,浓稠的血液从他脑袋正中的血洞里汩汩往外涌。 他脸上诧异的神情已经彻底凝固,像僵硬的面具,刻在他慢慢发冷的尸体上。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内被压缩成了足以让耳膜刺痛的巨响。 子弹射向周明澜的眉心。 变数实在来得太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对A姐身边一向忠心的头号白纸扇会对她开枪。 如果不是沈雾从后座冲上来,一把将周明澜的脑袋压下去,周明澜的下场恐怕会和霍氏双胞胎哥哥一模一样。 丹尼斯姜一枪没打中,立刻要开第二枪。 坐在他斜后方的双胞胎妹妹用力一脚蹬在他车椅上。 车椅直接被暴力踢得前倾,丹尼斯姜整个人颠起身,准头偏了,又没打中。 射偏的子弹在车厢内弹射,容姐立刻抱头伏低。 子弹“叮”地弹了一下,嵌进座椅里。 双胞胎妹妹扑上去要勒住丹尼斯姜的脖子,丹尼斯姜身高不高,非常灵活,躲了一下立刻侧身去拉方向盘。车身被他拉得急转,双胞胎妹妹被惯性狠甩了回去。没系安全带的周明澜也被甩得脑袋重重撞在侧面玻璃上。 双胞胎哥哥的尸体被安全带拉着,还歪歪斜斜坐在驾驶位上,脚踩着油门没松,车在路面上左摇右晃地前进。 沈雾刚在猛烈的摇晃中站起身,就听到身后容姐喊一声:“危险!” 迎面冲上来一辆本田! 沈雾迅速伏到周明澜身上,既是用前座的车椅防撞击,也像在护周明澜。 本田里坐着早起的上班族,本来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赶路,拐了个弯,完全没料到大早上会遇到一辆横着走的疯车,情急之下三明治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双手打死了方向盘,尖叫着躲过一劫。 两辆车呼啸着堪堪擦肩而过。 车内人的心还没平复,车身开始剧烈晃动,整辆车成了发疯的公牛,不断颠簸。 似乎撞破了什么,冲出了正常的车道。 车头忽然失重朝下。 东京湾清晨发青的宽阔海平面骤然出现在刚刚直起身的沈雾眼前。 坐在最前面的丹尼斯姜比身后人更早知道前方的危险是什么。 判断和行动也更为迅速。 在丰田埃尔法坠向东京湾的前一刻,他从车窗一跃而出。 沈雾对着他后背抬手就是一枪,Staccato P后坐力比她想的还小,而且精度非常高。 子弹按照沈雾的设想,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射出去,正中丹尼斯姜的肩膀。 要不是车颠簸得实在太厉害,这一枪绝对能把他的脑袋射爆。 丹尼斯姜肩膀被打中,在空中失控,整个人摔到绿化带里,连着翻滚了好几圈。 双胞胎妹妹几乎是发自本能,丹尼斯姜去哪她就要死死咬住,直接撞破车窗,鬼一样冲出来,紧追丹尼斯姜。 丹尼斯姜肩膀中了一枪,另一边的胳膊摔断了,看到对方满脸血却不知道痛,瞪着眼向他狂奔的样子,犹如被夜叉追杀。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没有枪他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只能咬牙忍住浑身的剧痛直起身,立刻逃跑。 以沈雾的身手来说,其实她也有机会逃走。 可是容姐卡在车的最里面,而周明澜半边脸都是血,被车玻璃窗撞得双眼有点发直。 如果她逃了,这两个人都得死。 在车坠入东京湾之前的一瞬,沈雾做出一个极有可能断送性命的疯狂决定。 冷汗在疯狂往外冒,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你可以的。 沈雾用力地呼吸,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做得到,阿笙! 80-85 第81章 即便做好了准备,在车冲入海中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闷进罐头里的感觉依旧是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恐怖感。 海水从破损的窗户喷进来,像有人拎着巨大的水桶在对着沈雾倒水。 车厢里的空气立刻被压缩,海水灌满整辆车就是一眨眼的事。 容姐在车砸入海里的剧烈冲击中几乎失去意识,眼前短暂的发白后,发现海水已经淹没了胸口。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前所未有的慌张。 逼仄空间里窒息感从头灌脚的瞬间。 在昏暗的环境中看到了沈雾那双坚定的眼。 沈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静地看着她,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车头开始往下栽,车身慢慢变得垂直。 玻璃外面是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像是恐怖的死后世界。 沈雾伸手去拉容姐。 “吸气!” 容姐立刻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鼓成一只小青蛙。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 清晨的水里能见度非常差,但沈雾记得出口在哪里。 她一只手拉着容姐,一只要去拽周明澜,拽了一下没拽动。 周明澜脑袋被撞得不轻,但意识还是有,在用力拔自己的腿。 车在撞入水的时候变了形,她的腿居然被卡在前排座椅下。 沈雾来不及多想,迅速把容姐顺着破损的窗户推出去,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让她立刻往上游! 容姐看沈雾打算留下来救周明澜,一下忘了自己在水里,想开口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咕嘟了一下,险些呛水。 她水性本来就不太好,只会最基本的狗刨。这会儿憋得已经很难受,受不了,只能先上去。 只有自己先脱险了,才能想办法救她们! 容姐奋力上岸,沈雾和周明澜一起用力去推变形的椅子,但是在水里阻力非常大,使不上劲。 危机关头肾上腺素狂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沈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伏到车底观察,座椅底部的滑轨在撞击中变形,死死卡住了周明澜的脚踝。 沈雾立刻开了好几枪,子弹在水中威力减弱不少,但还是能把连接点打松。 打松之后再去试,还是很紧,但感觉稍微被撼动了些。 沈雾挤进周明澜的座位,背靠着椅背,双腿用力蹬在前排的座位上,想借此把它蹬开。 与此同时用力去拔座椅头枕,试图把里面的金属杆拔出来。 用力,再用力,沈雾整张脸憋得通红,周明澜的情况也很不好。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肺像着了火,灼烧感从肺部蔓延到喉咙,身体在叫嚣着需要氧气。 喉咙不断耸动着,本能在逼迫沈雾去呼吸。 但她知道不能呼吸,一呼吸她就完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得死在这里。 A姐不是不能死,可她死了和兴社并不会消失,最正常的逻辑是会选出一位新的话事人。 一旦新的话事人出现,那么沈雾之前的努力会不会全部白费? 活着的A姐肯定比死的A姐更有价值。 已经走到这里了,沈雾不想放弃,不可能放弃。 她还想最后再拼一拼! 周明澜也快要窒息了,腿怎么都抽不出来,到处找能把腿砍掉的武器。 沈雾用力一拔,终于把头枕的金属杆拔出来了,迅速插到松动的座椅下,用膝盖顶住杆身,全身的重量用力压上去。 座椅一点点往上抬,那根卡住周明澜脚的连杆终于松了! 周明澜直接把腿拽出来,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腿会被拽成什么样,也根本感觉不到痛。 肺快要爆炸,她和沈雾立刻往破损的窗户游。 向上游,快! 沈雾发了疯一样游,用尽了全力往海面上挣扎。 视野越来越窄,意识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心跳轰隆隆地震到太阳穴发痛发胀。 她从来没这么累过,膈肌在抽搐。 完全没力气了,上方生存的光依旧那么遥远。 意识太稀薄了,沈雾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像面条一样软的手脚。 咕咚。 沈雾呛了一口水。 太累了。 大脑开始安抚她,别挣扎了…… 如果死在这里就不用继续过绷紧着神经的日子。 不用绞尽脑汁去完成任务。 不用受伤,不用忍痛,不再孤独,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她甚至在东京湾刺骨的寒流中看到了妈妈。 太想念妈妈了,很想再被她抱着,抛弃尘世间所有的疲倦和伤痛,在她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 沈雾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裴薄妍知道她死了,会多难过呢? 会不会又用情绪手环虐待自己? 到时候有谁会来阻止她,安慰她,疼惜她? 不能死…… 她还没有回裴薄妍的信息。 还没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想她,一直都喜欢着她…… 沈雾睁开眼,嘴里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痛楚唤醒了意识。 不能死! “阿无——” 容姐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在上方。 沈雾一个猛挣,破出水面。 空气迅速进入她的肺,她是怎么被容姐连拉带拽弄上岸的根本不知道,昏天暗地的咳嗽让沈雾整个人蜷缩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 咳出的海水和胆汁里混合着一点猩红的血丝,她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意识也在一点点恢复。 身后把周明澜也拉上来的容姐彻底精疲力竭,大字型躺在地上。 周明澜也呕出很多水,缓缓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用发红的双眼看沈雾。 两人对视间,谁都没力气说话。 忽然,周明澜的目光越过沈雾看向她身后,瞬间变得紧绷。 危机感对于卧底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沈雾猛地扭身,与此同时飞速拔枪,一枪击毙了身后想要偷袭的黑崎连合会的人。 用的枪还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沈雾这一枪打得非常精准,打在对方的脖子上。 拿枪的矮个男人眼珠瞪得极大,整个人往前又挪了两步,才在惊愕的表情中笔直倒下。 沈雾眼皮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杀人了。 远处枪声不断,黑崎连合会追杀她们,和兴社的人应该也赶到了,在对战。 双胞胎妹妹走河堤上走下来,浑身是血,一言不发地扶起周明澜。 “丹尼斯姜呢?”周明澜问她。 “死了。”双胞胎妹妹麻木地说。 她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了丹尼斯姜身上。 周明澜:“尸体带回去,有用。” 双胞胎妹妹:“是。” 周明澜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站起来,回头看沈雾。 沈雾摇摇晃晃地去扶容姐。 “没事吧?” 容姐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晃晃眼珠。 两人也不知道是谁扶的谁,相互拽着对方站起来。 回到主路上时,和兴社的人已经把黑崎连合会的人全部扫除。 沈雾在东京发寒的清晨街头,从一片弹壳和废墟间找到了那只凶凶的暹罗小猫玩偶。 行李箱被雷克萨斯甩出了车身,已经变形了,所有的行李散落满地,包括它。 小猫身上沾着灰,沈雾用发抖的手仔仔细细把它拍干净,压在胸口,用力贴住自己的心跳。 一遍遍深深地呼吸,直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容姐拉了她一下:“走啦。” 临走前,沈雾在地上看到另一样东西…… 上车,双胞胎妹妹坐到她身边,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已经被血染成了另外的颜色,双眼疲惫地耷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 直到视野里多了一只沾血的粉耳朵兔子玩偶。 沈雾:“你哥抓给你的。” 双胞胎妹妹已经麻木透的眼神忽然一闪,闪出了一丝人性。 她双手紧攥着玩偶,指骨攥到发白。 许久,沈雾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多谢。”- 抵达一家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一路上沈雾都强打精神没有睡,记下了来时路,定位了此处的位置。 车缓缓在一扇白色大门前停下,一位安保人员上前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 沈雾瞥一眼养老院的名称,招牌上有两个汉字,“隠所”,很好记。 安保确认了之后,微笑鞠躬,开门。 几辆车安静低调地进入。 进去之后是一条小路,沈雾判断这里是后门。 这间养老院很大,晨间有不少老人在散步聊天,做些康复运动。 沈雾撑着不断下落的眼皮,观察车外的环境。 和兴社很谨慎,这里表面上是养老院,也真的在做养老的生意,做得很仔细,查起来多得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如果不是以和兴社成员的身份被A姐带进来,没人会怀疑这看似祥和的地方在干些什么样的勾当。 车开了片刻,远离了人群,又停在一道小门前,还是有安保上前盘问。 这位安保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和大门口那位气质完全相同。 当卧底时间太长了,沈雾在新的环境遇见新的人时,会习惯性用隐蔽的眼神打量对方,确定对方的危险程度。 这个人西服之下肯定藏着枪。 周明澜全程都没有睡,降下车窗,和那位安保对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小门开了。 车停在一栋扇形建筑前,下车前,周明澜拍拍沈雾的肩膀说: “先好好治疗,安心在这里休息,阿姐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沈雾本身就是个闷蛋,不会来事儿,更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点点头。 周明澜用“你这女仔真好玩”的眼神看她,下属推来轮椅,把周明澜接走。 另一位穿着养老院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带着和蔼可亲服务式的微笑,让沈雾和容姐跟着她走。 进入眼前的建筑,坐电梯到三楼,这里是类似私人医院的地方。普通医院有的东西这里样样俱全。 年轻女人领着沈雾和容姐分别到单人间病房住下。 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团队过来帮沈雾查看、处理伤情,清洁身上的脏污。 大概因为社团成员受伤是家常便饭,能看得出来医生团队的处理手法非常迅速老道,加上沈雾的伤不算重,大多数都是外伤,很快就处理好了。 就是后颈有一处伤口,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询问她身上有没有中枪。 对方说的都是中文,带一点港岛口音,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沈雾:“没有。” 医生:“那你很幸运了,有枚子弹从你的后颈擦过。如果当时你的脑袋再抬高一厘米,它就会射穿你的脖子。” 沈雾心口一凉。 社团里的医生都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么恐怖的话吗? 沈雾想去摸颈后,护士温柔地劝她:“请不要动,已经上药了。没事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康复了。” 沈雾没再说话,就安静地侧卧着。 估计是救周明澜那下弄伤的。 丹尼斯姜的子弹没有射进周明澜的眉心,仅差一点点要了沈雾的命。 当时沈雾根本没有多想,危机当头她是凭借本能行事的。 想要走到A姐身边,庸才不行,得狠,得拼,得体现别人没有的价值。 如果还能和A姐讲一两句义气,结点过命的交情就更好了。 沈雾一心装的都是任务,不知道怕。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差点死了。 子弹擦身而过的烧灼感忽然翻涌,被困在水里的窒息感让她情不自禁加快呼吸,肺部隐隐作痛。 伤口检查完,医护人员都离开了。 沈雾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纯白的长袍,不像病号服,和酒店里的睡袍差不多。 先前领她进病房年轻女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手提袋。 “这里面是从现场捡回来你的部分物品,已经清洗干净。手机是新买的,装了SIM卡。” 沈雾:“谢谢。” “应该的。” 年轻女人把其中一个手提袋放到她床边的小沙发上,另一个提到隔壁病房容姐那边去了。 门关上,周围安静下来。 床很软,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散发着安神的淡香,这是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 沈雾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很想狠狠睡一场,却怎么都睡不着。 在她的脑海里,那枚差点夺去她生命的子弹变成了有形的实物,压在她的脖子后,越来越痛,越来越热,创伤应激让她的脖子僵成了一截发烫且无法转动的铁烙。 耳边是闷闷的海水声,明明有空气,但此时此刻她却很难呼吸,额头上出了很多冷汗。 忽然,那个被她一枪毙命的黑崎连合会男人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意识里。 那张脸的五官从紧绷到扭曲,再溶解,溶解成了一张恐怖且带着怨憎的脸。 沈雾倏然睁开眼,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用尽全力让氧气尽可能多地冲入肺中。 这病态的举动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猛然爆发的咳嗽咳得沈雾浑身的伤口都要再裂开,艰难地坐起来,弯着腰咳了又咳。 不知道咳了多久,终于平息了。 沈雾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的,眼角都是眼泪,半点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床面上。 她的身体在叫嚣着,需要一场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与精力。 大脑却拒绝,依旧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感控制着,被第一次真正杀人的恶心感反刍着,身心交瘁却控制不住持续高度警惕,神经无法放松,根本进入不了睡眠状态。 辗转反侧间,看到了手提袋。 缓了缓,提起一口气站起来,去拿手提袋。 手提袋里有她被磨损的卡包,还有一些崭新的洗漱用品。 手越过这些,握住新手机。 插上充电器,开机,登录WhatsApp。 裴薄妍没收到她的回复之后,又给她发信息了。 【沈无?】 【很忙?】 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 【有空记得回复我。】 又过了十分钟,再发。 【多晚都行。】 沈雾看着这几行短短的字,眼前忽地糊成一片。 能从海里救出两条性命的人,却轻易被裴薄妍的信息弄到鼻子发酸。 手机压在心口,沈雾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呼吸。 不要哭。 哭出来的话只会更难过,更想她。 努力调节心情,把想哭的感觉强行压了回去。 回复裴薄妍。 【抱歉,今天事实在太多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沈雾双手握着手机,思考着还能再说点什么。 十多个小时没联系,裴薄妍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她出事了。 不想让裴薄妍担心,沈雾思来想去,想再接一句证明自己没事,让她放心的话。 这种话还不能直接说,不然就是间接证明自己出事了,此地无银。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裴薄妍直接打视频过来。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视频邀请,一下子坐起,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因为这个太过激动的动作开始抗议。 沈雾疼得五官拧成一团,没直接接,从来电界面观察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色自然是很差的,左眼眉骨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知道被什么划的,用刘海可以遮住,其他的伤也都可以藏起来,但下嘴唇面上可怕的血口就说不清了。 视频申请还在持续,沈雾只好认命地趴着,找好角度,让背景是毫无特色的白墙,看不出她在什么地方。 接通。 一接通视频,就看到裴薄妍的脸。 裴薄妍甚至没有看别的地方,全程凝视着镜头等待着沈雾的出现。 这是她和裴薄妍第一次视频。 说起来也只有三天没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裴薄妍那双漂亮又专注的眼凝视的瞬间,沈雾有种她们好久好久没见过的感觉。 以为裴薄妍会问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接视频,这是很合理的开场白。 裴薄妍的目光被沈雾唇上的血口吸引去短暂的注意力后,眉心微微拧成了一个担忧的弧度,忽然靠近屏幕,似乎在仔仔细细观察沈雾脸上的细节。 视频里的裴薄妍骤然靠近,画面里变成了她的唇部特写,像是忽然被她吻了一下。 沈雾心咚咚地跳,又有点心虚,把手机拿远了些。 【干嘛……】 裴薄妍:【受伤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雾:【不小心嗑了一下……】 裴薄妍:【为什么低着头,不会脑袋上也有伤口,不想让我看到吧?】 沈雾一时语塞。 裴薄妍怎么会这么敏锐…… 沈雾:【没。】 裴薄妍:【眼睛也很红,睡眠不好?】 其实裴薄妍已经看穿了她,可以直接质问的。 明显她不在唐楼那间小破屋里,医院的灯光质感和家里破旧的吊灯也不一样。 可以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帮社团干一些危险的事。 甚至可以讥她几句,看吧,飞女就是这么危险,你如果听我的话,就不会遭遇这些痛苦了。 可是裴薄妍没这么做。 只用轻柔的话问她,用心疼的眼神看她。 因为裴薄妍的纵容,沈雾反而敢对她说点实话,敢向她撒娇了。 【嗯,很困,很累……但睡不着。】 裴薄妍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很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有多需要人用力把她抱住。 可是她俩相隔了半个地球。 一个身处微冷的早晨,一个身处浓黑的深夜。 一双空荡荡的手臂,无法拥抱她。 裴薄妍眼眸里落着温柔的碎光,从身后拿来平板,对沈雾说: 【给你读个故事。】 听到这句话,沈雾那双发红的疲惫双眼亮了亮,有点期待,迫不及待问: 【什么故事?】 指尖点开平板电脑里的某本儿童读物,书名是《晚安,月亮》。 这个故事被誉为催眠圣经,每一页都有一个“晚安”。 妈妈过世的那些年,姑姑反反复复为她读过这本读物,哄她入睡,催眠效果很好。 后来她的手机和随身的平板里一直带着这本书的电子版。 没想到今天有机会能哄哄别的小孩。 【一只小兔子躺在床上,对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说晚安——晚安,房间。晚安,月亮。晚安,跳过月亮的母牛。晚安,灯光。晚安,红气球……】 裴薄妍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淌进沈雾的耳朵。 像清泉,慢慢滋润她躁动的神思。 尽管是对着手机屏幕,但沈雾就好像真的能嗅到裴薄妍的气息。 温柔清缓的声音,带着某种能安抚沈雾被撕裂灵魂的神性,牵引着零落的魂魄回家,一点点把支离破碎的她拼回原本的样子。 濒临绝境的时候怕来不及说的话,现在活着面对裴薄妍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视频里裴薄妍低垂着双眼,红唇一张一合。 【晚安,小猫……】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沈雾已经睡着了。 第82章 不知不觉间入梦,视频没挂断。 裴薄妍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也没挂。 醒着的时候,这张脸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藏了很多秘密的样子。 一睡着却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眉眼舒展,毫不设防。 裴薄妍忙碌了好几天,此刻正在酒店里。 让酒店的管家帮她拿来适合素描的纸和笔。 很久没画她了,还是很想画。 心理医生汪咏真跟她说过,如果述情障碍阻隔了你的情绪,无法表述的时候,不妨通过画来传达,这也是一种沟通和释放的方式。 心中的情绪的确沉沉的,想要往外纾解。 而且,这个女人身上永远都有一种吸引裴薄妍的故事感。 像一本充满悬念精彩绝伦的书,只给她看了开头,永远想知道下一页的情节是什么。 也因为心中某种怅然和悲观,不知道能拥有她多久。 她像一阵忽然吹入裴薄妍生命的潮湿迷雾,不知道何时会来一阵风,把她吹散,忽然就彻底消失不见。 裴薄妍想记录她,画下她沉默的眉眼,俏美的鼻尖。 想用笔记录下属于她的每一个细节。 画在纸上,刻在记忆里- 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忽然在疼痛中醒来。 沈雾皱着眉,艰难睁开眼。 意识一回归,都不用有什么动作,只是最最简单的呼吸,所有的伤口都在拼命找存在感。 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没印象了。 只记得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声音太好听了,轻柔低缓,像一只手,把她从应激的深渊里托起来。 即便在千万里之外,也能将她心里的不安全感清扫得一干二净。 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心也安了,一觉睡到刚才。 伸手拿来手机,发现视频居然还没挂断。 因为睡前手机插着充电器,发烫的手机倒是没关机,视频通话持续时间超过九小时了。 也就说,她这次睡眠居然有九小时,好久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 身上还是痛,不过对于沈雾这个时不时皮开肉绽的资深伤患而言,没有伤筋动骨都是小小擦伤,饱饱地睡上一觉再活动活动,就能忍了。 此刻东京时间夜里八点零五分。 处于夏令时尾巴的巴黎正处于午餐后。 视频画面是一间酒店套房的某个区域,隐约听到用法语对话的声音,不近,好像是裴薄妍在跟谁说话。 沈雾没叫她,就握着手机,趴在床上安静等着。 声音越来越近,裴薄妍路过画面,瞄了一眼,看见沈雾醒了,正眨巴眼睛看她。 裴薄妍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拿起手机。 【醒了?】 金色的阳光正好落在裴薄妍的脸庞上,刚才路过时清冷的眉眼转成和沈雾对视的模式,很快多了一份专属的温柔。 她化了淡妆,穿着很正式的礼裙,大概在准备出席哪场宴会。 成熟的风韵晃得沈雾睡意全无。 沈雾:【嗯……】 见沈雾看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似乎还没发现太直接的眼神里写着惊艳。 裴薄妍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 【睡得还挺沉。】 沈雾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全程没关视频,那自己的睡相不都被裴薄妍看完了么? 不知道有没有龇牙咧嘴,呼声不停。 沈雾耳朵泛起薄薄的热意:【你怎么不挂视频啊?】 裴薄妍心想,姓沈的在我这里还会害羞? 故意说:【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沈雾:…… 果然。 【那是不是很丑?】 以裴薄妍以前逗她的案例分析,肯定会顺着她的话来调侃。 没想到裴薄妍摇了摇头,说:【不会啊,很可爱。】 柔软的气息像是透过网络,飞越了半个地球,跨越了时差,直接扑在沈雾的耳畔。 沈雾耳朵变得又痒又热,下意识抓了抓。 身后有人在叫裴薄妍,好像是Aimee的声音。 裴薄妍说:【我要走了。】 沈雾点点头。 裴薄妍看她实在很乖,一种想要接吻的念头在心里晃晃荡荡,只能忍着,说:【还有十天。港岛见。】 沈雾:【好。】 挂了视频,把手机收进手包,裴薄妍坐上车,前往宴会地点。 裴薄妍:“给我一根。” 坐在副驾上的Aimee现在和裴薄妍越来越心有灵犀,知道她说“一根”是什么意思。 司机是巴黎当地分公司派遣来的,听到裴薄妍说“一根”,表情有点僵硬的不自然。 怕这位港岛大小姐会在车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结果看到Aimee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到后座。 居然连烟都不是,司机觉得自己想太多…… 裴薄妍现在吃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已经毫无负担了。 明目张胆地回味和沈雾接吻的滋味。 想起视频里沈雾的样子,明明是累极了,估计还受了伤,偏偏半个字都没跟她说。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社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又在怎么剥削她。 想到她身边去保护她,昨晚这个念头就极其汹涌,但最后这想法只在心里烧了数秒钟,很快冷却。 不能去的,去的话算什么事? 她一个飞女,做事的时候还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跟着,换到职场中,就是去面试还要家长跟着的那种妈宝,应聘里第一波就会被刷掉的人。 倒是想让这飞女被社团刷掉…… 可就算裴薄妍要去,以什么身份去? 女朋友? 最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了,可她们还从来都没有谈到过彼此的关系。 裴薄妍在巴黎灰白色的午后,陷入一场无声又澎湃的思潮。 东京蓝宝石般的夜里,躺在床上的沈雾被寂寞攥住了心脏。 翻了个身,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沈雾摸着还在发烫的手机,感觉自己的心和滚烫的手机相差无几。 鼻尖呼出轻轻的叹息。 还有十天才能见到裴薄妍。 两周的时间才过了个零头,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想和陈家颖联系,可手机卡刚刚换的,还是在陌生的网络环境,有潜在的被监听风险,沈雾没有贸然这么做。 等回港岛再一起汇报。 又小睡了片刻,醒来时沈雾肚子饿得咕咕叫。 刚想按呼叫铃,门响了。 “阿无,你醒了没?”是容姐在门口问她。 “醒了。” 容姐推门进来,两人一看到对方,话还没说,肚子先非常有默契一起咕咕叫起来。 看沈雾握着呼叫按键,容姐说:“不用按,我问过了,居然已经过了送餐时间。什么破规矩这么死板?我打算去前台问问。” 一拍即合,立刻去找食物。 沈雾和容姐穿着一模一样的拖鞋,走到护士站,想问问哪里可以吃饭。 结果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换成说日语的了,两位饥肠辘辘的伤残人士连比带划,对方也连比带划,最后都只是一知半解。 怎么忘了把手机拿出来。 沈雾正想回病房拿手机,看到了霍氏双胞胎的妹妹。 她就觉得病房里有青蛙叫还叫得这么大声实在诡异,居然是这两个人饿得惊天动地。 双胞胎妹妹平静丢下三个字,“跟我来”,然后转身就走。 沈雾和容姐立刻跟上去。 原来病房隔壁的花园里就有餐厅。 双胞胎妹妹刷卡带她们进来,晚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放着很轻缓惬意的音乐。 后厨听到人声,立刻出来,把一本厚厚的菜单递给她们。 菜单不只有英文、日语,还有中文和图片。 双胞胎妹妹说:“随便点。” 容姐:“这么好?你请客?” “嗯。”双胞胎妹妹看向沈雾,说,“我请。” 这女人伤过沈雾,容姐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哥哥刚死,现在请客又好像很真心实意,容姐就收起了狠狠宰她一刀的心思,把菜单递给了沈雾,让她来决定。 沈雾实在是饿极了,点了炸猪排的套餐,最大份的。 容姐和她一样,双胞胎妹妹只点了一杯饮料。 炸猪排套餐还没端上桌,香味就先飘过来。这猪排是裹了面衣放入油锅炸的,炸的火候拿捏得非常好,上桌的时候金黄色的外壳还冒着细小的油泡。 沈雾实在等不了,很烫也咬了一口,焦香酥脆的外壳一咬咔嚓响,里面是粉白色的猪肉,纹理锁着汁水,一咬就渗出来,搭配粒粒分明的米饭简直是绝配。 一整碗饭沈雾转眼吃完,再吃切成细丝的高丽菜,清甜脆爽,非常解腻。 终于活过来了。 容姐也好一顿猛吃,吃饱了,面条一样挂在椅子上。 双胞胎妹妹咬着吸管,问她们:“还要吗?” 两人都撑得魂都要被挤出身体,沈雾摇摇头说:“不用,饱了,你……” 想道声谢,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双胞胎妹妹:“霍庭欣,你可以叫我阿欣。” 沈雾其实对霍庭欣没什么太大的恶感,这人身手好,又冷静聪明,是沈雾很欣赏的那类强者。 只不过她是警察对方是罪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欣赏就停留在客观层面。 霍庭欣不说废话,直入主题。 “丹尼斯姜是安记的人,安记坐馆郭山海的私生子,在国外长大,身份很隐秘,也有刻意伪造的地方,很不好查,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 说到“安记”,沈雾和容姐不禁对视一眼。 安记,全名安顺堂,是与和兴社齐名的港岛最大社团之一,也是和兴社最重要的竞争对手,这些年双方常有摩擦。 “沈无”之前就是安记最底层的蓝灯笼,被容姐“慧眼识珠”挖了过来。 沈雾注意到霍庭欣话中的一个细节。 “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那她怎么查到这件事的? 看来和兴社在安记内部也有自己的二五仔。 警方与社团,社团与社团之间,大概率都会在对方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想方设法获取情报。 从古至今,无论正与邪,情报战都是所有战术的重中之重。 所以这么多年社团被打击到日渐衰弱,却终究保留着最后一口气,大案难破。 霍庭欣继续说,丹尼斯姜潜伏在和兴社很多年,就是想靠近A姐,伺机暗杀她。 沈雾:“为什么会选这次?即便在东京,也是很冒险的行为。” 毕竟他一个人坐在满是和兴社成员的车里,是机遇,也是把自己置身巨大的危险的险招。 霍庭欣用“果然很聪明”的欣赏眼神看沈雾。 “因为他等不及了。黑崎隆死了,刚签好合同,我们前脚一走,后脚他就被他二弟黑崎咲杀了。” 容姐搭上了思路,骂了句脏话,双手握住茶水杯,说: “窝里斗啊?所以安顺堂和这个二弟一伙的?” 霍庭欣:“嗯,黑崎连合会的上任话事人在弥留之际,黑崎咲就假意臣服,推举他大哥上位,实则在筹谋着夺位计划。怕他大哥与和兴社建立更深的合作,到时候想撼动就更难了,所以我们一走黑崎隆就被一枪爆头。这个黑崎咲是条疯狗,A姐的意思是我们尽快返回港岛,在这里多逗留一天,就会有更大的风险。灭安顺堂杀黑崎咲不在一时,可以等回了港岛再从长计议,” 对于黑崎咲的了解,更加证实了沈雾之前的猜测。 黑崎连合会里恐怕也有和兴社的奸细。 还有一点沈雾很在意。 A姐当真不知道丹尼斯姜是二五仔吗? 她足够疯足够狠辣,但只有这些是无法坐上和兴社最高位置的。 回想丹尼斯姜枪杀霍庭欣哥哥那一刻,车内的座位分布。 丹尼斯姜坐在副驾,A姐在他的正后方,A姐旁边是霍庭欣,沈雾和容姐坐在最后排。 按照社团里的习惯,红棍通常都会坐在一起,也就是在驾驶位和副驾驶这两个地方。加上这对双胞胎形影不离,并排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行车过程白纸扇和话事人之间会有很多事可议,所以丹尼斯姜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A姐身边。 但那天一反常态。 丹尼斯姜和霍庭欣交换了最可能的座位。 丹尼斯姜想杀正后方的A姐,这是个很难受的角度,还有车椅这个天然的屏障。 所以他才会先选择杀了双胞胎哥哥,那他就是距离方向盘最近的人,能掌握整辆车的动向,趁机下手。 A姐或许早就怀疑丹尼斯姜,想要诱他亮出真实身份,又不可能坐以待毙让他得逞,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座位分布。 与此同时,A姐恐怕也存了想要测试沈雾能力的心思,看她到底得不得用。 沈雾的表现恐怕超出她的想象。 这一切的计划中最超出A姐预料的,恐怕就是脑袋撞到玻璃上这件事,脑袋上的伤影响了后续的判断。 加上运气差了些,脚被卡在车椅下,如果没有沈雾舍身相救,世上恐怕已经没有A姐这号人了。 沈雾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抬眸时,发现霍庭欣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雾:“嗯?” 霍庭欣把那只粉红色耳朵的兔子从口袋拿出来,双手握着。 很可爱的兔子,圆圆的脑袋搭配长长软软的耳朵,和粗糙冷酷的杀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多少有点违和感。 霍庭欣:“这玩偶也是你帮忙抓的吧?他没有这种天赋。” 沈雾没直接回答,只说:“你哥说你很喜欢它。” 算是默认。 霍庭欣的手是典型握枪的手,布满老茧。手指伸进软乎乎毛茸茸的玩偶里,显得有点笨拙。 “小时候家里太穷了,十岁那年生日我想要这个玩偶,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却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霍庭晔一直很内疚,觉得亏欠我……嗯,霍庭晔是我哥的名字。” 霍庭欣的故事很短,短到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一个简单的开头,一个沉默的结束。 沈雾没有安慰她,路是两兄妹自己选的,现在以悲剧收场,就是这天底下所有的公平里最普通的一种。 不过,沈雾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和解。 如果说上次在A姐的撮合下,双方在高档日料包厢里是假模假式的握手言和,那今天在陌生的地方,散发着食物残余气味的夜晚,才是发自真心地放下了“沈无”与她的芥蒂。 从餐厅出来,霍庭欣接到了A姐的信息,对沈雾和容姐说: “今晚返回港岛,一小时后出发。” 走得可真快,沈雾想要探查一下这个养老院都没机会了。 幸好她记下了这里的位置和名字。 往病房走,回去收拾行李的路上,沈雾一边和容姐假装聊天,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往下观察。 这间养老院在狭小的日本,占地面积算是很大了。 只有两个门,都有人看守。 老人居住的地方在靠近前门的位置,她们所在的这栋楼应该是和兴社专门的落脚点。 还有一栋独栋的别墅,门口有专门的安保。 独自坐包机,充满防备心的A姐,养伤的时候应该也会选择独栋。 继续观察这里的细节和出入的可疑车辆,打算回去一起汇报给陈家颖。 一旦跨了国,无论是执法还是调查都很难,不过她的任务就是寻找线索,任何线索都不能错过,谁也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就要回屋时,停车场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亮起的车灯吸引了沈雾的注意力。 容姐进屋了,沈雾假装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慢了半步,往车的方向看过去。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少都跟和兴社有点关系。 而且这辆轿车是从独栋那头行驶过来的,车里的人很有可能拜访了A姐。 在车窗升上去的一瞬间,沈雾看到了车里女人的脸。 裴咏珊,裴薄妍的姑姑。 在各大新闻和裴薄妍家,沈雾都见过她。 眉心在不知不觉间拧紧。 第83章 夜里,沈雾在成田机场登机。 这次她和容姐终于登上了A姐的包机。 似乎是对她们此行的认可和奖励。 第一次坐大型公务机,沈雾和容姐才知道,原来飞机上也能有卧室。 跟头等舱那种能放平的座椅不同,是有门围起来的卧室,里面放着真正的床,双人宽的那种,床垫枕头被子一应俱全。 不过那是A姐专属的,沈雾她们就算能蹭到包机,也只能坐外面的沙发和躺椅。 各种酒水倒是不缺,还有厚厚一本菜单可以随便点。 跟着A姐包机回港的只有沈雾、容姐以及霍庭欣。 其他的手下估计和她们来时一样的命运,在另外一个航站楼里等着廉价航司起飞。 A姐已经没坐轮椅了,登机是自己拄着拐杖上来的,性格很要强。 见到沈雾还过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雾实在很不喜欢她身上太过浓烈的香水味。 不知道这A姐是喷香水还是在香水里洗澡,那一身的恶香,简直是行走的杀虫剂。 之前明明也没这么冲。 A姐放开她后,沈雾在角落里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到飞机起飞鼻子还有点难受。 飞机上还有WiFi,容姐等着游戏加载的时候,听到沈雾在用普通话打语音,语气还怪温柔的。 【嗯嗯,没事的,现在就回港岛了。下次放假回去看你啊,要听医生的话哦,乖。】 说了几句就挂了。 容姐好奇问:“你妹妹啊?” 沈雾:“嗯。” 正在拧魔方的霍庭欣手中动作一停,掀起眼皮看沈雾。 容姐:“我就说,语气这么宠。你妹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沈雾从云端下载了张照片,给容姐看。 照片里的沈雾比现在还要稚嫩些,十八、九岁的模样,跟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小女孩在一处空中栈道,似乎是小女孩手里拿着相机,拽着沈雾一起拍的。沈雾不是很喜欢照相的样子,看镜头表情都有点不自然的僵硬,但被妹妹抓着衣袖,没辙地露出营业式微笑。 仔细看,会发现沈雾蹲着,妹妹坐在轮椅上。 “哗,和你好像啊,特别是这眼睛,鼻子。不过妹妹比你可爱。五官看上去长得差不多,拼在你脸上就凶多了,你怎么回事。” 沈雾把手机拿回去,“还给我。” 容姐:“Mo姐,当大家姐的呢,得听得进实话。” 和容姐斗斗嘴皮子,时间也过得快。 其实沈雾给妹妹打电话,是想通知大陆那头她这趟东京之行活着回来了。 在外面新的手机新的卡,还有陌生的网络,沈雾不会贸然直接联系陈家颖。联系大陆的妹妹,不仅能加深“沈无”这个身份,大陆那头接到她的电话,也能知晓她的状况和行程,还会同陈家颖联系,陈家颖也能不太担心她。 至于这趟颇为丰富的收获,等回港见到陈家颖本人再说了。 整个飞行过程中,A姐都在自己的卧室里没出来。 沈雾假装去卧室边上的水吧拿酒,慢吞吞地开酒,借机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A姐好像在打电话,隐隐约约能听到她的笑声,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想到刚刚看到裴薄妍的姑姑裴咏珊神神秘秘从养老院的独栋别墅离开,沈雾的大脑自动把这两个人拼在一起。 走回沙发,不得不想到一个问题。 裴薄妍和她姑姑的感情那么那么好,如果她姑姑和A姐…… 意外又不是太意外的展开,逼着她再一次面对那道终极难题。 如果假设成立,那道难题的难度将会比之前设想过的无数可能性都让她煎熬。 沈雾怕自己没有能力给出答案,更怕自己真的给出了答案。 舷窗之外的夜空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一言难尽的思绪融化在这一片深黑之中。 与此同时,港岛。 每年这时候的港岛总会受热带气旋影响,今天一早,天文台挂起三号风球。 阿露背着双肩包,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她走到一个拐弯处,借着拐弯的动作悄悄往身后看。 雨夜中,她看到一条黑森森的人影尾随在她身后。 黑影很警觉,立刻缩了回去。 阿露假装什么也没发现,保持着刚才的步伐继续走,等拐过弯立刻加速狂奔。 果然有人在跟踪她! 刚刚查到mo姐想要的东西,就有不知来历的人像鬼一样跟上来。阿露得想办法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消息无法传回去给mo姐,说不定会耽误她的事。 阿露顶着台风快步走,想要沿着楼梯走到下面人多的大路。 楼梯下方忽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类似刀的事物。 刚才那道黑影也从后方堵上来,她被夹在中间。 阿露半点没犹豫,直接从身侧的铁栏杆翻下去。 大概有一层楼的高度,距离地面三米多高,大风中,阿露用手里的伞当做缓冲的降落伞,落地的时候膝盖被冲击到有点发痛,但没受伤,立刻往前跑。 身后的两人也跳下来,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硬生生落了好几米,实实在在咣当一下落地,水花四溅,毫无感觉一样立刻继续紧追不舍。 阿露往后看了眼,脚下的步子更快。 身后人被发现也不装了,几乎是冲上来。 阿露身高并不算高,跑起来没有优势,风又大,她直接丢了伞,把装了资料的包紧抱在怀里,压低身子逆着风雨狂奔! 眼看就要冲到大路,路口又出现两个男人,完全挡住她的去路。 阿露心头一凉,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被迫放慢了脚步,喘着气回头,后方的两个人近在眼前。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一道从身后来的力道拉住,阿露惊叫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入后方的车里。 门都没关上,车就飞蹿出去,对着堵在路口的两个人狠撞。 阿露姿势都没调整过来,整个歪歪斜斜地关上车门。 路口那两人发现这车发了疯一样,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是真敢撞人,立刻闪到一旁。 车堪堪擦着他们两人的身子而过,掀起一道劲风,载着阿露扬长而去。 阿露抱着书包看后视镜,那几个穿雨衣的男人身影越来越远。 阿露以为是和兴社的同事救了自己,正要感谢,发现开车的是个陌生女人。 这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茶棕色长卷发和柔和的眉眼显得她沉敛温和,和刚才差一点就要撞死人的疯感很违和。 “多谢。” 阿露对陌生人还是保持警惕,手已经悄悄摸向包里的刀。 茶棕色长卷发的女人依旧看着前方,认真地在雨夜开车,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别把刀拿出来,对我们都好。” 阿露没把刀拿出来,也没放下,依旧在书包里握着,仔细打量她: “我好像不认识你。” “一个过路的好心人而已。在前面把你放在地铁站,可以吗?” “可以……” 到了地铁站,这女人真的停下了车,对阿露微笑着,等待她下车。 来来往往的人群给阿露提供了安全感,观察了下四周,没有在追她的人。 准备下车的时候,那女人说:“你手边就有伞。带上伞吧,这个季节很容易感冒的。” 台风天的地铁站里充满了潮湿的雨水味。 阿露打着一把陌生的伞站到了扶梯上,警觉地回头。 那个女人并没有跟上来,周围也没有可疑的人在跟踪她。 稍微松了一口气,包还是挂在身前,单手给沈雾发信息说她想要的东西帮她拿到了。 那辆车没有开走,还停在路边。 密集的雨打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闷闷作响。 温静书坐在驾驶位上,自虐般再看一遍裴薄妍和飞女牵着手的照片,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 沿着边缘撕下那个飞女,把她彻底隔绝出裴薄妍的世界,仔仔细细的,生怕撕到裴薄妍。 小心翼翼地撕下裴薄妍发尾最后一角,将那半张照片放在中控台上,指腹一点点压下去,把它铺展好,眉眼含笑。 随后,看向手里攥住的半张属于飞女的照片,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 手机震动,温静书收到了一封等待多时的邮件。 邮件里是一份内容详尽的资料。 【沈无,二十二岁,北市人,曾就读北市第一中学……】 手机的冷光映在温静书没有表情的脸庞上,和她天生文静的长相形成某种诡异的错位感。 温静书用语音操控,拨通助理电话。 【帮我订一张去北市的机票。】- 公务机落地时已经是凌晨。 沈雾在养老院睡得就很饱,刚才在飞机上又睡了一会儿,到家后没什么困意,立刻联系陈家颖。 终于见到A姐本人,她要立刻把A姐的容貌特点传给上级。 A姐这人行事阴险狠辣,嘴上说“阿姐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回头可能就会找人把她做掉。 她可以死,但情报得及时传出去。 就算A姐不杀她,A姐的对手是道上各方的龙头,暗杀A姐身边的亲信,还是救过她的能人,再正常不过。 越是靠近核心,就越有可能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A姐的身份至关重要,也是和兴社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立刻做她的画像,就算无法在系统中匹配她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也会有别的突破口。 从油烟机后面拿出手机,给陈家颖打电话。 陈家颖没接。 这个时间点是凌晨,沈雾想着wing姐可能在睡觉,不接也合理。 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到加密云端。 去洗了个澡,等到天亮了,七点整,再打,还是没接。 长时间密切的联系,她对陈家颖的作息习惯很了解。 陈家颖属于晚睡早起,有时候忙起来可以连续两晚不睡的爆肝人士,常年挂在脸上的黑眼圈可以为证。 而且她非常尽职尽责,再小的线索就会及时接受查证,更别说这次东京之行沈雾肯定会带来关于A姐的重大信息了。 沈雾握着手机,靠在水池边,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镇定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Wing姐是O记的高级督察,大事小事不少,可能在忙。 把手机藏回去,拿来平时用的手机给阿露发信息,约她今天有空见面。 发出去还没两分钟,阿露就回复了。 【我现在就来找Mo姐。】 两人约在某家茶档见面。 看上去像拼桌,其实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交换情报,反而不引人瞩目。 阿露背着书包,在沈雾对面坐下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我们好像卧底在碰头。” 沈.卧底本人.雾:“……少看点电影。” 阿露把她一直小心保护的文件夹交给沈雾。 沈雾打开,迅速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裴薄妍如果知道这个结果,不知道能不能稍微释怀一点。 沈雾:“调查过程顺利吗?” 阿露实话实说:“过程是挺顺利的,就是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人盯上了。” 沈雾抬眸,微微皱眉:“有没有受伤?” 阿露摇头,复述了当天发生的事,包括被一个陌生女人搭救。 沈雾:“你还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吗?” 见义勇为的善良姑娘倒是不少见,不过沈雾对所有的情报,哪怕是再细微的细节,都有收集到大脑里的习惯。 阿露从书包里拿出笔和活页纸,画出了对方的样子。 这孩子还挺有绘画天赋的,把对方的长卷发和丹凤眼都画得惟妙惟肖。 阿露尽量去形容:“她的头发是那种像茶一样的棕色,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很温柔很知性的那种,感觉和我老师的气质好像。对了,她这里有颗痣。” 阿露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正中。 “红色的痣,还蛮有特点蛮好记的。” 沈雾把画了画像的活页纸收起来,对阿露说:“辛苦了,很聪明。” 与此同时也庆幸自己当初在决定当卧底的时候就点掉了眼下的痣,特殊位置特殊颜色的痣,实在是个清晰的记忆点。 阿露狗腿道:“一点都不辛苦啊。是Mo姐教得好。” 沈雾忽然想到:“你画画这么好,我告诉你一个人长什么样,你能画出来吗?” 类似刑侦部门的画像师。 不过现代的刑侦画像师是通过面容识别合成系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从面部特征模块库里选取相似的特征,拼贴出头像,再绘制修改细节。 现在联系不上陈家颖,如果阿露能够画出A姐的模样,也是留存线索的途径。 而且比起在外面随便找个画师绘制,沈雾对阿露也算知根知底,这孩子一心向着她,还有过命的交情,危险系数比较低。 阿露:“不确定,我可以试试。” 阿露不是美术生,画画是爱好,以前经常在网上给人家画画贴补家用。 根据沈雾的描述,阿露在活页纸上涂涂改改,最后画出一个女人的形象。 很好看,不过不是写实的那种,偏二次元。 但也能展现A姐的局部特点。 沈雾看到这画的时候,想到如果让裴薄妍帮忙画画,说不定能画出非常写实的效果。 只是……这件事她能对别人说,偏偏要对裴薄妍守口如瓶。 阿露忐忑道:“Mo姐,行不行,不行我再试试。” 沈雾把画收起来,“行,画得很好。” 阿露得到沈雾的称赞,感觉自己帮到了Mo姐,唇边笑出浅浅梨涡。 沈雾想起自己为梁卓怡办好了新田地皮那件事,梁卓怡直接给了她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 赏罚分明,是这个道上的规矩。 现在她是“Mo姐”了,手下带了一批人,她是不想当这个“发廊总监”,但阿露顶着三号风球帮她办好了事,还为她画了画,怎么样都得奖励。况且阿露家庭情况她知道的,需要钱。 这是御下的技巧,也是做人的良心。 沈雾不像梁卓怡那样随身携带银行卡,塞进下属口袋的时候很有仪式感。上回给阿露转过账,沈雾原路又给她转了六位数。 阿露收到钱,眼前一亮,随即眉心马上拧起来。 “Mo姐,我……” 沈雾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学着梁卓怡的话术说:“你为我搏命,我给你奖励,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阿露听完之后,圆脑袋拼命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双眸亮晶晶的,说: “下次有什么需要调查的,Mo姐可以继续找我。我能成为你的左右手,不需要给我钱我也会尽全力办好的。” 沈雾:“那你先好好读书,考个第一名给阿姐看看。” 阿露是Mo姐说什么她应什么,“是!” 阿露要去上学了,沈雾也回到唐楼,把阿露画的A姐画像拍下来,传到只有她和陈家颖有访问权限的加密云端。 传完后就把A姐画像烧了。 再拿出抽油烟机后面的手机,还是没有未接来电。 不安感再次浮上心头。 很奇怪,以前陈家颖早就主动联系她了,这次却迟迟没动静。 沈雾打过去,以前陈家颖总是秒接她电话的,这回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接听。 想了想,打扮成快递员的样子,拎了盒外卖,到对面陈家颖租的房子。 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后,沈雾轻轻敲门,用港岛话说: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如果陈家颖听到她的声音肯定能认得出来,会来开门的。 可是等了半天,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 陈家颖不在这里。 陈家颖的失联仿佛冷水浇头,让沈雾有一时的迷茫。 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能把外卖挂在门把手上。 再等等,再等等吧。 可能是A姐的情报让她心急了。 在去东京之前,Wing姐就说了,临时有别的任务,这才没跟着一起去。 应该在处理别的棘手案件。 沈雾暂时强行压下心里浮动的不祥预感,告诉自己别乱,无论后方有什么事,继续跟进A姐这条线索。 等再联系上wing姐,wing姐得多开心,都能想象她兴奋的模样。 做家务来转移注意力。 把家里所有角落都打扫一遍。 任何死角都不放过。 干完之后,心里的确松快了点。 遛一眼冰箱,里面只剩一瓶酱油和辣椒酱,得下楼去给冰箱进点货。 都已经走到楼下了,想了想,又回来戴上帽子和口罩。 早上在茶档的时候也有人悄悄看她,裴薄妍的能量太大,就算离开港岛数日,她们俩“热恋”的话题依旧在头条上挂着,热度难减。 正好赶上了流感季,外面戴口罩的人不少,她的装扮也不算很引人注目。 去最近的超市,推购物车的时候观察周围,暂时没发现类似狗仔的人。 习惯性走到速食区,拿起麻婆豆腐和虾仁炒蛋,思索着今晚吃哪个。 “堂堂Mo姐,就吃这些?” 身后突然传来清泠的女声,沈雾在讶异中立刻回头。 这几天一直占据着她思绪的人,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身后。 不是还有十天才能见面么? 和裴薄妍那双多日不见的眼睛近距离对视,沈雾心跳一下子上了高速。 第84章 裴薄妍和沈雾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下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她,隐约带笑。 被裴薄妍说这个社团内的绰号,沈雾有点羞耻。 “什么Mo姐啊,你……” 立刻往周围张望。 裴薄妍倒是很淡定,把沈雾刚才犹豫的两款速食饭都扫到购物车里。 “放心,没人觉得我会出现在这里。” 沈雾一想,也对,谁会觉得裴薄妍会出现在平民超市中呢? “就算被撞见也没事,没拍够就继续拍。” 比起狗仔,裴薄妍更在意这一行五颜六色的速食饭,各种口味五花八门。 沈雾选了这个牌子,她也想尝尝看。 拿了一款菠萝咕噜肉的,和沈雾那两盒放在一起。 沈雾站在她身边,心脏怎么就自己跳个没完。 看着裴薄妍侧脸的鼻梁,上面有一颗小痣。 她吻过那颗痣。 吻的时候,她还在裴薄妍最近的位置里。 沈雾拉了拉口罩,莫名有点热,眼睫毛闪动着,继续看她。 “你不是还要十天的时间才能回来吗?” “嗯,本来是还要十天。” 后半句提前回来的理由裴薄妍没说,两人心知肚明对视,之后很快又错开彼此的目光。 太惊喜太意外。 沈雾才知道自己有够笨嘴拙舌,这时候居然说不出任何一句好听话。 甚至合适的字都找不到。 只有口罩下的嘴角在疯狂上扬,傻傻跟在裴薄妍身后。 很少逛超市,更没在这样的超市买过东西,裴薄妍看什么都有点新鲜。 看到一款牛奶,包装很可爱,有奶糖蓝和草莓粉两个颜色,不知道好不好喝,干脆都拿了。 裴薄妍回头想跟沈雾说“你喝草莓粉”,回头得太突然,沈雾还在偷偷看她。 不想偷看被抓包,刚才还不知道说点什么的人,立刻突兀地找到了话题。 沈雾:“还是要注意一点,那些事还是会对你有影响的。” “那我走?” 裴大小姐。说着还真要走。 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 沈雾赶紧拉住她的衣角。 裴薄妍都还没迈出半步就被沈雾拉住衣角,慢吞吞地转回身。 拉她的人着急解释。 “是那个意思么我!” “是那个意思么我。”裴薄妍还学她奇奇怪怪的倒装句。 沈雾:…… 被裴薄妍弄得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红彤彤的,像只马上要被主人抛弃的小宠物,无言以对。 嘴唇上的血口估计还没愈合,近距离看到真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多少都带着点淤青,还有细小的伤口,可怜巴巴。 裴薄妍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紧了紧,也不逗她了,双手抄在薄风衣口袋里,微侧着脸,带着碎光的双眼近距离凝视她。 “我说了我会给你安全感,有影响我也不怕。” 就算会有锲而不舍的狗仔偷拍,但她不在乎,她有能力不去在乎。 早就在计划着这一天,这次去巴黎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要让沈雾能没有负担到自己身边,她说到就会做到。 沈雾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撞出一点点的酸,酸劲很快又被裴薄妍眼里的碎光化成了酥软的热意,闷闷地说了个“嗯”。 “而且,我再不回来,有些人不知道会不会又摔个鼻青脸肿的,觉都睡不好。”裴薄妍斜眼瞄她。 沈雾下意识舔了舔嘴上的伤口。 隔着口罩,裴薄妍也能看清她的动作趋势,抬手点了点她的下巴。 “别舔,不容易好。” 裴薄妍的手上香香的,隔着口罩飘进来,是沈雾想了很久的香味。 不舔了,裴薄妍说什么她是什么,点点头。 裴薄妍:“乖。” 也因为极近的距离,让沈雾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两周的行程砍掉大半,提前回来,以她对裴薄妍的了解,裴薄妍不会放任工作不管,只照顾私生活。 她肯定是尽快完成所有工作,赶回来的。 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可以作证。 沈雾没依赖过谁,也没人能让她依赖。 因为她是孤儿,所以她活该比任何人都坚强。 可面前这个女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会给你。给你爱,给你安全感,给你专属的陪伴。 天经地义的语气,就像她生来就值得。 沈雾蓦然有种妄想,就算自己从万里高空坠落,也会被裴薄妍稳稳接住。 沈雾依旧是那颗闷蛋,不过现在这颗闷蛋的脸上热乎乎的,跟在裴薄妍身后尽职尽责地推购物车。 裴薄妍正在看琳琅满目的饮料,沈雾想去对面的货架拿一桶洗衣液,家里的用完了。 又不愿意裴薄妍落单,怕自己稍微一离开就有狗仔冒出来骚扰她,或者有什么别的危险,一直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沈雾从来没有任何闲逛的习惯。 购物对她而言只有功能性,买好东西就走,从不浪费时间在商店漫步。 要是闲逛,一定是在跟踪某个目标。 此时此刻,裴薄妍在身边,看上去对商品有些兴致,她难得放慢脚步,进入到“浪费时间”的状态。 陌生的松弛感,暖融融的,浑身放松,类似睡前的惬意,还挺舒服。 超市里放着不知名的粤语歌,沈雾和裴薄妍站在购物车的左右两边。 超市不大,货架和货架之间的空隙也窄,时不时还有人从裴薄妍与购物车的中间挤过去。 她俩不像是一路人,倒像是偶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陌生人。 相隔这一段窄窄的距离,沈雾心里莫名空落落。 裴薄妍目光扫过饮料时,听到不远处有个女人说: “要不要直接把灯管换掉啊?” 身边的伴侣说:“你喜欢亮一点还是暖一点的?” 女人想了想,说:“要不然买这种,贵一点,但有三种色温可以切换。晚上开暖光很舒服。” 两人牵着手,挨在一起讨论生活里的小细节。 裴薄妍被吸引,安静地看着。 这种寻常琐碎的生活细节对她而言是难得一见的。 她从来没有跟谁讨论过买什么样的灯管,生活中再细微的小事,都有知晓她喜好和品味的管家佣人为她办得妥妥帖帖。 能和某个亲近的人分享普通的烦恼,再一起去解决,这样磨磨蹭蹭又琐碎的日子好像也挺有意思。 沈雾发现裴薄妍被什么事吸引,目光跟着看过去,看到一对牵着手的情侣。 裴薄妍是也想牵手么? 虽然她们……还没说过算不算情侣。 心里打鼓,目光垂下,移至裴薄妍的手腕上。 裴薄妍的手包丢到购物车里,两只手都抄在风衣口袋里,风衣是收腰的设计,很显腰身。她左手手腕上环着情绪手环,和手臂有一点空隙,手环很自然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显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白净。 眼前的手腕,沈雾也是握过的。 那晚从沙发上将人抱到床上,就是擒着这只腕,拉到裴薄妍的头顶,将她整个人摁在床上深吻。 沈雾记得,裴薄妍腕侧尺骨茎突的形状很迷人,沈雾的掌根来来回回蹭了很久,蹭到她发红也不够。 裴薄妍正要继续往前走,手腕被沈雾拉住。 拉住的一瞬间,沈雾又有点嫌自己冲动了。 会不会就是不想在外面给她牵,所以手才一直藏在口袋里? 在直播镜头都牵过手了,此刻紧张感扫过心脏,又扫起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敏感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展开,裴薄妍的手就被她从口袋里抽出来。 毫不费劲。 裴薄妍回头,四目相接。 面对生死的危机都能当机立断,孤军深入的人,此刻被裴薄妍这一眼看得满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顶着紧绷的情绪,沈雾的指尖沿着裴薄妍的手腕往下,虚虚地握住她的手。 裴薄妍还是一言不发看着她。 沈雾:“嗯……牵一下。” 说完之后脑瓜子嗡嗡的。 我在干嘛,在说什么,什么叫牵一下? 怕裴薄妍嫌她笨,也不知道掌心中有没有因为心跳过快出汗,弄得爱干净的裴大小姐不舒服。 下一秒,裴薄妍手腕微转,反握回来。 单方面的虚握,变成了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 “嗯。” 裴薄妍的笑音从口罩后面漫出来。 “那就牵一下。” 沈雾:。 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已经快要不属于她自己了。 裴薄妍要它跳得慢,它就慢。 一撩拨,就轰隆隆地快成了飞驰的列车。 购物车不大,沈雾单手就能控制好方向。 就算控制不好也就用单手。 另一只手一直和裴薄妍牵着。 “哇。” 身后有两个年轻女孩,一个拉了另一个一把,用眼神暗示她看过来。 “快啲睇快啲睇,两个靓女,拖手啊!(快看快看,两个靓女,牵手啊)” “佢哋两个好衬啊(她们俩好配啊)。” 沈雾原本就热热的耳朵,听到有人说她和裴薄妍“好衬”,红得更厉害。 裴薄妍就像完全没听到,继续拉着沈雾逛超市。 嗡嗡嗡的响声从裴薄妍的裤子口袋里传出来。 她的左手被沈雾牵着,手机也在左侧口袋。 沈雾想放开她的手,方便她接电话。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想什么,握得更紧,没给她抽走的机会。 半转身子,有点别扭地用右手拿左边的手机。 身后两个小姑娘的声音更激动,用气音低叫着: “咁恩爱嘅喂(这么恩爱的吗)?手都不舍得放!” 给裴薄妍打电话的是邓雯雯。 邓雯雯刚从波尔多回来,带了几瓶柏图斯,想给裴薄妍扫一扫对酒的阴影,组一场酒局。 念了好久,Vincy终于打算带她的小女友见好闺蜜了。 正好陈幼安从伦敦拍的画也送到,还没开箱,她们这群人里最懂艺术的就是裴薄妍,听说她从巴黎回来了,都等着她来品鉴品鉴。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想给她散心。 这段时间裴家发生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家里有传媒方面资源的都在想方设法帮裴薄妍说话,各方面打点着帮裴家一把。 现在裴家的股价稳稳拉回来了,裴薄妍却还是各种传闻缠身,和那个妹妹仔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估计心情肯定很不美好,姐妹们在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聚在一起骂一骂撒撒气都好。 结果裴大小姐说没空。 邓雯雯在电话那头声讨裴薄妍。 【Ceci姐姐,这么久都没聚了,都不想我们的咩?你在做乜嘢啊?(你在干什么啊)】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看向自己,淡淡说: “在拍拖。” 沈雾:…… 这下对面问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雾往上掀了掀黑色的棒球帽。 更热了…… 怎么回事,不是入秋了,这超市怎么热得不像话。 手机对面安静了片刻,突然一阵尖叫。 裴薄妍立刻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皱眉。 【你们疯了?】 邓雯雯那头估计挤进来好几张嘴,Vincy和陈幼安起哄的声音都叠在一起了。 【还说不是你的妹妹仔?!】 【哦哦哦,没错,不是妹妹仔,是条女(女朋友)行了吧?你……】 嘟。 裴薄妍直接挂了电话。 邓雯雯那头全部愣住。 Vincy:“喂喂,怎么回事啊,还没说细节怎么就挂了?” 邓雯雯:“Ceci姐姐自己挂掉的!” Vincy:“再给她拨过去啊!” 发号施令之后,无事发生。 你看我我看你,千金中间最不怕裴薄妍的陈幼安都发问:“谁敢?” 反正她也是没胆在裴薄妍人生第一次拍拖的时候再打电话去骚扰。 沈雾看裴薄妍说话说一半就挂了,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一群小猫在瞎叫。” 裴薄妍把手机放到顺手的右侧口袋。 两人的手还牵着。 结账付款,拎着袋子出门,全程都没放开。 裴薄妍说:“走吧。” 沈雾以为她要离开了,心里不太舍得,都没意识到和她牵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更没发现自己的眉眼软塌塌的,轻声问她: “要去哪啊?” 不行的话,沈雾想送她一程。 能多待会儿,也能保护她。 裴薄妍食指指尖磨着沈雾的掌侧,看向亮起灯火的唐楼,说: “回家。”- 小小的屋子里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 是裴薄妍喜欢的那款模仿澳洲柑橘淡淡的果香味,沈雾一直没换。 灯还没开,干净的屋子里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暗黄色的光。 仲夏夜,把裴薄妍救回来那晚那么仓促那么混乱,意外频频,又互相看不顺眼。 谁也没想到,只不过过了一季,她们重新回到这间小屋的时候会在门边接吻。 灯都没开,超市买的东西和裴薄妍的手包在混乱之下放到了桌角,要掉不掉的也没人理会。 澳洲柑橘的气息和杏仁、可可和鸢尾混合的香味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裴薄妍被抵在门边吻,口罩还挂在单边耳朵上。 荒唐的地点,荒唐的姿势,但她被吻得浑身发热,喉咙不断地起伏。 双臂在情不自禁往面前人的后背上攀。 沈雾刚才清洁过的手还残留着柠檬香,揉着裴薄妍的侧腰,揉得她头皮发麻,轻微的疼痛带来了能吞没她意识的舒爽。 扣住裴薄妍的那只手腕,手指因为热吻的加深,在难耐地耸动。 细长的指尖圈她的细腕,不够,沿着情绪手环的缝隙往里探。 沈雾的指骨卡进手环,指腹贴着裴薄妍跳动的脉搏,双唇还在占有她的唇舌。 依旧不够尽兴,继续下探。 有力的手指和手环争夺着圈住裴薄妍手腕的空间,往她掌心里磨。 裴薄妍被她磨得腿在发软,整个人受不住般往沈雾身上挂。 下一刻被箍着腰抱起。 双腿悬空的感觉让裴薄妍低呼了一声。 与此同时,臀被沈雾另一只手的小臂托住。 裴薄妍几乎是又挂又骑,离开了门边。 吻还不停,房间太小,几步就到了卧室。 抱着裴薄妍陷入床上,窄窄的小床承受两人突如其来的重量,嘎吱一声,扑出满满的清香。 裴薄妍名贵的手工风衣被沈雾又揉又抱的,娇贵的面料已经褶皱不堪。 原本冷雾粉色的唇被吻成了深红,有点肿,微微张合着。 胸口也因为被沈雾夺走了身体里的氧气,不断起落。 墨色的长卷发散落在床上,眼角在生理性泛红。 沈雾眼前的一切,美得像一场马上就会醒的梦。 裴薄妍眼中带着水光,将沈雾的指骨压在自己的唇缝上,舌尖轻舐。 湿滑温热的暗示,激得沈雾脊柱窜起一阵酥软的麻意。 裴薄妍眼尾微挑,看身上人。 “在等什么?” 尾音紧涩,带着一丝难耐,膝盖难受地沿着沈雾的腰线滑动。 沈雾被撩拨得整个人发烫,脑袋烧得晕忽忽的。 深秋港岛的夜晚有种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破旧的小屋再小,住在里面的人也冷。 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寒意和寂寥,是全世界的风都能精准抵达肌肤的寒凉。 沈雾以为自己习惯寂寞了,多冷的夜都能独自扛过去。 可双臂真实地拥抱裴薄妍之后,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喜欢温暖,会在流淌着滚烫爱欲的夜晚中深深地沉醉,心甘情愿地迷失。 第85章 清晨微弱的光落在沈雾的眼睑上,晃得她睫毛微颤。 唐楼晨间的烟火气将她唤醒。 朦朦胧胧间,感觉怀里抱着的东西有点不太对劲,低头,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双臂环着的是小鲸鱼,怎么不是裴薄妍。 是在做梦?裴薄妍是不是还在巴黎? 半睡半醒间沈雾懵懵的。 昨晚的梦好长,好真,居然做了个和裴薄妍亲热一整晚的梦。 这么美的梦,怎么就醒了? 沈雾轻叹着,都是因为最近事件太多,弄得她大脑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各种心思胡乱交杂着,一惊一乍。 渐渐放松下来,睡意将她的意识继续往梦里拽,重新闭上眼,把小鲸鱼搂得更紧了些。 咔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沈雾一激灵,翻身的同时本能去摸枕头下方的枪。 结果没摸到。 自从陈家颖给了她那把26仔,她每天都会随身携带。 白天时插在特制的腰间枪套里,晚上压在枕头下。 26仔一直都会在她最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 在东京时遭遇的危机一瞬间扑上心头,后背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熬了个大夜的迟钝大脑正要准备帮她回想,就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黑色T恤,披散着长发,从卫生间里出来。 下半身没穿裤子,只有白晃晃的一双比例优越的长腿从沈雾眼底掠过。 衣服下摆正好能够盖到腿根的位置,清晨屋子里的光线有种低饱和的灰蓝调,越是昏暗的地方,裴薄妍那双腿就越是白到发亮,美到夺目。 松弛又清丽的模样,完全是大学里的学姐。 沈雾看到她有一时的懵怔。 对啊,不是做梦。 裴薄妍真的提前回来了。 裴薄妍穿的是沈雾的衣服。 这件黑色圆领T恤一如既往的便宜,沈雾以前经常穿,本来就有点褪色,被之前那台随时准备离家出走的洗衣机洗到没了型。 上次裴薄妍来扫荡的时候,因为晒在阳台,躲过了裴薄妍的“毒手”,暂时留下了。 这衣服沈雾穿得都偏大,罩在裴薄妍身上有种oversize的感觉,居然也很好看。 廉价的衣服更显得裴薄妍矜贵,好神奇的气质。 还有种穿恋人衣服的暧昧感。 “你……” 正要说话,发现裴薄妍耳朵里戴着蓝牙耳机,是在打电话。 沈雾很识时务闭嘴,把后面的话都咽回去。 裴薄妍坐到沈雾身边,看她欲言又止,摸了摸她脑袋说: “你可以讲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不过很显然,裴薄妍并不在乎任何人知道她一大早就和沈雾在一起。 废寝忘食的筹谋和不计代价的规划,为的就是不想再藏着沈雾,不让沈雾只能不言不语地委屈着。 被裴薄妍的美颜晃了一下,睡意彻底从沈雾缺觉的大脑中被驱离,昨晚的细节都想起来了。 昨夜第一次之后已经不知道是几点。 显然两人都没尽兴,休息了五秒钟,就继续缠在床上接吻。 吻得很深很湿。 裴薄妍把沈雾的衣摆从腰带里抽出来,肆无忌惮地抚她思念已久的腹部。 薄薄的,紧致又柔韧的手感,让裴薄妍留恋地一玩再玩。 弄得沈雾腰在发抖,后背控制不住地往上耸,耳后和后颈都被她玩红。 在腹间来来回回摸够了,确定这个人完好无缺,没受什么重伤,指尖便往腰侧移。 触碰到了某种质地粗糙的东西。 是腰间的枪套。 黑色皮革枪套是根据沈雾的身材特制的,连着腰带,很细的一条,穿过沈雾漂亮的腰,像为她赋予了暴力执行的力量。 又像束缚着她,牵制着她,类似某种情趣,有种说不清的情涩感。 裴薄妍看到枪,神色微凝。 “做这种事的时候都带枪?” 沈雾以为她怕枪,想解开腰带。 裴薄妍指尖比她更快,探进皮革里,故意沿着腰线滑动。 “……忘了拿出来。” 沈雾的眸色都被她弄的软乎乎的。 解开搭扣,裴薄妍把26仔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26仔的线条,把属于自己的体温染上去。 沈雾怕她玩走火了,想拿回来。 枪口忽地在裴薄妍的手中抬起,抵住沈雾的腹部,用枪口去勾勒她平坦小腹的形状,弄得她腹间受不住地一再往后缩起,起伏不定。 冰冷的枪口往上,划过沈雾发烫的皮肤,磨过她胸口,激起一片战栗感,最后顶在她下巴下。 双唇吻得红肿不堪,呼吸也牵动着胸膛起起落落,下巴还多了一把枪。 这样的床上场景,沈雾真是从来没想过。 握枪的女人的身体还在沈雾掌心里,手里的枪却抵着沈雾,让她被迫扬起下巴。 沈雾喉咙轻动,大小姐真是什么都敢玩。 “别擦枪走火了,还给我吧……” 裴薄妍淡笑,将枪口从沈雾的下巴转移到喉咙,虚虚地点着。 不得不说,裴薄妍和这把精巧的26仔真的很衬。 顶级的美人搭配凶残却精致的暴力武器,意外的矛盾,又有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张力,带着让人臣服的压制感。偏偏这人还在自己身下。 可眼前的画面再美再魅,她也怕大小姐真的玩过火。 沈雾把枪夺过来,塞到床垫和床架的缝隙里。 之后又是怎么吻在一起的,谁主动的,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裴薄妍在她耳边若有似无的滚烫喘息声特别特别好听。 裴薄妍的耳朵很容易被弄红,腰也很敏感。 轻咬腰线最深的弧线,会让她鼻息变快变沉,气息里有种濒临破碎的细微哭腔。 后颈上有颗痣。 沈雾扣着裴薄妍的手腕从后面拥上来时,最喜欢吻住她的后颈,喜欢故意把那颗痣磨得泛红的。 左侧大腿靠近腿弯的地方也有颗痣。 轻咬它,会让裴薄妍忍不住腰颤。 沈雾不知道,为什么裴薄妍身体上的每一颗痣都长得那么恰到好处,让人着迷,也上瘾。 每次结束后没多久,裴薄妍的呼吸还那么烫,两人就又吻到一起,抱在一起。 像是末日的狂欢,也像是对彼此都有致命的生理性与心理性上的绝对吸引。 身体本能地想和对方纠缠,占有每一处沟壑。 裴薄妍磨得疼了也没说,还想沈雾给她。 布满热汗的漂亮脊背上,迷人的腰窝清晰可见。 腰窝里一汪明亮的光,是沈雾掌心里的星辰。 狭窄的单人床上,陈旧却洗得一尘不染的床单被无数次揉出昳丽的花。 折腾到凌晨,裴薄妍有点脱水。 沈雾喂她喝水的时候她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彻底睡着是什么时候,她也没记忆。 想让裴薄妍在舒适干燥的环境里入睡,沈雾在她睡着后很有技巧地换上了新的床单。 换完床单已经不知道几点,沈雾也挺累,从她身后贴过来,亲亲她的耳朵,闻着她的发香,将她抱进怀里沉沉入睡。 都不是梦。 这些都是真实的某一日,发生过的真实的事。 裴薄妍抱着小鲸鱼,沈雾抱着她,在微微晨光中一起进入梦中。 在动荡的人生中,真的和裴薄妍一起,一次次抵达,又拥着沉沉睡去。 她和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拥有了这么多只属于彼此的隐秘回忆…… 裴薄妍是几点醒的,沈雾不知道,她睡得太沉了。 大概是不想吵醒她,裴薄妍下床的动作很轻,打电话声音也很轻。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裴薄妍明显不是在跟自己说“你可以讲话”,顿了顿,才继续说话。 裴薄妍坐在沈雾身边,摸着沈雾那一头被她嫌弃“手感好糟”的头发,五指像梳子一样伸进发丝里,亲密地轻蹭她柔软的头皮,荡出更多澳洲柑的香气。 仿佛像抚弄一朵精心培育终于盛开的花,抚弄之后能嗅到更多的香甜的花香。 手里的动作不停,同时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和电话那头不知名的人用港岛话交流。 沈雾现在已经能无障碍听懂港岛话的日常交流了。 裴薄妍在说工作上的事,在说今天下午的一场重要会议。 后背被斧头砍中的那处伤总是时不时会痛一下,沈雾喜欢趴着,这个姿势会让她后背好受些。 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歪着脑袋,半合着眼,惬意地听裴薄妍的声音。 裴薄妍说港岛话时的语调,和说普通话时相比,更有一种松弛的懒意。 但因为是在说工作,说话的内容还是很有正式感。 估计谁都想不到,此刻说着准备投委会严肃内容的港岛第一千金,正穿着女朋友廉价的T恤,坐在床边,摸着女朋友的脑袋,把手掌里的女仔摸得舒服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抚摸的舒适感和磁性的声音有种催眠能力,弄得只睡了很短时间的沈雾又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裴薄妍发现沈雾又睡了,放低说话的音量。 摸着她脑袋的手慢慢挑起她的额发。 左边眉骨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伤口的颜色深到狰狞,斜斜一道,再长一些,深一些,恐怕就会刺破她的眼皮,弄瞎她的眼。 裴薄妍的眸色变得晦暗,又慢慢转成怜惜。 抚上伤口的动作轻轻的,搔得沈雾痒痒的,都睡着了,嘴角还在往上扬。 …… 不知多久,沈雾缓缓从浅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到了裴薄妍的腿上。 没有裤子布料的阻隔,裴薄妍大腿肌肤就在眼前,雪白馨香,像枕在糖霜上。 裴薄妍没动,就让她枕着,还在摸她的脑袋,似乎很喜欢她依赖着自己的感觉。 T恤很大,领子还被沈雾洗到松松垮垮。 姿势的关系,裴薄妍雪白的柔肩从领口露出半截,肩头还有沈雾的齿痕。 露在外面的只是一部分,沈雾知道她在衣服下面还有很多自己留下的痕迹。 胸前的吻痕、腰侧的指痕,腿间的咬痕。 都有。 枕着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裴薄妍腿根上的吻痕和牙印。 想到昨晚自己是怎么摆弄裴薄妍的,脸上又有点发烫。 裴薄妍发现了她的目光,斜睨着她。 “你没睡醒,我就拿了你的衣服穿。” 裴薄妍的衣服昨天不止被沈雾攥得乱七八糟,都是褶皱,还被她自己染湿了一些,肯定不能再穿…… 沈雾耳尖热乎乎的,低声说:“我,去楼下给你买新的。” 湾仔附近还是很繁华,不止有地摊货,也有商场,里面一些高奢品牌虽不是高定,大小姐或许也有赏脸一穿的可能。 裴薄妍戳她的耳朵尖,“不用,我穿你的就行。” 沈雾哪里发烫,裴薄妍冰凉的指尖偏偏就点在哪里。 冰与热相触的一刹那,沈雾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后脊柱都麻酥酥的。 看沈雾被自己弄得发颤,裴薄妍不停,继续揉她的耳尖,肆意揉到软热不堪。 昨晚那种被撩拨的热又开始在沈雾体内翻涌,裴薄妍的注意力却被床头柜上的东西吸引。 床头柜还是乱糟糟的,是单身人士专有的不讲究。 和之前一样,烟盒与打火机乱放,什么都堆在一起,只是这次的药罐又多了好几瓶。 沈雾经历了什么,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什么,精神上又刻下了什么,裴薄妍想知道,统统都想知道。 刚刚认识时,那种连沈雾的疼痛都想标上自己姓名的恶劣欲望,又在裴薄妍心底无法遏制地膨胀。 只是现在有了微妙的不同。 想把自己的气息刻在沈雾的身上,又想用沈雾的一切填满自己。 拿起那盒被打开过的绿好彩,抽出一根,夹在漂亮的指尖上。 沈雾:“喂——” 看裴薄妍真的点了烟,沈雾一下子蹿起来,捏住她的下巴,阻止她的动作,把烟夺了过来。 “别乱碰。” 烟这种东西,沈雾都是装装样子,稳稳人设罢了,不喜欢,没怎么真的抽过。 跟一尘不染的裴薄妍更是一点都不相融,不想她沾上烟味。 捏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和社团人混久了,没轻没重的,这样对待裴薄妍她恐怕会不喜欢,很快松开。 没想到整个过程裴薄妍都没反抗,就让她捏。 等她松手,再次把烟夺回来。 “你……” 沈雾跪在床面上,上身往前扑,想去抢。 裴薄妍曲起长腿,足尖点在沈雾肩头,轻易阻止了她的动作,勾唇嗤笑。 “你我都碰了,你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碰?” 白皙的足从肩头滑到她心口,脚背光洁无暇,荔枝果肉一样的水嫩皙白,粉色的脚尖踩在沈雾的锁骨上。 看大小姐是真的要把烟往嘴里送,沈雾急了,扣住裴薄妍的脚踝,将她折在床上,整个身子挤上来,压住她。 腰侧不小心用力磨到裴薄妍。 磨得裴薄妍眼神都软了一下。 下一刻,执烟的手腕就被扣住,毫不容情地压在床头。 这一米二的单人小床,昨晚被两人折腾得又晃又响,这下因为沈雾的动作过大,整个床又“吱嘎”一声。 劣质的床头很矮,裴薄妍手腕被压在上面,夹烟的手指已经超了出去,烟头直接蹭在墙上,蹭出一小窜火星。 墙上烫出一道痕迹,烟直接灭了,裴薄妍被沈雾扣着脸吻。 裴薄妍拽着她的衣领,整个人翻起来,把沈雾压在床面上,骑她身上。 沈雾被她骑的这一下眼神都直了,裴薄妍的黑色长卷发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半边脸,唇角却是在上扬,眼里是满满的掌控欲。 好辣。 沈雾心跳被她弄得超速,一下子坐起来,迎面用力抱住裴薄妍。 裴薄妍的腰肢被沈雾双臂环住的瞬间,热流涌动。 吻得难解难分,沈雾的手指伸进衣料中,紧紧贴在裴薄妍的腰窝上。 沈雾这才意识到,裴薄妍T恤里面是真空状态…… 柔滑温热的身体,就这样直接穿上她穿了很多年的衣服。 是另一种让人心痒的亲密感。 直接触碰肌肤的美妙感受让沈雾晕眩,顺着裴薄妍的背脊用力往上抚。 裴薄妍被她这么一抚弄,整个身子都在颤。 修长的双腿忍不住缠沈雾更紧,修长的指尖不知道该抓什么,伸到沈雾的头发里,轻扯她硬硬的长发。 沈雾还是就让她扯,从脊背揉弄到后颈,掐着她的后脖子,把两人亢奋的吻结合得更加密不可分。 裴薄妍被她吻得快要喘不上气,胸膛剧烈起伏,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耸起。 咔嚓! 忽然,两人同时往下一沉。 热吻一瞬间停了。 四唇错开,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往下看。 裴薄妍脸色还是绯红的,气息都不太稳,有点担忧地说:“床不是要塌了吧?” 昨晚这床就感觉挺风雨飘摇的。 沈雾嘴角抽了抽,说:“应该,不会吧。” 嘴上安慰裴薄妍,动是不敢动的,生怕一动,床就不只是往下一沉这么简单了。 正想护着裴薄妍先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沈雾刚要再开口,只是往里吸了一口气,被她俩折磨一夜的床轰然坍塌。 巨大的声响中,裴薄妍还维持着观音坐莲的姿势,和沈雾一同低喊着,坠到了床底。 85-90 第86章 难以置信。 不可思议。 无法理解。 沈雾撑着腰,把裴薄妍从坍塌的废墟中护出来,上上下下地看,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事?” 有事,很大的事,人生最丢脸的事。 沈雾怎么能想到,这是她来港岛睡塌的第二张床了,还是说塌就塌。 果然便宜没好货…… 如果早知道这张床会被大小姐临幸,还会和大小姐在上面发生这么多事,就应该提前换一张大一点,结实一点的。 裴薄妍脸上血红。 幸好只有她和沈雾两个人,要是被邓雯雯那帮人知道,她和姓沈的在床上做这种事的时候把床弄塌了,不知道会笑到何年何月。 沈雾仔细检查,看裴薄妍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安心了,再揉揉自己承受了两个人体重,痛得要命的屁股。 裴薄妍无语地也帮她揉,同时看向从中间塌陷的床。 “怎么办?” 沈雾目光扫过去,确定没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生物挣扎着涌出来逃命,松了一口气。 “我找回收公司上门回收就好。” 裴薄妍:“我是说,床塌了,你今晚睡哪?” 小小的屋子里就一张床,外面的沙发小得像个铅笔盒,沈雾这双大长腿要是睡上去,得是蜷缩的状态,得多难受。 沈雾:“随便找个地方睡,那么多酒店。” 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眼斜挑着看向她。 “所以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睡,也没想过去我那里,对吗?” 沈雾一时无言。 的确没想过。 沈雾独立惯了,遇到问题第一想法就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有投奔谁,想依赖别人的习惯。 最重要的是,卧底需要和上线保持联系,独身一人的时候反而会有种安全感。 如果住到裴薄妍那边,跟陈家颖联系起来就会更困难。 所以潜意识里她的第一选择不是去向裴薄妍求助,而是找个能继续独处的空间。 当然,还有一点。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嘛……” 的确有点不好意思,出于彼此心照不宣的原因,她们还没有正面表白,也没有正面提及彼此的关系。 裴薄妍睨她,冷冷道:“哦?分开我腿的时候怎么不会不好意思?” 沈雾差点被空气呛死。 原来裴薄妍也会面不改色说这种荤话。 裴薄妍懒得理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 裴薄妍的气场沈雾已经很熟悉了,虽然语气和表情上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她就是能感觉到裴薄妍不高兴了。 沈雾闷不吭声地走到裴薄妍身后,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还只敢拉一点点。 裴薄妍没回头,“干嘛?” 沈雾:“可以抱抱你吗?” 裴薄妍还是没回头,轻哼了一声。 得到默许,沈雾立刻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赖在她身后。 裴薄妍:“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重?” 沈雾:“我很重吗?没人说过啊。” 裴薄妍:“那些说你吻技很好的女朋友们也没说过吗?” 沈雾:…… 两人刚刚认识,沈雾还在装浪荡飞女的时候,说过很多癫言癫语。 说自己交过很多女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要怎么做裴薄妍才能忘记…… 记性怎么会这么好啊。 沈雾不敢说话了,怕自己继续说下去裴薄妍会有无数句回怼的话,就环着裴薄妍的腰,双臂带着她的腰左左右右轻轻摇摆。 像一只大宠物挂在身后,无声地撒娇。 裴薄妍在心里白了她一眼。 真是知道怎么可爱。 裴薄妍就被她抱着,转回头,正好对上沈雾一双纯纯的眼。 不得不承认,姓沈的长得真好。 她这种长相,越素越美。 上了妆美虽然精致,却也容易遮住她那种纯然的灵气,反而比不上素颜时这种撩人心脾的滋味。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算放过她了。 沈雾把她搂更紧。 被沈雾抱着的感觉让她骨头都在酥软,怕继续待下去,又会情不自禁和她做。 “别撒娇。” 裴薄妍让自己回神,点点她的下巴。 “下午有重要的会,再不走来不及了。” “哦……” 沈雾只好放开她。 裴薄妍到沈雾衣柜前挑选衣服。 衣柜里都是她塞给沈雾的衣服,让沈雾头疼了好一阵子,今天倒是派上用场。 除了秀场款外,还有挺正式的款式,可以出席会议。 她和沈雾身高有点差距,但衣服的尺寸没太大差别。 裴薄妍拿出一条裙子,问沈雾:“这件你穿过没?” 沈雾摇摇头。 裴薄妍反而放回去了。 又拿了两件,问沈雾,沈雾都说没穿过。 裴薄妍皱眉。 沈雾解释说:“不是不喜欢,是我平时要干活,裙子都不太方便。喏,你右手边上那套我有穿的。” 沈雾说的是那套月光黄华夫格纹上衣和铅灰色长裤。 那确定了,就穿这套。 裴薄妍转身要换衣服,说:“闭上眼。” 什么都看过了,抚过,亲过了,但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趁着夜色。 说起来她们只认识了几个月,相处的时间还短,都不算很熟悉的关系。 到了日光之下,而且还不是正处于情浓之时,自然多了一层羞耻感。 沈雾乖乖闭眼,抠抠衣柜边角。 衣料摩擦的声响从耳边划过,因为看不到,反而感官更敏锐。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裴薄妍脱下T恤的画面。 看到不,但沈雾的手记得她身体的轮廓。 美妙躯体在昏暗的唐楼里浮着若隐若现,带着神性的莹白浅光,还有撩人的体香。 想象更要命,沈雾喉咙轻轻滚动。 就非要选她穿过的衣服,带着她的气息出门,走入人群,出席会议么…… 沈雾还闭着眼,听见裴薄妍说:“姓沈的,你过来。” 沈雾:…… 幻想的气泡一下子被戳破。 这语气,怎么感觉有点凶? 睁开眼,看裴薄妍站在家里唯一的全身镜前,正等着她过去。 沈雾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裴薄妍歪了歪脑袋,把脖子上夸张的吻痕给罪魁祸首看。 沈雾:。 不能怪她,实在是裴薄妍的脖子太诱人。 特别是那条美人筋,做的时候微微侧过脸,总是会伴随的呼吸起起伏伏,沈雾完全控制不住对它的着迷,一吃再吃。 裴薄妍透过镜子,用“你说怎么办”的眼神看身后的衰人。 沈雾:“……要不然你换件高领?” 又穿高领,还是在两人绯闻发酵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穿,不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昨晚的夜生活很精彩么? 裴薄妍:“去拿我手包。” “哦。” 沈雾乖乖去拿,双手奉上。 裴薄妍从手包里拿出遮瑕,手指勾着沈雾的衣领,把她勾到面前,遮瑕递过去,说:“你帮我遮。” 沈雾挤出一大坨遮瑕,不好直接往裴薄妍的脖子上抹,就先弄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沾着,帮裴薄妍遮去痕迹。 沾了遮瑕的手凉凉的,贴上裴薄妍脖子动脉附近的位置,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别动哦……很快。” 沈雾仔细帮她遮瑕,鼻息呼上她的鼻尖,痒痒的。 早上的阳光将沈雾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她专注时眉心会微微往上抬,和平时阴郁沉默的模样不太一样。 裴薄妍觉得心上有个地方在往下陷,陷入沈雾的眉眼,她的呼吸,她的温柔中…… 其实不想走,就算这破旧逼仄的小屋一开始很让她嫌弃,现在也成了避风港,一处让她难以言喻的行宫。 沈雾在这,她很想留下。 但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遮瑕将吻痕都覆盖,时间有点紧张。 收拾完后,出发前垫垫肚子,裴薄妍把昨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牛奶拿出来。 裴薄妍喝奶糖蓝那盒,要沈雾喝草莓粉。 沈雾帮裴薄妍打开,自己也乖乖喝。 裴薄妍:“上次游乐场买的兔耳朵呢?” 沈雾有不好的预感,警觉道:“干嘛?” “不会丢了吧?” 怎么可能丢了,裴薄妍这么说,沈雾只好从衣柜里侧把兔耳朵拿出来。 裴薄妍果然给她戴上,让她戴着兔耳朵喝着粉牛奶,还刮她下巴。 “哪来的可爱妹妹仔。” 沈雾才不觉得自己能用“可爱”来形容,但裴薄妍这么说,她又不是很想反对。 一起喝完牛奶,裴薄妍就要走了。 沈雾:“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裴薄妍有些意外:“礼物?” 看她眼睛亮起来,分明是很惊喜的。 裴薄妍送了沈雾那么多衣服,帮了她那么多次,可惜沈雾这趟东京之行太凶险,来去匆匆的,时间也不归她管,没机会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在裴薄妍期待的目光中,有点尴尬地拿了个文件夹给她。 裴薄妍打开看,是阿麦的资料。 快速翻看,有点意外地抬眸看沈雾:“Mo姐这么厉害,能这么快查到这么多。” 裴薄妍的下属也有去查,预计等她从巴黎回来应该会有结果,没想到沈雾提前给了她答案。 文件夹里内容详尽,所有她想知道的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些是超出她想象的。 沈雾被裴薄妍夸了,有点开心也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抓了抓耳朵,说:“有别人帮我一起查的。” 自己调查的部分和阿露收尾的部分,沈雾按照时间顺序全部重新整理过。 有些结论是有绝对证据支持的,有些则是沈雾推测的。 不同的结论沈雾还用两种颜色的笔标注好。 这份文件比裴薄妍见过很多职场专业人士做的资料都要齐整,突出重点,一目了然。 姓沈的当飞女真是屈才了。 裴薄妍摸摸沈雾的脑袋,喜欢她这份细心和认真。 与此同时,越看资料神色越冷。 虽然大部分都在意料之中,可事实真的摆到面前的时候,还是让她恶心。 合上文件夹,压下不悦的心情,裴薄妍不要让主动帮她分忧的沈雾承受这份差情绪。 恶劣的脾气应该留给恶劣的人。 裴薄妍用文件夹拍拍沈雾的胳膊,问: “这么能干,想要什么奖励?” “没想要奖励。” 只想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帮裴薄妍解开忧思和疑虑,不留任何猜忌和遗憾。 单纯想为她做点什么,再小的事都好。 裴薄妍安静地凝视她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那个血口不是因为她而起,不属于她,甚至不知道是如何留上去的。 沈雾察觉到她的目光,没等裴薄妍开口,她率先垂低脑袋,送上双唇。 做好了裴薄妍把唇上的伤口弄破,留下她专属痕迹的准备。 裴薄妍却没这么做。 双唇的唇缝轻轻压在伤口上,一点都不疼,伤口像是被软唇呵护住,只有一点微痒。 和刺激的热吻不同,蜻蜓点水的吻像软绵绵的绳,一圈又一圈圈住沈雾的心,是一种令人心动的温柔。 “但是我想给你……” 裴薄妍指腹在沈雾下巴上摩挲着,撩人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唇缝。 这个吻一触即离,吻过伤口,没有下一步,弄得沈雾的心更痒。 好想用力把她抱入怀中,摁回来深吻。 但是她要走了,已经耽误她很多时间了,沈雾没有任性的理由。 自从上次裴薄妍在楼道里遭遇暗杀危险后,每一次再来唐楼,沈雾都会确定她安全到楼下,今天则是陪她下楼。 沈雾单手背在身后,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两台劳斯莱斯幻影已经停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坐上车,没立刻走,对沈雾说:“你身后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原来裴薄妍早就注意到了啊。 沈雾想了想,还是把那只黑脸小猫递给裴薄妍。 “不算礼物,就是觉得像你,刚好又从娃娃机里抓出来了,就……我家太小,放你那吧。” 怕裴薄妍觉得送玩偶什么的实在太幼稚,抓的时候没多想,只觉得一眼就让她联想到裴薄妍。 带回来之后再看到裴薄妍,发现她从上到下没有任何玩偶配饰,家里好像也没有,而且她是做珠宝设计的,应该更喜欢那些华贵成熟的饰品吧? 弄得沈雾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不知道送这样的礼物是否会被嫌弃没戒奶。 所以一开始没拿出来,这会儿也送得忐忐忑忑。 裴薄妍把玩偶拿过来,和那只黑脸凶凶小猫对视一眼,抬眸看沈雾:“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凶?” 是反问,字面意思还带着些质问的意味,可清冷的眉眼里是藏着笑意的。 沈雾十分大胆:“嗯,就这么凶。” 裴薄妍在她的小腹上拧了一下。 沈雾能躲过刀光剑影,躲不过裴薄妍的纤柔细指,吃疼地往后退,“怎么拧人?” “就拧你。” 裴薄妍单手搂住黑脸小猫,把它稳稳压在胸前。 看上去没嫌弃玩偶幼稚了,沈雾松了口气,心里被说不清的开心占据。 目光落在裴薄妍空荡荡的手腕上,忽然怔住,欲言又止。 裴薄妍的注意力跟着沈雾的视线一起落在自己的腕间。 情绪手环被沈雾昨晚暴力的入侵崩断了。 也不知道和手环较什么劲,指骨一再地探进来。 本来很结实也很有弹性的手环生生被她弄坏。 裴薄妍早上醒来发现手上空了,去门边找到断裂的手环,无语一秒,丢到垃圾桶里。 这飞女,看着沉稳内敛,一旦把她勾起来,什么都敢做。 也不知道谁更凶。 “没事,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裴薄妍眼睛微弯,点了点怀里凶小猫的脑袋。 “而且,你也给我补偿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裴薄妍变得爱笑了。 不再是任何时候看到都不开心的样子了。 港岛初冬的阳光轻柔地覆盖在裴薄妍身上,金色近乎发白,她凝视着沈雾的眸里,是对未来笃定的信心和期盼。 沈雾被她这样专注地凝视,忽然想起东京夜晚看到的裴咏珊。 未来对于裴薄妍而言是手到擒来。 对沈雾来说,则是遍布陷阱和意外的巨大迷宫。 裴薄妍:“今天mo姐要做什么?” 还没走,就已经有点不舍了。 想提前知道姓沈的今天的行动轨迹,更安心。 现场版的“在干嘛”。 沈雾回神,回应道:“大概就是继续帮上面做点琐碎的事。还有,能不能别叫我mo姐啦?” 沈雾可不想在裴薄妍这里也当发廊总监。 “那叫什么?” 沈雾心想,你不是着急去公司么,怎么还有时间逗我? “总之不叫mo姐就行。” 裴薄妍凝视着她,笑了笑,说:“那,阿无,记得想我。” 很多人叫过她“阿无”,可裴薄妍的咬字就是比别人舒服,语调就是比别人好听。 沈雾在闷不吭声中红了耳朵,没有正面回应要思念她的问题。 就像她们终究没有提及,发生了身体关系之后,现在到底算什么。 无法给予任何承诺,是卧底沈雾的宿命。 有些话,可能这辈子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车门关闭,消失在视野里,沈雾又一次看她离开,心里应该满当当的,却不知道从何而来更清晰的空虚。 慢吞吞地上楼,走到一半,遇到一位邻居阿姨。 阿姨看到沈雾,笑得格外慈祥,说:“哎呦,呢个女仔真系得意咯(真是可爱啊)。” 沈雾笑得有点僵有点懵,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会这么说。 回到家路过家里唯一的全身镜,走过去了,感觉不对啊,又退回来。 丢! 兔子耳朵居然还戴在脑袋上! 她就这样跟着裴薄妍下楼,当了半天的现眼包! 裴薄妍居然也不提醒她,肯定是故意的! 沈雾脸上滚烫,一下子倒在床上。 无语一阵,笑了一阵,又落寞一阵。 走回卧室,看到中间塌进去一大块的床,沈雾一脚踹过去,让它彻底报废。 这下倒是塌得平平整整了,能继续睡。 昨晚没怎么睡好的大脑开始催着她补个好觉。 实在太困,懒得去酒店,就在这里对付一觉,等睡饱再想着买新床。 而且,裴薄妍如果会经常过来的话,家里的家具什么的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补觉前,拿来那台专门和陈家颖联络的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又给陈家颖发了条信息过去,说自己已经回港,收到就回复她一下。 习惯性发完就删,把手机放回抽油烟机后面。 沈雾趴到床板上,嗅着床单上裴薄妍留下的香味,揽住小鲸鱼,闭着眼睛寻找睡意。 以前小鲸鱼是这么小的吗? 抱过裴薄妍之后,再抱其他的东西都觉得不太满足了。 第87章 车内。 裴薄妍抱着黑脸小猫的玩偶,一边摸它的脑袋,一边又看一遍之前就写好的会议发言稿和资料。 这次去巴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伊丽莎白姑妈点头。 伊丽莎白姑妈是裴振生的堂姐,裴薄妍的堂姑妈,母亲是法国人,是裴薄妍三叔公的大女儿,在三叔公过世后就移居巴黎。 裴薄妍准备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把手里握着的牌亮给姑妈看。 新田的地她已经拿了,LUXE的亚太首店是看在她的面上签的,她个人名誉和裴氏命运之间的法律防火墙已经搭好了,这些都是她手里强有力的筹码。 在姑妈家的那个下午,裴薄妍态度不傲慢,言语间也没有恳求的意味,甚至没有话术,整个过程几乎是平铺直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修饰都是累赘。 姑妈已经听说她和裴振雄的赌约,笑着说:“年年,你其实和你爹地挺像的,但你比他聪明也比他狠。你爹地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跟在叔父身后学。后来掌管了裴氏,做事也都讲三分情面。你倒是一点余地都不给别人留。” 裴薄妍直视着姑妈的眼睛说:“我本来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兴致,可先有人踩到我头上,把脸凑上来了。如果这一巴掌我不打下去,被扫地出门的只会是我。姑妈,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姑妈很欣赏地凝视眼前的年轻人。 她说裴薄妍和爹地挺像的,其实更像另一个人。 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裴薄妍来势汹汹,姑妈知道她是裴家年轻一代里绝对的领导者,甚至是港岛未来最有分量的话事人。 回头自己能不能安享晚年,恐怕还得仪仗这位后生女。 预计在巴黎两周的时间,除了说服姑妈,裴薄妍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 心里惦记着沈雾,裴薄妍把其他工作交给Aimee,顺便让她锻炼几位秘书的候选人,看看谁堪用。 幸好提前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裴振雄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想提前召开投委会。 虽说港岛的消息传来及时,得到消息赶回港岛也完全来得及,不过裴薄妍依旧觉得沈雾是她的福星。 提前回来,自然能更从容应对。 这是她和裴振雄重要的赌约。 手里的项目过不了投委会,裴薄妍走人。 相反,如果过了,裴振雄出国养老,从此再也无法对她指手画脚。 在投委会开始之前,裴振雄就在耍阴招,说明裴振雄已经怕了,知道伊丽莎白姑妈已经选择了谁,知道自己会输。 裴薄妍一步步有计划地把自己从裴家切割出去,无论做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裴家,这样一来就能彻底堵住裴家长辈的嘴。 这是切割风险,不是自愿退出裴家的权力中心。 相反,以退为进后,她会以更无可指摘的状态和立场回归。 已经抓住了天边的风,下一步,她还要围住裴家的整个花园,把花园里的害虫一只只捏死- 中环。 裴振雄逆着灿烂的晚霞,脸色阴沉地走出会议室,身后一阵阵的恭喜声并不属于他。 裴薄妍被围在人群中,依旧是冷清从容,无人能攀折的姿态。 只不过以前她是裴家大小姐,港岛第一千金。 而今天,迈出了登顶裴氏集团新主人的这一步。 桃色新闻即便能杀上头版,也难登大雅之堂,永远都只是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热闹一阵总有散的时候,一旦顶级战略合作落地,风险切割的律师声明从港交所发出,无论是合作伙伴、股东还是盯着K线图的散户,所有人看到的将不是一个被飞女迷惑的裴家二代,而是强大到可以驾驭任何危险关系的掌舵者。 投委会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了裴薄妍从裴振生那里接手的主控项目。 连裴振雄勤勤恳恳想要叼到嘴里新田的地皮也都易主,以裴薄妍现在在董事会的影响力,最后落进她的口袋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裴振雄的尊严被后辈碾在地上,颜面尽失,攥紧拳头,想一走了之。 “二叔。”裴薄妍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已经帮二叔买好了去加拿大的机票。现在温哥华正是最好的季节。” 裴振雄:…… 港岛初冬是温暖的,而温哥华此时大雪纷飞,正是极冷的时候,算哪门子最好的季节? 他本来腿一冷就疼,要是去了温哥华,得要他半条命。 是他发起的挑战,不好多说。 可是就这样让他去加拿大养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坐进自己的车里,拨通了那个号码,半天也没人接。 挂掉,再拨,还是无人应答。 裴振雄没再拨。 出于本能,他觉得事态不太对。 那女人不会跑了吧?不是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吗? 要是知道那件事,大哥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的啊…… 裴振雄在思虑中抬起头,忽然发现不对劲,这不是回家的路。 “喂!开错路了吧?”裴振雄对着司机背影叫道。 司机却老神在在,依旧往前开:“二爷,没开错。” 裴振雄正要骂人,司机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司机。 私人医院内。 数小时前沈雾给裴薄妍的那份关于阿麦的资料,此刻正在裴振生的手里。 裴振生翻阅着,病房里太安静,手机震动的声音很清晰。 直到自动挂断,坐在裴振生床边的唐宝琳也没有接裴振雄的电话。 裴振生没有去看唐宝琳发白的脸色,继续在看阿麦的资料,随口一问似的。 “不接吗?” 唐宝琳咬着下唇,后背在禁不住地轻颤。 病房太安静,手机无论是来电还是推送消息的声音都很明显。 【裴氏集团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将如期举行,裴家家主裴振生或缺席。】 【裴振生生死依旧存疑……】 唐宝琳已经很累了,但裴振生不发话,她还是没有走。 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还靠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但在翻阅文件时专注思考的神态,完全不像是行将就木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心上。 唐宝琳:“所以,你其实没有病重?” 看到资料里写明,唐宝琳和阿麦是母女关系时,裴振生依旧没有抬眸,只是嘴边微微扯动。 “大明星,我的演技怎么样?”- 在唐楼住久了,嘈杂的环境对沈雾睡眠的影响越来越小。 醒来时不知道几点,在警车呼啸而过和骂街的声音里,沈雾睁开眼。 屋里常年黑乎乎的,沈雾一边揉眼睛一边看手机。 没有裴薄妍的信息,她今天应该忙得很。 倒是有一大串社团群里的消息,容姐蹦得最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发红包。 这人,知道生活不易,还要供楼,手里有了点钱却喜欢往外撒。 一些小弟小妹嘴甜一点,喊几声姐就让她晕头转向了。 沈雾刚到容姐身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自己开个破二手车,给沈雾的“医疗费”一出手就一万蚊。 一条转账信息被社团群的推送提醒淹没,要不是她每天都有仔细检查所有信息的习惯,恐怕都发现不了。 那张社团给她办的银行卡里多了一大笔钱,有多少个0,沈雾没去细数,她对钱有点麻木了。 反正无论赚多少钱都不是她的,她也不可能用这些脏钱。无论多少个0,到头来都只会写进报告里。金山银山堆到面前,提升的只是她打字的速度。 这笔钱是从一家海外银行转来的,没有汇款人,没有公司名,交易明细写的是Special Allowance (特别津贴)。 天上只会下雨不会下钱,沈雾猜测应该是这次东京之行A姐给的报酬。 容姐在群里撒钱,应该也是得到了“特别津贴”。 手机银行里给的内容很少,没有更多关于汇款公司的信息。 沈雾穿上衣服出门,准备去银行拉一下完整的SWIFT,上面一定会有汇款公司的名称。 对方肯定会层层套壳,不过草蛇灰线,说不定会有用。 如果是以前,把银行的信息交给陈家颖就行,那些琐碎又耗时耗精力的调查都不用她再操心,继续专心做卧底的工作,过个几天陈家颖就会告诉她结果。 再荒唐的活陈家颖都会帮她办,再离谱的事陈家颖踹她一脚骂她一句,回头就会把结果递到她面前。 就像陈家颖说的那样,整个O记好像都在为沈雾打工,挺好笑的。 其实沈雾知道,是wing姐这个上司对她无限信任,无限包容。 如果不是wing姐,沈雾能不能顺利走到A姐身边,甚至是否还活着都得打一个问号。 总是会在某个拐角突然遇见的wing姐,永远在她身边打转有时候避之不及的wing姐,忽然毫无缘由地失联了。 浑身都有点没劲儿。 沈雾联系了家居回收公司,对方上门后看看这塌得很艺术的床,又用“你怎么它了”的眼神看沈雾,说: “只能按废品回收。” 沈雾没什么好多说,废品就废品,收完拉倒。 床被抬走,沈雾看了眼小小的卧室,的确够逼仄的。 倒不是不能换个更舒适的环境,只是这里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周围的情况都是搬进来前探查过的,和陈家颖的联系也很方便。 要是搬到陌生的环境,还得再探查,不是很安心。 更何况,她和陈家颖现在还处于失联状态,要是在这个时候搬走,陈家颖回来后找不到她不得担心么。 沈雾想了想,还是暂时不搬比较稳妥。 测量了一下卧室的面积,如果要放张双人床进来,效果就是一进卧室就是床,打开衣柜都费劲。 可是,衣柜什么的不重要,手能伸进去拿就行。 裴薄妍的睡眠质量很重要。 沈雾打算到线下好好挑张双人床。 不然刚刚被抬走的那张床也不便宜,不还是说散架就散架么。 得自己亲自去试试才安心,一定要挑好一张无论大小姐想在上面做什么都能舒舒服服的床。 随便吃了点东西,沈雾从抽油烟机后面摸出手机,给陈家颖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又拎了外卖去对面楼,想看看陈家颖在不在。 刚走到走廊,就停下脚步。 上次挂在这里的外卖盒依旧挂着。 没有取下,说明陈家颖没有来过。 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暗中保护她,给予支持的气息忽然被切断,不知去向。 沈雾站在无人的走廊上,心被无数的石头堆满。 是还在执行别的任务吗? 但以前无论陈家颖在做什么,也会及时回复她的。 担心陈家颖遇到危险,却又不知道该去向何处求证。 …… 今天去银行的行程不想社团的人知道,沈雾就自己走着去。 港岛和她长大的北市相比起来面积小小的,路还窄,交通状况相当一般,距离近的地方用两条腿走着去最方便。 去的路上手机嗡嗡嗡地震,这个容嘉敏还在群里发钱。 烂仔飞女们是爱钱,有钱才忠心,可这都发多少了? 沈雾怕容姐现在过大家姐的瘾,过瘾到头脑发热,供楼的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受不了,打算帮她挡一挡火力,帮她发。 丧狗他们看到mo姐也来发红包了,磕头的表情包发到起飞。 沈雾发一波红包,正好到了银行,先转了笔钱给大陆的妹妹,留下个证据,以后要是有人来查,就会先闻到这枚烟雾弹。 走进大厅的时候,容姐打电话给她。 【喂,阿无啊!你发什么红包,我丢几蚊钱出去给他们解解馋就好,就不会来闹你了。结果你自己还发,发这么多,没轻没重的!你还有妹妹要治病,别乱花钱,都存起来啊听到没!】 MO:【说我,你不是也有阿婆要养?】 容姐:【阿婆去养老院也是去拧人,到时候被人家投诉,还不是被丢回来?或者偷偷喂她吃shi都不知道啊。还是在家好,在家里也花不了多少钱。】 沈雾为了维持人设,把这次的津贴大部分都转回大陆,自己留了几十万,其中一大半又转到某个账户里。 沈雾打算以后每次薪金到手,就分三份。 一份转回大陆,一部分零花,最后一份存入这个账户。 无论她未来会怎么样,回大陆还是留港,是生是死,这笔钱就当给容姐改造出来之后的依仗,给阿婆养老了。 对容嘉敏的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沈雾继续在群里发红包。 几个红包下来把丧狗他们砸晕了。 MO:【最后一波,发完没有了,容姐也没有了,收摊。】 顺便宣布容姐红包也告罄,都散了,不许闹。 群里果然安分不少,容姐私聊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给沈雾。 这次坠入东京湾的可怕经历,让睡眠质量超级好的容姐都心有余悸。 容姐好几天没能睡足九个小时了,还怕水,洗澡都有点心理障碍,不敢闭眼。 后来买了个泳镜,洗澡的时候戴上,眼观六路,这才稍微安心了点。 容姐知道,那天沈雾能直接逃的,却没这么做,留下来也是先救了她,这需要多大勇气啊。 设身处地想想,容姐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为了沈雾一起坠海。 这份恩情她怎么都还不上的,只能在日常细节上多照顾沈雾。 容姐:【干嘛啊mo姐,救了我的命还对我这么好,不怕我以身相许?】 MO:【怕啊,千万别。】 容姐:【?】 沈雾看这个问号,很难不想到容嘉敏现在肯定在说“丢”的表情,因为和陈家颖失联而烦闷的心,稍微注入了一丝松解。 MO:【当初你为了保我,自己摔断腿这事儿我都没谢你呢。咱们姐妹俩不说这些。】 容姐的确说了个“丢”,看到沈雾发过来这么走心的话,眼眶又有点热热的,双手握手机“咔咔咔”地打字。 【行,亲姐妹不说这些。反正阿无你记得,我这条命你想要随时拿去。】 MO:【我拿你命干嘛?是能吃还是能喝啊?自己的命自己收着。】 容姐:【……】 这死女包,半点温馨都跟她讲不了!- 沈雾从银行那头得到了转账的公司名称,Mapleleaf Trust (Cayman) Ltd. 上网自己谷歌,这公司位于开曼群岛。 看到“开曼群岛”这四个字,沈雾就懂了。 如果说全世界的空壳公司有一个首都,那么一定是在开曼群岛。因为那里的法律、税务和金融系统决定了在当地注册公司门槛极低,隐私程度却非常高。 一家开曼群岛注册,在港岛运营的公司,其海外的利润可以不向任何政府纳税,而且完全合法。可以说那里是避税者的天堂,所有的账查起来难度都很高。 沈雾点开这家公司的资料和谷歌街景,看到了一栋没有招牌的矮楼,窄窄的门关闭着,整栋房子只有一面很小的窗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办公地点。 个人权限查什么都很费劲,如果是wing姐,不知道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的信息。 不知不觉来到警务处总部大楼。 以前沈雾也路过这里,从来没有进去过。 并排而立的两栋笔直的塔楼,是港岛的方尖碑,冷硬凌厉。玻璃幕墙是深茶色的,楼里的警察能看清外面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透分毫。 沈雾站在这座沉默而警觉的大楼前,只觉得冷,没有半点归属感。 没穿过正式警服的人,没有迈进去的资格。 在楼下徘徊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Wing姐是O记高级督察,不会轻易出事的。 她要cover的应该不止这一个卧底任务。 出入的车井然有序,没有半分的紧迫感,又让沈雾有了另一种念头。 就算是wing姐这样的工作狂,也是有假期的吧。 休假了不接工作电话,这很合理…… 合理吗? 手机响了起来,沈雾精神一振,拿出来一看,是霍庭欣…… 眼神又失落下去。 霍庭欣给她发了一个地址,让她过去。 可能是A姐找她。 没再左思右想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否已经被组织放弃,wing姐才不搭理她。 沈雾得集中精力和A姐周旋。 到了A姐身边只会越来越危险,有一点闪失都会丢命。 压抑着那份患得患失,不让自己再做无济于事的内耗。 她能做的事,就是继续等待港岛唯一的上线主动联系她- 裴薄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是她买的钥匙包到了。 把黑脸小猫挂到钥匙包上,指尖戳戳它。 黑脸小猫在空中晃晃荡荡,看上去更生气了。 怎么会说它像自己? 哪像了,一点都不像。 裴薄妍不禁想,在那衰人眼里,我就这么凶? 这人,不知道跑去哪里一趟,脑袋破了嘴唇也破了,大半夜可怜巴巴的睡不着,不知道受了什么苦,还记得给她带回来一个玩偶。 是不是一直想着她? 裴薄妍心里嫌弃,但还是把小猫稳稳放到腿上,往眼睛里滴了些眼药水。 睡得不太够。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昨晚被沈雾抱着只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沉,已经算是高质量睡眠了。 抱着小黑猫,闭眼休息。 在投委会上大杀四方消耗了些精力,有点累,不算疲累,相反,莫名的精神还不错。 就是…… 裴薄妍变换了一下姿势。 腰很酸。 想到之前闺蜜们说起谈女朋友的事,什么想多粗就多粗,想多深就多深。什么还能想多久就多久,顶级享受。什么手指越长的女仔越厉害。 当初对此一知半解的裴薄妍,现在已经全都亲自验证了一遍。 女仔果然能做好多次。 沈雾的体力恐怕比Vincy那位一夜能做七次的小狼狗女友还要好。 不知道是不是弄了太久,两人都分开好几个小时了,光天化日之下,裴薄妍觉得她还在里面。 想起沈雾脸贴着她的腿,一边吻开她的唇,一边还在里面抵磨着。 内外一起融化的感觉,激得过头。 脸不自然地发烫,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姓沈的长得那么纯,怎么弄起她来手段好多。 还喜欢掐着她的后脖子,牢牢控制她。 扭过头,忽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恼怒的样子,和那只小猫真有点像…… 裴薄妍脸庞发热,把小猫捞起来,压在脸上。 腰肢脱离了沈雾的双臂,感觉空荡荡的。 好像身体都要不属于自己了。 所以,姓沈的现在在干嘛? 🔒第88章 唐宝琳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眼皮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抽动。 原来裴振生一直在装病。 恐怕连将死的消息都是裴振生自己放出的。 唐宝琳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裴振生的状态。 不得不说,裴振生演得很真。 裴薄妍和他的关系一向不太好,前段时间裴薄妍一反常态来探望他的这个行为,跟是大大迷惑了唐宝琳,以为裴振生真的陷入弥留。 结果是父女两人联合起来在对外放烟雾弹。 猎人假装虚弱,虎视眈眈的野兽才会露出真面目。 唐宝琳已经看到了那份资料里阿麦的名字。 攥紧了手指,再度抬眸,眼底含嗔带怨。 “振生,你瞒得我好苦,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过挂住你啊?阿麦的事情,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裴振生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打断了唐宝琳的辩解。 “不是有意瞒着我,却是处心积虑让阿麦到年年身边,玷污她的名,要她的命。” 手里地方资料里明明白白写着阿麦的从前的姓名,以及唐宝琳生下她的时间、医院,还有两个人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她们俩作为母女,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但雁过留痕,无论唐宝琳如何遮掩,都无法真正将过去抹去。 其实是个很简单,很庸俗的故事。 当红女明星怀孕生子,这是不被公司和支持者允许的,在任何年代都是如此。 那时候唐宝琳那么年轻,大好的前途摆在眼前,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只能将她送到澳门的孤儿院。 不太远,想看到她的时候随时都能看到。 也不太近,不会打扰自己在港岛的发展。 偶尔见面的几次,不让她叫自己妈咪,只叫“唐阿姨”。 后来阿麦被一位老太太领养,唐宝琳辗转几个人,以慈善机构的名义资助阿麦上学和生活。 阿麦也确实争气,成功考入港岛中文大学,毕业后进入裴氏集团,再到裴薄妍的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 唐宝琳听裴振生这么说,似乎被他的话打击到,眼底迅速积起了泪水。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隐瞒阿麦的存在,因为那是我一段很不光彩的过往,也是我们在一起之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难道要我剖开胸膛把心挖出来给你吗?” 裴振生依旧冷眼看她。 “我不是你片场那些镜头,你不需要对我演得这么卖力。” 多年商海浮沉,遭人背叛、被人暗算的事他经历得太多,腻味了,心也早已冷硬,油盐不进。 他的计划就是趁这次机会,给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想要他倒台的人一个绝佳的舞台,上演一出自以为能“趁他病要他命”的戏。 也想在自己真正退休之前,为年年彻底扫平前路。 唯一没想到的是,唐宝琳也是想要他命的其中一员。 不过,也不算全然在意料之外。 “年年有很多选择,会允许你的女儿到自己身边,还花了不少精力培养,是因为她说想成为母亲的骄傲,不再让人看不起。唐宝琳,你确实懂得计算人心,能让一个被你抛弃的女儿依旧把你放在心上。只不过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在你眼里,她只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一直都沉浸在自我塑造的人设,对外界一切都刀枪不入的唐宝琳,听到这段话时,一股鲜活的意外蓦地从眼底掠过。 裴振生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破绽,逼近,继续质问。 “你以为你做的事,只有阿麦这一件暴露了?” 文件夹的资料随着落地的声响,“哗啦”一下子铺开在唐宝琳面前。 裴薄妍母亲冥诞,唐宝琳是怎么到的现场,后续Hestia代言人是怎么落到她头上,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又是谁泄露的……这对母女里应外合,同实力与野心不匹配的裴振雄合谋。 还有唐楼的买凶杀人,凶手之一,还是隶属于周家的屠夫。 就算她不承认,一条条线索和证据也都对得上。 唐宝琳双唇微颤,“振生,我……” 裴振生再次抬手打断她,“让年年身败名裂,甚至害她性命,再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和裴振雄一起接管裴家,一切都会顺顺利利,这是裴振雄答允你的,还是周伯尧给你的承诺?” 她半跪半蹲地伏在裴振生的腿侧,还没开口眼泪先往下落。 “不是这样的,振生。我只是一时糊涂,这么多年我没名没分跟着你,我可以受委屈,但我不想让肚子里的BB也和我一样,我不想让他成为一个被人嘲笑的私生子。我只是想要和你,和年年有个完整的家而已。我没有真的想要伤害年年的,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接纳我,接纳我们的孩子。” 裴振生冷眼看她。 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了。 唐宝琳拉住裴振生的手压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难道真的不在乎你的BB吗……” 裴振生看她这张美艳的脸,即便人到中年,哭起来的样子依旧像颗晶莹美丽的露珠,我见犹怜。 可惜,他看过太多唐宝琳演的电影,她的表演套路裴振生太熟悉了。 他将手从唐宝琳手里抽了回来,拿起一旁的湿巾缓慢擦拭手指,语气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沉。 “我裴振生此生只会有年年这一个孩子。” 唐宝琳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意思?你要打掉他?你会这么残忍?” 在裴振生身边这么多年,她也算了解他。 裴振生骨子里是个重感情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花了三年才上位,这么多年裴振生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情人。 他那么宠爱裴薄妍,事事都以她为先,显然是个喜欢孩子,渴望天伦之乐的人。 裴振生半阖着眼长叹一声,脸上浮起一丝带着嘲弄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枉费心计。难道这些年你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怀孕?” 裴振生冰冷的视线落在唐宝琳的脸上。 “我结扎了,在我夫人过世的那年。” 唐宝琳钻石般闪耀的眼睛,在听完这句话后静止了,眼泪都凝结在了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一动不动- 沈雾到了霍庭欣给的地点,是一处大厦的停车场。 依旧上了辆看不到外面景色的罐头车,到了那栋日式建筑前,还是那间雅致隐蔽的私人餐厅,第一次隔着屏风听到A姐声音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和兴社隐蔽的据点之一。 来的路上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这是对沈雾依旧有警惕心。 沈雾能理解,如果因为救了A姐一次,A姐就对她放松警惕,那沈雾真要怀疑眼前的A姐是不是真的A姐。 不过即便被遮蔽了视野,沈雾依旧能从行车速度,行驶的时间以及方向,大致判断这个地方在港岛大致所处的位置。 肯定不在市中心,大概已经到了西贡附近。 进去之前依旧要清空所有随身物品。 沈雾把手机取出来,抽出26仔,又抽出Staccato P,再从小腿后方抽出一把匕首,腰间的腰链也算武器,都交出来。 上次在黑崎连合会的时候,沈雾还觉得霍氏双胞胎就是行走的武器库,现在看看自己的装备,也不遑多让了。 这次搜身的任务落在霍庭欣头上。 霍庭欣走到沈雾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道:“Sorry,公事公办。” 沈雾无所谓,脱掉飞行员夹克,只穿一件紧身衬衣,腰间一条特制的皮质枪套,抬起双手,示意霍庭欣随便搜。 霍庭欣仔细搜完,把沈雾的衣服拿回来,递给她。 沈雾看得出来,霍庭欣对她的态度已经友好了不少。 霍庭欣的双胞胎哥哥霍庭晔死了,丹尼斯姜也死了,A姐身边少了一位重要的红棍和当家白纸扇,正是需要提拔下属的时候。 沈雾如果能填补霍庭晔的位置,霍庭欣也对她态度也转向友好的话,非常利于她在和兴社高层站住脚。 跟着霍庭欣往里走的过程中,沈雾一边观察这私密的餐厅,一边在思索丹尼斯姜的位置空出来,梁卓怡是否有机会如愿以偿上位。 梁卓怡这个人心思太深,沈雾不确定现在的她对自己是否完全信任。 如果她真的上位成功,成了和兴社的头号白纸扇,对卧底任务是利是弊? 沈雾记性很好,她记得上次来的包厢位置,抵达了这里后,霍庭欣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带着沈雾走向更隐秘的深处。 踏上狭窄曲折的台阶,从巨型天堂鸟之下穿过,又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终于来到一扇推拉式木门前。 霍庭欣轻轻敲门,听到里面A姐的声音。 “进来。” 霍庭欣拉开门的瞬间,沈雾和梁卓怡对视。 梁卓怡站在A姐身边,看上去精神状态不佳,眼圈泛着不自然的红,比起上一次见到她时消瘦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百鞭重伤影响她至今,整个人可以用憔悴来形容。 两人眼波相交,沈雾正想叫一声“怡姐”,梁卓怡就冷淡地转开了视线。 “阿无。”坐在日式矮桌边的周明澜轻盈地笑着,亲切地对沈雾说,“来。” 周明澜倒是精神不错,白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盘在后脑,穿着一件宽松的罩式披肩,斜靠在懒人沙发上。大冷天的手里拿着把扇子,轻轻摇着,脸上挂着笑容似乎是她的习惯,让人看不出她真实的心情。 沈雾走上前,和梁卓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叫完了“A姐”,又对梁卓怡说:“怡姐。” 她还隶属于湾仔,梁卓怡还是她上峰,是她的大家姐。 更何况当初为了保她还挨了一百鞭,无论如何沈雾都不可能忽略她。 梁卓怡慢半拍地掀起眼皮,唇角是一抹冷淡的弧度,看了沈雾一眼后随即转开,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气氛有一丝尴尬。 周明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紧崩,下巴往对面空着的位置一抬,说:“坐。” 沈雾没动。 周明澜目光看向她,确定地对沈雾说:“坐呀。” 沈雾余光里依旧站着的梁卓怡存在感非常强。 梁卓怡还站着,沈雾怎么能坐,乱了辈分。 社团不是最讲究辈分的吗? 可A姐让她坐,她不得不坐。 周明澜直视着沈雾,眼神里平静的压迫感让沈雾后背有点发紧。 只能先坐下。 霍庭欣关门离开,包厢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周明澜合起扇子,在梁卓怡面前敲了敲,说:“倒酒。” 沈雾看梁卓怡真的去拿酒壶,立刻站起身想接。 周明澜嫌弃地“哎”了声,用扇子把沈雾的手拨开。 “让你动了吗?” 沈雾看向梁卓怡,梁卓怡已经拿起了酒壶,就像在对那个酒壶说: “今天你是阿姐的客人,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沈雾只能坐回去。 难受,如坐针毡。 因为是矮桌,还是日式的桌子,梁卓怡只能跪坐下来,先为周明澜倒酒,倒完后转身,身子倾向沈雾这里,再为她倒。 尽职尽责,就像是一位周到温顺的侍应生。 酒液倒入沈雾面前的杯中,一股浓郁的气息扑到嗅觉里。 周明澜端起酒杯,介绍道:“轻井泽,我最喜欢的日本威士忌。可惜啊,这家酒厂已经关门,现在是喝一瓶少一瓶。多少人想喝都没机会的,阿无,尝尝看。” 梁卓怡有多爱酒,沈雾见识过,A姐肯定也明白,甚至猜得到沈雾也知道。 当着她的面开好酒,还只让她当个侍应给手下倒酒,非常有羞辱性。 A姐让沈雾喝,沈雾实在不喜欢这味道,轻轻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看上去还难喝的酒。 这酒质地浓稠,喝上一口跟喝酱油没什么区别。 沈雾忍着没有皱眉,周明澜笑着问她:“好喝吗?” 沈雾并不觉得港岛第一社团的话事人特意抽出时间,摆这排场,目的是为了跟她闲聊,特别是A姐这种性格阴鸷的人物。 或许是在试探她的性子是否对味,也或许是试探她的服从性。 无论是哪一种,沈雾不打算跟着她的节奏走。 沈雾:“我不懂酒,之前怡姐疼我,也开过珍藏的酒请我喝,我都喝不明白的。” 周明澜单手支着脑袋,眼波微微转向梁卓怡,扇子点在梁卓怡的下巴上,玩似的往下伸,轻蹭她下颌的线条,将她的脸挑起。 “是么,你们姐妹俩的关系倒是比我想的还好。” 梁卓怡任她挑弄,十分配合。 周明澜对沈雾说:“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么进入和兴社的?” 沈雾留意到梁卓怡脸色微变,没接周明澜的话。 周明澜手中的扇子继续挑起梁卓怡的脸,将她下巴高高挑起,让她侧面脖子靠近下巴的隐秘处对着沈雾。 沈雾发现那里有一道淡淡的伤痕,应该是旧伤。 平时正常的姿势不容易察觉,只有头被扬至这个别扭角度时,再对着光才能看清。 周明澜像说个逗趣的故事一样,随意说着梁卓怡的过往。 说她那上不了台面的性瘾,瘾症发作的时候什么人都不挑,只要是漂亮女人的床她都愿意上。那年要不是周明澜出手相救,梁卓怡恐怕已经被那女人玩死在床上了。 周明澜闲话家常一般,“我没记错的话,这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不堪的过往被周明澜毫不顾忌地说出口,还是当着下属的面,梁卓怡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维持着摆件一样的平静,像个没有感情的玩偶,有问必答,云淡风轻的应和了声“是”。 “我是不懂你,对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能张开腿。” 周明澜把碰过她的扇子丢到一旁。 梁卓怡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屈辱,唇角还勾着笑。 “没办法,戒不掉。” 手上继续帮她们倒酒。 又倒了一杯,周明澜说:“好了,你出去吧,我和阿无有事要谈。” 梁卓怡走出包厢,把门关上。 在略带寒意的风中,走到犹如巨型飞羽的天堂鸟阔叶之下,抽出一根女士烟,点燃。 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 朗宝疏大早上WhatsApp她一张照片,照片里漂亮的手拿着咖啡杯。 【你钟意饮嗰杯牛乳茉莉特调,我学识咗啦!以后你唔使喺出面买嚟饮啦。听日我过嚟搵你好唔好?(你喜欢的牛乳茉莉特调我学会了,以后你不用在外面喝啦。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后面还跟了个脸红红可爱的emoji。 梁卓怡从喉咙里挤上一声短促的笑。 “笨蛋……” 她喜欢的口味一天一变,又何必学。 天堂鸟被风吹动,在梁卓怡麻木的面庞上晃出点点光斑,晃得她眼神软软的,像含着笑。 烟没抽完就被她碾灭。 手指悬停在回复框上许久,久到指尖微凉,最后也一个字未能打出来,将手机锁屏- 包厢里只剩沈雾和周明澜两人。 周明澜慢悠悠喝着酒,直截了当问沈雾:“想要什么当谢礼?” 沈雾知道她指的是救了她一命的谢礼,直言不讳道: “我需要钱。” 周明澜:“让你去送鲜货好不好?” 沈雾听到“鲜货”这个关键词,露出一个在道上混的人必备的贪婪眼神。 “只要能赚钱,让我送什么都行。” 心里难免有一个思绪在搅她的神志。 送鲜货,也是梁卓怡一直在争取的。 “这么缺钱,看来你怡姐也没怎么厚待你啊。”周明澜又说,“年年不是给了你支票吗?你怎么不花?” 又叫了裴薄妍的小名。沈雾在想,她和裴咏珊的关系亲密,难怪她会知道年年这个称呼。 脑海中迅速考量回答的方向,沈雾打算给出一个中规中矩,不容易露出其他情绪的答案: “我不想跟她谈钱。” 周明澜听她这么说,眼睛笑成两道月牙,透出一种有别于其他情绪的愉悦。 “还是个情种。” 还以为会继续说送鲜货的事,没想到周明澜转了话题,跟她说起黑崎连合会的事。 “黑崎连合会和安顺堂踩到了我们和兴社的脸上,社团里的叔公长辈非常生气,要我狠狠给他们点教训。阿无,你有什么好主意?” 社团就是这样,论资排辈,就算金盆洗手退了很久,只要没死,都能到周明澜面前指手画脚。 其中最烦人的就是黑仔城那个干爹,因为黑仔城死的事一直在找周明澜的晦气。 沈雾微微蹙眉。 这应该是白纸扇的活,居然来问她。 沈雾得表现出一定的决策力,但也不能太面面俱到,这样一来A姐会用她,也觉得能控制得了她。 想了想,沈雾徐徐开口。 周明澜饮着酒,靠在懒人沙发上悠然听着沈雾的字字句句。 第89章 沈雾从包厢里出来,看梁卓怡还站在门口。 沈雾走上前,“怡姐。” 梁卓怡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落在远处。 “恭喜啊mo姐,很快就要高升了。” 沈雾的唇角不自禁地拉平了些。 一时无言。 好像不久之前她们还一起喝酒聊天到深夜,转眼间,连称呼都变得冰冷而陌生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看周明澜走出来,受伤的那条腿还有点一瘸一拐,沈雾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跟着霍庭欣往外走。 周明澜走到梁卓怡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一边戴上黑色的小羊皮手套,一边闭起眼微扬起下巴。 “冬天晒太阳最舒服了。” 梁卓怡安静得像阳光下的影子。 小羊皮手套冰冷的质感捏上梁卓怡的后颈,周明澜说:“刚才我那样说,让你在手下面前不好过,你会不会怪阿姐?” 梁卓怡精致的脸庞在阳光下纤毫毕现,金丝眼镜框上反射着:“怎么会,我这条命是阿姐给的,阿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明澜嗤笑着,手里的力道渐渐加重。 “明明年纪比我大,还叫我阿姐叫得这么顺口,你果然很贱啊。” 骤然而起的痛感从后颈传来,梁卓怡就站在那里,完全没躲也没任何表情,的确如她所说,周明澜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周明澜手里的力气渐缓,轻叹了一声,温柔地帮她揉一揉。 “卓怡,我知道你有野心,也有能力,白纸扇的位置除了你还能给谁呢?只有你才能让我放心。但唯一一点,不要试探我的底线,你听话阿姐会疼你,可你要是有别的心思,阿姐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梁卓怡眉眼乖顺地垂下来,“对唔住。” 无论是为了搞死黑仔城,抢到鲜货的运送权,在和兴社上层面前露脸,不惜毁了那颗心脏。还是为了保下沈无的命,教容嘉敏阳奉阴违,暗中安排沈无回内地,这些事不可能瞒得过周明澜,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手段野蛮,十足的胆大包天。 周明澜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允许手底下的人生出半点忤逆的心思。 惩戒室里的一百鞭子只是小惩大诫,她要践踏梁卓怡的自尊心,让她明白,也要她记住,她的今天是谁给予的。 沈雾已经走远,就要消失在台阶之下。 周明澜收回手,一边脱手套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一边看着沈雾的方向说: “看得出来,你对阿无很不一样。你有试过向她张开腿吗?” 梁卓怡眼底一瞬间被刺痛的微表情,没有逃过周明澜的眼。 周明澜冷嗤着,没再说什么,从梁卓怡身边离开,很快消失在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小径尽头。 周明澜很不喜欢梁卓怡。 像她这种烂人,身上不知道留下过多少人的痕迹,就算全是漂亮女人周明澜都觉得恶心。 更别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在那个女人的床上。 那个女人是周明澜最恶心,最憎恶的人。 即便后来那女人被周明澜和梁卓怡联手搞死,但记忆不会消失,每每看到梁卓怡,都会想起令周明澜作呕的过往。 而且梁卓怡这个人太聪明,心思深沉,这么多年了,周明澜甚至不觉得自己完全看透了她。 想用她,又觉得她身后始终藏着一把刀。 周明澜走了。 梁卓怡方才被察觉到的那抹刺痛的神情很快松懈下来,面容又恢复成麻木无感的状态。 恐惧,或者平静。 被拿捏,或者假装被拿捏。 哪一面才是真的,有时梁卓怡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风送来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梁卓怡原本冷漠的眸色渐渐被某种灰意浸染。 想起周明澜刚才的话,看着自己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影子。 只有影子相伴,才是最好的状态,她最应得的下场。 梁卓怡拿出手机,和刚才的犹豫不同,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面无表情地敲下给朗宝疏的回复。 【听日几点过嚟?(明天几点来?)】- 沈雾拿了随身物品,坐回到车里,心才算是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跟A姐相处,非常消耗心神。 车往市区的方向开,沈雾回忆刚才A姐的所作所为。 A姐不会无缘无故在她面前这样羞辱梁卓怡,这种羞辱显然是要打破她对上峰的滤镜。 她是梁卓怡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是个真正的飞女,那对自己的伯乐和照顾自己的阿姐,必然会生出崇拜之情,无所不应。 其实在看到梁卓怡的第一时间,沈雾就猜到了A姐让她们两人同时出现在此的意义。 A姐身边的位置空了,肯定得提拔人。 现在和兴社里赚钱和借壳洗白的能力,恐怕没人能超过梁卓怡。 客观来说,以沈雾这段时间对和兴社的了解,她的脑子和身手都处于社团内的顶层,还救过A姐的命,当她身边的红棍应该不成问题。 沈雾和梁卓怡,正好能补上两个缺口。 但她们都是湾仔出身,如果同时提拔两个湾仔出身的人到高层,A姐也会担心她们是否会里应外合,从她这个坐馆身上瓜分权力。 今天A姐的目的就是要用梁卓怡不堪的过往和身上的污点,来打碎沈无对她的这份崇拜,瓦解现在湾仔过于强劲的势头。 踩一个捧一个,就是要让她们离心。 再互相残杀,关系真正破裂。 当然也不会真的让她们杀死对方,只要种下仇恨的种子,再逐个拿捏,既能收获得力干将,又不怕她们私下联手。 沈雾不想被A姐这一套拿捏,可A姐答应让沈雾送鲜货,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如果她来主导鲜货的运送,查上下游将会更为方便。 沈雾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就得踩着梁卓怡上位,沈雾心里的确有点别扭。 不得不说,A姐才是最会PUA的。 想在这个道上混,PUA是基础技能,想不被人PUA,只有反PUA回去。 A姐问她如何报复黑崎连合会跟安顺堂,无论她会不会采用沈雾给出的方法,报复是一定的。 和兴社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让安顺堂的人在眼皮底下坐到第一白纸扇的高位,不可能不讨回来,不然以后在港岛社团江湖要抬不起头了。 肯定有大动作。 或许有社团间大规模的械斗。 立刻汇报给wing姐! 沈雾刚刚决定一回家就给wing姐打电话,忽然想起她和陈家颖已经断联多时。 惶惶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沈雾感觉自己悬浮在某种灰色地带,头顶不到天,脚踩不到地。 茫然四顾,全是混沌一片。 她知道危险就在那里,却不知道会从何处来,什么时候来。 并肩作战多时的战友都不知去向,连来时路都模糊了- 裴振生将擦过手的湿巾丢弃到垃圾桶里。 唐宝琳脸色的血色也一点一点流逝。 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想过,手里最重要的牌从一开始就是张废牌。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很能忍耐,表现得体贴懂事。可肚子里的孩子想要名正言顺地出生,需要裴家长房夫人的位置,所以你没时间了,等不了了,只能孤注一掷。找人偷拍年年和那个飞女的照片,借用周家的媒体关系爆出来,还不惜买凶杀人,为了你的后半生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煞费苦心的铺路。可惜,这不是电影,你也没有写剧本的天赋,在现实中做这些事,你就没想过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唐宝琳眼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只是她的表情里没有了哀求,只有嗤笑和死灰般的冷意。 那朵总是依附着别人的菟丝花,原来是玫瑰,浑身都是尖锐的刺。 她抬头,直视着裴振生。 “如果那天你没赴我的约,没进我的屋,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见你老婆最后一面。要是一开始不是你给我机会,我能走到今天吗?这一切不就是你自作自受?” 一直维持着冷静和上位者姿态的裴振生,在被戳到这个谁也不敢当面提的痛点时,忽地失态,狠狠将唐宝琳甩出去。 唐宝琳被他一推,跌坐在地,长发糊在脸上,毫无形象,扭过头来却在笑,病态的笑比她在片场里任何一场戏都要好,都要真实、骇人。 “裴振生,我的角色我的票房我的奖项,我哪一个机会不是你给的?就连通往裴家长房夫人那个位子的路,不也是你亲手替我扫出来的吗?可惜,就差一步,如果没有那个姓沈的飞女,我早就杀掉裴薄妍了!到时候就算是野种,你不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然你可就绝后了,裴家长房绝后啊,你怎么向你裴家列祖列宗交代?” 裴振生的五官隐没在背光的黑暗里。 “回答我一个问题,孩子是裴振雄的还是周伯尧的?” 唐宝琳痴痴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 到最后她也没有吐露裴振生想知道的事。 唐宝琳被带去警署,裴振生会请最好的律师让她在牢里度过余生。 裴振生坐在“请勿吸烟”的警示牌下,一根烟接一根烟。 那一年的记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比清晰。 唐宝琳发消息请他过去,说要当面感谢他在酒局上帮她解围,顺便把那天他遗留在那场酒局上的一枚袖扣还给他。 那枚袖扣是他夫人送的结婚纪念礼物,裴振生给了自己一个需要去取的理由,然后取了整个三个小时。 等他回到车里,才发现有好几通未接电话的留言信息。 手机莫名其妙信号丢失了一段时间。 赶到医院时,妻子已经去世了。 而年年手脚上满是被绳索勒出来的红痕,身上都是血,她目睹了母亲被害的整个过程。 当年关于这件事的新闻铺天盖地,与此同时还有裴振生被狗仔拍到从唐宝琳的别墅出来的照片。 港岛第一豪门的太子爷妻子被杀害时,正出轨当红女星。 这种爆炸式的丑闻是港媒最喜闻乐见的。 这件事一曝光,已经不是“腥风血雨”这四个字能形容的。 怀疑过手机信号是否是唐宝琳设局屏蔽的,裴振生得到警方的调查报告,自己也派私人侦探去调查,都没有唐宝琳参与其中的证据。 唐宝琳那段时日被无数人唾骂,戏约全毁,投资商和代言的品牌纷纷起诉,要她赔偿损失。 重压之下唐宝琳爆瘦二十多斤,每天要吃大把的抗抑郁药,连续几个月都在医院里度过。 裴振生痛苦不堪,他觉得是自己一时的冲动和贪心,酿成大错,害了这么多人。自觉亏欠,让裴家的法律团队帮唐宝琳解决官司,这些年给她资源,帮她做票房,拿各种奖项,从未吝啬。 唐宝琳说要谢他,不是炖汤就是煮一桌菜请他来吃,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维系了多年。 裴振生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她结婚的,他不可能让年年再受多一次的伤害,只能变本加厉地从方方面面补偿唐宝琳。 没想到,换来的是唐宝琳的野心,她竟敢对年年起杀心。 可是,杀人,她真的有这个胆量吗? 还是背地里有人怂恿,有人帮助? 前段时间在唐楼对年年下手的光头是被谁处决的? 裴振雄?不,他顶多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杀人这种事他不敢的。更没有把事情办得这么利落又干净的能力。 唐宝琳和裴振雄更像是因利而聚,背后还有一个更狠辣,统筹大局的人。 是周家的人,周伯尧? 如果是他,会不会和当年妻子被害的事也有关联? 他看过唐宝琳在医院的产检记录,她的确怀孕了。 裴振生有种直觉,这个孩子和藏在幕后帮助唐宝琳的那个人也脱不了关系。 如今再追忆当年,那时候妻子的死,真的和唐宝琳无关吗? 他的手机信号就是在唐宝琳家被屏蔽的,不可能是巧合。 裴振生这半生都在倾尽所有,都在试图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一时鬼迷心窍去找唐宝琳,现在妻子会不会还活着,女儿是否不那么恨他。 可他以为的弥补,竟是一次又一次的推波助澜,将女儿推入险境。 裴振生发抖的手拿起手机,让人继续去查,连同当年的绑架案一起,不惜代价,查到底。 挂了电话,裴振生看向手机的时候,又看到了裴薄妍和飞女的那条新闻。 眼波微颤。 拨通裴薄妍的手机。 接通后,父女两人很久都没人说话。 无话可说,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状态。 【年年……】 裴振生开口时,声音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是不是因为我,你才……】 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才会让女儿从小就早熟,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还会选择一个飞女,踏上那条充满荆棘的曲折之路,用叛逆的人生来报复他的过错。 做这一切,是不是想让他后悔,想让他痛苦? 裴振生握着手机,胸口不断起伏着,等待女儿的回答。 【你没那么重要。】 裴薄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就像在叙述一段真理。 说完,将电话直接挂断。 好像每次父女两人通话,先结束的都是她。 没有结束语,甚至没有客气的“回头再聊”,单方面地切断。 是啊,他早就得到了惩罚。 “哈……” 想笑,笑音已经在喉咙口,忽地被胸腔里胀痛的感觉冲散。 裴振生身子不由自主地弯曲,痛苦的感觉堵在胸口,手掌紧紧攥着胸口,发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没精打采地回到唐楼。 从抽油烟机后面拿出手机之前,沈雾已经想到了结果。 可当她面对没有任何回复的手机时,那种从悬崖之上跌落的失重感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慢吞吞地洗了个澡,更累了,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手机响了。 是裴薄妍的电话。 【明晚有空吗?】 【有啊,要去哪里?】 裴薄妍清越的声音,以及即将能见到她的期待,像镇痛药,像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捂住沈雾发冷的胸口,缓解了那份烧得她发慌的焦灼。 裴薄妍:【明晚是裴氏集团一百二十周年晚宴,我想带你见见姑姑。】 见姑姑,见裴咏珊? 沈雾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知道迟早要面对裴咏珊。 而走到裴咏珊身边,对她查案来说也是非常有利的一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难言的忧虑。 今天没时间去线下试床了,也实在很累,从东京回来后沈雾一直处于没睡够的状态。 应该说,到A姐身边之后,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都没机会松开。 精力和体力全部耗尽,挂了裴薄妍的电话后沈雾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整晚梦就没断过,一个个险象环生的惊险情节狠狠踏过她的梦境。 前半夜在被A姐追杀,A姐看穿她是卧底,又派霍氏双胞胎来杀她,连霍庭晔都活了,脑袋还血忽淋拉的就追在她身后跑。 她一路狂奔,手里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掉了捡,捡了又掉,怎么都抱不住。 另一头黑崎连合会的人也杀过来。沈雾根本没见过几个黑崎连合会的人,但在梦里她无所不知,就是知道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就是黑崎的人。 立刻调转方向夺路而逃,脚下碎石横飞,有人在狙她。 沈雾一边狼狈地逃窜躲避,一边到处找狙击她的人在哪。 原来是梁卓怡埋伏在几十米外的树顶上,手里一把重狙,每一颗子弹都瞄准了她的脑袋。 和沈雾惊愕的双眼对视的一瞬,梁卓怡眼角蔓延出带着杀意的邪性笑容。 刀斧在身后横飞,子弹在脚下开花,阿婆也不知道在哪个阳台唱“帝女花”。容姐双手被手铐铐着,满世界找陈家颖,大喊:“Madam,我不想去镀金啊!!” 沈雾脚下一痛,整个人扑出去,没有摔在坚硬的路面上,跌进柔软香热的怀抱中。 还没有看清眼前人,沈雾就知道抱她的人是裴薄妍。 杏仁、可可与鸢尾融合交织出的独特香气,在她身边萦绕。 一被裴薄妍抱住,身后那些危险和暴躁的杂音全都消失不见。 她和裴薄妍在山顶豪宅的那张床上。 裴薄妍抱着她和她缠绵。 从她的耳朵咬到喉咙。 极具诱惑性的滚烫身体就在手掌之下,沈雾却无法专心投入。 裴薄妍意识到她的心不在焉,温柔的手臂还挂在她的脖子上,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沈雾,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回答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你,叫我什么?我是沈无,不是沈雾。” 裴薄妍表情渐渐从失望变得怨憎。 “连你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你接近我、利用我,就是为了抓我姑姑,搞垮我家,把裴家一百二十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根基连根拔起?” 裴薄妍翻身而起,骑在沈雾腰上,狠狠将她制在身下。 “你这样的骗子还要和我上床?” 裴薄妍滚烫的手压在沈雾的胸前,抵着她的心口,一点点地往下推,推碎了她的骨头,擒住了她的心脏。 “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面对这些?你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一整颗心被摘出来,沈雾对她毫无反抗之力,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只能忍着剧痛,深喘着,凝视自己的心在裴薄妍的掌心里跳动。 凝视裴薄妍染着鲜血的眼里,无尽的失望和憎恨。 忽然床向下塌陷,从高处坠落的感觉让沈雾猛地惊醒。 咣当一声。 “哎——” 睁开眼,沈雾发现自己从窄窄的沙发上跌下来,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第90章 好痛…… 头发乱糟糟的,沈雾懵懵地坐回沙发,揉揉摔疼的胳膊。 看看周围,缓了半天缓过来了。 是梦啊。 一场凶险又让她难受的梦。 摔到的地方是胳膊,痛处却是心脏。 心跳得好快,快到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感觉这颗心真的被裴薄妍摘出来过,狠狠揉搓过。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沈雾这颗闷蛋现在完全处于散黄的状态,脑子浑浊一片。 心中复杂的忧思,倒是被梦境解析得一清二楚。 在各方社团势力眼中,她这突然冒尖的刺头,是一个除之而后快的危险人物。 她害怕暴露身份,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众矢之地,周围危机四伏。 更明白自己突然的上位,很有可能摧毁梁卓怡多年的心血,怡姐想要一枪打爆她的脑袋,无可厚非。 担心阿婆的往后,担心容姐的下场,更担心满世界都找不到的陈家颖究竟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裴薄妍。 裴薄妍…… 想到裴薄妍,沈雾的左胸腔中就蔓延出一种类似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真的能直接把自己这颗心摘出来给裴薄妍看,让她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 想起梦里裴薄妍的话,沈雾酸涩的心一跳跳地紧缩着。 一恍惚,她们距离已经这么近,做过那么亲密的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这两条根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被命运扯到了一起。 或许是她决定去深水湾游艇上给裴薄妍当模特开始,也或许是往后一次次情不自禁的靠近,她们在不停的交汇、纠缠间越缠越密,越扯越紧,系成了谁也无法解开的死结。 沈雾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裴薄妍。 一时间竟有点不敢接。 但“姐姐”这个昵称占据她的手机屏幕,稀释了梦境痛苦的浓度。 不想裴薄妍被晾着,沈雾深呼吸之后,接通了电话。 【喂……】 【阿无。】 和梦里一句句锥心的质问不同,现实中裴薄妍的声音永远都是平缓理智的,而面对沈雾的时候,又有一份独特的温柔。 沈雾知道,那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裴薄妍:【没睡好?】 沈雾才说了一个字,裴薄妍就听出了她的情绪。 裴薄妍没立刻得到她的回复,声音又轻柔了几分:【是不是根本没去酒店?】 沈雾:【唔……】 裴薄妍轻轻叹气的声音,带起听筒里一丝音噪。 像拿沈雾没办法似的,裴薄妍解释说:【我之前也没有真的生你气,你想去哪里休息就去哪里,没限制你的自由,嗯?】 梦里其实是沈雾对自己的质问。 那些被追杀,被责问,被摘下心脏,都是内疚和危机感在作祟。 现实里的裴薄妍对她多好呢? 都没有撒娇,没有求饶,甚至什么都没说,裴薄妍就来哄她了,还处处为她着想,宠着她,纵容着她所有的决定。 沈雾紧咬着唇,努力压抑汹涌的情绪,克制着声音里的轻颤,缓了缓,说: 【没有,昨天就是太累了。晚上宴会几点?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就像是“我想见你”的另一种表达。 约等于“我想你了。” 此刻的裴薄妍长发绾在脑后,站在镜前,身后一群造型团队的人正在帮她挑选今晚的礼裙。 她都没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沈雾的这一句话,眼神里浸出笑意。 裴薄妍:【大概六点,我这里有点走不开,会让Aimee去接你。】 这意思是原本还想亲自来接她。 沈雾问裴薄妍:【那我今晚要穿什么比较好?】 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听这名字就知道阵仗会有多大。 沈雾能想象到,到时候会有多少媒体镜头拍到她,还有裴家人,裴家世交、圈层、相关的合作伙伴都会出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今晚要见她姑姑。 裴薄妍:【你平时怎么穿今晚就怎么穿。】 沈雾平时主打一个混搭,怎么舒服怎么来。 裴薄妍给她衣柜里塞的那些高定,她都是抓到哪件穿哪件,短裙里面套裤子的搭配也不是没有过。 沈雾今晚要和裴薄妍一起出席公开场合,羞耻心突然上线,拍了张衣柜的照片: 【能帮我搭一下么?】 逗弄的机会难得,裴薄妍:【求我。】 沈雾:? 怎么大小姐这也要考验她? 左思右想,申请视频。 裴薄妍已经确定好了礼裙,发现沈雾居然给她打视频电话过来。 走到角落只有她自己的地方,接通。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时候一怔,眼睫快且轻地眨动了几下。 好靓。 裴薄妍平时妆很淡,大多数情况下就是遮一遮熬夜后的憔悴感,天生丽质就是这么省事,即便如此也美得要命了。 今天稍微用心上过妆,立体的五官被勾勒出成熟的风韵,让沈雾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一整夜兵荒马乱的混沌感也被驱散,灵台被点了净化术一样清明。 裴薄妍看主动打视频过来的人半天没说话,问她: 【好听话呢?】 大白天唐楼里就黑乎乎的,光线暗得要命,反而显得沈雾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顿了顿,左右逃不过,沈雾只好软了声音说:【帮个忙嘛。】 裴薄妍摇摇头:【太生硬。】 沈雾:【这都不行?我求得很认真啊。】 裴薄妍:【没了?那我挂了。】 沈雾:【等一下——】 裴薄妍根本没要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雾陷入左右为难,品味着她渐渐发红的脸。 没撒过娇的人,即便是自己独处的环境里撒娇,也是很羞耻的。 可裴薄妍想要什么,沈雾又很想满足她。 只好把手机贴近,近到整张脸只剩下一张嘴,小声到不能再小声,别别扭扭地说: 【求求你啦,Ceci姐姐……】 还是比一般女仔生硬,可裴薄妍没想到她会突然叫“姐姐”,被可爱到心口一缩。 想起沈雾醉酒在Glow楼上那晚,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候,叫过类似的称呼。 那次的“姐姐”不知所属,还有一些开玩笑的时刻,但这次的“姐姐”实打实只属于她。 手掌的触摸,嘴唇的揉碾,指骨的侵入……这些沈雾留在裴薄妍身体上的记忆忽然翻涌。 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被这个女人占有过,和对方一起做过天底下最最亲密的事。 隔了一段时日回味出的感受,对于二十七年来清心寡欲的裴薄妍来说,有种奇妙的荒唐和新鲜感。 身体和心同时有了反应,耳朵发热。 裴薄妍假装镇定说:【勉勉强强。】 沈雾被自己弄得后颈发热,又羞耻又开心,说不上的心态,感觉自己神神经经的。 裴薄妍:【Aimee去接你的时候会带上我帮你挑好的几件裙子,你要是觉得喜欢就穿吧。还有个化妆师,你想用就用。】 沈雾:? 也就是说裴薄妍早就帮她准备好了一切,还骗她说好听话,轻轻松松让她再一次贡献了人生最羞耻的时刻。 这人! 看小飞女炸着毛说要挂视频了,裴薄妍笑着说:【一会儿见。】 好标准的儿化音普通话。 沈雾有点恍然。 裴薄妍的普通话什么时候说得这么好了。 每一次更加标准的发音,都有种被她越抱越紧,越拥越深,越来越离不开的包围感。 视频结束,网络信号似乎还在彼此的心头藕断丝连。 两人在港岛的两头,耳朵染上了同一种绯红。 …… 打完电话,沈雾走进卫生间,怎么看那个紫红色的马桶都碍眼。 这马桶已经不知道有多悠久的历史,从侧边看了一眼,有一点开裂的迹象,感觉也挺摇摇欲坠的。 床塌了,起码还有挽救的余地,要是裴薄妍过来的时候马桶塌了…… 那画面实在太恐怖,沈雾都不敢想。 可以确定,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裴薄妍可能会再次把她拉入黑名单。 距离晚上见面还有点时间,沈雾打算立刻下单把马桶换掉,换成智能马桶。 顺便藏污纳垢的沙发也一起换掉,现在就去线下挑,一起把床挑好。 希望下次裴薄妍在大驾光临的时候,这小屋能稍微讨她欢心- 肇辉台。 朗宝疏今天自己开着宾利过来的。 手里拎着保温袋,下车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蓬松柔顺的黑色长直发一蓬蓬地荡在空中。 难得会主动让她过来,朗宝疏嘴角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 到了梁卓怡家门口,朗宝疏在按门铃前对着前置摄像头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宛若一朵新鲜纯丽,正值最好花期的芍药。 冇问题,咁鬼靓。 按下门铃,轻盈的门铃声响过,靠近的脚步声拉起她的心跳。 门开了,朗宝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晚香玉的气息,混合着茉莉味沐浴露的清香。 门里的梁卓怡穿着睡袍,没戴眼镜的样子显得她更秀气了几分,长发还有点潮湿,看上去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大白天的拉起了窗帘,很暧昧。 想到了某种可能,朗宝疏的笑容慢慢变僵。 梁卓怡很美,知性成熟又神秘的美让朗宝疏非常心动。 梁卓怡能将冷情和滥情这两种矛盾的气质非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让朗宝疏无数次想放下她,最后还是忍不住想要再见她一面。 朗宝疏一直觉得梁卓怡在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表象下,有种自毁的气质,自虐的残忍。 朗宝疏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但她知道梁卓怡所有的无所谓只是面具。 梁卓怡曾经直言不讳地跟她说过自己混乱又极度不堪的过去,目的是吓退她。 她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说服自己去接受梁卓怡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缺点,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去在意了。 可这不表示她能接受亲眼看到梁卓怡被别的女人抱在怀里。 从梁卓怡身后靠过来,揽住她腰肢的红发女仔应该是社团的手下,朗宝疏见过这个人。 “怡姐,这是谁啊?” 阿漫将梁卓怡搂进怀里,脑袋还随意地靠在她肩头,懒洋洋地看朗宝疏。 “我的错。”梁卓怡无奈地对阿漫笑,“忘了她要来,应该早点把你赶走。” 梁卓怡凤眼斜挑,转回朗宝疏阴沉的脸庞上,笑问: “既然如此,要一起来吗?”- 初冬夜晚的维港,天幕有种柔软沉静的蓝丝绒质感。 坐在劳斯莱斯幻影里的沈雾正在调整身上这件礼裙,余光里忽然一闪,烟花在维港上空绽放。 夜空被炸成了白昼,无数金色的流光划破深蓝。 更多的火光从海平面升起,不断跃上夜空。 车里的隔音效果太好,听不太清外面烟火炸裂的声响,不过沈雾可以脑补那漫天璀璨的盛大。 维港的烟花秀是严格管控的。除了官方和重大节日、庆典,想要以私人名义放烟花,需要多少手续,劳动多少部门,砸多少钱,普通人知道了只会惊愕地倒吸一口气,感叹一声极致的浪漫和辉煌果然需要金山银山去堆。 今晚盛大且持续整整一个小时的烟花,专属于裴氏。 烟火中闪耀的金色,是裴氏集团的代表色。 坐在前座的Aimee看沈雾被烟花吸引,侧头问她:“沈小姐很喜欢烟花。” 喜欢烟花这种事估计有些孩子气,沈雾没回答她的话,问:“她已经过去了吗?” Aimee当然知道“她”指代的是裴薄妍。 “大小姐会在寰汇的宴会厅里等沈小姐。” 今晚的周年庆典将在寰汇中心最大的宴会厅举行,路上全是各大豪门、企业的豪车,还有众多媒体车。 皇后大道很堵,大概还有十几分钟才能到达。 心理素质一向强大的沈雾,想到今晚要以裴薄妍亲密女伴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出席宴会,难得有点紧张。 搜过裴薄妍的手机又开始被大数据挟持,给她推送裴薄妍相关新闻。 【裴薄妍高调放闪后首现身,百二周年宴弃主桌不顾。究竟何方神圣,劳驾裴大小姐大门口亲自迎宾?】 沈雾眼神直了直。 大门口亲自迎宾? 新闻的配图里,穿着白色礼裙的裴薄妍真的站在门口,被一群媒体和各路想要攀关系的人围着,目光看着不知名的远处。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这张新闻图拍摄的位置前方。 车门开,裴薄妍刚才还兴意阑珊的眉眼,蓦然染上了一层明亮,向劳斯莱斯幻影走来。 媒体立刻察觉到裴薄妍一直等的人来了,镜头火速跟拍。 连周围其他豪门的千金和少爷们都拿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打算记录下今晚朋友圈子里最劲爆的一幕。 保镖非常专业,挡在裴薄妍身边,为她展开一条自由安全的通道,通向沈雾。 穿着黑丝绒礼裙的沈雾一从车里出来,差点被各种闪光灯闪瞎眼。 刚刚眯起眼,下一刻,一只手挡到她眼前,帮她遮去不礼貌的闪光。 沈雾再次睁开眼睛时,裴薄妍那张明艳的脸倏然以特写的方式出现在眼前,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裴薄妍护着沈雾,冷着脸对媒体说:“请各位稍微克制一点,唔该晒(非常感谢)。” 听上去是礼貌的劝告,其实是警告。 她的话很有分量,一语毕,闪光灯收敛了很多。 对外的清冷脸庞,转回来面对沈雾时,已经染上了专属的温柔笑意。 干燥柔软的手牵起沈雾,往宴会厅里走。 沈雾发现裴薄妍这身裙子和她穿的正好是一黑一白,手工的细节相互呼应,像是出自同一位大师的相同概念。 情侣装。 “比我想象的还靓。”裴薄妍在她耳畔轻声说。 耳鬓厮磨,沈雾这只不争气的耳朵,又被她气息弄得痒痒热热的。 两人一起走入宴会厅,厅里原本在攀谈的豪门名流停下了交流,偌大的厅内居然安静了一瞬,目光在顷刻间全部向她们两人涌来。 炙热的眼神几乎是有实质感的浪潮,裴薄妍牵着沈雾的姿势变成十指相扣。 越是万众瞩目之时,裴薄妍就将她牵得越紧。 一根根手指嵌入沈雾的指缝里,义无反顾地带着她撞入浪潮中。 这是港岛最顶尖的名利场,身边是港岛最璀璨的珍珠,多少双艳羡的目光投向沈雾。 沈雾也很羡慕。 羡慕沈无。 被裴薄妍无条件宠爱、眷恋着的是飞女沈无。 不是真实的她,不是卧底警察沈雾,更不是已经丢失了名字的阿笙。 这一刻,沈雾有种想要把最真实的自己全部交给裴薄妍的冲动,想告诉她自己从何而来,告诉她自己是谁,不让她的真心错付给一腔假象,不想让她倾尽所有最终爱上一个谎言。甚至连谎言真实的姓名都不知晓。 沈雾的胸口滚烫,几番起伏,终究把这荒诞的念头压了回去。 她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来港岛,多年的筹谋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案,为了让所有罪恶被绳之以法。 无论任何时候,她都要守住作为警察的底线,无论有多难,这也是她人格的底线。 裴薄妍完全不知道此刻沈雾内心的挣扎,握她着的手指愉悦地轻点她的手背,轻声在她耳边说: “跟着我一起叫姑姑就好。” 沈雾的神思瞬间回归,目光聚焦时,裴咏珊已经在眼前了。 90-95 第91章 “我走了,怡姐。” 靠在沙发上的梁卓怡闭着眼,“今天麻烦你了。” 这种事算什么麻烦呢,何况她约等于什么都没做。 阿漫笑着说:“阿姐还有需要的话,随时发话。” 梁卓怡嘴角抬了抬。 阿漫走了之后,梁卓怡一动不动,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晚霞已经从窗户外漫进来。 在梁卓怡没戴眼镜的视野里,是一片融在一起的橙,将要归于灰烬的晚色。 叮咚。 每天这个时间点,物业都会把快递带上来,放在门口的快递箱里。 无论业主在不在家,都会按一下门铃提醒,然后就会离开。 梁卓怡又躺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一开门,对上朗宝疏那双沁着寒意的眼。 梁卓怡眼睑微抬,很快又落下去。 “现在再来已经晚了,她……” 朗宝疏一步踏进门,扣着梁卓怡的脸就吻。 梁卓怡避开她的唇,却被她推到墙边,睡袍的腰带被她抽出来,绕上梁卓怡的手腕。 倒是没想到搞学术的朗大小姐,这种动作也做得纯熟。 “走了正好,你也不想被手下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朗宝疏去而复返,或许根本都没有离开过。 “朗宝疏。” 梁卓怡挣了一下没挣开,叫朗宝疏名字的语气里已经带上警告的意味。 朗宝疏完全不在乎了,还在咬她的脖子。 “不是柔术高手?怎么不绞我?不反抗?” 梁卓怡眼皮轻轻抽动。 朗宝疏拎着她的双手,把她整个人压到沙发上。 “舍不得?” 朗宝疏骑在她身上,晚霞染红她的脸,一片压抑到极限的怒意和赤红。 梁卓怡双手被控在头顶,睡袍敞开,晚霞染了她一身性感的红。 被压制在人身下,眼角还是媚的,妩媚的笑意还在勾人,还在挑衅。 “你应该知道吧,我最喜欢刺激。” 朗宝疏太阳穴一紧紧地疼,气到发笑,握住梁卓怡的腿。 抚上最让她受不了的地方。 梁卓怡眼波很快被她搅出涟漪。 “不止知道你喜欢刺激。” 朗宝疏五指扣住她的腿弯。 “我对你身体的了解程度,可能比你想的还深。” 热度从此刻起,就一直没降过。 梁卓怡的脖颈被咬了又咬,脊柱那倒沟壑最最有感觉的地方也被一道道一吻再吻。 惯常的笑容早就软成了难以自控的迷离。 “朗宝疏……” 梁卓怡的睡袍已经被身上人和自己弄得一片狼藉,脸被吻得挤向另一侧,控着声音里的软意,用轻佻的语气说: “你也记得,我们第一次那夜是我喝得太多了,认错人罢了。你……这种较真的人果然不能碰,很麻烦。” “是吗,那你把我当成了谁?” 朗宝疏就任她口中怎么说,低着头没停下对她的占有。 梁卓怡的腿根很快又泛出绯红。 绯红染上被随意折合的腰肢,染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朗宝疏:“那个人有这样对你吗?” 因为这句话,没有言语回应的房间里水声更甚。 才刚刚结束,朗宝疏又从后面过来抱她。 这个姿势能一边的同时继续折磨她的脊柱的沟壑。 “我是长得像她,还是声音像她?” 身后人贴着她已经热透的耳朵继续问她。 “都像?” 朗宝疏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时间,将她抱回来。 “朗宝疏……” 梁卓怡的后腰已经没了知觉,被束着的手腕磨得发红。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是想提醒自己现在是在和我做?别太沉溺?” 朗宝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平日里她是不喜欢说这些讥讽话的。 可是眼下她眼圈血红,无法自控。 “其实你身体根本不适合滥情,你没发现吗?这么多敏感的地方,又这么脆弱。” 轻轻的一声笑,格外像她。 难以遏制的眷恋一瞬间席卷了梁卓怡的心。 越是压抑的情绪,在崩塌的一瞬间会将人埋得更深。 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思念操控着梁卓怡已经太轻贱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抬高,索性闭起眼,纵容自己不断迎合朗宝疏。 朗宝疏的眼泪落在梁卓怡滚烫的肌肤上,无声碎开。 “那今晚你就把我当成她。” 没戴眼镜,天光渐沉,不用蒙上眼梁卓怡也看不清眼前人了。 夜色也是同谋。 梁卓怡知道不该再揭开残肢的断口,像她的人,如朗宝疏,如沈无,都不该靠近,不然自己只有深深沉沦这一种可能。 可又有什么办法。 一旦被相似的气息握住,她没有任何挣脱的能力。 这具身体也只能心甘情愿被揉捏成任何形状。 ……- 这是沈雾第一次和裴咏珊近距离面对面。 裴咏珊本人比新闻图片和各种视频里的模样还要年轻,苔绿刺绣的长裙上身,有种恰如其分的古典美。胸前祖母绿灵蛇胸针非常夺目,灵蛇的造型和她古典的美感之间,带着微妙的反差。 她的眉眼和裴薄妍有同一种趋势,但少了一份清冷,多了一份岁月给予的平静。 裴咏珊给沈雾的感觉像深海。 越是平静的海面,水面之下的尺度就越莫测。 “姑姑。” 沈雾听从裴薄妍的话,随她的辈分称呼裴咏珊。 “之前沈小姐救了年年,我还没有当面谢谢你。”裴咏珊向她伸出手。 沈雾伸出手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发现她受伤了,额前的头发后面有一处明显还未痊愈的伤口。 沈雾看向那道伤的眼神很明显,裴薄妍的注意力也被带过去,皱起眉,问她:“姑姑,你在新加坡受了伤?” 裴咏珊目光还留在沈雾面庞上。 “一点小意外。” “所以之前说换季感冒,果然是骗我。” 裴咏珊被她噎了一下,无法反驳。 裴薄妍用手隔起裴咏珊的头发,仔细观察,伤口缝了三针,已经拆线了。 此刻她们慢慢走到了小花园,站在台阶上,周围的人很少,沈雾还非常贴心地站在大厅过来的必经之路,帮姑侄两人挡下有可能打扰她们的不速之客。 裴薄妍让姑姑一五一十说清楚,在新加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咏珊本来想瞒着年年直到自己痊愈,忘了还有集团周年宴会,不可能不见面的。 她对年年向来有求必应的,现在年年一双愠怒的眼盯着自己,只能说实话。 去新加坡之前裴咏珊就想好了对策,GIC那头强势,她手段要更硬。集团风控部和家族办公室联手调查出了裴氏内部泄密的源头,裴氏新加坡分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已经被锁定。 泄露内部报告属于商业犯罪,如果GIC以违法的不完整信息做撤资决策,裴咏珊将会立刻启动仲裁。 听到裴咏珊的威胁,GIC部长面露难色,还想周旋,裴咏珊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直接公放出来,用英语说: 【施密特先生,请你告诉GIC的李先生,如果裴氏镍矿三个月内拿到绿色认证,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施密特毫不犹豫地承诺,只要认证落地,未来五年裴氏的电池级镍,力拓集团会优先采购。如果一切谈拢,尽职调查团队下个月就可以进场。 GIC的部长神色微动,这声音他认得,对面是力拓集团的采购总裁。 如果这项合作能成功,GIC将得到巨额订单。 GIC部长刚才还阴沉的脸,此刻没有不放晴的理由。 亲自倒了杯咖啡过来。 “还请裴女士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事情能解决就好,裴薄妍没有穷追猛打让谁都下不了台的嗜好。 只要证书到手,足以推翻ESG评级垫底的指控。 加上年年在港已经出色地控制了裴氏的股价,这次风波算是暂时化解。 裴咏珊在新加坡的出行都很谨慎,毕竟涉及内部调查,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对面肯定有应对的策略。 没想到这策略居然是想要她命。 在那位财务副总监涉险犯罪的证据就要到手之际,裴咏珊的车在回酒店的路上被一辆工程车强行冲撞。 额头上的伤,就是撞车的时候弄伤的。 肋骨骨折,脖子也有挥鞭伤。 裴薄妍听着,眉心拧出了一道明显的皱褶。 裴咏珊轻松地笑着,“没伤到内脏,医生说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不用担心。” 说到这件事时,周明澜赶到新加坡,看到她身上伤时那双含着眼泪血红的眼,在裴咏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沈雾一边听着她们俩的谈话,一边看裴薄妍担忧的侧颜。 以前知道她和姑姑的感情很好,都没怎么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父亲裴振生,倒是和姑姑更近。今天看裴薄妍的反应,恐怕她俩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亲厚。 裴薄妍:“我记得那位财务总监是裴振雄的亲信。” 先前裴薄妍只是集团的执行董事,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发展自己的珠宝品牌上,裴咏珊没想到她对新加坡分公司这个职位上的人所属派系都有了解。加上这次年年展现出的决策能力,裴咏珊对她更加欣赏,心中也更加欣慰。 “的确是裴振雄的亲信,我会把他带回港岛继续调查。这次风波是造成了一些损失,不过能肃清整个集团内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到此处,裴咏珊意识到,即便是她俩私下说话,裴薄妍也在同她说普通话,以前她们都是很自然说港岛话的。 目光微微转向站在裴薄妍身后的沈雾。 是为了方便这个内陆人能轻松听懂。 裴氏内部的丑闻、要事对她也毫不遮掩,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需要提防的局外人。 在裴咏珊的印象里,性子冷淡的裴薄妍从前没有对任何人这样体贴过。 身形是过目难忘的优越,听说在日本救了周明澜,这飞女除了好看的皮囊倒是还有些其他的魅力。 感受到裴咏珊的注视,沈雾也看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小花园昏黄的庭院灯中暗暗交汇。 “这次风波在舆论上发力的,大多数都是周家控股的媒体。” 裴薄妍的话拉回裴咏珊的注意力。 “周家”两个字,让裴咏珊神色微有凝滞。 裴薄妍:“还有,裴振雄好像失踪了。” 裴咏珊:“他不是去了加拿大?” 裴薄妍轻摇着头,“我有让人盯着他,确保他遵循承诺离开港岛。但是现在人不见了,载着他的车都没了踪迹,现在二婶和Ryan他们都在找她。” Ryan是裴振雄的大儿子。 裴咏珊:“看来裴振雄这些年做了不少阴损的事,想趁机要他命的人不少。” 沈雾双手背在身后,硬币在指缝里来回穿梭。 她注意到,一直对裴家大小事无所不知,手段强硬的裴咏珊,在裴振雄的事情上忽然变得含糊其辞。 如果不知道裴咏珊曾经在那晚出现在栃木的养老院,沈雾恐怕也会遗漏她此刻细微的异常。 那晚裴咏珊是去看受伤的A姐吗? 如果真是这样,结合裴咏珊自己也受伤这件事来看,A姐对她应该很重要。 毕竟无论是肋骨骨折,还是脖颈的挥鞭伤,都足以让人寝食难安。作为病患,裴咏珊还连夜从新加坡飞往东京,且于清晨时分离开,这是一趟非常匆忙的行程,对伤患很不友好,可裴咏珊还是这么做了。 当初还怀疑过裴咏珊是A姐,如今再看,这条思路有所偏颇,却也不算完全错误。 裴振雄有可能是裴咏珊自己处理的,也有可能是A姐下的手。 沈雾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是A姐在为裴咏珊处理这些裴家不好处理的脏事,所以这些年ICAC(廉政公署)一直盯着裴家,却也什么都查不到。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当初A姐得力的红棍霍氏双胞胎突然来杀她,正是她和裴薄妍的关系拧巴又切不断的时候。 大概是裴咏珊不想裴薄妍被一个社团的飞女玷污,让A姐帮她除掉。 和除掉裴振雄一样。 和弄死钟俊辉也一样。 沈雾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都串起来了。 沈雾还注意到一件事。 无论是裴薄妍还是裴咏珊,她们都没有提及重病未愈,被港媒形容成“生死未卜”的裴振生。 似乎是一种彼此都知道答案所以不用讨论,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雾猜测,裴振生重病也是假象,为的是引出裴振雄这些藏在暗处的祸害,一网打尽。 这一局,裴家长房大获全胜。 苦苦追寻多年,沈雾在这个微冷的夜晚,终于走进了真相所在的房间。 心情却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亢奋和痛苦交融,拧巴出了一种迷茫的闷痛,沉甸甸地灌满沈雾的心。 站在晚风中,一阵浓郁的花香扑上沈雾的鼻尖。 番石榴混合雪利酒的甜香气息非常浓郁,馨香撩人。 她看到了在花园中摇曳的杏黄色月季,这是为了今晚的宴会专门空运来港的。 沈雾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老玫瑰的经典香味短暂地给予了她类似镇痛剂的安抚。 姑侄俩还在说唐宝琳和阿麦的关系,说与裴振雄的勾连,说唐宝琳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以及周家再此事中推波助澜的手段。 沈雾不知自己走神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唤她:“阿无。” 沈雾抬眸,在宝蓝色的夜空下看到裴薄妍在对她淡淡地笑。 瓷白的皮肤透着薄薄的光,像一道只为她而来的明晖,更像一碰就碎的水中月。 沈雾也提起笑容,裴薄妍走到她面前,“Sorry,说了太久,饿不饿?” 沈雾:“不会啊,我过来之前吃了饼干。” 裴薄妍正要说什么,Aimee在远处叫她,手里抱着平板,似乎有重要的工作要和她说。 裴薄妍勾勾沈雾的小指。 “再等我一下。可以喝点酒,但不要太多。今晚的唐培里侬很好喝。” 唐培里侬,年份香槟,还是2003年最优质的那一年。 陈年十五载,只为今晚。 是裴薄妍亲自挑选的。 为了裴氏的一百二十周年,也为她和沈雾的第一年。 沈雾嘴上说“你去忙,我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其实被裴薄妍勾着小指,不舍得放开。 裴薄妍和Aimee碰头,沈雾目光追着她时,身后的裴咏珊说:“沈小姐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沈雾轻转回眸。 “我们年年从来没有这么钟意过谁。对她很重要的人,对我们裴家而言有相同的分量。” 裴咏珊将胸前祖母绿灵蛇胸针摘下来,戴到沈雾的胸前。 沈雾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在和Aimee说话的裴薄妍也看了过来,周围的世交名流、各大合作的媒体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片低语声中,快门声四起,拍下裴咏珊和沈雾这温馨一幕。 裴咏珊眼底的笑意平静而温柔,赠予佩戴的名贵胸针这一点也的确是很直接的示好,宛若加冕。 温柔不变,帮沈雾调整胸针角度的亲切不变,甚至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下一句话的内容却让人头皮发紧。 “年年是裴家的宝贝,我一直把她当成最最珍贵的女儿。永远永远别让她伤心,如果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对不起她……” 灵蛇胸针尖锐的蛇尾,忽然被裴咏珊压向沈雾的心脏。 “这世界上不知名的海域很辽阔,我会找一片最深的,做你最后的归宿。” 除了沈雾,没人听到了她的威胁。 在其他所有人眼里,看到的是一位和蔼的姑姑,认可着侄女心仪的后辈。 只有沈雾知道,她发出的是死亡威胁。 裴家的门面,港岛著名慈善家,妇孺权益协会主席裴女士,独独在沈雾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灵蛇的胸针倒映着宴会厅里的光,镶嵌着祖母绿的蛇眼,像两点幽冷的磷火。 第92章 今天的宴会裴振生终究没有到场,全程由裴薄妍和裴咏珊共同主持。 这也是裴薄妍第一次代表整个裴氏,站在主席台上。 聚光灯下的裴薄妍用港岛话说着裴氏发展历程,一百二十年的风风雨雨经由她的口中说出,有种令人臣服的力量。 沈雾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万众瞩目之下熠熠生辉的女人,无法回避一件事,裴薄妍真是个非常非常有魅力的人。 演讲结束,“Moon River”被改编成了爵士乐版本,在慵懒浪漫的乐曲声中,裴薄妍牵着沈雾的手,带着她步入舞池。 来到陌生的场合,脚下被裴薄妍的长裙裙尾扫了一下,沈雾身子有点僵,随着裴薄妍的动作往前进一步,贴在她耳边跟她实话实说。 “我不会跳舞。” 裴薄妍垂眸看她的脚步,粉唇轻扬。 “那你很有天赋,这一步不就踏得很好?” 沈雾笑起来,“这也叫天赋啊?” “嗯。” 裴薄妍凝视着她眼,拉着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腰侧,让她抱着自己。 “也叫天赋。” 距离好近,沈雾的笑音带着热热的气息扑到裴薄妍的耳畔。 她这破破烂烂的一个人,只有在裴薄妍眼里才是个宝贝。 腰被沈雾搂着,耳朵也被她弄热了,裴薄妍看向沈雾的眼神浓得能将所有落进去的光都吞噬。 “不需要你踩准每一个节拍……” 裴薄妍柔软的手指涂着透粉色的护甲油,搭上沈雾的肩头,缓慢地引领着沈雾移动步子。 “……只要用心去感受。” 沈雾闻到了裴薄妍颈间那股杏仁、可可和鸢尾的香味,无论闻多少次都不够。 每次闻,都有种身处不真实梦境里的醉意。 Moon River的乐曲是现场演奏的,一道和原唱奥黛丽·赫本相似的女声在唱: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总有一天,我会优雅地跨越你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哦,你是造梦者,也是断肠人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无论你去向何方,我愿追随你的方向 …… Dream maker。 Heart breaker。 这几个词反反复复地在沈雾心中沉浮,随着她的呼吸,慢慢沁出浓浓的酸涩。 她们就这样在舞池边缘慢慢地晃,相依相偎。 没有旋转,没有大幅度的移动,只有彼此的影子随着头顶的水晶灯时而交叠密不可分,时而被扯得很远,淡成了一滩晚冬的雪水。 发现沈雾有点走神,裴薄妍说:“我不好看吗?为什么不看我?” 沈雾的眼神定住,脚步微乱。 被裴薄妍引领着,慢慢带回了正常的节奏。 “都说了,不用费心去踩节拍,只要用心感受。跟随你的心。” 裴薄妍这句话是软软的质感,像一层无声的雪,下在沈雾的灵魂之中- 警务处总部大楼,二楼。 这栋楼里保密级别最高的会议室里正在开会。 穿着警服的陈家颖站在会议室紧闭的门外,一口气喝完手里的酒,把易拉罐用力在手里攥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深深地呼吸,下了某种决定之后,快步向会议室大门走过去。 门口的同事看到她过来,正要拦,她步伐立刻加快,直接冲进去,在同事的警告声中,用力推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 里面正开网络会议,港岛这边的总警司罗sir,警司钟子欣坐在桌边,视频是大陆那边的省公安厅刑侦局的洪副支队长、两位类似纪检人员和一位心理专家。 听到强行闯入的动静,正在说话的钟子欣暂停,回头看了眼面色发红的陈家颖,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轻叹一声,把手里的电子笔压到桌上。 沈雾和裴薄妍恋情曝光的那一刻,就注定会面临组织上的怀疑。 评估她的情感真实性,重新评定她是否适合继续这次的卧底任务,是无法回避的一环。 陈家颖也明白,身为卧底应该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客观。 卧底是变色龙,可以成为任何角色,站在任何位置,可一旦和调查目标产生了真实的情感联系,极有可能会动摇立场,更有泄露机密的风险。 就算卧底一开始能守口如瓶,可随着关系的亲密,有极大的概率在日常相处中不自觉露出破绽。 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反应,或者对某些本该不知道的事情表现得太熟悉,都有暴露的可能。 一旦裴家与和兴社察觉到她的卧底身份,会怎么对待她? 组织上不可能不为任务的推进,以及卧底警察本人评估各方面将会面临的危险。 卧底应该是影子,影子可以是任何形状,没有生命,也不该有自己的心跳。 一旦和调查目标恋爱,那她就不再是影子,就变得有血有肉,会疼痛,会犯错,更会死。 这场会议就是在讨论,是否要结束沈雾这次的卧底任务。 如果结束,那迄今为止她们所有的努力将会前功尽弃,沈雾更可能面临处分。 其实都不用讨论,陈家颖已经知道他们的打算了。 没收了她和沈雾联络的手机,甚至控制她的行动,以确保她无法和沈雾有任何的联系,不就是不给沈雾任何为自己辩驳的机会?不就是已经决定了,要让付出了所有,好几次险些丧命的卧底,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心血毁于一旦吗? “作为沈雾唯一的直接联络人,我觉得我有资格说两句。” 她明白自己擅闯机密会议的后果,可能会丢了这身警服,但她非这么做不可。 “我不同意结束卧底任务。阿雾的情报一直很准,和兴社那边也没有怀疑过她。即便有,她也接受住了考验。这次A姐甚至带她去了东京,她很有可能已经见过了A姐,A姐要重用她了。目前为止阿雾的工作没有出过纰漏,她耗费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我是亲眼看见的。距离收网只差最后一步了,不该在这里半途而废。” 警察是纪律部队,陈家颖不该说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不能不说。 她得说,不然谁为沈雾说话,谁保护她的心血? “那是因为还没到要她做选择的时候。”视频里纪检人员说得很客观,“裴薄妍现在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如果有一天知道了呢?沈雾会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爱人那边?” 这是风险,牵扯到的不止是卧底本身,还是整个队伍的安危。 “撤回来吧,”罗sir说,“趁现在还没出大事。” “撤?”陈家颖反问,“撤了她,谁来顶这个位置?和兴社的犯罪链,A姐的身份,裴家有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现在能碰到这些的人只有阿雾。一个‘撤’字好容易啊罗sir,阿雾多年的准备和付出怎么算?就算重新派卧底进去,能不能和她一样获得A姐的信任?这期间又要增加多少新的受害人?” 在罗sir惊讶的目光中,陈家颖甚至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面视频里大陆警官。 “半途而废,只能说明你们最初的决策欠考虑。如果怀疑她的人格,一开始就不该派她来港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绝对相信阿雾能守住底线,完成任务。” 钟子欣实在没想到,自己一向恪守纪律,带出来的好徒弟却把顶头上司堵得哑口无言。 罗sir看一眼陈家颖,“你相信只是你主观上的信任。一旦出事,被牵扯进去的人会有多少?谁来负责?” 陈家颖强硬道:“我是阿雾的上司,她的行动她的安全,她的每一次选择都由我全权负责。” 视频那头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罗sir摇摇头:“你恐怕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啊,家颖。” 陈家颖咬紧了后槽牙。 的确,她只是高级督察,分量太轻了,能承担的实在太少,不够进入大案的决策层。 可是她实在不甘心。 “我知道我级别不够,但她没做错任何事,你们不能凭推测就摧毁她所有的努力!你们要撤走她,我可能拦不住。但我只希望一件事,你们要撤就堂堂正正地撤,别让她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是一件工具,用完就丢。” 罗sir:“家颖,你可以出去了。” 陈家颖眼尾发红,她不敢看向钟子欣,恐怕自己今天冲动的表现要让她很失望了。 陈家颖就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一阵椅子轻动的声音。 钟子欣站起身,把自己警司的证件夹丢到桌上,“啪”的一声。 陈家颖诧异地回头,看钟子欣解开警服板正的衣扣,双手叉腰。 “她一个人不够格,加上我呢?”- 裴薄妍高调邀请沈雾出席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还在无数的镜头面前和对方穿着同款长裙翩翩起舞,这是在告诉整个港岛,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选择。 裴薄妍没有待到最后,喝完一杯唐培里侬就拉沈雾离开了宴会厅。 抛下纸醉金迷,和沈雾一起走出来时,牵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 牛奶一般的银星长河之下,没有沈雾熟悉的918,没有劳斯莱斯幻影,也没有奔驰V-Class。 沈雾:“你的司机呢?” 裴薄妍手背在身后,“司机也是需要休息的。” 沈雾今天穿得优雅端庄,是裴薄妍让Aimee来接她来的,也没骑车。 “那打车回去?” 裴薄妍笑着,慢慢往某个方向踱步。 沈雾心里有某种感觉,跟上去。 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台陌生的车,裴薄妍忽然丢了把车钥匙给她。 “带我兜风。” 沈雾握住车钥匙,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古思特。 在港岛也有一年的时间了,沈雾看过无数豪车,却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古思特。 古思特的车身接近月光石白,有种哑光的质地,乍看之下不会很扎眼,但仔细品味,会发现车身泛着珍珠母贝光泽。劳斯莱斯的定制色卡里没有这个颜色的,裴薄妍亲自调了七次,才调到现在这独特的版本。 这辆车停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显得太高调,但仔细看,懂行的人会品味出它的魅力。 就像沈雾这个人。 走近古思特,沈雾发现车牌上的字母和数字时,脚步都停了一下。 SHM 1001。 SHM,Shum Mo的缩写。 1001,是沈无的生日。 自订车牌,全港唯一。 明目张胆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挂在车牌上,无言的表白,这件事只有裴薄妍会这么做,只有她能做得到。 沈雾还在看着车牌发愣,裴薄妍勾着她的手指,将她勾上车。 车内的空间好香,是裴薄妍香水味的同款香薰。 坐进去的一瞬间,有种被裴薄妍深深包围的怦然心动。 副驾驶前方的饰板是开孔黑木,手套箱的缝隙旁边刻着一行英文,手写体,和沈雾那个白色头盔上的风格好像,也是裴薄妍亲手写的。 “For S. ——My dream maker。” Dream maker。 Heart breaker…… 这几个词像鬼魅,又像阴魂不散的宿命,紧巴巴地缠上沈雾的心头。 “还不带我走吗?” 裴薄妍拉着她的手,放到方向盘上。 港岛的初冬或许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夏日的炎热终于退去,属于冬日真正的湿冷还未到来,一切都鲜明而温柔,拂过皮肤上的风也像在井水里浸过的绸缎。 车一直开到一处僻静的海边。 这里没有光污染,人迹罕至。 夜晚的海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浪潮在远处一下下抚摸着海滩的声响,像有人在月光下轻轻念着十四行诗。 车里飘荡着专属于裴薄妍的香水味,和她细细的颤音。 裴薄妍身上的绯红是从耳后漫出来的。 被沈雾的双唇轻轻碰了一下,耳朵就控制不住地因为她而红了。 裴薄妍的耳朵很薄,很小,骨骼软软的,原本是冰凉的触感,被吃了几下很快就成了软热的质地。 口感太好,沈雾不知不觉吃了好久。 意识到自己太随心所欲对待裴薄妍,恐怕她要难受了。 却发现她一言不发,完全纵容着自己胡来。 心头被热意烧着,从耳朵吻下去,吻她的脖颈。 先前留下的红痕已经浅成了小小的淤青。 之前裴薄妍一再把她唇咬破,也是相同的心境。 看到自己的痕迹越来越淡,真的会不甘心的。 再次把小小的淤青磨成水红,慢慢加深,变成深红。 裴薄妍被沈雾吻着颈窝,攥着沈雾衣角的手越攥越用力。 浑身都抽紧了,眼角漫出不知是满足还是空虚的湿痕。 车内轻轻撕开塑料包装的声音响起,裴薄妍把沈雾的手拉过来。 和海浪拍击石崖的水声交叠着,混合着,此起彼伏。 沈雾的指节又被卡住,有点艰难。 这么多次了,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得更轻松。 怕裴薄妍不舒服,没敢动。 裴薄妍对自己一向没轻没重的,跪坐到沈雾面前,指尖伸进她的长发里,主动打开,压抑着轻喘,在她耳边说: “……阿无,进来。” 手掌里都是裴薄妍对她浓烈的感觉。 沈雾耳朵红得能滴血,左手压在裴薄妍的后腰上,指尖探了一半在衣料下方,感觉她的腰软烫异常。 海浪拍击沙滩越来越频繁,浸透了沙地。 谁都没说话的车内,热度在疯狂攀升。 越来越急促的声息在交换。 沈雾一开始没什么心情,裴薄妍也意识到她今晚频频走神。 但这两具身体一摩擦就会生火。 撞入裴薄妍的浓情之中,思绪就被紧密的、潮热的爱紧紧纠缠住。 所有纷乱的迷茫和痛,都被身体深处的炙热迅速溶解。 沈雾掌心里那截软腰在某个时刻蓦地抽直,尾音是一点没能控制住的破碎感。 随后在细细的颤抖中慢慢瘫软。 裴薄妍整个人像是化在沈雾的怀中,后颈潮湿一片。 热潮还没开始褪去,裴薄妍的吻又在启沈雾的唇,勾她的舌。 她们好像从来都不止一次。 只有一次无法满足任何人。 从第一夜开始,就是烈火烹油般的汹涌。 沈雾脑袋被裴薄妍捧着,向上扬起,唇舌跟她纠缠。 腿当她的椅子,抱着她,承接着她所有的重量。 嗅着她身上因体温升高变得更加浓郁的香,恨不能变成她的床。 裴薄妍身上这件礼裙,昨天还在伦敦顶级设计师团队手里,是耗时两个月的时间才完成的特别定制,全世界仅此一件的珍品,裴薄妍没提半个字,随着沈雾的性子,让她随心所欲揉捏出了无数的褶皱,蕾丝还挂在左腿上。 一开始是裴薄妍再次开启这个吻,渴望着沈雾的气息。 被咬住了耳朵,同时被揉弄的时候,裴薄妍感觉整个灵魂都碎在了沈雾的掌心里。 不知是承受不住还是过于亢奋,跪在沈雾腰两侧的膝盖发红,腿根在打抖。 刚才跳舞的时候,被沈雾搂着腰,手掌的温度贴在裴薄妍的腰侧,她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那时裴薄妍就想沈雾像现在一样对待她了。 这种只对沈雾才有的感觉说不清。 裴薄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贪恋沈雾的一切。 她身处巴黎,沈雾不知在地球哪个角落的这几天,总觉得沈雾一直都在。 沈雾指尖的形状在她的意识里若隐若现。 在她身体深处不断勾勒着,搅动着。 可无论是隐还是现,都让裴薄妍空虚难熬。 这份情绪是说不出来的,甚至无法和自己描述。 裴薄妍不知道是不是述情障碍依旧封锁着她的情感,无论是澎湃的还是压抑的,都被关在了喉咙之下。 但和母亲去世那年最严重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起码她知道,自己是开心的,和沈雾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开心的。 多年的心理治疗,她明白“渴望”对她而言是正面的情绪,是她情感废墟中向着阳光生长的新生命。 这些都是沈雾带给她的。 沈雾是她的药,是她生命的春意,是她人生的复苏。 无法抽丝剥茧般体会和沈雾的关系,所以情不自禁地一再品味,反而愈发地渴望。 进入到了某种能控制她的循环中。 思绪、身体都被拉入了这种周而复始。 但不恶性,她甘之如饴。 裴薄妍喜欢沈雾的寡言少语,很有滋味的性格。 也正是因为沈雾性格沉冷,所以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也闷不吭声的,裴薄妍格外喜欢勾弄她。 看这眉眼纯然的女人因为她的挑逗欲罢不能。 那些侵占欲、征服欲被裴薄妍撩拨到无法自控,然后再把这一切浓烈的情绪倾倒出来,全部扑上裴薄妍的身体。 裴薄妍享受这一切,享受沈雾的失控,更享受沈雾失控之后对她无穷无尽的占有,把她也弄到秩序全无。 被沈雾擒着手腕压制的感觉,让她燥热、晕眩。 这是她井然有序的人生里,极少的放纵时刻。 只有沈雾能这样对她,她也只愿意在沈雾身下脱去所有防备,和沈雾尽情享用彼此。 浪潮声很远很远,裴薄妍若有似无的喘息一直在耳畔,深深浅浅,或快或慢。 太迷人,以至于沈雾控制不住想要多听一些。 已经记不清第几回了,沈雾感觉裴薄妍身体烫得惊人,腿已经抖到脱力,想换个姿势抱她,发现裴薄妍白皙的腰际和白嫩的长腿上都是她的指痕,从锁骨到后颈被她咬得乱七八糟。 裴薄妍不知道被她抵在座椅上吻弄多久了,一条长腿还被架起,眼神涣散失焦,整个人一片狼藉,红肿的唇角有一丝水痕。 白玉般金贵的身体浮着一层被浸透的水红,全身都是沈雾的气息,和她肆意留下的痕迹。 沈雾心情复杂,紧紧抱住她,吻去嘴角的晶莹,拥着她躺下。 古思特的后排座椅也是裴薄妍亲自定制的连排座位,很宽敞,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躺下。 皮革很软,像被时间反复揉过的柔和质感,没有新车那股冲鼻的皮料味,只有淡淡的脂香。 裴薄妍昏睡了片刻,在沈雾眷恋的怀抱中醒来。 海平面慢慢透出灰蓝色的浅光,新一天的黎明即将到来。 裴薄妍在沈雾的怀中安心地看着灰蓝色的晨曦慢慢变红,像新鲜的伤口透出血肉。 身后人稍微动了一下,裴薄妍:“没睡?” “嗯。” 沈雾鼻音萦绕在裴薄妍耳边,低低的,有点沙哑的质地,很清醒。 沈雾完全没有睡意,裴薄妍睡着的这段时间,她睁着眼看海,看夜晚一点点被朝阳撕碎,看着未知的新一日在眼前无可避免地到来。 被沈雾的双臂的拥围,确定她就在自己身后,裴薄妍安心地闭上眼,嘴角浮起一点点淡笑。 “瘦了。” 沈雾的鼻尖埋进裴薄妍的头发里,感受她单薄的身体。 先前沈雾就觉得她本就纤细的腰肢又细了些,再次仔仔细细地抱她,琢磨她的身量,的确又清减了些。 裴薄妍手掌压在沈雾环住她腰肢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着。 “你的手臂是量尺?跟我的腰这么熟。” 沈雾没说话,但在笑。 谁能想到呢,仲夏夜在Glow门前惊鸿一瞥的细腰,此刻就在她怀里,任她爱抚。 “嫌我瘦,不好抱了?” “哪有啊……”沈雾立刻把她搂得更紧,证明自己喜欢抱她喜欢到不行。 裴薄妍被她这突然的收紧,弄得喉咙里漏出一声低吟,尾调软软的,很动听。 回味着沈雾那句“哪有啊”,有点委屈,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裴薄妍喜欢沈雾向自己撒娇,更喜欢被沈雾需要着,用力抱着不舍得有一点缝隙的紧密感。 手指扣住她的指背。 “再抱紧一点。” 沈雾将双臂收得更紧,怕弄痛她,又恨不得将她的骨血都融到自己的身体里,渴望着哪怕某天被烧成了一捧灰,那捧灰里也带着关于裴薄妍的记忆。 裴薄妍在沈雾紧密的拥抱中,在海平面渐渐升起的朝阳下又一次睡着了。 无论新一天港岛的各大头条又会如何对她狂轰滥炸,未来裴家还会经历什么样的风雨,此刻的裴薄妍在她最喜欢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所有的疲倦在沈雾的呵护下,缓缓从她的身体中逝尽。 沉沉无梦。 第93章 醒来时已经日过中天,裴薄妍怎么睡着的,醒来时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身后的沈雾也就这样用手臂给她当枕头,半点没动。 裴薄妍轻轻转身,想看她的脸。 怀里的人一动,沈雾就醒了。 “嗯?” 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 裴薄妍轻轻在她唇上落一个香吻。 “胳膊酸不酸,被我压一晚上,怎么也不知道收回去。” 沈雾的胳膊明明已经酸麻到没知觉了,还在说:“不酸啊怎么会酸,你根本不沉。” 裴薄妍轻笑着轻拍她的脸,指尖眷恋着往上揉,揉她的脑袋。 昨晚的狼藉,在光天化日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被撕开的塑料小包装落了满地。 沈雾看到裴薄妍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心疼又有点心虚地问: “有没有难受啊?” 她从小就在扮演小混混,在街头练了一身打架的本事,到港岛后修了大半年的车,一不小心力气会失控的大,昨晚又被裴薄妍撩拨得头脑发热,不知道有没有弄伤她。 其实是过火了,可想要欢愉,总得付出点代价。 这代价裴薄妍欣然接受。 “不难受。” 裴薄妍摸着沈雾的头发,指尖一如既往深入发丝里。 沈雾好喜欢被她摸,摸了半天也不够,情不自禁蹭上去。 刚要蹭,裴薄妍的手就打算收回了,沈雾的脑袋情不自禁追了追她的手,往她掌心里顶。 裴薄妍眼波里染上温柔,躺到车椅上,把她揽到怀中,继续揉抚,让她想摸多久就摸多久。 古思特被改造得再宽敞,毕竟也是车,车内空间有限。在这样的空间里做了这么多次,裴薄妍腰酸得很,却很满足。 也有私心。 以她对沈雾的了解,沈雾应该会很喜欢这台古思特。 现在她是“mo姐”了,社团的性质裴薄妍了解,无论主观上还是客观上来讲都需要排场,这台车配得上她。 以后沈雾会经常开这台车。 只要她坐进车里,就会想到第一天拥有它时,两人在这里尽情欢愉的夜晚。 也会经常想起与她缠绵至天明的人吧? …… 无人的海边是世外桃源,是她们一夜纵情的欢愉之地,可惜她们不能永远活在理想的乌托邦,终究要返回现实。 开车返回市区的时候,Aimee发来语音,裴薄妍直接公放出来。 【大小姐,床已经到港,随时能配送。】 沈雾听到关键词,床。 自然而然联想到被她俩睡塌的那张小床。 难道裴薄妍也挑了床? 裴薄妍:【好,辛苦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挑了身边的沈雾一眼。 看来是没想错了。 沈雾庆幸,幸好只下了单床还没送到,现在退应该还来得及。 更想睡裴薄妍挑的床…… Aimee秒回,甜甜一笑:【应该的。】 沈雾发现这冷脸助理在裴薄妍面前倒是很温软。 裴薄妍的确如她所想,是个重感情的人。 谁对她好,她就会给予相同的回应,别人不懂,亲近她的人自然懂。 裴薄妍挂了电话,看沈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和阿Ri向她讨食时一模一样。 裴薄妍唇边荡起浅浅的笑意,拿出手机。 “的确是给你买的,尺寸正好能放到你卧室里。” 说着,用手机对着沈雾的脸扫了一下。 沈雾听到电子音提示: 【Your facial profile has been enrolled successfully.(您的人脸档案已成功录入。)】 沈雾眨眨眼:“干嘛呢……” 裴薄妍漂亮清冷的眼睛微睨她。 “山顶那栋,我给你权限了,你爱来不来。” 这是录入了沈雾的脸部,开放了山顶别墅的权限给她。 她现在可以凭这张脸,自由出入那栋独占港岛最昂贵地段的豪宅了。 买了床,还给她开了权限,也就是说沈雾想继续住在唐楼也有床睡,想到裴薄妍那边也能随意进出。 裴薄妍嘴上冷冰冰,实际行动却尊重了沈雾所有的决定,还为她保留了最大的自由。 恐怕没人能抵挡纵容式的宠爱,何况这份宠爱还来自裴薄妍。 沈雾正被迷得有点晕乎乎的时候,裴薄妍掌心向上,对着她伸出手。 沈雾:? 不确定,但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犹豫着,把手搭上裴薄妍的指尖。 裴薄妍:…… 无语地将她手拍掉。 “作为交换,给我你家钥匙。” 原来是要家里的钥匙。 也对,送床过去的话总不能破门而入。 那就是说,裴薄妍也会随时过来么…… 看沈雾犹豫,裴薄妍:“不乐意?” 沈雾:“当然没不乐意。” 只是上次她突然过来,让wing姐在窗外飞檐走壁的事还有点心理阴影。 但现在wing姐…… 拥有进入彼此私密空间的权限,这份亲密太像恋爱了。 房子倒是有两把钥匙,沈雾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交给裴薄妍,另外一把在容姐那,回头去找容姐要就好。 看沈雾老老实实给钥匙,裴薄妍愉悦地接过,第一时间穿到自己小羊皮钥匙包上。 在认识沈雾之前,裴薄妍出入的任何场合都可以扫脸、刷卡,验证指纹。 就算没有这些,她的身份也能穿行任何地方,没人能阻拦她。 以前她是没有钥匙包这种东西的。 现在的钥匙包上也只有这一把钥匙。 老式钥匙和精致的手工小羊皮钥匙包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加上小小的钥匙包还超负荷地挂着沈雾送给她的那只凶神恶煞的黑脸小猫玩偶。 被裴薄妍那只名品美手拿着,画面相当混搭。 裴薄妍:“送我回家,山顶。” 裴振雄失踪,整个裴氏的内外格局都会跟着一起变化,裴薄妍要抓紧时间和机会吞下二房的产业,让其他各房都无法再有撼动长房的可能。 今天公司有很多事等着她决策,昨晚的感觉太浓郁,就这么狼狈地去公司实在不舒服,她的自尊也不可能允许,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身清爽的衣服。 裴薄妍享受着被沈雾开车送回家的好心情,让沈雾试着刷脸,用她这张脸轻易进入到裴薄妍最私密的空间。 然后又勾着沈雾的领子,把她勾进浴室。 头顶的雨淋花洒洒下丰沛又柔软的水丝,水丝之中两个女人被热气萦绕。 是裴薄妍先挑衅的,让沈雾进来看看自己昨晚的杰作。 作为补偿,掠过沈雾的腹,咬沈雾的耳朵。 沈雾本身是闷蛋,又心事重重,对裴薄妍很少主动。 在她挣扎的心中,美丽又充满魅力的裴薄妍是那颗自愿到她手中的禁果。 她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去品尝这颗禁果的绝世美味。 即便她内心非常渴望。 所以,被挑逗的时候也会本能地一直忍着。 但她现在能忍耐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食髓知味,她太知道那滋味,超出她对这种事所有的想象。 裴薄妍太美。 尽情掌握,无条件纵她弄乱,任她揉碎。 每一个步骤都让沈雾陷入贪恋的迷眩。 诱人的体温和裴薄妍带着破碎感的声音,能短暂让沈雾忘记内心过于复杂的灰暗,被高饱和的丰沛色彩填满。 裴薄妍后脑、腰背都被抵在墙上。 湿漉漉的长发覆盖在沈雾的肩头,和她的长发交叠,不分彼此。 沈雾的手太烫,烫到裴薄妍长腿酥软,腰几乎融化。 只有右脚脚尖点地,发着颤,腿上一层发亮的水痕。 已经分不清是头顶的热水,还是沈雾带给她浓重的感觉。 裴薄妍从不知道自己能被弄成这样。 这姓沈的还一直往她最受不了的地方侍弄。 这飞女,不止是对她的腰熟悉得很快,对她的身子也很有天赋。 腰窝都红了,整个人软得像水,站不住,只能不断往沈雾身上攀。 轻颤的手已经抱到沈雾后背。 想抓下一道,来缓解内心的堆积。 指腹忽然摸到了一道清晰的伤痕。 这个位置的伤,没人比她更明白。 是唐楼遇险时,沈雾不顾一切为她挡下消防斧时留下的。 从伤口愈合的时间尺度来看,其实根本没有过去多久,指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道伤口的完整形状。 斜斜一道,几乎横跨沈雾窄窄的后背。 热水从肩头往下流淌,后背那处的伤一直没好明白过,本来就又痛又痒的,裴薄妍又一直在触碰那伤。 让伤口深处溢出某种说不清的痒热,弄得沈雾眼神都不对劲了。 “……裴薄妍。” 沈雾被她惹得气息全乱。 让她吞到底。 一米七五的女仔,手有多长,沈雾的还比一般女仔更修长。 这个姿势让裴薄妍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清晰,尾调是被沈雾弄到无法再维持理智的破碎感。 指根被紧紧绞着。 手背上都是滚烫的水迹。 沈雾闷着脑袋,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不断深喘。 裴薄妍双眼几乎失焦了,声音发哑,隐约带着哭腔。 让沈雾停。 沈雾就像没听到,不仅没停,后背起伏得更剧烈。 裴薄妍右脚的脚尖也点不到地了,整个人被沈雾弄到悬空。 可怕的感觉席卷裴薄妍的理智,她被沈雾带上了不知去何处的列车,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被沈雾掌控着,桎梏着,身体的所有权都归沈雾所有。 实在难以承受,裴薄妍无措的手就要在沈雾的后背上留下抓痕时,忽然停住。 即便是晕眩的状态,她也没舍得真的抓下去。 沈雾后背的伤口周围最终只留下一点点指印。 之后那只漂亮的女人手沿着沈雾的后颈往上,深入她发丝之间,颤抖着轻扯。 头发被裴薄妍轻扯的感觉让沈雾心头滚烫,抱着她坐到浴缸里。 裴薄妍已经完全脱力,任沈雾摆弄。 看到沈雾那双发红的唇就在眼前,本能地吻她,怎么吻都不够。 最后多少次,又怎么被抱到床上,裴薄妍已经不记得了。 在迷茫中醒来,发现沈雾一只手在给她当枕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间。 裴薄妍:…… 无奈地闭上眼。 大概是太多了,有点缓不过来。 从身后抱着她的沈雾感觉她醒了,闻着她的发香,轻声问:“什么时候要去公司?会不会迟了?” 裴薄妍握住沈雾的手腕,抬起来,看她戴着的电子表。 “你还可以再抱我三个字(十五分钟)。” 只有十五分钟了。 想到马上就要和裴薄妍分开,沈雾的怀抱已经率先变得空虚。 手掌贴上裴薄妍的小腹,能感受到还好热。 轻轻揉一揉。 “干嘛,赎罪来了?” 裴薄妍转了个身,和沈雾面对面,温热馨香的鼻息掠过沈雾的鼻尖。 眼睛明亮,带着柔软的笑意。 沈雾“唔”了一声,手缩了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才怎么都停不下来,反而还越弄越里。 感觉脑子里有股疯劲儿,在向未来终将到来的某种情绪对抗的不甘。 裴薄妍拉着沈雾的手,重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声音很软,很好听。 “怎么移开了,继续。” 沈雾水濯似的黑瞳轻动,动容的瞳孔中一点明亮的光晃着,像两颗闪烁的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抱着彼此,床上接吻。 险些擦枪走火又做起来。 她们对彼此有种说不清的贪婪不知足,无论已经生过多热的火,都能在下一刻相碰时一触即燃。 幸好她们都保留了一分理智。 真的要出发了,裴薄妍不想让整个董事会的人等她。 不然有种被妖妃缠身,君王不早朝的荒谬。 沈雾看裴薄妍起身,曼妙的身体淋漓尽致在她眼前展现,白皙温热的肌肤上全是自己的印记。 “你就继续在这里睡。”裴薄妍光着腿穿衬衣。 沈雾摇摇头,“你不在,我自己待在你家不太合适。” 裴薄妍一边系衣扣,一边单膝压在沈雾的两腿中。 “能随意用你的脸刷开的地方也是你的家,没有不合适,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 意有所指。 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眼前的女人。 沈雾身子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面上,抬头看阳光之下被神性浸染的裴薄妍。 裴薄妍对她眼里的迷恋很满意,收回腿,穿戴整齐。 裴薄妍和沈雾一起到车库那栋楼。 沈雾的古思特停在两排豪车中间,一点都不突兀。 就像它天生就该在这儿。 裴薄妍明明有那么多车,也有好多司机,偏偏就要沈雾用她这台古思特送自己去公司。 张扬的古思特停到公司楼下,还不是停车场。 人来人往的位置,裴薄妍让她停在这儿的。 来来往往都是裴氏的人,她毫不避讳地推开车门。 “要好几个小时见不到面了,不吻我吗?” 沈雾见对面有人在好奇地往她们的方向看,犹豫了一下。 刚犹豫,下巴就被挑起来。 裴薄妍:“我吻你也行。” 柔软的唇面落下一个很轻柔的吻。 不是缠绵的湿吻,是恋人之间唇上的拥抱,反而更令人心动。 裴薄妍没有在意任何人的注视,只凝视着沈雾的脸庞好几秒,终究是要离开。 下了车,裴薄妍对沈雾一个“拜拜”的动作,来不及了,转身背对沈雾,步伐变快。 车门都关了,沈雾想跟她说“晚上去找你”,裴薄妍手机响了。 裴薄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 【静书?】 沈雾听力好,听到了裴薄妍叫对方的名字。 静书。 很像是属于女人的名字。 还是个年轻女人,年轻漂亮还温柔聪明的女人名字。 裴薄妍听着对方说话,回应道:【嗯,阿Ri就继续待在学校,没关系,有老师带着……】 阿Ri?学校?老师? 所以这是个小孩的名字? 沈雾不是很想乱联想,可耳朵闭不上,裴薄妍话里的意思太惹人遐想。 怎么听,裴薄妍都像是这小孩的家长。 那这位“静书”又是谁。 沈雾耳朵都竖起来了,裴薄妍却在赶时间,走远,听不清了。 裴薄妍走进大楼,往专属电梯走的时候,对温静书说: 【听说你去内地了。】 此刻的温静书坐在车里,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正前方建筑上写的一行颇有书法底蕴的题字—— 北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温静书:【是啊,正好和北市的大学有一个科研项目交流,大概要两周的时间。】 裴薄妍以为她会提到最近和沈雾闹得沸沸扬扬全港皆知的新闻。 温静书这次一反常态,没说。 温静书下车,慢慢往医院的方向去。 【等我回港,给你带礼物啊。】 裴薄妍出电梯,打算结束通话,【祝你交流顺利。】 温静书的眼皮微微跳动,高跟鞋踏在医院走廊上的回响阵阵。 很难不去想一个问题。 她对那个沈无也会这般冷淡吗? 她在那个飞女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收到的那份关于沈无的资料里,内容很多,很详细,堪称完美。 温静书顾的私人侦探应该很用心,把沈无在内陆成长的完整轨迹梳理了出来。 包括她在北市生活过的旧居地址,邻居们对她高中时就开始当“不良”的证词。 她的户籍信息、学籍档案、关系网、父母因车祸过世时的警方记录,甚至是妹妹入院的病历编号和治疗经过,全都摊开在温静书眼前,供她翻阅。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觉得这就是沈无前二十年真实的生活,就会信了。 可温静书看完这份资料,只有一个感觉。 太完整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学术,审过无数的论文,见过学术圈许多造假案例。 那些漂亮到完美的数据,永远支持假设的数据,恰好每一个变量都听话的结果,事后很多都被证明是假的。 因为真实世界是会有波动和例外的,是有突发状况的变数。 真实的研究总有不完美,真正的人生轨迹也是如此。 真正活过的人的资料里会有瑕疵,会有说不清缘由的意外,更无法避免对不上也解释不了的毛边。 可这份资料里的沈无实在太干净了。 沈无的过去像一篇被人仔细润色过的论文,每一个段落都无比工整,每一条引注也都十分齐全,结构完整,逻辑自洽。 就好像一切就绪,随时都等着被人查看。 出于学术的直觉,温静书并不相信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想了解一个人的真面目,就得亲自去她活过的地方走走。 毕竟严丝合缝的窗帘后,通常隐藏着不想让人看到的景色。 推开B09病房的门,坐在轮椅上看书的瘦弱女孩看过来。 女孩纸片一样单薄,脸色苍白,绑带将一片脊柱矫形支具绑在她弯曲的后背上。 即便如此,她的身形还是呈现出一种难以治愈的弧度。 女孩一双眼本该是明亮的,却被与病魔搏斗的疲倦感占据,看向眼前的陌生人时带着疑惑,但还是很有礼貌问道: “姐姐,你找谁?” 温静书用普通话温柔道:“我找你。” 第94章 某个被废弃的卸货区,无人的暗角。 红色高跟鞋锋利的鞋跟,狠狠碾上一只养尊处优的男人手。 裴振雄被两个男人摁在地上,脸上和西装上全是灰,手掌被踩碎的痛让他控制不住想要惨叫,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是这只手打的电话,让人伤她?” 周明澜原本绾在脑后的长发因为剧烈的动作散出几缕,垂落在发狠的脸上,也不顾腿伤还没好,接过手下递来的铁棍,抡过头顶,狠狠砸在裴振雄的嘴上。 “是这张嘴下的命令,让人撞她。” 封在裴振雄嘴上的黑色胶带立刻被血染红,满口浓郁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让人撞她。” 周明澜双眼瞪圆,一眨不眨,又是蓄满力的一棍狠敲下去。 骨裂的声响和裴振雄闷闷的痛呼混合在一起。 一棍一棍再一棍。 大冬天,打得周明澜冒汗,浑身的伤都在痛,但还是要亲自下手。 一想到裴咏珊被撞出的伤,周明澜手中的棍子还能挥得更狠一点。 身边手下提醒她:“阿姐,他已经晕过去了。” 周明澜气喘吁吁,用铁棍拨了一下裴振雄的脑袋,没动静,的确昏迷了。 周明澜把铁棍一丢,“丢去喂狗。” 手下略有些迟疑。 这可是裴家人,裴家的二叔。 周明澜:“聋了?” “……是。”- 沈雾开着车从中环街道上一闪而过,引来无数目光。 这台港岛唯一的定制古思特,无论开到何处都非常惹眼。 想起站在巨型天堂鸟之下的梁卓怡,沈雾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和她说明白。 如果被A姐牵着走,反目成仇,那她俩真的只会变成A姐手中的提线木偶。 WhatsApp梁卓怡。 【怡姐,你在卓安吗?有空的话我现在来找你。】 等了好几个红灯,梁卓怡没有回。 沈雾直接开车到卓安楼下。 容姐和丧狗他们正好蹲在路边喝奶茶。 大老远的,丧狗看到这贵气十足的劳斯莱斯往他们的方向开,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用手背拍拍容姐。 “哗,劳斯莱斯古思特,仲要咁姣嘅色(还是这么骚的颜色),一个车辘(车轮)都贵过我条命啊!” 这台车的车身在阳光泛出独特的珍珠母贝光泽,弄得容姐也眼馋,说:“你话如果我唔小心挨住架车影张相,人哋会唔会以为我係车主?(你说如果我不小心靠着车拍张照,别人会不会以为我是车主?)” 丧狗:“会以为你係偷车。” 身后其他小弟爆笑,容姐就要揪着丧狗一顿暴揍的时候,车停到她面前,车门开,沈雾从车上下来,摘下墨镜,说: “大白天在路边吹水?” 墨镜也是裴薄妍给她挑的,放在手套箱里。 还有车载香薰,香味和裴薄妍那款至今不知道名字和品牌的香水一模一样,大概是特别定制,市面上不售卖的款式。 容姐和丧狗一群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Mo姐——你的靓车啊?” “这就开上劳斯莱斯了?” “哗!容嘉敏,快看!” 丧狗他们围着古思特转了好几圈,羡慕得不行,看到车牌更是震惊,丧狗几乎把容姐扯过来,手指戳向“SHM 1001”。 丧狗险些原地打滚,“定制车牌啊!Mo姐生日车牌啊!就这个车牌都要千万港币!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羡慕死了!” 容姐嘴角也差点流下羡慕的泪水,“阿无,我现在按照你的脸整容还来得及吗?” 另一个小弟调侃:“容姐,我觉得好像不是脸的问题。” 丧狗:“Mo姐多高,你多高,你这五短身材,腿得打断重接才行。而且你这样的人渣吸尘器,换张脸真没用,你得重新投胎。” 容姐不服气,“我怎么就人渣吸尘器了?” 丧狗从小就是容姐的小跟班,对她那些糟烂的情史如数家珍。 “我给你细数一下哈,你十五岁那年暗恋我们班长,然后班长和学长约会,你打掩护,最后被学校记过的是你。你十八岁那年,跟着社团那个文姐混,喜欢人家喜欢得掏心掏肺,结果人家转行去卖保险,锅都给你背,你一个人扛着两条刑案上法庭。还有二十二岁……” 容姐恨不得把路边的垃圾桶塞到丧狗嘴里,“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丧狗说得起劲,“二十二岁那年,又迷上一位博主,喂,网恋啊!最后人家卷走你二十万跑去暹罗,临走时……” 沈雾看容姐脸都憋红了,拎了丧狗的衣领一下,说: “在这里吹风,不进去?” 丧狗被她卡了一下差点窒息,打断了话头,沈雾往里走,小弟们也都跟着她进去,丧狗没了发挥的余地,和容姐互掐着跟在沈雾身后。 容姐又看了眼骚得不行的古思特,小声问沈雾:“喂,Mo姐,裴小姐送你的?” “嗯。” “能借我拍个照发IG吗?” 社团飞女烂仔们大多虚荣,沈雾知道容姐本质不坏,身上一些混江湖混久的坏毛病沈雾也不讨厌。 但这车是裴薄妍送她的,她想征得裴薄妍的同意。 “等下,我问问她。” 容姐贼贼地笑说:“各大报刊亭都能看到你们俩牵手跳舞啦,还这么怕老婆?” 沈雾埋头发信息,没理这个容嘉敏。 容姐看沈雾耳朵尖上红彤彤,搂着她的肩膀哈哈笑。 “要死了,哪里来的情种。” 沈雾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她呜哇叫。 裴薄妍很快回复。 【你的车你来决定,不必问我。】 沈雾在心里说了个“哦”。 裴薄妍又发来一条。 就一个字:【乖。】 容姐就在她身边,就算不故意看,也很容易被看到。 沈雾很快把手机藏到口袋里。 容姐:“收收埋埋,讲肉麻的情话啊?切,我才不会偷看。” 沈雾:“去拍你的照片吧。” “真的?那我去咯!放心,肯定不会弄脏你的宝驹!”容姐兴高采烈地去了。 沈雾看她成天为了一点小事开开心心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也挺羡慕。 “对了,唐楼的备用钥匙给我。” 容姐一听就懂,“等我拍完就去给你拿。” 到了楼上,敲梁卓怡办公室的门。 敲半天,没有人应。 助理过来说怡姐有事,要晚一点才会到公司。 沈雾:“没关系,我等她。” 沈雾在卓安当过不短时间的“白领”,有自己的办公室,去自己的办公室等着。 梁卓怡的助理帮她倒了咖啡过来。 沈雾坐在椅子上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在大陆的妹妹,沈满。 姐妹俩平时联系得算频繁,但基本上都是在发微信,打电话大多数也是沈雾主动打过去。 妹妹知道她在港岛务工,很忙,所以没有要紧事尽量不打扰她。 这个点钟直接打电话过来,有些反常。 沈雾想了想,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接通,没有立刻开口。 的确是沈满的声音:【姐。】 【怎么了,小满。】 【姐,刚才有位带港岛口音的姐姐说是自己是医疗公司的人,听说我的病例,过来了解我的情况,还问到了你的事。】 【港岛口音?问到我的事?】 【对。】 说到这里小满还是有点紧张地往病房门口看,确定只有护工林姐在,才继续说。 【问了很多你在港岛的情况,还有以前在北市的事。】 沈雾头皮一麻,让小满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她。 任何一句话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要略过。 一开始,温静书的确很耐心地了解小满的病情,问着问着就开始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们公司现在有种新型药,专门针对你这类的病症,效果不错,就是没办法走内地的医保,开销肯定比较大。能不能联系你父母,一起谈一谈?” 小满看着温静书跟她的这份资料,上面写了不少这款药的临床数据,她垂着眸说:“我父母已经过世了。” 温静书:“那还有其他亲人吗?” 小满:“我有个姐姐在港岛打工。我听你的口音也是港岛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呢,是为了她的事才来找我。” 温静书隐藏身份,却被小满看似无意地点出来。 温静书脸上的笑容依旧,双手情不自禁交叉在胸前,这是个防御的姿势。 小满长得瘦弱,一身病气,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坐在轮椅上,看上去是个非常好拿捏的绝对弱者,没想到有扮猪吃老虎的本事。 温静书顺着她的话说:“你姐姐在港岛做什么工作?港岛不大,说不定我真认识。” 小满:“她只说去打工,帮人做事,具体做什么没有跟我说。” 温静书:“那范围可太广了。在金融公司?” 小满摇摇头,“她没讲那么清楚。我每次问,她就说‘说了你也不懂’,我就懒得问了。姐姐,你好像对我姐姐的事情很感兴趣。” 温静书微笑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姐姐的工作收入情况,好评估是否能承受得起这款特效药。” 小满看着文件上一个疗程需要三万多元,眼神有点黯淡。 “姐姐她很辛苦的,现在的治疗已经给她很大的负担了……” 仔细观察小满真情流露的眼眸,突然到访的温静书居然找不到破绽。 之后看似评估她家庭和病情的问题,也都围绕着姐妹俩的过往。 小满早就将沈无的相关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基本上没有答错。 沈雾:【基本上?】 小满:【嗯,有些问题是好多年前的小事,我就说不记得了。稍微有些遗漏反而更合理。】 沈雾松了一口气。 无论这位带着港岛口音的女人真是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还是某个势力派去调查她的人,小满都很完美地掩护了她。 组织上能选中小满配合完成卧底任务,正是因为她够聪明,是烈士遗孤,知根知底,也接受过考验。 小满之所以没有露出破绽,除了她本身足够机警,也是因为在心里早就把沈雾当成自己的亲姐姐。 两人按照伪造资料里的信息,一起生活过。 沈雾背过她,安慰过她,帮她按摩脊柱,还弯下腰为她换过鞋。 在她对生活没有任何指望,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带她出去旅行,给她描绘了很多很多美好的未来,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沈雾在港岛会经历什么样的危难,小满不确定,但从偶尔的视频里看沈雾越来越清瘦,越来越憔悴的模样,还是能猜到几分。 沈雾在港岛赚的钱会寄到小满的账户上,组织上允许这笔钱率先用于小满神经肌肉疾病治疗,这也是对烈士家属的照顾。 可以说,小满的命的确是沈雾救回来的。 无论沈雾心里怎么想,小满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所以对她的感情不会有任何破绽。 小满和组织上都料到会有人来她这里试探沈雾的身份,或早或晚。 卧底身份肯定得让人查,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人怀疑有问题。 也得经得起查,配合卧底身份的妹妹必须能打好配合。 为了不让姐姐因为她而身处险境,小满在大脑里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演练过所有可能的对话,阅读过相关书籍看过无数谍战影视剧。 就算现实跟那些紧张刺激的戏剧有些区别,但过往的准备练就了她良好的心理素质,在今天派上用场了。 小满在温静书面前表现得恰到好处,看似超脱年龄的冷静,这会儿人走了,给沈雾打电话的时候,手和声音都在发抖。 沈雾让小满描述一下这个女人的样貌特征。 小满:【三十岁左右,棕色长发,很有书卷气,反正整体形象不太像医药公司代表。丹凤眼,身高一米七左右,说话总是带着笑的那种感觉。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拎着一个白色的皮包……对了,她额头中间有颗红痣。】 棕色长发,额头中间有颗红痣,连气质都和阿露描述救了她的人相似。 不会这么巧合,短时间内身边出现相同特质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如果这个人救了阿露,帮她获取了阿麦的资料,为什么还要查“沈无”的身份? 小满:【姐,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沈雾:【不用了,小满,你很聪明,幸好你机警,不然我可能要有麻烦了。把这件事完整告诉林姐,然后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个觉。】 林姐平时的身份是照顾小满的护工,真实身份是警方的人,也是卧底任务中重要的联络人。 小满:【林姐一直都在暗中保护我呢,她都听到了,夸我干得好,没有露出破绽。】 沈雾:【你就是很棒啊。】 沈雾温柔坚定的声音和夸奖,让小满没那么害怕了,还有点高兴。 【嗯……】 沈雾:【再有什么事还是及时告诉我。】 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小满:【姐。】 沈雾:【嗯?】 小满:【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家。】 沈雾轻笑道:【放心,等我回家。】- 温静书坐回车中,把包放到一旁,肩膀高高耸起,又回落。 没想到这个女仔年纪小小,这么有防备心,没能问出疑点。 但这不表示她的猜测方向是错的。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沈无这个身份肯定是假的。 温静书拿出沈无的照片。 温静书知道,沈无很有可能是警方的卧底。 ICAC的卧底。 这么多年了,ICAC还没放弃调查裴家,还想追当年的案子。 也能理解,作为港岛首富,还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生意里也没有灰色地带,放在任何地方都会引人怀疑,这就是ICAC锲而不舍的理由。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蛊惑年年,利用年年接近裴家,调查裴家。 她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给年年铺一条通向深渊的路。 温静书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有伤害年年的可能。 捏住手里的照片,温静书面无表情双手轻轻一错,飞女的身首分家。 两瓣,四瓣,很多瓣…… 把飞女的照片撕成看不出部位的碎屑,全程温静书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到双眼甚至没有眨动。 抬手把碎烂的照片扬出车窗,被风雨卷走。 打开置物格,从里面十多瓶一模一样的香水中拿出一瓶。 尼罗河花园,她永远的、唯一的天选之香。 喷了又喷,温静书病态般往整个车内空间喷洒香味。 直到咸咸的柚子香味和青芒果香占据整个嗅觉,才在心旷神怡的表情中停下了动作。 闭上眼,享受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这份香气中的感觉。 像是又回到那一年那一天,她和裴薄妍单独在一起度过那永恒的二十四小时。 …… 沈雾挂了小满的电话,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梁卓怡跟助理轻声的对话。 沈雾走过去,和梁卓怡打了个照面。 沈雾:“怡姐。” 梁卓怡斜斜靠在助理的工位前,助理正要跟她说沈雾在等她,看沈雾自己出来,就没费口舌。 梁卓怡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蓝灰色大衣,长长的围巾搭在手臂上,没戴金丝眼镜,倒是戴了墨镜,妆比平时浓。 沈雾叫她,她看过来一眼,唇角微抬。 “稀客。” 其实还有很多嘲讽的话,被沈雾那双漆黑认真的瞳仁凝视着,梁卓怡没继续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有事?” 沈雾跟在她身后,“有。” 走进办公室,梁卓怡把墨镜摘下,坐在大班椅上,转回身面对沈雾,“说。” 原来戴墨镜是为了遮眼里的血丝。 梁卓怡状态不太好,眼下青黑眼尾发红,像一天一夜没睡觉。 沈雾关上门,走到梁卓怡面前。 “怡姐,我是湾仔的人,不会忘记你是怎么救我的,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你。” 梁卓怡右腿叠在左腿上,靴子的鞋尖对着沈雾的小腿。 沈雾:“A姐是想要我们……” 梁卓怡忽然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 “我是没想到,为你挨一百鞭,结果养出一只白眼狼。” 沈雾凝视着她的眼睛,心下微动,顺着她的话说:“如果你觉得不值,我可以还给你。” 梁卓怡从靴子侧边抽出一根金属短棒,比钢笔粗一些,握住尾端手腕一抖,从里面又甩出来两截,“咔嗒”一声,锁死,金属短棒变成了小臂长的甩棍。 梁卓怡面无表情,“那把衣服脱了,跪下。” 周明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梁卓怡斜前方那间空出来的办公室里,双臂抱在身前,饶有兴致地通过玻璃窗欣赏着对面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 沈雾眼神微微游移了片刻,一定,语气变得冷硬。 “怡姐,不要欺人太甚。” 甩棍戳在沈雾的心口。 梁卓怡:“不是要还?就一张嘴能说?” 沈雾毫无预兆突然拽住梁卓怡的胳膊,梁卓怡整个人被她拎起来,甩棍转眼间被格到手肘之外, 沈雾扯着梁卓怡的衣领,狠狠下压,将梁卓怡压在桌面上。 “咣当”一声重重的压制声,让办公室外众人面面相觑。 “发生咩事?” “郁手啊(动手了)!” 沈雾重重压着梁卓怡,“非要这样吗?” 梁卓怡品味着沈雾充满破绽的姿势和台词,嘴角微扬,双手利落地穿过她的双臂往里扣,从内分开她双手的同时,双腿紧紧绞住沈雾的腰。 沈雾感觉自己被一阵强劲的旋风卷起,整个人被旋到桌面上。 惊天动地的声音里,沈雾手臂已经被梁卓怡锁住,脑袋也被她的腿弯卡死。 这个柔术高手像蛇一样死死缠在她身上。 沈雾脸色涨红,用力挣扎,宽大结实的办公桌吱嘎吱嘎地移位,所有文件都掉在地上。 容姐踹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这一幕,惊叫。 “咪打啦!咪打啦!(别打啦!别打啦!)” 第95章 就在办公桌都要被弄塌时,周明澜走进来,把容姐和其他人推出去,关门。 “都是姐妹,何必闹成这样。” 周明澜拆开两人,一个丢到沙发上,一个拎到椅子上。 周明澜对沙发上的梁卓怡说:“你和阿无是我的左右手,以后我们要一起做全世界生意的。黑仔城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梁卓怡轻轻提起一个笑容,顺从道:“是。” 周明澜另一只手去拎沈雾的后衣领,示意她站起来。 领口不小,拉拽的动作让周明澜看到沈雾脖子上的的确确有发红的痕迹。 看来梁卓怡刚才绞她的动作没有留情,现在她脸色都还有点缺氧引起的涨红。 近距离间,沈雾注意到周明澜棒球帽里的头发是黑色的。 周明澜搂着沈雾的肩膀,把她带到沙发上,坐到梁卓怡身边。 一手搂一个,周明澜对梁卓怡说:“在阿姐的见证下,你和阿无一起喝杯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两人的争执,周明澜看似在帮忙和解,却单方面在劝梁卓怡,劝她别小气,实则还是在偏向沈雾,还在挑拨。 梁卓怡没意见,去泡了办公室里最贵价的金骏眉。 沈雾和梁卓怡对饮一杯茶,各自放下,没多说什么。 周明澜:“阿无,我有事跟你说。” 意思是有话和沈雾私下谈,其他人得离开。 这是梁卓怡的办公室,梁卓怡很识趣地喝完一杯茶,起身,把整个空间让给她们详谈。 沈雾的余光里,梁卓怡走出去,还帮她们把门关上。 脖子和胳膊都还疼得紧,腰被夹的那一下皮肉也痛到现在。 算是领教到梁卓怡这柔术高手的厉害。 不过没什么大碍,一两天也就消下去了。 梁卓怡是手下留情了,她真正的力气沈雾早就领教过。 第一次见到梁卓怡时,就被她踢得喘不上气。如果刚才动真格的,沈雾会不会直接被绞到窒息昏迷不好说,胳膊是一定会被她当场弄断的。 门关上,也切断了沈雾跟随她的思绪。 门外的梁卓怡暗暗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这人力气真大,就算是放水也差点因为她的挣扎导致手腕脱臼。 要不是阿无手下留情,故意露出锁她的破绽,刚才第一下被她摁在那里,锁骨可能已经裂了。 梁卓怡提了提嘴角。 倒是聪明。 容姐已经把不相干的人遣走,着急地过来问她:“没事吧怡姐,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跟阿无打起来了?” 梁卓怡:“没事。” 容姐:“那……” 梁卓怡脚步不停,“你去问她。”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雾和周明澜两人,周明澜看了眼玻璃墙,沈雾把所有的百叶窗都降下来。 周明澜摘下口罩,喝茶。 “怎么打起来了,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沈雾:“她是照顾过我,但这也不是我一直容忍她的理由。” 周明澜捏着茶杯边缘,看里面的液体。 “我以前也有一个好姐姐,对我很照顾。” “照顾”这两个字带着重音。 “我想做A姐,她也想做A姐,可A姐的位置只有一个,那怎么办呢?” 周明澜的手搭在沈雾的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她的膝头。 “阿无,如果你是阿姐,你会怎么做?” 沈雾沉默着。 周明澜咯咯地笑:“想在这条道上揾食,一定要懂得取舍,太心慈手软就会成为桌上的一道菜,只能等着别人来享用。” 手摸到沈雾的腰间,咔哒一声,单手解开她的枪套,抽出她左腰的Staccato P。 “枪呢,是来用的。” 将Staccato P拍在沈雾的手掌里,撑着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沈雾握着枪,坐在沙发上出神。 A姐的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给到沈雾面前了。 梁卓怡一直在争上位的资格,但湾仔只可能有一个人上位。 沈雾想上桌吃饭,就得除掉竞争者。 之前A姐口头上承诺让她去送鲜货,却一直没下文。 A姐就像技术高超的钓鱼者,鱼钩上挂着沈雾梦寐以求的食物,每次快要吃进口中,就被轻轻提走。 现在还要让她杀梁卓怡。 这是试她,还是真的要制衡湾仔的势力? 沈雾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明明身上什么也没有,后背却像被无形的强压压得弯曲,握着枪的骨节发白,掌心里潮湿一片。 手机“嗡”的一下,很快挂断。 熟悉的节奏,拉回沈雾紧绷的思绪。 沈雾把枪收回枪套,拿出手机看。 是没有存的号码。 精神一震。 Wing姐! 消失多日的熟悉暗号再一次和她的生命连通,沈雾深呼吸,尽量让自己表面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往天台上走的步伐都控制在悠闲的区间。 半路被容姐拦下来。 容姐一脸的愁容,拉着沈雾说:“怎么回事?你和怡姐怎么会闹成这样?我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不要忘记怡姐以前对你多照顾啊阿无,那一百鞭很容易把人打残的。我们湾仔得一条心,不然就只会被外面的人欺负!” 沈雾:“是她打我,你去问她。” 沈雾没法跟容姐说太多,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脑瓜好好想想。 说完就走了。 “我顶!”容姐气得跺脚,“她让我问你,你去我问她,我到底问谁啊!” 天台没人,声音也能更安全地散出去。 回拨之前,沈雾想过很多种可能,说没有一点不安是不可能的。 甚至不知道对面持有这个号的人还是不是陈家颖。 电话接通,沈雾依旧保持着谨慎,没有率先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陈家颖:【阿雾,是我。】 一瞬间,天台的风吹疼了沈雾的眼睛。 听到陈家颖熟悉、沉稳的声音这一刻,沈雾感觉自己再次在黑暗中找到了脚下的根。 【喂,wing姐,你去哪儿了?有没有事啊?】 陈家颖那头轻笑了一下,也能听到风声扑在话筒上的风噪。 这傻女,还在担心我的安危。 【能有什么事,突然被派去协助查办另一个案子,和你联系的手机忘记带去了嘛。不就几天没联系么,这么紧张,不像你啊。放心,你wing姐一时半会死不了。】 忘带手机还没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作风严谨的高级督察陈家颖会做出的事。 沈雾的长发被风带起,看着远处大朵大朵的云,城市在冬日阳光下显出一种晃人视线、异常苍白的亮。 【是啊,wing姐长命百岁。办案还顺利吗?】 沈雾很少同陈家颖聊卧底任务之外的事,认识陈家颖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陈家颖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只知道她是O记最年轻的高级督察。 反常的闲聊口吻是一种明知而不问的欲说还休。 谁也没有提及对话里诡异之处,很有默契地回避了那些可能引起痛感的方向。 陈家颖听到沈雾鲜活的声音,读出了她语气里关切,更加确定一件事。 沈雾不是一抹没有姓名的影子,更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她有血有肉,聪明勇敢又温柔。 此刻的陈家颖还在总部大楼,刚刚拿回了和沈雾联络的手机,靠在露天消防通道的栏杆边看着从远处飘来的乌云,胸前挂着高级督察的证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钟子欣能当着罗sir和大陆上级的面,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来力挺她的决定,力挺沈雾继续卧底的身份,是陈家颖完全没想过的。 钟子欣从带陈家颖入行开始,就以性格稳重作风成熟著称。 “稳”这个字仿佛写进她的八字,这么多年陈家颖从未见过她犯错和激进。 在警署流传着一个关于她的玩笑,说如果十号风球掀飞了警署的屋顶,也能看到madam钟坐在座位上喝Espresso。 还以为自己越级冲入会议室后的所作所为,在钟子欣眼里是冲动,是幼稚,是无组织无纪律。 没想到,最后钟子欣会跟着她一起疯。 因为有钟子欣站到她这边,那次的会议中断了。 上司们答应重新考虑沈雾卧底的可行性,也会再次开会商议,并且把陈家颖之前所说纳入考量之中。 就在半个小时前,也是在这处消防通道,钟子欣亲自把那台和沈雾联系的手机还给了她。 看到这台旧手机,陈家颖眼睛倏然发亮。 意味着在钟子欣的帮助下,沈雾的卧底身份保住了,任务可以继续进行。 钟子欣看陈家颖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给你的UC(卧底)打个电话吧,这么多天联系不到,恐怕要着急了。” 陈家颖用力点了几下头。 钟子欣离开应急通道,只有陈家颖一个人站在广阔的蓝天之下,看远处的阴云声势浩大地靠近。 沈雾察觉到了陈家颖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气氛,但陈家颖选择不说,沈雾也没有追问,只继续履行卧底的职责。 卧底也需要稳。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需要保持初心,往最初那个目标稳稳前进。 其他的声音都是干扰项。 所以陈家颖选择不说,她选择不问。 几天没联系,发生了太多事。 沈雾长话短说,重点说这次东京之行。 说自己真的见到了A姐,还救了A姐的命。但A姐这人性格阴冷狠辣,嘴上说不会忘记她的救命之恩,实际上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 说A姐挑拨自己和梁卓怡的关系,距离鲜货只有一步之差。 还有黑崎连合会兄弟二人争位,以及丹尼斯姜是安顺堂二五仔的事,简要说了。 自己差点葬身东京湾的事怕陈家颖会担心,半句带过。 沈雾:【还有,今天我在公司遇见A姐,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头发染成了黑色。我怀疑她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伪装。伪装程度未知,发色可能是最基础的区别。】 陈家颖听完之后也挺振奋的。 和她想的一样,终于有人走到A姐身边了,阿雾比之前失踪的卧底走得更深入。 也意味着阿雾真正踏进了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 陈家颖打算给云端传一个人脸拼贴,让沈雾做一个A姐长相的拼图,应该能更顺利地扒出她真实的身份。 【对了,裴咏珊出现在日本的养老院,我怀疑她是去探望受伤的A姐的。】 沈雾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面朝可能来人的方向,顺手点了根烟夹在手指尖,营造在这里吸烟的模样。 陈家颖想到了这几日沈雾应该会查到更多的事,却没想到情报来得如此丰富。 【结合之前和兴社上层对裴家的暧昧关系,基本能证实,裴氏与和兴社有利益输送的可能性非常高。】 之前已经有所猜测,但现在是实打实有了证据,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陈家颖的声音很振奋,沈雾的回应是轻轻的。 【嗯……】 作为依靠裴家奖学金才能读书的陈家颖来说,知道裴家真的涉黑,这件事本身让她非常不好受。 但犯罪就是犯罪,她穿这身制服领这份薪水,就只能有一个立场。 私情,绝对不能高于公义。 同时,没人比陈家颖更能明白沈雾为难的心态。 她和裴薄妍是怎么走到今天,裴薄妍对她有多好,她对裴薄妍又有多浓的情愫,陈家颖都是看在眼里的。 组织上的质疑和压力,陈家颖不想直接告诉沈雾,就是怕本来就处于极度危险的高压生活中的沈雾,知道这些后负担会更大。 能帮忙扛的陈家颖就帮忙扛了,谁让她是上司? 上司就是做这些事的,钟子欣是这样,师承钟子欣的她也该如此。 但是这趟卧底任务的风险和变数,已经在酝酿一场可能会卷入很多人、夺走无数人性命的巨大风暴。 沈雾的立场将非常艰难。 陈家颖必须提醒她。 【阿雾,如果裴薄妍的姑姑真的跟和兴社勾连极深,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的重点很明显。 说的不是“裴咏珊”,而是“裴薄妍的姑姑”。 重点在裴薄妍,在这个一直对沈雾无条件宠爱的女人身上。 如果要查裴家,那就不只是拔掉一个社团,清算旧案这么简单的事了。 和跨国人口失踪案相比,牵扯到了裴家,才是最复杂的情况。 裴家这棵大树深深根扎在港岛这片土壤里,一旦真的调查裴家,与它相关的酒店、地产、通信、零售……无数港岛的支柱产业都会巨震,整个港岛可能都会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将会关系到无数人的命运。 那些局中人,会允许自己百年的辉煌和利益被连根拔起吗? 小小的卧底沈雾,甚至是O记,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就算有港岛警署背书,有大陆警方撑腰,一旦查到裴咏珊头上,查到裴家,火必然会烧到裴薄妍。 裴家跨越一世纪的积累很有可能遭受重创,对于已经渐渐开始执掌裴氏的裴薄妍而言,更会是沉重的打击。 沈雾能忍心吗? 无数砝码落在沈雾这根纤细的天平两端,越来越沉,随时都会将她崩断。 那片阴云从陈家颖的视野里渐渐飘入沈雾的眼底。 身处海洋性气候和大陆性气候交界地带的港岛,天气变幻莫测,一半长空万里,一半阴云压境。 沈雾沉默了很久,抿着唇,看向隐约藏着雷暴的天际。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干哑。 【裴薄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我卧底生涯里,甚至是我一生都不可能再遇到的奇迹……她聪明坦荡,仗义善良,是个能明辨是非的人。无论裴咏珊做了什么,裴家又沾了多少,我相信裴薄妍那双手干干净净。她那么好,应该一直活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下,永远被所有人疼,被所有人爱,幸福快乐。正因如此,任何罪恶都不该污染她。】 沈雾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站在山雨欲来之巅,一字字说得很坚定。 【无论当卧底多久,我都从来没忘记我是警察。秉公执法是我的本心,也是我人格的底线。就算剪除罪恶的过程会给她带来痛楚,我也必须这么做。即便她会恨我,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陈家颖那边也安静了。 谁都没再说话,对面的风声,和耳边真实的呼啸融合在一起。 细雨陆陆续续落在沈雾的鼻尖、眉骨和脸庞上,微凉,无需躲避。 【你其实是江城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陈家颖也第一次问了一个和卧底任务无关的问题。 “沈雾”是被后来生活在北市的养母收养才改的名字,怕她这家里的独苗被罪犯报复,就用了新的名字,也跟着搬离了故乡。 沈雾:【嗯。】 陈家颖:【江城漂亮吗?】 问沈雾的家乡,问她的过去。 沈雾闭上眼,回忆着已经好遥远的家乡。 【漂亮,特别是秋天,满城的银杏都黄了。】 陈家颖:【等卧底任务结束,你带我玩啊。】 沈雾:【好啊。】 陈家颖:【你要说到做到。】 沈雾:【嗯,我说到做到。】 港岛的冬季较少挂风球,今年有点例外。 中央气象局发出预警,热带气旋在南海生成,直逼珠江口。 午后三点,天文台正式挂出三号风球。 【天文台提醒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锁好门窗,花盆杂物收回室内,留在安全的地方……】 黑云压城。 风卷着垃圾飞上半空,行人行色匆匆。 雨刷器左右摆动着,沈雾开着车行驶在犹如夜晚的街道上,等红灯的时候微微出神。 忽然看到一座小小的寺庙。 在一栋老公寓和小公园之间,那座古老的寺庙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楼宇构建的都市丛林里,在飞沙走石犹如末日的黑暗中,忽然见到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让沈雾乱糟糟的心一瞬间归于平静。 灰墙绿瓦的寺庙夹在两座楼之间,门口有一棵巨大的、不知年龄的老榕树。 老榕树总是盛大的,浓绿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街。可以想象,平时这些气根垂下来,就像寺庙的帘子,犹抱琵琶半遮面。 可惜沈雾看不到那份宁静了,此刻帘子被风卷得在空中狂舞。 这里没有游客,香火气味反而更浓。 门里坐着位老人正在编平安结。 红色的绳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中翻卷着,红绳一圈一圈收拢,编成细细的手环,两端各留出一截绳头,可以拉紧系在腕上。结眼处嵌着一颗很小的金珠。 沈雾看得入迷,心口涌动着某种炙热的情绪。 老人没想到这天气也会有人来庙里,抬头看面前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的双眼疲惫却清明,像庙里长明灯的火芯。 沈雾问:“请问,这是能保平安的平安结吗?” 老人没停手里的动作,红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是啊,不过想要保人平安有条件的。” 沈雾:“什么条件。” 老人:“心诚才灵。” …… 观音像前,沈雾跪在蒲团上。 蒲团很旧了,早就磨得发白起毛,跪上去的时候,膝盖触到的是无数人跪出来的凹痕。 可以想象来过这里的人,大概都怀着心事,和她一样安静地低头,把说不出口的话编进绳结里。 不知道在这里许愿的人有多少能实现愿望。 知道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更知道天道无情,苍天可曾垂怜过任何一个凡人? 但为了裴薄妍,沈雾还是想试一试。 一边有点笨拙地编着平安结,一边默默许愿。 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轻声地念着。 “观音大士在上,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能看到人间,是否真的知道裴薄妍是个多好的人,多值得被所有人爱着。如果不是遇到我,她这一生应该在万千宠爱中幸福度过。我是她不该经历的灾厄,是她命数之外的劫难……所以,日后裴薄妍如果真的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能不能都算在我朝笙的头上。朝笙愿意以这条命交换裴薄妍今生平安康乐,无忧无虑。” 95-100 第96章 港岛警务处总部大楼北侧有一处小公园。 警员们午休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放放松,吹吹水,这里被历代港警称为总部的后花园。 小公园中间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岁的洋紫荆,见证了一代代的警察从懵懂的菜鸟熬成白头。 春天时它会开满粉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如雨一样落下,落在警察的肩章和帽檐上,没人会拍掉。 陈家颖一直很想带阿雾来这里看看,让洋紫荆的花瓣洒满她的肩头,这份安宁与荣耀,本也该属于她,她明明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相比于春天的生机勃勃,冬天的洋紫荆显得寂寥许多。 明明才傍晚的时间,天色暗得像深夜。 陈家颖路过小公园,想去对面华姐那家买清汤牛腩粉当晚饭。 走到半路雨点就砸起来了,陈家颖缩着脑袋想快点跑到对面,没想到大雨来得极其迅猛。 这几天她心事重重,完全没在意来势汹汹的台风,就要被淋成落汤鸡的时候,头顶多了一把伞。 钟子欣手里的伞也被吹得歪七扭八,她拉着陈家颖躲到最近的凉亭下。 雨水在头顶噼里啪啦地砸,转眼就连成了一片磅礴的雨幕。 幸好钟子欣把她拉回来,不然现在肯定淋成落汤鸡。 陈家颖看着胳膊湿了一半的上司,向她道谢。 钟子欣拍拍身上的树叶,笑着说:“你同我之间还用说谢?” 陈家颖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不止这次,还有阿雾的事。如果不是你力挺,恐怕她已经被调回内地了。” 钟子欣:“不用谢我,要谢就多谢你自己的坚持。” 陈家颖低垂着脑袋,“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冲动。” 钟子欣捏捏她的后颈。 “的确冲动啊。还以为你是高级督察了,没想到做事还这么不分轻重。机密会议啊,说冲就冲?要不是我求情,你现在可能已经去‘休假’了。你啊,还和以前一样。那天看你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屁股立刻开始痛。” 钟子欣说她屁股痛,陈家颖一听就懂,忍不住笑。 当初陈家颖刚刚到O记,还是个菜鸟,和钟子欣是师徒关系,钟子欣带她出任务,看到疑犯出现,钟子欣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家颖怕对方跑了立刻追上去。结果当然是打草惊蛇,疑犯逃跑的路上还劫持了人质。 陈家颖在警队射击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可面对真实的人命而不是靶子的时候,也不敢贸然开枪。 疑犯发现了她的犹豫,想打伤她的腿,以便自己逃跑的时候,被钟子欣一枪爆头。 如果不是钟子欣果断开枪且枪法神乎其神,才二十出头的陈家颖这条腿日后恐怕是不中用了,能不能继续当警察都不一定。 这趟惊心动魄的行动结果就是陈家颖四肢健全,钟子欣却在追上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尾骨挫伤。 事后的行动检讨会议上,钟子欣说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被疑犯发现,导致民众受惊。不仅帮冲动的菜鸟背了锅,屁股还痛了一个月,不能坐下,一坐就痛,很难熬。 被这么一个强大又温柔的上司关照,恐怕没人能不被触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家颖为她鞍前马后,怕她生活不便,主动申请去她家里照顾她。 也正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陈家颖生出了不该生出的念头。 直到…… 钟子欣捏完陈家颖的脖子,笑话她之后,拍拍她的肩头。 “不过我很羡慕你啊,阿wing,你身上还有这份冲劲。我们O记,我们港岛的警界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陈家颖微微偏开头,很不经意间拉开了和钟子欣的肢体接触。 “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做一名好警察。” 那个夏天的气息又流荡在呼吸间。 湿热的暑气,啤酒的气息,钟子欣散下头发时淡淡的香气。 以及被她摸着脑袋时的心动,还有永远都忘不了的那句话——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钟子欣收回手,和陈家颖一同看向被大雨洗礼的公园。 “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都没来参加我的婚礼。” 陈家颖眼眸轻轻地闪烁,随后很快笑了:“都说过sorry了,不要再记仇啦。那时候真的太忙了……结婚礼物我不是都补给你了吗?” 钟子欣没再说什么,想像以前一样再拍拍她手背,手还没抬起来,念头就打消了。 手抄进口袋里。 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站在风雨中的小小一角,一时找不到话题。 其实很知足的。 陈家颖对发闷的心说,她现在这么幸福,不正是你曾经无数次许下的愿望吗?- 台风袭港,天地都黑成了同一个颜色。 裴薄妍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和汪咏真通话,看雨水像小溪一样淌过眼前。 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汪咏真的心理咨询中心了,除了忙之外,更多的原因是沈雾的存在,让她不再那么依赖心理医生这根情绪拐杖。 不过汪咏真还是很惦记她,作为裴薄妍的主治医师,除了对病人的责任心,也有出于多年相识产生的关心。 裴薄妍:【Sorry,最近实在太忙,没时间过去和你聊聊天。】 即便是汪咏真不刻意关注,上到养老院下到幼儿园,恐怕也没几个人不晓得,港岛最近的热点是裴家大小姐和飞女的旷世恋情。 之前裴薄妍为一个女人困扰了不短的时间,每次去咨询室就是跟她聊对那个女人的感受。 当时汪咏真觉得这是好事。裴薄妍能感受到情绪,甚至被这些情绪困扰,就算那时的她还无法准确描述,但对于一个述情障碍患者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变。 后来汪咏真在新闻上看到她和飞女的事,有点吃惊。 让裴薄妍这么在意的人,居然是社团的飞女…… 这件事闹得那么大,甚至影响到了裴家,别人看到的是裴薄妍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觉得她手腕硬能力强,了解她的汪咏真却是能感知到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下承受了多少压力。 还以为她会来找自己聊一聊,减减压。 却一直没等到她的预约。 汪咏真:【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心情不错。怎么样,困扰你的那些情绪还在吗?】 裴薄妍为窗边被她冷落多时的黑叶观音莲浇些水。 【我觉得好多了,最近没有吃药状态也维持得很不错。】 汪咏真由衷为她开心:【你之前的TAS(多伦多述情障碍量表)得分一直维持得很好,如果下次来的时候能控制在55分以下,以后我们见面的地点恐怕要改成下午茶餐厅了。Cecilia,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裴薄妍:【嗯?】 汪咏真:【这段时间压力这么大,你的情绪还能保持稳定,是因为那位沈小姐吗?】 裴薄妍的述情障碍本就因为创伤造成,这段时间外界刺激和强压之下,她一直担心裴薄妍的病情会恶化。 但从电话里能听得出,裴薄妍的状态不错,比起风波之前还要好。 裴薄妍想起汪咏真之前说“有没有可能,不是药物,就是你单纯想和她接吻呢”。 原来,因为述情障碍无法立刻解读的心情,那时候就已经反应在身体上了。 裴薄妍很确定地说:【是她。】 汪咏真从裴薄妍的十五岁陪伴到她的二十七岁,一直期盼着她的病情能好转。 眼下裴薄妍的状态是这十多年来她们梦寐以求的。 虽说改变她的是个飞女,出乎意料。 但汪咏真了解裴薄妍,裴薄妍很少被表象迷惑,相反,因为述情障碍,“感情用事”这种事往往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人。 那个社团的飞女,一定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汪咏真声音里带着动容。 【Cecilia,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福。】 水流映在裴薄妍的瞳孔里,融化了她的眸色。 【Dr. Wong,所有的故事都不会有永远的幸福。】 有时候裴薄妍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理智。 连给造梦的权利都被自己亲手剥夺。 汪咏真沉默了片刻,说:【的确没有什么事是永恒的,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连短暂的幸福都抓不住。你做到了。】 裴薄妍心蓦地一动,某处情绪被汪咏真的话点亮。 汪咏真明白裴薄妍有多不容易,任谁处于她的位置,她所面临的关系中,都不可能没有顾虑的。 汪咏真:【既然幸福不会是永恒的,同样的忧虑也不会永远都在。Cecilia,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你正处于这十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中,所以,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好好享受眼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连天的大雨都有停歇的时候。 裴薄妍看窗户上越来越细的水流,眼神逐渐坚定。 【谢谢你Dr. Wong。】 汪咏真:【怎么和我还说谢?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就好啦。】 结婚。 这两个字触动了裴薄妍心头柔软的地方。 如果跟姓沈的说出这两个字,不知道会把她吓成什么样。 裴薄妍嘴角弯了弯,对话进行中居然也会开小差。 拉回思绪,继续对汪咏真说:【这段时间有空吗,我请你吃下午茶。】 汪咏真:【你请客,我随时有空啊。任何时候想聊都可以来找我,不是作为病人与医生,就是单纯的朋友间的聊天都可以的。】 两人又聊了一些日常的事。 汪咏真鼓励她有空的时候,可以主动多做一些情感描述的练习。 述情障碍让裴薄妍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把内心的情绪,同幸福、痛苦、爱慕、厌恶,惊慌、恐惧……这些词联系起来。 汪咏真帮她治疗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引领她去详细描绘内心的感受。 如果用语言无法建立内心情感的连接,用她擅长的绘画也可以。 用颜色,用音乐,用自然的万物。 只要觉得符合心里感受,任何表达的方式都可以。 918开过轩尼诗道,渐小的雨水落在裴薄妍眼前的挡风玻璃上。 想起汪咏真的话,裴薄妍在等待红灯的间隙里,开始做训练。 《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 《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 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 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无是喜欢。 沈无是喜欢。 …… 回家的一路上,沈雾的大脑里都挤满了各种事。 陈家颖失联又复联的原因,A姐的暗示和真实的期待,梁卓怡的态度和往后与她的相处模式…… 无数的想法堆叠在脑海中,眼神发直走到卧室前,视觉上直观的陌生感终于将她不在这个时空里的大脑拽了回来。 眼前是一张填满了整个卧室的精致双人床。 沈雾:? 身后忽然有气息靠近,沈雾被各种事弄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猛然抽紧,多年的卧底生涯让她本能对来自身后的一切都预判为危险。 闪电般转身,直接将身后人摁在墙上。 还想用身体压制住对方的时候,忽然嗅到了杏仁、可可和鸢尾的香味。 被裴薄妍清冷又带着同意的眼近距离瞪住,沈雾心脏差点停跳。 “怎么是你啊。” 沈雾立刻放开她,几乎从她身上弹起来。 裴薄妍:…… 无语地靠在墙边,揉着发痛的手腕,感觉自己已经被姓沈的弄到对这小破屋的所有地方开始免疫了。 力气居然这么大,胳膊差点被拧断。 看来从一开始这人就没有对她动真格的,不然裴薄妍不可能在相识之初那么控制她,欺负她。 看沈雾惊讶的样子,裴薄妍没好气道: “不能是我?” 沈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裴薄妍脸色发红,手腕也被自己弄红了,刚才用的劲有多大她心里明白。 有点慌,想去拉她的手又怕她生气,只会站在她面前闷闷地说: “我只是没想到……你怎么来了?” 容姐在她回来前就把备用钥匙给她了,沈雾拿了钥匙揣到口袋,回家开门时太过熟练,行云流水的,完全忘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给裴薄妍了。 裴薄妍扬起纤长浓密的睫毛,胸口起伏了一下,说: “想见你,不行吗?” 沈雾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嘴角都要被她钓起来了,她却垂下眼眸从沈雾身边绕开,坐到床上。 沈雾看她手腕比刚才更红了,上面的指印吓人。 裴薄妍一直记着她的事,帮她换了新床,因为想她大台风天还过来找她,却被她弄伤了。 沈雾拿出手机迅速看了眼,裴薄妍果然给她发了WhatsApp,是她自己脑子里信息太多,没发现。 跟到裴薄妍面前,垂着脑袋自己罚站,轻声问她: “想喝什么,我给你拿饮料喝。” 裴薄妍:“不渴。” 沈雾:。 完蛋,生气了。 实在不会哄人的某人,单膝蹲在裴薄妍面前,手试探地扶在她的膝盖上,指尖轻轻刮一刮,笑着说: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其实裴薄妍没真的生气。 知道沈雾要练就现在的身手,肯定吃过很多苦,她一个飞女,身体反应敏锐是好事,要是迟钝了才会吃亏。 但沈雾心虚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乖得不得了,不想难得的一刻这么快结束。 忍不住逗她。 没想到这一逗还有意外的收获。 裴薄妍的目光在沈雾身上扫一圈,也没发现哪里可以藏礼物,好奇姓沈的准备了什么。 “拿出来看看再说。” 沈雾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她亲手编的平安结。 她本来想找个漂亮的盒子,好好包装一下再送给裴薄妍的,没想到裴薄妍突然过来,还不小心惹大小姐生气。 笨嘴拙舌的人只好请平安结提前出场,希望能帮她把人哄好。 就是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一根手绳,不知道裴薄妍会不会嫌弃她不够走心。 沈雾心虚着,裴薄妍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礼物,从沈雾掌心里拿起平安结,仔细地看着,转眸向沈雾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沁着笑意了。 “你自己编的?” 沈雾:“你怎么知道?” 裴薄妍:“这凌乱的手法,还有别的可能吗?” 沈雾:。 她明明很认真编的……不会被嫌弃吧? 裴薄妍看沈雾今晚乖到没边,不忍心再欺负她了,把她牵到身边坐好。 “比起机器编织的工整,我更喜欢凌乱点的,有活气。帮我戴上。” 手腕伸到沈雾面前,立刻就要戴。 立刻就要让沈雾为她编的平安结圈住自己。 沈雾察觉到她没再生气,安心了。 看来今天这平安结在送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先保住了自己的平安。 线条粗糙的平安结圈住裴薄妍精致的手腕,代替了原来情绪手环的位置。 容易弄伤裴薄妍的事物,变成了守护她的祝福。 裴薄妍喜欢这个喻义。 没想到闷蛋看着闷,还挺细心,很会惹人心动。 沈雾见裴薄妍定定看着平安结不说话,有点忐忑。 “是不是不太合适?你手这么美,感觉不在一个图层。”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的手都很美。 裴薄妍被她说得耳尖有点发热,侧过脸,鼻尖几乎和沈雾贴在一起。 “你送的,我喜欢。” 沈雾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裴薄妍美丽的瞳孔里,占满了她的视野。 距离太近,裴薄妍好香,散发着诱人感的唇就在眼前。 裴薄妍双唇送到了沈雾的唇边,似要吻她。 沈雾微微张启唇瓣,想被她吻。 已经准备向前迎合了,裴薄妍的香唇却往后错了一点,让沈雾的吻落空。 沈雾眼睛都闭起来了,谁知吻能落空。 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裴薄妍的唇近在咫尺,就是不吻她。 还在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发笑,笑得那么魅惑人心。 沈雾一颗心被她弄得紧巴巴,忍不住追过去吻。 裴薄妍勾着她一边吻一边去了浴室,又勾着她回到床边。 沈雾把裴薄妍吻倒在床上。 干净整洁的新床单和沈雾之前用的那款单人床的好像,颜色是同一个色系的浅灰,沈雾一直都喜欢这种简单的颜色。 裴薄妍为她买了新床,床品都按照她的喜好买了相似的,连散发出的澳洲柑的香味都一模一样。 沈雾双手握住裴薄妍柔软的腰肢,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她,火热的吻吻住她的唇,吻她的耳侧。 才触到她的耳面,就感觉到她腰肢更软了,整个人情不自禁地细细轻颤。 耳朵和腰,是裴薄妍很敏感的地方。 沈雾知道,甚至知道从哪里吸吮,从哪处揉弄,什么样的力道,轻易能让裴薄妍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她对裴薄妍的身体越来越熟悉了。 但显然裴薄妍的身体对沈雾还是很吃不消。 根本也没有什么手段,单单就是那只手,这种气息,仿佛就是药。 掌心贴上裴薄妍的肌肤,药效就从皮肉渗入血液,握住她的灵魂,揉成沈雾喜欢的形状。 第三次时,窗外的台风再次加剧,吹得整个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没开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裴薄妍在这间随时都有可能被暴风吹垮的小屋里,被沈雾磨弄得眼神涣散。 侧着身,下巴被身后人扣着,揽回去吻。 口舌被占据的时候,裴薄妍总是会吃得更紧。 一边吻,一边被弄得更糟糕。 这样的姿势裴薄妍从未有过,是一种任人掠夺的不设防,是以往她的绝对不可能摆出的动作。 但一想到掠夺她的人是谁,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自行展开,任那个人予取予求。 裴薄妍的身子已经软热透了,沈雾从她身后拥得更紧,揉摁着她的腹间。 听她声音里已经是控制不住的破碎难当,媚态尽现。 “裴薄妍,裴薄妍……” 沈雾脸埋在她的颈间,红热的眼睛无法眨动,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裴薄妍硬生生被她叫自己名字时动情的声音催着,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彼此染透。 浪潮反反复复冲刷着她们紧密连接的身体,直到一片狼藉。 裴薄妍被沈雾抱着深喘,用最后一点力气低头看,无法相信这是自己弄出的痕迹。 她怎么对姓沈的这么有感觉? 在认识沈雾前,她明明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冲动,甚至连一丝想法都没有。 沈雾就像她的开关,靠近沈雾,清冷寡欲的身子自动变得放荡。 难怪当初会觉得是药物残留在作祟。 激烈之后裴薄妍累极,半睡半醒间看沈雾在乖乖帮她善后。 用亲肤的毛巾帮她擦拭满是爱痕的腿。 裴薄妍软绵绵地躺着,揉沈雾的脑袋。 料理完之后,沈雾也累了,躺到裴薄妍身边。 裴薄妍都已经睡着了,感受到沈雾的气息,翻过身子,把她揽进怀里。 沈雾好喜欢被她抱着,身子贴上来,嵌入她的怀中。 新床的承托力实在太好,今晚这么折腾,半点都没摇晃过。 沈雾在裴薄妍的怀里抬眸,看她宁静的睡颜,忍不住轻轻吻她的唇。 裴薄妍在梦里,还习惯性地回吻。 让沈雾每一次的主动,都得到她用心的回应。 “裴薄妍……” 沈雾用气音一遍遍念她好听的名字,想将这个名字永远刻在自己的心脏上。 沈雾连眼泪都是绝对安静的。 一颗颗热泪从发烫的眼眶中滚落,在台风天的尾声,在狂躁呼啸又极端寂静的夜晚,消融在裴薄妍的怀抱中,仿佛从未存在。 第97章 裴薄妍一直跑一直跑,无论怎么跑都跟不上沈雾的脚步。 沈无。 沈无! 裴薄妍气喘吁吁,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沈雾还是背对着她向着前方狂奔,完全没有理会她。 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跑得实在太快,裴薄妍怎么都跟不上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 裴薄妍眼睁睁地看着沈雾的脑袋在她面前炸出一片血雾。 瞳孔急缩。 血腥味扑到鼻尖,沈雾的身子摇摇晃晃,在视野里软成了一摊泥。 撕裂般的情绪全压在喉咙处,就要爆发的一瞬,醒了。 裴薄妍忽地睁眼,毫无防备被刺了满眼晨间的光。 皱眉眯眼,再缓缓睁开,朦胧间看看周围,想起昨天晚上是在沈雾家睡的。 这窗帘的遮光效果可以说相当辜负“窗帘”这个称呼。 想到刚才的噩梦,裴薄妍呼吸还有点过快,难受的感觉清晰堵在心口。 幸好是梦。 低头看一眼怀里,某人分明好端端地睡着。 裴薄妍缓缓舒出一口气。 沈雾还没醒,处于浅睡状态,朦胧间感觉那双抱了她一夜的双臂将她圈得更紧了,舒服地哼了声,本能地往前蹭。 裴薄妍被她蹭得后腰都僵了僵。 这人,怎么睡着觉还不老实。 一大早就被酥酥麻麻的感觉弄得面红耳赤。 沈雾昨晚也是累着了,正睡得云里雾里。 被一朵云朵缠着。 柔韧的质感怎么跟想象中的云不太一样? 那团云被她蹭得轻轻颤抖着,受不了似的,可无论她怎么蹭怎么依赖,云朵也依旧围绕着她,将她包围。 沈雾太喜欢这种被拥围的感觉,情不自禁靠近。 直到沈雾在惬意中醒来,才意识到自己蹭的居然不是什么云朵。 从裴薄妍的怀里抬起脸庞,率先看到的是丰润的雪白,以及上面自己留下的罪证。 沈雾:…… 不太敢去看裴薄妍现在的脸色,眼神还没对上先道歉。 “抱歉,疼不疼?” 裴薄妍轻轻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还抱着她的胳膊弯曲下来,指尖点点沈雾已经变得软热的耳朵尖。 “做什么奇怪的梦了?还没醒就咬我,果然是属狗的。” 耳朵尖被裴薄妍摁下,弹起,又摁下,反反复复。 做了错事的沈雾没法拒绝,只能让她玩。 原来那团云就是裴薄妍,难怪软香到不像话。 这么多齿痕,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雾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动作一动,又蹭了一下。 沈雾:。 百口莫辩,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裴薄妍这回被她弄得腰眼都麻酥酥的,眼眸有点湿。 “还要?” 昨晚太多次了,现在感觉还挺明显。 可阿无难得这么粘人…… “现在只可以一次。”裴薄妍的身子贴近,在沈雾耳边轻声说,“今天还有事。” 沈雾本来没那方面的想法,被裴薄妍这么一提,平静的心湖又被推起浪潮。 察觉到有些肿,沈雾不舍得再太激烈。 扶住裴薄妍的长腿,往下吻。 和沈雾那双太有劲的手不同,她的吻她的舌很温柔火热,又无比柔韧。 被火热的舌完全纠缠住,裴薄妍眼神很快变得迷离。 手扶着沈雾的脑袋,发颤的手指不断往她的头发里伸。 制着她的头,像受不住想把她推开,又像是想拽着她更进一些。 …… 裴薄妍扶着腰去卫生间时,腿还是软的。 现在里外都抽疼。 走到卫生间,坐在带着坐温的智能马桶上,挺舒适。 之前就发现了,姓沈的把那个奇怪配色的马桶换掉了,换成这款纯白的,花洒和沙发都是新款,这里终于不像案发现场,有点居家的温馨感。 出来时,沈雾已经光速下楼买了早餐回来,脑袋上的头发还竖着一根,看裴薄妍出来了,过来想扶她: “难受么?” “不至于,我喜欢的事,稍微付出点代价可以接受。” 裴薄妍不用她扶,反而赏了她一个香吻。 吻又纠缠了几分钟,才被裴薄妍的理智喊停。 真的不能继续了。 两人一起吃饭时,沈雾吃一口鱼片粥,偷偷看裴薄妍。 她说是她喜欢的事,也就是说自己表现得还不错。 裴薄妍这人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外露,或许是天生性格如此,所以在恩爱的时候通常都很压抑,声音很少很少,大多数的时候都闷在喉咙里,压在身体里。 裴薄妍身体对她的触碰反应,很明显就能感受到。 无论是热度,轻易能融化的软度,还是水流的湿度。 都与外在克制的声音有很大的反差。 甚至是容易失控的。 但沈雾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对此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标准,不知道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单单裴薄妍的体质特殊。 现在被裴薄妍亲口认证,沈雾安心了,看来她的表现裴薄妍还是满意的。 “你女朋友好看吗?” 裴薄妍用沈雾给她专门准备的新汤匙斯文地喝粥,眼睛都没有转过来,毫无预兆抛出这句话,让沈雾忽然意识到,自己傻傻地看了裴薄妍不知道多久。 “……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吧。” 沈雾立刻埋头吃得认认真真。 裴薄妍还凝视沈雾的侧颜。 还是素颜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越品越有滋味。 “不知道你女朋友好不好看,反正我女朋友很靓。” 沈雾还是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地吃饭,像在执行任务一样认真。 靠近裴薄妍这一侧刚刚在床上被玩过的耳朵却出卖她,再一次红得彻彻底底。 裴薄妍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勾弄了一下闷蛋红到能滴血耳朵。 沈雾心都被她勾得发颤,一口粥还在嘴里,嘴鼓鼓的,捂着耳朵看裴薄妍窈窕的背影。 女朋友。 这三个字弄得沈雾心脏酸酸胀胀,说不清的感受,开心,又有点儿怅然- 沈雾开着古思特送裴薄妍到中环。 古思特独家定制的颜色和醒目的车牌,即便在中环回头率都很高。 裴薄妍没有立刻下车,问沈雾:“有话跟我说?” 沈雾还以为自己的欲言又止不是很明显,裴薄妍对她细微情绪的感知,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是有个问题想从裴薄妍这里得到答案。 裴薄妍能在裴氏经历风雨时力挽狂澜,身处港岛最顶尖的博弈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踩准每一步,一跃登顶,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同时也碾碎了对手。她成熟的想法和魄力应该能为身处矛盾中的沈雾提供一个方向。 沈雾:“我,有件事,在犹豫。” 沈雾很少很少跟自己说心事。这人的心无法看透,心事都藏在深海里,即便她们两人身体已经这么熟悉了,沈雾也从未对裴薄妍倾述过任何烦恼。 这是第一次。 裴薄妍面向她,眼眸微微发亮,专心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雾:“如果……为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需要伤害一个人曾经救过你命的人,你会怎么选?” 说出这句话,让沈雾有种将自己内心最卑劣的一面,摊开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的羞愧感。 可裴薄妍并没有看轻她,认真地思考后,回答: “当下无法决定的事,把它的时间坐标拉长一点去看。你可以这么想,二十年后你回想今天,哪件事做了会让你后悔?哪件事没做会让你庆幸?” 她的话让沈雾眼中荡出清悟的微澜。 裴薄妍摸摸沈雾的脑袋,阳光穿透车窗,将她温柔的脸庞描出一层柔金。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慢吞吞地自己吃了午饭,沈雾一直在反复品味裴薄妍给她的解答,心里有种被宽恕的安心。 吃完饭,沈雾重新坐上古思特,享受车内与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味。 才分开多久,感觉身体内外都空落落地寂寞。 等待红灯时,沈雾看到街边报摊挂着一排杂志封面,全是她和裴薄妍的照片。 裴薄妍和沈姓飞女在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共舞的照片,已经在大街小巷流传了好几日,迄今为止还占据着各报摊C位。 “沈无”这个虚构的名字,依旧是港岛最热的谈资。 港媒的嗅觉无比敏锐,沈雾的古思特才开了几天,车牌特写的照片已经传遍全城。有传闻裴大小姐亲自跑了三趟运输署,只为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镶在车牌上。网上甚至有人为这块定制车牌到底花了多少钱吵得不可开交。 更多人则在细细品味这对身份落差极大的同性情侣。 在这一切向利益看齐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刀斧不惧。而港岛第一千金也能不顾流言,当众认爱。舆论不再指摘裴大小姐的“堕落”,反倒生出几分羡慕。那些曾经刻薄的评论,被“这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取代。 赞她执着,赞她孤勇,连带着对裴氏的整体好感度都在上升。 年迈的裴氏集团在裴薄妍这位年轻的新任掌权人加持下,被更强大的资本信心注入新一轮的生机。 恐怕唐宝琳和裴振雄怎么也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刺,到头来居然成了裴薄妍的加冕礼。 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上,是裴薄妍的采访视频。 走过路过的人都会被裴薄妍的这张完美的脸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吸引,驻足观赏,还有拍照的。 沈雾单手撑在降下玻璃的车窗上,和路人一样,从头看到尾。 比路人还着迷,不肯错过裴薄妍任何一个表情,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看视频里遥不可及,穿着非常禁欲感正装的裴薄妍,让沈雾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动情的模样。 LED屏里冷淡的脸,浮现出脆弱失控的表情,只私藏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沈雾出神了片刻,意识到视频快要播完了,从口袋摸出手机,偷偷拍下一张裴薄妍穿着职业装的样子。 另一种风味的她,沈雾也很喜欢。 所有的她,沈雾都想珍藏。 拍完照,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收到了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拿回所有和沈雾联系的权限后,第一时间登录了云端的加密邮箱,那是她和沈雾互通线索的私密账号。 陈家颖说,之前开曼群岛那边代发津贴的公司信息,再结合更早沈雾在卓安工作时调查到的空壳公司,CCB那头有了重要进展。 陈家颖:【这些公司都和周家有牵扯。】 沈雾:【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 陈家颖:【对,和港岛其他家族相比,周家一直都很不老实,ICAC也一直在盯他们。不过这些豪门有得是洗白的手段。就算怀疑,也没能找到有力的证据。你给的这些线索很有意义,起码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想到,既然这些与和兴社挂钩的公司都和周家有关联,那A姐说不定也和周家关系密切。我根据你提供的A姐特征画像,筛查了周家在港岛的所有人员,锁定了一名非常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养女,周明澜。周明澜的照片我已经发到云端,你看看是不是她。】 沈雾保持着通话,登上云端,看到了周明澜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明澜是黑色半长的学生头,刘海遮在眼前,目光平静,神色淡漠,整个人有种灰扑扑的混沌感,和白金色长发性格暴戾张扬的A姐反差明显。 这是在刻意营造反差,但沈雾能确定,照片里的人就A姐。 【没错,就是她。】 与此同时,有个违和的感觉让沈雾心里泛起疑惑。 沈雾:【据我所知,裴家和周家常年不对付,在很多生意上都有争夺,算得上是死对头。这个周明澜如果是A姐的话,为什么会和裴咏珊关系密切?这种事情恐怕周家不会允许。】 陈家颖:【所以她们明面上没有任何交情。】 这两人的关系更有些扑朔迷离的意味了。 陈家颖:【无论如何,现在周家浮出水面,也有一定的线索了,我会试着让O记、CCB、ICAC展开秘密联合行动,彻查周家。同时联系东京警视厅,看日本那边愿不愿意全面调查周家同和兴社、黑崎连合会的勾连。阿雾,再坚持一段时间,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鲜货那头你要抓住机会,那才是最最重要的证据。】 相比于接近目标所带来的亢奋,沈雾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提醒陈家颖:【Wing姐,和兴社能走到今天,一定有它的生存手段。现在看来,和兴社还有在港岛根深蒂固的周家背书,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或许我们不是第一个查到这些线索的人,但最后这些秘密都被捂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陈家颖沉默了数秒,说:【阿雾,你也是。】 挂电话之前,沈雾让陈家颖尽可能多给一点周明澜和周家的资料,被周家收养前的也需要。 挂了电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倾斜,血红色的夕阳铺在沈雾的脸庞上,将她的双眸染得鲜红。 人生的困境里,生死一线都不是最难的,抉择才是。 生与死的交界,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往生的那一头挣扎就行。 可抉择是踩在岔路口,每一条路的结果都是未知的,都有可能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比死可怕多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抉择则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承受这一瞬间的决定。这一辈子,可能还不只是自己的一辈子。 沈雾看着西沉的红日,感觉命运挑衅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问她,你敢不敢? 耳畔回荡着裴薄妍的声音。 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沈雾的双瞳慢慢凝出坚定的光- 啪。 一叠照片被甩在周明澜的办公桌上。 周明澜抬眸,看眼前的中年男人。 忠叔,周家资历最老的管家之一,也是周明澜养父,周家现任家主周伯尧的得力助手。 周明澜目光移到桌面上。 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制服,正从一辆警车里下来。脸庞消瘦眼神却很亮,看面相就是最难对付的那种执着的港警。 忠叔:“这个女人最近一直在盯周家,周生很不满意。” 周明澜瞥一眼说:“这是O记的人,跟海关不一样,O记我们一般是不碰的。” O记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专门调查集团式犯罪,也是和兴社这类社团的克星。数十年前港岛大大小小社团遍地跑,正是因为O记的严打才逐渐销声匿迹,到了今天依旧成气候的只有和兴社与安顺堂。这两个本地最大的社团还不怎么在明面上有大动作,全都是因为O记的压制。 O记能调动其他部门联合执法,权限很大,各大部门都会卖它面子。 如果动O记的人,就不是走私的货物被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触了港岛警方的逆鳞。律政司也会申请加重量刑,挑衅成本太高。更别说照片里的还不是普通O记警察。 忠叔没有和周明澜多说的兴致。 “怎么除,什么时候除,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传达周生的意思。周生没什么耐心,这点你比我清楚。” 忠叔想给周明澜一个警告,却被周明澜那双冷戾的眼睛盯上,仿佛和毒蛇对视,浑身发毛。 不想和这种干脏活的人多待,忠叔说完就走了。 周明澜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手指刮着下巴,垂眸看向照片,若有所思。 手机有信息进来,周明澜看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 沈雾手机震了震,是周明澜的回复。 答应见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自己过去。 位置在西贡,沈雾猜测,应该就是去过两次的日式私人餐厅。 这回没再让看不见外面的罐头车来接她,是在传递“我对你放下戒心”的友好信号。 沈雾不会因为这种迷惑性的信息就掉以轻心,但能获得具体位置还是很价值的。 去之前把餐厅的具体位置发到云端,随后开车前往。 西贡。 周明澜穿着长裙,外面松松地套着斗篷式的羊绒披肩,斜卧在包厢前,看沈雾穿过高大的绿植,在夕阳尾声那片薄薄的灰紫色中走到她面前。 “想好了再说。”周明澜玩着手里的树叶,懒懒的眉眼睨过来,“你只有一次机会。” 几乎在周明澜话音刚落的时候,沈雾就开口了。 “我已经想好了,怡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没办法对她下手。” 周明澜:“哦,那你可就没办法送鲜货了。” 沈雾点点头,“我回新景修车。” 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找补,还说完扭头就走。 “修车有瘾啊?”周明澜把手里的树叶丢到一旁,“回来。” 沈雾脚步顿住。 背对着周明澜的她暗暗吞出一口气,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上掀过。 回头看向周明澜的时候,表情带上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惊讶。 她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第98章 沈雾又赌对了周明澜的想法。 以梁卓怡的能力而言,杀了她无论对和兴社还是周明澜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更别说这过程中还有可能导致沈雾和她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沈雾赌周明澜不会用自断臂膀的方式强行分化湾仔的势力,挑拨的目的只是在试探。 周明澜嘴上说沈雾和梁卓怡是她的左右手,不想她们内斗,其实之前就没少怂恿手下斗。 以前梁卓怡和黑仔城为了送鲜货的事争到以命相搏,现在则是挑唆沈雾鼓脑争头。 下面的人争,争着表现,争着在大家姐面前立功,争着让大家姐来宠来奖,只有这样大家姐的位置才稳,收获才多,一举多得。 暗示沈雾去杀梁卓怡,也是周明澜对她的试探。 如果沈雾真的动手,周明澜依旧会像上次在梁卓怡的办公室时一样,突然出现阻止她们关系恶化,装模作样当和事佬,分化她们的关系之后再逐一与她们建立情感,她和梁卓怡的湾仔联盟关系就会彻底破裂,变成两个更容易被周明澜拿捏的个体。 的确如沈雾所想,周明澜除了在制衡湾仔势力,也是在趁着这次机会试探沈雾的软肋。 是人就会有欲望,特别是走上社团这条路的人,贪欲比普通人更重。 不是贪财就是贪权,没追求点的贪色重欲。 还有些人贪心,全都要。 不可能清心寡欲,清心寡欲不会干社团。 如果都走上这条路把脑袋提在腰间了,还不争不抢,那就要考虑一下这人是不是混进社团演技还很差的差佬。 社团提拔下面的人上来干活分赃,不讲交情,得靠真本事。 能打够狠,或是能为社团赚钱,总得占一样,不然就一辈子在街上收泊车费。 身为话事人,周明澜不是最会打的也不是最会赚钱的,但她一定得是最会玩弄人心,最会用人的。 每个提拔到高层的人,周明澜必定得知道对方贪什么,怕什么。 人性里最大的欲望,往往就是最大的弱点。 想用沈雾,就要试探沈雾的欲望是什么。 本来以为她重财,喜欢钱,想要钱。 没想到,她除了想要钱,还重情。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重情重义,宁愿回去修车也不愿伤害之前带过自己的阿姐。 周明澜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雾坐过去。 沈雾坐到她身边,此刻最后一丝阳光也从巨型天堂鸟之后敛尽,天地之间只残留着燃烧一整日之后的灰冷。 “你应该猜得到,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你怡姐,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周明澜的声音凉凉地从沈雾的耳边刮过。 沈雾摇摇头,心情低落似的垂下眼睑。 “不必告诉我。” 周明澜看她这个样子,开怀大笑。 “有冇搞错啊,你真的好老土,知不知道,但凡还讲情义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你信奉的那些早就过时啦。” 沈雾闷了半天,才说:“如论如何,她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也是她的心里话。 老土就老土,过时就过时,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 也是裴薄妍所说,不会后悔的选择。 周明澜笑着笑着,一些往事从她眼底流过,将她的目光浸出一些软意和真情,忽然说: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周明澜。 周明澜看得挺认真,还放大看小满的五官。 “你妹和你长得挺像。” 沈雾:“嗯……” 这是在暗示会用家人来拿捏她吗? 周明澜:“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沈雾:。 周明澜:“还有吗?就一张?” 沈雾:“嗯,就一张。” 就只有一张和小满的合影,照片里沈雾看上去还是被她妹拉过去硬拍的,被迫营业。 沈无的人设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不惜做这么多危险的事,说明和妹妹的感情很深。只有一张合影是不是少了点?即便这是她和大陆那边的上级和同事商量的结果,觉得这样的设定更符合沈无的个性。 合理,但不知道是否会引起周明澜的怀疑。 周明澜随意翻着相册,“照片都这么少?” 沈雾:“不爱照。” “连跟年年的合影都没有?” 真没有。 处于某种矛盾的心态,沈雾还没和裴薄妍合过影。 裴薄妍也没有提过。 这么说起来,周明澜和裴咏珊有一层密切的关系,难怪会叫裴薄妍“年年”这么亲热。 周明澜还在翻沈雾的手机,跟看自己的一样随意。 沈雾有删照片的习惯,和线索有关的照片会在传到云端后第一时间删除。 性格使然,她也不爱拍照,相册里是比普通人更空点。 但为了看上去更真实,她会刻意保留生活的痕迹,比如某些二维码,送外卖的电话,一些快递单,还有误触的截图。 看到一张胖胖的三花猫偷拍的时候,周明澜提了提嘴角。 把手机拍回沈雾的手里。 “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的沈雾以为周明澜所说的“福”指的是她被裴薄妍无条件爱着的事。 握着手机,眉眼微丧。 如果真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好了。 可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想上位呢,不是当个乖乖女就行的。”周明澜起身,沿着石阶往外走,“我给你机会,明天帮我送个快递。” 沈雾:“嗯。” 周明澜回头,“也不问问送什么,给谁送。”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嗯。” 周明澜翻白眼,“……跟个复读机谈恋爱真的有乐趣吗?” 沈雾随着周明澜穿过即便在冬季也高大茂密的植被,像穿梭在容易迷失的森林里。 沈雾正在暗记这里的环境细节时,前方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女人,穿着职业装,利落地盘着发。 她向周明澜走过来时,先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在资料里见过这人,她就是一直在明面上为A姐干活的秘书。 “阿姐……” 秘书有话要跟周明澜说,没立刻开口,对沈雾有点提防。 沈雾很识趣地后退了两步。 秘书贴着周明澜耳边刚说了两句,周明澜冷言打断她。 “我已经看到了。” 前方不远的小石桥上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举止亲密,看上去像情侣。 女仔长得非常漂亮,从头到脚精致明艳,手里握着杯奶茶,对身边的男仔说: “这里的食材都是最顶尖的,味道还不错。” 说话时转头,耳朵上的红宝石耳环闪得沈雾眯起眼。 男仔先发现了面色不善的周明澜,拉了拉那千金气质的女仔。 女仔回头,看到周明澜的时候笑容很快从脸上消失。 周明澜:“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带外人来。” 从沈雾的角度看不到周明澜的正脸,但她到底是沾过人命的,都不用真的看到她的神色,光是听到冷若冰霜的声音,就有种紧巴巴的压迫感。 沈雾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这两个年轻人。 男仔被周明澜凶狠的眼神吓得脸色僵硬,拉了拉女仔的衣服。 沈雾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怕周明澜会动杀心,毕竟这里是周家私密的地盘,还这么偏僻隐蔽,最适合杀人埋尸。 沈雾大脑在飞速思考如果周明澜要她去杀了这两个人,该怎么做的时候,小千金挥开男仔的手,直直冲着周明澜的方向走来。 她本身没有周明澜高,借着台阶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带朋友嚟食饭,要你批?你系边个?(我带我朋友来吃饭,需要你的允许?你算什么东西?)” 沈雾没想到这千金敢这样对周明澜。 不过,从话语的细节能判断两人应该认识。 周明澜在周家不过是处于边缘地带的养女,看这位千金的打扮和跋扈的性子,以及她对周明澜说的话,应该是在宠爱中长大,很大概率是周家的千金。 周明澜身边的秘书看不过眼,提醒道:“小小姐,这里不是普通餐厅,你……” 还没说完,那小小姐手里的奶茶直接往她身上泼。 因为秘书和周明澜站得很近,奶茶一半都溅到了周明澜的脸和脖子上。 男仔被惊得五官都移位了,连沈雾都倒吸一口气。 小小姐直视着周明澜,“执返嚟嘅养女咋嘛,我係俾面爹地先叫你一声阿姐,唔通真系以为你系我家姐呀?(就是个捡来的养女,我是给爹地面子才叫你一声阿姐,不会真觉得自己是我家姐了吧?)” 还以为一贯不羁又狠辣的周明澜会凶相毕露,就算碍于对方的身份不会下杀手,也会刺几句,吓唬一下。 没想到她半张脸都被奶茶染脏,眉眼中也没有厉色,没躲没擦,依旧缓着声音说:“小小姐,请先带你的朋友离开。” 小小姐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了周明澜身后的沈雾。 沈雾才不管什么小小姐,一双狼崽般的眼,凶得能吃人。 小小姐愣了愣,男仔上来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劝着: “这地方太吓人了,先走吧,我现在也没胃口了,回头去别的地方吃也一样。” 小小姐临走前还回瞪了沈雾一眼。 沈雾被人瞪多了,不疼不痒,根本不看她。 小小姐:…… 人走了,周明澜脱下披肩擦了擦,递给秘书也让她擦擦。 秘书没多说,拿着披肩离开。 周明澜对沈雾说:“见笑了。” 沈雾依旧什么都没问,当个寡言少语的闷蛋。 闷蛋虽闷,最会的是偷偷观察。 她发现被小小姐泼了奶茶之后,周明澜身上那种张扬外放的自信消失了,被浇灭了似的,即便有所掩饰,也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某种低落的愁绪。 开车返回唐楼已经是夜里。 收到陈家颖发来的信息,就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是约天台见的暗号! 沈雾兴冲冲上楼。 港岛夜晚的霓虹灯中,陈家颖已经把小桌和破沙发上的灰尘擦干净,摆满了宵夜和饮料。 看到沈雾,陈家颖对她甜甜一笑。 “阿雾。” 沈雾眼前都模糊了一下,“太好了,又见到活的wing姐了!” 陈家颖:“……怎么,你还想见见死的?” “怎么会,wing姐和我一样属王八的,命硬。” 陈家颖:? 什么人啊,为她卧底的任务警服都差点丢了,结果到她这里成王八了。 陈家颖过来掐她后脖子,沈雾哈哈笑着就让她掐,就当帮忙按摩了。 每次和周明澜见面回来脖子都特别僵疼,陈家颖手劲大,正好帮她松快松快。 陈家颖脸都气歪了,“怎么,你把O记当手下使唤,现在还把你wing姐当按摩师用了?” 沈雾还是胆大包天,“我为wing姐培养一项新技能,以后就算不当警察也有其他谋生方式啊。” 陈家颖“哗”一声,手里用上了十成十的劲儿,摁得沈雾躲都躲不了,只好求饶。 “不是帮我培养技能?我技能还没培养出来呢怎么就开始求饶了?” 两人闹了大半天,怕声音传出去,沈雾也被捏了个五颜六色,瘫倒在沙发上,不闹了。 陈家颖坐在一边帮她开饮料喝。 “你最爱的鹅皇啊,我请你吃,下血本了,说好了啊不许剩。” 沈雾一个翻身起来,“不剩不剩,我骨头都吃了。” 陈家颖一阵无语,也跟着笑。 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沈雾,但最后还是选择不开口。 沈雾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要扯紧了神经和罪犯周旋,已经很危险很累了,陈家颖不想她知道组织上曾经怀疑过她,这对把命交出来的卧底而言,会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无法真正参与到她的危险里,陈家颖想着能为沈雾守着一点好情绪也行,未来她还有很多极端的情况要面对,要解决。 沈雾喝着陈家颖请她的汽水,拿着陈家颖给她的手机看。 陈家颖:“喏,你要的周明澜的资料,包括她被收养前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还有周家明面上能查到的所有人员都有,你先看,回头我会全部传到云端。” 来得正好,沈雾先快速翻找今天那个小小姐的资料。 还真是周家家主周伯尧最小的千金,他原配夫人的孩子,名叫周洛潼,今年18岁。 沈雾翻着周家的资料,咬着吸管思索着。 “周洛潼……18岁,周伯尧原配夫人也是18年前过世的。过世前生下她的?因为生她过世?” 陈家颖:“不是,是直升机空难过世的。” 沈雾把周洛潼和周明澜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又想起周明澜看她和小满合影时的神情,陷入沉思。 陈家颖:“有什么想法?” 沈雾:“周伯尧这位原配比他大几岁,过世的时候已经38岁了。那时候她和周伯尧已经有了4个子女,且都是在她30岁前生完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38岁突然又要了个孩子,生完之后不久就坐直升机,有点反常识。” 陈家颖:“你是说,这个周家的小小姐……” 沈雾只是在用直觉推测,没有证据,不想多说,不然反而容易带偏陈家颖的思考。 “没,我只是习惯把脑子里的推测说出来,你就当我自言自语。” 继续看周明澜被收养前的资料,很少,只有一些非常基础的。 周明澜小时候被石硖尾的儿童之家收留,14岁那年被周家收养。 周明澜今年29岁,比周洛潼大11岁,也就是说她14岁被收养的时候周洛潼才3岁。 3岁,还是不记事的年纪。 陈家颖似乎明白了沈雾的想法。 “14岁,对于收养的儿童来说年龄很大了吧。要收养小孩一般会选择在很小的时候收养,这样才能养得亲。周家为什么要选一个年龄这么大的孤女?” 陈家颖手里的易拉罐越捏越扁。 “所以啊,A姐20年前就已经活跃在港岛,结果时至今日还是个年轻的女人,是因为周家一直在收养有潜质的孤女,专门让这些孤女为他们干脏活。一代接一代,等上一任的A姐老去,就会有下一位接手。周明澜当初被周家收养,就是选中了她,让她成为下一任的A姐。” “恐怕还有竞争。”沈雾说,“周明澜怂恿我去杀梁卓怡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她说曾经有个姐姐对她很照顾,她想做A姐,那个人也想做A姐,可A姐的位置只有一个。如果她说的属实,那周家收养的孤女数量不会少。” 陈家颖:“居然还是竞争上岗?难怪周明澜平时都非常低调,从来不参加周家的任何家宴。她就是周家用来从事违法犯罪的脏刀。一旦事发,周家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火速割席,撇清关系,送她去伏法,百年周家依旧干干净净。” 沈雾冷笑一声:“只要能取得周明澜谋划的那些社团犯罪活动是受周伯尧指使的证据,再加上周家那些套壳公司的资金具体流向,就可以定他的罪。” 陈家颖:“还有一点,如果周明澜肯转做污点证人,她自己也能减刑。” 沈雾:“我觉得不太可能策反得了周明澜。且不说现在暂时还不清楚周明澜和周家之间的羁绊,看她现在的行事作风,可以想象到她成为A姐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无论是犯罪手法还是PUA下属的手段都已经接近成熟。有这么长的时间她如果想脱罪,恐怕早就这么做了,要不然就是她和周家感情深厚,要不然…… 陈家颖跟上沈雾的思路,帮她补充,“要不然就是周家拿捏着她的把柄。周伯尧这只老狐狸,手段应该不少。”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港岛深冬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吃完饭菜光是喝饮料,沈雾和陈家颖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沈雾:“无论如何还是先想办法取证吧。最好是能取得周伯尧和周明澜私下联系的录音。” 陈家颖开玩笑道:“Yes, Madam。” 离开之前,陈家颖对沈雾说:“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唐宝琳,就是之前和裴薄妍有些龃龉的女明星,前段时间被逮捕了。” 这倒是没有出乎沈雾的意料。 “涉嫌串谋谋杀?” “你都知道了?涉嫌串谋谋杀和刑事诽谤。当初裴薄妍在唐楼遇险那次的光头应该就是她买凶杀人。” “嗯,她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裴薄妍身边当秘书。我和裴薄妍的事被公开,那个女仔也算是个助力。” 陈家颖:“唐宝琳还怀孕了。” 沈雾“啊”了一声。 “怀孕了,裴振生的?那裴振生舍得让她被捕?”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不太简单。 “还有,裴振雄,就是裴薄妍的二叔失踪了,自从和裴薄妍在董事会上打赌输了之后就没了消息,现在他家人到处找他。” 所以,得罪裴薄妍的人,就算是裴家二叔,也只有一种下场。 沈雾想起裴咏珊给她戴上胸针时寒森森的眼神和威胁的话,感觉喉咙处紧了紧。 沈雾没想到的是,关于裴振雄这件事,她只猜对了一半。 如果裴振雄不是把裴咏珊撞伤,乖乖去加拿大养老,就不会被丧心病狂的周明澜喂了狗。 临走前,沈雾想到今天和周洛潼一起出现的那个男仔。 跟陈家颖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外貌特征和年龄,希望陈家颖也能找到他的资料。 陈家颖:“小事一桩,三天内给到你。”- 沈雾想着案件各方面的线索回到家,一开门,闻到熟悉的香水味,眼神蓦地发亮。 可屋子一眼看到底,没有其他人。 原来飘荡着的香水味,是之前裴薄妍留在这里时的余香。 裴薄妍离开了大半天,这间屋子还被她的气息占据。 累了一整天的疲倦感被思念裹挟着往心上涌,瞬间就占领了沈雾全身。 不知道今晚裴薄妍会不会来…… 每次都是裴薄妍过来找她,沈雾不想她再奔波,今晚又想她想得厉害,握着手机思来想去,WhatsApp裴薄妍,问她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 此刻的裴薄妍正在山顶自己的别墅招待好友。 好久没见的“仙女驻凡大使馆”大驾光临。 邓雯雯、Vincy和另外三位千金在整个港岛最佳夜景位拍照。 裴薄妍正在和陈幼安一起欣赏早间刚从伦敦拍卖行运来的画,暂时没注意到沈雾的信息。 邓雯雯发了IG,很快收到温静书的回复。 温静书:【你们都在?】 邓雯雯看到温静书的回复,心里有点别扭。 唐宝琳是温静书的小姨,她被警方逮捕之后,传言不少。 裴薄妍没直接说过,但作为亲密的朋友,也是港岛媒体巨头的千金,邓雯雯多少都知道点内情。 唐宝琳不仅是设计要玷污裴薄妍的名声,还想要她的命,这种关系放在别人那里都算是血海深仇了。 温静书和唐宝琳有这层亲戚关系,不可能不尴尬。 可说到底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好友了,温静书也没直接做什么坏事,迁怒她的话显得小家子气。 邓雯雯私信她:【是啊,阿Ri从学校回来了,我们就一起来Ceci姐姐家玩。你还在大陆吗?】 温静书:【我已经回来了。】 邓雯雯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试图结束话题。 温静书也没再回,将车头调转,开往裴薄妍太平山顶的家。 …… 唐楼中的沈雾半天都没等到裴薄妍的回复,思来想去,心里实在闹得慌。 就,去再去试试自己这张脸和裴薄妍家门禁的匹配度吧。 第99章 古思特开到半山的私人道路最前端,缓缓停在道闸杆前。 沈雾正研究该在哪里刷脸的时候,杆自己抬起来了。 道闸杆旁那块嵌在石柱里的智能访客终端亮了一下,显示出古思特的照片,清亮悦耳的电子音说: 【Wee home, Mrs Shum.】 这辆车自动关联了沈雾,系统都知道她姓什么。 上次和裴薄妍一起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沈雾刮了刮耳朵,开着车往山顶去。 裴薄妍的别墅占了整个山顶,这条路只通往她家。 到最外面的铁门前,又是自动识别,山顶豪宅为她敞开大门。 岗亭里西装革履的安保看到沈雾,对她礼貌微笑,用不算很标准的普通话说: 【晚上好,欢迎回家,沈小姐。】 同样是欢迎回家,电子英语和真人当面说还是有点不同。 这些熨帖的欢迎,应该是裴薄妍吩咐过的。 刚刚降温的耳朵又烧起来。 裴薄妍家沈雾来过,大归大,但她记路很在行。 车开到车库,车库也自动开门。 一路顺畅。 从古思特里下来,车库内依旧整齐排列各种豪车。 裴薄妍的车库一向如此,所以沈雾没发现今晚多了几辆不属于她的。 这些车都是拥有访客权限,裴薄妍好友们的车。 从车库到主楼,沈雾被裴薄妍带着走过,知道怎么去。 无论是门禁还是电梯,都需要授权才能开启。 这是一栋非常智能化的现代豪宅,层层防护,沈雾用她这张脸轻易刷开了所有门。 每一道门禁的开启,她都会听到欢迎她回家的声音。 沈雾对“家”这个词已经挺陌生的了。 她住过很多地方,大的房子小的房子,甚至是养母收养她的房子,在她心里都很难形成“家”的概念。 养母对她很好,但养母有自己的孩子,经济也不宽裕,还要照顾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她一直很懂事,从来不会对养母提任何的要求,努力让自己像一道不用任何人费心的影子。 没有要求的小孩,其实是不敢要求。 寄人篱下的感受一直跟随着她,住过的那些房子在她心中很难形成“家”的感受,更像暂时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或许是这几栋房子有裴薄妍的气息,也或许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条件的欢迎和绝对的接受,让沈雾心里升出一种“回家”的温暖感。 从电梯出来,穿过院子,前方就是主楼。 有几位佣人看到沈雾,很亲切地向她打招呼。 沈雾僵硬微笑,感觉比当发廊总监压力还大。 佣人看沈雾往主楼的方向去,按下墙上的对讲机。 【奇叔,沈小姐来了。】 管家奇叔正在主楼会客厅,同西厨一起为裴薄妍的好友们准备热红酒。 耳机里传来佣人的提醒,奇叔往沙发组的方向看。 裴薄妍正在同陈幼安赏画。 裴薄妍白色的睡裙之外披着一件厚实墨绿色老花羊绒披肩,靠在单人沙发上,朋友闲聚,她随性地披散长卷发,古典的优雅中带着点慵懒。 裴薄妍蛮喜欢这个画家的,之前这画家的作品裴薄妍就有叫代理拍下,送到她的私人博物馆收藏。 陈幼安给她带来的是这位画家最新的作品。 裴薄妍欣赏看着笔触,“不错。” 陈幼安说:“我之前就拍了一幅,想找你一起拆箱品鉴的,不过那时候你忙着拍拖嘛,只好和雯雯她们一起看了。结果你知道雯雯说什么嘛,指着日出说这蛋黄画得真好,给她看饿了。不愧是仙女驻凡大使馆里胃口最好的,什么到了她眼前就只想往嘴里塞。” 想起这件事陈幼安还是觉得好笑,周围好友都笑出声。 连裴薄妍嘴角都弯了一下。 邓雯雯拍照拍够了,气呼呼一屁股坐到陈幼安腿上。 陈幼安:“你做咩啫,重到死啦,起身啦(你干嘛,沉死啦,起来)!” 邓雯雯:“不起,我不是胃口最好的吗,压死你。” 陈幼安被她压着真起不来,两人在沙发上互相掐腿掐腰,都要她们的Ceci姐姐来救。 裴薄妍也不主持公道,继续看画,听到身后Vincy在给她女友打电话。 还是之前那个在读比较文学的小女友,从夏天谈到深冬了,感情还越谈越好,分开一会儿就SMS不断,如胶似漆。 Vincy在那里一口一个“honey”,没说两个字就要“么么”一个,“么么”完了还要哄对方多吃饭。最后还要夹里夹气,柔情似水说“老婆乖乖”。 Vincy挂了电话,一回头,收到裴薄妍嫌弃的眼神。 “肉麻。”裴薄妍两字总结。 Vincy:“不是吧,这还肉麻?在公共场合我都收敛很多了。那你怎么叫你家妹妹仔的,让我学习学习。” 裴薄妍:“阿无。” Vincy:“?不是,Ceci姐姐,你这和路人甲乙丙丁有什么区别?恐怕她二叔公都这样叫她吧?” 裴薄妍:“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Vincy无语,“有没有人说你很没情趣。名字是拿来叫的,可是自家条女能一样么?” 没情趣。 裴薄妍以前倒是没少被朋友打趣这样说过,不过她对此完全不在乎。 情趣这种东西和她无关,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过。 但是…… 沈无会不会也觉得她寡淡,没趣味? 陷入沉思时,奇叔走过来对裴薄妍说:“沈小姐来了。” 裴薄妍意外。 “沈无?” 奇叔:“是的,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裴薄妍没想到这闷蛋会主动来找自己,意识到因为邓雯雯她们过来,有一会儿没看手机了。 拿来手机看,果然有错过的WhatsApp。 衰人:【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我去找你。】 还有个脸红红的emoji。 还会发emoji? 裴薄妍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对离自己最近的Vincy说:“我出去接个人。” Vincy:“谁啊?” 裴薄妍家很少会有别人来的,她朋友不多,这么多年就她们几个,能被邀请到家里的更少。 观察裴薄妍的表情,Vincy露出邪恶的笑容: “明啦明啦,条女嚟探你,嘴角收都收唔住喎(懂了懂了,女朋友来访,嘴角笑都兜不住啊)。” 裴薄妍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收了笑容,赐Vincy两个字: “黐线。” 快步往门口的方向去,白色长裙的裙摆在玄关一晃而过。 正衰人(真是个讨厌鬼)。 裴薄妍在心里念这个沈无。 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周围声音一多,谁能留意到信息? 怎么没直接进来,明明所有权限都给她了,连邓雯雯她们都不能直接进来的大门权限都给她了。 这么冷的天,不会傻傻在门口等吧? 想到沈无这人的性子,真有可能傻不愣登在门口等着,脚步忍不住越来越快。 拉开门,身子前倾,正要开口,却戛然而止。 门口站的不是一直占据她大脑的人。 “年年。” 温静书围着长长的围巾,手里抱着一大株稀有的万华镜绣球。 冰蓝紫粉的独特颜色覆盖在精致、纤细又对称的花瓣上,的确很像万花筒,耀眼夺目。 她被裴薄妍的笑颜惊艳得眼眸都滞了滞。 印象里没见过这么明艳主动的裴薄妍。 裴薄妍和她对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逝。 “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凝固了温静书的笑意。 原来这份期待并不属于她。 “从大陆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雯雯她们不是也来了吗?正好把伴手礼一起带来给你们。” 温静书一手抱着花,一手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精致礼品袋。 “今晚阿Ri是不是也要回来?好久没见,阿Ri应该也想妈咪了。” 客厅里的Vincy隐约听到了温静书的声音,诧异地问陈幼安:“她怎么来了?” 陈幼安摊手,一副“我唔知”的样子。 邓雯雯坦白从宽,“我……发了IG,被她看到了。” Vincy“顶”了一声,指着邓雯雯:“妹妹仔也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妹妹仔为Ceci挡刀,你呢,给Ceci手搓修罗场?” 邓雯雯真是百口莫辩,她只是贪慕虚荣喜欢拍拍照而已,至于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么?而且她怎么知道温静书会直接杀来? 热红酒也没心情喝了,邓雯雯立刻往大门的地方小跑过去,打算将功补过。 门口。 裴薄妍没回答温静书的话,目光穿过了她,看到了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沈雾。 裴薄妍喜欢橄榄树,家里种了很多。 此刻庭院昏黄的灯光拢着橄榄树纤瘦的树干,也拢着树下缄默的沈雾。 沈雾站在夜色中,纤长的影子铺洒在路上,像一道涌向裴薄妍的浓黑又沉默的河。 沈雾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但眼神是定定的。 任何时候她的眼眸都很亮,比树叶间漏下的星光还清透。 所有的情绪都在无声无息间倒入裴薄妍的目光中。 在裴薄妍眼里,沈雾就像只不争不抢的小宠。 就算眼里浸满了对主人的眷恋,也安安静静地待在最远的地方。 沈雾没想到自己此刻在裴薄妍眼中是我见犹怜的形象。 她猜到了,多年好友都不能直接进入的这道最私密的大门,其实自己可以用脸直接刷开。 但第一次主动登门,有点紧张,她还是准备先摁门铃。 温静书却先她一步。 沈雾注意到这漂亮柔静的女人手里抱着花。 看向裴薄妍时眼眸里的爱慕神色,也不可能忽略得了。 而且,沈雾又一次听到了“阿Ri”这个名字。 “学校”、“老师”,现在又多了一个关键词,“妈咪”。 这个女人,是阿Ri另一个妈咪? 那她和裴薄妍的关系…… 沈雾站在橄榄树下出神地想这件事。 港岛的冬天比起大陆北方来说不算冷,可眼下正值深冬季节又正好遇上寒潮,裴薄妍看这人就套一件不算厚的飞行夹克,里面一件更单薄的紧身背心,下身是很有设计感的牛仔裤。 这一身除了最里面不知道哪里批发来的背心,全是裴薄妍之前为了霸占她衣柜时买的,估计是穿起来方便,不知道穿多少次了,和另外一件黑色皮夹克倒换着穿。 到底是高定,上了沈雾的身,把她的好身材衬得更是优越到夸张,往哪里一站都像是候场的超模。 就是裴薄妍怎么看她都觉得冷。 温静书还要说什么,裴薄妍从她身边走过。 温静书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橄榄树下的女人。 “干嘛站在这里。” 裴薄妍走到沈雾面前,带来熟悉的冷香。 庭院的灯描绘着她精致的五官,为她丰满的唇珠点一点诱人的亮。 “没收到你的回复,想你应该在忙……”沈雾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拎着什么。 裴薄妍垂眸看一眼,“如果我一直不回,你就在这里站一晚?” 沈雾:“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傻?” 裴薄妍:“嗯,就这么傻。” 沈雾无言以对,裴薄妍看她脸蛋被冻得有点发白,把自己的披肩脱下来,围在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唔。” 沈雾还没说完,就被温暖馨香的披肩不容分说地紧紧裹住。 “披着。” 裴薄妍拉她的胳膊,把她的手从身后抽出来,握住。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握住的动作变成把她整只手裹进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沈雾双手被裴薄妍护在手心里,还挂着个装蛋挞的保温袋。 裴薄妍瞥了一眼保温袋上的LOGO,是她曾经买给姑姑的那家,她最喜欢的老牌子,这人居然记得。 眼底沁出淡淡的笑意,牵着沈雾往屋子里去。 裴薄妍做这一切的过程中,没看沈雾之外任何人一眼。 温静书目光抓在沈雾身上,正要说什么,胳膊被人暴力挽住。 邓雯雯几乎是挟持住她,还捧过她的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种绣球?有心了有心了。” 温静书:…… 裴薄妍牵着沈雾往玄关的方向走,温静书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只能拖着邓雯雯一起进去。 沈雾突然真人现身,让仙女驻凡大使馆抖三抖。 算是知道淡颜天花板的长相是什么样的了。 这么素的一张脸还能惊人的好看,越淡的长相越是能突显她天生奇佳的骨相。不笑的时候有种很不好惹的疏离感,裴薄妍向大家介绍她“沈无,你们应该都在新闻上见过她”时,被弄出不好意思的笑,又完全是清纯女大。 裴薄妍的气质一向是不管任何人会看出的冷淡,仿佛高山冷雪,谁在她身旁都是融不进去的另外一个图层。 只有沈雾出现在她身旁时,感觉超级对味。 冷姐和酷妹,登对到不行。 陈幼安终于看到妹妹仔本人,惊讶她居然能比照片和视频里还好看,这腿长得,差点一眼看不过来。 “咁鬼正(这么漂亮),难怪能把我们Ceci姐姐迷得神魂颠倒!” 裴薄妍:“胡言乱语什么。” 陈幼安当着沈雾的面拆她的台,“怎么是胡言乱语,妹妹仔你不知道,当初我想找你签约捧你当大明星,Ceci姐姐警告我别打你主意。” 邓雯雯和Vincy她们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对裴薄妍起哄,立刻抓住机会。 “我证明我证明,确有此事。” “护食护得很呢。” “还是夏天那会呢,那时候就钟意得不行咯?” 沈雾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事,暗暗看向身边的裴薄妍。 是想得到求证的眼神。 裴薄妍本来懒得搭理这种胡闹,看到沈雾期待的目光,没辙,坦然反问:“不行?” 居然当众承认了,好友们起哄声更大。 两个字弄得沈雾耳朵尖上热到发痒,忍不住又抓了抓,越抓越红。 “阿Ri呢,还没回家吗?” 温静书平静地开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转换了话题。 沈雾看向温静书。 温静书正把花瓶里还不算衰败的落日珊瑚换掉,放入绣球。 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随性自然。 刚才在屋外灯火昏黄,没看清这个温静书的模样。 此刻在室内的灯光下,她额间一颗红色的痣非常明显。 裴薄妍对温静书的态度正常,说:“这时候应该回来了。” 温静书换完了花,把伴手礼拿来,放在茶几上。 “这次我去大陆一个叫北市的城市,好吃好玩的不少。” 温静书一向心思细腻,邓雯雯她们喜欢什么,她心里都有数,买的礼物都很在大家的心坎上。 如果是唐宝琳这件事之前,好友们早就开开心心收下了。 可眼下这气氛,邓雯雯只敢看Ceci姐姐脸色行事。 偏偏裴薄妍没动静,温静书就把礼物分到大家面前。 出于礼貌大家都道了谢。 唯独没有沈雾的。 温静书向沈雾道歉:“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来。” 也能理解,毕竟沈雾是突然来访。 可唯有她落单,有种被冷落成局外人的不协调。 沈雾没觉得有什么关系,说:“没事。” 客厅里还是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薄妍拍了拍沈雾的手,看着茶几上的外卖袋说: “你不是买了蛋挞?” 沈雾:“嗯,是啊。” 裴薄妍为大家分蛋挞。 “正好当宵夜了。” 沈雾知道裴薄妍喜欢这家的蛋挞,排队的人任何时候都很多,难买,所以她特意多买了点,不然还真不够这么多人分。 陈幼安接过还热乎乎酥脆脆的蛋挞,道谢后说:“哇,妹妹仔有心了,这家是Ceci姐姐的心头爱,很难买的。这么会疼人啊,我们都沾光咯。” 这时候奇叔说:“大小姐,阿Ri回来了。” 又听到阿Ri的名字,马上就要见面了,沈雾对裴薄妍说: “那个,我都没给阿Ri准备什么礼物……” 裴薄妍还没回答,温静书笑着替她说: “不用费心,阿Ri一向挑剔,不喜欢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话里话外的意思,阿Ri是裴薄妍和温静书之间很深的纽带,是一段别人无法涉足的漫长过往。 沈雾很想忽略心中闷闷的酸胀情绪,可越是想忽略,那情绪就越具体。 裴薄妍说:“其实阿Ri……” 话还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断。 一只巨大的成年东德犬在门口佣人的低喊声中,从转弯处失控地猛冲过来,一转弯就撞飞了古董花瓶。 东德犬脖子上还挂着牵引绳,明显是嗅到主人的气息太亢奋,挣脱了佣人,冲着裴薄妍的方向狂奔。 邓雯雯她们吓得大惊失色,都跳上了沙发。 连裴薄妍脸色都变了一变。 眼看极度兴奋的东德犬就要扑上裴薄妍,温静书想把裴薄妍也拉到沙发上,再让管家快点过来把东德犬拽开。 没等温静书上前,沈雾挡到裴薄妍面前,极其精准一把拎住牵引绳,顺着它来的方向将它兜了半圈,卸了它的力气,拽着它面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 东德犬还在挣扎想往前扑,沈雾又把牵引绳往后拎了两下,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冲着它的脸做了一个夹向它的姿势,伴随着急促又响亮的“嘘”一声的警告,刚才还无人能挡的疯狗,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带着压倒性的气场,在喘息中停止了对抗。 “坐。”沈雾冷言命令。 东德犬咧着嘴,在一屋子人惊讶的目光中,还真就听话地在沈雾面前坐了下来。 第100章 暴躁的东德犬在沈雾的手里忽然变得温顺听话,看向裴薄妍的时候尾巴甩了甩,还是跃跃欲试想要接近多日未见的主人。 沈雾看它蠢动,又拽了一下牵引绳,打断了它的动作,再次“嘘”了一声,警告它不许动。 东德犬有些委屈地哼唧,屁股才抬离地面一点点,又迫于压力,不太甘愿坐回来。 负责带阿Ri的另一位管家和佣人赶紧过来收拾被它撞倒的花瓶,向受到惊吓的众人道歉。 裴薄妍:“没事,没人受伤。” 看阿Ri彻底被控制住,一圈惊慌失色跳上沙发的千金们陆陆续续下来。 邓雯雯震惊地看着乖巧的东德犬说:“天呐,妹妹仔,你居然会训狗!” 警校实习期的时候,沈雾主动要求分到一处边防派出所,那个单位有不少警犬。 每次训犬员训警犬,沈雾就喜欢在旁边观察,实习的几个月时间里耳濡目染学过一些相关技能。 本来以为早就忘光光,没想到情急之下还是使了出来。 裴薄妍也有点惊讶。 “你还有这种技能。” 沈雾:“以前打零工的时候在狗场当过保安,跟老师傅学到一点。” 沈雾当着裴薄妍这么多千金好友的面说自己不太体面的过往,语气间也没遮遮掩掩,反而让人觉得她有种坦然的气度。 陈幼安看东德犬还坐在那里,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阿Ri这么乖的样子。” 沈雾眼睛圆了圆,原来它就是阿Ri。 那说什么学校老师,什么妈咪? 好吧,妈咪能够理解。 那学校…… 想到刚才它疯狂爆冲的样子,的确需要到狗狗学校好好教一教,不过看起来这学好像白上了。 所以,阿Ri就是只狗狗啊,还以为是…… 裴薄妍坐在沈雾身侧,回味着刚才沈雾第一时间冲上来挡在她面前阻隔危险的模样,又看她此刻为了某件事脸上略有些庆幸的神色,嘴角漫了些一点轻盈的笑意说: “没错,阿Ri就是只狗狗,我收养的。” 沈雾:? 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怎么裴薄妍还听到了一样。 太聪明的人就像会读心术,弄得沈雾有点心虚。 裴薄妍看沈雾的神色中则更多了一分欣赏。 “阿Ri去学校学了这么久都没学好,换了好几个老师,还不如你训它这一下。” 沈雾没有回头,还是严肃地看着阿Ri,观察它的状态,确定不会再突然失控爆冲伤害到裴薄妍,才转头对裴薄妍说: “用对了方式方法,大多数的狗狗都能够教得好……” 还没说完,一群姐姐围过来,要让沈雾教她们训狗的秘诀。 她们家里大多数都有养狗,各种大狗小狗宠得很。有些狗狗被宠得无法无天,训狗师也不敢真严厉训诫。而狗狗们聪明又识得看人眼色,往往面对训犬师乖巧听话,等训犬师一走立刻变回混世魔王。眼看头号混世魔王阿Ri都被两招收服,还没打没骂的,现成的技术当然要学。 沈雾看向裴薄妍,等她发话。 邓雯雯在旁边打趣:“哗,妹妹仔这么乖,还要等老婆允许才开班授课?” 听到“老婆”这个词,沈雾脸一下子涨红。 千金们看多了世故油滑的人,好久没看到这种清纯女仔,忍不住起哄: “好可爱呀,说什么了脸就红了?” 沈雾也不想脸红,身为飞女哪有脸皮薄的,可生理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裴薄妍欣赏着沈雾满脸通红的样子,嘴上劝着说:“行了,你们别闹她了。” Vincy出来说句公道话:“睇你哋一个个咁饥渴,咪玩啦,小心俾Ceci姐姐赶出家门口。(看你们一个个这么饥渴,别闹啦,小心被Ceci姐姐踢出家门。” 裴薄妍把话题转回来,“所以训狗有什么秘诀吗?” 沈雾:“嗯,有的。有没有它平时爱吃的零食?” 裴薄妍拿来阿Ri最喜欢吃的肉干。 阿Ri看到自己喜欢的零食立刻站了起来,沈雾重复了刚才那一套流程,拎住它的牵引绳往反方向拽了一下,又“嘘”了一声,警告它要服从命令。 阿Ri重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沈雾手里的零食,嘴筒子都要兜不住馋出来的口水。 沈雾看它听话,就奖励它一个肉干。 阿Ri乖乖吃下。 陈幼安认真看着,冒出来一句:“这不也吃了吗?” 邓雯雯:“还是得分人,我喂它它都不吃的。但是我们妹妹仔不一样啊。” 沈雾:“训它的时候要冷静果断,让它知道你的能量比它强,它才会更加服从。” 坐在人群之后的温静书神色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随意扫一眼会以为她也沉浸在愉悦温馨的氛围里。但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眨动了。 沈雾又说了些带狗狗跟随训练的要诀,非常认真传授技术要点。 裴薄妍坐在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肩头,暗暗瞧她认真的侧颜。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裴薄妍看了眼来电人,Aimee。 “我去接个Aimee的电话。” 搭在肩头的手轻轻抬起,点点沈雾的耳朵尖。 沈雾:“……哦。” 邓雯雯小声对身边的Vincy说:“哇,我们Ceci姐姐接工作电话也要跟妹妹仔报备呀。” 裴薄妍往院子去的路上给了邓雯雯一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邓雯雯学着阿Ri稍息立正,下次还敢。 沈雾的教学暂告一段落,千金们喜欢起哄,但这是谁的女朋友大家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的风雨大家都看在眼里,裴薄妍不在,大家也都和沈雾保持适当的距离。随意聊聊,甚至都没问社团的事,就说一点裴薄妍小时候的趣事。 说到阿Ri以前是警犬预备役,警犬里东德犬含量很高的,但它天生性格不行,没考上政府工,被淘汰下来后开放给公众领养。 邓雯雯身边的一位千金朋友说:“Ceci姐姐前几年述情障碍还是蛮严重的,她的心理医生说养养宠物有可能帮她改善。静书得知了阿Ri的领养信息,就带她一起去挑狗了。” 沈雾:“述情障碍?” 千金:“啊?你不知道啊,述情障碍就是……” 沈雾摇摇头,打断她:“我还是自己去问裴薄妍吧。” 不想从别人那里得知裴薄妍的疾病,沈雾想亲口问她。 她愿意说,沈雾就认真听。 如果不愿意,也会尊重她的隐私。 这位千金心直口快,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多嘴。 被邓雯雯肘击。 可惜邓雯雯也反应太慢,沈雾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温静书在距离院子最近的地方修剪绿植,听到她们的对话微微侧过脸。 陈幼安接到某位在海外圈内好友的视频,一群人围上去视频聊天。 沈雾还坐在原处,一边摸阿Ri的脑袋,一边等着裴薄妍。 “我知道你是谁。” 温静书的声音从沈雾身后传来。 沈雾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温静书。 温静书刚刚修剪完绿植,洗了手,正在抹护手霜。 雪白的双手轻轻交叠着,眼眸半垂。 “我和年年认识很多年了,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性子冷淡,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容易心软。无论你要查任何事情,都不该利用她的同情。” 沈雾抚摸阿Ri脑袋的动作持续着,用“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回应温静书。 “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温静书双手交叉在一起,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叫沈无吧?也不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黑工。斗殴、抢劫,故意伤人,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过往都是伪造的。” 沈雾呼吸有一瞬的变缓。 温静书上身前倾,目光钉在沈雾脸上,“旁人看不出,年年一时心软看不清。但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你藏不了太久。” 在院中打电话的裴薄妍侧身,看到屋里沈雾和温静书似乎在说什么。 沈雾转过身,正面面对温静书。 “我不叫沈无,那我叫什么?” 温静书沉默地看着她。 一抹属于飞女的讥讽和邪性挑在眉边。 “不知道?我还以为你都已经编排好了。” 温静书还想说什么,沈雾的眼神忽然呈现出一种让人发寒的冷意,那是温静书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狠,像是经历太多次生死之后,对“威胁”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趣,是沾过血才有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计代价做出野蛮的疯事。 沈雾盯着温静书。 “如果你想知道我故意伤人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 温静书到底是个读书人,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家族里争权夺势,却从来没真正和沈雾这种底层的野蛮人打过交道。 被她那双眼睛盯上,像食草动物被野兽盯住,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什么也说不出。 这一刻,温静书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测。 她真是ICAC的卧底吗? 廉政公署的人,会有这样凶辣的眼神? 对付温静书这种外强中干的千金大小姐,沈雾其实有很多狠辣的方法。 这些年沈雾的性格多少因为卧底任务改变,不是主动让这些凶戾的印记留在自己身上,但那些见了血的事的的确确把她影响了。 可眼前的温静书即便对自己是有敌意的,心也向着裴薄妍。 不然也不会在不喜欢她的前提下,还救了阿露,让裴薄妍更早更顺利拿到阿麦的调查资料。 短暂的沉默后,沈雾敛起了凶气,淡淡说道: “忘了谢你。” 温静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鬼话。 沈雾:“帮我手下的小朋友拿到了裴薄妍想要的资料。” 温静书没想到这件事沈雾居然能猜到是她。 以为是在嘲讽,但看沈雾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不过,你跟我妹妹说的特效药应该是假的,对吗?” 说到这件事,沈雾的眉眼中压下一团低落的情绪。 没等温静书回答,裴薄妍回来了。 “在聊什么?” 裴薄妍很自然地坐到沈雾身边。 沈雾笑笑,“说领养阿Ri的事。” 温静书看她没有趁机告状,反而显得自己刚才的刁难更像在无理取闹。 目光正前方,裴薄妍正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肩头相贴,手腕上戴了很久的情绪手环也换成了比之前那无事牌更加廉价的平安结。 可想而知,这是谁给她的平安结。 这么粗糙的东西,环在她精致的手腕上,她也甘愿? 温静书忽然感觉一阵锥心的刺痛,避开了眼神,起身对裴薄妍说: “年年,礼物送到,我先回去了。” 其实她最开始想从北市带回来送给裴薄妍的礼物,并不是礼品盒里那些伴手礼,而是这个飞女的真实身份。 但她没能成功。 没能从沈满那头得到有价值的破绽。 她甚至去了北市一中,沈无曾经上学的地方,依旧查不到自己要的东西。 温静书仿佛看到了一道深黑的缝隙,里面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她没有光,手也伸不进去,只能凝视着那幽深的狭缝,忧虑重重,无可奈何。 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放弃。 这个点钟已经不早,温静书提出要走,其他几位也打算回家了。 出于主人的礼貌,裴薄妍送她们到大门口。 的确不早,沈雾也觉得不好再打扰。 刚迈出要离开的半步,就被裴薄妍勾着小指勾回来,站到自己身边。 裴薄妍拉着沈雾,和她十指相扣,对往车库方向去的好友们说:“晚安。” 温静书站在人群的最侧边,看裴薄妍主动挽留沈雾,两人并肩扣手站在门禁前,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窒息的感觉让她无法再多看一眼,更无法想象沈雾是否真的会在这里过夜,她们会发生什么,或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扭头,快步往车库的方向走。 “静书。” 陈幼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温静书低垂的眼眸微转,看向身边人。 陈幼安年龄不大,平时爱笑脾气又好,跟谁都好说话的样子,没想到放下脸时严肃的神色会让人心中一凛。 “我记得当初你们班上老有个男仔欺负你,是Ceci姐姐护着你。从那时候起你就喜欢她了吧?” 陈幼安的话让她想起了最幸福的时光,眼里沁出一丝甜意。 也是那时候,裴薄妍开解她,陪伴她,还送了她那瓶香水当生日礼物。 看温静书沉浸在不太正常的痴迷中,陈幼安冷着脸继续说:“Ceci姐姐从来没有因为你小姨的事迁怒你,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温静书嘴角抖了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陈幼安声音更强硬。 “我们身边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少吗?何必装傻。静书,这么多年朋友了,不要成为我们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温静书的五官隐没在黑暗中,陈幼安也没有再和她对话的兴致,上了自己的车。 没关系。 温静书坐上车的时候,为自己抹上护唇膏。 嘴唇是干的,皮肤是冷的,心是定的。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没关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飞女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她靠近年年藏了多少脏心思,不知道她那张画出来的皮囊下面是怎样狰狞的一张脸。所以她们才会天真地觉得那是爱情。 她不需要谁帮忙,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更不用任何人来告诉她“不该这么不择手段”。 她的确在不择手段。 她的目的非常明确。 等到她把那个姓沈的皮被一层一层剥开,让所有人看清藏在那张脸下的到底是什么货色,大家就会明白她在坚持什么。 任何有可能伤害到年年的人,她都一定会将其驱逐出年年的世界。 她会继续查,查到底- 裴薄妍家真的很大。 从门口被裴薄妍牵着手回到客厅,都走了半天。 这是允许她留宿的意思…… 沈雾目光转向裴薄妍。 裴薄妍在她前方半步的距离,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裴薄妍又白又薄质地如玉的耳朵,还有鼻梁上精致漂亮的痣。 她们回来时,酒具餐盘已经被清扫干净,食物的气息也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杏仁、可可与鸢尾纠缠的气息。 阿Ri应该被带去休息了,管家也佣人全都不见。 这个时间点挺晚,都去北楼休息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们俩。 沈雾问了一个她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的香水是哪个牌子的啊?” 裴薄妍往厨房的方向去,一边走一边侧眸往后,眼波流向她:“喜欢?” “就,想知道。” 裴薄妍:“原来是不喜欢。” 沈雾:。 还有这样曲解她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裴薄妍走到烤箱前,睨她一眼。 想听她说句“想你了”,要勾要引。 想听一句“喜欢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裴薄妍还是有耐心的。 这种闷蛋就是闷闷的才有滋味,嘴上要是轻浮,她还嫌弃。 裴薄妍:“是定制的香水,市面上买不到。” 沈雾:“哦。” 裴薄妍:“放心,会定时给你。你用在车里或者自己身上都行。” 烤箱正好结束了工作,发出“叮”的提示音。 裴薄妍从烤箱里拿出两枚蛋挞。 沈雾买来的那些大部分都分给好友了,就只剩下这两枚。 一晚上沈雾不是在教阿Ri就是在和朋友说话,只喝了一点热红酒,自己买来的蛋挞都没来得及尝。 刚才去送朋友们的路上,沈雾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被裴薄妍听到了。 当时裴薄妍就按了墙上的对讲按钮,让佣人复烤蛋挞,这会儿正好复烤完毕。 “饿了吧?” 裴薄妍把蛋挞夹出来,放在碟子上。 沈雾去把手洗干净,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目光被某样事物吸引。 裴薄妍端着蛋挞走到沈雾身边时,发现她微微在出神。 沈雾看到了垃圾桶里刚才阿Ri吃零食留下的零食包装袋。 想起之前朋友们说阿Ri是温静书和裴薄妍一起收养的。 她们认识很久了。 裴薄妍小时候,她的青春期,身边都有谁呢? 那么漫长的二十多年的时光,沈雾完全没有参与过。 思绪飘到了她未曾触碰过的地带,心里是微酸的情绪,没发现裴薄妍捏了一枚蛋挞想递到她手里,本能地张开嘴。 裴薄妍眼眸微动。 是要人喂? 这就撒起娇来了? 这些年为了克服述情障碍的练习,自己的情绪尚且需要建立联系关键词,对于别人的情绪倒是一猜就猜得透。 原来这人也会吃醋。 吃起醋来还会一声不吭地撒娇。 裴薄妍就纵着她,喂到她嘴边。 最后一口都吃完了沈雾才回神,意识到裴薄妍怎么在喂她。 裴薄妍起身要走,沈雾心里一阵发空,身体比心更快,拉住她胳膊,不想她离开。 裴薄妍毫无防备被她一拉,身子后仰,直接侧身坐到沈雾腿上。 100-105 第101章 怕裴薄妍摔倒,沈雾立刻揽住她的腰肢,把她稳稳抱在腿上。 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拉住她了。 裴薄妍倒是比沈雾更了解她在想什么。 “去拿纸巾而已,没走。”这是裴薄妍家,她能去哪。 可刚才那一瞬间,沈雾真的有一种她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的不安。 听裴薄妍哄小孩的语气,更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刚才有点走神。” 裴薄妍:“看出来了。” 沈雾:。 失误操作导致裴薄妍侧身坐到沈雾腿上,裴薄妍也没下来,就让她抱着。 这么大的空间里,沙发组能坐十几个人,裴薄妍偏偏就要把沈雾的腿当椅子。 这种拥抱的姿势好亲密,柔软的腰肢靠着她的手臂,很近的距离,香软的身体在怀,裴薄妍唇形完美的双唇就在眼前。 裴薄妍的唇珠丰满,光落在她脸庞上的时候,唇珠翘起的面上总会有一点柔软的光。 近距离看,更是诱人。 今天裴薄妍的唇色与平时去公司的时候那种成熟的深红不太一样,偏日常居家,是类似蜜桃的浅粉,比沈雾见过任何水果都饱满莹润。 心里有种鼓噪的杂音在胡思乱想,自言自语。 在她缺席的漫长时光中,这双唇,有吻过自己之外的人吗? 尽管从以往两人的触碰来判断,其他方面都非常成熟利落的裴薄妍,在这方面其实很敏感,很紧涩。 她们两人是在对彼此的探索中一起摸索至今,所有的技法和调情方式只适用于对方,人生经历中亲密关系应该只有彼此的位置。 可实际年龄才二十岁出头,没谈过恋爱的女仔,这时候心是乱的,无法自控的想法层出不穷。 是裴薄妍从喉咙里发出紧紧的“唔”声,打断了沈雾过热的思绪。 沈雾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揉住了裴薄妍的唇。 将她漂亮的唇珠揉得发红,还想往她的唇瓣里弄。 带着山茶花洗手泡沫芬芳的修长手指,分开了裴薄妍的红唇,纠缠她的舌,还想侵占她的口。 被浓浓的占有欲染上的沈雾,完全没意识到裴薄妍的口被自己启到羞耻的程度。 眼角泛红,沁出生理性的眼泪,有些艰难地容着沈雾的胡来。 那玩似的手法还带着明显的侵占欲,让裴薄妍有点吃不消,却没把她赶出去。 沈雾心中一紧,想要收回。 裴薄妍却没让她走。 沈雾的指尖能感受到滚烫的软舌正在试着回应她。 裴薄妍似乎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用这样的姿态回应什么事物。 火热的舌从指腹缓缓卷上来,绕着沈雾的指,一圈圈慢慢地缠着。 沈雾的眼眸都被她弄得潮乎乎的。 裴薄妍侧坐在她腿上,圈着她的脖子,平时对别人疏冷的清冷眼眸,此刻已经完全被热潮沾湿,半张半合中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媚态。 因为这太主动的举动,脸庞在沉默中染上一层绯红。 下巴微微仰着,纤长精致的脖颈抻直,吞咽的动作让优美的曲线微微起伏着。 裴薄妍滚烫的唇舌引起的酥麻感一点点穿过沈雾的心脏,抽紧她的脊柱,击穿了她的理智。 舍不得离开,手指在持续和裴薄妍接吻。 水痕从唇角溢出,裴薄妍被沈雾挑弄得呼吸越来越沉。 甜热的气息一直喷在沈雾的指背上,喷得她心口一胀一胀的。 裴薄妍敏感的腰肢被沈雾紧紧箍住,揉得她快要在沈雾的抚弄中融化。 完全没碰到薄嫩耳朵已经是鲜红的色泽,腰臀忍不住地细细发颤。 唇被揉弄至深红,交叠在一起的脚尖绷得紧紧的,雪白的肌肤被不正常的潮红覆盖。 沈雾将裴薄妍折在沙发上时,裴薄妍的身子已经是熟透般的软热。 长长的裙摆被堆叠在腰际,修长的腿不知该放在何处。 今晚的沈雾有些不同。 依旧是沉默的,依旧像海底的暗流。 如果说平时的暗流能把人突然缠住,今晚则缠得裴薄妍忘乎所以。 下巴被扣住,躲无可躲,只能被肆意地侵占。 裴薄妍的皮肉被她揉摁到发痛,与此同时又浸出难以言说的战栗感,眼神都失了焦距。 沈雾还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时候,裴薄妍的身子就对她发自于本能的触碰很敏感。 现在沈雾对她的身体更熟悉,知道往哪里去能很快让她受不住。 无声的占有欲倾倒在裴薄妍身上,她根本招架不住。 才揉了两下,裴薄妍就短促哼呢了一声。 紧攥着沈雾的衣角,眼神不知在看哪里,或许什么也看不清了。 平日里强势又冷淡的女人此刻被弄至失魂的模样,从脖子到耳后全都是红的,美人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热汗,长发自沙发上往下流淌。 是梦里才能看到的美景。 沈雾扣着裴薄妍的手腕,伏在她身上轻喘。 耳朵贴着裴薄妍的心口,感受她心跳好快好快,气息还是乱得很。 不知道有没有弄痛她。 指腹磨在她的手腕上。 对沈雾来说,磨着裴薄妍手腕上漂亮的尺骨茎突是一种安抚。 对裴薄妍而已,沈雾的任何一种抚摸,磨在她任何地方,都像一种强势的调情。 她不明白,沈雾对自己的身体究竟下了什么蛊。 还一抽一抽的,那感觉又被沈雾煽风点火起来了。 裴薄妍眼眸里浸着水色,长腿被弄得又在沈雾的身边难耐地耸动。 沈雾想说,刚才太快太猛了,要休息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下巴就被身下人咬住。 唇齿磨她下巴的弧度,吻慢慢蔓延到她的唇舌间。 还想要。 理智存在就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裴薄妍的唇勾缠着沈雾,烫得很,馨香滚烫的气息烘得沈雾从后背到掌心都在躁动。 手深入裴薄妍的发丝间,控着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抵在沙发里吻。 吻到她喉咙深处控制不住发出又软又急促的抽息。 一个骑一个抱,怎么从沙发到了主卧的浴室里,没有人记得,没人在意。 只有彼此占有的火热,烧灼着躯体。 花洒在头顶,裴薄妍漂亮发红的背在眼前起起伏伏。 单手压着裴薄妍的后颈,红潮因为沈雾的占有,和水流一起遍布她全身。 这是个绝对控制的姿势。 裴薄妍腿在发抖,脸还被游到脸庞的手揽到身后,和身后的人深吻。 几乎是坐在沈雾的右臂上。 脚尖快要不能着地。 一直都保持着的自持女人,终于被浓烈的感觉磨到口中的声音断断续续。 “阿无,阿无……” 沈雾左手手掌贴着她发红的小腹来回摩挲着,轻摁,在她耳边失神地轻唤。 “年年……” 小名从阿无的口中说出来,热流忽地翻涌,裴薄妍只感觉眼前一白,没能意识到自己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清晰喘息,尾调是破碎的哭腔。 细细的电流穿过,意识都模糊了。 腹下的揉摁让感觉持续穿梭,右手也不出,就施着力抵着。 从未想过的浓烈和漫长彻底揉碎了裴薄妍的意识……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瘫软在床上。 裴薄妍从来没感受过这样凶猛的透支,这会儿还有点晕眩。 感觉脚踝被人小心握着,腿根热乎乎的。 带着倦意的眼眸低垂,看沈雾正跪在她的双膝间,低着脑袋,很认真地用柔软温热的毛巾帮她善后。 看到自己腰肢上的指痕,还有腿根的红痕,裴薄妍轻哼一声,手伸到沈雾的头发里,捏住她的耳朵,轻轻扯了扯,慢慢拉她耳朵晃她的脑袋,媚眼睨过来。 “心虚?” 沈雾就让她扯,就让她晃。 夜灯的光点在漆黑的眼眸里,好一张乖巧的脸。 “什么表情,跟我欺负了你一样。” 裴薄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哑的。 根起刚才在浴室里自己被弄到一再没能控制住声音,还因为浴室空间被放大,姓沈的肯定听得一清二楚,裴薄妍脸上刚刚(VnVi)下去一点的热意又开始往上涌。 沈雾歪着脑袋让耳朵离裴薄妍的手更近一点,方便她拧,继续帮她善后。 心疼地亲了亲她的膝盖。 “难不难受?” 裴薄妍握住她的手,不许她再抚弄自己的腿。 再抚怕是又抚出感觉。 今天弄得太狠,现在还有点抽疼,恐怕无法再继续了。 拉着沈雾到怀中,抱着她热乎乎,香喷喷的脑袋。 “今天怎么了?” 裴薄妍闭着眼,点沈雾的耳朵尖,让她坦白从宽。 沈雾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指尖勾来裴薄妍的一缕头发,卷她的发梢。 裴薄妍的指尖往下压,把她耳朵折下去,不让它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她”指的是温静书,两人心知肚明。 沈雾还在玩裴薄妍的长发。 “就是说了点阿Ri的事,说你们一起领养的阿Ri。” 裴薄妍一点点笑音呼在沈雾耳边。 “所以是吃醋了。” 沈雾:…… 没法否认,自己今晚太过分的占有行为,的确很失态。 除了吃醋,恐怕没有别的解释。 沈雾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吃醋起来是这样的。 被看穿的感觉让沈雾有点难堪,裴薄妍不欺负她的耳朵了,抚着她的后脑勺,用说睡前故事的语气说: “之前有跟你说过,我妈咪因为保护我过世了。当时我亲眼目睹了她被杀害的过程,情绪变得很糟。” 沈雾眼眸圆了圆。 裴薄妍的遭遇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裴薄妍:“那阵子很难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总是会在梦中惊醒,甚至说不出话。处于那种状态下没办法去上学,有一整年的时间待在疗养院里,不见任何人,每一个陌生人都让我害怕。连裴振生都不想见,唯一能见的就是姑姑。” 说到这里,裴薄妍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跟沈雾说实话。 “其实就是精神方面出了些问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述情障碍困扰,需要吃药,需要定时去看心理医生,直到前段时间。” 沈雾支起了上半身,下巴轻轻搁在裴薄妍的腹部,凝视她的脸,听到她的过往,眼神有些发直。 对上沈雾的眼,裴薄妍心里紧巴巴的,问沈雾:“介意吗?” 介不介意她心理问题,介不介意她的过往。 听到这个问题,沈雾的心颤了一下,瞬间被难过又心疼的情绪冲得稀烂。 她们的经历如此相似,恐怕这世界上没人比她更懂裴薄妍的痛苦。 沈雾撑起身子,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致温柔的吻。 甚至不带欲望。 只想要温暖她的唇,想告诉她自己爱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怎么可能介意。 裴薄妍扬起下巴,承接着温柔缠绵的吻。 和身体间激烈的相揉相撞不同,这个吻像吻在裴薄妍的心上,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的心尖,一点点地啄出心动的酥软。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喜欢到心痛。 “现在还会失眠吗?” 沈雾捧着裴薄妍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裴薄妍点她下巴。 “有你这衰人,我都睡不够。” 沈雾:…… 虽然但是,裴薄妍也没说错。 她俩凑在一起,觉都是不够睡的。 那一晚,裴薄妍跟沈雾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她和邓雯雯等人是从小就认识,性格投缘,越走越近。 温静书是同班同学,从那时候起温家就在内斗,她哥哥的跟班总是会欺负她,裴薄妍是班长,帮过她几次,两人就成了朋友。 阿Ri的确是她们一起领养的,大名叫Ricarda。 除了去学校,阿Ri基本上都在她家,也是由她养大。 说她逝去的母亲,说她的病,说她的朋友,所有的一切坦坦荡荡。 知道闷蛋为什么吃醋,所以字里行间都在告诉她,她所有的初次,都是和沈雾一起完成的。 沈雾无法说清此刻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觉得自己吃醋的行为很幼稚,可得知了裴薄妍这么多的过去,很开心,又心疼。 双唇翕张着,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最后又在怅惘中咽回去。 换成另一句。 “跟我说说什么是述情障碍,好么?” 沈雾挨在裴薄妍的怀中,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听她的心跳,也听她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回响,很特别,是只有她才能听到的风味。 裴薄妍摸着她的脑袋,跟她说述情障碍的感受。 说她如何做练习,慢慢打开情绪的开关。 沈雾重复着她的话:“……《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经历了太激烈的情事,裴薄妍已经在快要睡着的边缘,指尖还搭在沈雾的耳朵上,睡意朦胧地说: “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雾眨眨眼,“通往湾仔的……?” “沈无是喜欢。”沈雾抬眸。 裴薄妍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伏在她胸前的沈雾还是听清了。 “沈无是喜欢……” 裴薄妍睡着了。 深夜宁静的氛围在卧室里蔓延。 昨天被时间彻底杀死,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沈雾被锁在时间的缝隙里,心口是滚烫的,四肢却在发冷。 眼泪安静地浸入裴薄妍的胸口,沈雾一双血红潮湿的眼睛没有力气眨动。 双唇一遍遍,在靠近裴薄妍心口的位置重复一句话。 “朝笙也喜欢你。” “朝笙也喜欢你……” 这些不能说的隐秘,说给她的梦,说给她的心。 如果时间不会往前推进就好了。 沈雾心里想着,如果时间永远停在此时此刻,该多好。 深水湾,寿臣山,某栋别墅。 白天时这里就被广阔的高尔夫球场围绕,人迹稀少,入夜之后更显寂静。 周明澜从裴咏珊的酒柜里拿出一支酒,开了,无声地喝着。 裴咏珊坐在她对面,看这话痨难得不说话,只喝酒,就知她心情很糟。 像一片被雨水打透,漂泊无依的烂树叶。 原本那些会引发争执的话,换了种口吻平静地说出来。 “你最近出去避一避,我把裴振雄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周家不是一直想让你亲自去谈曼谷那边的生意吗?就趁这个机会去。” 说到裴振雄的事,裴咏珊无奈地闭起眼。 那是她堂哥,裴家的二叔,周明澜说杀就杀,还丢到狗场 现在二房的人一直在找他,或许已经有了眉目。 周明澜如果继续留在港岛,恐怕会有危险。 周明澜听到裴咏珊的话,抬起憔悴的眼,笑问:“舍不得我死啊?” 还在说这些。 裴咏珊忍无可忍,抬起腿,蹬在她的膝盖上。 周明澜不躲,就让她踩。 “滚去曼谷,明天早上六点那班船。没我发话不许回来,听懂没有?” 看裴咏珊是真的生气了,周明澜收敛了那些无理取闹的碎嘴话,低垂着脑袋“哦”了声。 裴咏珊还以为又会贱言贱语一番,这次倒是很快就消停了。 乖得出奇。 大概又在那里受了什么气。 周明澜:“那我出去这段时间,她那边……” 裴咏珊:“我还在港岛,有什么好担心。” 周明澜带着三分醉意,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裴咏珊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摁着她的脑袋揉了一下。 这一晚裴咏珊难得没抗拒,随她折腾。 周明澜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在裴咏珊身上留下无数的印记。 裴咏珊被她弄得实在受不了,眼里覆着水光,回头瞪身上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死在外面。” 周明澜箍着她的手腕,没把宝贵的时间耗费在对话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明澜就在灰蓝色的黎明中离开了裴咏珊的家。 出发前打电话给秘书,把她不在港岛这段时间该做的事一一交代。 沈雾收到周明澜秘书电话的时候,还在裴薄妍的怀里。 沈雾无声从裴薄妍的双臂中起身,没吵醒她,走到卫生间里。 【A姐交代你帮她送个快递,一份寿辰贺礼,送去安顺堂。】 第102章 沈雾一大早就走了,裴薄妍还睡意朦胧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醒来时想到这个依依不舍吻,裴薄妍也原谅她的来去匆匆了。 早上去公司处理一些事,约了汪咏真下午茶。 出发之前 Aimee跟她说,定制的办公用品到了。 听到“办公用品”这个幌子,裴薄妍就知道是什么了。 【现在拿进来。】 Aimee 抱了一个小箱子进来,放到了裴薄妍的办公桌上,跟她说:“另外一箱我送去了山顶,Fiona收了。” 裴薄妍点点头,颇为严肃地看着这箱办公用品。 Aimee 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帮裴薄妍去拿。 但看大小姐的神情,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大小姐喜欢用钢笔,有可能是定制的钢笔。 Aimee出去了,裴薄妍走到门口,把门锁上,走回来,拆箱。 箱子里有四个大盒,盒中装满了独立包装的定制产品,薄荷蓝的颜色,很有设计感。 盒面上有文字提示产品的不同特色。 但无论有什么特色,香味都是同一种,裴薄妍和沈雾都喜欢的那种。 拆开一枚,波子汽水味的香甜弥漫。 嗯,和那根棒棒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裴薄妍很满意。 打开办公室最底下的抽屉,各种功能的都留一些。 其他的放到车上去,下次去唐楼也拿点。 裴薄妍觉得自己是有点失心疯,准备这些,还定制独一无二的香味。 反正…… 姓沈的喜欢吃那种味道的棒棒糖,应该也会喜欢用它吧- 从早上开始就是那种风雨欲来的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口随时会砸下来的锅。 陈家颖到办公室正想脱外套,收到了沈雾的信息。 新来的小师妹刚给她倒好咖啡,还没端到面前,就看她将将要坐到椅子上,直接一个深蹲起身,又出去了。 某无人的大桥下。 沈雾坐在一台黑色的摩托上等着陈家颖,手里抱着个不知道哪弄来的番茄炒蛋配色的头盔,车后还绑着个奇怪的红色包裹。 红色包裹是之前周明澜的秘书给她的。 这包裹不算轻,正中间印着个惨白的“寿”字,喜庆中透着一份不怀好意的诅咒。 周明澜的秘书交给她的时候,特意提醒: “这是送给郭山海的寿礼。只有到了地方才能打开,当着郭山海的面打开,不许私下开启。” 沈雾乖巧应承:“好的。” 人一走,沈雾三下五除二把红布拆开,看里面是个冷藏箱,掀起盖子定睛看。 角度问题,第一眼都没认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凑近仔细瞧。 等她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差点从摩托车上翻下去。 周明澜这个死变态! 大早上的沈雾差点吐了,缓了好半天才把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这哪是让她送快递,是去送命好么! 太危险了…… 可为了鲜货,再变态的事她都得给周明澜办成了。 沈雾思来想去,为了保命,还是让陈家颖帮个忙。 陈家颖开着车来到约定地点,看到沈雾车后面的东西,问她:“这什么?” 沈雾:“周明澜让我给郭山海的寿礼。” 陈家颖正要打开,沈雾说:“为你着想,别看。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陈家颖把沈雾要的东西给她。 “你要这个东西干嘛?难道……” 沈雾把那东西卡到腰带上,26仔旁边。 这特制的腰带有两个枪套,今天都装了枪,还能卡弹匣。摩托上也有个能放弹匣套的地方。 虽说在港岛市区开枪一定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但有备无患。 沈雾深吸一口气,跟陈家颖说: “今天可能会有大事发生,O记最好做些准备。”- 吱— 在车轮尖锐摩擦地面的声响和橡胶味混着的烟味中,陈家颖一阵风般从车上下来。 泡了第二杯咖啡的小师妹看到她,又是一闪而过,感叹年纪轻轻就晋升高级督察,真的很拼呢。 陈家颖直接撞进钟子欣的办公室。 “Madam!” 钟子欣手里拿着一叠的照片,抬头气喘吁吁的陈家颖,嫌弃道:“说了多少次,敲门敲门。” 陈家颖把门关上,低喊着:“Madam,有重要情报!” 钟子欣越听她所说,神色越是凝重,把照片递到她手里。 “我正准备叫人开会,今天是郭山海金盆洗手的日子,我估计会不太平。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麻烦很多。干得好阿wing,消息来得及时。” 钟子欣抽了张纸巾,贴在大冬天跑了一头汗的陈家颖头上,说:“通知下去,开会。” 全体O记警员都参加了会议。 会议室的白板上用磁铁吸着几张目标车辆的监控截图,几位社团重点人物的照片,中间是一张安顺堂堂口分布图,红笔重点圈出了一家海鲜酒家的位置。 钟子欣穿着警司制服,站在会议座的前方,左手撑在腰间,右手压在桌边,声音回荡在会议室内。 “这段时间安顺堂与和兴社的摩擦大家应该都知道,从东京到港岛一直没停。今天是安顺堂的坐馆郭海山六十大寿,也是他所谓的金盆洗手之日。收到线人消息,和兴社已经秘密筹划报复行动。不是普通的争地盘抢货,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兴社至少调了两个区的人手,武器已经到位,随时可能升级为大规模械斗。” O记所有警员表情严肃又有些紧绷。 这些年在O记同其他部门的协作努力下,港岛的社团已经安分了不少,很久没出现这么严重的警情。 别说其他资历浅的警员,就是陈家颖都是第一次面临可能发生大规模械斗的情况。 钟子欣:“今天所有人都取消休假。O记全员待命,刑事情报科提供实时监控支援,各警区反黑组在半小时内上报辖区动态。我不希望真出了事才收到消息。 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底线是不要出现无辜市民的伤亡,明白吗?” &quot;Yes, Madam!&quot; 任务部署完毕后,所有人到自己的岗位standby。 陈家颖穿上战术背心,换了一把火力更强的Glock 17,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机戴好,弹匣装满。 黑沉沉的阴天,影响不了某老牌海鲜酒家门口的热闹。 两只醒狮正踩着鼓点翻腾,大大小小的庆贺花牌从楼梯口一路摆进大厅,大厅内灯火通明,整栋酒家都被包下,只有来给郭山海贺寿的人才能入内。 热气混着烟味和酒味,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红布,还有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主桌前的关公像。 一位穿唐装的男人在一群黑西服手下的簇拥下,站在关公像前点香。 他的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瘦削,精神还算不错,此人就是安顺堂的坐馆郭山海。 上好香,郭山海身边的当家红棍七刀豪恭维道:“山哥哪像60岁,看这精气神正是当打之年啊,这么早退位干什么?底下那些一个个暴躁的年轻人没了您镇着可怎么办?” 郭山海自谦道:“人老了呢得认,该退就退,不然一直霸着这个位置会遭下面的人恨呐。你啊,有一点得学学我,社团得管理,别天天就想着镇着这个恐吓那个,要以德服人的嘛。” 七刀豪笑着说:“山哥说得对,我还要学。” 郭山海乐呵呵地对所有人说:“今天正好诸位都在场,为我做个见证。今天我郭山海金盆洗手,从此再不管江湖恩怨。” 众人道贺,道贺完有人低声说:“可惜了,没看到和兴社那个臭八婆死。阿彦的仇还未报。” 阿彦,就是丹尼斯姜,郭山海的私生子。 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和兴社当卧底,说一定替父亲杀掉A姐,助安记一统港岛。 没想到人死在东京,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虽说是私生子,郭山海对他也非常宠爱,他还懂事,主动为父亲分担烦恼。 想起这个不知下落的儿子,郭山海一阵锥心的刺痛。 七刀豪踢了乱说话的人一脚,“大喜的日子,给山哥找不痛快,是不是活腻了?” 郭山海有些烦,阻止道:“别在这喊打喊杀。” 七刀豪让人把他带下去处置,刚拖出去,就听到人群外一阵骚动。 七刀豪心想,怎么,还敢反抗?反了天了。 却见人群骚动中走来一个高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女士西装加白衬衣,手里还提这个沉甸甸的礼物,的确像是出席寿宴的装扮。 就是戴着墨镜还嚼着口香糖,姿态傲慢。 沈雾走到郭山海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砸,直接坐到他的御用太师椅上。 所有安记的中高层都在这儿了,满大厅凶神恶煞的大混混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后生女。 七刀豪走到她面前,质问道:“你边个(你谁啊)?” 沈雾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插兜,左脚踝搭在右边膝盖上,透过墨镜看着七刀豪,说: “和兴社沈无,A姐派我来恭贺郭爷六十大寿。” 听到“和兴社”这三个字,郭山海眼神一下子利起来。 一阵齐刷刷的衣料摩擦声和子弹上膛声。 只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沈雾的视野里就多了无数把指向她脑袋的枪。 气氛霎时紧绷到了极点。 七刀豪上前一步,枪直接顶在沈雾的头顶,额头上暴出一根青筋。 “和兴社的人还敢来送死?活得不耐烦了?!” 沈雾坐在火力中心,慢条斯理地抬起一根手指,将眼前的枪口拨开,对郭山海说: “郭爷不看看礼物是什么吗?可是你一直日思夜想的好东西。” 郭山海的嘴扁成“一”字型,瞥了眼桌上那个白惨惨的“寿”字。 身边另外一个红棍有眼力见,上去查看。 应该不是炸弹,看着不像,这女人自己也在这儿,总不会把自己炸死。 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饶是这帮整天喊打喊杀的江湖混子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郭山海一直沉冷的表情,在看到丹尼斯姜的脑袋时,瞬间崩溃,一步跨上前,抱着冷藏箱看了又看,确定是自己的儿子时,失声悲号。 “阿彦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和兴社的女人胆大包天,在安记坐馆金盆洗手的大寿上,把他儿子的脑袋送过来当贺礼。 红棍大骂一句脏话,就要开枪时,突然听到外面骤然而起摔打和惨叫声。 被短短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沈雾已经将陈家颖给她的闪光弹的拉环拽下,从腰间抽出,狠狠掷在地上。 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被强光闪得睁不开眼,手里的枪莽撞乱开。 戴着墨镜的沈雾在乱枪中弯着腰,借助满屋的桌子当掩体,野猫般奔了几步就窜到了窗口,一跃飞出,利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站起来狂奔。 她先前来探查过这家海鲜酒家的地形,确定了逃跑路线,摩托车特地停在了撤退路线上,且没有熄火。 沈雾飞上车单手戴头盔,直接把油门拧到底,在引擎的嘶吼声中摩托急蹿出去。 几位安记的马仔要过来拦她,沈雾直直撞过去,加足马力的轰鸣声吓得他们只能让开一条路。 酒家大堂里一阵人仰马翻,也不知道谁撞翻了桌子,丹尼斯姜的脑袋从冷藏箱里滚落出来,砸在郭山海的脚上。 被冷冻多时的脑袋沉重坚硬,砸得郭山海眼泪花都出来了,想捡又不好捡,被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也顾不上什么以德服人了,指着沈雾逃离的方向虚弱地低喊: “我出一千万暗花(江湖悬赏)……给我把那个贱人抓回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七刀豪追出去想要直接射杀沈雾,却发现大门口已经被和兴社的马仔包围,安记人也不少,双方手里都拿着武器,已经有人被打翻在地,叫骂声混着摔打声,混乱不堪。他这枪开出去指不定会打中谁。 这海鲜酒家的位置不算在闹市,但周围还是有不少住宅。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里的状况,吓得到处逃窜,立刻报警。 眼看互殴即将升级,警笛声忽然响起。 双方都愣住了,条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家颖开着警车,和O记其他警员直接堵在双方人马中间,她手里拿着喇叭警告: “不管你们是来贺寿的还是来算账的,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 一大群的古惑仔堵在街口,正是暴躁顶牛时刻,谁也不率先放下武器,仿佛谁先放谁就认怂了。 不知道谁又叫骂了一声,双方大群的人马当着警方的面再次绞在一起。 陈家颖心里骂了句脏活,与此同时一辆摩托车闪电般从她眼前轰过。 阿雾! 陈家颖看安记的红棍指着沈雾的方向,怒不可遏大吼着: “山哥被她气到心脏病发了!把那个姓沈的抓回来!现在!” 安记的几台摩托车和跑车瞬间从停车场飞出去,在沈雾后面紧追不舍。 好嘛。 你说今天社团会械斗,原来你就是社团械斗的源头啊。 陈家颖都被气笑了。 陈家颖想跟去保护沈雾,可这头海量的古惑仔越聚越多。 污言秽语的叫骂声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有人被推倒,还有跃跃欲试要持刀往前捅的。 全副武装的O记警员们挡在中间,警告他们退后的声音被喊打喊杀声吞没,防暴盾被撞得哐哐响,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陈家颖果断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响亮的枪声让古惑仔们愣了一愣,但没立刻停下来,还在往前冲。 陈家颖向安顺堂冲在最前面叫得最大声的那个古惑仔脚前开枪,那古惑仔吓得原地跳起来,只能往后退。 陈家颖又指向和兴社的烂仔们。 发现这条子是真的会开枪,烂仔们也犹豫着,只能往后挪。 这些人手里拿着棍棒甚至是刀,身上未必没枪。 但在差佬面前是不敢拿出来的,特别是O记的差佬。 违法持枪罪名可不轻,刑期远高于普通街头斗殴。 他们不敢掏枪,差佬不一样,差佬持枪就是为了对付他们的。 “谁再往前一步,我会让他试试是自己的脑袋硬还是子弹硬!” 陈家颖拔高声音,她身上警察的强硬气质终于镇住了暴.动的气氛。 街角,远离斗殴的暗处,一双眼看着这冷却下来的场面,目光在陈家颖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峰微挑,抽身离开。 嗡— 沈雾开着摩托车在港岛狭窄的街道上狂飙。 卷得金属垃圾桶嗡嗡作响,惊得行人四散逃跑,尖叫声不断,报警电话一个接一个,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从后视镜看到身后安顺堂的人紧追不舍,刚才逃离时也隐约听到了那个红棍的嘶喊声,看来郭山海这回是真的被她气得不轻。 周明澜让她去挑衅的目的达成了。 如果郭山海直接被气死,那和兴社真是要赚大发了。 周明澜当初在日本就让人霍庭欣保留丹尼斯姜的尸体,所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到用在今天。 再次感叹,周明澜真是个死变态。 身后两台摩托车从左右猛夹过来,摩托车手一人握着把砍刀,一人手里甩着粗重的铁链,对着沈雾的后背狠砸。 沈雾一个灵巧的甩尾,压低车身的同时转了九十度,躲过了砍刀和铁链,那两台摩托撞在一起的时候,沈雾已经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还没来得及庆幸,忽然发现巷子里竟只有一条往下延伸的高高台阶。 台阶上还有一对中学生正牵着手一起往下走。 听到身后的动静,中学生看到一台摩托车从高处直冲冲地飞下来,吓得脸色都白了。 沈雾大喊一声:“趴下!” 两人同时抱头蹲低,摩托车从头顶飞过,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堪堪压在最后一截台阶前。 沈雾冷汗都出来了,极强的平衡感让她稳住,没有连车带人摔倒在地,但是腰腿也免不了一阵发麻的剧痛。 身后安顺堂的跑车直接从台阶上冲下来,中学生尖叫着扑到绿化带里。 那跑车往下飞的同时,副驾上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脑袋。 沈雾立刻摘下摩托车头盔,单手飞出去。 预判了对方会掏出枪,在对方的枪要伸出车窗的一瞬间,番茄炒蛋配色的头盔直接砸中了对方持枪的手,枪被她砸出车外。 等跑车冲下台阶,沈雾已经开着摩托车钻到另一条巷子里。 摩托车的机动性在港岛这种多巷窄路的地形中,优势非常明显。 但沈雾一千万暗花的消息已经传遍安顺堂,跑车在身后紧追不舍,摩托车也继续追击,整个街区的安顺堂古惑仔全都杀了出来,声势浩大追在沈雾身后。 沈雾想过这件事情会闹大,没想到能闹得这么大。 身后一群安顺堂的人在疯狂地追击,身价已然千万的Mo姐完全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这条命多有吸引力。 摩托车冲入某处停车场,又杀出来的时候,沈雾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新的黑色头盔。 实在太多人围观了,如果是以前的话还好,现在她可是和裴薄妍一起上过港岛热搜,并霸占头条大半个月的人物。 在干坏事的时候,这张脸还是能藏就藏。 幸好换了新的摩托和头盔,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她来。 安静的下午茶餐厅中。 裴薄妍正在和汪咏真面对面闲聊。 有段时间没见了,挺多话题可说。 聊最近的风波,聊自己越来越能面对的述情障碍。 聊那个飞女。 “其实她还挺乖的。” 裴薄妍说起沈雾,话就变得有点多。 “不怎么会说好话,但从来不做坏事的,和街上那些飞女不一样。” 汪咏真端着茶杯笑道:“真的好难得听你这样夸谁。” 裴薄妍:“我没夸她,实话实说而已。” 汪咏真正要喝茶,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尖叫,刚往外看就见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震得玻璃窗都在抖。后面跟着一大帮喊打喊杀的古惑仔。 汪咏真吓了一跳,“哗,这些炸街的烂仔太吓人了……” 还没说完,就见裴薄妍白着脸忽然起身。 “抱歉改天我请。”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出门坐进918里,追着摩托车而去。 汪咏真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 能让Cecilia这么紧张,难道刚才那个就是飞女本人? 这…… 不是很乖么? 第103章 警笛声大作,喊骂声和摩托车引擎拉满、跑车狂飙声混杂在一起,鼓噪着耳膜。 这个恐怖的工作日下午,整条加士居道人心惶惶。 沈雾驾驶的摩托车在街道上一晃而过,车速越来越快。 从另外一条街又追上来两台安顺堂的摩托车,靠上来想夹击她。 眼看就要并到身侧,沈雾突然向左边猛拐,看上去要撞向左侧的摩托车。 高速行驶中但凡有一丝的慌张都极其容易失控,这车手被沈雾失心疯一样的举动弄得动作全乱,车身瞬间倾倒,车手擦着地面滑飞出去。 沈雾没停,扭完了左边这台立刻向右侧别过去。 右侧正前方是一辆行驶中的卡车。 安顺堂的摩托车车手看沈雾逼近,抽起腰间的铁链,狠狠往沈雾身上抽。 沈雾抬起手臂当空拽住铁链,单手驾车,和对方较着劲,半点不松劲。 安顺堂的车手完全没想到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硬是被她又卡又拽硬给挤到卡车边。 速度太快,擦上卡车的瞬间安顺堂的车手跌下车,像被狂风卷起的纸片,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蹭飞。 沈雾迅速松手,堪堪擦着卡车边飞驰而过。 社车看到这一吓保心态好一点的破口大骂: 沈雾这利落又疯狂的举动,全被追在后方的裴薄妍看在眼里。 裴薄妍不知道多久没眨眼了,牙关在不受控地打颤,喉咙发紧,方向盘上的皮套被她攥得吱吱响。 那是飞女,飞女沈无。 是她没见识过的另一面。 什么乖巧听话,什么和别的飞女不一样。 她倒是不一样,谁能比她还不要命? 见过她沉默的一面,见过她开怀的一面,更沉浸于她浓郁的气息和可爱的明媚中,更曾被她不惜一切保护过。 但都和眼前这种能撕裂一切的极速狂暴不一样。 前方那个风驰电掣的飞女,随时能让别人身首异处,也会让自己死无全尸。 但裴薄妍完全无法阻止。 已经比她平时开车要快很多了,却追不上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次玩命,和死亡擦身而过。 裴薄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嘴唇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也没发现。 沈雾甩开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击,安顺堂的跑车和后续被召唤来的摩托还在源源不断跟上,紧追不舍。 安顺堂的人倒是想开枪,但亡命之徒也知晓利弊。 这里是闹市,一旦枪响,身后那群条子只会咬得更紧,只怕到时候暗花没拿倒手,自己先进去了。 跑车的速度到底还是比摩托车快,车头不断撞着沈雾摩托车的车尾,沈雾被撞得一下下往前颠簸。 后车的速度再快一点,沈雾就会被碾死。 沈雾全程拉到两百码以上,在没有中央护栏的路段当机立断冲到对面逆向车道。 这大胆的举动让安顺堂的人都看傻眼。 对面的两辆车迎面对着沈雾的摩托撞过来。 裴薄妍心跳几乎骤停! 怎么能想到迎面突然杀来个发疯的飞女,那两辆车的车主吓得乱叫。 沈雾压低身子握紧车把,&quot;嗡&quot;的一声,精准无比从两车中间穿过去。 这两辆车的车主魂都已经飞天了,眼睛一眨,没死没伤,车皮都没刮到,赶紧稳住方向盘。 跑车里的安顺堂的人&quot;丢&quot;了一声,也被沈雾的操作惊呆。 这个沈无他们听说过,和兴社最近势头最猛的红人,很得 A 姐赏识,带去了东京,还是港岛豪门新闻里的主角。 难怪能让她来送丹尼斯姜的人头,完完全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沈雾的摩托车在对面画了两道 S 形,躲过车流,开到了最边上,灵巧地调头,往跑车前进的相反方向行驶。 跑车此刻已经进入有中央护栏的路段,安顺堂的人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只能原地调转车头,逆着车流追。可跑车不像摩托车机动性那么好,即便能吓退身后的车,也无法开太快。 另外一帮安顺堂的飙车党跟着沈雾身后冲进了隧道。 整条隧道沈雾在车流里面穿梭,速度拉满。 这些飙车党平时开车都是不要命的,居然追她追得很吃力。 不过安顺堂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跑车也跟上来了,沈雾继续再跟他们对飙总有失误被围堵的时候。 而且前方路况越来越空,警车被抛在后方,警笛声已经快听不到了。 一旦彻底甩开警察,安顺堂的人开枪只年价B0元人 沈雾是带了枪,但枪对她而言永远是自保的最后一道防线,能不用就不用。 不能再继续耗下去,得彻底甩掉他们。 这趟危险的任务,沈雾准备的不只有枪和闪光弹。 沈雾开着车杀向不远处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安顺堂的人正要贴身追上去,一辆918忽然从后方横穿过来,别得这帮摩托车立刻刹停,一整片摔倒在地上,还有个直接失控蹭到车尾,整个人飞出去滑行了老远。 安顺堂的马仔们叫骂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围住这台918。 被开跑车的人喊住。 眼神比划了一下918的车牌,无字头,惹不起的。 这么说起来,这个沈无好像是这个港岛第一千金的人? 港岛大大小小的社团,没人想要触这群豪门的霉头。 上面发了话要把姓沈的带回去,无论死活。他们这群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马仔,只是想要那一千万的暗花和飞黄腾达的机会。裴大小姐是打算花钱摆平还是找人了事,都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听命令做事,惹不起但躲得起。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把摩托车扶起来,绕着918走。 被耽误了片刻的时间,等他们追到停车场的时候,沈雾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空空的一辆摩托车,头盔还挂在车把上轻轻摇晃。 &quot;进去搜!&quot; 开跑车的是个小头目,指挥着一群四九仔分成两路,一路人将商场的几个出口全部堵住,另一路到商场里去搜人。 通往商场的消防通道中。 沈雾一边走一边脱去西装外套,扯掉领带蹬掉球鞋,和墨镜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quot;你们三个从前门进去!你们四个从东门进去!&quot; 沈雾将衬衣一扯,裤子也从侧边拉开拉链,里面出现一身空姐短裙制服。 偏头散下长发,抬手利落地挽成发髻,拿出口袋里的口红抹上唇面,深红色的唇立刻把飞女变成了熟女。 &quot;我从西门进去,一定要把她抓到!&quot; 再抽出一条丝巾,学着裴薄妍,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山茶花结。 路过一家卖鞋的店,丢了两张钞票,踏了一双高跟鞋走。 拐去箱包店,塞了两千蚊,若无其事地推了个行李箱离开。 短短时间,摇身一变,无懈可击地变成了一位刚刚落地的美艳空姐。 沈雾推着行李箱,拿出手机,用甜到能出汁的港岛话说: &quot;亲爱的,我喘喘落机,有有挂住我呀?(亲爱的,我刚刚下飞机,想不想我?)&quot; 一边还晃着窈窕的身段,与杀进来的安顺堂马仔们擦肩而过,全程没人多看她一眼。 一路不紧不慢走出商场大门,沈雾暗暗回头瞄一眼,没人跟上来,在门口守着的那个马仔还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商场里面。 沈雾终于松了口气,掌心里潮乎乎的,都是紧张出来的汗。 伪装的技术在实践中越来越高超了。 沈雾扬起唇角,有种骗过了全世界的开心。 &quot;姓沈的。&quot; 一道熟悉的冷声从她身后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 沈雾缓缓回头,看到了熟悉的918,以及918里那个更熟悉的女人。 裴薄妍怎么会在这? 是一开始就在,还是正巧遇上的? 看裴薄妍蕴着雷电的脸色、应该不是了 刚才飙车的过程,她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多少? 无数的想法在轰炸沈雾的大脑。 让港岛瑟瑟发抖的飞女,此刻被三个字弄得怔在原地。 裴薄妍:&quot;给我滚上车。&quot; 沈雾:。 确定了,是全程都看到了。 心里敲着忐忑的鼓点,沈雾小心翼翼地上车。 裴薄妍一路沉默,无论沈雾怎么偷偷看她,她始终一言不发看向前方。 载着沈雾远离了商场两条街的距离,在一处警署附近停下,裴薄妍一边告诉自己的保镖所在的地点,一边观察确定那些社团的人没跟来。 三分钟后,保镖已经护在周边,裴薄妍这才双手撑着方向盘,微垂着头,把心里的高压般的气缓了出来。 坐在副驾上的沈雾乖乖系着安全带 裴薄妍没开口,她不敢先说话。 满脑子想着开场词,却发现裴薄妍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指骨因为太用力的抓握呈现出发青至白的颜色。 不止是手,裴薄妍的肩膀,后脊,整个人都在不可遏制地细细颤抖。 从没见过这样的裴薄妍。 沈雾五脏六腑都被内疚感席卷。 握住裴薄妍的手,想让她松开,沈雾声音轻轻的: 你这样会弄伤目己。 &quot;弄伤自己&quot;这四个字崩断了裴薄妍大脑中仅存的理智。 裴薄妍抬起头,拽住沈雾脖子上的丝巾,将她拽向自己。 &quot;你还知道做什么事会弄伤自己?逆行飙车,不止会受伤,还会死的。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送死……沈无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quot;因为述情障碍也因为从小被过度关注养成的性格,裴薄妍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 面对能影响整个港岛走势和家族兴衰的危难,都能淡定决策的女人,此刻冰封的情绪终于被沈雾撞出了清晰的碎痕。 占据沈雾整个眼底的装薄妍眼眶血红,覆盖着一层晶亮,本是清冷的眼眸被浓烈的情绪浸得支离破碎。 额头上的冷汗还没下去,胸口不断起伏着,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咬破,咬出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血口。 无数说不上名字的情绪浓潮将裴薄妍的心卷得一片狼藉。 但那狼藉之下还在涌动着什么,她没有可关联的情绪名称。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太复杂了,不是一首歌一幅画能解释得了。 吞不下,喘不上气般的窒息,心脏仿佛被什么硬生生地剥开,肆意践踏,而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那感觉将自己的心狠狠蹂 躏。 唯一能发泄的只有攥着沈雾的丝巾,还舍不得真的扯疼她。 攥到自己发疼,浑身颤得停不下来。 刚才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飞女,面对她的时候这般安静,也完全不反抗,她要扯就扯,要骂就骂,乖得像只任她欺负的小羊,什么都受着,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敢说话。这样的表情,裴薄妍怎么能骂得下去? 心痛过之后只剩一片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的酸楚,裴薄妍脱了力,将她放开,不看她,闭上眼。 &quot;你真懂怎么拿捏我。&quot; 沈雾的心被她这句话扎得一阵锐痛。 几滴雨打在车窗上,缓缓滑下,在她眼前将天撕出一道裂口。 车厢内不知安静了多久,沈雾道歉的声音轻轻响起。 &quot;对不起。 道歉没能得到回应。 沈雾看裴薄妍发红的指尖,伸手想握住,帮她揉一揉。 裴薄妍把她手挥开,皱着眉闭着眼。 &quot;别碰我。&quot; 声音也是哑的,干涸的,全被太浓重的情绪吸干了。 沈雾没再碰她,只是拉住了她的衣角。 &quot;今天我必须去完成一项任务,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非做不可。没有提前跟你说是因为怕你担心。可最终……还是让你难过了,是我的过错,对不起。&quot; 很多话不能说,那是卧底任务的一部分,是机密,她没有权利说。 只能在能告知的范围内尽量向裴薄妍解释,认真道歉。 即便她也知道这些言语很无力,无法带给裴薄妍任何正向的情绪。 裴薄妍缓缓转头看她,乌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脸庞上。白皙的脸因为刚刚忍过情绪的涨潮,还透着红晕。眼眶还是红到吓人,像被血染过。眼眸里那层晶亮不曾消退,眼泪怎么都出不来,难过地闷在心上,像某种沉默的酷刑。 就在沈雾不知该下车别再讨她嫌,还是厚着脸皮继续缠她的时候,裴薄妍启动918,一路开回山顶。 到了山顶别墅,等于进入到了层层保护中。 之前沈雾隐约听到安顺堂的人叫骂,说她现在有一千万的暗花在身,这笔钱足以让马仔们发疯,恐怕会引起整个港岛社团的追杀。 沈雾看向裴薄妍自顾自往前走,一个鼻息都不打算给她的背影,抿抿唇。 虽然不愿理她,但还是愿意无声地保护她。 想到这里,沈雾忍不住加快脚步,跟在裴薄妍身边。 &quot;大小姐,沈小姐,欢迎回家。&quot;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她们,亲切地打招呼。 今天裴薄妍一反常态,冷淡到谁也不理会。 而沈雾穿着奇怪的空姐制服,脖子上的丝巾却被扯得乱糟糟,目不斜视跟在大小姐身侧,不敢跟她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小姐身上。 这是惹大小姐生气了.. 管家和佣人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沈雾。 大小姐性格一向冷,但对于周围的人几乎没什么大小姐的脾气。 是真的没什么事能让她在意,能让她放在心上,所以也不常真的动气。 一旦动气,看吧,非常难哄。 上一个惹她生气的振生已经多久没让进山顶别墅的大门了?那还是亲爹. 这么一想,沈小姐还能进门,情况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裴薄妍余光里看到沈雾紧跟着自己,还一直尝试着来牵自己的手,都被裴薄妍无情挥开。 沈雾正想开口说什么,注意力全在裴薄妍身上,没发现前方伸出来的橄榄树树枝。 奇叔想提醒已经晚了。 走路不看路的沈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用她坚硬的脑袋撞折了好粗一截树枝。 听到动静,裴薄妍回头,正好看到脑袋上顶着半截要断没断树枝的沈雾。 佣人们都没忍住笑出声,裴薄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快就转开视线,往自己卧室的方向去。 沈雾把缠住她头发的半截树枝拨下来,小跑追上去,想跟着裴薄妍一起进她的卧室。 刚踏进去一步,就听裴薄妍冷冷地说:&quot;我让你进来了吗?&quot; 沈雾顿住脚步。 裴薄妍:&quot;滚出去。&quot; 完了,又开始字正腔圆地让她滚来滚去。 沈雾只能退后一步,退出了卧室门的那条线。 裴薄妍背对着她:&quot;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不许碰我,也不许离开。听到没有?&quot; 沈雾压下心里那句&quot; Yes , Madam &quot;,只能乖乖地说: &quot;听到了……&quot; 奇叔带着沈雾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位置比较偏的卧室。 沈雾来过裴薄妍家几次,对这里的结构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间卧室应该是距离裴薄妍主卧最远的客卧。 看来这回是真的让她很生气…… 虽说距离主卧远,但这里视野还是很好,主卧能看到的景色这里都能尽收眼底。 说是卧室,其实是套房,所有配套一应俱全。 走到衣柜前,发现里面全都是能在各种场合穿的衣服。 正装、礼服、日常服装还有睡衣,应有尽有。 还都是沈雾正正好的尺码。 沈雾眨眨眼。 不知道裴薄妍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它们被发配到此处之前都在哪。 沈雾看到有一身睡裙,和她之前穿过的蕾丝吊带款很像,便挑了它。 洗了个澡出来,穿上它,在镜子面前看了看,清清爽爽的素颜加上柔软的长裙,怎么看都像个好人。 应该不是会让裴薄妍反感的样子吧…… 恒温恒湿的别墅里,即便是冬天也没有任何冷意,对年轻的沈雾而言体感非常舒服,单穿睡裙外面罩一件披肩就剛好。 拿来手机,果然很多信息。 湾仔社团的群里又炸开锅,都在传千万暗花的事,已经默认给郭山海送人头的就是沈雾,狂吹 Mo 姐是近五年来港岛暗花最高的红人。还有人不嫌事大,刷屏 Mo 姐现在是湾仔一姐,连郭山海都被她气死了,登上当家红棍的位置指日可待,跟着 Mo 姐能吃香喝辣。 这种捧杀无疑是挑拨。 继续挑拨她和梁卓怡的关系。 容姐追着这人骂,群里的气氛火爆又撕裂。 眼下湾仔已经被割裂成了好几派。 一派站梁卓怡,一派站她。还有少部分中间的墙头草,以及跟那捧杀的扑街一样,在中间挑事,妄想她们两败俱伤。 当然,无论湾仔的众人怎么站,怎么想,最后都要看周明澜会抬谁上位。 社团就是这样,跟对了人,四九仔都能横着走。 沈雾在乌烟瘴气里面找有用的信息。 院的传闻,死讯是小头目沈雾印象里这人没什么一手独家,估计也是为了一时嘴上过瘾的夸大。去搜了一下新闻和社团人员比较多的社交平台的确有郭山海病发住一代社团龙头金盆洗手的大寿当日,被对家送了私生子的人头,送人头的死对头还在天罗地网中逃之夭天,郭山海这下无论是被气倒还是被气死,都会被各方嘲笑,不退也得退了。 社会版新闻铺天盖地都是两大社团街头械斗的图文,沈雾骑摩托车狂飙的照片也被抓拍,到处都是。 幸好沈雾早就有所准备,在监控视野下她全程戴着头盔,还没开杜卡迪。 照片里只有西装暴徒狂飙的身影,看不出是谁。 就是有一点让沈雾担忧。 警方对外呼吁知情者提供车手线索,安顺堂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破坏江湖规矩,趁机摆她一道。 希望 wing 姐大发慈悲助她平息。 周明澜这个死变态如果还有一点良知就帮她解决此事。 沈雾一边思绪万千一边继续往下滑。 翻着新闻的手一顿。 看到了裴薄妍的918全程紧跟在后方的视频。 和沈雾想的一样,裴薄妍真跟了全程。 无论是和安顺堂的摩托车互相别道,还是逆行穿车,沈雾把脑袋提在手里随时会死无全尸的整个过程,全被裴薄妍看到了。 沈雾耷拉下脑袋,抓了抓自己的脸。 飙车的整个经过有多惊心动魄,沈雾心里有数。 当时她一心想的是怎么脱离安顺堂的追击,肾上腺素狂增,根本没去想有多危险。 从装薄妍的视角来看话,估计更是心惊肉跳。 难怪会这么生她的气。 裴薄妍最讨厌她飞女的身份,可即便如此,还愿意把她保护在身边…… 想到装薄妍血红的眼,想到她难过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沈雾心就被千刀万剐般的难受。 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覆盖她全身的疲累感。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经过这次不要命的高调挑衅,周明澜能用她。 即便无法真的信任,也能看到她可用的价值,真的让她去送鲜货,不要再钓着她了。 阿露还是一如既往问她有没有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沈雾给这野生女儿回复说自己活着,让她放心。 沈雾不好直接联系 wing 姐,就给 wing 姐响了一声电话,意思是报平安。 说起来,当时O记全体出动,身为高级督察陈家颖女士人应该在现场。 说不定在被两边社团夹击的同时,也前排目睹了她疯狂飙车的画面 姐消消气 之后的几天,沈雾就住在山顶别墅。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可装薄妍&quot;不许离开&quot;这四个字就像拖在沈雾脑袋上的紧箍咒,加上千万暗花追杀令,山下再多事,手机再多信息,沈雾都只能暂时推到一边。想等着wing姐或者周明澜帮她摆平暗花的事,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有数,如果自己这次没听话,裴薄妍以后岂止是不让她进卧室,恐怕她这个人都要永远被划到警戒线之外。正好这段时间阿Ri也在家,沈雾等着裴薄妍消气的日子里,就帮着阿Ri矫正行为。 阿 Ri 性格比较冲动,但经过上次的接触,沈雾知道它很聪明,只是被惯坏了,用对了方法是能教会的。 就是孩子脾气挺倔,沈雾训得严格一点它就开始窝在地上耍赖。 这天傍晚,沈雾想让阿 Ri 做跟随训练,它一心只想吃小零食,沈雾不给它就往地上一趴,不起来。 沈雾:&quot;阿 Ri 。&quot; 阿 Ri 脑袋转向另一个地方,不看她。 沈雾索性也往地上一坐,就坐它身边,小零食搁在身后,不急不躁地开始整理手里的牵引绳,也不看阿 Ri 一眼。薄妍在这时候回来了。 阿 Ri 立刻起身,对着裴薄妍的方向跑过去,尾巴狂甩,喉咙里发出短促又兴奋的咿咿咿,像在撒娇,又像在告状。沈雾心里&quot;丢&quot;了一句。小狗狗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沈雾:&quot;你先别理它,不然它更会耍脾气。&quot; 裴薄妍没搭理阿 Ri ,更没搭理沈雾,半眼都没瞥过来,换了室内鞋往书房的方向去,当她俩空气。阿 Ri 眼睁睁看妈咪忽略自己,冷漠离开,兴奋狂甩的尾巴在疑惑中慢慢下降,转头看沈雾 沈雾:…… 你别看我,我也被她晾着呢。 阿Ri立刻跟着裴薄妍。 咣。 很远的书房传来一声关门声。 哒哒哒。 被拒之门外的阿Ri跑回来,瞪大眼睛,再看沈雾,疑惑加倍。 似乎在质问沈雾,是不是你惹我妈咪生气了。 罪魁祸首沈雾本人:。 第104章 被裴薄妍忽略的沈雾依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在山顶。 闲来无事就每天训阿 Ri ,空闲时沈雾用手机和容姐她们吹水,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网民收集山下的情况。 倒是睡得很饱,在山顶有种非常踏实的安全感,不用担心谁会突然闯进来威胁她的生命,26仔都没放床头了。 每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了就吃,吃了之后就带阿 Ri 去花园和后山做跟随训练。 阿 Ri 每天精力都被这倒霉鬼折腾到见底,之前考政府工,在教官手里都没这么累的。 爆冲也爆冲不了,动不动就可怜巴巴地翻在地上撒娇,谁知这女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它不服从,就跟它耗着。 弄得阿 Ri 没办法,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的强大的压迫感,服从性倒是越来越高了。 还学会了握手和转圈的小技巧。 尽管它握得很心不甘,转得也很情不愿。 但为了一口小零食,只能纡尊降贵地要它做什么就做什么。 除了帮裴薄妍把阿 Ri 训成一只听话的小狗狗,沈雾其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健身房泡着,裴薄妍的健身房什么器械都有。 练完还有主厨为她量身制作的健身餐。 躲暗花的沈雾本人则躲出了当卧底之后最好的状态。 也有精力去整理一下案子的旁枝。 跳出她熟悉的时间线,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那天下午沈雾坐在阳台上,一边用手机看裴家过往的新闻,楼下负责园林的花王(园丁)带着一队穿着工作服的专业工人进来除草,修剪树枝。 有个工人戴着帽子,蹲在沈雾视野最近的位置。 沈雾的余光里感觉那个工人一直在抬头看她。 目光从手机移到那人身上,正好和她对视。 是你,百变小颖! 陈家颖穿着树艺师的工作服,一直在给楼上的沈雾&quot;抛媚眼&quot;。 抛得眼睛都要抽筋了,这个衰女才发现她。 沈雾裹着披肩下楼,假装对冬季园林的修剪很有兴趣,跟花王聊着聊着,很不经意走到陈家颖身边。 陈家颖正独自蹲在一棵大榕树的树根旁,认真地用小锤子轻轻敲击树干。 沈雾真的挺服 wing 姐的,扮一行像一行。 沈雾问她:&quot;这位师傅,为什么要这样敲树干?&quot; 陈家颖拿出非常专业的态度,说:&quot;这样能够判断树干是不是中空。如果中空了,那么整个树干的支撑力有可能难以对抗台风,得在台风之前移除。&quot; 沈雾:&quot;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能不能给我当年 ICAC 查裴家贿赂案的整个经过?&quot; 无缝衔接到陈家颖都微微一怔,随后很快就扬起毫无破绽的笑容。 &quot;可以哦。 两人像是在闲聊,沈雾拿过陈家颖的小锤,像是在她的教导下学习一项新技能。 陈家颖压了压帽檐,&quot;看 mo 姐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quot; 沈雾:…… 怎么连wing姐也这样叫她了! 陈家颖:&quot;幸好你及时传消息来,这次两个社团的械斗没有造成无辜平民的伤亡。&quot; 沈雾:&quot;那很好哇。&quot; 陈家颖:&quot;就是被你飙车吓到的不在少数。&quot; 沈雾:。 陈家颖:&quot;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对周伯尧的监听行动进行了两次,都失败了。这个老狐狸非常谨慎,手机从来不离身。&quot; 沈雾:&quot;我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近他,或者通过别的途径多了解了解这个人,找找他有什么破绽。&quot; 陈家颖:&quot;行,那我等你消息。还有,我已经在交通部那头摆平了飙车造成的恶劣影响,以后尽量别做这种事,我给上面的报告都要写断手了。而且你就一条命,够飙几次车?&quot; 沈雾被裴薄妍骂完被陈家颖骂,辩无可辩。 只盼着老天有眼,孽力回馈死变态周明澜。 陈家颖:&quot;最近周明澜在曼谷看周家的生意,我的线人在曼谷暗中跟她的消息,据说她正在接触早些年被郭山海驱逐出社团的幺弟,我猜测她很有可能会扶植这个么弟回港夺位。&quot; 沈雾&quot;嘶&quot;了一声,&quot;制造安顺堂内乱啊?&quot; 陈家颖:&quot;或许到时候就是你消除暗花的好时机。&quot; 沈雾暂时不骂周明澜了,如果她能把暗花消除,也是功德一件,虽说这孽障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吧。 看花王往她们的方向走,陈家颖笑着说:&quot;那我去做别的工作了,太太。&quot; 沈雾嘴角抽了抽,只能应道:&quot;……好的。&quot; 陈家颖离开她身边的时候,悄悄留下一句话,&quot;如果要见我就给我手机响一声,不要轻易直接打电话。我会找机会来见你。&quot; 沈雾&quot;嗯&quot;了一声,把披肩裹紧,上楼去了。 沈雾在花园里完成了和上司的秘密接头,裴薄妍则忙于集团的事,每天早出晚归。 裴振雄行踪至今成谜,警也报了,裴家二房的人满世界找他,本来已经找到一点线索,查着查着线索却忽然断了。 思来想去人是在和裴薄妍对赌之后消失的,会不会是被裴薄妍弄没了? 气势汹汹来公司想质问裴薄妍,都没见到裴薄妍的面,就被裴咏珊堵在公司大门口。 裴咏珊:&quot;我从来没听说过赢的一方还要找输者晦气的道理。&quot; 一句话弄得二房哑口无言。 裴咏珊:&quot;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欠的账也不止一两桩。你们与其在这里乱猜,不如去他包养的情妇们那头找找,说不定还有点线索。&quot;新田的项目裴振雄是彻底无法主持了,顺理成章落进裴薄妍的口袋。 裴薄妍以前没有单独把控过这么大的项目,裴咏珊带着她,很多事细细喂给她。 裴薄妍很聪明,一点就通,所以裴咏珊也没花费太多的心思。 身处曼谷的周明澜却烦得很。 这里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手机信号就奇烂无比,都不知道裴咏珊是真的没回她,还是被这破网耽误,没收到。还严重拥堵,在全球城市拥堵排行榜上都大杀四方的那种堵。 当地社团头目谈生意比黑崎隆还磨蹭,随时随地坐地起价。 各大势力零碎复杂,又凶又莽。 周明澜本来就不爱管这里的生意,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 心里更加怨憎裴振雄。 周伯尧倒是对周明澜主动去曼谷这事很满意。 答应等她回来会带她出席宴会,让她上桌。 更许诺到时候小小姐也会在,可以让她坐在小小姐身边。白可笑的许诺,施舍一样的,却是周明澜非常想要的。白就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恩惠,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周明澜在曼谷没精打采地为周家赚了几千万,裴咏珊大概在忙着帮她善后裴家二房的事,忙到每天就半夜的时候能回她一条信息,有时候周明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她的梦很少。 大多数的梦境都让她恶心。 这天清晨醒来时,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梦境,好像梦到裴咏珊了。 还是梦到让她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 倒是为今天开了个好头,说不定白天就能收到裴咏珊的信息。周明澜开心地抱着抱枕,翻了个身。 在周明澜17岁开始肖想裴咏珊之前的一年,她们见过一次。 那是她们人生的初遇。 周明澜被周家收养之后,就成了周家的一条狗。 看家护院是她的职责,脏活累活全都堆给她。 做好了是她应该的,做不好谁都能来踩她一脚,羞辱一番。 那天是小小姐周洛潼的生日,周明澜平时是不被允许接近她的。 周明澜知道自己不该去,她也不必和自己亲近。可好不容易为她寻到了喜欢的玫瑰绡眼蝶的标本,装在漂亮的玻璃球中,想当生日礼物送给她,她肯定会喜欢的。 没想多说话,更没有想过以什么身份来相见,只是想送给她,让她开心。 还没见到周洛潼,周明澜就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礼物掉在地毯上,没碎,滚到了桌下。 撞她的人是周家三房的二儿子,被他老婆挽着,回头看周明澜一眼,嫌恶道:“别站在那碍事。” 那时手上还没沾过人命的周明澜撇了撇嘴,没说话。 等对方走了之后,周明澜看到玻璃球滚到桌下了,便爬下去捡。 刚刚握住玻璃球,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碾上她的手,用力往下踩。 周明澜吃疼地想缩回来,那人反而碾得更用力。 “谁准许你来的。” 和冷言一起浇下来的是一杯红酒。 浇透周明澜来时才洗得干干净净的长发。 周明澜抬头,目光擦着长桌的边沿,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眼。 周伯尧的第二任妻子,也是周洛潼现在名义上的母亲,手里捏着空荡荡的酒杯,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高跟鞋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手,周明澜疼得后背发颤,可手抽不回来,也不敢挣扎。 有人来敬酒攀谈,那只脚终于放过她。 周明澜抬起发抖的手,发现玻璃球已经碎了。 她花了大半年时间,耗费了无数的精力,求了好多人才得到的玫瑰绡眼蝶标本,被压成了一滩支离破碎的昆虫尸体,浸在她被割伤的手掌低落下来的血中,和她发梢上淌下来的酒液混在一起,竟是同一个颜色。 那天的最后她没见到周洛潼,就被安保人员赶了出去。 站在微凉的夜风中,头发湿漉漉的,一身狼狈。 想要找纸擦一擦,往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她记得还有一张的。白一辆车停到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让她惊艳到出神的脸。 二十三岁的裴咏珊坐在车里,面容冷淡,看了她两秒钟后,抬起手,手上有条白色的手帕。 周明澜在恍惚中走上前,没敢用脏兮兮的手接那纯白的手帕。 “拿着。” 直到手帕的主人开口下令,周明澜才用还在发抖的手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洗好了还给你。”裴咏珊目光从她颤抖又发红的手上扫过,冷淡道:“不用。”车窗升起,阻隔了周明澜惜惜如在梦中的目光。 直到那辆劳斯菜斯开出视野,周明澜都没有回过神。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怜悯她的冷美人,是当时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大小姐裴咏珊。 这极有戏剧性的初遇,时至今日还被周明澜反复咀嚼回味。 也曾问过裴咏珊,当时为什么要管她。 裴咏珊只说:“作为港岛妇孺权益协会的主席,我一向看不得细路(小孩)受苦。” 周明澜真是不懂,她又不是记者,裴咏珊何必跟她打官腔。 那条手帕周明澜没舍得用来擦身上的污渍,一直随身携带,这次来曼谷也带着。没舍得擦过任何的赃物,只是带在身边,就好像裴咏珊一直都陪伴着她。 好想回港岛。 周明澜在曼谷酒店的床上痛苦翻身。再抱不到裴咏珊,她就要渴死了。 十二月的太平山上,树还是绿的,绿得发暗,发浓,像憋着一口气。 裴薄妍是个非常遵守承诺的人。 说不见沈雾就不见她。 每天在家的时间很少,和沈雾分睡在相隔最远的卧室,更没让她碰。 山顶好几栋楼,和小型社区一样,如果不是特意,住在这里的两个人只凭缘分的话真有可能见不到。 何况裴薄妍有可能还在嫌她讨厌,所以特意回避她。 这三天里,唯一一次见到面,是在某个下雨的夜晚。 沈雾睡不着,想来客厅拿点喝的。 她的卧室是什么都有,包括冰箱。 但她心里是怀着想要见裴薄妍一面的心情,往客厅的方向游荡过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客厅只亮着氛围灯。 裴薄妍背对她坐在沙发上。 沈雾的拖鞋发出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思索着该说什么开场白,就怕说什么她都会赐个“滚”字。 绕到她身前,松了口气。 裴薄妍闭着眼,斜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睡着了。 她身侧巨大的玻璃墙上落着沙沙的雨点,浓黑的远空电闪雷鸣。 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开着,雨水的气息荡进屋中,湿冷的感觉很快扑上沈雾的肌肤。 恒温恒湿的空间对于裴薄妍而言有种寡淡的无聊。 她从来都不喜欢当温室里的花朵,进入压力较大的工作状态时,她更喜欢周围的空气有点活气,那种流动感反而能让她更有精神。 刚才是裴薄妍开了窗,打算再加会儿班。 这段时间裴振生真的住院了。 和前段时间假装生病,想钓出藏在幕后试图刺向裴家长房的那把刀时不同,他现在的确非常虚弱。 唐宝琳被捕后,裴振生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夜苍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医生建议他好好休息,留院观察。 这些年裴振生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精力是越来越不济,所以裴家很多重要的项目都是裴咏珊在把控。 加上当年她非常漂亮地摆平那场巨大贿赂风波后,裴家的确非常依仗裴咏珊,这些年很多核心产业已经慢慢转到了裴咏珊手里。 先前的裴薄妍年纪尚轻,还有自己想做的事,创立的品牌经营得有声有色,志不在接手集团,裴振生和裴咏珊也从未为难过她。 这段时间各方面的压力下,裴薄妍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锋芒毕露,还主动接手了集团里的一些项目。无论是她的能力、手段还是个人意愿, 都已经到了最成熟的阶段。 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后,裴咏珊有意让她接触更多裴家核心的生意,裴氏的未来注定是要交给裴薄妍的。 裴薄妍又开始很忙。 准确的说是变得更忙,她的人生好像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忙着对抗心理疾病,忙着证明自己,忙着丰满羽翼,忙着追在某个飞女身后。 忙的时候偶尔还会走神。 那个女人身上矛盾的气息,如烟如雾,总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缠上她的身心。 让她思绪不由自主就被缠得紧巴巴。 是有点耽误效率。 裴薄妍又是个很不喜欢欠债的人,今日事今日毕,回家之后还在加班。 可到底是倦了,坐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沈雾轻声走到裴薄妍面前,伏低身子看她的眉眼。 的确睡着了,不然自己靠她这么近,她怎么会没意见。 好几天没这么近距离看裴薄妍,却又被满屋属于她的独特香气浸泡着,弄得沈雾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又觉得自己该,她气得有理,不敢争执。 趁她睡着,多看几眼。 裴薄妍长得可真好看。 睡颜都是那种矜冷的美感,这么近距离看她素颜,皮肤一点瑕疵都没有。 鼻梁痣都好秀美,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 穿着和沈雾同款不同色的睡裙,手腕上一圈红。 她还愿意让沈雾送的平安结圈住自己的手腕。就算是再生沈雾的气,也没有摘下来。 混着雨水味的冷风更冷了,想了想,沈雾将平板锁屏,摆到旁边,捞住裴薄妍的腿弯,没遵守裴薄妍的警告,把她横抱起来。 裴薄妍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沈雾以为她醒了,正要解释,裴薄妍的双臂就非常自然地圈住她的脖子。 沈雾近距离看怀中人,还闭着眼,没醒,大概是太累了。 醒着的时候和她划清界限,睡着的时候被她抱着,感受到她的气息,还会自然而然地圈住她,靠近她,配合她抱着自己的姿势。 沈雾被裴薄妍弄得心口充斥着又甜又酸的滋味,胸腔里那颗心更是泡得酸软不堪,将裴薄妍紧紧抱入怀中,贪婪地吸取她的气息 小心地抱着裴薄妍回到主卧,稳稳把她放到床上。 即便沈雾控制得很轻很轻,裴薄妍还是醒了。 睁眼就看到了沈雾,感受到沈雾的手正贴在自己的腿弯上,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腿弯中握出来,贴在大腿的皮肤上,压下几道往里陷的痕迹。 触感干燥的,热热的。 非常熟悉的姿势。 好多次沈雾就是从这样握着她开始,亲吻她,占有她。 裴薄妍的心还处于嗔怨的惯性中,身体却是一点都控制不住的诚实。 沈雾已经在她躯体上落下了锚点,一点点的触碰,都会激起无数战栗的回忆。 裴薄妍硬是将身体里说不上来的燥压下去,把脑海里被沈雾激起的画面撇开。 背着光,沈雾没发现裴薄妍已经醒了,看裴薄妍就躺在这里,冷香弄得她魂不守舍,实在舍不得离开。 厚脸皮就厚脸皮吧,飞女哪有脸皮薄的。 沈雾打算趁着裴薄妍没醒,钻到她怀里。 就算被骂被打也是明天的事了,先在她身边开开心心睡一晚再说。 实在太想她了。 刚想伏到裴薄妍怀中,耳朵尖被拎住。沈雾一下子支起身。 “疼。” 裴薄妍:“不疼我还不拎了。”拎着耳朵还连带着晃晃脑袋。 都会装可怜了,她哪有用力,这就喊疼。 沈雾就让她拎,拎多久都行,只要能让她留在这里。 距离太近了,沈雾那双纯纯的眼就在眼前。 很难把眼前这个清纯的乖乖女仔,和撕裂港岛的狂暴飞女联系在一起。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无法拒绝她的靠近,又会被她轻易启开双唇。 轻拿轻放,那下次她还会轻视自己的命。 裴薄妍转了个身,用背对着她,冷淡命令。“出去。” 沈雾:…… 拉了拉裴薄妍的睡裙,裴薄妍也没回头。 沈雾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没敢再求情,不想惹她生气再打扰到她休息,只好离开。 离开前,想帮她把夜灯调暗一些,看到床头的水晶盒里的东西。 打开,拿出一枚。 沈雾夹在指缝里对着光看,脸色微红,软软地说: “年年姐姐还买了新的款式呀.” 裴薄妍对着她的背影依旧安静,依旧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才冷笑,像是嘲笑自己。“是啊,我买这个干什么。“ 沈雾:“年…” 裴薄妍:“出去。” 沈雾不敢再吭声,只好离开了卧室。 走到门外,靠在墙边,撕开了包装。 熟悉的波子汽水的清甜味让她微怔,耳尖慢慢被染红。 喉咙难耐地滑动了一下,清晰地能记得裴薄妍轮廓的手却不被允许去抱她。 沈雾呼出一口热气,慢慢沿着墙蹲下,坐下,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 第105章 听到沈雾渐渐离开的脚步,裴薄妍睁开眼。 明明置身山顶宁静的卧室中,耳畔仿佛还有摩托车的引擎声。 意识里闪过沈雾以两百码以上的高速从两辆逆行的车中间穿过,脑海中衔接的画面不是她风一般的洒脱,而是被撞得血肉模糊。 那种过速的心跳又开始撞她的心口。 这几天一直都这样,反反复复。 总是会让她想起自己跟在沈雾身后目睹的所有细节。 心脏被极度的焦急绞紧,一快再快,却怎么都追不上沈雾。 裴薄妍掌根用力压在左胸腔上,仰起修长的脖颈,努力呼吸。 难受地翻了个身。 不想生她的气。 把她隔绝在外,更难受的其实是裴薄妍自己。 可如果这次的事轻拿轻放,下回她是不是还会飙那么快的车,还会拿自己的生命去赌? 这次是幸运,没出大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谁都不会永远走运,不可能每次都能精准穿过危险。 但凡有一次失误,她就会一命呜呼。 裴薄妍不知道下次再看到相似的场面,心脏还能不能受得了。 但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就算她生气,难过,承受不住,沈雾就会为了她珍惜自己吗?不会的。 裴薄妍将会在无法自控中陷入无尽痛苦的循环,而沈雾依旧在迷雾之上,不惜用性命追逐着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清、摸得着的东西。而那个迷雾的世界,彻底把裴薄妍隔绝在外,禁止她入内。 身侧空空,周身发寒,只有刚才被沈雾触碰过的地方尚有余温。 无数不知名的感受拉扯着裴薄妍,思潮在凌晨寂寥又迷茫的情绪中,一下下冲击着她灵魂深处被沈雾撕开裂口的心岸? 第二天醒来,走到门口,看到这个姓沈的居然就坐在门口睡着了。 裴薄妍心里“啧”了声,大冬天的,就算恒温恒湿的室内,也不好这样睡着。 “起来,要感冒了。” 裴薄妍用脚尖戳戳沈雾的屁股侧面。 沈雾好像还在梦里,含糊地“呜呜”两声。“年年…” 裴薄妍调头就走。 沈雾:… 立刻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不应该过来折折耳朵扯扯头发的吗? 沈雾都特意为她把耳朵侧到最容易折的位置了。 怎么有人这么聪明啊,就这么走了,完全骗不到她…… 沈雾沮丧地站起身,抻了抻发麻的腰腿,缓缓跟在她身后。 “嘶.…” 陈家颖想把文件夹放回高处时,忘记自己肩膀扭伤了,没轻没重抬了一下,疼得她倒吸凉气。 那天在阻止和兴社与安顺堂的械斗时,肩膀什么时候被谁撞了一下都不知道,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连带着整个后背都发痛。 还是钟子欣发现她扭个脖子痛到呲牙咧嘴的,强行拎着她去医院,又给了她独门药膏,让她乖乖上药休息,这才有点好转。 小心活动活动胳膊,拿来手机看看各方的情报。 陈家颖有留意到某家媒体放出风声,拍到一张模糊的照片,某飞女正在裴大小姐山顶豪宅的健身房里甩战绳。山顶那一大片只有裴薄妍的府邸,且是禁飞区,无人机飞不进去。 从能拍摄的地点用最顶尖的摄影设备偷拍,都没办法清晰拍到她家里的情况。 所以媒体放出来的那张被技术修复的照片里,所谓的“某飞女”根本看不清脸,只有一个瘦高的身形,都是噪点。 很模糊,但陈家颖能确定这的确是她们衰女包本人没错。 阿雾被郭山海发出一千万暗花,现在道上到处都是想要绑了她去换钱的古惑仔。 裴大小姐把她接到家里相当于保护起来,甚至有可能是自己通过媒体放出阿雾在太平山顶的照片,这是想对外宣告现在人在自己的呵护下,谁都别想碰。 那阿雾现在安全问题暂时不用担心,陈家颖也去交通部那边打了招呼,车手的情况交给O记继续追查。跟社团相关案件交由O记,这很合理,交通部那头也表示理解。 郭山海被气到不省人事,陈家颖手底下的线人传来的消息说他急性心梗,人在医院抢救了好久,现在还没度过危险期,是生是死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郭山海执掌安顺堂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和警方捉迷藏,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监狱进进出出,却没办法真的定这老狐狸的罪。阿雾这趟虽是凶险, 不过要是真的能把郭山海气死,也算是大功一件,安顺堂也会少一个分量极重的镇山石。 只是,陈家颖不确定安顺堂真正的内乱什么时候会来,这一千万暗花又什么时候会彻底结束。 正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收到同事的电话。 陈家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 电话那头说,监听周伯尧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这扑街,反侦察能力非常强。 陈家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跟同事说,继续找机会,但不要勉强,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挂了这头的电话,又收到了来自曼谷的电话。 曼谷那头的线人最近一直在间接和周明澜接触,将她在曼谷的情报告诉了陈家颖。 锁定A姐的真实身份后,再盯周家的生意轨迹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包括曼谷那头生意伙伴的资料,在交易哪些货物,走哪些路,海上的还是陆地的,全部都有了更加精准的方向。 卧底可能不是直接解决问题的人,但她们提供的是最重要的情报。 有了方向,警方才能更高效准确地调查目标。 从曼谷那头的生意看来,周家涉及的犯罪链果然不只是人体器官、违禁品、走私和洗钱,比警方猜测的还要多得多。 挂了电话,陈家颖立刻组织专项组开了个小会,部署东京和曼谷的调查,对和兴社犯罪链的上下游,以及周家展开更深入的隐秘调查。 陈家颖特别交代,“现在正处于最最关键的阶段,绝对不可以打草惊蛇,明白吗?”“Yes, Madam!” 开完会出来,新来的小师妹手里端着咖啡,正在和走廊上一个中年女人说着话,看到陈家颖出来了,对她招招手说:“Madam,这位阿姨找你。”心陈家颖看到那个女人,脸色稍微有些沉,走到她面前,对小师妹说:“什么阿姨,叫芝姐。 小师妹看了一眼对方的苍苍白发和衰老面容,有疑问,不敢问,乖乖地听从陈家颖的话,叫了声“芝姐”。 被称为芝姐的女人其实才刚刚40岁,一头白发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打理,又因为思虑过度形销骨立,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很多,也难怪小师妹会认错她为阿姨。 芝姐双手交握在身前,还没有开口就红了眼睛。 “今天是他42岁生曰?.” 陈家颖对小师妹说:“你先去忙吧。”小师妹离开后,长长的走廊就只有她们两人。 芝姐低低的声音在走廊上散出沉闷的回响。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就算是道听途说都可以,你告诉我吧阿wing.?我可以自己去找的,我只要一点点消息就好.…” 芝姐是沈雾之前一任卧底的妻子。 三年了,她每天都会按时做好饭,开着家门,等待丈夫回家。 可那道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已经凶多吉少,可残忍的话堵在陈家颖喉咙口,无法说出来。 “我不想他42岁的生日不知道在哪个阴曹地府度过….阿wing,我不想他当个孤魂野鬼,你能明白吗?我想他回家,哪怕是尸骨都可以,得有啊, 尸骨也行啊… 芝姐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掉,拉着陈家颖的袖子,几乎要站不住,反反复复说着这三年来说过无数次的话。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就算是死了我也得知道他尸体在哪啊。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怎么就找不到了.….”陈家颖扶着虚脱的她,一起红了眼眶。 钟子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和陈家颖一起把芝姐带到办公室,倒了热茶,跟她说: “只要有他的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我知道你已经听过很多次相同的话,但现在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回答。”眼看着芝姐眼泪又要流,钟子欣握着她的手说: “但你要相信,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他。就算我们这一代O记人找不到他,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也会记住这个使命。他的名字永远会刻在O记的历史上,绝对不会白白牺牲,总有一天我们会带他回家。 听到“牺牲”两个字,芝姐支撑不住,放声大哭。 陈家颖红着眼看向身边人,钟子欣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永远冷静,冷静到残忍。白芝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倒是稍微振作了一些。 离开的时候还向她俩道谢,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走过O记的荣誉墙,有一块是专门为牺牲的战友们而设立的。 芝姐抬头看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孔,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能不能把他的照片挂上去?” 芝姐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黑白照。 钟子欣:“身份还没有过保密期,案子还没有结束。我答应你,等到案件侦破,过了保密期,我会亲手把他的照片挂到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来瞻仰。(芝姐虚弱地点点头,最后收起萧瑟的目光,缓缓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出陈家颖模糊的视野。 总部大楼北侧的小公园内。 陈家颖坐在树下,买了个三明治,双眼发直地咬了一口。 “就吃这些?” 钟子欣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红枣桂圆茶,坐到她身边。 陈家颖垂着眸没看她,两口吃完,嘴里塞得满满的。 钟子欣:“觉得我心狠啊?” 陈家颖摇摇头,把嘴里的食物艰难咽下后,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等待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是反复将心上的伤口撕裂的过程。 死囚都还有个解脱的盼头,而陷入无尽等待中的人,会在死亡的痛苦中反反复复,堪比凌迟。 钟子欣残忍的话让她放弃了。 掐灭希望,彻底心死,反而是种解脱。 可是………. 陈家颖忍着声音里的微颤,说:“可是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那他就…” 真的死了。 冬日冷淡的灰白色调笼罩着小公园。 这个小公园里承接了陈家颖太多太多的回忆,也见证了一代代港警不同的面容。 当陈家颖还是O记的“小师妹”时,那么多前辈照顾她,教导她。 如今才过去多少年,记忆里的人好多都不在了。 钟子欣喝着家人为她准备的茶,无论陈家颖是否动容,她依旧平静如常。 “学会放弃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死亡罢了,我们在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陈家颖此刻脆弱的心被钟子欣重重一捏,彻底变了形,不再圆润柔软,反而被捏成了更加坚固的形状。 冷风吹起额发,露出她依旧发红的双眼。 二十七岁的陈家颖尚不能毫无负担地消化钟子欣口中那理所当然的死亡。 但她也想起了自己想成为警察时的志向。 以凡人之躯,承正义之重。 她的确从立志要当警察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她,钟子欣,阿雾。 无数同事,牺牲的先辈们脑海中永远都有这根绷紧的筋。 这就是她们要走的路,自己选择的路。 陈家颖闭上眼,让冷风继续把自己吹透。 她多渴望自己有一天能练就钟子欣那般的铁石心肠。 傍晚时分,裴薄妍开车到车库。 “一千万我可以出,但这一千万花出去得保证再也没有人能骚扰她。”裴薄妍坐在车里,接听电话,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嗯,你再去确定,我只要结果。” 挂了电话,裴薄妍去了东楼。 东楼的顶层,是旁边有私人珠宝工作室。 每一季新品设计之初,她都会在这边写写画画,随便打磨一些原石来寻找灵感。 最近忙集团里的主要业务,有点忽略Hestia。 幸好Hestia的领导层已经很成熟,不需要她耗费太多精力,这个季度的成绩单依旧出色。 裴薄妍手里有很多从世界各地买回来的原石。 最近一直在打磨的这颗斯里兰卡蓝宝石,是她很早以前随手淘来的。 当时切割厂的人觉得这原石品相一般,里面有种絮状雾气,不够透亮,有这种瑕疵的原石不好卖的,准备把它切成几块做低档货。白裴薄妍对这块原石有些兴趣,就买了下来,一直放在工作室里。 这段时间因为沈雾的事,裴薄妍心情有些乱,情绪手环又被这人换成了平安结,乱糟糟的心情无处发泄,就抓了一大把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来工作室,打算一边吃糖一边打磨宝石,平静心情。 磨开外层的风化皮壳,和裴薄妍想的一样,它其实很迷人。 是有雾,不够透,就像光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幽幽地游荡着。 无端让她想起她的沈无。 雾气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灵魂,在无声地挣扎。 她要把它放出来。 磨去那些遮住它的东西,让那道光往外透,让灵魂重返人间。 裴薄妍仔仔细细地打磨它,磨掉了很多克拉,只剩下最精华的核心。 本想做成宝石戒指送给沈雾。 想到那姓沈的看到戒指压力得多大,裴薄妍冷哼了一声,别吓到她了,还是改成了吊坠。 最近沉浸在工作室的时间很长,蓝宝石吊坠这就完工了。水滴形的蓝宝石躺在黑色绒布上,像深海凝固成了一滴泪。纤长的手托着铂金细链,蓝宝石被带起,在裴薄妍的手中闪着夺目的光。 亮得像一颗因她而生的星星。 沈雾在健身房练到力竭,痛痛快快去游了泳,好好洗澡,洗干净出来,整个人香喷喷。 看了看时间,裴薄妍应该回家了吧。 阿Ri乖乖坐在她身边,沈雾看它一眼,它抬起爪子,憨憨地咧嘴,像一个讨好的笑容,顺便流下一行馋出来的口水。沈雾看它勤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在裴薄妍眼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和阿Ri没多大的差别 同命相连,沈雾怜悯地蹲下,和阿Ri握手,随后给了它最喜欢的小零食。 阿Ri开心地一口吃完,沈雾捧着它的脸蛋左摇右晃,弄得它厚厚的耳朵摆来摆去的,它也任由沈雾晃。 乖乖的,训得差不多了。 吹干头发,在镜子前练习乖巧笑容的角度,又拿出手机复习了一遍“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一切准备就绪,走向裴薄妍的卧室。 到了主卧门口,沈雾在心里打了好几版的草稿,敲门。 结果没人应。 身后负责主卧的佣人Fiona说:“沈小姐,大小姐去影院了。” 沈雾:“是家里的影院吗?” Fiona:“是的,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这位沈小姐在外的身份好像挺可怕的,但Fiona和她接触下来,只觉得她很有分寸感,招人喜欢。沈雾:“不用,我记得路,谢谢。” 按照上次的路线,沈雾穿过裴薄妍的私人博物馆去影院。 一心想着裴薄妍,目不斜视,脚步匆忙。 都走过去了,意识到了什么,再退回来。 墙上一组素描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沈雾一张张看过去,裴薄妍画得太好太像了,即便画中人闭着眼,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全是沈雾睡觉的样子。 枕在自己手臂上趴着睡,埋下头的,翻了个身仰面的…好多角度。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啊…. 沈雾揉着自己发热的耳朵,想起来了。 应该是她在东京那晚和裴薄妍视频,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安抚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视频都没关,原来裴薄妍那时候在画她。 画了这么多张,这么多不同时段的视角,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裴薄妍一直看着她,一直画着她,不知道几点才睡,或许一整晚都没睡。时隔多日,沈雾有种回到那一夜,被那双专注的美丽眼睛注视的心动感。 多浓的情,才会愿意花一整晚的时间看她,认真地描绘她。你真懂怎么拿捏我。 又想起裴薄妍说的那句话,那双发红的眼。 裴薄妍真是这个世间最最在意她的人了。 这幸福本该有多甜,此刻渗入沈雾内心就变得有多悲酸。 不能再多想,沈雾努力放空内心被煎熬的痛,继续往电影院的方向去。 靠近电影院,听到了一些对白。 是《堕落天使》。 那天,沈雾陪着容姐和阿婆去旺角朗豪坊看的老电影,就是这部。 当时是裴薄妍神不知鬼不觉坐到沈雾身边。 今天是沈雾慢慢坐到裴薄妍身侧。 裴薄妍身上裹着披肩,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披散着,遮盖了她的侧颜。 空旷的电影院里,被光影反复侵染、覆盖的沉默女人,显出了一种孤独的脆弱感。 沈雾很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她反感,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距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再看一遍。 杀手,摩托车,《堕落天使》。 这部电影和她们这么有缘,每一个元素都像某种隐晦的暗示。 沈雾用靠近裴薄妍的那一侧手臂撑着脸,让自己的脑袋看似自然地离裴薄妍更近些。 一边看着银幕一边轻声说:“这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犯浑,让人这么担心实在太过分了。就该继续倒霉,摔花脸摔断腿,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裴薄妍没动,没搭理她。 丝绸般的长发冷漠地遮住侧脸,不让人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优越的鼻尖。 沈雾抿抿唇,电影又是一段摩托车驶入隧道的情节。 沈雾:“这人….” 裴薄妍打断她,“安静。” 沈雾乖乖没再开口。 电影继续放,某个闷蛋还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裴薄妍转过头。 发现不说话的某人是睡着了。 裴薄妍眼皮微微跳动,凑上前,近距离看沈雾的睡脸。 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还真睡着了。 怎么睡得着的? 睡着的时候这张脸倒是温驯得不行,感觉很好掌控的样子,让她说什么就会应什么的乖。 其实执拗得很,根本管不住。 裴薄妍牙痒,恨不得一口把她咬醒。 想咬沈雾的念头才起,看似在熟睡中的人微微抬头,准确无误地在裴薄妍毫无防备的唇上亲了一下。 105-110 第106章 好几天没有触碰的软唇一触即离。 光影中,沈雾睁开眼,正可怜兮兮地凝视裴薄妍的眼。 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美眸也在看她。 好久没被裴薄妍这样看着了,沈雾心头发热,想再次靠近,再深深嵌入一个吻。 唇已然挨近,小腹突然被裴薄妍揪住,一拧。 沈雾一声惨叫,捂着腹部倒在椅子上。 “重伤” 裴薄妍冷笑一声。 “都会装蒜了。Mo姐枪林弹雨都不怕,怕我拧这一下。” 裴薄妍起身要走。 沈雾勾住她的小指,不想她离开。 裴薄妍要挥开她,沈雾勾得更紧,还顺着她的动作,完完全全缠着她。 到底没再甩开她。 其实也是裴薄妍大发慈悲,没那么认真拒绝沈雾了。 发现裴薄妍有一丝留情,沈雾胆子更大,将她拉回来,双臂环住她的腰,小小声说: “怎么会叫人家Mo姐… “人家”都用上了。 裴薄妍被沈雾锢在两条长腿间。 沈雾还坐在椅子上,脑袋正好顶着裴薄妍的胸腹。 裴薄妍单手压着她的脑袋,想将这颗粘着她的烦人脑袋推开。 沈雾抱得更紧,不撒手,整个脑袋埋进她怀里。 裴薄妍揪她头发。 “耍赖?” 沈雾还敢承认,在她怀里点头。 “嗯,我怎么在耍赖。”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裴薄妍都被气笑了,飞女耍无赖耍得理直气壮? 挣了几下,没挣开。 果然被沈雾认真抱住,她就无处可逃。 沈雾的声音闷在她怀中,“能不走吗?我,很想你……” “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里面明明那么多花招,那么多套路,沈雾也熟记于心的。 可真到了裴薄妍面前半个字都记不住,说出口的话平铺直叙,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怕苍白无力,裴薄妍嫌她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没想到,这短短的一句话,真让裴薄妍没有再推她了。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叹自己这么容易投降。 被抱一下就招架不住。 裴薄妍身上的香气在周身萦绕着。 室内和车载的香氛和裴薄妍香水味是同款,味道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可又有些不同。 带着体温的微热,给冷香注入了一丝独特的诱人,那是来自裴薄妍身体的气息。 沈雾终于又被允许进入到这份柔软的馨香中。 一双略冷的手捧住沈雾的脸,将她脸庞托起。 光影在她们的对视的目光中流淌。 像水,又像被时光揉成的纱,轻轻覆在裴薄妍经得起任何角度凝望的眉眼上。 沈雾的脑袋一动不动,就保持着被她捧着的姿势,顺从她给予的角度,等着她开口,等待着来自她的质问。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其他的我就不问了。” 裴薄妍的话一字字落在沈雾的心上。 “就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一定要当飞女?和兴社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了?”裴薄妍的指腹抚过沈雾的脸庞,抚得沈雾睫毛轻轻颤抖着。 沈雾喉咙轻轻滚动着,她知道不可能永远不给裴薄妍一个答案。 可她也不能全部给她。 唯有一半,现在只能给她拆开一半的真心。 “我…有我一定要做的事。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雾的眸亮得惊人。 好像越黑的地方,她的眼睛就越明亮。 裴薄妍想到自己在筹谋那一场盛大的公开和夺权时,也这样说过,让沈无给她一点时间。 恐怕没人比饱受述情障碍困扰的裴薄妍更能明白,很多事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有多痛苦。 她不想成为沈无的痛苦。 裴薄妍的唇翕动着。 那你会死吗? 这句话在心里和舌尖都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太怕自己一语成谶。 裴薄妍捧着沈雾脸庞的动作变重,五指踏在她的肌肤上,像在确定此刻的真实。 “那你会离开我吗?” 这句话替代了原本的不样之语。 可说出口了,才觉得这种结局也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沈雾一直看着她,纯纯的眼被水光覆盖,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 她可以撒谎,无论是卧底沈雾还是飞女沈无,都该擅长撒谎。 但阿笙不会撒谎。 阿笙不想对裴薄妍撒谎。 “就算有那一天,我也会拼命回到你身边。”声音的尾调都沙哑了。 裴薄妍的心被狠狠地揉碾,泛出浓浓的酸,呼吸压在胸腔里,需要很重很重的喘息,才能获得氧气。 裴薄妍的手指深入她的发丝里,一下下,深深地搅动着她的气息。 “沈无,别骗我,永远别骗我…” 电影还在继续,耳边是李嘉欣的旁白。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未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了,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裴薄妍被沈雾抱着,迎面在她的腿上坐了下来。 或许是这几天压抑得太狠,沈雾的手掌刚刚贴上她的肌肤,就感觉她颤得比以往更明显。 裴薄妍后背绷得发紧,扣着沈雾的下巴,和她唇齿相缠。 沈雾被她吻得浑身发烫,左手从她的腿侧往上行。 照顾着嘴唇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裴薄妍却非要引导。 要沈雾的气息覆盖这个伤口,要她在自己身体上留下印记。 要她再次弄破,要让这种痛刻入记忆的时候,带着“沈无”的名字。 沈雾从扶手储物盒里拿出一样事物。 之前看电影的时候就不小心发现了。 水蓝色的定制款。 渴望了太久,光是亲吻都让两人气喘吁吁,脸颊绯红。 沈雾夹着它,问:“可以用吗?” 裴薄妍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怎么又和她这样了。 清甜的波子汽水味没入时,裴薄妍没控制住,软了一声。 她越来越无法从沈无的手中掌握自己了。 裴薄妍圈看沈雾的脖子,后脑被她单手压看,控制看,柔滑的头发也被拨乱,眼神已经失了焦距。 这个姿势让裴薄妍很受不住。 偏偏沈雾已经对她太了解了,来来回回,都在一处。 后脊发软发麻,难以言说的感觉沿着脊柱上行,一下下擦着她的心。 着了火碰了电,水声清晰到羞耻。 坐在沈雾身上摇摇欲坠。 “阿无。” 裴薄妍意识过热,口中不断地念她的名字,很轻,很压抑。 沈雾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裴薄妍的脸上游动,勾勒她的眉眼,慢慢扣着脸庞,拇指压在她的唇边,伸进去,启开她的唇。 裴薄妍发现沈雾正在专注地凝视自己的表情。 她被情潮完全占有时失魂落魄的破碎模样,被沈雾得一清二楚。 甚至在品味。 裴薄妍羞臊地想扭开头,可她的脸还被沈雾控制着,根本躲不开。 指压得更深,口舌被迫启开。 “我想听你的声音….裴薄妍。” 沈雾的理智也不知道荡去了何处,头晕目眩中只想得到裴薄妍的一切。 想得到她的身体,她的温度,她的热汗,她无法自控的反应。 还有失序的声音。 “年年姐姐,年年…” 裴薄妍口无法闭上,又被弄得神志涣散,听到沈雾用撒娇的口吻急促地叫自己的小名,恳求着。 发软的声音再也受不住,从唇中漏出来。 沈雾太喜欢她的声音了,想要更多。 抱着她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体力好到裴薄妍已经吃不了了。 那感觉浓烈到像直接磨在她的魂上。 无遮无挡,最直白的占有。 电影已经结束,演职员表也放完,空荡荡的影院里是越来越浓的波子汽水味。 裴薄妍的唇被沈雾弄得又红又肿,还被迫张开着,嘴角一道银丝滑落。 沈雾醉在这占有裴薄妍的情绪里。 裴薄妍连破碎的样子都美得让人心折。 不知道多久后,裴薄妍发软地伏在沈雾身上。 平时精致到没有一点毛躁的黑色长发铺在漂亮的后背上,被热汗打湿,腰肢纤软,水妖般诱人。 她们俩心口贴着心口,心跳对着心跳。 没人选择下一部影片,点播系统重复播放《堕落天使》。 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裴薄妍是在主卧醒来的。 感觉怀里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被她发配边境的妹妹仔终于如愿以偿挤回了主卧的床。 沈雾硬硬的头发睡得乱糟槽,整张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长腿长胳膊圈住她,重度依赖的姿势,生怕睡着觉就被赶走似的。 裴薄妍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冷哼声,用指尖点点这颗紧紧粘住她的脑袋。 沈雾在睡梦中还“嗯”了一声,尾调是那种拐着弯上扬,拒绝离开一丝一毫的那种不乐意。 想起昨晚在电影院做的事,裴薄妍腰还有些酸软。 明明想要控制一下,不能轻拿轻放。 怎么就又和她做起来了,还做到发软,容她将自己摆弄,身上都是她的痕迹。 裴薄妍闭上眼,对自己很无语。 不过,她应该得到教训,一千万的事大概也要到尾声了,就算反复,裴薄妍也能处理好。 垂眸看看怀里还在熟睡的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雾能抱得更舒服,更紧密些。 裴薄妍没有直接说过原谅她了,口头上也没答应她能进主卧,更没松口沈雾可以碰她。 不过从这一晚后,沈雾单方面默认了自己能够在别墅里和裴薄妍面前畅通无阻,每天晚上都会窝到裴薄妍身边睡觉。 裴薄妍揪了她三次头发,扯了五次衣领后,实在弄不动这只耍赖的大宠物,也就懒得理她了。 就是夜里粘人得很,什么也不说就开始吻她后颈,磨她后颈的小痣。 还多了一个爱好。 每次都要用指启她的唇,要听她的声音。 一定要弄到她受不住,秩序全乱,声音很清晰地流出来才罢休。 看似清纯的妹妹仔其实很恶劣。 闷不吭声地恶劣着。 可裴薄妍没脸骂她。 因为她对这恶劣的行为也有点着迷。 仿佛那些欲念流淌时情不自禁的回应,能证明她们之间依旧没有正面提及的爱。 又一周后。 沈雾得到安顺堂内部大乱的消息。 据说郭山海已死,当年被他逐出家门,喝令永不得返港的么弟,被人带回了港岛。 一帮叔公要扶持他上位,跟郭山海的亲信正撕得惊天动地。 么弟试图夺位,安顺堂所有的规矩他都要改写,但凡是郭山海说过的话都要废除。 包括一千万暗花。 安记现在自身难保,自然没空管江湖追杀令。 裴薄妍也省了一干万。 沈雾终于能从山顶解禁。 都不知道是不是周明澜算好了时间,暗花这头一取消,她的助理就联系上沈雾。 【明天凌晨两点,鸿兴道,湾仔北码头,盯货。】 没说接什么货,但沈雾心中有一种猜测。 这么低调谨慎,极有可能是非常重要的货。 挂了电话,对方又传来文件。 是所有需要清点的货物的货柜编号。 沈雾刚刚把文件下下来,对方就撤回了。 很谨慎。 沈雾呼了一口气,把眼前的头发全部捋到头顶。 来了吗? 终于让她送鲜货了吗? 很有可能。 越是忽然的命令,越是有可能关系重大。 压住微微发颤的双手,沈雾努力平静心情,等待午夜的降临。 过了零点,裴薄妍睡了。 感受到裴薄妍呼吸变得平稳,怀中人睁开眼,在昏暗中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轻轻抬起她的胳膊,无声起床。 对唔住,我必须要去。 沈雾背对着裴薄妍,安静地穿衣服。 就算这次有比飞车惊险万倍的事,我也一定要去,我必须去… 古斯特在几天前沈雾就托裴家的保镖开来了,一直停在外面沈雾不是很放心,怕哪个不长眼的碰了或者是刮花了,她得心疼半天,还是停在家里最安全。 开着古斯特,在星空之下,穿过凌晨的薄雾,往山底去。 别墅中。 裴薄妍站在窗边,发沉的双眼一直追随着古斯特。 看它越开越远,像一只幽灵潜入港岛的夜色中,不知道多久之后才缓缓眨动。 往山下开的过程中,沈雾关了行车记录仪,先给社团里的手下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一台没有特征的套牌街车,然后打电话给陈家颖。 大半夜的陈家颖也是秒接她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最近应该能出来,但是这个点钟是怎么回事?有情况?】 沈雾:【或许是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终于要露面了。陈家颖:【丢!今晚?】 沈雾:【对,凌晨两点,周明澜的助理让我去鸿兴道,湾仔北码头盯货。结合之前容姐开冻柜车送货的时间,这次很有可能是让我去上游接货。】之前沈雾就侦查到,鲜货的运输分好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彼此之间没有联系。 如果沈雾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周明澜让她去北码头盯卸货的过程,清点完后,可能由另外一个人把货送到某个停车场,再让下游的人开动柜车送往后面的地点。 陈家颖:【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有可能通过鲜货运输的清单锁定更上头的来源,更能盯梢下游轨迹,彻底摸清鲜货这条犯罪链。】 听得出来陈家颖很亢奋,沈雾也很亢奋,但还是需要冷静地提醒陈家颖一句: 【今晚未必有真的鲜货。】 沈雾心里有种感觉,周明澜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她。 在社团的这段时间,沈雾一直在观察社团内部成员结构。 大多数都要为社团效力多年,有某方面出色的能力,才能混到社团中心位置。 即便如此,想要接触这么核心的生意,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现在沈雾的升迁都算是坐上了火箭,除了她自己多年来经营这个身份和能力,对急需人手的周明澜的确很有吸引力,也有别人护航的因素,比如裴 薄妍,比如容姐,以及梁卓怡…? 当然还有运气的成分。 如果丹尼斯姜不是个二五仔,不是他杀了霍庭晔,自己也丢了命,周明澜不可能这么缺人。 这些年在O记的严打之下,社团的规模不断缩水,能信任又能办事的人太少,而沈雾和裴薄妍的关系又多了一层保险,所以周明澜才会这么快启用她 去送鲜货。 先给自己和陈家颖打个预防针,不要期望过高。 陈家颖赞同:【无论如何,今晚先探探路,一切小心。】 沈雾:【有消息我再跟你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吗?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陈家颖:【睡不睡的,死了以后能一直睡呢,现在少睡点没事。】 沈雾:【不是,wing姐,出这么重要的任务之前,能不能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真是服了这个满嘴带衰的陈家颖。 陈家颖:【给你放松放松嘛,让我先说句倒霉话,说完你就没事了,帮你消灾啊。】 陈家颖轻松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内空间,的确让沈雾紧绷的心情缓和了些。 陈家颖那头传来衣物摩擦身,她在穿衣服。 【无论这次是不是鲜货,我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机会。我现在会带队去盯人,保持联系。】 自从上次沈雾得到鲜货的关键线索后,陈家颖就开始查器官移植这条线。 医院太多不好查,更何况还有一些私人医院,富豪自己家里也有手术室。 所以陈家颖走另一条路,查医生。 手术室再隐蔽,人是活的,盯人效率会更高。 陈家颖花了不少精力去了解这种手术。 有能力独立进行器官移植手术的医生数量非常有限,属于极度稀缺的人才。 陈家颖调查过,有这种能力的整个港岛不会超过五十个人。 这五十人的名单和住址,陈家颗已经拉了个清单。 器官移植手术争分夺秒,所以鲜货一出现,这些医生就必须很快行动。 这条较短的行动时间线,对调查非常有利。 之前鲜货出现的那次,陈家颖就已经让O记专案组的人去查当晚这些医生的行踪,再调查他们的资金往来和亲戚朋友的账户,看有没有可疑的部分。 可惜查来查去,没能找到特别可疑的目标。 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陈家颖一直在等和兴社送下一批鲜货的消息,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可靠消息了,她立刻通知下属,又找钟子欣借了不少人,联合CIB(刑事情报科)一 起行动,分几组去盯清单里医生们的行迹。 特意交代一定要隐蔽,不能暴露。 警员们在深夜出更,另一头,沈雾已经换了辆特斯拉,前往码头。 凌晨的码头人很少,入口处停着两辆车。 看到她来,车里五六个穿黑西装戴口罩的人下车,周明澜的助理就是其中之一。 沈雾也下来,她已经对规矩很熟悉了,主动交出自己所有的随身物品。 确定沈雾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窃听或者追踪器后,周明澜助理给了她一张撕了一半的港币。 “3号泊位,对面的人有另一半,对上了再检查。查好叫我们。” 又甩给沈雾一个对讲机。 沈雾拿上对讲机,往3号泊位的方问走。 第107章 沈雾沿着充满雾气的路走到尽头时,3号泊位已经停了一艘货船。 和预想的一样,这货船做了一定的伪装,没有英文船名也没有船旗。 IMO编号倒是有,这个编号相当于船的身份证号,按理来说,只要海事数据库里查这个编号,就能查到船的具体信息。不过跟套牌的车一样,沈雾 不觉得眼前是个真实的IMO编号。 沈雾的目光转向靠进船底的船身。 在船名和编号上动了手脚,试图掩人耳目,但沈雾依旧能从其他的细节来判断这艘船从哪里来。 人鞋上的痕迹会出卖其走过的路,船也有它独特的脚印。 船在海上航行时,船底会不断附着上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这些海洋生物因为生长的海域不同,特征也不相同。 沈雾看到靠近船底的地方附着一层又薄又黑的东西。 如果是从菲律宾那个方向来的,船底长的应该是毛毛糙糙的红褐色大贝类。 这艘船附着的是只有北方冷水里才长的冷水种。 沈雾判断,这艘船很大的概率是从日本方向开过来的。 作为和兴社重要的运输环节之一,日本应该是重要的枢纽。 不知道周明澜和黑崎连合会那头的生意还有没有继续,即便没有,以她的本事也有可能与日本别的社团合作,这艘船是从日本来并不奇怪。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从日本运过来的,最短也将近两天的时间,心脏或者是肾脏这种珍贵又脆弱的器官,从人体中取出来6小时还没有进行移 植手术的话,移植成功率会急剧下降。超过8小时就用不了了。其他更皮实的肝脏或肾脏也很难保存超过两天时间。 航空倒是快很多,但目标也更大,更容易暴露,所以才选择海运。 可海运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 一个让沈雾毛骨悚然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货船上下来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打断了沈雾的思路。 沈雾递出那张撕了一半的钞票。 对方也拿出自己的另半张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带着沈雾上了货舶,里面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箱子堆得满当当的,不只有一个冷臧箱。 非法的器官想要获得难度并不是特别大,无非就是绑架。 但是要找到匹配的,能够移植的,却不是时常都有。 沈雾倾向于这批货里面只有少数的人体器官,甚至只有一个,其他的全部都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干扰项。 沈雾打开周明澜助理发给她的物流单一一核对,再检查这些货箱有没有被拆开的痕迹,整个过程沉默而认真。 沈雾看到这些货箱上贴着“Biohazard”的标志,意思是“生物危害”。 意味着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对人体或环境有潜在危险的生物物质,比如病毒株,比如各种感染性物质。 伪造此类标识就像是设置了一道心理屏障,一般人看到它都会本能绕远一些,不敢轻易打开查看箱子里的货物,万一被感染有可能丢了性命。 这种手法倒是很狡诈。 另外一批标的是冷冻海鲜。全都是需要冷藏环境保存的货物,很难确定器官存放在哪个货箱中。 沈雾确认所有货箱完好无损,没有开启的痕迹之后,对方让她签字。 她签下“Shum Mo”,打开对讲机,跟外面的人说货都对了。 十分钟后,开进来两辆冻柜车,分别把里面的货运了上去。 上次黑仔城运输鲜货时,冻柜车里只有保险箱,这次大概是为了保险起见又升级了。 连冻柜车的数量都增加了,依旧是分段运送,打碎流程,这样追踪起来会更麻烦。 接下来这些冻柜车会开到哪里去,沈雾不知道,在周明澜布置的任务里,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该离开了。 离开前,周明澜助理对沈雾说:“钞票放你那,下次直接来。”沈雾点点头,对方上车离开。 沈雾坐回特斯拉里,拿仪器整个车扫一遍,确定在她离开的时候没人在车上做手脚,没有任何的监听器。 确定安全,也看周明澜助理她们的车已经离开视野,立刻给陈家颖打电话,告诉她其中一辆冻柜车的车牌和行驶的方向。 上次容姐送鲜货的那晚,送了六个地点,全都是干扰项,今晚肯定也会这么做。 现在沈雾只有一个人,只能跟踪一辆冻柜车,希望陈家颖能够跟踪另外一辆,两人合作才能把今天晚上冻柜车将要送去的所有地点都记录下来,以 方便后续的侦查。 陈家颖接到沈雾的电话之后,立刻往目标的方向飞速行驶。 港岛的各种大路小路她再熟悉不过,车技一流,在交通部门同事的协作下,只用了八分钟的时间就锁定了冻柜车。 当时冻柜车离开码头还没有多久,沈雾盯的另外一辆冻柜车还没到第一个地点,陈家颖那头车里的货物应该也都还在。 这一天整个凌晨到黎明,沈雾都在跟踪。 在薄薄的晨光中,跟在装着鲜货的冻柜车后,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沈雾忽然想到了某日的破晓时分。 眉心越蹙越紧,无数种猜测在心里翻涌。 沈雾跟着冻柜车去了十个地点,陈家颖跟了九个。 陈家颖给沈雾打电话说:【这十几个地点应该都没有做器官移植这类大型手术的条件,器官肯定会换辆车继续往外送。我们这头会轮班盯梢,看有什么可疑的车辆出入进行二次转运。再对比医生们的行踪,应该就能筛查出最终目地。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回去吧,养足精神好破案,有结果我会跟你说。】 沈雾:【好。】 陈家颖:【对了,你要的裴家当年的贿赂案始末我已经传到云端。】 沈雾:【辛苦了wing姐。】 吃了无数提神薄荷糖的沈雾又倦又精神,感觉有点撕裂。 眼看就要天明,沈雾换回古思特,一边想着案子一边回到山顶。 古斯特开入车库,下车的时候,沈雾发现车身上到什么时候溅了一道泥水。 实在看不得裴薄妍送给她的爱车有一点脏污,车库里有洗车的工具,沈雾顺手把车擦洗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 离开前疼爱地摸摸车头。 回到主卧,里面还很安静。 裴薄妍还在睡觉。 沈雾轻手轻脚去浴室快速洗了个澡,换上睡衣。 回到离开前香喷喷的状态,确定没有裴薄妍不喜欢的气息,再悄悄回到床上。 从裴薄妍身后抱上她熟悉的身体时,安全感瞬间注入沈雾的心。 疲惫感和紧绷的神经在纾解,沈雾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很快睡着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时,怀里的裴薄妍睁开了眼。 握住沈雾环在她腰间的手,感受沈雾的体温。 裴薄妍一直都没有睡。 这一晚她就站在窗边,看黑夜散尽,让晨光一点点染白自己的脸。 她在等沈雾的身影,等沈雾从那条路的尽头活着走回她的视线里。 眼下被沈雾抱入怀中许久,手脚依旧是冰凉的。 为什么她的温度没有染热自己? 拉住沈雾的手,让沈雾更用力地环抱住自己的腰。 要身后人的体温完完全全把自己染透。 沈雾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尾调轻轻上扬,身体不由自主发出呢喃,把怀里让她着迷的身子抱得更紧。 紧到裴薄妍呼吸都有点困难。 又非常喜欢。 喜欢这份紧致到快要融在一起拥抱,皮肉的微痛和骨骼的挤压感,让她得到了沈无真真实实活在她生命中的证据.…第二天沈雾醒来时过了中午,裴薄妍已经去公司了。 主卧实在太安静,太适合睡眠,很容易睡过头。 想过掩饰自己夜里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可沈雾知道不太可能的。 这一路门禁和监控,稍微查一下就逃不了。 甚至不用查,只要尽职尽责的管家提一嘴,裴薄妍就会知道。 对卧底而言,还是住在唐楼那种乱糟糟监控又少的地方方便。 打开手机,裴薄妍果然有给她留言。 沈雾本来还睡意朦胧的眼立刻明亮。 姐姐:【给你准备了早饭。】 所以裴薄妍没有质问,也没有提她昨晚的去向,还提醒她有早饭可以吃。 沈雾一咕噜爬起床,洗漱完,大脑交替被案子和裴薄妍占据着,走到餐厅。 今天的早饭居然是北方早餐配置。 豪华版煎饼果子,还是刚刚从中餐厨房里做好的,里面的薄脆酥脆到沈雾惊为天人。 煎饼果子作为大陆无数城市早餐的人气选手,沈雾也是从小吃到大的,好久没吃家乡风味了,搭配现磨豆浆,让她这个正宗的北方胃非常舒坦。 奇叔手里抱着花瓶路过,问候一声“沈小姐”,问她:“早餐合胃口吗?”沈雾:“合啊,超好吃。” 奇叔笑着离开,沈雾突然发现奇叔普通话好像标准了很多。 沈雾没想错,奇叔的普通话的确突飞猛进,不过是练出来的进步。 山顶的所有管家和佣人最近都在补习普通话。 大小姐交代过了,在沈小姐面前尽量说普通话,方便和她沟通。 沈雾想把这太好吃的早餐拍下来,发给裴薄妍。 刚拿起手机对准餐盘,主卧的佣人Fiona路过,沈雾有点不自然地想把手机放下。 Fiona看出她脸皮薄,微笑着说:“沈小姐,大小姐说过,在这里您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如果我们在这里会让您不自在,我们可以一整天都不出现 的。有什么吩咐,按墙上的呼叫按钮就行。” 沈雾:“没有不自在,你们忙你们的。” “好的。“Fiona笑起来和蔼的样子,让沈雾想到小学时那个温柔的班主任。 有她这么说,沈雾倒是放松了不少。 符合北方口味的早餐,以及管家和佣人的普通话,都是裴薄妍专门为她准备的。 知道裴薄妍疼她,却没想到会这么面面俱到。 心头有些暖融融的热意。 原本不太熟悉的房子,因为裴薄妍,让她有了更多的归属感。 再次拿起手机,对着食物“咔嚓”一张,发给裴薄妍。 此刻裴薄妍刚刚开完会,一早上就来得及喝了杯咖啡,看到沈雾WhatsApp她。 衰人:【超好吃。】 还这么乖发了早餐的照片。 可是怎么就拍煎饼,裴薄妍微微皱眉。 煎饼哪有她的脸好看。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回复得这么快,煎饼果子没吃完她就回了。 姐姐:【看看今天长什么样。】 沈雾:? 这是要她自拍? 难道今天吃了煎饼,还能和昨天长得不同? 腹诽着,最后还是裴薄妍想要什么,沈雾就想给她什么。 找了好几个角度,换了无数表情,嘴都僵了,还是好傻。 她根本就没有自拍这种技能。 大半天,都等来了裴薄妍新的信息。 姐姐:【?】 沈雾只好认命,稍息立正,拍了个大正脸。 裴薄妍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陷入了沉思。 姓沈的是在拍证件照? 仗着长得好看为所欲为? Aimee打电话过来说陈董到了。 裴薄妍:【让他直接过来。】 等待和陈董会面的短短时间里,裴薄妍把沈雾刚才拍的这张“证件照”设置成沈雾来电显示的头像。 又对着“衰人”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最后改了备注。 正想回复沈雾的时候,陈董推开了门。 太平山顶的别墅中,沈雾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裴薄妍的回复。 裴薄妍是不是觉得她拍的太敷衍了? 不会不高兴了吧? 那她就是没有自拍的天赋啊… 坐立难安,想了想,点开社交APP,翻看现在的年轻女仔们都是怎么自拍的。 看了一圈,沈雾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前置摄像头,用手在脸颊上比了半颗心的手势,wink了一下。 咔嚓,拍照。 看到照片里的自己,羞耻感瞬间从头灌到脚。 别人能轻轻松松做出可爱的样子,怎么到她这里就觉得恶恶心心的? 沈雾搓了搓发红发热的脸。 算了算了,太奇怪了,她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裴薄妍看到估计也会觉得她黐线。 正要删除,才发现刚才好像误触了屏幕。 照片好像…丢!已经发出去了! 裴薄妍那头正在和陈董谈合作的事情。 放在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垂眸就看到了“BB”发过来一张过分可爱的自拍。 倒是和新改的备注昵称非常合适。 眼神直了直,没忍住哼笑出声。 对面的陈董看着裴薄妍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裴薄妍收敛表情,恢复严肃。 “没有。” 刚握住手机,就看见这张照片被撤回了。 太平山顶,沈雾在闭着眼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裴薄妍应该在忙,她撤回的很及时,肯定没看到…? 还在心存侥幸,看到裴薄妍发来一条新的信息。 姐姐:【以后按照这个标准拍。】 沈雾:。 啊啊啊啊? 怎么就看到了! 姐姐:【只可以给我看。】 本来就已经很热的脸,一瞬间爆红。 沈雾一头攮进了沙发的抱枕堆里,蜷成一只烤熟的鸵鸟。 消化完过于羞耻的情绪,确定裴薄妍下午不会回家,沈雾打算出门给陈家颖打个电话。 坐上车,想了想,把手机再拿出来。 把“姐姐”这个备注,改成了“年年。”看了又看,这两个字好有魔力。 年年。 直接叫她小名,有种不顾年龄差距,特别的亲密意味。 沈雾很喜欢这份亲近感。 而且,裴薄妍应该也挺喜欢这样叫她的吧…… 想到一些夜晚时分的画面和感受,呼出一口热乎乎的气,沈雾把手机放到中控下方的无线充电槽里,开着车沿着私家道路开到尽头,在无人的观景 台上给陈家颖打电话。 陈家颖依|日秒接。 还没等沈雾开口,陈家颖就说:【奇了怪了,盯了半天,没有可疑的车辆从这十九个地点把器官转移出来。清单里所有的医生也都没有可疑的行 为。我甚至去查了港岛内能够查到的有做此类手术医疗条件的医院,依旧没有做移植手术的消息。肯定是哪里有错漏,我会让人再细查一遍。】 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却一点线索都没找出来,沈雾和陈家颖都难免会有点失望。 沈雾想了想,问她:【你还记得杨嘉聪那个儿子吗?】 就是当初沈雾在邮轮上当荷官时打听到的消息。 富豪杨嘉聪处于尿毒症末期,在国外做了器官移植活下来了,跟着他的线索查到了他儿子也有遗传病,这个病到最后也是需要移植器官的。 陈家颖:【记得,半个月前他状态就开始恶化了,一直没有匹配上合适的器官。我猜测杨家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找一些非法渠道。我们的人一直 跟着,有任何新的情况会立刻汇报过来。】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大大的呵欠。 沈雾: 【Wing姐,你不会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吧?】 陈家颖那头顿了顿,大概去看了一眼时间,说:【都这个点了?】 沈雾:【你赶紧去补个觉吧,我怕你猝死了。】 陈家颖太久没睡的脑子的确有点转不动了,再不好好睡一觉,效率只会更低。 陈家颖:【行,那我去睡一会,有事再联系。】 挂了电话,沈雾靠着古斯特,看向山下港岛日间繁华的城市景观。 好久没剪的头发已经长过肩头很多了,被风带起,露出一双陷入沉思的眼。 医生的名单或许有些遗漏,但是如果wing姐全程盯梢的话,应该是不会错过转运的可疑车辆。 问题出在哪? 沈雾正在思索时,手机震了一下,有信息发来。 又是周明澜那个助理。 发了一个新的时间点和新的码头地点,依旧让她去盯货。 这么快就有新的鲜货要运,也就意味着昨晚的鲜货有很大概率从她们眼皮底下溜走,移植成功了,和兴社才敢短时间内如法炮制。 一股怒气冲在心口,沈雾握紧拳头,就要往身边砸下去的时候,停住,没舍得砸自己的爱车,绕到另外一边去晃树。 之后的一段时间,沈雾时常会在深夜从山顶消失,穿梭在港岛各个码头和街头巷尾,却一直没有查到鲜货的去向。 沈雾和陈家颖整个O记都陷入了迷思。 难道她们的方向错了吗? 又错在何处? 满心满脑都在想案子的沈雾并不知道,每一晚她离开山顶别墅之后,裴薄妍都会跟着她醒来,在患得患失中等着活着的她回到身边。 记得沈雾喜欢喝汤。 赤小豆粉葛鲮鱼汤,杜仲巴戟煲牛尾汤,她亲口说过很好喝。 裴薄妍不会做饭,也不会煲汤,但为了遏抑等待时的胡思乱想,分散心中的恐慌,她试着去做。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也可能是技能点完全没点在厨房里,这两锅汤裴薄妍始终是没能煲出沈雾喜欢的那种味道。 裴薄妍没有下厨的天赋,舌头却挑剔得很,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自己尝一口都皱眉的汤,不想给沈雾喝。 明明她能为了妈妈学会杏仁饼的。 为什么只是煲汤而已,她已经按照主厨教给她的食谱做了,却总是做不好? 这种差一点点火候的感受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只差一点,总是差一点? 差的又是什么? 裴薄妍眉眼低垂的时候,阿Ri走到她身边,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腿,看她回头就乖乖坐好,再伸出爪,想要一个友好又美味的握手。 裴薄妍:“你都这么乖了?” 倒是有段时间没注意它,学校都没去,就在家里让阿无教着。 某人手段倒是多,连阿Ri也能被她训成乖巧小狗狗。 裴薄妍蹲下,握握它的爪,谁知握着握着,看它眼巴巴地流了满地口水。 裴薄妍: 无语,拿了小零食给它吃。 阿Ri吃到翻出眼白,吃完还想吃,直接给裴薄妍表演一个露肚皮。 裴薄妍差点笑了。 混世魔王也有今天? 裴薄妍揪揪它耳朵,什么形象。 倒是和某飞女越来越像了。 说不上这年到底是不是好的一年。 说它好,它有伤有痛,有泪有愁。 说它不好,它还有喜有乐,以及从未遇见的绚烂明媚。 无论好坏不管忧喜,对任何人都公平的时间到底是将这一年推到了尾声。 如果要让裴薄妍给出一年四季中她最不喜欢的社交季,那每年年底的社交季一定会位列榜首,其他三季并列第二。 平时的家宴、品酒会、各种慈善晚宴,大大小小记不住名字的人寿宴或生日,大多数裴家都可以推脱。 但是年底各种宴会不一样,几乎是压轴的重头戏。 今晚港岛总商会的周年宴会,各大豪门都是要给点面子的。 每一年港岛四大豪门的核心人物没有缺席过。 其他想要攀关系的、谈生意的、单纯露个脸博个眼熟的也都前赴后继。 可以说总商会的周年宴,是年未整个港岛的名利场最盛大的宴会。 往年是裴振生和裴咏珊一起出席,今年裴振生人还在医院,裴薄妍代替他。 裴薄妍也不是没出席总商会的宴会,只是今年的身份不同。 往年她是裴家大小姐,港岛第一千金,今年则是裴氏集团的新晋掌舵人。 应付完好几拨的人,裴薄妍手中捏着香槟杯,看向姑姑的黑眼圈。 “最近睡不好啊?” 裴咏珊淡笑着说:“没事。” 裴薄妍:“伤还难受吗?” 其实休养这段时间,还有专门的康复科医生指导,裴咏珊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就是身处曼谷的某只野猫每天都隔着网络闹她。 白天闹晚上闹,还要和她视频恩爱,让裴咏珊替她做这里弄那里比在港岛的时候还要缠人,安抚她比应付二房家还累。 年年的直觉一贯敏锐,裴咏珊怕她发现端倪,还不如承认下来是伤在影响她的精力。 “嗯,睡觉的时候还有点痛,不过跟前段时间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再休息个把月就会痊愈,不用放在心上。” 站在裴薄妍身边的沈雾说:“睡觉的时候可以试着向伤侧侧臣,这样一来伤侧在下,能限制胸廓的活动,反而会更舒服一点。平时姑姑有空的话,也 可以多做做腹式呼吸。 “姑姑可以试试,毕竟这个人是老伤患,久病成医,应该有点经验。”裴薄妍话是对裴咏珊说的,但眼尾微挑,看的是沈雾,话里也多少有些揶揄的意味。 沈雾保持微笑。 反正现在裴薄妍说什么是什么,只要不再把她发配到最远的卧室,不再好几天不理人,什么都好说。 不得不说,裴薄妍这招真是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裴咏珊对沈雾笑了笑,也是有点意外。 这么重要的宴会,年年会把这飞女带来,还给她介绍了不少优质的人脉,通通加上联系方式。 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大小姐又在高调秀恩爱,但裴咏珊太了解年年了,她是要强,别人越禁止她做什么,反而会生出她倔强的叛逆之心。但和别家让 人头疼的二世祖不一样,年年叛逆归叛逆,所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只为了争一口气而无利可图。 带着这沈无出席这次总商会的宴会,除了继续让各方知道她和这飞女是玩真的,恐怕也是在为沈无进入名利场铺路。 看喂给沈无的优质人脉就知道,年年不想对方再继续当个飞女,有意把她往正道上引导。 与此同时,裴咏珊发现了,在走上正道这件事上,两个人应该是有矛盾的。 不然年年也不会这么耐心只是先介绍认识,其他都压着不表。 所以,这姓沈的为什么有正道却不走? 裴咏珊看向沈雾的侧颜时的目光多了一丝微妙。 裴咏珊想的都对,不过也有沈雾自己的主动。 周家那位谨慎的家主周伯尧会出席,沈雾当然不会错过近距离观察此人的机会。 “姑姑。” 淡淡的女声打断了裴咏珊的思考,引着她缓慢侧目。 沈雾本来在跟裴薄妍说话,听到这声音后背一凛,也在诧异中回头。 她没听错。 真的是A姐,周明澜。 第108章 是周明澜,又和她熟悉的周明澜不太一样。 眼前的女人没有耀眼张扬的白金色长发,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普通的黑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妆容清淡。 即便她的五官天生浓艳,可身处光鲜亮丽的港岛顶级豪门社交场合中,又刻意低调着,营造出不会让人多看的普通气质,几乎能和侍应生融为一体。 沈雾明白了,为什么周明澜身为周家的养女,即便再边缘化,这么多年也不是蒙着面生活,却一直没有暴露A姐的身份。 作为周家脏刀的时候是癫狂和张扬的,作为周家养女的时候却是尽量保持低存在感的。 沈雾猜测,或许作为周家养女的时候,她是那种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弱者形象。 极致的反差就像是绝妙的伪装。 当然,想要见到身为A姐的她也很不容易,沈雾也是九死一生才走到她身边,这一层面就能过滤大部分暴露身份的可能性。 周明澜在走向裴咏珊之前,已经在宴会中弯弯绕绕,跟许多人打过招呼。 所以当她到裴咏珊身前时,完全像是无意间路过,出于礼貌,跟死对头家族的人敷衍一句。周明澜神色淡淡叫一声“姑姑”,裴咏珊也兴致缺缺的模样,回了一声:“周女士。”沈雾暗中观察看裴薄妍的神色,似乎没觉得这两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在场的恐怕只有沈雾知道她们俩的私密。 是因为一方受伤了,另一方会深夜跨国飞行去探访的程度。 结合wing姐给她当年裴家涉嫌贿赂案的经过,沈雾品出了一些微妙。 十多年前,裴家和周家因为一处地皮的开发权撕扯多时。 最终裴家当时的当家人,也就是裴振生和裴咏珊的父亲裴继信强势拿下了开发权。 之后不久,裴继信因病离世,还没过头七就传出这块地皮的贿赂丑闻。 ICAC介入调查,当时此案对于裴家的影响非常大,股价惨跌,楼都卖了两栋。 裴家的主心骨刚离世,裴家在大陆的商业布局又遇到重大问题,港岛这一头还被ICAC 盯着,裴振生和裴咏珊兄妹两不得不两头灭火。 裴振生去大陆主持大局,年轻的裴咏珊则干脆利落地平息了叔父们都平息不了的贿赂嫌疑。 这件事之后,裴家依旧干干净净,可ICAC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些年也一直在盯裴家。 是ICAC的职责所在,多少也有点较劲的意思,一心想抓住裴家的把柄。 但是裴咏珊一直都把所有的事都掩盖得完美无缺,起码警方和ICAC这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ICAC盯裴家,也没少盯周家。 港岛所有的豪门,都不可能躲得了ICAC的威慑。 这些都是来自ICAC的官方档案,而陈家颖友情提供多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和官方档案相比,就显得八卦很多。 当年无论是大陆那边的问题,还是贿赂案被媒体炒得如火如茶,周家都没少出力,在背地里插了裴家不少刀。 双方都心知肚明,从那以后裴周两家更是势如水火。 所以,沈雾想着,作为裴家和周家两边的女儿,裴咏珊和周明澜隐藏着情人的关系,有可能是为了在明面上划清裴家和社团的界限,也有可能因为 死对头的身份。 不过这二位,人前不熟,人后…… 停。 沈雾轻咳一声,强行停止自己思绪发散到奇怪的地方。 自从发现这两人隐秘的关系后,沈雾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她们不愿公开的关系里,是否也掺杂着其他因素。 如果除掉钟俊辉这些得罪过裴薄妍的人,是裴咏珊指使周明澜做的,那就意味着裴咏珊能够调动和兴社的资源,调动周家的力量。 周家家主能同意死对头得这样的便宜? 恐怕那些事,都是周明澜私下替裴咏珊完成的,周家家主未必知晓。 当年贿赂案让裴家大伤元气,曾经一度险些被周家撵下港岛第一豪门的位置。可短短的十几年,裴家又恢复到如日中天的状态,甚至甩开周家一截。 当然,这有可能是裴家新一代掌权人能力出众,但是沈雾作为卧底,敏感的心思还是多想了一种可能。 裴咏珊难道从来没有从周明澜这个养女身上套取过周家的机密吗? 至于周明澜有没有出卖过周家,那就要看这两个人的感情深浅,以及周家拿捏周明澜软肋时的手段了。思绪转了一大圈,其实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沈雾目光落在周明澜身上,悄声问裴薄妍:“这人怎么也叫姑姑?”裴薄妍:“港岛世家小辈很多这样叫,算是尊称。” 沈雾:“哦….” 周明澜蜻蜓点水般留下一句问候就走了。 裴咏珊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喝着手里的香槟。 这段时间,周明澜人在曼谷,反而更耗裴咏珊的精力。 裴振雄的事善后得差不多了,二房那边已经得到消息,裴正雄很有可能和他某位情妇一起去加拿大的路上遇到了海难。原本还对他的生死担忧,现 在直接不想管了,爱死不死的。 是裴咏珊放的消息,倒也没有冤枉裴振雄,毕竟他玩的花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不是裴家祖训不许有私生子,裴振雄在外的野种不会比周家那几房的 少。他的养老计划里也的确有这位情妇。而这位情妇早在去找裴振雄的路上被和兴社的人一起斩草除根,从头到尾裴咏珊都是在顺水推舟。 这一遭算是过去了。 只是裴咏珊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为周明澜善后。 周明澜走向北边的花园,花园那头是周家的主场。 去之前,还隔着人山人海悄悄向裴咏珊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裴咏珊:…. 假装没看到。 沈雾的视线很自然地跟在周明澜身上,正思索着什么,忽然腰带被扯住。 今天沈雾穿的是裴薄妍为她挑的丝绒礼服,腰间有一条腰带,很显腰身,最是衬沈雾这种高个长腿。 没想到也方便裴薄妍拎她。 裴薄妍双手握着腰带的两端,往中间一紧,沈雾差点窒息。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说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离周家远一点,特别是那个周明澜,听到了吗?”裴薄妍凝视着沈雾的眼神,非常认真,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谁能想到,她们挨得这么近,像在调情,实际上是调教。 沈雾:“唔。” 裴薄妍拧眉,质问:“什么是“唔”?” 沈雾快被腰带勒断气,裴薄妍还真是不留情,是真的在警告她。 沈雾喉咙动了动,只能乖乖点头。 “听到了。” 裴薄妍看到邓雯雯她们过来,暂时放过沈雾。 沈雾调整了一下呼吸,有点沮丧。 她又对裴薄妍说谎了。 仙女驻凡大使馆的成员们毫无意外在宴会上相遇。 裴薄妍和邓雯要她们聊着天,沈雾说:“我去一下卫生间。”裴薄妍:“用我带你去吗?” 沈雾向邓雯要她们打了个招呼,说:“放心,没那么笨。” 邓雯要笑道:“我哋妹妹仔呀,连魔头阿Ri都照噉食啦,边会惊揾唔到厕所喎,Ceci姐姐你母爱多到泻哂出嚟咯…(我们妹妹仔连魔头阿Ri都吃定,还怕找不到卫生间?Ceci姐姐你母爱泛滥啦?)” 裴薄妍:“母爱多到泻晒?好,你一直想要嗰个袋,我而家就叫个机组原机运返去(行,那你一直想要的那款包我就让机组原地运回去)。” 邓雯雯的生日马上就到,裴薄妍为她拍了她一直想要的包,邓雯雯馋了很久,Ceci姐姐大发慈悲,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邓雯雯立刻认错,拉着裴薄妍的手嗯嗯来嗯嗯去。 沈雾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的,走到了门口,往回瞥了一眼,发现裴薄妍她们正背对着自己,脚下立刻拐弯,悄声潜入后面的花园。 虽说今晚是所有豪门世家都会出席的宴会,但豪门和豪门之间多少都有点竞争关系,各自都有自己的派系。派系与派系之间见到面能点个头示个好 都已经算是很体面了,少有能同桌吃饭,同场饮酒的。 所以宴会的策划人费尽心思,在庄园里划分出了好几个区域。 这个花园属于周家和周家派系,偶尔也会有其他家的人过来打个照面,不过也只是露露脸,讨杯酒。 所有人都在等着酒过三巡之后的慈善拍卖。 那是重头戏,也是每年豪门之间,不动声色地较量体面、比较心肠的战场。 周伯尧和他第二任妻子,带着五个女儿三个儿子一同出席。 这八个孩子,不包括周明澜。 像周明澜这样的周家养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地位和家里的管家佣人差不多。 除了当脏刀干脏活,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世人面前摆出仁善的排场,证明周家菩萨心肠。 周明澜一般不被邀请参加家宴,就算在宴上露脸也是不能上桌的。 在外面的宴会同理。 不过今天晚上情况有些特殊,周伯尧作为家主,答应过她的事得办到。 记得上一次周明澜被允许上桌吃饭,是她成年那天,坐在角落,没有生日蛋糕,只得到了周伯尧一句过场般的“生日快乐”。 再有就是今天了,还坐在小小姐周洛潼身边。 周洛潼看周明澜在自己身侧坐下,本想开口让她到角落去,却看爹地对她笑容有加,态度温和,称赞她把曼谷的生意打理得很好,让家里的兄弟姐 妹多向她学习。 “特别是你,阿潼。” 周伯尧慈爱地笑着,点名批评。 “你已经成年了,玩心也该收一收了。” 周洛潼成年了,家里终于允许她喝酒,此刻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脸上红扑扑的,笑着反问: “我怎么了啊?我不是挺乖的么?” 周伯尧:“要是你能有你明澜姐姐一半顾着家里的事,我都要烧高香了。”白周明澜皮不自禁地跳了跳。 小小姐的脾气她最了解,让她向自己最看不起的人学习,恐怕会惹她暴躁发疯。 她被父母宠惯了,纵容多了,脾气早就烂透,想发作的时候不会在乎场合,也不会在意谁的颜面。 没想到,周洛潼居然没有发疯,反而甜甜地笑了一下,侧着头对着周明澜的方向说:“好呀,以后阿姐多教教我。” 周明澜眼眸微动,一时没接话。 周伯尧和蔼地笑着:“对嘛,这样才乖。” 周家其乐融融,沈雾藏在不远处草丛后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看上去像是找个地方躲清静,实际上是在听墙角。 慈善拍卖开始了,周伯尧带着妻子儿女们往拍卖会场的方向走。 周明澜走在最后。 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什么慈善拍卖会,她手里从来都没有可以举的号码牌,周家也不会让她代表周家抛头露面的。 就是一个陪衬,一个摆件,坐在角落里完成她代表周家良心的使命就行。 不过,裴咏珊应该会在场。 即便两个人可能会坐在对角线,中间隔着人山人海。 也不能明目张胆看她,裴咏珊不让的,但能用余光感受到她的轮廓也好.….白周洛潼也会去,她最喜欢这种热闹,和别人争抢拍卖品,在金钱上压对方一头,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周明澜的目光正落在周洛潼的背影上发滞,周洛潼忽地转头。 刚才叫她“阿姐”时的甜美表情,此刻在周伯尧看到不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厌恶取代。 “爹地把你捡回来,你就该安安分分为周家做事,不要肖想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 成年了,也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明澜眼眸藏在黑暗中,声音也很低沉。 “他配不上你,趁早和他分手。” 周洛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讥讽地“哈”了一声。 “怎么?他配不上我,你以为你配得上我吗?你是不是个变态啊周明澜。为什么要坐到我身边,跟我说话的时候干嘛这个语气,恶不恶心?”周洛潼一直都觉得周明澜这个人非常邪性。 她曾经亲眼看到过周明澜非常暴力地打骂下属,也曾经无意间听闻她在帮周家做最脏的活。 是个性格诡异,阴晴不定的疯狗。 可是这个周明澜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情绪,看着她的眼神让她非常不舒服。 周明澜:“我是不是变态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才十八岁,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周洛潼眼瞳都尖了起来,“刚才逢场作戏讨爹地欢心罢了,你算什么东西,教训我?你这个……”一个瘦高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周明澜身后,打断了周洛潼的话。 “李显泽,常年泡在澳门各大赌场里,说得体面一点是赌场的黑卡会员,直白点的话就是个败家的废物赌狗。”李显泽就是周洛潼那位男友,那天被周洛潼带去西贡的隐秘日料餐厅,被周明澜撞见的那位。 当时沈雾就留了个心眼,让陈家颖帮她去查一下这个男的资料。 周洛潼压着惊讶的表情,不想在这两人面前示弱。 不过这种掩饰在沈雾面前还是太稚嫩了,沈雾轻易地从她的微表情中确定,她完全不知道此事。 周洛潼想骂回去,可对上沈雾那双阴鸷的眼,所有狠话都只能咽回喉咙里。 上次就是这个女人让她非常很不舒服,这次又是她。 周洛潼努力提起一个冷笑,对沈雾说:“赌钱嘛,玩玩而已,我们这圈子里谁没玩过几手?你又是什么东西?要不是被裴家包养,恐怕连赌场门朝哪 开都没见过吧?” 沈雾完全没在意她话里的嘲讽,不疾不徐继续说:“你费尽心思买来给他当生日礼物的那些手表,都被他卖了二手拿去赌,原来这样还不算是赌狗, 算他陶治情操?他倒是知道赌场的门朝哪开。正门、侧门和赶人出来的后门都一清二楚得很。”周洛潼的脸色被沈雾说得发白,难怪她送的那些表他总是不戴,忽然得到了答案,真相一瞬间在脑子里乱哄哄地堆叠。 周明澜对沈雾说:“收声(闭嘴)。” 沈雾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没再说下去。 周洛潼脸色变得极差,快步从周明澜和沈雾身边挤开,高跟鞋踏在地面上,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看周洛潼离开,周明澜回眸看沈雾。 “谁让你查这些的?” 沈雾:“我觉得可能阿姐想知道这些,是我多事了。” 周明澜对她没精打采地笑笑,“年年带你来的?”沈雾:“嗯。” 周明澜有点羡慕地看着沈雾,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年年可真疼你啊。对了,还没有好好夸奖你。郭山海那件事情干得很好。别怪阿姐 让你涉险,除了你,没人能办成这件事。”沈雾发现周明澜似乎没有想在她面前隐藏身份。 不过也是,在这个场合见面,她还在周家的花园,这个“周”姓是不可能回避的了。 周明澜没有再在她面前隐藏自己作为周家养女的身份,还让她送鲜货,说明她对沈雾的提防应该已经下降。 周明澜帮她把肩头沾着的杂草取掉。 “回去吧,别让年年找你。” 沈雾点点头,往回走。 悄然回到卫生间,对着全身镜全面检查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返回卫生间是为了掩人耳目,那鲜货.…… 灵光一闪,这些天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非常有可能的出口。 沈雾呼出一口气,挥了挥身上沾染的一点烟味,仔细确定自己身上没有蹲墻角时留下的可疑杂物,先把今天完美地度过再说。 往外走,寻到一位裴薄妍刚刚介绍给她的某世家老太太,上去闲叙。 裴薄妍拨开人群,终于找到了沈雾。 沈雾余光发现裴薄妍后,对老太太点点头,很快结束了谈话,走向裴薄妍。 裴薄妍:“还以为你上卫生间上到失踪。” 沈雾:“你说那位朗太太人很好,很愿意照顾年轻人,刚好遇到,就和她聊聊。 对别人撒谎,沈雾没有任何负担。 可对裴薄妍说一些遮遮掩掩的话,沈雾嘴角往上扬的弧度都很僵硬。 心里忍不住歉意,去勾裴薄妍的小指。 人影绰绰间,裴薄妍回眸看她。 沈雾笑得乖乖的,眼中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动情。 裴薄妍:“这么讨好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雾:? 怎么会有人这么敏锐? 心跳咚咚加速,嘴硬道:“哪有讨好。” 裴薄妍眼梢斜挑,“你是不知道自己平时有多闷吗?主动勾我,没安好心。”沈雾百口莫辩,因为裴薄妍说的话完完全全正中靶心,还是命中十环的那种准度。 看闷蛋又垂头发闷了,裴薄妍反手把她握住,握紧。 “行吧,没安好心就没安好心,想勾就勾。” 明明是一颗谎言的种子,却被裴薄妍当成糖果,一口吞下。 沈雾偷偷看向她侧颜的眼眸里,闪着点点光斑。 被裴薄妍干燥的手握住,能感受到她窄窄的手掌包裹自己的温度,很柔软,很紧密。 这份无条件的纵容与掌心毫无保留的贴合,让沈雾有种两人掌中纹路在不断交融,彼此的命运紧紧纠缠的心动。 慈善拍卖的整个过程裴家都没有和谁竞争。 周家就要争第一,周伯尧喜欢用钱砸低别人的脑袋,那就让他献世。 裴薄妍就拍了一样东西,用两千万拍下儿童心脏手术基金的Co-Chair(联合主席)的头衔。就挂个名,等于直接捐款,资助儿童医疗。 沈雾看周伯尧为他妻子拍下价值五千万的翡翠饰品,当场为妻子戴上,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随后搂着妻子的腰,一起面向众人的镜头,享受艳羡 和奉承声。 沈雾在心里琢磨着周伯尧这个人。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表面上是热心慈善、慷慨大方还疼爱妻子的老好人形象,其实背地里把所有最脏的事都交给收养的养女去办,自己落得干干净 净。 如果这次无法找到周家犯罪的证据,把周家连根拔起,那么死了一个A姐对周伯尧而言只不过是弄坏了手套,脱掉换一副新的就好,根本不疼不痒。 铲除周家才是此案的重中之重,周家彻底倒台才能真正地摧毁了和兴社,切断犯罪链。 眼下和兴社正同安顺堂斗得火热,每天新闻里都能看到双方在港岛的各个区域械斗,一言不发就有流血事件。如果能让他们继续黑吃黑,不耗费警 力就顺利打掉安顺堂的话,也是件讨巧的事。 沈雾思绪沉浸得太投入,没发现身侧裴薄妍目光落在她脸庞上有一段时间了。 阿无为什么意味深长看周伯尧夫妇? 裴薄妍微微抬眉。 不得不说,那枚翡翠吊坠的确很稀有,设计手法也算合格。 她喜欢吗? 沈雾正想着要不要提醒wing姐调查周家的方向可以转向他们慈善这条线,裙摆下方的腿感受到一阵轻轻的摩挲。 正经的拍卖场合,裴大小姐表面上优雅自若,却在看不到的下方用小腿轻轻蹭着沈雾。 蹭起沈雾的裙摆,堆在两人的腿间。 皮肤相磨,磨出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沈雾被她弄得眸色有点不自然,耳尖在不受控地泛红。 ……怎么了?” 裴薄妍对她勾勾手指,让她靠近。 裴大小姐不会是想在外面玩点刺激的吧? 沈雾的头皮都紧了紧。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的镜头对着,万一被拍到…… 沈雾犹豫了一下,将耳朵凑到裴薄妍唇边。 裴薄妍轻声问她:“想要吗?” 沈雾:。 心脏在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裴薄妍真的想在这里? 可是,姑姑还在她另一边坐着呢。 裴咏珊的目光落在侧前方某个角落,不知道被什么暂时吸引,但她全程都有在和裴薄妍交流,随时都有可能转回注意力。 更别说她们只是坐在沙发上,四面通透啊。 侦查完四周的地形,判断了局势,沈雾劝裴薄妍:“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吧?” 裴薄妍:? 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想不想要同款翡翠,还要分地点?” 沈雾:。 沈雾:“原来你问的是翡翠” 那怎么蹭她腿? 害她思绪乱散,胡思乱想又心跳加速半天。 裴薄妍见沈雾靠近自己这侧的耳朵,在还没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变成了暖昧的红,微微眯起眼,这次是故意的了: “那你觉得我在问什么?” 一句反问,把沈雾的脖子也一起问成了耳朵同色号。 看裴薄妍笑得意味深长,沈雾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可惜是在慈善拍卖这种公开场合,要是在家,一定…嗯,一定先把她带着笑意的唇堵住。 沈雾在这里狠狠压抑着心情,裴薄妍还火烧浇油,指尖往沈雾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去,在指骨上点了点。 “说啊。 点完,还用柔软的指腹磨了磨。 沈雾被她弄得后背都酥麻了,反手握住她乱来的手。 “别乱动。 裴薄妍看她轻易被自己撩拨成这样,很满意,就让她圈住自己的手指,没挣扎,继续在她耳边说:“我为你准备了更好的礼物,比那翡翠更适合你。”沈雾手指被裴薄妍的掌心套着,软热的触觉引得她指尖微抖。 沈雾努力集中注意力,问:“是,什么礼物?” 裴薄妍檀口香气如兰,“一会儿给你,别急。” 第109章 宴会结束,裴薄妍坐到沈雾古思特的副驾,让沈雾载她到游艇会。 再次登上当初来给裴薄妍当人体模特时登过的那艘游艇。 沈雾永远记得第一次来时,在接驳船上,远远地看到坐于飞桥高高在上的裴薄妍,沐浴在天光中,向她投来的那道目光。 出尘般的神性,让沈雾心跳难以遏制地加速。 那时的沈雾完全没想过,她能将这份清冷的神性握在手中。 能看到裴薄妍欲望加身的动情模样… 说起来,今天是12月22日,沈雾原本的生日。是冬天出生的阿笙的生日。 裴薄妍说有礼物给她,会是什么? 虽说是巧合吧,但是能在生日这天收到裴薄妍的礼物,沈雾好期待。 裴薄妍自己会开游艇,不需要船长,由她本人驾驶。 裴薄妍对沈雾说:“你坐到沙发那里去,有恒温系统,不冷。”沈雾不去,就靠在驾驶室侧边的栏杆上。 “我还没看过你开游艇呢。” 裴薄妍睨她一眼,“粘人精。” 粘人精就粘人精吧,她就是想把裴薄妍的每一面都记在心里。 裴薄妍站在舵轮前,戴着平安结的单手握住舵轮,另一只手搭在油门推杆上,姿态笃定而松弛。 游艇破开夜晚的海,在一轮明月之下行驶。 沈雾被她熟练驾驶时的英姿弄得目不转睛。裴薄妍怎么什么都会…… 感觉海风都会停下来欣赏她的魅力。 在引擎的轰呜声中,裴薄妍载着沈雾穿过漫天星河,来到一片深黑的无人之境。 黑色海浪的中心,城市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头顶的星空更璀璨。 裴薄妍熟练利落地推回油门,按下STOP按钮。 游艇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引擎声消失后,海水起伏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裴薄妍回头,发现沈雾还在看她。 她开了多久的游艇沈雾就看了她多久,眼里填满了痴迷。 裴薄妍捏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说:“跟我来。” 沈雾跟着她到了主甲板的沙龙里,裴薄妍勾着她的小指,领她坐到沙发上。 裴薄妍递给沈雾一个长方形黑檀木珠宝匣。 “打开。” 沈雾心头一动,打开锁扣,第一次看到了这条为她诞生的项链。 天然丝绒托着一条精致的蓝宝石项链,宝石的火彩在灯光下流淌开,像一颗溺在深海之中却能自己发光的星星。 沈雾被瑰丽的蓝宝石闪了一下眼睛,一时间不敢去碰这么美丽的事物,意外又欣喜地抬眸。 “给我的?” “嗯,是我自己打磨设计的。”裴薄妍看着沈雾的眼睛,问她。 “喜欢吗?” “喜欢!” 沈雾圆着眼睛,有些惊喜地对着裴薄妍说出这两个字,像告白。 惹得裴薄妍心跳一阵不受控的加速。 可惜,说的是项链,不是她本人…… 裴薄妍见沈雾是真的喜欢,那双纯纯的眼睛里映着宝石的光,明媚到让人心折。 沈雾小心地把项链取出来,真正戴上之前,又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么精致昂贵的礼物,裴薄妍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看沈雾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马上要把项链戴上,动作却停住了。 不想她有拒绝的可能,裴薄妍亲手为她戴。 “过来。” 铂金项链在裴薄妍的执意下,圈住了沈雾的脖子,蓝宝石晃在她的锁骨间。 裴薄妍呼吸微微凝滞。 顶级的脸蛋就该配顶级的宝石。 这宝石配得上她的沈无。 沈雾指尖抚上蓝宝石表面。 很多年前,一块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曾经挂在相同的位置,可惜她没能留住,不知道遗失到何处了。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头隐痛,想起来就很难过。现在,在她生目的这一天,换成了裴薄妍对她的情意。 她的脖子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 这条项链出自裴薄妍这位优秀珠宝设计师之手,没有繁复的镶边,也没有多余的缀饰,铂金链条很细很细,细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那颗蓝宝石自己浮 在皮肤之上。 唯一的设计藏在吊坠的背面。 裴薄妍錾了一小片海浪的纹路,肉眼是很难看到的,只有项链的主人把它戴在颈间时才能感受到,那曲线贴着皮肤,让宝石也染上了体温。 说起来,跨了年马上就是裴薄妍的生日沈雾曾经在资料上看过的。 能送什么给她当礼物呢?沈雾已经开始冥思苦想了。 还在思索时,裴薄妍红唇贴近沈雾的唇面,浓密纤长的眼睫毛扇出轻微的风动。 轻语像诱惑。 “你刚才想对我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说的是在宴会上的误会。 虽然是想岔了,但沈雾挺喜欢这个误会。 眼眸里浓稠的火,很快倾泻在彼此的身上。 吻着裴薄妍薄薄的耳朵,沿着漂亮的耳骨轻扫,缓缓勾勒。 越慢,裴薄妍的反应就越清晰。 如果这时候含住耳垂,会得到她从唇缝里漏出来的哼吟。 这里是脆弱的,再往下,吻过美人筋,吃住饱满,她的腰就会开始失控地晃。 沈雾对裴薄妍最受不住的地方很熟悉了,甚至已经成为她专属的形状。 有时候会挨个抵磨。 有时候会一起。 海浪声很远很远,彼此的声音很近。 裴薄妍摁着沈雾的肩膀,坐在沈雾的腹上。回腰肢晃动,沉沉浮浮。磨得沈雾腹部一片水光。 薄肌的起伏感,和裴薄妍交错着,让她眼神渐渐迷离。 柔软火热的感受弄得沈雾眼眸湿漉漉的。 后腰都在抖。 受不了,支起身子扣着裴薄妍的脸,和她深吻着,再往下,咬她的脖子。 裴薄妍喉咙被咬住,激得她浑身细密地颤。 沈雾齿间轻轻碾磨时,裴薄妍软了一声。 尾音是破碎的,带着受不住的媚态。 水痕沿着沈雾发红的腰间往下淌。 沈雾喘着气,双臂从裴薄妍脊背穿行,环住了她的腰。 裴薄妍被她这么紧密一抱,还有更多。 月亮当空,海水温柔。 裴薄妍发颤的手撑在沙龙的玻璃上,指尖打着抖,蜷缩,握紧成圈,又受不了地张开,想抓住什么。 被一只更为修长女人手从后面握上来,那手依旧是没见过光般的白,上面却有不少细小的伤痕,和裴薄妍纤白如果肉的手有种鲜明的对比。 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手扣在一起。 沈雾的手伸入裴薄妍的指缝里,和她贴合相缠。 久久不放,起伏同频。 波子汽水的清甜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蓝宝石吊坠一再蹭过裴薄妍的后颈,拆开的好几个塑料包装袋落在地面上。 刚才在拍卖会时感受过裴薄妍掌心的软热,可比不上此处。 沈雾伏在裴薄妍的身后,用唇,用齿,把她颈后那颗痣磨咬通红。 裴薄妍往后折,找沈雾的唇。 想和她深吻,想身体所有都被沈雾填满。 漂亮的天鹅颈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随着吞咽的动作性感地起伏着。 沈雾深深吻进去。 现在连吻都会吻出裴薄妍喉咙深处迷离的低吟了。 蓝宝石在她们的肌肤之间摩擦着,沾染上两人的温度,火彩在即将来临的黎明中忽隐忽现。 唐楼,天台。 沈雾和陈家颖再次在秘密基地见面,对视时一双黑眼圈看另一双黑眼圈,两个重度缺少睡眠的人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都笑了。 陈家颖熬了好几个大夜,现在整个脑子都是蒙的,靠在小沙发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说: “无论你想到了什么,都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现在我的脑子比炖了两个钟的猪脑还要退钝。”沈雾直接坐到了陈家颖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一直在盯器官转运却没有结果,有没有可能那十几个地点其实都是烟雾弹,最后器官运去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点。 陈家颖揉脑袋的动作停下,睁开眼。 “你是说…Glow?” “没错,那两台冻柜车在港岛兜这一大圈,最后停回了Glow的内部停车场。冻柜车这一路送这么多个地点,就是在防着暗中盯着鲜货的人,让人猜不透鲜货到底藏在了这十几个地点的哪一处。结果是在玩一手灯下黑。鲜货一直都在车里,最后被拉回了Glow。Glow又是非常私密的地点,内部停车场不是谁都能去的。如果警方去调取停车场的监控,还会打草惊蛇。鲜货就是从那个停车场被秘密取走的,所以我们在外面怎么盯都没能盯到鲜货的踪迹。” 陈家颖还在勉强转动她那颗早就超载的大脑。 “是啊…?Glow是港岛最大的销金窟,要是说那里藏着能够进行器官手术的手术室,很合理。Glow一楼还是港岛最大的酒吧,人流量极大,谁来这 里都正常,非常适合隐藏踪迹。” 沈雾这个想法是在昨晚宴会去蹲周家的墙角之后,从卫生间走回卫生间,想做一个完美闭环时得到的灵感。 陈家颖支着脑袋,“Glow的确不好查,但也不是不能查。还没查的原因就像你说的,容易打草惊蛇。而且那些医生没有一个去了Glow。”沈雾:“能做这类手术的港岛医生都没有可疑的行迹,那有没有可能医生是从境外来的?” 陈家颖点点头,“我不是没想过,但之前境外来的医生不少,有些已经在港岛停留不短的时间,想要排查他们的去向并不容易,比较难锁定,但是现在……. 沈雾兴奋地帮她说完:“但是现在可以通过Glow附近的监控排查哪些符合条件的境外医生有出现过,这样一来,范围可以大大缩小。”陈家颖也不困了,“我立刻让人去查!” 陈家颖刚来精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下属的电话。 听着对方的话,陈家颖眼里的光越来越明亮。 【好,你们继续紧盯着他,有什么情况立刻汇报。】 看陈家颖这反应就知道是线索,沈雾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 陈家颖挂了电话,跟沈雾说:“杨嘉聪的儿子不是又恶化了吗?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家里等匹配的器官。今天早上我们监听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已经找到了匹配的心脏,让他现在提前过去准备手术。刚刚已经出门了,盯着他的同事跟我说他坐着自家的车,正在往湾仔的方向去。” 沈雾:“湾仔…” 下属给陈家颖的手机发来一个定位,陈家颖给沈雾看,那个移动的位置越来越接近一个她们都熟悉的地方。 Glow 真的是Glow! 这条线索在此刻和她们刚才的推测严丝合缝地勾在一起,更是大大增加了推断正确的可能性。 陈家颖这边电话刚挂断,沈雾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沈雾打开看,果然是周明澜的助理发给她继续送鲜货的信息。 做器官移植手术,肯定需要一点身体检查的准备时间,还要做交叉配型,配型通过了才能够进行手术,所以杨嘉聪儿子先去Glow准备了。 时间上算起来,最近这次送的鲜货,很有可能就是给杨嘉聪儿子用的。 至关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陈家颖黑眼圈之上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还没亮两秒钟,陈家颖想到一件事,眉头又皱起来。 “做器官移植手术的地方肯定监控严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进去。Glow那个内部停车场我当差这么多年都没能进去过,想要取证恐怕不容易。” 沈雾点点头。 其实她之前有想过很多种方法亲自潜入进去,但是都不太现实。 暴力进入容易,可她们现在需要的是取证,得到所有的线索之后顺藤摸瓜找到海外关押失踪者的具体位置,营救幸存的受害者。与此同时要联合打击日本那头和整个运输网络,监听周伯尧,找到周家的犯罪链,彻底把周家同和兴社打掉。整个过程需要小心谨慎,任何一个环节走漏风声都有可能前功 沈雾:“我们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而且必须要进去。”陈家颖:“你是说….” 看沈雾的眼睛贼亮,陈家颖明白了,抓着自己的头发,扯一扯,让自己精神点。 “行,行,这个方法肯定可以的,我去努力试试看。这次机会一定不能错过。”沈雾:“别给自己压力,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对了,周伯尧那头呢?”提起这件事,陈家颖大字型躺到沙发上。 “这个周伯尧很有反侦察意识,又失败了两次。” “正常,毕竟这个人能够掌握周家操控和兴社这么多年,如果是个草包的话,反而不合理。”沈雾知道O记是想通过手机植入病毒的方式来监听,这方法是很有效,但这意味着要很接近目标,难。 “要不要试试在他可能与周明澜碰头的地点安装监听?” 陈家颖:“也不是不行,但这可能更不容易。”沈雾:“先确定可能碰面的地点,我再想办法。” 自从确定了周明澜的身份,沈雾就开始观察她发色变化的规律。 如果是黑发,说明她今日是周家养女,会以这个身份低调地出席某些周家要她出席的场合。 如果是白金色的头发,那她无疑就是A姐,要处理掌管和兴社的大小事务。周伯尧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周明澜是A姐的时候,两个人应该不会见面。 从这个角度来监视周明澜的行踪,把周明澜黑发当做有可能和周伯尧见面的信号,效率会高很多。 陈家颖:“行,我多派点人手去盯周明澜,有消息跟你说。” 沈雾:“还有,周家那边还有一条线可以查。可以从他们旗下的慈善项目入手,这些人做事向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慈善是幌子,洗钱是顺手,还能往脸上贴金。或许跟我之前给你的那些海外套壳公司会有资金往来。顺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挖到更多东西。” 陈家颖:“其实已经有点眉目了,现在加上慈善这条线,应该能查得更快。”沈雾就喜欢听好消息,就喜欢陈家颖说“有眉目”这三个字。 想到最近在宴会上遇到周伯尧时,对这个人的观察,心里有了更多想法。 “Wing姐,你再帮我查一个线索…” 两人又在天台密谋半天。 密谋完,陈家颖感觉自己被沈雾彻底榨干,脑袋里这颗大脑,现在堪比炖了四个钟的猪脑。实在是转不动了。 “暂时这么定,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细节再联系。没有的话,一切就按照我们现在定下的走。时间不多了。你去准备接货,我去确定医生的踪迹。” 两人分了两个时间点从天台下来,上了自己的车。 陈家颖情绪还处于亢奋中,有很多话想跟沈雾说,沈雾刚上车就接到她电话。 【行动之前我要好好睡一觉,起码睡够4个小时。这两天的行动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出纰漏。】 听出陈家颖对这次的线索抱有很大的希望,沈雾也是如此,但适当的泼一些冷水能保持镇定。 【说好了wing姐,就算这次的方向还是错的,就算今天杨嘉聪的儿子临死前想要去蹦个迪,快活快活,我们还是没找到任何的线索,也不要灰心丧气。查案嘛,像这种大案很多一查都是好多年,没有那么顺利的。】 陈家颖被她逗得噗嗤一笑。 【我懂你的意思,放心,这案子这么多年了,警局里的前辈有些都退休了还惦记着。无论这次能不能查到关键的线索,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查下去。】 陈家颖的这句话烫着沈雾的心,让她眼前忽有一阵的模糊。 深呼吸,努力把情绪稳住,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别失望,沈雾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要失望,永远不要气馁。 往前看,脚踏实地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深水湾,寿臣山,某栋别墅内。 裴咏珊刚刚进屋,室内智能灯亮起的同时,身后的女人迫不及待贴上来,环住她的腰。客厅的玻璃墙在夜晚就是一面镜子,裴咏珊看到自己被身后人抱入怀中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 “周伯尧好烦。之前就想来找你的。”周明澜脸埋在裴咏珊颈间。 “好挂住你呀(好想你呀)…” 今天周明澜是黑发。 让裴咏珊想到她的十七岁。 裴咏珊太明白她想要什么了,这么多天没见,肯定得喂饱她。 裴咏珊侧过脸,摘掉耳环,自己解开衣扣,推开浴室的门。 “快点结束,不许咬我。” 周明澜明明答应了,可最后还是弄到凌晨。 是没咬,吮磨得裴咏珊身上都是爱痕,更夸张。 周明澜埋在她的双膝间,小臂圈着她的腿,故意放慢节奏。 裴咏珊单手扣着周明澜的脑袋,指尖埋进她的头发里。 肩头轻颤,难耐地扭了一下腰,将周明澜拉得更近一点,潮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用有点涩哑的声音说:“别再让沈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不想年年担惊受怕。” 周明澜知道她指的是让沈雾给郭山海送人头寿礼的事。 在迷恋中咽了一下,用模糊的声音说: “那不是在试探她么,现在看来这女仔仔还是得用的。” 裴咏珊:“你不是说让她做正经生意?” 周明澜:“是,可我现在手下的红棍折了,现在真的没人可用。等我再找到得用的,就让她去管干净的生意,专心陪年年谈恋爱,好不好?”裴咏珊还想说什么,周明澜忽然加深,不想再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事。 裴咏珊被她折腾得眼神迷乱,被抱到玻璃前都没能反对。 下巴被扣着,腿也被握着,一直到浑身热汗难消,周明澜才短暂放过她。 这么说起来,是周明澜留着沈无,不让她走。 躺到床上,身后的人紧紧抱着她,舒服得哼了声,不够似的,亲亲表咏珊的耳朵,又亲亲裴咏珊的头发。 裴咏珊的身体在多年的磨合中,也已经习惯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重度依赖,越拒绝她越来劲,索性就由着她去。 欲念退潮,裴咏珊已经恢复了清冷的眼,在想年年的事。 周明澜:“我这么乖,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脸说自己乖的,不过裴咏珊还是稍微转回头。 身为和兴社A姐,周明澜的眼线很多,需要裴咏珊帮她查,必定是和周家本身有关,周明澜不方便自己去探究,不然很容易被周伯尧发现。 裴咏珊:“说。” 这就是答应了,周明澜开心地在裴咏珊脸庞上亲一大口,撑起身子,单手撑在裴咏珊的脸侧,说: “帮我查一下洛潼和李显泽的事。” 裴咏珊眼神淡淡,片刻后才沉沉开口。 “有些事知道了只会让自己难过,何必多此一举。” 周明澜:“你总是说别人容易,你自己不也是,想知道什么一定会查到底。”听到她的话,裴咏珊唇角上扬。 还真是如此。 当初年年和沈无的事对她而言是难以消化的,但她还是不顾一切追查。 妈妈不在了,现在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居然是周明澜。 裴咏珊正在出神,听到拍照的咔嚓声。 眼眸转过来,看周明澜正拿着手机对着她拍照。 画面中裴咏珊在她身下,枕着枕头,长发铺散,照片只拍到裴咏珊的肩头,无论是脖子还是肩膀都是暖昧的痕迹。 三十六岁的裴咏珊正是非常成熟,非常有韵味的年纪。这个姿势和角度,更是美得周明澜心神荡漾。 裴咏珊冷眼看她,说:“删掉。”周明澜:“我就拍到肩膀的位置。” “删掉。”裴咏珊眼神更冷,“忘了我们的约定?不许留下我的照片和任何通话记录。” 周明澜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实在舍不得,裴咏珊还是看着镜头的呢。 裴咏珊不容置喙,“删。”她们的关系不能被人知道。想要保守秘密,就要做到万无一失。 周明澜眼眶红红,很不舍,最后只能说:“好吧。”裴咏珊裹上睡衣,再去洗一次澡。 周明澜手都点到删除键上了,又放回来,把照片传到云端,假装从相册里销毁。 其实她和裴咏珊的聊天她也有留一部分。 比如裴咏珊非常偶尔发给她没有配文字的风景照,一片蓝天,或者一片落叶。 又比如裴咏珊更加偶尔,受不了她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的一声“行吧”。很多很多,只有周明澜自己能品味出的小滋味,全都不舍得删。 还有当年她给她的手绢。 一枚袖扣,一只耳环……这么多年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周明澜全都收藏着。 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第110章 年末降温时下的细雨,还是有些寒冷的威力。 冷雨之中,几辆警车无声无息停在某酒店外围。 陈家颖亲自带队与CIB合作,同出入境展开联合调查,锁定了一位一周前入境的外籍人士,乔纳森?黑尔。 乔纳森?黑尔,A国人,四十五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医学博士。曾经在长老会医院担任主治医师,是风光一时的青年才俊。四十岁那年突 然消失,陈家颖调查他的时候才发现,此人离开A国后行踪遍布整个亚洲,时常来港。这次来港用的也是假护照。 黑尔曾因为给一位富豪病人篡改器官分配系统的数据,导致另一个排在前面情况更紧急的病人等不到合适的心脏而死亡。FBI以医疗欺诈和过失杀人 对他展开调查时,他已经逃离了A国。此人是A国的通缉犯。 一周前他进入港岛,在上一次鲜货抵达港岛那天,他曾经去过Glow,整整一夜未归,一直到第二天早间才从Glow离开,返回酒店。 数个小时之前从酒店购买了内裤,还定了大后天出海派对的游艇,也就意味着,在杨嘉聪儿子手术的这段时间他都会在港。 符合所有条件的医生,只有他。 酒店走廊的吸音地毯吸走了沉闷谨慎的脚步声。陈家颖和其他同事持枪围在酒店房间门口,让酒店送餐的服务员按门铃。 门铃按下后好几秒,里面的人才出来开门。 门一开,陈家颖就要控制对方,却见服务员神情疑惑:“怎么是你?” 来开门的男人西装笔挺,黑头发黑眼睛,是港岛人。 这人是酒店的楼层管家,他有些发愣地说:“黑尔先生想揾人帮手(找人帮忙),所以叫我过嚟。你…” 没等他说完陈家颖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挤进屋内。 扫视一圈,沒能看到黑尔的身影。 卫生间那边传来开窗的声响。 陈家颖冲进去时,看见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跃出窗户。 这里是六楼,黑尔沿着空调外机不要命地往下跳,动作轻盈自如,看来这些年躲避FBI的逃亡生涯让他练出了不少逃命的本事。 还不能开枪,黑尔得毫发无伤才有用处。 陈家颖立刻对着战术耳机说:【C组注意,目标正往楼下移动,方向后巷,立即拦截!】 C组组长:【收到!】 陈家颖从窗户往下看,这个黑尔真的很滑头,附近的地形恐怕已经被他完全摸透,没有沿着后巷任何方向逃跑,而是转身拐进了一家餐厅的后厨。 陈家颖记得那家餐厅连着一个大型麻将馆,麻将馆有好几层楼,里面雀友众多,而且有个门还连着过街的天桥,地形复杂。 如果他再有点伪装的本身,这次行动的成功率会大大下降。 陈家颖没有下楼,从腰间拿出望远镜,继续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来指挥调遣,让楼下的小组去堵住餐厅和麻将馆所有出口,守着过街天桥。注意所 有身形相似的男人,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另外一组进去搜查。 所有人员都各司其职,可一直没发现黑尔的踪迹。 陈家颖快速观察来来往往的所有人。 发现有一个骑着电单车的外卖员,从CIB的一位警员身边慢悠悠地开过。 外卖员穿着外卖的工作服,戴着头盔,因为是坐姿,连体型都能有效隐藏。 CIB的警员很年轻,目光从外卖员身上扫过,然后收回,没发现他就是目标。黑尔正是看他才二十出头,判断他经验尚浅,专门拿他开刀。 陈家颖立即往楼下冲,一边冲一边在战术耳机里提醒: 【C组国仔,目标就在你身边,立刻拦截!】 国仔听到了陈家颖的指示,惊讶中回头。 正好和那个外卖员对视,真的是鬼佬! 黑尔加速逃离,国仔一边跑一边报告:【目标出现在B出口位置,往四达里巷中逃逸!灰色电单车穿黄色外卖服的外卖员!车牌尾号763!】电单车飞一样冲进巷子里。 这巷子和它的名字一样,四通八达,里面的地形错综复杂,要是被他逃出了视线,可真就难再找到人了。 陈家颖拎起一个在路边抽烟的烂仔,坐上他的摩托车说:“差人!借架车用下!” 烂仔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回事,陈家颖已经骑着摩托车轰进巷子。 一进去拐了两道,看到黑尔骑的那辆电单车被遗弃在墙边,外卖员的衣服也在角落,他应该又换装了。 这么多年都没被FB抓到,的确有点本事。 眼前有三条路,陈家颖让后面赶来的同事跟另外两条,她往最左边这条路追击。 陈家颖把车速加到最快,冰冷的冬日额头上冒出热汗。 绝对不能把他放走,不然和兴社那头知道他被警方追捕,很有可能从Glow撤离。 已经模拟出连接这条巷子地形最复杂的地点是哪里,这个黑尔一定会往最难查的地方逃窜。陈家颖大脑飞速转动,在耳机里部署抓捕网。 结果一个拐弯,看到黑尔倒在地上,被绑了个对角蹄,嘴也被印着“顺水搬家”的胶带封住,呜呜地闷喊。 要不是陈家颖刹车及时,摩托车轮子得直接碾他脑袋上。 黑尔的左手腕和右脚踝被一根绳子扎紧,右手腕和左脚踝被另一根绳绞死,两根绳还利落地在后背上打一个结,黑尔只能像虾米一样弓着身侧躺, 根本站不起来,甚至无法爬行。如果试图挣扎的话,手脚还会互相拉扯,越动越紧。 这种绑法就叫对角蹄,很狠,很江湖气。 陈家颖往周围看了一圈,没人。 身后的同事赶过来,前方的包抄也堵上,所有人看到黑尔像只翻不了身的虫子只能在原地打滚,都愣住了。 Madam动作够快的呀,就一个转弯,不仅追到个嫌疑犯,还把嫌疑犯给打包好了。就是这个绑法有点黑。 陈家颖也没多解释,把黑尔铐住,割开绳索,让人带走,往一旁的墙后瞥了一眼。 墙后的沈雾靠在谁也看不到的暗处,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转着手指尖的硬币。 等人都走了,陈家颖靠近那面墙,轻声说了句: “辛苦了,沈警官。” 沈警官。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抓了抓发热的耳朵,呼出一口气,沈雾看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差不多了。 走出巷子,来到附近的停车场,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陈家颖之前就告诉她,按照周明澜发色变化为信号跟踪,昨晚发现她去了一处郊外的办公室,调查发现,那处办公室的所有人就是周伯尧。 收获了地点,沈雾打算去试试看,能不能在那个办公室里安装监听器。 监听器不是万能的,犯罪分子当然完全有可能通过电话和其他手段来交流。只是干他们这行,很多人并不信任现代通讯工具。打电话或者通过网络 说任何话都有可能被警方监听。永远比不上当面对话可靠,说过即焚。 这也是沈雾和陈家颖的接头尽量选择面对面的原因。 面对面的对话自然也会有风险,比如如果手机被植入了病毒软件,远程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打开手机的麦克风,也能现场获取疑犯所有对 话内容。 但这一招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前期得植入病毒,必须近距离获得目标手机。像周伯尧这种反侦察意识很强的人,就很难成功。 不过现在确定了有可能的见面地点,就是巨大的收获。 陈家颖跟她分析过那处办公室,完全是个坚固的“法拉第笼”,远距离监听设备完全失效,无法隔空听取里面的任何动静。 那么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直接潜入这个办公室里,安装隐蔽的窃听器。 这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很多情报机构依旧保留了原始技术潜入的原因。 沈雾一直在思考,周伯尧这么谨小慎微又聪明的人,要怎么在他的眼皮底下安装监听器才不会被他发现。 那天慈善拍卖会上看到周伯尧搂着妻子,在众人面前恩爱无双的模样,倒是给了沈雾可以一试的灵感。 她先前让陈家颖帮她去调查一个线索,得到的结果是,就在今天。 以他们恩爱的浓度来说也不算巧合,正好能用得上。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周伯尧都会去运动,风雨无阻。 今天是周三,周伯尧打完网球之后回到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距离网球场最近,距离市区有一定半个小时的车程,是一处办公加较为私密的休息区域。 周伯尧一进办公室就停在原地,谨慎地环视周围,轻轻皱起眉,随后转身打开门,叫了一声:“Coco。 名叫Coco的秘书走过来,“周总。” 这里不是周伯尧的主要办公地点,所以只有一位秘书。 周伯尧:“今天有人来过我的办公室吗?” Coco:“网络坏了,有维修光纤工作人员来过,但是他们没有进到您的办公室里。” “我再问一遍,没人进来吗?你亲眼看见了吗?” 周伯尧的语气和神情都没有变化,压迫感却莫名让Coc心里发寒。 Coco:“我,当时,当时夫人给您买的礼物送到了,我出去给您拿,就是那个时候维修人员来的,所以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进去但您的办公室 不允许别人进去,门口也写明了,他们应该不敢随便进去的吧。当时外面办公区也有别人在,擅自进入肯定会有人警告的。” 周伯尧:“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亲眼看见。”Coco不敢说话了。 周总最是在意夫人给他送的礼物,每次夫人送的东西都一定要Coco亲自去拿,确定完好无损,她哪敢怠慢?谁能知道正好那个时候有维修光纤的工作人员进来? Coco硬着头皮说:“我给您去查一下监控。” 周伯尧扬起一双眉,“不用了,把我的办公室换到最南边的那间屋。所有东西都不用搬,全部丢掉,换成新的。” Coco:“好的。” Coco知道自己老板一向是神经质的,但自己不过是个打工人,没什么好多说,老板怎么说她就怎么办。 远处。 沈雾借着绿化带和树木遮挡,用望远镜看到Coco和几个员工在帮周伯尧整理新的办公室。 还真是谨慎啊,因为一个小小的怀疑,把整间办公室都换了,所有东西都换成新的。 镜头里,周伯尧站在新的办公室正中,忽然转身,望向沈雾望远镜的方向。 沈雾立刻躲到树后,躲完之后又觉得以对方的肉眼是不可能看清这个距离,而且她选的位置非常隐蔽。 估计周伯尧只是在观察这个新办公室外面是否有可供被窥视的空间。 果然再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观察,往另一个方向眺望。 这个人的确疑心很重,不过正因此,监听设备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安进去了。 沈雾送进去的监听设备,是无法接通电源的那种隐形监听器,最多只能维持两周的时间。 希望这两周内周明澜会去找他,两个人会聊到一些可以定罪的信息。 最近鲜货运送得这么频繁,还是很有机会的。 沈雾在想要不要做点怂恿周明澜去找周伯尧的事情时,手机震了一下挂断,是wing姐。 黑尔那边应该有进展。 正好去找wing姐,看看监听设备的效果。 今天一整天马不停蹄,到现在才记得喝点水。 最近沈雾白天需要去做一些周明澜丢给她的活,装社团大家姐耀武扬威,大概能确定周明澜是要把她当红棍用了。 戴着墨镜去敲别人桌子的间隙,沈雾的大脑还一直在分析案子的各种线索,忙了一天,凌晨时分时不时还得去盯鲜货。 睡眠很少,但沈雾现在一点都不困,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过头肾上腺素猛增的阶段。 就是不知道裴薄妍在做什么。 去找陈家颖的路上,等着红灯,沈雾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沈雾跟裴薄妍报备,说她今天有很多事要办,可能会一直在外面。裴薄妍回她:【嗯。】 还附带一个揪小猫脸的表情包。 没有多说,应该也是很忙,还记得抽空回复她。 甚至连“在干嘛”都没发。 就像是知道她在干嘛。 沈雾摸摸屏幕上“年年”这两个字,压下对裴薄妍的思念和纷乱的思绪,捋了一把长发,把头发扎到后面扎成利落的丸子。 拉回注意力,专心开车,前往和陈家颖汇合的地方。 今天没去天台,下雨,又冷,陈家颖让沈雾到她家对面那套租住的小屋。 这小屋沈雾还是第一次进来。之前倒是来过两次,联系不上陈家颖的时候在门口挂过外卖。 小屋和普通住户没什么区别,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沈雾:“Wing姐你真是伪装到位,看上去就像是个正经居住的地方。”陈家颖:“什么叫看上去,我真的就住在这。在这里待这里的时间比我自己家多多了。” 房间没有客厅,床放在角落,很简陋的单人床,被陈家颖收拾得整整齐齐。原本应该属于卧室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工作室,看上去像是游戏玩家或者是主播的工作地点。 陈家颖甚至真的准备了一些主播的打光灯和奇奇怪怪的变装制服?. 沈雾还看到了衣架上那款熟悉的全粉运动服。 这屋子更是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因为面积小,第二把椅子都没准备。 沈雾也不挑,直接坐在带盖的垃圾桶上,双脚一蹬,开心地骑着垃圾桶蹬到陈家颖身边。 “我先说我这里的好消息。如果没出意外的话,监听器应该已经安进去了。看看云端上有没有返回来的数据。”“咁犀利(这么厉害)?” 陈家颖看上去心情也很好,插上秘钥,登录云端的时候好奇地问沈雾,“你是怎么给周伯尧办公室里安装监听器的?” 其实周伯尧想的对,的确是有人故意在他去运动的时间点搞事。 只不过那些维修工也是真的维修工。 沈雾冒充了周伯尧公司的人,拨打了维修的电话,让光纤维修的工人去检查他们的网络情况。 这些情况在周伯尧在回到办公室后一定会察觉。所以沈雾并没有伪装成维修工,周伯尧换掉的办公室和设备里也没有监听器。 这些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监听设备被沈雾安进了他妻子送来的礼物里。 Coco去收的那个礼物被沈雾提前动过手脚。 沈雾之前让陈家颖去调查周伯尧和他妻子的资料,果然与她对周伯尧夫妻的分析一样,周伯尧和他的妻子经常互相给对方赠送礼物,以高调频繁的 恩爱行为,彰显伉俪情深。 这个线索让沈雾确定了计划的实施可行性,提前在今天送达的礼物中装入了监听器。 这件礼物因为包装繁琐,拆开的过程麻烦,在周伯尧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拆完包装。之后拆好后,自然而然被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摆在了周伯尧 的办公桌边。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拆穿了别人的诡计时,会格外信任此刻的判断,从而对自己选择的结果充满安全感。 特别是周伯尧这种聪明又自信的人。 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夫麦恩爱的人。像这样的男人,办公室里必然会摆上妻子和孩子们的照片,处处用恩爱的细节 来装点自己好男人的形象。 双重因素加持下,来自妻子的礼物很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不会被他怀疑。 登入加密的云端,陈家颖:“有了!” 云端收到了一些监听记录,是周伯尧在用英语打电话,谈生意,声音还挺清晰。 沈雾开心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这次能顺利得到周伯尧和周明澜的对话。 “黑尔那边呢?” 陈家颖去冰箱里给沈雾拿了瓶汽水,启开瓶盖后看了眼手表。 “黑尔已经答应转做我们的合作证人。手术将在十个小时之后进行,他会携带反侦察隐蔽摄像头进去,拍摄杨嘉聪儿子的手术画面。” 沈雾拿来汽水,精神一振。 “Wing姐你是怎么威逼利诱他的?” 陈家颖推了她脑袋一下,说:“这个黑尔被FBI通缉很多年了,当初他离开A国就是畏罪潜逃,后来一直在当黑市医生。”陈家颖把他带回警署,告诉他现在他面前有几条可选的路。 第一条路,直接把他押回A国,一落地就会被FBl送进监狱,之前那个案子够他坐十五年的牢。 另外一条,因为和兴社的案子涉及到多个国家和地区,而黑尔之前做的那台移植手术,受体是大陆的某位富豪。港岛警方这边完全可以将他移交给大陆。 当时的陈家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黑尔。 “如果我们决定将你的案件移交,那你将面临的不只是牢狱之灾。港岛没有死刑,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有。”黑尔被铐着的双手微微发颤,“那,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陈家颖:“配合警方办案,法庭量刑时会考虑你的合作态度。”黑尔:“我,考虑考虑。” 陈家颖忽然将文件砸在桌上,让黑尔双眼猛地一眨。 “你没有考虑的时间,要么立刻点头,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内地警方让他们来提人。到时候你连为自己减刑的机会都没有。” 权衡利弊,黑尔只好答应下来。 看黑尔眼睛在转,陈家颖警告他:“别想着逃跑,你被警方重点怀疑过,这足让和兴社杀你灭口。”沈雾最喜欢听审讯嫌疑人时斗智斗勇的故事,听得眼睛亮亮的。 陈家颖:“这个黑尔是个非常好的突破口,我之前就在想,从他的踪迹判断,肯定不止在港岛当黑市医生,需要移植非法器官的肯定也不止这一个地点。所以继续问他,他受不住压力交代了东南亚几处窝点,还有几名他知晓的医生。现在港岛和大陆警方开始追查整个东南亚的网络,有可能延伸到北美,这是个非常重大的进展。 沈雾双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陈家颖:“还有一个好消息,东京养老院那边的卧底已经安排进去了,那头情况不复杂,情报收集速度不会很慢。估计那个养老院除了是个据点,还有可能是制造违禁品的地下工厂。东京警视厅已经同意与港岛警方合作,一起打掉东京的社团。如果再得到周伯尧那边和周明澜的录音,我就能向上面申请搜查令,准备收网。” 听到“收网”这两个字,沈雾有些不敢相信。 承载了太多期盼的心情在翻涌,沈雾努力克制着。 越是到最后时刻越是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希望如此。”沈雾平淡地说。 陈家颖看沈雾一张尚留稚气的脸总是被超越年龄的愁容笼罩,和她手里一口都没喝的汽水碰了碰。 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很悦耳,让沈雾沉甸甸的心思也晃了晃。 陈家颖:“才几岁啊,成天这么严肃。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晚上还要盯鲜货和黑尔的手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看到希望,但现在最重要 的是走好眼前的这一步。 是啊,什么都别想,任何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走好眼前的这一步。 离开陈家颖的屋子,想回去睡个觉,拿出手机看到阿婆给她打电话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躲暗花之后就是一直在查案,各种事情忙得她晕头转向,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容姐和阿婆了。 突然看到阿婆打来电话,吓了一跳。 拨回去,是容姐接的。 【没事啊,有什么事,估计又是阿婆老年痴呆乱摁手机不小心摁到的吧。上次还叫着想吃芬妹的干炒牛河啊,也是乱打电话,打到她老情人那边去。给你打还打得挺准。】 沈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背景里阿婆在叫:【敏敏啊,我孙女去哪里啦!我要我的敏敏啊!】 容姐对着阿婆:【哎呀,别叫啦,我不就是你的敏敏!】 沈雾知道,阿婆这是想她了。 回家拿了个东西,开车往容姐家去,正好见一面,有件东西要给她。 去容姐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糖水铺,看到好多街坊排队,这家招牌还是核桃糊。 核桃糊,容嘉敏的最爱。 沈雾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在队尾排了大半个小时才排到,差点站着睡着。 买了三碗核桃糊,打包带走。 到了容姐家,阿婆看到她来了,一张老脸笑成了花,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开,敏敏长敏敏短,看到她买核桃糊,“哎哟”地拍了她一下,明明很开心, 还絮絮叨叨地说: “唔好成日喺出面买嘢食啦,银纸唔係大风吹嚟?。想食啲咩同阿婆讲,我亲手整畀你啊。”(不要买外面的东西啦,钱不是大风吹来的,想吃什么 跟阿婆讲,我给你做啊)。 容姐在旁边拆台,“你做,上次忘记关火,差点把整栋楼都送走啊你做。” 阿婆:“你是谁啊!怎么一直在我家,敏敏,她到底是谁啊?” 沈雾一边把核桃糊的包装拆开,一边笑呵呵地听她俩斗嘴。 容姐看沈雾给她买了核桃糊,还是最近最红的那家,“哗”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怎么就没能生出你这么孝顺的女啊。” 沈雾一如既往嫌弃道:“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妈。” 两人又差点拧在一起拧成风火轮。 拧完了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核桃糊。 “阿无啊,别怪阿姐多事。”容姐拍拍她的大腿说,“上次你被安顺堂那群扑街追杀,又惹上千万的暗花,没事算你命大,A姐嘴上说得再好也不会把 你当人看的。这条路不好走,趁早抽身吧。” 沈雾知道容姐这是把她当妹妹,才会语重心长地劝她。 但是卧底任务就差最后一步了,怎么可能抽身? 沈雾也拍回去,“说我,你怎么不抽身?” 容姐自嘲,“我哪有退路,供楼都压死我啊。” 沈雾还在看电视,把一张银行卡拍到她手上。 容姐:“这什么?” 沈雾:“我存的一点钱,先放你这。回头咱们一起开个小公司,怎么不是退路。” 这是之前沈雾替容姐存的钱,不管她未来怎么样,回大陆还是留港,是生是死,有这笔钱,容姐就能在完成她应有的刑期之后,和阿婆重新开始, 好好度过余生。 容嘉敏不会判很久的,她这么胆小,大恶事肯定不敢做。 容姐没想到阿无还给她准备了这个,眼睛都红了,推了回去。 “干嘛放我这啊,你的钱你自己拿着。 沈雾:“和我分彼此?这是不把我当姐妹咯?” 这个阿无,固执起来真的拗不过,但她也的的确确让容嘉敏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希望。 本来还想在容姐这多待一会儿,但陈家颖随时会联系。 沈雾也的确是太累,太困了,晚上还得干活,一起吃完糖水又聊了会儿天,沈雾就回去唐楼。 到家先冲个澡,定了个时间,头发没干就瘫倒在床上。 彻底睡着前还在脑海中分析着案子,思考着如果监听器被周伯尧发现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日照西斜。 沈雾还在梦中,一只白皙精致的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 捏了一下,没反应。 再捏,沈雾含糊地嗯呢了一声,用撒娇的语调说:“困别.” 裴薄妍侧身躺在沈雾身边,单手撑着脑袋,看着眼前人。 白天晚上马不停蹄地偷偷“做贼”,能不困吗? 看沈雾是真的困到醒不过来,在梦里求饶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裴薄妍就没再弄她。 躺到她身侧,把她抱进怀里。 用沈雾喜欢的姿势,将她的脑袋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前。 沈雾舒服地哼了一声,低低地唤:“裴薄妍?” 裴薄妍垂眸看,人没醒,还在做梦呢。 “裴薄妍…”沈雾下巴微微扬起,双臂和腿往她身上挂,用最粘人的姿势,钻入最最喜欢的怀中。 行,没喊妈妈,也没喊姐姐,喊了她的名字。 长进了,这次没认错人。 裴薄妍心里哼一声,笑了,手指伸进沈雾的头发里,放松同样累了一天的神经,试着和她一起进入梦中。 110-115 第111章 沈雾的梦境一向都是动荡的,不是被追杀就是被掏心。 今天居然没被乱七八糟的梦骚扰,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自然醒来。 意识将要苏醒时,感觉脑袋枕着很舒服的地方,被一股让她安心的馨香柔软包裹着,呵护着她疲倦至极的身体,慢慢恢复精力。 迷迷糊糊间惬意地用脸颊蹭了蹭,感觉到这团香软被她蹭得轻轻发颤,略有些疑惑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夕阳将要落尽,窄窄的小屋里极其有限的天光都落在眼前这个女人侧颜上。 迷幻的色调铺上充满神性的女人,画面太美,让沈雾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现在才在梦里。 轻轻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一个吻。 软的,热的,很虔诚。 被吻的人双眼还闭着,嘴角慢慢漾起一点笑意。 沈雾:… 怎么没睡啊? 裴薄妍:“有人偷亲被抓包。” 正要再说什么,裴薄妍依|日没睁眼,回吻的双唇已经覆盖在沈雾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有一点点的触碰,劫让沈雾心头发颤。 吻完之后才发现,裴薄妍的吻来临之前,自己已经自然而然闭上了眼。 裴薄妍睁开双眸,笑容更浓,捧起沈雾的脑袋,睫毛轻扇,很满意地看着沈雾毫不设防时对她的迷恋。 “想偷亲,给你偷亲。” 沈雾的心和她的脑袋一样,被裴薄妍弄得晃晃荡荡。 “你肿么来咯?”沈雾被裴薄妍揉得嘟起嘴,说话声音都漏风。 裴薄妍就玩她脸,还没回答,就听到沈雾肚子发出饥饿的肠鸣。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捂住肚子。 裴薄妍:“我不来,某人又要吃外卖?今天吃什么了,饿成这样。” 沈雾没敢说自己一天忙着抓这个查那个,只喝了水和陈家颖给她的饮料。 裴薄妍现在已经能不用她语言回答,就可以完全看透她了。 估计就没吃。 裴薄妍捏了捏沈雾没什么肉但手感还算不错的脸,又把她睡得支棱了好几缕的头发用手指梳好。 “出来吃饭。” 沈雾:! 有饭吃? 裴薄妍给她吃的饭菜总是最好吃的,沈雾兴冲冲地跟她到客厅,看小桌上放着个大大的保温桶。 裴薄妍一边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一边对沈雾说:“先去洗漱。” 沈雾:“好!” 沈雾迅速去刷牙洗脸,开心地坐到桌边。 锅包肉、地三鲜、羊肉粉丝汤,京酱肉丝,甚至还有北京烤鸭全套。 主食肉饼、馒头和米饭应有尽有。 沈雾有点傻眼,这是什么北方知名菜大杂烩啊。 看她上回吃个煎饼都那么开心,人果然还是会喜欢自己家乡的风味。裴薄妍想,如果自己在外漂泊的话,吃到港岛风味美食应该也会很舒服。让新选任的秘书帮她在港岛聘请做北方菜做得好的主厨,今天这一桌的菜都是出自那位主厨之手。 看沈雾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很喜欢。 裴薄妍洗漱回来,看沈雾拿着筷子,还没吃,就看着她。 “怎么不吃?” 沈雾:“等你来一起吃。” 裴薄妍路过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圆脑袋。 裴薄妍的食欲一向一般,今天她也很忙,上午在澳门,午饭是在车上吃的,胃口不算好,吃得不多。 本来不饿,但看沈雾埋头闷吃,吃得好香的样子,居然也有点胃口了。 裴薄妍拿着筷子,“你最喜欢吃哪个?”沈雾嘴里鼓鼓的,“都稀饭,超好吃。”这孩子是真饿了。 看沈雾吃锅包肉吃得最快,配着米饭都快炫完一碗了,裴薄妍也夹了一块锅包肉。 琥珀色浓稠的糖醋汁挂在上面,咬一口,外壳“咔”地一声脆响,里面的里脊肉是恰到好处的嫩,汁水丰沛,非常爽口开胃。 沈雾看裴薄妍坐在这小小餐桌前,吃着和自己一样的北方菜,有种奇妙的错位感,又有种镜花水月失真的美感。 忽然想到,陈家颖都有让她带着去家乡玩,裴薄妍却从来没说过这类的话。 她对沈雾,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对她最最好的人,她却亏欠最多。 沈雾眼前猛然一片模糊,鼻尖浸满了酸楚,怕自己情绪失常吓到裴薄妍,立刻低下头猛吃。 把所有糟糕的情绪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进去。 不要哭,不要哭。 怎么可以这么爱哭?那颗泪痣不是已经点掉了吗? 或许裴薄妍也感受到她的异样,这聪明的女人总是无所不知的,所以也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面对面,在向晚的氛围中,相伴着一同吃完一桌美味家常。 很想很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可手机闹钟响了。 要去盯鲜货了,今晚非常重要,沈雾不可能缺席。 沈雾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对裴薄妍说这个点钟要出门。 “去吧。” 没让沈雾有过多的忧虑,裴薄妍依旧吃着饭,缓缓丢给她不带情绪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赦免了沈雾的千思万绪。 沈雾紧咬着唇,用力点着头。 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往门口的方向去,全程不敢看裴薄妍。 怕多看一眼,就会情不自禁想留下来,守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腰忽然被抱住。 裴薄妍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腰,抵着她的肩头。 抱得太用力,沈雾险些往前面跌去,立刻扶住门框,维持住了两个人的平衡。 裴薄妍什么也没说,但收紧的双臂在不断往沈雾的身上施加浓重的情绪。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呼吸,压抑的,急促的,沉默的。 是万语千言的前奏。 沈雾准备好了,准备好听裴薄妍会说什么。 任何话她都能接受。 呼吸一快再快,后背感受到裴薄妍的气息也很急很重。 时间流淌到最后,万语千言的前奏变成了一场敛进了时空缝隙里的轻叹。 裴薄妍的声音踏在她的身体上,揉进她的心里。 “沈无,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雾答应过,就算有一天会被迫离开裴薄妍,也会拼命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身边。 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忘得了? 沈雾咬着唇,缓缓点头。 扣着门框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 “记得回来,陪我跨年。有你最喜欢的东西。”白沈雾好奇地回头,“最喜欢的东西?” 裴薄妍松开双臂,转身,背对着她。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没给出的答案像钩子,沉到沈雾心底,也像一根线圈住沈雾的心脏。 另一端在裴薄妍的手里,栓着,拉着,锁住她和尘世直接的羁绊。 沈雾安静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吊灯将她纤美的身体拢在光源中,显出一种萧瑟的孤独。 沈雾非常想回抱住她,想陪伴她一整个夜晚,直到黎明,直到明天,直到永远。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要走,非走不可。 深夜,肇辉台。 容嘉敏游荡到梁卓怡家门口时,手里那张纸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掌心里的冷汗浸湿。 压下过快的心跳,按下门铃。 半天梁卓怡才来开门。 梁卓怡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没戴眼镜,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沐浴后晚香玉与茉莉交融的淡香。 容嘉敏的脸色简直苍白到像一只飘到她家门口的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怡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穿着梁卓怡衣服的朗宝疏披散着长发,长发还带着点水汽,听到玄关的声音,正要从卧室里探出头。 梁卓怡半侧回脸,对她说:“捂起耳朵,进去。” 朗宝疏脸蛋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软软地“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梁卓怡确定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侧身,让容嘉敏进屋,带她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里刚刚种下了很多花,全部都是朗宝疏的手笔。 以前梁卓怡这里别说花了,生活用品都寥寥无几,宽敞的露台更是荒废。 梁卓怡看了眼,无语。 这千金发着烧说走不了,赖在她家,什么时候硬是把花种上的都没发现。 给这冷冰冰的公寓增加了太多用不着的人气。 两人站在凌晨精致温馨的小花园中,聊着枪和杀人的事情,有种诡谲的突兀。 容嘉敏手里还攥着那张签。 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夜。 马上跨年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容嘉敏美美吃完阿无给她带的糖水后,同丧狗他们到颓档相聚。 还没聊两个字,被通知前往东区的堂口。 东区堂口是和兴社最大的堂口,今天晚上类似容嘉敏这样的小头目全部被叫去。 集结众人的不是A姐,而是早就已经退了的叔公。 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 峰叔曾经在道上盛名一时,以狠辣阴险著称。黑仔城能力其实够不上当时的位置,是峰叔力保他才上位。 黑仔城死后,峰叔一直对害死他干儿子的沈无和梁卓怡怀恨在心,明面上暗地里也对A姐十分不满。 今天峰叔居然绕过了A姐,拉上了几位和他一样地位极高的前辈叔公一起召集人马。 在论资排辈的社团里,没人敢不来。 峰叔和几位叔公坐在太师椅上,他坐在最中间,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发量堪忧,却整齐地梳成分头,一件深灰对襟盘扣衫软塌塌地 挂在身上。眼泡浮肿的眼睛像两坨发面被刀切了一道缝,眼珠子嵌在缝里,浑浊又发黄。很难看清他在打量何处,又是什么神色。 峰叔看了一整圈,目光掠过梁卓怡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那个沈无呢?阿叔发话,她敢不来?” 容嘉敏思绪转了转,想要开口的时候,梁卓怡率先说话: “这个沈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送鲜货。” 送鲜货是社团的头等大事,在场的都是社团的中坚力量,没人不知道鲜货的重要性。 梁卓怡这句话是浓浓的调侃意味,却也抓不出她的错处来。 峰叔冷笑一声,说:“看看而家社团搞成咩样,越来越冇规矩!难怪俾安顺堂骑喺头度屙屎(难怪会被安顺堂骑在头上拉屎)!人哋安顺堂嘅二五仔,居然坐到‘白纸扇“把交椅上。日日街上几多个兄弟俾安顺堂啲人斩?呢啖气,你哋吞得落(每天街上多少个兄弟被安顺堂的人砍?这口气你们还能咽得下去)?” 身边另一个矮胖的叔公跟他一唱一和。 “峰哥,还是得你来主持大局啊。当初你还在位的时候安顺堂乖得同条狗一样,整治安顺堂你最在行。峰哥你看该怎么办,教一教这些后生!”峰叔:“现在安顺堂只剩最后一口气,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除啊,还在这里玩什么离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现在郭山海挂了,安顺堂一共有十六个堂口,把所有堂口的话事人全部做掉,安顺堂从此就会在港岛销声匿迹。我话讲完,你们自己说,谁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们分这个忧?” 让他们直接去杀安顺堂堂口的话事人? 堂内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虽说这些叔公的辈分在这,但是和兴社还是A姐当家,A姐不在场,没人敢应这个话。 峰叔冷笑一声,向着身后抬起手,手下拿了一个事物放到他掌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那根青龙棍上。 青龙棍是坐馆的象征,是和兴社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信物。 所有人都知道A姐是和兴社的话事人,但是她很少拿青龙棍伴随左右。只有在上位的第一天,一个神秘的管家把青龙棍交到她手中,等她敬香拜了祖师爷,让所有人看到她手持青龙棍的画面之后,就被收走了。 上头的说法是青龙棍非常珍贵,需要放在保险箱里好好收臧。 实际情况却众说纷纭。 在社团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A姐身后还有个更强大的势力在控制着她,通过她来操控和兴社。 不需要证据,只看和兴社这么多年没有在警方的围堵下彻底倒台,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支柱。 现在峰叔拿着这根青龙棍出现在这里,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不过也没人敢第一个去应他。 A姐的心狠手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回头很有可能会被A姐清算。 峰叔冷笑了一声,把青龙棍用力往地上杵,杵得整个屋子咣咣直响。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矮胖叔公叹了口气,摇头:“呢班后生仔都冇我啲当年嘅血性?喇,(这帮后生没我们当年的血性)一个二个贪生怕死。”峰叔沉着脸,“既然没人自愿,那就抽签,生死看天命!” 峰叔让身边的手下把安顺堂的几个重要头目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长条的纸签,再在纸上写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也一样折起来。 峰叔:“现在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上来抽要做掉的人。” 容嘉敏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丢,咁样盲抽,万一抽中七刀豪点算(这样盲抽,万一抽到七刀豪怎么办)?”七刀豪,原名马成豪,据说曾经被砍了七刀而不死,还反杀了对方七个人,从此一战成名,被称为七刀豪。 他是安顺堂甚至是整个港岛最凶狠的红棍,连之前霍氏双胞胎联手都未必有信心杀他。 现在传闻郭山海已死,被放逐的么弟回来争权,整个安顺堂一盘散沙,要不是七刀豪足够有威望撑着场面,恐怕安顺堂早就瓦解。换句话说,如果 七刀豪死了,那安顺堂真就气数将尽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是谁愿意抽到他? 港岛恐怕都没人愿意和他正面一战。 不过,以前没有,现在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想到了Mo姐。 毕竟Mo姐曾经在霍氏双胞胎偷袭之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把双胞胎打得头破血流。 在场的这些混混们都在想,如果Mo姐能主动去杀七刀豪就好了,就算同归于尽,对于和兴社来说也是大好事。 可惜,她居然在这时候去送鲜货,逃过一劫。 那剩下的还有谁?谁去都是送死的… 不止是七刀豪,安顺堂的所有话事人都以狠辣著称。 要比做生意,他们没和兴社有头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他们手段凶残。 无论抽到谁,恐怕都有去无回。 察觉到众人的怯意,峰叔厉声道:“看你们一个个害怕的样子,是不是不敢?平时拿分红的时候欢天喜地,现在要你们为社团分忧,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什么意思?不敢去的也行,自己去领罚,一人剁一只手!反正你们手留着也没用!” 拿着青龙棍的峰叔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忤逆? 只能硬着头皮等着看老天是赏是罚。 容嘉敏双手扣在身前,一个劲抠指甲边缘,抠到见血了也停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直到她听到了“沈无”的名字。 容嘉敏抬头,第一个抽就抽到了阿无…可是阿无没在,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下一刻,就看到峰叔身边的头马指着容嘉敏说: “沈无不在,你跟她平时不是最好吗?上来帮你的mo姐抽吧。” 容嘉敏:“我?” 所有的叔公和上层都盯着她,那头马喊道:“滚上来!” 容嘉敏心里大骂脏话,深呼吸好几下才上去。 别抽到七刀豪,别抽到七刀豪…… 容嘉敏走过去的全过程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峰叔的头马手里拿着一把写好了安顺堂话事人名字的签,捏着,另一端递到了容嘉敏面前。 容嘉敏在心里向四面八方知道名字的神仙佛祖全求了一遍,捏住了某张签,想要往外拽的时候,那头马突然握紧。 搞咩嘢? 容嘉敏皱眉,对方越不给她她越是往后拽。 等她终于抽出来的时候,那头马突然笑了一下。 容嘉敏的心“咯噔”下落,一瞬沉到底。 弊啦弊啦(糟了糟了),中计了! 容嘉敏捏着纸张没敢展开,峰叔睨着她,催促道:“快点打开!”容嘉敏还在犹豫,头马抢过去,展开。 就是安顺堂那个最恐怖难搞的七刀豪! 容嘉敏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怎么会替阿无抽到这种死签! 峰叔看着容嘉敏惶恐的样子,火上浇油。 “做掉对方,回来有赏。如果没完成任务自己去领罚。一样,就砍一只手。如果你怕,就等沈无回来再让她去!” 周围全是笑声,笑得容嘉敏太阳穴一直跳,跳到发痛。 容嘉敏回忆自己的人生,好像永远倒霉。 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她,直接拒绝都算好,更过分的是把她当备胎,把她当提款机,把她当傻子。 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霉运却如影随形。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站在梁卓怡家的小花园里,被港岛岁末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想起阿无对她说,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别人把她当垃圾,这辈子,除了阿婆,只有阿无对她说过这么暖心的话。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白活。 “不能让阿无去,不能.….” 容嘉敏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坚定。 “签是我抽到的,当然是我自己去。”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或许,只有这一件了。 容嘉敏还是对梁卓怡重复着那句话。 “怡姐,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第112章 “你傻咗(你傻了)?” 梁卓怡将被风吹到歪斜的花拢到掌心里。 “邓衍峰嗰条老嘢明?系想帮黑仔城报仇,无论今日边个替阿无抽,抽到嘅都会系七刀豪,唔关你事(邓衍峰那老东西明显是为了给黑仔城报仇。无论今天是谁去替阿无抽,抽到的都会是七刀豪,跟你没关系)。” 梁卓怡走到屋里,把自己的签拿出来,丢在圆桌上。 她抽到的是安顺堂另外一位同样狠辣,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红棍。 “邓行峰就是要我和阿无死而已。如果我们没死,铲除了安顺堂两大红棍的功劳也会算在他头上。他算计好的,还有幕后老顶在支持他,这次我和阿无都躲不过。” 容嘉敏:“所以我才要问你要把枪啊。” 梁卓怡的桃花眼斜挑,“就算我给你枪,你要怎么做?替阿无去杀七刀豪?” 容嘉敏用力点头。 梁卓怡笑了:“杀人同你以前做的那些睇场、收账完全不同,不是你开一枪,崩一地血就完事的。在港岛非法持枪都会重判,加上谋杀两罪并罚,你将面临的是终生监禁。都不说这些,就说最基本的,阿敏,你会用枪吗?真有胆杀人吗?” 容嘉敏愣怔着。 梁卓怡:“告诉阿无,让她来摆平。” 梁卓怡和容嘉敏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容嘉敏也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她知道这人其实很简单,胆子也很小,吓唬一下就会退缩,很听话。 可今晚的容嘉敏有点不太一样。 依旧恐惧,胆子依旧小到不停发抖。 但她眼神却不同,笃定,明亮,就像两枚针,硬是把一贯怯懦的自己定在了这里,定在了阻挡命运列车碾向沈无的锚点上。 “是啊,阿无很厉害,可是七刀豪那么凶,凭什么要让阿无去闯这龙潭?就因为她比别人能干,她就要吃这苦?边有咁嘅道理?(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容嘉敏越说越生气,把自己手里的纸签撕了,连梁卓怡的签也给撕成了碎片,散在桌上。 “阿无和裴小姐经历了那么多事,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就算A姐想用她,想把她继续留在社团里,如果裴小姐开口要人,很可能会放她走的。阿无好日子就在前方了,她快要盼到了,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出事?她杀人也是要一辈子在牢里的,不是吗?说不定还会影响裴小姐,引起比上次她们裴家股价大跌还要严重的事情…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完了!不行,我不同意!” 梁卓怡凝视着容嘉敏,认真道:“你要是出事,阿婆怎么办?”“阿婆… 提到阿婆,提到她最深的牵绊,容嘉敏恍惚了一下,双眼发直看向花园外浓浓的夜色。 “阿婆现在都不记得我了,如果阿无活着,能帮我照顾她,阿婆也会觉得那是她的敏敏在疼她,会开心的吧?”梁卓怡抚着花瓣的动作什么时候凝滞了,她自己也没发现。 这么多年,梁卓怡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容嘉敏。 小花园一墙之隔的阳台,朗宝疏整个人缩在梁卓怡的贝壳摇椅中,双手捧着梁卓怡给她倒的热水水杯,烧到晕乎乎,强打精神听她们的对话。 看梁卓恰半天没有开口,容嘉敏知道她的回答了。 “那不打扰了,我走先。” “容嘉敏。” 梁卓怡停顿了片刻,才说: “除了每个月的月底去找花姨的时候,七刀豪身边永远都有一群马仔跟着,他们都有枪,你去只是送死。”容嘉敏攥紧了拳头,回头刚想再说什么,对上梁卓怡那双意有所指的眼,忽然明白了。 花姨?那不是郭山海的老婆? 这个扑街的七刀豪去找郭山海的老婆是什么意思,尽在不言中了。 偷情的时候马仔不在身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月底,月底……不就是现在吗? 容嘉敏走回来,紧紧拽住梁卓怡的手,眼眶都发红。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很多话堆到了喉咙口,最后都被梁卓怡压了回去。 “你自己的阿婆,自己活着回来照顾。” 容嘉敏低看头,眼泪滴滴答答地洛。 屋里“咣当”一声,似乎是水杯落地的声响。 梁卓怡皱眉,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对容嘉敏说: “我最后说一次,你去只是送死,无论是被七刀豪弄死,还是坐穿牢底。把七刀豪的事告诉阿无,她会有办法。”说完就快步进去了。 梁卓怡最后的警告也没改变她的想法。 无论是违法持枪还是杀人剁手,容嘉敏都不希望阿无去承受。 离开前,容嘉敏看到了梁卓怡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藏在外套里的某个东西。 注意力完全被那个东西吸引过去,呼吸沉重,慢慢靠近,握住了那把西格绍尔。 枪身冰冷的触感让容嘉敏浑身发毛。 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志向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 可当她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明白有多大能耐才能赚到多少钱。 这个世道想要捞钱,除了脑子够用,还得心细胆大。 这两样她都缺,也看开了,自己就没有那个大富大贵的命。 三十岁之后就没了往上爬的心思,当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头目也挺好。手里管着几家车行,平日里睇睇场吹吹水,按时交帐拿点分红,钱赚的少但胜在安安稳稳。她只想踏踏实实供完楼,陪着阿婆安度晚年,最后风风光光把阿婆送走,那她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可是,她再没用也是个人,会要脸,有感情。 东京湾的时候明知道很有可能死,阿无还跟看她一起跳下去,拼了命去救她。 还为她存钱,想保她的后半辈子。 她这样的人,除了阿无,还有谁愿意对她这么好? 她能给阿无的太少了,就只有这么点,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这座城市的很多面沈雾都见过了。 浮华或贫瘠,炎热或微冷,喧闹或寂静。 初初来港的时候,沈雾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观察的状态。 如今客观的视角里有多了一种情绪。 这是裴薄妍长大的地方,属于她的城市,车开过任何一个转角,沈雾都会想象裴薄妍曾经因为任何原因在这里驻足的样子。 沈雾很想和裴薄妍牵着手,悠闲地逛过港岛所有的角落。 可时间对她而言太吝啬,她总是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地点奔赴下一个地点。 一身风雨,满眼霜寒。 黑尔已经进入Glow地下的手术室。 沈雾和陈家颖在Glow对面的楼里,查看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 谁都没说话,就怕多说一点就会吓跑即将到手的证据。 终于有画面了。 摄像头做了特殊的保护,一般的安检仪器扫描不到它,也正因如此,镜头会有部分的遮挡,拍摄镜头摇摇晃晃。 但清晰拍到了待移植的心脏和杨嘉聪儿子的脸,手术的过程也拍摄到了部分。 这些画面足以证实Glow正在进行着非法人体器官移植手术。 陈家颖兴奋到骂脏活,一下子跳起来抱住沈雾,直接把她拎离地面。 “太好了!阿雾!阿雾!我们拿到证据了!” 沈雾都要被她拎断气,有些难以置信的晕眩感。 追寻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来到眼前的不真实,让她有点发懵。 谁能想到,Glow这个最开始想要进入的起点,也是最后的目的地。 有种被命运揪着后颈,戏耍着绕了好大一个圈的荒谬感。 等陈家颖冷静了一点,沈雾跟她说了自己对于那艘货船的推测。 “我之前推测货船是从日本海过来的,但这些需要移植的器官非常脆弱,特别是心脏,承受不住漫长的海运。刚才的视频里也很明显拍到了新鲜的心脏,上面标注了时间,从人体中取出来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被取出器官的受害者很有可能就在货轮上,进入港岛水域之前在公海上取下器官,到岸之后立刻运输,这才能赶得上手术的时间。” 陈家颖头皮麻了一层,“也就是说,只要下次鲜货再运来,在公海上拦截,很有可能人赃并获。再顺着这条线往上挖,整个上游据点都有可能连根拔起!” 沈雾:“没错!” 货轮在公海之上,港岛的海关没有执法权,无法拦截。 陈家颖立刻报告给钟子欣,让她联系内地海警,联合执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希望这回能将这条犯罪链彻底摧毁,把那些失踪的人带回家。 亲朋好友们总是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们的消息,无论生死,对等待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只有一点遗憾,时至今日,沈雾也没能找到那个叫九哥的男人。 当初沈雾的父亲与和兴社的罪犯同归于尽,九哥为同伙复仇,杀害了沈雾的母亲和姐姐,还焚烧了她们的家。 要不是亲人拼死相护,十二岁的沈雾也会死在那场屠杀之下。 沈雾在查案的同时,一直都想找到这个九哥,将他绳之以法。 可在港岛卧底的这段日子,接触了不少和兴社的人,甚至是刻意打听过,完全没有消息。 沈雾怀疑,因为这个人当年杀害大陆警察的家属,和兴社怕引火烧身,让他隐姓埋名,甚至离开了港岛。 只要一眼,如果老天能给一次机会,即便只有一面,沈雾看到他也一定能够认出来。 当初躲在柜子里的沈雾从缝隙里看过他侧脸,发了狠要记住这个人的体型和样貌。 而且九哥在纵火时将自己的左脸烧伤了,烧伤的痕迹即便整形也未必能完全遮盖,那是最最明显的记号。 如果在彻底铲除和兴社的时候没能抓住这个人,会是个巨大的遗憾。 但沈雾不会放弃的,会一直一直追查下去,无论是以警方的名义还是以自己的名义。 陈家颖把兴奋过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理好,对沈雾说:“阿雾,我要回一趟警署,把证据交上去,申请逮捕令,找子欣姐开会!周伯尧那头的监听你 来盯一下,有什么进展及时联系!”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陈家颖的人已经飞出了门外。 陈家颖风风火火地走了,沈雾依旧在这间房间待着,调整了一下过热的心情,用陈家颖留给她的秘钥登陆云端,看看周伯尧那头的监听有没有传回 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此时已经是凌晨,沈雾对这个点钟会有什么收获不抱太大希望,就是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习惯性盯一盯线索。 没想到真的有一段录音,来自三小时之前。 沈雾精神一振。 不过,去找周伯尧的不是周明澜。 一开始沈雾听不出这声音属于谁,听上去是中老年男人,语气与周伯尧其他生意伙伴那种或虚伪或文雅的谈吐截然不同,满嘴的江湖气,嗓门也很 大。 面对对方有些急躁的态度,周伯尧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情绪,温和地问道:【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别太生气,对自己的身体不好。】那位叔公重重“哼”了一声,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敲了周伯尧的桌面。 距离监听器实在太近,刺耳的声音弄得沈雾耳朵里吱嘎作响。 【那个贱女人,明知道我只有城仔一个仔,还纵容自己的手下把他搞死!让我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我问你,如果是你,有人搞死你的仔,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吗?】 城仔,莫非说的是黑仔城? 沈雾猜测,这个人有可能是黑仔城那个干爹。 那么他口中搞死他仔的人自然就是沈雾和梁卓怡,以及亲自下手的A姐。 沈雾记得黑仔城的干爹江湖人称峰叔,上一代和兴社的二路元帅,也就是副龙头,辅佐坐馆的二把手。 就算没有周明澜的录音,这个人和周伯尧私下的联系如果能够讲到和兴社的事,也能算是有利的证据。 峰叔:【说不定她早就在阳奉阴违,回头把你搞死都说不定啊!】 周伯尧:【你放心,她不敢的。】峰叔:【哼,最好是这样!】 周伯尧:【阿叔,我们到茶室喝茶吧。】 到底是老江湖,这两个人说了半天除了“城仔“这个港岛街名,没提及任何人名、和兴社相关,讲了一半还离开了,估计是到更开阔,更难藏监听的地方去了,后面没收到音。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背上转着,一边转一边思考。 邓衍峰来找周伯尧想做什么? 对周明澜不满,打压周明澜? 如果要打压周明澜,他会让周伯尧怎么做?当初搞死黑仔城,她和梁卓怡可都有份的。 更让沈雾在意的一点是,周伯尧说周明澜不敢造反,听上去很有把握。 之前沈雾就怀疑过,周家是否握着周明澜的把柄或软肋,看来这个猜测是成立的。 想要握住从小收养的养女把柄或软肋,实在太容易了。 如果想让周明澜转做污点证人,这是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软肋会是什么呢? 沈雾的思绪往周家关系里想。 想到周明澜对那位小小姐周洛潼态度上的反常。 与其说是周明澜对周洛潼真有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不如说是种无关情爱的纵容。 周伯尧拿捏周明澜的关键,会是这个小小姐吗? 可惜周明澜被收养之前的大部分资料已经被销毁干净,陈家颖都没能查到,应该是周家有意为之。 越是想要销毁的东西,就越说明需要掩饰。 沈雾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人的关系,再在手机云端上对比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琢磨两人的长相,越看越相似。 如果周明澜是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怎么可能和本家的妹妹长得这么像呢?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想到那天在西贡的私密餐厅,周明澜向她要照片看时的模样,看得那么认真,还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时沈雾以为她说的是被裴薄妍喜欢的事。 现在再回味,难道指的是她和妹妹小满的合照只有一张,还像在被迫营业,这件事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目光再次在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上穿梭。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周明澜对她的羡慕,周伯尧的自信,都有理有据了?? 嗡嗡嗡一一 手机响了起来。 凌晨谁会找她?第一想法是陈家颖那头有动静,可wing姐再神速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思绪才刚刚转到裴薄妍身上,发现居然是丧狗打来的电话。 丧狗一直都是容嘉敏的小跟班,很少直接和她联系,每次见到他都跟容嘉敏在一起,看到他的来电,本能觉得和容嘉敏有关。 有段时间沈雾总怕容姐会横死街头,那种不详的预感又一次扑上了沈雾的心。 【喂?】 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丧狗的哭声,沈雾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 丧狗一直哭,哭到说话都断断续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雾命令:【不许哭,把话说清楚!】 丧狗被她这一骂,抽噎了几声,终于能说清楚话了。 【救救阿敏救救她吧Mo姐!】 古思特如它的名字,幽灵般在港岛午夜街头一闪而过。 找到丧狗的时候,他还在哭,手里抱着个盒子。 沈雾见过,在容嘉敏家里见过。 “这是阿敏让我交给你的….”丧狗把那盒子递给沈雾。 脸上毫无血色的沈雾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卡,包括沈雾刚刚给她的那张。 各种欠条、保单,还有认知障碍症病人的信息卡。 完全就是容嘉敏的全部家当。 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很新,像是刚放进去的。 沈雾迅速打开纸条,飞快看一遍。 容嘉敏这一手狗爬字,还很多错别字,看得沈雾眼皮控制不住乱跳。 【阿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4月6日,0406,前面再加我生日的年份,比你大十岁,很好记哈。那几页纸记着我收数的辛苦费,上面还没给我,说这个季度一定会节(结)清,你记得去要。还有欠条,几个烂仔欠我的钱,你也帮我追。追得到就拿去给阿婆交老人院的钱,追不到就算了,当积得(德)了。阿婆最不喜欢吃加(茄)子,一吃就闹。她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说不定钱还没花完她先来陪我了。哎,阿无,让你做这么多事别咸(嫌)我烦,我最信任的只有你。你也趁早离开社团吧,和斐(裴)小姐好好在一起,有的选就往好的人生方向走啊。以后如果还记得容姐我呢,就来给我烧烧香说说话就行了。别哭啊,喜欢看你笑。】 沈雾呼吸都要消失了,问丧狗:“发生什么事了?” 丧狗左手右手交替甩着眼泪,“阿敏替你去杀七刀豪啊,哪还有命回来?她让我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让你帮她照顾阿婆.她傻的啊,她哪有杀七刀豪的本事?根本就是去送死Mo姐,你能不能救救她?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沈雾一边往车的方向去,一边让丧狗长话短说,说重点,告诉她整个经过。 听完邓衍峰抽签的事,结合她监听到和周伯尧的对话,明白了。 “她怎么杀七刀豪?七刀豪在哪里,她有说吗?” 丧狗欲言又止,“她……” 沈雾头皮都要炸了,拽着丧狗的衣领,“这个时候还磨磨唧唧!?” 丧狗只能说容嘉敏偷了梁卓怡的枪,应该是去花姨住的地方暗杀七刀豪。 古思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切开港岛黎明前的灰蓝。 沈雾的手紧握方向盘,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容嘉敏,你个扑街!蠢过只猪! 你怎么敢杀人?你哪里会杀人?! 沈雾赶到那个花姨家附近,听到了警笛声。 为时已晚的巨大遗憾冲进沈雾的大脑里,冲得她意识中一片空白。 容嘉敏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在意识里层层叠叠不断出现。 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做什么,脑子极少有这种混沌的时刻。 忽然,余光里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冲进了黑巷中,沈雾一个急刹,跳下车。 容嘉敏! 不敢叫她,即便这个点钟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很少,但是警察就在附近,沈雾只能以不算很可疑的速度靠近巷子,等进入到监控盲区立刻加快速度,压低了声音,用气音低喊着: “容嘉敏!” 那个黑影不动了,喘息声在黑暗的视野里蔓延。 “阿无….” 慌到声音都干涩嘶哑到极致了,但的确是容嘉敏,是她! 没死! 沈雾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浑身冷汗热汗一起往外冒,走上去拽住容嘉敏的胳膊。 “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距离拉近才发现容嘉敏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整个人抖若筛糠。 沈雾立刻握住她的枪夺过来,卡到自己腰间。 先观察,发现容嘉敏身上没血迹,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但看她现在这情况,恐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想安慰她“没事了”,容嘉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呕了一声,扭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第113章 容嘉敏扶着墙一吐再吐,沈雾拉着她,一边警惕身后一边给她拍背。 等她气喘吁吁吐完了,沈雾带着人回到车上,从车载冰箱里面拿水给她喝。 容嘉敏一口气喝完一整瓶水,瘫软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香喷喷的古思特里面,虚弱地说: “哎呀,别弄脏你的车。” 沈雾也是服了,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 先开车离开这里,哪座大桥下人迹稀少她最知道。 路上,沈雾很严肃地问容嘉敏:“七刀豪呢?你真的杀了他?” 说起这件事,脑海中又浮现出过七刀豪被子弹打的血肉横飞的画面,容嘉敏捂着胸口,反胃的感觉又来了,把这阵恶心压下去之后,骂了句脏话。 “顶!我居然真的做掉了七刀豪!要是早几年,刚进社团的时候能有这本事和机会,说不定湾仔还真就跟我姓了!我也能捞个干尺豪宅给阿婆住住。” 沈雾对这老飞女无语。 到底是在外面混的,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容嘉敏忽然想到了什么,去抽沈雾腰间的西格绍尔。 “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到了吗?停车,你把我放到路边,今天晚上你没来找过我。”沈雾不停,几乎是把容嘉敏挟持到了无人的桥下。 此刻已经接近黎明,天光露出一点惨淡的青灰色。 沈雾靠在车边,双臂抱在身前,一双狼崽似的眼睛盯着容嘉敏,凶凶地说: “丧狗已经把抽签的事情全部跟我说了,你是替我去的,怎么跟我没关系?如果你还把我当姐妹就好好跟我讲整个经过,我们一起想办法。”阿无这样说,“还把我当姐妹”都说出来了,容嘉敏哪抵挡得了? 而且看阿无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血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大半夜的跑来找她,显然是非常担心她,容嘉敏心里暖融融,没法抗拒,只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她偷了梁卓怡的枪之后,回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那个盒子里,让丧狗交给沈雾,又把阿婆送到阿露家里,让她帮忙看一晚。 找到了花姨的住处,大半夜的蹲在楼下等待着。 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够蹲到七刀豪,不然梁卓恰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枪丢了,那个人精肯定立刻就会联想到是她偷的,来找她算账。 所以她的机会只有今天晚上。 只盼着七刀豪真的能出现。 相当讽刺,平时都不怎么搭理她的老天,今天晚上格外关照,真的让她等到了七刀豪。 和义嫂深夜幽会,是不可能带小弟的。 七刀豪来的时候,果然是一个人。 他上楼的时候,容嘉敏也跟着一起上楼。 不过上的不是同一栋楼。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容嘉敏一直在观察地形。 她不可能破门而入,正面交锋,以七刀豪的身手她只有被反杀的份。 用枪是最有保障的。 这一带的楼间距依旧承袭港岛特色,很近。 容嘉敏埋伏到花姨卧室对着的那栋楼的走廊。 其实她并不知道西格绍尔的射程有五十米,而港岛的楼间距十五米以上已经算是宽的了。从她的位置开枪,西格绍尔能够完美地射到花姨的卧室中。 她只是用行走江湖多年的本能判断,觉得这把枪看上去就很厉害,安了消音器,还沉甸甸的,非常漂亮精致,这点距离应该不在话下。 她是没用过枪,但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过猪跑的。她看过太多人开枪,知道开枪之前要打开保险,让子弹上膛,射击的姿势也看过无数次。 七刀豪走进花姨卧室,没开灯,乌漆墨黑的,容嘉敏一时傻眼。 弊啦弊啦,怎么不开灯? 丢,也对,谁去偷吃会开灯? 容嘉敏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心思左摇右摆的时候,七刀豪的手机响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的脸被手机的冷光照亮。 面对难得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时,人往往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冲动。 容嘉敏都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失控的情绪已经从之前害怕杀人,变成害怕杀不死人。 直到手里的枪子弹全部打空,容嘉敏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现七刀豪头上和身上都是血窟窿,正透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眼把容嘉敏弄得心跳狂跳,掉头就跑。 花姨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容嘉敏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根本没沿着之前想好的逃跑路线离开,没头苍蝇一样冲进巷子里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被沈雾找到,吐得乱七八糟,过热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雾听完,心中一片发凉。 七刀豪是安顺堂当家的红棍,死在刚刚守寡的义嫂床上,可谓是将安顺堂的脸面又一次踩进了泥里,安顺堂的人肯定会来找容嘉敏报仇。 沈雾实在没想到,一向咸鱼的容嘉敏,居然为了保她,敢去杀人。 容嘉敏回过味来,也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揪着自己的唇钉说:“不行不行,我得带阿婆出去躲一阵子,不然肯定会被安顺堂的人大卸八块! 阿无,走,带我去接阿婆,我现在就要走!” 沈雾按住躁动的她。 “你先冷静些,乱跑才容易被安顺堂的人抓到。”容嘉敏:“那怎么办?阿婆长时间看不到我会闹的!” 沈雾:“回车里待着,能睡就睡一下,有我看着肯定没事。不过我看你现在应该也睡不着,再喝点水,能闭起眼睛休息就休息一会。我先打电话给阿露确认一下阿婆的情况,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无总是她的定心丸,听阿无这么说,容嘉敏猛猛点头,回到车上坐着。 水是喝不下了,还恶心,闭起眼都是七刀豪死前那双狠戾的眼睛,几乎要飞出来粘到她身上。 也睡不着,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在发痛,五脏六腑也在翻腾。 可看到车外阿无打电话的背影,好端端的,内心深处又涌上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欣慰。 数小时之前,周伯尧送走邓衍峰的时候已经很困了。 实在太晚,就在办公室这头睡下。 没睡多久,管家忠叔来了。 “她要见您。 周伯尧睁开眼,起身,套了件外套。 忠叔说:“现在让她进来吗?” 周伯尧:“让她在茶室等。” 忠叔刚要转身,周明澜直接闯了进来。 “什么意思?不是约法三章说好了社团的事情都由我管,你不插手?现在放任邓衍峰那条老狗指挥我的人直接去搞安顺堂?几个人有命回来?”周伯尧戴上眼镜,对忠叔说:“你先出去。”忠叔离开后,周伯尧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的确是这样承诺你的,但是你镇不住,我有什么办法。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周明澜指着门口忠叔离开的方向,“我跟那扑街说过了,社团的规矩是不轻易动条子,特别是O记的条子。你想让我做掉的那个人是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杀了她,O记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对付和兴社,有意义吗?现在有一个安顺堂还不够烦?” 周伯尧笑了笑:“你以为不把她除掉和兴社就能顺风,顺水了?那条子手下已经有个卧底在和兴社里了,你查来查去,连个影子都没有。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都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周明澜双手撑在周伯尧的桌上,眼神凶戾。 “查卧底,一双嘴动一动好简单啊。开天眼?扫一扫就知道边个是二五仔?不用去试吗?随便抓来一个人就说是卧底?那我还怎么提拔人?怎么栽培左右手?全部拉出去站一排爆头好了。 周明澜平时对周伯尧都是恭顺的,起码在表面上把他当成父亲。 可涉及到和兴社的事情,特别是有人要分她的权,绝对不能退让。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如果你办不了,那这个位置你也没资格坐。我可以换个更听话、更心狠的上来。嗯.…?”周伯尧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假意思索了几秒钟之后说: “我觉得潼妹就不错,她心比你狠。” 听到周伯尧说周洛潼,周明澜猛地上前,桌子被她撞得吱嘎一声。 “洛潼她才十八岁!” 周伯尧完全不为所动,“十八岁,成年啦,能喝酒能派对能做/爱,也能杀人。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没有十八岁呢。”粗鄙至极,是周伯尧这张看似雅痞的人皮之下最真实的嘴脸。 周明澜扣着桌边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颤抖。 他的话让周明澜一瞬间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晚。 那个女人惊恐而扭曲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恶心的感觉汹涌地冲上胸腔,想吐。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一幕还是让周明澜恶心,恶心透顶。 周伯尧一直都知道能让周明澜应激的是什么,毫不介意地提起。 也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么,反反复复利用。 呼吸过快,头脑发热,掌心里沁出汗。 周明澜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跃上桌,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周伯尧的脸。 一刀,一刀,再一刀! 血喷在周明澜脸上,眼睛里,劫让她笑容高高地扯起来。 直到把他的脸割烂,整个脑袋划得稀碎! 周伯尧:“我也不想这样的,叔父们给我压力,我也不好办嘛。明澜,大个女了,也该为爹地分忧了,别总是想着勾搭裴家给自己找退路。你退了, 和兴社怎么办,我只好找洛潼来为爹地解愁了。 周伯尧忽然明白地点出她和裴家那一层隐秘的关系,让周明澜从幻想中回神。 苍白的脸被初升的冬日阳光照亮了一侧,带着血丝的眼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双唇微颤,一字字机械般地说: “爹地,给我一点时间,我来解决。” 周伯尧迎着她的目光,笑道:“你只有在这个时候会喊我爹地。” 大桥下,晨光正一点点倾斜到沈雾身上。 阿露一向起得早,沈雾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阿露和她妈妈正在和阿婆吃早饭,背景还能听到阿婆的笑声。 沈雾:【一会儿我们就去接阿婆,你再照顾她一下。】 阿露:【放心吧Mo姐,阿婆同我妈聊得几开心,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1阿露年纪小,但办事是和兴社里最让沈雾省心的。 沈雾夸她:【你真系好畀阿姐放心(你真让阿姐放心)。】 确定阿婆没事,沈雾又假装活动活动腿脚,走远了点,联系陈家颖。 浑身是肝的wing姐依旧日没睡,永远第一时间接沈雾的电话。 耐心听完容嘉敏的事,陈家颖察觉到沈雾语气里的自责和内疚,在电话里安慰她: 【阿雾,容嘉敏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你的错。就算她从来不认识你,从她选择踏入社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我在0记这些年,看过太多像她这样穷途末路的人。社团这种地方一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别是底层马仔,永远是上头那班人争权夺利时最先推出去挡刀的。平时给点甜头养在身边,到了紧要关头就丢出去顶罪、送死。容嘉敏就算这一关过得去,下一关也未必能顶得住。你当不当这个卧底,和兴社早晚都会把她逼上绝路。】 沈雾明白的,道理她都懂,可是容嘉敏是为了她才杀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给容姐一线生机,想给她一条活路,和残暴的A姐不同,她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陈家颖明白沈雾的意思,想了想,说:【七刀豪手下非常多,光是干儿子就收了一大堆,他被杀了,安顺堂那边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容嘉敏报仇。她和阿婆都不会安全。你让她带阿婆一起去澳门躲一躲,我联系澳门警方,先让他们以便衣的身份把容嘉敏保护起来,劝说她转做污点证人。就算争取不到周明澜,她也能提供一点证据。像她这样的情况,有被迫杀人的因素在,如果能转做污点证人,将来也会酌情给她减减量刑,说不定还有机会出来陪阿婆安度晚年。】 沈雾和陈家颖都明白,她们不可能给容嘉敏逃脱法律制裁的可能,但起码是一条能走的路,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家颖:【我给你个电话,你打电话过去跟他说代号999,包他的船去澳门。这是我们的线人,安全。】沈雾:【好的wing姐,我现在去安排。】 陈家颖再交代一句:【阿雾,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再给你说一个好消息,逮捕令马上就能签下来了,一到手我就去找子欣姐开会,确定收网时间和计划,这头也需要你配合。这场会议会很慎重,需要一点时间,毕竟这是一次大型的跨国联合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手机别离身,及时联系。】 要是以前,听到马上要收网,沈雾激动的心情肯定难以言喻。 但现在开心的感觉只在心里很快荡过,很快又被容嘉敏和其他更多的思绪挤到角落。 沈雾的情绪很复杂,【好】 太阳升得那么快,沈雾打完电话的时候,已经沐浴在今天第一缕晨光之中。 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暖的力量,沈雾的手脚还是冰冷到没了知觉。 和陈家颖聊完之后,沈雾稍微好受些,也看清了该怎么走。 桥上已经有车来车往的声响,轰隆隆震到沈雾脑袋发痛。 她走回车边,看到刚才还又亢奋又紧绷的容嘉敏在这种吵得要死的环境音里睡着了。 无语到发笑。 这容嘉敏,大难不死,可能真是个有福之人。 没叫醒她,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不容易。能恢复点体力和精力也好,先送她回家接上阿婆。 到澳门就安全多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坦白从宽。 就算周明澜被周家拿捏转不成污点证人,容嘉敏多少也可以吐一点出来,毕竟当了十多年的飞女,手里的料还是不少。 又是一夜未眠,沈雾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困,什么是疲惫了。 无数的事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揪着她的神经,抓着她的脑袋,将她从一个地点拎到另一个地点。 去接阿婆的路上,容嘉敏忽然一声大叫,醒了过来,把沈雾都给吓得一哆嗦。 沈雾:“你个扑街!吓我一跳!” 容嘉敏捂着心口,做噩梦了,心噗通噗通的跳得极快。 发现自己在古思特里坐着,睡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刚刚转过去看沈雾,就被她衬衣领口里露出一角的蓝宝石吊坠给晃了眼睛。 容嘉敏眯起眼,定睛再看,赞叹道:“哇,裴小姐送你的吗?又送车又送珠宝的,你这懵猪,都这样了你赶紧以身相许。”沈雾瞥她一眼,“都说傻子生命力顽强,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容嘉敏给她賂膊一掌,“你说谁傻!” 沈雾:“开车呢,开车!怎么会有人在人家开车的时候偷袭?等我把车停好了把你的脑袋打爆!” 容嘉敏心里是真的装不了事,这就开始嘻嘻哈哈了。 不过也是因为沈雾在她身边,感觉特别可靠,这会儿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沈雾这个高个帮她顶着。 不回家拿随身物品了,太危险,家里的东西等回头过了这风头浪尖沈雾再去帮她收拾出来。 去刚开的早市给容嘉敏买了一身衣服,让她到商场的卫生间里换了。 再做点伪装。拆掉脏辫,取下唇钉,卸去烟熏妆,改变她平时的装扮,去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特点。 去掉这一层朋克的夸张打扮,沈雾看着容嘉敏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你长什么样。 容嘉敏捂着脸看镜子,“是不是很丑?” 沈雾双手捏她脸,“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太纯良了,所以才扮成凶巴巴的样子吓人?的确啊,要是这个样子出去收账,恐怕都没人搭理你。”容嘉敏把她的手给拍掉,“冇大冇细(没大没小)!” 换上平时很少穿的衣服,配一顶帽子,又配上一副装饰性的黑框眼镜,容嘉敏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飞女,眼底的黑眼圈衬得她和路上赶着上工的社畜没什么区别。 回车里的路上,听说沈雾包了去澳门的船,容嘉敏还觉得她浪费钱,和兴社专门负责跑路的鲨鱼佬一个人也不过三万块,包船要十几万的。 话才说完就被沈雾戳了脑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钱?” 联系好了船,沈雾准备再给陈家颖打电话,确认澳门那边同事什么时候能来接。 如果警力允许,希望能派便衣一起上船前往澳门。 沈雾是没有办法陪着去的,这边随时都要收网。 看容嘉敏其实想问她能不能一起去,如果有她在身边当然能更安心一些,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沈雾对她说:“你带着阿婆先去,会有很可靠的朋友去接你,他们会照顾你。等我这边忙完了就去找你。” 沈雾说什么容嘉敏就信什么,都不问是什么朋友,只拼命点头。 沈雾看容嘉敏这个样子,不知道等她发现接自己的是警察时会怎么想。 就算恨她也没办法,这是眼下最好的路,是沈雾不会后悔的路。 看着傻子还在笑,沈雾鼻尖忽然泛酸,把她拉过来,用力抱住,抱到她快要断气。 容嘉敏哈哈笑着拍沈雾的后背。 “干嘛,哭鼻子啊?很快就会在澳门见面的,哭什么哭。”说完自己也哭起来,哭得比沈雾还难受。 两人分开之后看看对方哭花的脸,都觉得好笑,背过身去各自擦眼泪。 沈雾吸了吸鼻子,“我打个电话。”容嘉敏:“你打你打。” 沈雾走到僻静的角落,给陈家颖拨电话。 陈家颖一直没回。 是不是逮捕令下来了,在和madam钟开会? 嗯,再等等。 沈雾又给阿露打了电话,去她家接上阿婆。 帮阿婆也伪装了一番,要走的时候,阿露拉佳沈雾: “Mo姐,就一分钟!我想告诉你,学校刚出了预估分,我最佳六科36分啊,港大医科有戏!”沈雾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考医科。 “你想当医生吗?” 阿露用力点头。 沈雾捏捏她的肩膀,“等你的好消息。” 阿露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抿着嘴点头再点头。 到了偏僻的码头,包船的那位船长已经等着了。 不过今天浪实在有点大,现在启程恐怕会有危险,船长看容嘉敏样子是做了伪装的,这副模样包船去澳门多半是犯了事的,他干这行太久早就门清,而且代号999是警方安排的行程,得顺利送到。 他提醒沈雾说:“浪太大了,而且水警就要换班,等阵再走安全得多。”刚好要等阿婆过来,沈雾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Wing姐终于回她了? 接听之后,对方说了几句话,沈雾回:【现在没空。】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雾眼眸忽地变圆,随后压成了恐怖的阴云沉沉。 容嘉敏:“怎么了?” 沈雾挂断电话,对容嘉敏说:“带阿婆上船,不要出来。我有急事要走,一会儿船长说能开船了立刻带阿婆离开。”容嘉敏能察觉到沈雾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气场完全变了,披上了一层她完全没见过的恐怖强压。 不敢再问发生什么事,只能听从她的话,在她离开之前依依不舍地说:“澳门见,阿无。”沈雾最后看了她一眼,“澳门见。” 驾车离开码头,前往电话里的人指定的地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和指骨发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现在就过去。 应该是和兴社的人,声音沈雾不是很熟悉。 沈雾说了没空后,那人嗤笑说:【是没空还是在给条子干活?抓卧底啊,你不来就默认你是卧底咯?】 这句话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抓卧底,怎么抓?有什么把柄? 想到了一种可能,沈雾整个人被一种紧巴巴的情绪笼罩。 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陈家颖。 之前没人接,现在已经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无数种不妙的预感在心里交织,沈雾把嘴里的软肉咬出了好几个血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加快速度,飞驰过刚刚苏醒的城市。 警务处。 钟子欣接到陈家颖的电话说要开会,到会议室了,半天没等到人,再打电话无法接通。 走到楼下,叉着腰四处张望。 逮捕令已经从法院返回了O记,陈家颖大半夜的亲自去法院催来的,现在她人应该从法院回来了才是。 有点不安,钟子欣开着车,沿着警务处向法院必经之路上开,一边开一边留意周围。 快到法院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附近的巷子里面。 钟子欣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颖的车。 迅速停车,钟子欣跑到陈家颖的车边,看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只有一服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部被砸烂的手机。 第114章 晨间七点,裴薄妍在唐楼独自醒来,怀里还抱着小鲸鱼。 那个总是喜欢往她怀里钻,喜欢偷偷吻她的人没有回来。 裴薄妍缓缓眨眼,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原来这间比她家玄关还小的屋子,还能这么空旷。 昨晚裴薄妍就是在这里睡的,没回山顶。 还换了沈雾的那件宽宽大大的T恤当睡衣,贴身穿的。 澳洲柑的气息萦绕了一整夜。 需要这份馨香,能让裴薄妍即便是一个人入睡,依旧能感觉她在怀中。 好像哄自己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 裴薄妍翻身拿来手机看一眼,没有来自她的信息。 独自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有一道痕迹,烟头划过的痕迹。 是那天她非要抽沈雾的绿好彩,被沈雾摁住,不小心划上去的。 床换过新的了,新床足够舒适结实,但床头依旧不高,这道痕迹刚好能露出来。 老旧的大白墙一划一道印,烟头的黑色痕迹人为处理都难清洁干净,何况某人成天来去匆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清理。 裴薄妍想帮她擦一擦,想了想,没这么做。 看到这个痕迹,就想到沈雾以为她真的要抽烟时紧张的样子,扣着她脸的力道,还有眉心拧起的褶皱。 那道担忧她,疼惜她的眼神,一直在她的心头晃。 床头柜上依旧堆着很多杂物,裴薄妍拿起那盒绿好彩,看打火机也在一旁。 怎么,出门太匆忙,烟都忘记带? 这个飞女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裴薄妍想着沈雾的事,纤长精致的手指抽一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去嗅它的味道和模拟沈雾抽这根烟时可能的样子。 说起来,烟好像不离手的样子,可基本上没怎么看到她真的抽烟,身上烟味也很少。 怎么想都觉得,叼着烟的样子和阿无那张纯纯的脸不太匹配。 今天有个金融领袖投资峰会开幕式需要裴薄妍去露个脸,Aimee的提醒和手机备忘铃声一起响起。 裴薄妍把烟放回烟盒,又从沈雾的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用沈雾给她准备的电动牙刷刷牙,用沈雾帮她挑选的柔软毛巾洗脸。 洗漱完毕,下楼,Aimee开着的奔驰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上车后,Aimee第一时间跟她说:“最后的审批结果下来了,已经通过了您的方案。今年跨年夜的烟花秀会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持续的时间也是历年最长的。 能办成这件事并不容易,Aimee简单一句说得轻松,只告诉裴薄妍结果,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但是裴薄妍知道其中的手续有多繁琐。这段时间Aimee要帮她处理日常的工作,还要带新秘书,很忙,但是交给她的事都会办好,根本不需要裴薄妍操心。 裴薄妍:“辛苦了。” Aimee回头淡笑,“应该的。” 裴薄妍看着窗外的街景,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她都会认真看一眼,看是不是她的沈无。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座城市多数人都在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规划着休假的安排。 去旅行,去拍拖,或者好好和家人朋友聚一聚,逛逛街,看场电影。 而有的人一夜未睡,还在埋头赶往未知的路。 沈雾来到一家停业中的汽车维修厂时,正好看到梁卓怡也从车上下来。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和兴社的中高层,连东区那位哲学博士都来了。 梁卓怡用指骨推了推细边金丝眼镜。 “看来我们就是疑似卧底的重点嫌疑人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邓衍峰的马仔冷笑一声,让人都进去。 沈雾刚刚走进去就听到又重又闷的敲击声,像钝器狠狠砸向皮肉,用力敲碎了骨头,沒亲眼看见都能感到那股可怕的力道。 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极力克制的短促痛吟,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半截,尾音硬是吞回喉咙里。 这声音沈雾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电话里听过,在天台上交谈过,被她笑过骂过关照过。 又一记击打声,比刚才还重,痛吟变得弱了,像是连疼痛也失去了气力。 在铁器拖过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沈雾看到了两个拿着钝器气喘吁吁的男人脚边,陈家颖双手被她自己的手铐捞着,侧身倒在血泊里。 头顶一盏灯照在陈家颖身上,目的明确,就是让她身上伤口的所有细节都能被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陈家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打着颤。 眼睛和嘴都被蒙着,血从封口的边缘不受控地沁出来,拉成一根和地面连接的清晰血线。 即便做好了所有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雾心跳依旧消失了好几秒钟。 头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摩擦,炸出发麻的紧迫感。 沈雾暗中调整着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沈雾站在一个高个男人身后,借着他的遮挡,快速观察周围。 周明澜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吃蛋挞,目光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蛋挞盒放在一旁,上面写着“莲花茶楼”。 莲花茶楼是裴咏珊和裴薄妍最喜欢的那家买蛋挞的茶楼,沈雾也曾为了买它排过队。 周明澜的助理和霍庭欣站在周明澜身边最近的位置,周围是和兴社叫得上名号的红棍和他们手下的头马,加在一起有十五个人。以沈雾对他们的了解,每个人都配了不止一把枪。 邓衍峰坐在周明澜的侧前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根雕刻着龙头的长棍竖在身前,他双掌交叠压在龙头之上,看着血泊里被折磨的警察,面上覆着兴奋又轻蔑的笑容。他身边也围着一圈的人,全都身形高大面带凶相。 手中拿着沾血钝器的这两个男人大概是邓衍峰的人。 在场的全都是不容易对付的打手,近三十人分布在空间内,而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 一处是身后的卷帘门,一处是距离更远的后门,这两扇门都有专门人看守。 半敞开的窗户在很高的位置,起码有两米以上,下方没有任何可以踏脚的东西。 即便能够够到窗户,窗户也太小,根本无法供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进出。 要怎么救走wing姐? 要怎么藏住身份? 沈雾的大脑被狂风席卷,无数的想法都在天上飞着。 邓行峰对周明澜说:“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A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我的人给你示范一下抓卧底到底应该怎么抓?”就在这时,持着带血凶器的男人因为邓衍峰的话转过身,沈雾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方脸,凶戾阴冷,脸上还溅着警察的血都浑然完全不在乎。 沈雾一眼看到他左耳上烧伤的痕迹。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母亲和姐姐被残杀的那一日的记忆,忽地涌入大脑。 摔打声、惨叫声、满地的血,摧毁一切的火舌.…… 一直寻找的那个叫九哥的男人,那个杀害她至亲的凶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沈雾面前。 沈雾浑身的寒毛都在疯狂战栗,呼吸被本能拽着,冲向无法遏制的剧烈频率。 她的整个青春期是在恐惧、失落、思念、孤独和无限滋长的仇恨中度过的。 十多岁的年纪,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家怎么就没了,为何只剩自己在这人世,无声地哭了无数个夜晚,也曾站在天台上、河堤边,想随家人一起离开。 总是会想,如果一跃而下,是不是就能再被家人牢牢抱住了? 不知道如果还有父母还有姐姐,一家安乐的自己会不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生。 可她知道,此生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人只有一辈子。 在懦弱地放逐自己与坚强再活一次的选择中,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下,因为一个陌生人,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就算她没可能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起码她还有机会追凶,可以让其他即将和她一样陷入绝望的人,能有个不一样的美好人生。 成为一名保护弱者的警察,是她的人生信仰。 铲除和兴社,将九哥绳之以法,是她不可能放弃的信念。 可追查多年的杀亲血仇忽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沈雾再想将他直接逮捕,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冲动行事。 此时此刻,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卧底身份,救出wing姐。 沈雾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浓重的情绪全部摁下去,拼命摁到底,逼迫被太多因素和强烈情绪干扰的大脑快点活过来。 手机那头的周伯尧对周明澜说: 【峰叔帮你,你得懂礼数,记得感谢人家。】 周明澜在心里“丢”了他一句,挂断。 看了眼在地上不断咳嗽,意识已经有点不清的O记高级督察,正是忠叔给她那叠照片里的人。 这段时间周家的人一直在盯这个警察,到底是躲不过了。 邓衍峰这条老狗,指挥和兴社的人去杀安顺堂的揸Fit人不够,还要抓了警察,再召集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到面前,看看她是如何被这些叔父辈们掌控的。 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死在这,恐怕整个和兴社会都会被整个港岛警界轮番严查。 很棘手,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解决的方法无非就是毁尸灭迹。要是尸体被找到,实在压不住了,再推几个马仔出去顶锅送死,到时候 周伯尧后头的保护伞也会帮忙压一压。 那都是后话,周明澜知道,如果这次她还被邓衍峰这条老狗压下去,以后她在社团的威信会大打折扣。 如果一把刀钝了,斩不死人了,只会被丢弃。 周伯尧不会真的让洛潼来当这个A姐的,洛潼养尊处优惯了,没有这种能力。 周伯尧把洛潼养在身边只为了牵制她。 她没了价值,那她和洛潼的下场只有一种。 周明澜站起身,从身边的红棍腰间抽出一把刀,走向陈家颖的过程中,眼神渐渐被狠辣的疯意占据。 “峰叔,人老了在家喝喝茶,安度晚年不好吗?非要来蹚浑水。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可不好交代。”邓衍峰眯起眼,“威胁我啊?” 周明澜蹲到陈家颖身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拎起来。 陈家颖浑身都是伤,被这暴力地一扯,痛得压不住声音。 喉咙里发出混沌的痛声,即便被蒙住了眼,封住了嘴,脸部被遮去一大半,依旧能从她扭曲的肌肉走向感受到她极度的痛楚,脖子已经被血和汗染透。 沈雾的眼皮在不受控地狂跳。 周明澜:“敬老啊,怎么能算威胁?” 邓衍峰“哼”了一声:“人我已经都帮你叫来了,A姐这么能干,那就给我这把老骨头欣赏欣赏,你要怎么把卧底抓出来,也好教教手底下这群不成器 的东西。” 周明澜把蒙着陈家颖眼睛的黑布,以及裹着嘴的封胶全部去掉。 拽起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看眼前的所有人。 在陌生的人群中,会第一眼看向自己认识的人,这是本能。 陈家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突然又获得了被剥夺许久的视力,下意识会看向自己认识的卧底。 周明澜在观察她的视线落在哪个方向。 陈家颖却只是轻轻眨了下眼,谁也没看,梗着脖子,咬紧牙关扭转脸,瞪向周明澜。 陈家颖:“周明澜,你.跑不掉的….” 声音嘶哑,可一个个字却铿锵,毫无惧意。 周明澜戴着手套的手摸着陈家颖的脸,温柔道:“Sorry啊,Madam,查我查了这么久,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用的是这种方式。可你派了卧底来搞我,我也很难办。我一向很怜惜美人的,Madam你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年轻,也不想变成一堆被蛆虫啃食的尸体吧?不然这样,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这些人中哪个是卧底,我帮你砍死那条老嘢好不好?” 说着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邓衍峰。 社团混混们一贯口无遮拦,周明澜这话听上去就是句玩笑,邓衍峰没法和她较真,只能气得嘴角抽了又抽。 周明澜的话刚说完,陈家颖一口血呸在她脸上,虛弱的眼却有着能灼烧一切黑暗的亮。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雾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她不能让wing姐在这里牺牲。 可是如果她开枪,卧底身份一定会暴露,马上就要收网的任务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沈雾的人生中,第一次丧失了选择的能力。 就在这时,周明澜一刀刺进陈家颖的腹部。 风浪还是有点大,不过和之前比已经平息了点。 船长估摸着可以开船了。 容嘉敏昨天一晚上都没睡,杀人实在非常消耗精力跟体力,等待的过程中一再坚持,到这会儿了没能坚持住,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船长过来叫她,她猛地一下惊醒。 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空空荡荡,阿婆呢? 容嘉敏惊慌起身,立刻去找阿婆。 “阿婆!阿婆!张美珍!张美珍!” 容嘉敏在码头急得到处乱转,这个阿婆可真行啊,挑这种节骨眼玩消失? 都怪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会是安记那些扑街找过来,把阿婆带走了吧? 应该不会,如果真的是安记的人找来,何必费劲带走人,把她们就地砍死就是。 容嘉敏又担心又看急,还不能报警,整个人在冬天的晚风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找了半天,忽然看到她正追在一行人身后。 容嘉敏立刻跑过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担心死我了!” 阿婆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袖子,喊她&quot;芬妹”。 “芬妹,你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啊?我好想吃你炒的干炒牛河啊,你做的真的很好吃。”那女人回避着她的目光,压低声音说:“你认错人了吧?” 芬妹? 不就是之前阿无介绍到家里,暂时照顾阿婆的护工吗? 芬妹多温柔的小妹妹,眼前这女人将长发简简单单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皮夹克,身边另外一个男人和她一样面容冷醋。两个人中间夹着个低着头弯 着腰,看不清脸的人。 这女人完全和护工不搭界,反而像是警察办案。 容嘉敏身为资深飞女,看过太多警察把嫌疑人带走的画面,都是这样,两人一队,把疑犯夹在中间,手铐拷着彼此。 容嘉敏:“唔好意思啊,人年纪大了,脑子有点问题。”阿婆指着那女人说:“真的是芬妹啊,我不会认错!” 还拉住对方的手道:“芬妹,我好想你啊,你怎么都不再来看我了。”那女人强行把阿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剥去。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这位女士,麻烦你把自家的老人带走。不然磕磕碰碰受伤就不好了。”是有些伪装过的声音,可即便再伪装,这女人说话的调调的确和芬妹类似。 容嘉敏的目光想往这三个人的腕间看过去,另一侧的男人呵斥了一声: “我们在赶时间,麻烦你们离开!” 三人就要走,容嘉敏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拽住“芬妹”,将她拉到身前,双眼一眨不眨在她脸上转着圈地看。 真的是芬妹…… 气质完全不同,连身形都有点改变。 可是只要带着“这是芬妹”的感觉认真去分辨,的确很像,越看越像,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被夹在中间的人突出嗤笑一声,“怎么了,Madam,做了什么坏事不敢承认啦?” Madam? 容嘉敏像被这个词烫着,一下子放开了对方。 另一侧的男人直接把他嘴捂住,女人转过头没再多说,快步离去。 阿婆还在对着“芬妹”的背影说着什么,容嘉敏则完完全全怔住。 仿佛被冰水浇头,眼前的一切在摇晃、撕裂… 她忽然想起夏天那阵,她手下专门负责给Glow送货的阿k被一群青少年堵了,受了伤,住进医院。 当时她只觉得点背,手里的人不是被抓就是被砍,不得已才选中阿无这个新人去送货。 后来有次在医院,阿k遇到一群黄毛,和对方打了起来。 说就是这群人莫名其妙打他,他根本都不认识,素不相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之前要袭击他。 那群黄毛当时怎么回答的?怎么回答的? 对………容嘉敏在记忆里搜索到了答案。 黄毛说一一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从头到尾,阿k是被设计的,她也是被设计的。 因为有个人,一个能劳驾Madam当护工的人,想要送那批货,想要接近Glow,接近她。 容嘉敏站在波浪渐起的码头,阿无给她买的帽子什么时候被吹飞也不知道,浑身凉透,身后船长在叫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为什么,她问自己,这笨脑子非得在这时候好用? 女警坐入车里,想了想,给陈家颖打电话,却无法接通。 再打电话给钟子欣。 钟子欣倒是很快接了。 女警:【Madam,我好像暴露了,刚才从澳门押人回来的时候意外遇到容嘉敏,容嘉敏那个阿婆认出我了。对,之前接触时我伪装得很好,你知道 我的伪装技术的。她有点老年痴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认得出我.我.?嗯,好,明白。】 维修厂内。 周明澜把刀拔出来,溅出一地鲜红。 没能忍住的痛呼终于脱口而出,陈家颖的眼神渐渐黯淡,整个人虚弱地坠着。 周明澜把她惨白的脸扯起来,让包括卧底在内的所有人看清楚她被痛苦笼罩,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脸。 周明澜:“卧底到底是谁啊,你的上线要死咗,还不出来吗?哎….Madam,你死捱着不说,你的卧底说不定在盼着你归西,好继续荣华富贵啊。”卧底每日面对各种利益诱惑,身处复杂的关系网中,执行任务中最大的困难不是生死,而是本心。 变节的卧底也不是没有,周明澜在挑拨陈家颖和那名卧底之间的关系。 一旦产生了怀疑,就会动摇。 可这位Madam陈的骨头好硬,居然一点都没动摇。 啧,真麻烦。 把带血的刀丢出来,数着数,被怀疑是卧底的一共有八个人。 周明澜:“这样好了,你们一个个过来捅Madam一刀,让我看看谁不舍得下手,那卧底的身份不就呼之欲出了吗?嗯,真正的卧底刺自己上司的时候,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第115章 第六刀时已经没地方可插。 腹部和腰侧血肉模糊,干脆插在陈家颖后背上。 血将陈家颖整个人染透,像穿了件血衣。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放任自己喊痛,更没有求饶,这让邓衍峰和这些被差佬压制多年的混混们很不满意。 周明澜看着陈家颖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解开陈家颖的眼罩,是想让她本能地看向卧底,露出破绽。 但这女警看着年轻,实则非常有经验,没能抓住她的把柄。 解开她嘴上的胶封,也是为了让她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喊出声。痛苦会放大卧底的内疚,就是要让卧底动容,动摇卧底的意志。摇摆就很有可能犯错, 如果能够一时冲动,自己站出来那就更好了,省了周明澜的事。 可陈家颖没再喊,除了第一下,后来那么多刀插在她的身上,几乎把牙咬碎,也没有发出示弱的清晰痛吟。 所有的痛楚都被她硬生生地咽回去。 周明澜再次审视这个女人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升任高级督察,有本事,有骨气。 周明澜也不喜欢差佬,这些年O记一直追在和兴社身后,追在她身后,查了又查,不胜其扰。 在社团混了这么久,看多了虚伪扮嘢的蛋散(装模作样的废物),眼前这坚韧的高级督察让她很欣赏,也很费解。 之前那个海关都不用她动刀子,只是让人打了几顿,恨不能把老底都抖落干净了。差佬人工才几蚊,真有必要这么拼命? 一向最烦条子的混混们看到条子的血,全都亢奋起哄。 这位哲学博士拔出刀时,面不改色地把刀交给了身边的梁卓怡。 丝毫没有沾了人血的惊慌。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即便挂着名校、高智的名头,也都是一张画出来的人皮,人皮之下依旧是嗜血啖肉的怪物。 梁卓恰握住了刀,周明澜抬着眼皮注视着她,邓衍峰也在一旁认真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从握住刀到一刀刺中陈家颖的大腿,梁卓恰一点都没有犹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负担,就像去端了杯茶,点了根烟。 陈家颖忍痛时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原本明亮坚韧的眼已经无神,灰败颓靡地不知道在看何处。 将刀拔出来的时候,陈家颖意识涣散,虚弱地哼了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周明澜放开她,让她倒在地上。 梁卓怡把刀塞给沈雾。 “别手软。” 面无表情丢向沈雾的三个字犹如一只手,死死地扼住了沈雾的喉咙。 她是怎么拿着刀走到陈家颖面前的,完全没有进入到意识里。 沾满灰尘的吊灯在头顶上一晃一晃,染得沈雾的面容忽明忽暗。 其实社团里这群大混混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看上去刀都插得狠,其实暗中多少都留了一分余地。 逞凶斗狠混到今天,为的都是名和利,杀差佬是顶格的重罪,万一被抓恐怕这辈子都要在牢里呆着了,到时候老大许诺的金山银山屁用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做得罪整个警察部门的事情,更不想让O记的高级督察的命落在自己的手里,去担这罪责。 更何况,A姐和峰叔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两天了,在场的几个都是A姐的人,沈无之前只身闯安顺堂送人头以及千万暗花的身家,更是让她一时间风头无两。 傻子也知道,峰叔是要挫挫A姐的锐气。 还要手下的人选边站,选A姐还选他。 邓衍峰是和兴社的元老,又是叔公一辈里威望最高的。可到底是岁数大了,能活几天谁敢保证?A姐的手段和残暴他们倒真真切切见过体会过的,而且有可能还要体会很久。 这两个人他们都不想得罪,只能装傻充愣的走一步看一步。 刻意把最后插刀的机会留给了沈无。 万一这小孩手里没轻没重,那也是她的命。 这一刀,沈雾是能把握住的。 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架,挨过那么多次刀,知道刀刺在什么地方看上去凶险狠辣,其实不会造成致命伤。 但那是在只有自己能把控的一刀的情况下。 眼前陈家颖已经伤得太重太重了,再多一刀无论刺在哪里,都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沈雾握紧了刀,内心正在交锋时,听到邓衍峰在一旁说: “等一下。” 沈雾和周明澜等人都看向他。 邓衍峰从身边头马的腰间抽了一把枪出来,丢到沈雾的脚边。 “用这个。”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沈雾杀掉她。 周明澜冷眼斜睨邓衍峰,沈雾没去捡枪,一双能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邓衍峰。 “不敢啊?” 邓衍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用青龙杖指着沈雾。 “我睇你正一死差佬!(我看你就是个死警察!)” 邓衍峰说得太笃定,和兴社的所有人都用琢磨的目光看向沈雾。 邓衍峰:“从你进入和兴社开始出了多少事?鲜货丢了!城仔死了!被海关查被安顺堂算计,连红棍的位置也给你空出来了!进社团才多久,就成为 你A姐身边的红人,在卧底前早就准备好了吧,手段真是厉害啊。” 周明澜在心里冷嗤一声,这条老狗还是这样。 蛮不讲理,连海关跟安顺堂的事都要扣到沈无头上。 不过周明澜也没有阻止,她也想看看沈无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那把枪横在陈家颖的视野里,插在陈家颖的鼻尖和她的鞋尖中间。 汗水和血沾湿了陈家颖的头发,发丝贴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上,听到邓衍峰的话,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抬起头,用血红的眼与沈 雾对视,沾满了血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撑起明艳又决绝的笑。 “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 用自己的命保住沈雾卧底的身份,这是警察陈家颖最后的决定。 沈雾浑身的血液在无声地沸腾。 她弯下腰,握住了那把枪。 陈家颖看枪口指向自己的眉心,欣慰地闭上眼。 死在阿雾手中,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相信阿雾和子欣姐一定会顺利收网,把所有罪犯缉拿归案。 只是…… 脑海中浮现那年夏天钟子欣笑着帮她开易拉罐的侧颜。 陈家颖鼻尖泛着酸劲,紧紧攥拳,内心的声音在脑子里轰鸣。 子欣姐,我一直一直在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应该没有让你丢脸吧? 在陈家颖的心已经沉到底的时候,枪口从她眉心掠过,抬起,鞋尖也从她的面前移开。 沈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持枪走到了邓衍峰面前。 抬手,枪口对准了邓衍峰。 周围十多名邓衍峰的手下立刻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雾。 沈雾根本不看任何人,就盯着邓衍峰。 “让O记条子的命落在我头上,回头查起来就推我出去背黑锅,你这招老套又下贱。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为社团出生入死,在你们眼里连个垃圾都不 沈雾的话说中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但大多数都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像她一样言语。 “把枪放下!敢拿枪指着峰叔的头,你想死是不是?!“邓衍峰手下呵斥着,一个个呲目欲裂。 沈雾冷笑着说:“我敢一个人去郭山海的寿宴上给他送儿子的人头,还怕死啊?我进和兴社是为了给我妹赚钱治病,现在想把我推出去背锅,我坐了 牢,我妹妹就只能等死,那我不介意带几个走,给我和我妹陪葬。” 现在的沈雾带着暴徒独有的张扬和戏谑,没人知道她已经要过热的大脑还在飞速地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千万种可能。 眼下挑衅的行为非常冒险。 除了有可能会真的暴露自己是卧底的身份外,更有可能彻底激怒邓衍峰。 这些亡命之徒性格通常都非常暴躁,手段凶残,如果她这么做真的让邓衍峰发疯,后果就是她有可能被乱枪打死。 可是没办法,她只能赌。 从当上卧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上了这张赌桌,手里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不坚持到成为全场赢家的那一刻,无法退出赌局。 此时此刻,她只能再一次把性命压出去。 赌周明澜和邓衍峰之间的不睦,堵周明澜被邓衍峰压了一头的不爽,甚至赌裴咏姗和周明澜之间不知深浅的情感,希望周明澜能够保下她。 在这个场子里,邓衍峰的马仔和周明澜的差不多,如果周明澜能来保她,那她和Wing姐就还有一线生机。 邓衍峰这种老江湖,被枪指头也面不改色,他看都没看沈雾一眼,视线直射沈雾身后的周明澜。 “A姐,这就是你挑中的人?” 周明澜耸耸肩,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峰叔,你做事不公,就别怪手下人不敬。阿无才帮社团立了几次大功,我都还没有好好奖赏她,你却开口定她的罪,很难服众的。” 一旁的梁卓怡也慢吞吞地开口,“就这么把条子杀了,不就更找不出谁是卧底了?是不是有点着急啊峰叔。”沈雾抓住这一丝倒向她的契机,枪口野蛮地顶住了邓行峰的脑袋。 “我看你这条老狗才是真正的卧底。为了摆脱嫌疑,先把脏水泼我身上,还这么急着杀人灭口?”听到沈雾也骂邓衍峰是老狗,周明澜没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声笑,让沈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略略松开一丝能喘息的气口。 邓衍峰在和兴社的地位超然,仗着自己辈分高,这些年没少作威作福,纵容干儿子黑仔城上位,每个核心生意都要插一脚,捞了不少油水。周明入 早就对这对父子烦不胜烦,但碍于他的辈分在这,还有周伯尧在暗中借他来制衡自己,一直忍耐着。 几个月前,这条老狗把主意打到湾仔,狮子大开口让她把一半的地盘分出来给黑仔城管,Glow也让他负责,周明澜这才动了杀心,对梁卓怡借鲜货坑黑仔城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将人弄死。 没想到沈无居然敢拿枪顶着邓衍峰的脑袋,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看邓衍峰一脸铁青却还要拿捏长辈的姿态,唇角笑容的弧度越发愉悦。也有点好奇,要是没人保护他的时候被人拿枪顶着脑袋,这条老狗还能不能装模作样稳如泰山。 邓衍峰身边的头马对着沈雾大叫:“你识条铁咩!峰叔行得正企得正,系和兴社嘅开山功臣!佢喺度振臂一呼嗰阵,你老母都未戒奶啊,而家同我讲 佢系二五仔(你懂个屁!峰叔行得正坐得正,是和兴社的开山功臣!他在这振臂一呼的时候,你老母还在吃奶呢,现在跟我讲他是卧底)?!” “那也未必。” 梁卓恰用消毒湿巾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将废弃的湿巾丢到一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丹尼斯姜这安记的二五仔,不也一样坐到了头号白纸扇的位置。谁能保证在什么位置上的什么人,不会是其他势力的暗桩呢?闹了一顿把条子杀 了,卧底却没查出来,反倒让大家生出嫌隙,就算是峰叔也说不过去吧?” 丹尼斯姜居然是二五仔这件事情,前段时间在和兴社里闹得很大,更是引发了后来和兴社和安顺堂大规模械斗。 即便有警方镇压,社团内还是有不少人伤亡。 当时和兴社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觉得这事离谱的。 丹尼斯姜在和兴社这么多年,都快混成元老了,居然能是安顺堂的人,那沈无和梁卓怡说的也没错,谁能保证这些叔公不是呢? 特别是邓衍峰这种嘴上说退,但还是一直还在插手和兴社内部事务的老不死。 沈雾感觉到局势上微妙的起伏,拉开保险栓。 “说的冠冕堂皇,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报私仇?”原本就紧张的局势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阿无。”周明澜叫了沈雾一声,“别这么冲动,把枪放下。你有什么委屈阿姐会给你做主。就算峰叔冤枉了你,他也是长辈,别没大没小。”沈雾站着没动,语气里故意带着愣头青的倔强与狠劲。 “阿姐,他压根没有想找什么卧底,不过是找借口要我给黑仔城填命!” 站在角落里的九哥凝视沈雾的脸很久了。 总觉得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面相有些熟悉。 周明澜对旁边的霍庭欣使了个眼色,霍庭欣过去拍拍沈雾的肩膀,“回去。”沈雾仍旧不动,眼底浮动着想要跟邓衍峰同归于尽的疯癫。 霍庭欣一把将沈雾的枪夺了过来,拎住她的后领将她从一堆枪口中拎了出去。 沈雾顺着这股力道退了几步,刚好退到周明澜的身前。 邓衍峰手下原本指着沈雾的枪口瞬间齐齐对准了周明澜。 周明澜的手下也不甘示弱,同时扒枪,全部指了回去。 “有件事我很好奇啊,峰叔能不能解答一下。 紧绷的气氛下,一旁的梁卓怡继续幽幽开口,眼波扫过刚刚被迫动刀的几人,说出一句听似合理的话。 “和兴社各个堂口的话事人加起来二十多个,今天却只来了八个,凭什么认定卧底就在我们之间?难道不应该请其他几位叔公一起坐镇,让所有话事人都过一遍堂吗?” 混江湖古惑仔大多数还是头脑简单,在场众人,连同邓衍峰的手下眼神都因为她的话有些摇摆。 周明澜拇指顶着脸颊,中指在额角上点了点,虚假的笑意里掺着戾气,从沙发上起身,把身前的沈雾推开,微微歪着脑袋盯着邓衍峰。 “呢几个,偏偏都系我的人,点解咁啱嘅(怎么这么巧)?峰叔你到底是查卧底,还是诛异己?”沈雾借此机会非常自然地退到了人群之中。 目光快速观察一下地面上的陈家颖。 陈家颖后背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雾压下庆幸的念头,得立刻找机会逃脱,wing姐的状况坚持不了多久了。 要快。 目光再一次快速而隐蔽地在这个停业的维修厂里逡巡。 最后停留在机油坑上。 当过修车工的沈雾知道,这种机油坑通常是修车时用来换废机油的地下槽,里面会有汽油残留物。 周围的人都被周明澜和邓衍峰那边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吸引,沈雾暗暗挪到机油坑边,用余光去观察坑里的情况。 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几副用过的绒线手套。 这处修理厂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是还有新鲜的机油味,应该只是暂时征用,是和兴社的据点之一,没有荒废太久,所以坑里的机油应该也没有彻底挥发。 只要有火星落在绒线手套上,坑里的火很有可能会被点燃。 而机油坑的上方就是一扇半开启的窗。 那扇窗的位置很高且小,人无法通过那里逃离,但是烟却能够传出去。 想要灭它,需要灭火器。 墙上倒是挂了个灭火器,但是以沈雾对这些社团的了解,灭火器这种东西在社员地盘装上之后就不会有人再看第二眼。压力表有没有掉到红区,干 粉有没有结块,根本没人关心。她甚至怀疑那瓶灭火器只是当初装修时随手买来应付消防检查的,已经无法灭火的可能性非常高。 沈雾一边快速将计划的可能路径在脑海中过一遍,一边将手摸向口袋,打算去拿烟和打火机。 火一旦烧起来,烟涌出窗外,这附近也是有不少居民的。以港岛居住密度而言,发现火情的速度不会慢,肯定会有人报消防,一旦消防查过来,周 明澜只有转移目的地这一种选择。 到时候就是救陈家颖的好机会。 邓衍峰和周明澜还在对峙。 邓衍峰看事态居然会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发展,知道现在不能靠着倚老卖老强行镇压,冷哼一声。 “如今的和兴社哪里有从前的样子,各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连个差佬都对付不了,我不过是为了社团着想,教教你们这班后生仔,A姐你不要不识 好歹。” 周明澜:“峰叔,如今和兴社的坐馆是我,你不打招呼抓了个警察过来说我的手下是卧底,我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让你三份。但卧底都还没查出 来,你就急着把人杀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总得有个交代。 邓衍峰眼神越来越阴沉,“说这么多废话,你坐馆期间混进来卧底本就是失职,我可以发起坐馆重选!” 这些社团的人全部都是老烟枪,已经有人受不了这紧绷的气氛开始抽烟,整个空间里烟雾弥漫,也不多沈雾一个。 沈雾打算假装抽烟然后把烟头丢进机油坑。 除了陈家颖所在的地方有一盏吊灯,周围都很昏暗,足以掩藏沈雾的举动。 整个行动的思路已经顺完,心里刚有底,手却摸空了。 烟和打火机呢? 靠……这几天来去匆匆,忘了带,落在家里了。 沈雾没想到,平时只是当道具的时候,烟盒打火机老是占据她口袋的空间,真正要用的时候却不见。 正在思索去找人借烟会不会明显时,身边响起火轮摩擦的声响。 点点红色的火星亮在双指前方,青烟弥漫在两人的面前。 梁卓怡问沈雾:“要吗?” 沈雾望向梁卓怡的眼神有些微妙,回答:“要.…?” 一台车又稳又快地穿过街道,驾驶位上的钟子欣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Madam,我们已经查到了现场的监控,车牌和行车的轨迹也发到你手机。】 钟子欣立刻锁定绑架走陈家颖的车离开方位,油门踩到底,阴天照进车内的阳光,在她的眼眸里汇聚成一道明晰的冷光。 陈家颖的车里有打斗痕迹,血迹很有可能是她的,地面上有不止她一个人的脚印,明显遭遇不止一个人的袭击。 手机存储芯片的位置被精准砸烂,钟子欣判断这是她情急之下的保护卧底的行为,好让手机落入任何人的手里,都无法再复原手机里的记录。 从此行为能推测出,绑走她的人应该和卧底任务有关。 和兴社。 钟子欣的呼吸变得粗重。 被和兴社绑走,意味着在调查周家的过程中她被盯上了。 这么大的案子,陈家颖和卧底阿雾能够得到清晰的线索和有利的证据,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要斩草除根。 钟子欣深深呼吸,自责地想,她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一步,怎么就没能多提醒阿wing一句? 绑走阿wing的人经验非常老道,躲避了大多数的摄像头,钟子欣也是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追踪能力,勉强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地点。 但是这一带除了庞大复杂的深巷之外,还有很多废弃的商铺跟工厂,逐一排查的话难度很大很费时。 钟子欣在来的路上已经联系了O记的人,下属在纷纷往这个地方赶。 无数的岔路口之前,钟子欣目光焦灼。 阿wing,你会在哪里? 115-120 第116章 梁卓怡抽了一根烟递给沈雾,纯白的打火机也丢给她。 沈雾低头将指尖的烟点燃。 “唔该。” 梁卓怡没应她,转开脸,走去哲学博士那边。 在邓衍峰倚老卖老叫器的背景音里,沈雾靠着柱子一口接一口假装老练地吐着青烟。 直到邓衍峰又一次被周明澜激怒,喝骂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走,沈雾抓住这个机会,指尖轻轻一弹,精准地把烟头丢在绒线手套上。 周明澜和邓衍峰箭弩拔张中,火星如沈雾所愿,很快蔓延成了火苗。 维修厂外,两条巷子的距离。 钟子欣带着0记的人,在交通部门的协调下火速排查,头发被冷风吹得毛毛躁躁也没空管。 她拉住两位巡警,低调地亮出自己的证件,询问他们是否有留意到相关线索。 巡警刚摇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火烛呀(着火了)!” 这句话像黑暗中炸出来的信号,让苦寻多时的钟子欣忽然看到极有可能的方向。 一脚油门,钟子欣飞速往火源地去的同时通知消防。 维修厂内,霍庭欣等人去拿灭火器试图灭火。 和沈雾想的一样,灭火器已经失效,这么多人抽烟,无法锁定是谁丢的烟头。 周明澜看到烟飘出窗外都笑了。 “一群成事不足的东西,成心把消防引过来吗?” 仿佛像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周明澜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声音。 邓衍峰握着青龙棍的手紧了紧,冷笑道:“这么巧?刚好着火,消防还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卧底在传情报还用我多说吗?A姐,这个卧底不找出来,你看看先生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当坐馆。” 邓衍峰威胁完,留下一个轻蔑的“哼”,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他的手下跟着往同一个方向退,手里的枪还没放,依旧指着周明澜。 邓衍峰就这样走了,把自己一手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丢给周明澜。 周明澜盯着邓衍峰的后脑勺,眼里的毒辣慢慢凝结成冷笑,看向身边的助理。 助理会意,去把卷帘门打开。 周明澜对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她距离沈雾不远,沈雾凝神听还是听清了一些。 她说:“我送去她家。” 谁家,送什么? 周明澜离开之前,对着手下们说:“这个警察不能留了,把她做掉。” 之前一直不想沾O记高级督察的命,但到了这一步,不除掉陈家颖不行,整个和兴社高层她都见过了。 没具体向任何人下达命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谁能办好,谁能为大家姐分忧解难,谁就能从这件事中摆脱嫌疑,还有高升的可能。 只是,O记高级督察的命,依旧不是谁都敢背的。 众人面面相觑,听着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迫的氛围中,周明澜的助理问:“谁来做?”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雾:“我来。” 所有看向沈雾的眼神里,有解脱的意味,有怀疑的猜忌,自然也有幸灾乐祸。 沈雾没有看任何人,走向陈家颖,把已经没了意识的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周明澜的助理跟上去,指挥沈雾,“这辆车。”车后备箱都准备好了裹尸袋。 沈雾将陈家颖放入裹尸袋的时候,借着自己身体和后备箱盖的遮挡,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还有脉搏,还有脉搏? 虽然很微弱,但她的确还活着。 沈雾胸腔内翻涌着庆幸和难受至极的酸胀。 高级督察陈家颖,你真的很厉害。 她将陈家颖上衣的下摆塞入腹部被捅的刀口上。 其他刀口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这一刀位置不太好,有点深,塞入的衣料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再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体重压住刀口。 不好做更多,最后只能用力握住陈家颖冰冷的手。 再坚持一下,wing姐,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 其他人都散了,周明澜的助理和一个寸头男坐到前方的驾驶位和副驾上,霍庭欣跟进来,坐在沈雾身边。 霍庭欣的能力沈雾早就见识过,冷静又凶狠,这个人跟在身边很多事不好明着办。 相比于周明澜的助理和前面那个面相冷厉的寸头男,霍庭欣给沈雾的压迫感才是最大的。 沈雾没往她的方向瞧,假装在看消防车的方向,目光转向另一侧。 忽然看到巷子里很隐蔽的一台车里,坐着熟悉的身影。 Madam钟! 沈雾和钟子欣只见过很少的几面。 刚来港岛的时候,钟子欣就和陈家颖一起摸过她的底,观看过她和警队里的搏击冠军切磋的过程。 钟子欣身上资深港警的可靠气质给沈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能精准地追到这里,在沈雾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车里面的人的确是钟子欣,她在隐蔽的角落看到了陈家颖被藏进裹尸袋的整个过程。 压着心头急速而起的痛,钟子欣努力保持着理智,轻声对战术耳机里说: 【人已经找到,被目标转移,我跟上去。所有人保持一公里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霍庭欣就要顺着沈雾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时候,沈雾转回了头,吸过她的注意力,问:“丢海里?” 这是社团毁尸灭迹的一贯手段,如果把陈家颖丢入海里,暗暗跟在后面的钟子欣或许有办法及时将她救回来。 但海里情况复杂,陈家颖生还的概率非常低,也不是沈雾想要的最佳情况。 这里距离码头都要三十分钟的路程,运上船开到公海用时更久,更不用说为了避开水警,可能会等到半夜。 到时候不用等着丢,陈家颖早就失血过多死了。 沈雾知道周明澜这个助理留下来就是在监督后续的。 要监督,那就是依旧对所有人存疑。 既然如此,沈雾主动提出的建议,这个人会觉得有所图谋,很有可能会反对。 沈雾故意说出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对方反对,就帮沈雾排除掉危险的选项。 只要不是海中那种无法掌控的地方,剩下的情况沈雾随机应变,或许更有希望。 沈雾在心理上博弈,霍庭欣暂时没回答。 周明澜的助理眼前,一滴雨滴在挡风玻璃上,随后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今年港岛的冬天史无前例被各种台风撞残,眼看雨势渐大,飞沙走石,周明澜的助理说:“这种鬼天气怎么出海。”沈雾心里略安心,却听她笑了起来。 沈雾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坐在她身边开车的寸头男明显和她心意相通,脸上露出狰狞又兴奋的表情。 寸头男问周明澜的助理:“还是那个地方吗?” 周明澜的助理愉悦地“哼”了一声。 沈雾没有问要去哪,暗中看着后视镜,没能发现钟子欣跟踪的踪迹。 但Madam钟一定跟着,说明她的跟踪技巧非常出色,还有忽然而至的大雨掩护,前面那两个入甚至霍庭欣都未必发现得了。 有钟子欣跟在身后,沈雾的心定了些,也能有更多计划和选择。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居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一直被扯着的紧绷神经,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被罩在这昏天黑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与“新”这个字相关的感受。 台风再次袭港,这次比前几次的台风都要猛烈。 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大雨瞬间滂沱。 沈雾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精力和体力早就过了极限,一直在强撑。 这会儿坐在车上,思绪略有些涣散的时候,一些念头不打招呼地往外里冒。 不知道容嘉敏和阿婆到了澳门没有。 今天是31号了吧,她答应要和裴薄妍一起跨年的。 行至末尾的日期,仿佛有种穷途末路的不详。 沈雾强行收起纷乱的思绪,扯紧疲惫不堪的神经。 车一路开到了某座山头。 车后秘密跟踪的钟子欣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她每年都会来。 钟子欣双眸里映出的光都被惊异之情凝滞了。 某种从未思及过的疯狂想法乍然破土而出,让她双唇微微发颤。 警队博物馆所在的后山,这里陡坡密林,长满了各类原生灌木,人迹罕至。 位置的关系,即便是清晨暴雨时分,从这里依旧日能清晰地看到“警队博物馆”几个亮着灯的醒目LOGO。 警队博物馆是港警历史的见证,也是精神的象征。 这里保存着港警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历史文物和档案。 以前钟子欣还是高级督察的时候,每年都会带着新入职的菜鸟来这里报道。后来升了警司,这任务就交下去了。 她有空的时候还是喜欢来转转,看看以前的事,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事。 就在这承载了历史和荣誉之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无数警察都会眺望之地,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想不到的地方,凶徒们挖出一个足以能够掩埋尸体的深坑。 这里距离市中心就一公里,知道有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目击,可就是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迫感反而让暴徒们更加亢奋。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铁锹刮过石砾,刺耳的摩擦声在大雨之夜里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寒冷的雨水不断从雨衣的帽檐上滴落,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水线,划过沈雾发滞的双眼。 寸头男咯咯地笑,挖一铲骂一句。 “冚家铲差佬搞死我弟!把这条子也埋进去!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里的一些细节,让沈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挖坑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立刻跟上节奏,看上去就像完全没听懂,或是不在意这句话。 周明澜的助理警告寸头男,“别废话。” 坑挖好,周明澜的助理让沈雾把陈家颖丢进去,递给她铁铲。 “你亲手埋。” 沈雾麻木地接过铁铲,将潮湿的土一铲一铲掀上陈家颖的身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掩埋。 沈雾想,在她之前接触和兴社又莫名失踪的那个卧底,是否也在同样的台风夜,被埋在了几步之外的某处。 整整三年,无论是O记还是这位卧底的家人,都在苦苦寻找他的踪迹。 可谁能想到,所有人都在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埋葬在历史之墙的后方? 沈雾握着铁铲的手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沈雾看到了警队博物馆两侧高大的树,落下一道道宽宽的阴影。 像一位亲眼目睹暴行,却永远无法开口的证人。 埋完后,寸头报复性地在土上狠狠踩了两脚,弄了几根掉落的树枝铺在周围,又抓了几把落叶拢在附近。 那些断枝和树叶被雨水泡一夜,能非常有效地遮盖新土的边缘。 这天亮之后要是真有人路过,无意间看到这里,只会觉得那一块地稍微有点鼓,像积水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寸头得意地笑道:“雨下几天太阳晒几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里开阔,风大,人会从下方经过却未必会上来,尸臭很难被察觉到。 潮湿的泥土加上虚弱的伤者,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沈雾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快点让这些人离开此处。 感受了一下周明澜的助理和寸头,甚至是霍庭欣,似乎都默认不立刻离开。 要等上一段时间。 确定这位O记的高级督察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间。 沈雾的神经在疯狂跳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能感受到冷土之下陈家颖的脉摶越来越弱。 甚至有一瞬间在脑中爆出掏枪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立刻把陈家颖救出来的画面。 躁动的心在催着她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呜一一呜一— 一阵忽然响起的警笛宽解了沈雾的心。 霍庭欣往远处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过来。 “走吧。”她说。 透过雨幕,沈雾看到了钟子欣的车,装上了警灯,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地闪烁,像是无岸的狂浪中唯一的灯塔。 沈雾的视野变得模糊,牙关发颤,跟着霍庭欣离开的时候,故意在某盏路灯之下一晃而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指尖向下。 她知道车里的钟子欣一定在盯着她看,不知道自己多久能返回,希望madam钟能知道她的意思。 两个人。 这里埋了两个人。 离开后山沈雾已经累透,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劲。 周明澜的助理将几人的手机还了回去,寸头男兴奋劲还没过,想拉着社团大红人Mo姐一起喝喝酒,攀个交情。 沈雾完全没有兴致,拒绝了。 寸头男嗤了一声,觉得她靠住上面就摆起个款,冇A姐撑腰,她算老几? 沈雾是真的累极了,完全没有任何和社团的人交际的精力。 霍庭欣作为资深元老也是当家红棍之一,她做主。 “散了。” 寸头男努了努嘴,霍庭欣都发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回去就回去吧。 霍庭欣看沈雾精疲力竭的样子,多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峰叔这个人心窄过鸡肠,你最近小心点。”沈雾对她点点头。 等寸头男跟周明澜助理离开之后,接霍庭欣的车也停到了路边,“你回哪里?我送你。”沈雾说:“她过来接我。” 霍庭欣猜得到这个“她”指的是谁,点点头上了车。 沈雾忍着内心焦灼,等着载着霍庭欣的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消失在道路转角。 又等了十多秒,沈雾迅速转头,穿过雨幕,进入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借着士多里的镜子观察后方,没人跟踪。 沈雾从后门穿出,疯跑回后山。 回去时,发现钟子欣和其他几位O记的警察已经将陈家颖挖出来了。 裹尸袋被拉开,钟子欣把她抱在怀中,在探她的脉搏。 沈雾不好靠近,怕被其他警察发现,只能站在远远的黑暗里,气喘吁吁盯着钟子欣在检查陈家颖脉搏的手。 心跳狂乱,像等待宣判。 钟子欣得到了答案,也发现了沈雾。 对着沈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还活着。 还活着! 沈雾如蒙大赦,胸膛重重起伏。 沈雾有话想跟钟子欣说,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多停留,她打算先离开,再找个最近的时机私下联系钟子欣。 走到半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是钟子欣。 两人藏到隐蔽的密林中。 沈雾:“Wing姐她… 钟子欣:“阿wing已经送去急救了,希望能没事。” 沈雾不知道该不该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Madam,后山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位卧底。” 钟子欣郑重道:“我知道。谢谢你,阿雾。O记会永远记得你的恩义。” 沈雾双唇微微一颤。 即便视野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眼里的光却永远清透明亮。 沈雾并不擅长这种温情时刻,钟子欣也看出她内敛的性格,主动帮她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沈雾:“是,从维修厂离开的时候,我听周明澜让助理送东西去“她’家。我怀疑这个“她’”指的就是wing姐。恐怕是和兴社掩盖罪行的手段,很有可能想诬陷wing姐是黑警,送贿赂的现金或者别的东西到她家中。这样一来就能伪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迷惑寻找她的方向。如果上面还有保护伞,或许真有可能让她背锅。 钟子欣冷笑一声,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真是这帮社团惯用的肮脏手段。” 之后,钟子欣说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我来也是要跟你说一个突发情况。容嘉敏的阿婆认出了芬妹,有可能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 沈雾的脸色蓦地发白。 钟子欣:“我建议还是按照阿wing的计划行事,将容嘉敏送去澳门,保护加控制,争取让她转做污点证人,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大雨变成了细雨,如烟一般笼罩在沈雾身上。 这一年最后一场黎明就在眼前。 钟子欣离开后,沈雾拿出手机,找到容嘉敏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解读那些文字了。 散着眼眸看到了容嘉敏的信息。 【阿无,去澳门前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沈雾拧起眉头,努力将精神再次聚拢。 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 那时候,容嘉敏还没去澳门吗? 一边往码头的方向去,一边给容嘉敏回复。 【到澳门了吗?】 容嘉敏回她:【我还在码头等你。】 还没走,还没去澳门。 沈雾不安地咬了咬唇,回复:【我现在就过来。】 阿无说现在就来,弄得容嘉敏紧张到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发现沈雾可能是警察那边派来的卧底时恐惧的颤抖,已经被时间安抚下去不少,但手还是冷到没有知觉的,偏偏掌心里都是冷汗。 容嘉敏很害怕,自己居然真的给社团找了个二五仔回来,还一路高升。 A姐知道会不会杀了她,再杀阿婆泄愤? 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找梁卓怡去解释,可手机拿了出来又被她塞回了口袋。 和兴社处理二五仔的手段有凶残她是知道的。 阿无救过阿婆,也救过她的命。 她们一起敲过黑仔城的闷棍,一起在怡姐的家里喝到大醉,她还给阿无焖过最拿手的发财猪手。 她们明明那么当真,那么开心,还有那张银行卡,怎么可能都是虚情假意? 容嘉敏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除了阿婆,阿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了。 只是,容嘉敏也明白自己是社团的一份子,如果阿无是卧底,那她杀人这件事……澳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警察在等她了? 哪里还逃得掉。 百般纠结一夜的容嘉敏坐在阴云密布的码头,看着被压在厚厚云层下的晨曦,想起自己最开始走上社团这条路,是想阿婆不要那么辛苦,手都骨折了还要去上工。 现在想想,最开始不过就是万零蚊(万把块钱)。 后来她想要的变多了。 想给追的女仔换部手机,再后来想让阿婆住到更大的房子里,给她换一款效果更好的药。 她的人生变成了滚落的积木,一块连着一块。 踏错了第一步,跟住的每一步都是错上加错。 住唐楼又怎么样呢?日子难捱,至少还有将来,也不会留阿婆一个人。 而如今,手上沾了人命,真的难以回头了。 万零蚊,买了她这辈子。 容嘉敏搓着脸,哈哈笑到发颤,笑完又难受到无法呼吸。 不知道求求阿无警官,能不能让她转做污点证人,少坐几年牢,她还想回来给阿婆送终啊。 沈雾赶到码头,看到了坐在码头栏杆上,被风吹得寥寥草草的容嘉敏。 很多话卡在心头,不知道该挑哪句说。 码头上没几个人,容嘉敏第一时间看到了二十米开外的沈雾,立刻挺直了脊背,站起身。 这辈子好像活得有点窝囊,最后的几步路她想走得坦荡一点。 沈雾大喊了一声什么,容嘉敏没听清。 才朝着沈雾的方向迈了一步,后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在身上。 刺得她身体一晃。 容嘉敏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黄毛,很年轻的一张脸,不知道成年了没有,仓惶中又带着发了狠的决绝,唇齿紧咬,是第一次桶人时才会有的紧绷。 这一瞬,容嘉敏仿佛看到刚刚走上这条路的自己。 一连四五刀,没有技巧只有凶狠,刺完把刀往海里一丢,飞速逃离现场。 好痛啊。 好痛…… 容嘉敏有点站不住,想抓什么没抓住,跪下去。 沈雾风一般冲过来抱住了她,看到她后背上刀口的位置,呼吸停了一瞬。 鲜血疯狂从容嘉敏的身体里涌出,那几刀扎中了主动脉的血管,沈雾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容姐、容姐,容嘉敏!”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雾脑子里飞沙走石般混乱,单手抱着容嘉敏,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容嘉敏却握住了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嗬嗬”声,用沙哑的声音迫切道: “阿婆、阿婆…” 沈雾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婆一直都是她最深的牵挂。 想说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傻子都命硬,你能长命百岁。 但此刻沈雾已经说不出口了。 可怕的预感死死揪着她的心,只能本能地回应: “阿婆、有我,阿婆有我!” 容嘉敏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是条子吗……是吗,你是吗………” 沈雾的眼神微滞,她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聪明? 沈雾的心被某种力道重重地揉捏,浓郁的酸痛感掐着她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呼吸。 在容嘉敏的最后时刻,沈雾不想再骗她,无法再骗她了。 涨红的脸用力点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一起砸落。 以为容嘉敏会怪她,恨她。 可容嘉敏笑了。 “幸好、幸好? 鲜血从口中不停地涌出,容嘉敏却笑得那么开心,紧握着沈雾的手。 “你穿警服,一定很靓… 容嘉敏三十四岁的人生,最后凝结在笑容里。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沈雾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容嘉敏已经停滞在她怀中。 眸色在渐渐开阔的天光中黯淡,再也不会和她斗嘴,对她笑。 沈雾用力把她抱进怀里,抱到自己浑身发颤,想用一切办法唤醒她,温暖她,可她还是一动不动,体温飞速流逝。 容嘉敏,容嘉敏? 沈雾一遍遍无助地低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深处泛出浓浓的铁锈味。 阿婆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颤抖地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薄妍赶到医院时,看到浑身是血的沈雾坐在塑料椅上,两眼无神,低垂着脑袋。 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上她还潮湿的头发。 沈雾慢慢抬起头,凝视裴薄妍。 裴薄妍从没见过这样灰败的沈雾,才一天没见,整个人憔悴得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嘴唇干裂,眼睛血红,疲倦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本来能活下来的.…如果我能早点……” 如果她能早点把陈家颖救出来,如果她能再早点赶到码头,一切都还能挽回。 容嘉敏死了,陈家颖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这一刻沈雾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护下来。 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碾碎,机械又无助地重复着一句话。 “如果我能再快点,我可以救她的,我本可以……” 看到这样的她,裴薄妍心头猛地发疼。 将肮脏疲惫,已经濒临崩溃的沈雾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温暖她的体温,抚慰她的灵魂。 “我在这里,你不用压抑。” 裴薄妍压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扣进自己的怀抱,不让任何人看到。 “想哭就哭出来,你可以哭。” 裴薄妍一句话,让沈雾后背剧烈地起伏。 无数的眼泪失控地涌进裴薄妍的怀中,哭声一点点地释放,越来越大,呜咽着,痛呼着。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在裴薄妍的怀里汹涌崩塌。 无论她哭多久,裴薄妍都抱着她,抚她的后背,容纳她的眼泪。 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会打扰。 沈雾人生中极其痛苦又漫长的一天,在裴薄妍温柔的安抚和守护中,渐渐走向尾声。 第117章 很黑。 沈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似乎飘荡在摸不到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她感觉到很远很远又近在眼前的地方,有一片恐怖的,无声的深渊。 容嘉敏那傻子还在对她笑,没发现自己就要被那深渊吸进去。 沈雾心跳大乱,想用尽全力去追,想大声地喊,要把容嘉敏拉回来。 可是她太累了,大脑无法思考,四肢无法控制,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口,抓不出容嘉敏,只能任她越来越远。 容嘉敏…. 容嘉敏! 沈雾想喊她的名字,可呼唤的声音一直闷在心口,震得她五脏六腑在嗡鸣。 容嘉敏没能听到,也没再看她,一直傻乎乎地笑,身形在黑暗中融为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消融,被深渊彻底吞噬。 过往相伴的那么多温馨的细节,被悲酸纠缠着,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潮水,不断拍在沈雾的心头,堵着她的呼吸,挤压着她的喉咙,眼泪从梦中流到梦外。 “容嘉敏!” 沈雾在哭腔中醒来,终于喊出了容嘉敏的名字,坐起身,大口大口起喘气,在海风中抬头看向前方。 是梦…… 可现实里依旧没有容嘉敏的身影,周围是深黑的夜,身子一晃一晃的,远处朦胧的月散发着微弱、惨淡的光。 我在哪? 沈雾一时迷茫。 地狱吗? 容嘉敏死时的模样和锥心的遗憾还在沈雾的心里激荡着,想起家人被害时永生难忘的场面,心脏不受控地急缩,呼吸越来越快,冷汗从额头蔓延至后背。 就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忽然,浓黑的深处闪出一道惊人的亮,冲向天际。 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狱”,驱散了沈雾身子里蚀骨的寒意。 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怔怔地看向那朵黑夜中绚烂的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 沈雾的眼眸变得柔软。 她最喜欢看烟花。 家人过世之后,她很害怕过年。 每当过年,在任何地方遇到温馨的一家时,她都会立刻避开,不去看那些太幸福的笑容。 却又怕孤独,因为孤独的角落里总有可怕的念头会啃食她的心,一遍遍地问她自己,这么痛苦地独自苟活,留着这条命的意义是什么。 两种极端情绪的夹缝里,沈雾喜欢上了看人放烟花。 试图从那份隆重的绚丽和属于别人的欢愉中,偷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孤独的人内心都会渴望热闹,但她对烟火的眷恋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种自虐。 可她就是着迷。 无论哪一场烟火都能轻易圈住她的脚步,小孩手中最普通的仙女棒都能让她停留。 此刻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美,惊心动魄。 一颗泪珠还挂在懵滞又充满渴望之色的眼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轻动着。那双原本倦意深深的眼眸,在明亮盛放的烟火层层堆叠之中,重新弥漫出了柔软的明媚。 一只手慢慢贴上她起伏的后背,温柔地往下安抚。 “阿无。” 身后人将她抱回来,揽进怀中。 沈雾回眸,在漫天的璀璨中,看到了抱着自己的人。 “裴薄妍” 裴薄妍让沈雾枕回自己的大腿上,用带着冷香的手绢,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因为噩梦而起的汗水。 “再睡一会儿,嗯?今晚的烟火会一直放,你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的。”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想起来了。 数小时前。 送完容姐最后一程,沈雾被裴薄妍带回家,迷茫又机械般地洗了澡,被牵着回到床上,很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裴薄妍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雾好像点了头。 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吹透她生命的台风之后,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港岛的民众不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也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黎明之前。 无论开心还是焦虑,大家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跨年夜,拥抱新的一年。 车里,裴薄妍的声音很近。 “容嘉敏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她从小居住的附近,一个很开阔,视野也很好的地方。她阿婆我已经安顿到了裴氏控股的养老院,她会在那里得 到周到的养老服务。你不用担心,想看她随时都能去。” 听到容嘉敏,沈雾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烫,用干哑的嗓音说: “谢谢” 裴薄妍吻去她的眼泪,揽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深入她硬硬的发丝里,疼惜地轻轻揉摁着。 “傻女,和我说什么谢。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裴薄妍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只想依偎在裴薄妍身边,吸取她的温度和香味,温暖自己这具冰冷透顶的躯体。 后来裴薄妍带她去了深水湾,坐上了游艇。 这艘游艇是她们交缠难解命运起点的见证者。 刚刚经历过命运的转折,沈雾难免会去想一个问题。 当时如果她不下定决心通过接近裴薄妍来查案,不去当裴薄妍的模特,或者裴薄妍根本就没接她的电话,不搭理她,那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吧,裴薄妍不会因为她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失落。 可是,沈雾自私地贪恋着和裴薄妍这段奇妙的缘分,害怕在某日的清晨醒来,会突然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用以慰藉充满危险和伤痛的卧底生涯的幻觉。 幸好,每一次在恍惚和痛苦中醒来,都能被裴薄妍抱着,吻着,被她的体温浸出生命的热意。 裴薄妍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抱得到,吻得到,双手能够触碰的真。 此刻。 游艇飞桥上户外恒温系统在冬日中维持着温暖,裴薄妍坐在三人沙发的边缘,调整好姿势,让沈雾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观赏她喜欢的烟火盛会。 沈雾意识到自己上游艇后就顺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裴薄妍的气息和陪伴驱散了沈雾内心的焦灼和强压,海上又是独特的开阔无人之地,双重的安全感呵护了她,恩赐她一场太重要的睡眠。 这一觉睡到接近零点,把裴薄妍的腿当枕头不知道多久了。 “你腿酸不酸啊?”沈雾这下彻底醒了,意识到自己脑袋怪重的,得把裴薄妍压得不舒服了。 “不酸。” 裴薄妍看她要起身,指尖点着她的眉心,把她点回了自己的腿上。 轰隆隆的声响从维港那头传来,游艇在裴薄妍的专属系泊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遮挡的辽阔海面,是这场烟火表演最佳的观赏位置。 沈雾想到裴薄妍之前说的,让她回来陪着跨年,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烟花?? 沈雾好奇地问裴薄妍:“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裴薄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被弄得红红肿肿,可怜兮兮。 从旁边拿来专门消肿的冰袋,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烟花?” 沈雾眼睛被压着,看不到裴薄妍,勾一勾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在利维坦邮轮上,那么远的烟花你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雾双唇微微翕动,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裴薄妍移开冰袋,眸光中荡漾着笑意,和沈雾依旧红红的眼对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裴薄妍发现,她的沈无有些惊讶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柳叶眼会微微睁圆一些,很可爱。 见腿上的人在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裴薄妍笑出一点点鼻音。 “还有。” 裴薄妍身后蓝色的烟火还在不断升空。 “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那天,来的路上你也是看烟花看得入迷,Aimee都告诉我了。” 沈雾抿抿唇,冰袋冰敷了一阵,眼睛的确好受了不少。 远处的烟火不断,而且越来越灿烂盛大,映白了整个天际。 刚才让沈雾心脏难受的“地狱”,变成了瑰丽的人间。 烟火从地面冲天的砰砰声,和远处维港热闹人群的欢笑声,一同构成了一片繁华光影和盛世祥和。 这正是沈雾一直追求的,发誓要守护的。 笑声和新年的欢愉氛围,消减了沈雾皮肉骨血里至极的倦。 裴薄妍为她燃的这一整晚的烟火,把她的灵魂从深渊里护了回来。 烟火在沈雾越来越坚定的黑眸中盛放。 心定了。 沈雾坐起来,轻轻给裴薄妍揉揉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回到裴薄妍身边自己就能睡得特别踏实,肯定也睡得很死。 裴薄妍疼她,一直没叫醒她,还说她脑袋不沉,其实腿可能早就麻了。 裴薄妍握住她乖乖的手,揉到掌心里。 “说了不酸。饿不饿?现在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 沈雾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进食了,大概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难受,所以胃部的不适反而没什么感觉。 裴薄妍这么一说,饥肠辘辘的劲儿反上来,空到发酸的胃抽搐了一下。 看沈雾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裴薄妍就知道她难受。 摸摸她被虐待到可怜的胃部位置,裴薄妍说:“你等一下。” 沈雾看她走到湿吧那边,给她倒了杯温水过来。 裴薄妍:“你先喝,喝完之后再喝点粥。” 在裴薄妍嘱咐慢慢喝的声音里,沈雾将温水喝尽,感觉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看裴薄妍又从吧台上的保温桶里拿出准备好的粥,灯光下的背影,是让沈雾动容的温柔。 这是她最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她好想和裴薄妍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裴薄妍舀出一小勺,自己先尝一尝。 保温桶的保温性能是很卓越,可沈雾也实在睡得太久了,怕会太凉,对她的胃更不好。 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很适口的温度,不需要再加热。 刚想把粥盛到碗里,沈雾就从身后抱住了她。 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脸埋进她的肩头,呼吸中全都是裴薄妍发丝的香味。 杏仁、可可和鸢尾。 她想被这香味纠缠一辈子。 沈雾在极端情绪的尾声中,贪恋的情绪操控着双臂紧致地拥抱着裴薄妍,不愿和她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裴薄妍被她抱得呼吸都有点需要加重,可是,被她强烈需要着的感受裴薄妍又很着迷。 感受到沈雾在无声地哭,裴薄妍依旧让她好好抱着,拾手往后摸摸,指尖轻轻伸进她的头发里,没问她怎么又哭了,声音轻柔而缓慢,只说: “乖女。” 沈雾眼泪沾湿了裴薄妍的头发,一点点渗到她的肩头。 裴薄妍转过身,把沈雾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去,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吞进去,再从脸庞吻到发烫的唇瓣,揉进热乎乎的唇间,双唇相磨相容。 烟火在夜空中轰轰烈烈,她们在黑色的海浪中拥吻彼此。 裴薄妍的吻慢慢平复了沈雾内心汹涌的情绪,皲裂的心一点点被修复。 零点的钟声敲响,更磅礴的烟火在天际骤然炸开,仿佛整片夜空在燃烧。 烟花的尾声像一道道流星,划破天际。 柔软的唇瓣慢慢分离,所有的光都倾泻下来,铺在裴薄妍柔美的脸庞上。 沈雾看到她的眼中有烟火在坠落。 “新年快乐,阿无。” 裴薄妍双掌夹着沈雾的脸。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我没能让你一直快乐。希望第二年,第三年,之后的每一年,我都能让你感受到最大的幸福。我会为此努力的。”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说。 视野模模糊糊,所有的烟火都变成了浓烈的色块。 怎么能是她的问题呢? 沈雾难过地想,她那么好,是自己辜负了她太多太多。 “这一年对唔住.…” 沈雾紧紧握着裴薄妍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恨不能融化在她掌心的热意里,动情地凝视着裴薄妍的时候,眼里落下一颗眼泪,滑入裴薄妍的掌纹。 她双唇翕动,还有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心里下了某个决定。 看到亲近阿姐的死亡,让她萌生了想要退出社团的心思了吗? 这一夜裴薄妍温暖至深的爱,给予了沈雾振作起来的能量。 之后,钟子欣特意来找过她。 得到陈家颖脱离危险期的消息,沈雾心里堵着的一大口浊气总算能舒出来。 钟子欣:“警队博物馆那边不用担心,我让警校冬令营学生驻扎在附近,为期一周的时间,和兴社那班扑街不敢回来的。” 钟子欣带来的两个好消息,彻底稳住了沈雾这颗晃晃荡荡的心。 临走前,钟子欣给了沈雾一个地址,让她明天过来,有要事商议。 在裴薄妍身边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狠吃了一顿家乡菜,沈雾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大概能猜到钟子欣让她商议的事是什么。 去之前,想先去容嘉敏的墓地看看。 容嘉敏的墓地位置的确很好,开阔的视野下,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还能看到她和阿婆的房子。 墓碑上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裴薄妍帮忙选的,笑得怪傻,怪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丧狗他们来过,墓碑边上都是各种容嘉敏日常抽的烟,还有各种酒,以及一台烧得剩了一个角的纸扎游戏掌机。 沈雾把那最后一角给烧完,希望容嘉敏在下面什么时候想完游戏都能玩个痛快。 又点了根烟插在香炉里,坐靠着在墓碑边,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往远处看。 容嘉敏总是在忙忙碌碌着,嬉笑怒骂着,一直在底层打拼的她应该很少用这个视角慢慢欣赏这座繁华的城市。 “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了能接近你,花了多少心思。是骗了你不少事,为了完成任务我也没办法的。”沈雾和容嘉敏聊着天,当了“沈无”太久,暂时脱离了卧底身份,用真实的语气和容嘉敏说话,有种奇怪的错位感。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人回答她的话,只有遗照上迎着光的灿烂笑容。 无人的墓园里,沈雾跟容嘉敏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自己原本的名字,说自己的家庭,说自己的经历,说为什么要当卧底。 其实她这辈子经历的事还是挺神奇的,如果容嘉敏真的听到,表情估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最后还会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一些毫无安慰作用的傻好话。 想到容嘉敏傻乎乎的模样,沈雾笑出声。 藏在年轻卧底心里太久太久的心事,有了个出口。 那天下午,她对容嘉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都被吹进风里,消散在时光中。 “让你走你不走,都说了安顺堂的人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澳门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说起来还是觉得很遗憾,沈雾吸了吸鼻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墓碑的顶端,依旧没大没小地摸了摸容嘉敏的“脑袋”。 “阿婆我会照顾好,还会来看你的……如果有机会,穿警服给你看。” 从墓地离开,去养老院看阿婆。 到了养老院,看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不错。 阿婆住的是单间,平时都有很耐心的护工照料,沈雾去的时候,看到一位护工阿姨正在给阿婆梳头。 沈雾坐到她身边,调整好了笑容,乖巧地对她说: “阿婆,今朝食咗啲乜嘢呀(阿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呀)?” 阿婆发滞的眼慢慢从远处转回来,看向沈雾,说出一句让沈雾意外的话。 “你系边个(你是谁)?” 沈雾心里发紧,握住阿婆的手,“我系敏敏啊,你孙女。” 见阿婆之前沈雾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阿婆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那沈雾就继续扮演敏敏的角色,让老人心里有个寄托也好。 可阿婆怎么不认识她了? 阿婆那双灰蒙蒙的眼打量了沈雾的脸庞半天后,把手抽回来,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摇着头。 “你唔系我嘅敏敏,你唔系我嘅敏敏…我个敏敏好靓?(你不是我的敏敏,我的敏敏很美的)。”西斜的阳光从身后追过来,染上沈雾沉默的背影?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要收尽。 沈雾很想问一句,上苍是不是真的这么喜欢作弄人。 就喜欢看到凡人被欺虐无助,走向绝望的样子。 但她没问。 她早就知道,即便向老天撕心裂肺哭问一千句一万句,也不会得到一个字的答案。 心事重重地走到大门口时,碰到了阿露。 阿露背着书包,大老远看到沈雾,快步跑上来。 “Mo姐。 沈雾:“你怎么来了?” 阿露:“我来看阿婆啊,容姐……” 才刚说了一个名字,阿露就红了眼睛。 沈雾拿纸巾给她。 阿露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抽了抽鼻子说:“我会经常来看阿婆的,就算你没空来也没事,有我在,不会让阿婆孤单。” 沈雾看着阿露手掌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之前听她说过,这处的伤不影响手部的机能。 自从开始备考,沈雾就不让她去做社团的事了,就让她在家专心读书。 阿露已经脱离了社团,走上一条很好的人生之路。 沈雾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不然阿露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容嘉敏,谁能预测? 沈雾心里填塞着满满的感慨,嘱咐阿露:“以后再也别去社团,好好考试,以后当名好医生。”阿露笑着一直点头。 西格绍尔回到梁卓怡手里的时候,已经被沈雾擦拭干净了。 梁卓怡依在门边,嘴角有一处明显的血痂,握着枪的手背上也都是擦伤。 手背的伤口贴上了小肥叽图案的创可贴,跟梁卓怡那种成熟的风情有点违和。 容嘉敏抽到了死签,梁卓怡也抽到了。 梁卓怡没自己动手,用计过关,就算受了点伤,到底顺利完成了任务,让邓衍峰无可指摘。 梁卓怡看着沈雾那双发红的眼,知道她和容嘉敏的关系那么好,这几天肯定不好过。 梁卓怡缓着声,耐心解释,“我有劝过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但她希望你能有机会出泥潭,所以帮你扛了。” 沈雾垂着脑袋,拧眉。 想起容嘉敏说的,幸好,幸好。 她的幸好,也是一部分是容嘉敏帮她拼出来的。 看沈雾失落的表情,梁卓怡多说一句:“人各有命,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都不会快乐。” 门阖上,沈雾在月下徘徊,梁卓怡则握着枪,坐在没开灯的客厅沙发上。 指腹摸过西格绍尔的枪身,摩挲着,双手交握,面无表情间拉开保险。 枪口从下往上,抵住了自己脖子和下巴连接的地方。 枪口顶在身体上的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 一个人的时候,做过无数次。 自虐甚至已经成为她的爱好,和性瘾一样,烫成了她生命中反复会痒的疤。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 思绪里突然闯进容嘉敏说这句话时焦灼的表情。 手背上创可贴的触感拉扯着她的皮肤,像在拉扯她的心。 梁卓怡眉峰不受控地抽搐着,空气忽然涌入她的身体,冲破了她主动的窒息。 喘着气侧倒在沙发上,枪沿着她的手指掉向厚厚的地毯。 发丝垂在了无人气的眼前,像覆盖着尸体。 想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人活不得。 “嘁。”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刀磨过地面。 作者有话说 吸收来自年年姐姐的能量,某只惨兮兮的小狗再次振作~ 第118章 南丫岛一座村屋。 邓行峰坐在码头边的躺椅上,一边钓鱼一边给周伯尧打电话骂骂咧咧。 【没人搞事莫名其妙会起火吗?说没人通风报信谁信?我看她手里卧底可不止一个。不是我想插手社团的事,我早就退啦,可是年轻人不堪用,这个时候如果我不站出来社团怎么办?你老爸还在的时候和兴社多威风啊,安记算条铁咩(算个屁)!现在?二五仔都坐到白纸扇的位置啦,说出去给人笑 周伯尧在电话那头安抚他,承诺会惩罚周明澜,邓衍峰才勉为其难挂断了电话。 他钓鱼的时候最喜欢清静,今天头顶总有一群鸟飞来飞去,吵得很。 邓衍峰对着天骂了又骂,鸟群终于飞走了,等了半天,水里的浮波动了动,是有鱼要上钩。 邓衍峰立刻甩鱼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鱼吃了他的鱼饵,已经逃了。 邓衍峰拍着大腿,遗憾地“唉”了一声。 身后也有人和他一起“唉”。 邓衍峰吓了一跳,还没回头,就被连人带椅子一起踹下水。 邓衍峰扑腾着想要上岸,一只手摁住他的脑袋,狠狠揿回水里。 周明澜单膝点地蹲在岸上,一只手压着邓衍峰的脑袋,愉悦地听着他惊慌之下不断扑腾出的水声,和无法真正喊出口的呼救,叹了一声,说: “人老了真的做什么都好心酸啊,钓个鱼都反应不过来。郭山海还知道老了就该退位让贤,不然遭人恨。你呢,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赖在牌桌上不肯走。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帮你一把喽。” 水里的人还在疯狂挣扎,惊跑了所有的鱼。 周明澜就一只手,让他溺弊水中。 很快没了动静。 周明澜甩了甩手腕,参悟了新窍门; “嗯,这个法子好,没有血腥味。” 盘腿坐在码头边,拿起邓衍峰的鱼竿,试着钓钓鱼,实在太忙,她还没怎么钓过鱼呢。 两分钟后,没有任何动静。 鱼呢? 周明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鱼竿丢下水,和邓衍峰的尸体一起飘飘荡荡。 走的时候满脸疑惑。 “到底谁会喜欢钓鱼啊,这么无聊。” 从南丫岛回来后,周明澜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喷上裴咏珊喜欢的香水味,前往寿臣山。 新年的假期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裴薄妍一早前往公司,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收到了裴咏珊的电话。 裴咏珊:【年年,你爹地来问我,今年你的生日派对有没有什么想法。】 近在眼前的1月11日,是她生日。 每年要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实在太多太多,生日更是躲不了。 她的生日派对通常会有两场。 一场邀请裴家生意相关的合作伙伴,有交情的世家故友,也包括家族近亲。这场派对对裴薄妍而言就是走个流程,露个脸。父亲和姑姑想在派对上和谁达成什么合作,自己去谈就好。今年她也有一些想要当面聊合作的人。 另外一场派对则会和亲近的好友们一起找个能够舒服吃饭和聊天的地方,吹吹水放放松。 今年,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她想有第三场。 裴薄妍给裴咏珊回复:【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邀请名单确定之后,我要再加两个合作商。】裴咏珊:【好啊,明天下午就会拟好,第一时间给你。】 挂了电话,裴薄妍想了想,点开列表置顶的“BB”。 【周五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裴咏珊挂了裴薄妍的电话,收到了周明澜的信息。 每次这个人来,裴咏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要为她拉上。 周明澜到裴咏珊家里时,白金色的长发还湿漉漉的。 裴咏珊坐在沙发上,周明澜大冬天的有沙发不坐,非要躺到裴咏珊脚边的地毯上,脑袋挨着她的脚,下巴抵着她的脚面,轻轻地蹭着,问她: “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有没有眉目啦?” 裴咏珊一用平板处理一些事,一边问:“最后同你确定一次,你真想知道?” 周明澜下巴在她脚面上下磨了磨。 裴咏珊:“照片在我包里。” 周明澜一个起身去拿。 即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照片里周洛潼因为吸食违禁品而面目全非的模样时,一口气还是全部堵在了身体之外,冰水灌头般,让她后背发颤。 “是李显泽带着她玩的,违禁品也都是李显泽带她去澳门沾上的。”快速加班完毕,裴咏珊把平板放到一旁,单手撑着脑袋,微侧着脸,告诉周明澜真相。 “洛潼和这个李显泽的相识,也是周家组的局,周伯尧授意管家忠叔,刻意让两人认识。李显泽父母的公司都仰仗着周家扶持,李显泽对周伯尧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 周明澜还站在那里,没回她的话,捏着照片没有回头。 裴咏珊顿了顿。 不会哭了吧。 走到周明澜身边,手掌轻轻压在她的后腰上。 周明澜唇色前所未有的苍白,眼里是尖锐的恨。 “我为周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周伯尧居然这么对洛潼…” 裴咏珊目光转向照片里扭曲的周洛潼。 周明澜一把将照片盖在桌上,脸上浮起因愤怒和狠戾而起的红晕。 曾经年少的周明澜天真地以为,只要帮周家好好干活,周伯尧就会像承诺的那般,把她唯一的妹妹周洛潼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 她们父母都没了,周明澜只想亲妹妹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别像她这样,刀尖舔血,一身污秽。 当初周伯尧主动跟周明澜说,会对外宣称周洛潼是他和妻子亲生的,周明澜还感激过他。 可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见过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对人心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对周伯尧这样的巨富来说,养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花钱就是,手下还有一群忠心的管家可以帮他打点。 而养废一个孩子更是手到擒来,纵着她就好,让她交一些狐朋狗友,再不断满足她,把她往一条黑路上越推越远。 洛潼以为的受宠,不过就是周伯尧把她当成控制周明澜的棋子时给的一点点甜头。 把她养废,只能依赖周家的庇护活下去,那就再也没有回到周明澜身边的可能。 周明澜压在桌上的手在颤抖。 “她小时候很乖的,真的很乖的,有什么东西就吃什么,不爱哭也不会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帮我肚子盖被子,还会叫我“姐姐”她不是这样的孩子,她不该是这样…” 周明澜为周家干了这么久的活,一直坚守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碰那些违禁品。 她看过太多人因为那些东西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知道,一旦碰了就完了。 没想到,她贩卖的那些东西,最后反噬到自己亲妹妹身上。 可笑的因果,像无形的蛇,紧紧缠在周明澜身上,让她浑身情不自禁地发抖,抖到发痛。 裴咏珊很久没见到这样脆弱的周明澜了。 手什么时候慢慢移到了她的后脑勺,自己都没发现。 一个疼惜的抚摸动作就要成形,周明澜回头看她,在裴咏珊的眼里发现一丝从未有过的真情。 周明澜讶异和渴望的眼眸里忽地落下一大颗眼泪。 裴咏珊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很快把手收了回来,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转移了话题。 “邓衍峰这次搞出来的事情不会善了。而且你不是也察觉到,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和兴社的上下游吗?你的身份在警方那头彻底暴露,周家只会将你当成弃子。继续留在港岛会很危险,明早的船已经给你备好了,这次去得远一点,久一点。” 周明澜知道裴咏珊说的对。 但是她放不下洛潼。 “姑姑” 刚刚握住裴咏珊,裴咏珊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裴咏珊:“我会找机会带你妹妹离开周家。但你知道的,她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教好,我不敢保证。” 周明澜点点头,眷恋地抱住裴咏珊。 “你真疼我….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就是你了。可我明天走不了,周伯尧发现我消失,肯定会第一时间拿洛潼开刀,你帮我把她带出来,我带着她走。〞 裴咏珊很想说,早让你收手,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些话裴咏珊已经说到腻味,事到如今,于事无补。 不知还有多少相伴的时间,裴咏珊没再说已经无意义的字句,只面无表情让身后人抱着她,依恋着她。 周明澜看着玻璃倒影里的两人,心头浮着不安的预感。 那日在维修厂弄死O记条子的现场,一定有条子的卧底。 就算再补救,恐怕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了。 周伯尧也不会让她落到警方的手里,大概她这个A姐对外宣称的下场,是在某个时刻死于某次社团的街头混战。 一切的罪恶都会随着她的死而落幕,直到下一个A姐的诞生。 早晚有那么一天的,周明澜都明白。 但真的听到命运的脚步声逼近,她还是会不甘心。 只是……裴咏珊安抚她的动作仿佛烙在她的后脑上。 从没想过,绝望和希望会在同一时刻诞生。 她向来是不怕死的,可是,她怎么开始留恋了。 怎么这么想活下去了。 安静的医院病房内。 还在昏迷中的陈家颖躺在病床上,身边监护的仪器滴滴地轻响着。 钟子欣正在倒水,感觉身后有人,回头。 一个瘦高,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人靠在门边,一双担忧的眼正看着陈家颖。 真是出色的卧底,走路都没声的。 这所医院非常私密,今天晚上也是钟子欣约沈雾来的。 沈雾看着病床上依旧没有任何血色的陈家颖,心里很不好受。 “Wing姐现在这么样了?” 钟子欣:“早上醒来了一下,精神比想象的好点,就是需要更多时间静养。阿wing很坚强,一定会平安度过这次考验。”沈雾点头,“一定会的。” 钟子欣说:“之前你和阿wing联系的手机号暂时不用拨打了,她被绑架之前为了掩护你,把手机砸烂了。” 沈雾早就就猜到了。 无论是砸烂手机,还是在那间维修厂说“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的wing姐,都一直在包容她,用命掩护她。 钟子欣:“和兴社果然在阿wing家里藏入大量现金和银行卡、假护照,还伪造了受贿记录。我已经顺水推舟,假意放出O记和ICAC正联合调查她的假象,诱骗周伯尧与和兴社放松警惕,继续送出鲜货。”沈雾撑着病床的防护杆,“周伯尧未必会信。” 钟子欣“嗯”了声,“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找你来,是要和你讨论收网计划。” 收网是沈雾一直期盼的,但最近和兴社很紧张。 之前查卧底的事情让整个和兴社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卧底一日没有揪出来,这帮烂仔们一日都不敢安睡。 各个区都在自查,所有违法的生意都暂停了下来。 沈雾作为那天被重点怀疑的几个人之一,这几天也没少被盘问,更有人日以继夜地盯着她。 今晚过来之前她换了两次地点和装扮,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沈雾:“有上次的事,周明澜应该不会再让我跟鲜货。”没有鲜货准确到港的时间,就没有精准收网的契机。 钟子欣倒了杯水递给沈雾,“这个不用担心,根据一小时前上游截获的情报,下一批的鲜货会在1月11日抵港。”听到钟子欣这番话,沈雾都忘了接过水杯。 “O记是已经确定鲜货上游的地点了?” “是的,和你推测的一样,鲜货并不是以货物的形式运输的,而是将受害者以活体的状态带上货轮,到达目标码头之前现场取出器官。所以这次收网行动,除了会同时打击上下游窝点,营救受害者,还会和大陆海警一起行动,在公海上对货轮实施拦截。如果能截住货轮,当场固定证据,就能人赃并获。” 沈雾仍旧不放心,“能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吗?卧底的事情还没过去,周家敢这么快又继续准备新的器官?” “这次器官的受体是港岛某位富商,一早就定下的。周家一直想要他手里港口生意,如果毁约,和兴社以后鲜货这条线恐怕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和兴社很有可能铤而走险,我们也会有Plan B。”钟子欣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和兴社的案子一直是你和阿wing在负责,现在她受伤昏迷,收网节点不能因为人员状况变化而延后,不然将错过最佳时机。所以从现在开始,由我直接同你对接。搜查令已经下来了,上下游所有警力已经就位,收网定在1月11日,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行动预案。” 可能是期待太久,当收网时间真正确定下来时,沈雾反而有种难以相信的不真实感。 想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才能消解此刻的恍惚和激动。 沈雾一口气喝完水,说:“对了,后山里……” 钟子欣点点头,“我们已经找到了尸骸,是在你之前接触和兴社的那位卧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推测是被人从后方勒毙后再埋于后山。我已经通知他的家属。家属本来想当面感谢找到他的人,但因为你身份特殊不好透露,所以她让我一定转告,她非常感激你,谢谢你把她最重要的人带回家,不再是孤魂野鬼。 沈雾鼻尖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温情时刻她总是格外笨嘴拙舌,就抓了抓自己发红的耳朵,又点点头。 还想到一件事。 “Madam,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收网的时候我肯定去跟周明澜,整个收网行动中我是最了解她的人。但是和兴社邓衍峰的手下,有个叫九哥的男人,他是伤害我妈妈和姐姐的凶手,我找了他很多很多年……” 沈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钟子欣凝视着眼前的女仔。 沈雾的眉眼间甚至还带了些稚气,却能够在终于找到杀害亲人的血仇之时,依旧以大局为重。 不用说太多,钟子欣懂她的心情。 “我会告知同事,重点盯这个九哥。一旦抓到他,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沈雾:“谢谢Madam。” 钟子欣笑道:“你跟我说谢,那我又该怎么谢你?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说完收网计划,沈雾已经要走了,又回来,多说了几句话。 钟子欣沉思了一会儿,说:“是有这个可能。我会留意。” 沈雾离开病房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坐回车里,摘去帽子和口罩,在脑海中思考着钟子欣跟她说的收网计划。 习惯性拿出手机。 湾仔的群里因为少了一个特别能蹦跡的人,安静了不少。 沈雾目光沉沉,往下翻。 看到裴薄妍更早的时候WhatAPP她了。 年年:【下周一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1月11日,留点时间? 沈雾眼眸一滞。 忽然想起,1月11日,收网的日子和裴薄妍的生日在同一天。 一直追寻的目的地,同裴薄妍过的第一场生日,重叠在同一个时间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额头慢慢抵上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古思特自动开启了恒温空调,但沈雾的手脚都冷得仿佛消失了。 僵直了很久很久,一双沉郁的眼从方向盘后抬起。 缓缓启动车,来到一处商场门口。 无论如何,要为裴薄妍准备生日礼物的。 明亮的商场里,新年的气息尚在,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是商家用心的推销。 子然一身的人太少买礼物了,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穿梭半天,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给裴薄妍当礼物才好,有什么能讨她欢心。 徘徊了半天,路过一家珠宝店,被展示柜中显眼的一枚蓝宝石戒指吸引。 蓝宝石戒指是这一季的主打款,价格昂贵,但非常漂亮。 沈雾的目光被它抓住了,半点都移不开。 摸向胸前裴薄妍亲手设计的吊坠,和它好像。 像是天生一对。 沈雾凝视着那枚闪耀的戒指,完全可以想象裴薄妍戴上它时有多好看。 这枚戒指仿佛就是为裴薄妍而生的。 沈雾心里明白的,自己想送给裴薄妍的其实是承诺,是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 最后的收网行动有多危险,犯罪分子又会有多疯狂,没人比天天和社团的人待在一起的沈雾心里更有数。 如果自己也变成孤魂野鬼,裴薄妍怎么办? 给出承诺却做不到,裴薄妍会不会恨她一辈子? 沈雾眨眨眼,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戒指后,收起目光,离开。 坐回车里,沈雾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抿唇。 把礼品袋拿过来,打开盒子,再看一眼。 无论是在展示柜里还是在掌心里,这颗蓝宝石都美得让沈雾心折。 在商场转了三圈之后,沈雾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那家店,买下了戒指。 把这枚花光了她参加工作以来所有工资的戒指紧紧地压在心头。 如果能活着回来,就把戒指送给裴薄妍。 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 1月10号这天夜里。 裴薄妍感受到今天沈雾有些不同。 每一个吻都很深很深,恨不能融入她的唇齿最深处。 裴薄妍的口唇被吻堵满,所有的声音都被沈雾吞进了身体。 沈雾要她的一切,声音、温度、气息…… 想全部全部吃进身体里。 刚过十二点,沈雾还在裴薄妍最最近的位置里,喘着热气吻着她的痣,亲口在她耳边说: “裴薄妍,生日快乐。” 裴薄妍眼神还是散的,下意识回头,吻上沈雾那么烫的唇瓣。 裴薄妍转过身,还绞着她,感受那翻磨的滋味,轻轻软了一声。 “愿望许好了。” 看到沈雾红红的眼,裴薄妍捧起她的脸庞,凝视她的眼。 “我要我的阿无一辈子幸福。” 沈雾的心被这短短一句话碾得稀碎,双唇微动。 看她眼眶越来越红,裴薄妍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缓解那份浓郁的情绪。 吻过胸前的蓝宝石,再在她的沈无心脏位置,吻下一个鲜红的爱痕。 这一夜沈雾始终没能找到睡意。 两小时后就要行动,等不到天亮。 睡不着的人在裴薄妍的别墅里走着,看客厅里各种花瓶摆件,看花园里一草一木,再往她的私人博物馆里走。 想再看看裴薄妍成长中重要的东西,想把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私人博物馆有一个入口和通往电影院的长廊。 从入口进来的,最先看到长廊的墙上挂着裴薄妍画她睡着时的那一组画。 和上次沈雾看到的时候相比,最后的位置又多了一幅。 是第一次到沈雾去裴薄妍游艇上,给她当人体模特那回的速写。 这幅画被布遮去一半,只能看到锁骨的位置。 沈雾揭开布,看到了画面中完整的自己。 身形修长,线条利落,就是表情很桀骜,下巴高高扬起,看上去很难搞的样子。 沈雾忍不住笑。 原来当时的她在裴薄妍眼里是这样的,这么凶。 把布盖上,拐个弯,往里走。 私人博物馆有两个展厅,里面大大小小的物品沈雾上次都看过了,但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太仔细分辨,很轻易就能发现,中心位置那个曾经空白的方形展示柜里,多了一样事物。 沈雾聚焦在那事物上,忽地提起一大口气,惊讶的情绪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一大步迈上前,双手捧住展示柜。 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沈雾眼睛都不会眨了。 无事牌! 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 📢作者有话说 无事牌:让我喘口气,终于浮出水面了- 我们年年姐姐生日定在1月11不是一个诅咒哈,是方便记忆(蹭蹭 第119章 目光聚焦在无事牌上,扫过每一处细节,看了又看。沈雾能确定,这就是她曾经戴了十二年的无事牌。 没有任何雕刻纹饰的正绿色糯冰种无事牌,从她出生起就戴在脖子上。 如同它的名字,无事牌有平安无事、避祸祈福的寓意,是非常美好的祝福,也是过世的家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没有特别的雕刻纹饰,但是料子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缕棉絮的走向,每一丝绿色的过渡,沈雾都记忆犹新。 更让她能确定的是,无事牌下方坠着个小小的方形平安扣,是妈妈亲自挑的,也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十二岁那年,无事牌在无意间遗失,沈雾彻夜寻找,没能找到它的踪迹。 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家人留给她的遗物。 为什么会在裴薄妍这里? 沈雾眼波里染着浓浓的绿,十年前的记忆忽地闪回。 所以,当时那个戴口罩的漂亮姐姐.?就是裴薄妍?时间太久,对方的样貌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大概记得气质。 这么说起来,千金小姐的感觉,的确很像啊…… 朝笙成为孤儿的那年,参加完妈妈和姐姐的葬礼,父亲的前同事沈阿姨来找她。 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再被罪犯同伙盯上,沈阿姨想将她接到沈家,改名换姓,以沈家养女的身份去北城生活。 那个时候的朝笙很犹豫,毕竟江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如果离开了,就真的要和脚下的故土一刀两断了。 就算再被犯罪分子盯上又怎么样呢? 如果她死了,就能和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不是也很好吗? 迷茫、恐惧、痛苦和孤独,扯着她尚且稚嫩的灵魂摇摇晃晃。 才十二岁的孩子被独自抛在人间,根本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又不想在别人家里待看。 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也是没心思学习的。 背着书包戴着耳机的小女孩,在这座种满银杏的城市里游荡着。 甚至不记得怎么走进了那家书店。 看到“犯罪与侦查”这五个字的时候,注意力自然而然被抓过去,打开试读本,里面一些犯罪的手段和侦破技巧让她心头发热。 那个时候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书里的内容给正处于极度迷茫中的自己,注入了一丝未来的方向。 买了一堆书,想要去结账的时候,忽然被一本书的名字吸引。 《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脚步被这一行短短的文字凝固在原地,自虐般地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把它拿下来,转身离开了。 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向河边。 这条河的河堤视野很开阔,不仅能看到白鹭、夜鹭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鸟们,还可以看到各种水鸭。 她以前经常和姐姐来,两个人会一边看风景,一边说学校里的事情,分享最近买到好吃的零食,还有姐姐高考填报志愿的决定。 姐姐:“就报江城的大学啊,你这么黏我,我到了外地上大学,几个月见不到的,你不得成天哭鼻子啊?” 朝笙:“哪有,你去就去啊,我怎么可能哭鼻子?” 姐姐戳戳她眼下的泪痣,“这里长痣的人都很爱哭,你这个可是标准的泪痣。妈说你小时候可爱闹人了,离开一点都不行,嗯嗯小哭哇哇大哭的。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个爱哭鬼。” 当时的自己还在据理力争地反驳自己根本不爱哭,可此刻形单影只地坐在河堤边的女孩,正在无声地落泪。 想起姐姐的话,朝笙用手背擦掉眼泪。 不要真的成爱哭鬼,她不是爱哭鬼。 河里水鸭妈妈带着三只小水鸭在觅食,小水鸭游累了,纷纷往妈妈背上挤,都要妈妈背着它们游。 好可爱。 为了能看清水鸭一家,朝笙坐到河堤最旁边。 以前姐姐最喜欢看水鸭妈妈和宝宝了,有时候放学过来等好久都等不到。 风太大了,很冷,但她不想走,想替姐姐多看几眼。 把耳机罩在耳朵上,连帽衫的大大帽子也扣上去,遮住了一大半的脸。 开始放了些歌听,听着听着觉得实在太影响心情,关了,但耳机没摘,罩着保暖。 双腿悬空,晃晃荡荡。 其实她坐的位置非常危险,实在太靠外面了,她人又瘦,一根竹子似的,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给吹到河里。 如果被姐姐看到她做这么危险的事,肯定会狠骂她一顿,可是现在连骂她的人都没有了。 麻木的双眼转向河面。 河水这么急,如果跳下去,一定能轻易把她带走吧? 轻生的念头鼓噪着小孩的心,将她整个人拽入情绪的死角,诱惑着她走向不再痛苦的终点。 就在她被极端的情绪控制时,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也没有妈咪了….” 朝笙被这句话从梦魇中拉出,忽地回神,心跳猛烈地撞击胸口。 即便戴着耳机,风声又大,但身边人蹩脚的普通话说得很努力,朝笙还是全都听懂了。 朝笙记得这个声音,是那天在殡仪馆请她喝竹蔗水的姐姐。 “妈妈她们藏在每一个我们需要她们的瞬间,所以…一定还会再和她们相遇的,只是换了种形式,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受到妈妈还在守护我们。” 裴薄妍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么长的普通话,还是最文绉绉的心灵鸡汤。 说完后,不擅和人接触的她,还有点笨拙地摸了摸小少女的脑袋。 朝笙的眼眶极速发热,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处于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都很强,这些日子看到太多怜悯的眼神,听过太多的安慰,都在跟她说,以后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要坚强,不要哭,不然爸妈和姐姐都会不安心的,一切朝前看。 朝笙不知道逝去的家人还能不能看到她哭,无论如何都不愿再露出脆弱的一面,硬是把眼泪给忍了回去,摘下耳机,假装没听到那些话。 “你在跟我说话?” 对方被自己“没良心”的反问弄得满脸发红,就算戴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的羞恼。 裴薄妍立刻离开,离开时还滑了一跤。 朝笙着急地对她喊:“慢点,这里很滑的!” 被风吹散,对方没听清。 少女一时自尊心上线,弄得好心安慰她的人面红耳赤,朝笙很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想要跟她解释刚才自己都听见了,谢谢她的好意。 幸好她跟上去了,不然裴薄妍会遭遇什么,难以想象。 朝笙引开了那四个小混混,保护裴薄妍脱险,弄得浑身是伤,手腕也严重扭伤。 一瘸一拐回来找裴薄妍,没发现她的踪迹,应该已经走了吧。 那就好…… 朝笙也要离开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身前摸,没摸到无事牌,惊得她从里到外猛地发凉。 在打架的时候丢了? 丢在哪里了? 那一整个雨夜,朝笙都在寻找无事牌。 这条巷子所有的角落她都找过,所有杂物都被她翻起,急得满脸眼泪,没能找到。 所有的伤痛都不及发现无事牌不知丢到何处时的打击。 好像老天还嫌她不够惨,不仅失去了家人,还要连家人最后留给她的东西都一并没收。 十年转眼逝去,从朝笙变成沈无,奇迹般再一次看到了她的无事牌。 所以,那个曾经在她想要轻生时将她拉回来的姐姐,是裴薄妍.… 居然是裴薄妍。 当时裴薄妍戴着口罩,沈雾又处于人生的巨变之中,对偶遇之人的样貌并没有太多心情去关注。 又是十年过去,沈雾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太多人,来到港岛执行任务,也完全没有想过会和当初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再次相遇,而这个人还是港岛第一千金。 回忆整件事的经过,可以确定当初是裴薄妍让她一起走的时候,无意间拽下了无事牌。 只是不知道,那时裴薄妍高烧不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带走了她的宝贝。 原来妈妈唯一的纪念物没有遗失,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裴薄妍珍藏看。 她们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有了交集。 命运的红线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绕于指端。 如果那一年没有裴薄妍的安抚,沈雾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跳下去。 是裴薄妍救了她。 捧着展示柜边缘的指尖慢慢变白。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翻涌。 想起还在夏天那会儿,裴薄妍在恼怒之下说过的那句话: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这句话曾经让沈雾觉得自己是替身,裴薄妍用来减压的工具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平衡,减缓愧疚感,沈雾也曾欺骗过自己,只是利用裴薄妍在港岛的权势来完成卧底任务。 两人各取所需,不过一场露水情缘。 原来,原来… 那时候裴薄妍说的人就是自己吗? 如果那段短暂的相逢,对裴薄妍而言也是如此重要,那她应该有回去找过朝笙,有想过把无事牌还回去吧。 可惜后来朝笙已经决定改名换姓,决定和沈阿姨一起去北城,作为“沈雾”继续活下去。 为防止朝家唯一的活口再被犯罪分子盯上,身为警察的养母通过组织上的帮助,切断了“朝笙”和“沈雾”之间的联系。 裴薄妍或许也疑惑过,为什么朝笙就此消失了,再也没能找到。 却把无事牌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雾曾经见过裴薄妍脖子上曾经有过一根绳子。 棕红色的绳子被裴薄妍的体温浸得发软,看上去戴了很久很久,片刻不离。 难以忘怀的感激和刻骨铭心的爱恋,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没有着落的空白,虚位以待的长情,无人言说的笃定,这一刻都有了归属。 千头万绪缠上心头,有很多很多话想跟裴薄妍说。 但她该走了。 披着夜色,回到卧室,轻轻吻上裴薄妍的唇。 她不想这是最后一吻,但如果真的是,藏在床头柜最深处的蓝宝石戒指,有朝一日也能证明她从不曾想辜负的心。 天刚刚亮,某栋公寓的各个出口被冲锋队(EU)秘密包围。 刑事情报科(CIB)消息,周明澜此刻正在家中。 帮佣的阿姨刚刚泡好茶,听到门被敲得咣咣响。 上前开门,发现门外是一大群O记的警察和持枪PTU(机动部队)。 阿姨吓了一跳,带队的余心睿展开搜查令展开搜查令。 余心睿,也就是“芬妹”,对着佣人阿姨严肃且快速道: “港岛警务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现持法庭签发搜查令进入本址。请配合调查,周明澜在哪间房间?”端起茶杯,茶香让周明澜愉悦地扬起眉。 阿姨“啊”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看。 余心睿强势地将阿姨挡到一旁,和身后的同事快速包围书房。 周明澜慢悠悠地喝了口普洱,好喝,舒服。 余心睿向同事使了个眼色,同事一脚踹开书房门,六七个人鱼贯而入,枪口对准办公室内那张背对着她们的大班椅。 余心睿谨慎地上前。 大班椅的后面空空如也。 另外一组人从卧室和公寓的其他地方搜查回来,对她摇头。 余芯睿立刻压住耳机:【Madam,一队报告,情报有误,目标不在现场。重复,目标未捕获。请做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的钟子欣正带着二队,包围了办公室里的周伯尧。 钟子欣:“你可以保持沉默。现在,把手放在桌上,我能看到的位置。”周伯尧坐在椅子上,后背是墙,面对警察的包围,神情自若地双手交握。 钟子欣听到余心睿的消息,眉头略略皱起。 周伯尧:“Madam,难道熬夜加班也犯法吗?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到我助理的。” 钟子欣盯着周伯尧,冷眸微动。 旺角这一带的旧式茶楼,很早就坐满了人。 莲花茶楼更是热闹,一大早就有很多人为了吃一口蛋挞来这里排队。 茶楼挂着醒目的广告语:招牌蛋挞,裴氏千金最爱。 周明澜在闹哄哄的茶楼里舒舒服服地吃完了两枚裴咏珊最喜欢的蛋挞,又喝完一杯普洱。 拢了一下刚刚剪成的短发,还有点不习惯,发尾老是扫到脖子。 不过摩卡色的新发色倒是让她挺喜欢的。 这次离开港岛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裴咏珊,吃到她喜欢的蛋挞。 但她没有后顾之忧了,裴咏珊答应她会帮她把洛潼一起带到码头。 她这辈子或许当不成人了,可洛潼还小,还是有机会的。 看了眼表,周明澜转头对服务员说:“埋单。” 转回来,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周明澜看到这个人时,讶异的表情从眼中一闪而过,琢磨了很短的时间后,立刻变成了敌意。 “还有这么多茶,没喝完就走,浪费。” 沈雾执壶给周明澜面前空了的茶杯斟满,靠着椅子,欣赏着她的新模样。 “短发蛮适合你的。” 周明澜探究的眼神铺在沈雾身上。 “不喝了,赶时间。” 沈雾:“不用着急,你走不了了。” 周明澜目光下移,桌下,沈雾手里的枪对准了她。 周明澜笑道:“怎么,用我送给你的枪对着我啊?” 沈雾:“这枪有多精准你知道的。周明澜,现在转做污点证人还来得及。”听到她这话,某种情绪凝在她的瞳孔中,只很短的一瞬,周明澜随即哈哈大笑。 “Madam,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转作污点证人能减几个月?别说在监狱里我就会被周家人弄死,就算这辈子能有命活着出来,外面一样有一群人想我死的。 周明澜上身靠近桌边,细细地品味沈雾的模样。 “你这么聪明能干,处处合我胃口,的确是个当卧底的好苗子。所以你为了给妹妹治病来港岛打工也是假的?”沈雾:“我没有亲妹妹,但我有个亲姐姐,我姐姐对我很好。 周明澜点点头,“当姐姐的总是会忍不住对妹妹好。” 沈雾目光结了冰似的冷,“可惜我姐姐才十七岁,就和我爸妈一起死在你们和兴社的手下。” 周明澜没再笑,“难怪你这么拼了命混进和兴社。我知道你恨我,可今天你把我抓起来也没用。你调查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这个A姐无论是坐牢还是死了,和兴社都不会倒。我下去之后还会有新的人上来,你扳不倒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还有后面的人,派一百个一千个卧底进来都没用。”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周明澜很熟悉,是周伯尧和她自己。 是那天为了邓衍峰的事,去找周伯尧对峙的过程。 不仅提到了和兴社、安顺堂,还提到了做掉O记的高级督察。 【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钟子欣关掉录音,看着周伯尧。 “周生,还有什么话说?” 周伯尧眉峰微抬,目光落在桌上那件他妻子送给他的金马摆件上。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懂一点法律。Madam,光靠录音好像定不了我的罪吧?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钟子欣:“如果再加上这些年,你假借着慈善的名义洗钱的证据呢?你们周家的整条犯罪链,从日本到东南亚到北美,我们已经全部摸清。”周伯尧儒雅地笑着:“钟警司年轻有为,唬人的技术也一流。” 钟子欣又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一转,推到他面前。 周伯尧眼眸垂下来,视频中一群海警冲进货轮,一群黑医黑护士正在准备摘取人体器官,被海警当场逮捕。 看到这些,周伯尧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松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伯尧瞥过去一眼,是忠叔打来的电话。 这么早的点钟打电话意味着什么,周伯尧明白。 没接,直接挂断,咬紧腮帮。 钟子欣双手撑着他的办公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一直很谨慎,可惜你再小心,套多少层壳,只要犯了罪,一定会留下痕迹。”周明澜缓缓抬眸,看向沈雾的眼里,是满满的欣赏。 “你是怎么在周伯尧的办公室里安上监听器的?” 沈雾没回答她的问题。 周明澜感叹一声,“如果你不是警察该多好,以你的能力我们可以把全世界的钱都赚完,做掉所有骑在我们头上的仆街。”沈雾冷眸丝毫不为所动,“但我是。” 周明澜看着沈雾坚定的脸,目光有微妙的改变。 “你应该知道年年有述情障碍,这么多年,她的病情好不容易有好转,如果发现你对她的好只是一场欺骗,你猜她会变成什么样?”重情之人必为情死。 周明澜知道沈雾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时候提及裴薄妍,是在诛沈雾的心。 沈雾:“你应该也知道当年裴家的贿赂案,当时裴家被周家摆了一道,大伤元气。像裴咏珊这样精明的人,不可能重蹈覆辙。你猜她会怎么防微杜渐?” 周明澜诛沈雾的心,沈雾也反手一刀,插在她心头。 沈雾语气更重,“你这辈子都在被人利用,被周伯尧利用干最脏的活,也被裴咏珊用来铲除异己,撬动周家。周明澜,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还知道自爱,就跟我回去转做污点证人,把你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全部说清楚,供出周家的罪行,说出你和裴咏珊之间所有的利益勾结。周家的整条犯罪链已经在收了,你如果是被周伯尧胁迫,转做污点证人后不是没可能再出来。你还有再见到裴咏珊、再见到你亲妹妹周洛潼的可能。不然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明澜在沈雾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说这么多,其实是想救她一命,拉她一把。 周明澜想笑。 当卧底,这么重感情,一定辛苦吧。 周明澜目光穿过沈雾的肩头,看向她后方。 “年年,你都听见了吧,她心里只有她的正义,没有你。” 沈雾听到“年年”这个称呼时,心脏不由自主地一紧。 周明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瞬间,一把扯过正好从她身边路过送面的服务员,狠狠往沈雾身上砸。 服务员惊叫着,手里一整碗热面直接泼向沈雾,沈雾立刻抬手挡开。 茶楼内顿时大乱,周明澜掉头就跑。 钟子欣下令带周伯尧回去接受调查。 周伯尧哀叹一声,沉下声音道:“Madam,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会我小儿子会过来找我,他只有十岁,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给我上手铐?你们想要的任何口供我都可以配合。 钟子欣就要开口。 周伯尧右手忽然压了左腕手表的某处,身后的墙迅速打开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他飞速转过椅子,钟子欣拔枪就射,特制的反弹椅背挡住了子弹,几乎在周伯尧扑进门中的同时,门已经合了起来。 暗道内,周伯尧站起身,捋了一把被弄乱的头发,迅速把身上的西服换成运动服,拿起一旁的手袋往前走,手袋里是早就准备好的护照现金和备用手机。 打出一个电话。 【快艇准备好。对,现在。】 穿过曲折昏暗的密道,周伯尧从附近一处加油站的公共厕所里走出来。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正好,几辆货车正在加油,几位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没人留意他。 他低头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环顾了一眼四周,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银色私家车走过去。 莲花茶楼内。 服务员差点摔倒,整个人还挂在沈雾身上,沈雾拎起他的后领,手腕一转,把人丢到身边的椅子上,晕头巴脑地坐下。 此时周明澜已经奔入后厨。 人太多,不能开枪,不然容易误伤平民。 沈雾拔腿狂奔,三步追到门口,周明澜看到她的速度,心中暗惊,迅速把后厨门锁上。 沈雾半步没停,一个鱼跃直接从传菜口翻了进来。 刚落地,迎面飞来两把菜刀! 沈雾抄起身边的铁锅“铛铛”两下撇飞菜刀,周明澜已经拐弯跑到了后厨出口。 沈雾边追边压着耳朵里的战术耳机式,把周明澜逃跑的位置分享出去。 行动之前钟子欣给沈雾分了一个战术耳机,在暂时不大范围暴露她卧底身份的情况下,能联系一队总指挥,也就是“芬妹”余心睿,方便协调行动,也是为了避免误伤。 没人的后巷里,周明澜一直在等待的霍庭欣正好开车抵达。 都没停稳,周明澜拉开车门撞进来。 “开车!” 霍庭欣刚要踩油门,沈雾两发子弹射穿车窗玻璃,霍庭欣本能矮身躲避,玻璃掉了一身。 此刻,城市的另一头,周伯尧坐进车里,驾车前往某处码头。 他已经很谨慎了,却没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如同怨灵,忽隐忽现,咬在他身后。 第120章 病房内,医生来巡房的时候,看到陈家颖的床是空的,问护士:“Madam陈呢?” 护士过来一看,愣住:“早上来量体温的时候还在呢。” 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的O记高级督察陈家颖已经换上了警服,挂着止痛泵坐着轮椅,硬是到公海上指挥收网行动。 刚刚她带着队,同大陆的海警联合突击执法,阻止了货轮上非法摘取器官的手术。 货轮上所有黑医、黑护士以及其他犯罪人员全部被捕,人赃并获。 在收网行动正式开始之前,陈家颖已经醒了。 醒了之后身体疼得难受,但意识还蛮清醒的。 和钟子欣首尾一接,知晓了自己九死一生的过程,没想到自己被捅了八刀又被活埋,还能活下来,感觉太婆在下面跑关系都跑到脚底冒烟。 “幸好这次阿雾处理得非常出色,胆大心细,你才有命活。不然现在你已经过了头七了。“钟子欣开玩笑说,“安记的七刀豪死了,O记多了一个八刀颖。 口无遮拦是O记的优良传统,本来陈家颖回忆那天只觉得寒毛直竖,听子欣姐这么说都被逗笑。 看陈家颖还能笑钟子欣就放心了。 警察也是人,很多警员在经历生死一线之后会患上应激,很有可能再也当不了警察了。 更别说陈家颖这么凶险的一遭。 看她还笑得出来,说明心里素质真不错,钟子欣也安心一点。 其实当时现场很多事陈家颖都记不得了,阿雾进入到那间维修厂时她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唯一的信念就是自己这条命舍出去也不能让阿雾身份暴露,一定要顺利收网。 不记得阿雾救下她的具体过程,更没想到能发现失踪三年的前任卧底被埋的地点。 一想到阿雾还在拼,陈家颖就坐不住。 她主动申请要参加最后收网行动。 话都没说完,就被钟子欣拒绝。 “叫你八刀颖你还真把自己当铁人了?不行。” 陈家颖急了:“这个案子我跟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我和阿雾在接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案子的所有细节。我只是受了点伤,但不是没死么?怎么就不能参加行动?挂上止痛泵一样生龙活虎。子欣姐,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收网的时候有任何差池。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乱来,等收网行动结束就好好在医院躺着,躺多久都行!好不好?”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钟子欣比任何人都知道阿wing有多倔,如果不答应的话她可能会私自行动,更有可能再受伤。 只好应下来,但约法三章。 “可以让你参与行动,但只能挂耳机在后方指挥调度,不能上一线。”不是很过瘾,陈家颖还在犹豫。 钟子欣:“哗,我都退这么一大步了,你还在想?那行,刚才我说的话收回,你老实在医院待着。 陈家颖被治的服服帖帖,只好答应就坐轮椅。 钟子欣让她带队去和大陆海警一同拦截货船,有海警的武力威慑,应该这是此次行动里风险最小的。 果然和阿雾设想的一样。 与移植手术对硬件和医生团队近乎严苛的要求相比,器官摘取的门槛要低得多。 货轮上只需辟出一间做过基本清洁的空间,搭好手术灯,再铺上一次性的防水布,一位有经验的黑医在两名黑护士的协助下,就能完成全套取器操作。 拦截抓捕行动非常顺利,把同事拍摄的现场视频发给钟子欣之后,陈家颖伤口就开始作祟,痛得她坐在轮椅上都难受。 痛归痛,还是很开心。 开心归开心,痛还是很痛… 这次港岛的收网行动分成好几个队。 一队负责抓捕周明澜,二队负责逮捕周伯尧,三队联合大陆海警共同执法。 还有四队,负责控制和兴社各个堂口所谓的话事人。 该带走的带走,该定性的定性,该移交的移交。 止痛泵开始发挥作用了,陈家颖打电话给四队的队长,询问收网的情况。 四队队长告知陈家颖,所有目标都已经在各大夜场、牌局和酒吧找到,完全控制。 只有一人不见踪影。 陈家颖:【梁卓怡不见了?】 四队队长那头还乱哄哄的,提高声音道: 【是的wing姐!所有的住所和可能出入的场所都没能找到她的踪影,负责跟踪她的人跟丟了!】 陈家颖扶着腰说:【这个人非常关键,一定要抓到!】 梁卓怡是和兴社的白手套,黑钱洗白的重要环节,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挂了电话,陈家颖思来想去,让跟队做后勤的小师妹过来,扶她上车,把轮椅折到后座,然后联系交通部和CIB跟踪组。 砰砰一一 沈雾两枪利落地阻止了霍庭欣开车的动作,射穿了驾驶位和侧窗玻璃,碎玻璃也落了周明澜一身。 看到沈雾已经冲过来,周明澜立刻关上车门,叫道: “开车!” 霍庭欣伏着身子踩下油门,沈雾又是一枪,打爆了后轮。 其实沈雾是冲着左前轮去的,也就是霍庭欣身下的轮胎。 只要打爆了左前轮,车就算还能开也逃不了多远。 但她一边猛跑一边对着即将行驶的车射击,准头还是偏了一点,打中了后轮。 后轮被打爆,整台车歪了一下,但还能够继续行驶。 周明澜手里拉着安全带没来得及把自己给系住,就被歪歪斜斜启动的车甩了一下,整个人还斜靠着,就看到沈雾一个猛扑,鬼一样从碎裂的侧窗精准地冲进车里。 周明澜从车椅下抽出枪,对着沈雾的脑袋就开。 沈雾预判她会开枪,利落地将她持枪的手往上顶。 “嘣”的一声巨响,子弹射入车顶,没装消声器的枪在车厢内炸开,车内三人同时耳膜剧痛。 沈雾把枪往上顶的同时,握住了周明澜的手腕,用力砸向前车的车椅背。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周明澜手里的枪终于在剧痛中脱手。 枪掉在了座椅的缝隙里,周明澜没去捡,左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沈雾的脸横切。 沈雾脑袋猛地后仰,精准地躲过了这一刀,胳膊挡着她持刀的手往下压,再用膝盖用力跪到她的手臂上,利用体重把周明澜持刀的手死死压在椅面上。 整个过程沈雾另一只手在抽枪,枪口就要对准周明澜的脸。 周明澜刚刚掉了枪的右手从储物格里抓出车载小型灭火器,用力往沈雾头上抡。 沈雾抬手抵挡,周明澜趁此机会坐起身,丢了灭火器,单手飞速扯过安全带,把它当成绳子用,绕过沈雾的身体,将沈雾持枪的右手往上折起,紧 勒在身前。 枪被死死锁在沈雾的胸前,枪口的角度无法对准周明澜。 安全带再往上扯一圈,拽住沈雾的脖子,周明澜整个人立刻往后倒,脚踩在前排椅背上,扭曲着身子,利用自己的体重勒死安全带。 猛然勒紧的力道让沈雾的脸瞬间涨红,压着周明澜手的膝盖力道有些松动。 周明澜趁机抽出握着匕首的手,匕首对着沈雾的脖子刺进去。 沈雾还能活动的左手扣住周明澜刺下来的手腕,周明澜一边用力往下刺,一边加大腿部蹬椅背的力道,反向死命扯着安全带。 两人用尽浑身力气僵持着,窒息感让沈雾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额头上爆出一根痛苦的青筋。 忽然,沈雾扭转身子,让安全带更紧地绞住自己的脖子,周明澜一怔,发现因为这个极度冒险的动作,沈雾让手中枪口转了过来,对着了周明澜。 嘣! 又是一声巨响。 要不是周明澜反应快,这枪就不是擦过她的肩头,而是直穿胸口。 即便没有被射个对穿,周明澜肩头也被一阵剧痛割过,匕首脱手,但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拉着箍住沈雾脖子的安全带。 沈雾不管不顾,直接一头撞向周明澜。 周明澜被这野蛮的一撞眼前发白,整个世界都在开叉。 意识恍惚中,手里的力气什么时候卸了也不知道。 沈雾趁机挣脱安全带,周明澜本能一脚蹬过去,把沈雾的枪蹬飞。 来不及捡,沈雾学周明澜,也用安全带圈住周明澜的脖子,整个人骑到她身上,双手反向猛错,用力绞紧。 刚才沈雾体会过的窒息感,此刻锁住了周明澜的脖子。 霍庭欣手里有枪,但是车胎被打爆一个,车在行驶的过程中摇摇晃晃,而且车后两人打成一团。如果开枪不知道会打中谁,所以她一直谨慎没有开。 后方有两台车紧追不舍,像是差佬,霍庭欣不好盲目停车,只能继续驾驶,时不时往后看。 沈雾打算将周明澜勒晕,周明澜脸色闷得深红,意识支离破碎,手一直在往后盲摸,终于摸到了某个按钮。 “右转!”周明澜闷着声低喊。 霍庭欣立刻一个急转,与此同时周明澜打开车门,沈雾被急速转弯的惯性甩得整个身子失控,撞向敞开的车门,随后跌出车厢,在马路上不受控地翻滚。 整个世界都在快速翻转、撕裂,与此同时前方一辆摩托直直冲着她撵过来。 骑摩托的烂仔怎么会想到突然有人从车里摔出来?被吓得乱骂之时,沈雾咬牙再一个翻身,堪堪躲过摩托车的车轮,翻进绿化带里。 耳边嗡嗡作响,沾满汗水的胸口不断起伏,摔下车时沈雾已经做了保护动作,依旧避免不了脑袋和肩膀重重砸在地面上,浑身都是擦出来的伤。 幸好爆了一个车轮车速起不来,不然有她好受的…… 周明澜呢? 车呢? 不能让她逃走…… 沈雾深深喘着气,在晕眩和浑身的痛楚中坐起身。 有血从脑袋上流下来,沈雾抬手想擦,结果左肩被撞到脱臼,剧痛让她受不住地闷哼,脸和脖子都因疼痛而浮出红晕。 好在手还有知觉,不算很严重… 没时间多想,周明澜的车已经逃远,她得立刻找台车追上去。 差点撞到她那个骑摩托车的烂仔,把摩托车停在了前方,骂骂咧咧地回来想找她算账。 “想死呀你!要死自己去死啦,差啲俾你害到我反车(害我差点翻车)!” 沈雾对叫骂声置若罔闻,在他唾沫横飞中,把左前臂架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肩膀朝外侧一旋。 一声让人牙酸的“嘎啦”闷响,肩关节滑回了原位。 即便做好了准备,还是疼得沈雾眼前一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痛哼。 烂仔:…… 默默退后一步。 自己复位脱臼的肩膀,这是什么狠人? 沈雾看了一眼那烂仔的摩托,走过去。 烂仔见她骑上自己的摩托,“喂?” 沈雾:“飙车危险,帮你省条命。”说完直接开走。 烂仔:? 霍庭欣将车开进一处大型停车场,身后暗暗跟着她们的警察追进去后,看到了车停在某个停车位上,车里人不见了。 从小偷车,在两分钟的时间内换辆车对霍庭欣而言并不困难。 换车的时候,周明澜把车里自己的枪和沈雾的枪全摸出来,匕首也插回腿边的刀鞘中。 摸了半天,车身没有医疗用品。 周明澜“丢”了一声,撕下衣摆,穿过肩头用力裹了一整圈,控制住出血。 霍庭欣开车载着周明澜刚拐出停车场,就注意到后方跟上来的摩托车。 周明澜也看到了。 沈无! 可真是阴魂不散。 周明澜太阳穴不停地抽疼,枪伸出车窗外,对准沈雾砰砰砰连开好几枪。 沈雾灵活地拐弯、压低摩托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左侧的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擦过去,躲过子弹。 这条路上暂时没有别的车,沈雾也开枪回击。 周明澜送给她的Staccato P丢在车上了,她使用的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轰! 周伯尧办公室的暗道被撞门锤强行撞开,钟子欣等人穿过长长的走道,从加油站的公共厕所走出来。 这一大队人马旅行团似的一个接一个走出厕所,有男有女,周围人都看傻了。 钟子欣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对身后的组长说:“马上联系交通部,调取方圆一公里内过去二十分钟的所有路面监控,重点排查前往各大码头方向的车辆。” &quot;Yes, madam! &quot; 咕噜咕噜。 裴薄妍舀一勺汤,在浓香中轻抿一口,眼眸微亮。 嗯,终于做对味了。 看来烹饪也不是那么难,用心去做就能做好。 生日宴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让厨房的佣人帮忙照看这锅汤,晚上和阿无一起回来喝。 裴薄妍二十八岁的生日宴自然是高朋满座。 裴咏珊为她包下了浅水湾一处密性极好,海景又无敌的会所。 宴会还没开席,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种无字头、定制车牌的豪车。各艘游艇也往停泊线靠近。 裴振生依旧没有现身,是怕女儿过生日看到他不开心,也是身体抱恙,总之在宴会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人没到,生日礼物是一定要到的。 今年特别,裴薄妍的能力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裴振生托裴咏珊转送了给裴薄妍的生日礼物,是他与裴咏珊共同赠予裴薄妍5%的集团股份,以及裴氏家族信托的印鉴。这既是对裴薄妍能力的肯定,也是公开的表态,意味着将家族核心资产的决策交给了裴薄妍。 裴咏珊说:“你爹地说还有一份礼物,迟一些再给你。”裴薄妍:“怎么还迟一些?” 裴咏珊耸耸肩,假装不知道。 其实她有猜到一些。 裴振生最近一直在重查当初年年被绑架、妻子被杀害的真相,或许已经有了眉目。 但年年过生日,不好说这些惹她难过的事,所以想等生日过后再说。 裴薄妍对裴咏珊说:“姑姑,你也再送我一份礼物好不好?”裴咏珊:“好啊,你说,只要姑姑能办到,一定送给你。” 裴薄妍拉住裴咏珊的手,非常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无论是为了裴家还是你自己。”裴咏珊的笑容略有些僵。 裴薄妍:“我相信你并不想主动去触碰法律的底线,当年是为了替裴家平息那桩贿赂嫌疑,才把自己卷进去的。现在ICAC还在查这个案子,但我大个女了,不会让姑姑你一个人扛的。当年的事我也在查,如果裴家有错,该还的我们要还。可如果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我也会替裴家洗清污名。只有一点,姑姑你如果一错再错,越陷越深,我也没办法护着你的。” 裴咏珊眼波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垂眸看着握住她的双只手,干净无暇,坦荡温柔。 “姑姑?”裴薄妍要她一个答案。 裴咏珊抬眸看她,轻轻点头。 裴薄妍嘴角扬起开心的孤度,“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裴咏珊:“我答应年年了,不反悔。”邓雯雯她们来了,在叫裴薄妍。 裴薄妍握了握裴咏珊的手,先离开。 邓要要她们带了很多礼物,还特意跟裴薄妍说:“今天静书不会来了,让我们转交她的礼物。”陈幼安:“咦,怎么没看到妹妹仔?” 裴薄妍:“她有点事,晚些会来。” Vincy差点被那四米高的鲜花花墙美晕了。白色的山茶花和浅银灰的尤加利叶以及极少量的深紫色洋牡丹组成的花墙太有品,Vincy拉着裴薄妍她们一起去合影。 裴薄妍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好友的手机里,思绪有点飘。 其实,裴薄妍今年生日有点贪心。 不仅向姑姑多要了一份“礼物”,也想向沈无要。 她想跟沈无拍张自拍合照。 说起来,她们被偷拍、直播了那么多次,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照。 今天不知道她的阿无几点会来,但裴薄妍知道,她会来的。 裴薄妍和好友在花墙前合影,另一边,裴咏珊收到一通电话,双眼微睁。 裴薄妍的管家奇叔正好路过,裴咏珊对他说:“帮我转告年年,我有事走先,晚上再来陪她。”奇叔刚说“好”,裴咏珊就已经走远了。 很少看姑小姐脚步这么匆忙,奇叔眉心折起一道浅痕。 裴咏珊走到外面,打出一通电话。 【周家的小小姐先别带去码头,去离岛别墅,再等我消息。】 沈雾手里的枪打到发烫。 周明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一把26仔逼到平手。 在她看来26仔就是玩具,送给孕妇当胎教都嫌寡淡。 结果被沈雾用得神乎其神,还能短时间双手脱开摩托车的握把,迅速装弹。 周明澜靠在车座上,冷笑一声,算是知道这神人哪来的了。 扑你个街死差佬! 沈雾一边追击周明澜,死死咬着她。 之前跟丢了周明澜的那两台车追了上来,和沈雾一起夹击周明澜。 眼看就要被逼停,霍庭欣猛打方向盘,车飞进行人路,吓得路人尖叫着躲闪,装饰花被掀得满天飞,车头撞碎了一家大型服装店的橱窗玻璃,直接冲进商场。 两台便衣警车迅速停到路边,沈雾则将摩托车的车头一提,跟着轰进去,一朵漂亮的塑料花什么时候插在头发里也没发现。 在商场里车是开不了的,霍庭欣将瘪了车头的车停下,对周明澜说:“你先走。”周明澜此刻已经流了不少血,手脚发软。 但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码头,一定要去。 商场里到处都是惊叫声,沈雾的摩托车刚开进来,霍庭欣就对着她连开三枪。 沈雾借着摩托车当掩体,立刻翻下车,一个侧扑的动作后借势翻滚两圈,躲到服务台后。 到处都是慌不择路想要逃走的民众,甚至有人互相推搡,摔倒受伤。 沈雾矮着身子跑到服务台的另一边,锁定周明澜的踪迹,与此同时大声指挥着人群往自己最近的出口疏散,不要慌张不要踩踏! 四位持枪便衣冲进商场,各自找掩体和霍庭欣对射,截下了霍庭欣的火力,得到掩护的沈雾立刻去追周明澜。 周明澜想从西门出去,发现那边围了刚来的警车,立刻掉头上楼,撞开扶梯上的行人往上冲。 沈雾腿长,即便是较高的电动扶梯台阶,她也两阶两阶地飞上去。 追击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的护栏玻璃里看到自己脑袋不对劲,怎么插着一朵牡丹? 周明澜想要往消防通道跑的时候,身后一阵强压冲上来,拽住她的衣领。 周明澜头都还没回,反手一刀划向沈雾的手。 沈雾立刻缩手,刀锋堪堪从指尖划过,差点削掉她手指。 周明澜刚转眸向身后,忽然一朵牡丹弹到她脸上,遮住了视野。 周明澜:? 下一刻胸口被重重一脚踹中,周明澜失控地后跌,撞上一家乐器行的玻璃门。 玻璃门被撞得七零八落,满地碎粒。 周明澜摔进店中,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被震落下来,身边的竖琴的琴弦也嗡嗡作响。 沈雾要进来抓她,额头上的伤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抽痛,眼前忽地一白。 与此同时,周明澜大叫着抡起中型踏板竖琴,扫向沈雾。 沈雾意识到危险的同时抬起胳膊抵挡,惊天的巨响中,竖琴狠狠砸在她身上,即便有自我保护动作,脑袋还是被重重挨了一下。 沈雾被撞到一旁钢琴上,擦出一溜音符。 周明澜上前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猛地砸在钢琴琴键上。 钢琴发出暴躁的乱响,沈雾在晕眩中感觉腰被踢中,整个人侧摔出去,头晕眼花,肋骨急痛,鼻子下方有热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浓重的血腥味占据了她整个嗅觉。 周明澜随身携带的子弹在刚才和沈雾的对峙中打完了,抽出腿侧刀过来对准沈雾的胸口猛刺。 沈雾一个翻身躲过,周明澜的刀刺在地上,沈雾也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整张脸往钢琴琴键上抹,掀起一串连续激昂的音乐声,最后借着慢性把周明澜的头重重砸在侧边的实木挡板上。 实木挡板被撞得粉碎,周明澜眼前又白又黑,满口都是血味。 两人分别用对方的脑袋弹琴,显然沈雾的指法更为优美。 支离破碎的乐器店里,混乱和暴躁的音乐声诡异地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周明澜:你的头很响[愤怒][愤怒] 沈雾:你的头更响[愤怒][愤怒][愤怒] 120-125 第121章 满地鲜血,四处狼藉。 一声清脆的架子鼓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周明澜同架子鼓一起摔出了乐器店。 沈雾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橱窗里走出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头痛,肩膀痛,就连后背被斧头砍伤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开始凑热闹,一下下地抽痛。 周明澜咬牙撑起身子,肉.体凡胎就像打不散的铁,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快走,加速,往前逃。 原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栏杆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明澜……” 沈雾也没劲儿了,但还在一瘸一拐地追。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周明澜回头看她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去?” 被她这么一说,沈雾意识到自己除了外伤,肺在火辣辣地疼,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 脑袋上的伤还在流血,根本没有时间止血。 脖子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沿着下巴不断往下滴落。 但是,周明澜就在眼前。 只有一步。 沈雾咬紧牙关,加快速度想上来抓住她。 周明澜眼看自己就要被沈雾揪住,向她身后喊了一声:“阿欣!” 沈雾感觉身后一阵劲风扫过来,本能一低头,躲过霍庭欣双臂往里要箍住她脖子的动作,同时长腿反踢,却被霍庭欣抱住腿,用力甩了出去。 沈雾整个人被丢到卖糖果的柜台里,柜台的Sales早就逃了,桌上一排的试吃还放着,被稀里哗啦横扫满地,沈雾摔在五颜六色的糖果中。 霍庭欣慢慢向她走过来,沈雾咬牙扶着后腰坐起来,看周明澜渐渐逃远。 不能让周明澜跑了,不然的话可能真就抓不住她了…… 但沈雾即便在最佳状态,都未必有把握一定能打赢霍庭欣,何况现在体力已经见底,浑身是伤。 心里闪一丝前功尽弃的挫败感,被沈雾立刻强行压下。 撑起精神,仔细观察。 霍庭欣手里没有拿枪,身上也有不少伤,应该是在刚才和警方交火中受伤了,子弹也用尽。 未必会输。 沈雾深呼吸,高度集中注意力。 也不能输。 眼前人加快脚步逼上来,沈雾抓了一大把地上的糖果向霍庭欣的脸用力掷去。 霍庭欣根本没躲,只是眼睛稍微眨动了一下,视野有一时的遮蔽。 沈雾速度极快,趁机上前扭住她,发了狠地将这体重比自己重许多的大个子摔在地上,整个人压上去,绞住她,蓄满力的一拳重重砸在她脸上。 在街头打野架的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告诉沈雾,高手之间的对决就是要抓对方极小的失误和破绽,瞬间制敌。沈雾能得到眼前优势,这种重拳该是快速连续击打,直到打到对方失去意识或者重伤。 沈雾只打了一拳就停了。 喘着气,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完全没有任何抵挡的霍庭欣。 “你赢了。” 没抬起胳膊抵挡,甚至没有看沈雾,霍庭欣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 “走吧。” 霍庭欣拦沈雾是职责所在。要不是周明澜拉她一把,她现在还跟她哥在暹罗黑市打拳赚钱,还在被人当垃圾一样对待。 周明澜的恩情她要报,沈雾的义气她也得还。 沈雾看到她腰间挂着的小兔子玩偶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 没再挥拳,起身,沈雾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霍庭欣身后是悄然包围上来的警察,沈雾没时间多说,立刻转身继续追击周明澜。 无论是容嘉敏还是霍庭欣,无论是被命数左右还是自己一时贪念,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命运终有一天会向她们索要代价。 多还是少,不过就是老天手中的骰子。 呼呼呼……. 周明澜压着肩头的伤口,意识在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 前方围上来一大群警察,她立刻掉头,后面也是持枪的警察。 “警察!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天罗地网,她被围在商场四楼的中间区域。 周明澜不断地深呼吸,脸上和双唇已经没有任何的血色,发尾被汗和血染成一缕一缕的,看向警察的时候却露出了惑人的笑意。 下一刻,她往旁边玻璃护栏的方向冲,子弹飞速从后方追来,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纵身从四楼的高度往下跳。 下方是商场的中心地带,是一座大型的儿童乐园,有供小孩玩耍的充气城堡和海洋球。 如果周明澜有防护经验,摔在缓冲足够的地带,很有可能不会死。 警察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下方,要将周明澜击毙。 却发现周明澜要摔落的附近,坐着个迷茫的小孩。 小孩应该是被家长带来的,或许是因为突然爆发激烈的枪战,家长为了自己的安全率先离开,也或者是家长在刚才的推搡中受了伤,没能及时赶回来接孩子。无论如何,此刻那小孩就在那,如果对着下面开枪,很有可能误伤到无辜的儿童。 就在所有警察都陷入犹豫的时候,一个身影跟着周明澜越出护栏,毫不迟疑往楼下跳。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可是四楼的高度,就算下面有可能承接的缓冲物,跳不好也是会当场摔死的。 但沈雾敢,她就是敢。 周明澜非常有技巧地摔进巨大的海洋球池子里,这是她演练过无数次的逃生技巧。 即便她曾经演练过很多次,在这一刻依旧日被摔得头昏脑胀。 周明澜甩着脑袋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撞上来的力道压倒。 沈雾骑在她身上,用臂弯卡住她的脖子,用全身的力气绞住她。 “沈无?” 周明澜拼命挣扎,抓沈雾的手背和脖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 沈雾就像感觉不到痛,怎么都不放手。 直到一群警察围上来,铐住周明澜,拉开了沈雾。 自高处坠落后就一直在耳鸣,沈雾此刻什么也听不到,目光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周明澜。 直到确定手铐铐好,看到周明澜被持枪的警察带走,她还没缓过神来。 A姐终于被捕了吗? 一队的行动成功了….那其他队呢,周伯尧呢,上下游呢,收网都顺利吗? 周围的声浪重新进入沈雾的听觉中,她忽地脱力,险些往后翻倒,被一队指挥队长余心睿扶住。 沈雾缓缓回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余心睿铐住双手,沉声说:“Mo姐,警务处O记,现以涉嫌参与社团活动及串谋犯罪为由,正式将你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上车。” 警戒线前有胆大的围观群众在议论。 “哇,社团火并啊。” “社团就是这样的啦,随时翻脸啊。” 看热闹的民众被警察警告:“请退至警戒线外,不要在此停留。” 周伯尧的车开到西贡的某处私人游艇会附近。 这里距离公海很近。 从此出发,乘快艇一小时就能抵达公海。 到了公海再换乘大船,从此天高海阔,去世界任何国家他都能过得很滋润。 抵达目的地附近,周伯尧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过去。 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快艇已经在那里停泊等待了。 再用望远镜往周围扫一圈,沒有什么异常,周伯尧这才下车,从后备箱里提起一个手包,往快艇的方向走过去。 才走了一半,他脚步就缓了下来。 到了这个角度和距离,能发现快艇的船尾吃水的深度不对劲。 比平时低了一截,意味着船上藏了不该有的重量。 有可能是两个成年人的体重。 周伯尧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看似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很自然地转身,目光快速在周围逡巡,打算回到车里。 “喂,祁生。” 周伯尧刚刚扬起笑意,结果听到的是那头关机的提示。 周伯尧低骂一句,“扑你个街啊。” 抬眸,发现面前拦着一台陌生的车。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靠在车边,右手随意拎着一把枪,手肘压在敞开的车窗框上,没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侧前方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手下的人,周伯尧还是认得。 和兴社湾仔的话事人梁卓怡。 周伯尧和太多人接触过,也面对过无数风波甚至是生死危机,对于眼前的人是否带着敌意,预判得非常准。 梁卓恰都没看他,只是斜斜地靠在车边,周伯尧就能知道,这女人是来索命的。 周伯尧眯起眼,手暗暗按到了腰间的枪上。 “是你通知的警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梁卓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双眼依旧盯着大海,像是被浓重的回忆紧锁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还记得吴若筠吗?曾经在你们周家做过事。 周伯尧笑笑:“我见过的人太多,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梁卓怡眉心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转回血红的眼。 “你们周家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夺走别人的挚爱,就像踩灭一根烟头,连低头看一眼都嫌费事?” 周伯尧立刻拔枪。 刚要抬手,一枚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手腕。 周伯尧大叫一声,枪掉在地上,鲜血淋了满地。 这个女人开枪的速度实在太快。周伯尧还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捡枪,梁卓怡面无表情又开两枪,打在他的身前,把他逼退。 周伯尧往后一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永远一丝不苟的发型终于乱七八糟地糊在眼前。 杀了他。 梁卓恰心里有个声音在叫需着,怂恿着。 锥心的恨意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某种习以为常却永远尖锐的执着。 终于迎来了复仇的这一刻,梁卓怡内心翻腾着想将他射成筛糠,极度爆裂的恶。 15米之内移动的人形目标,梁卓怡能精准射中,甚至直接爆头,这是她长年累月辛苦磨练出来的精准枪法。 十年的时间,只为这一刻。 轻易就能杀他,结束他的生命,亲手为若筠报仇。 但此时此刻,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开出夺命的那一枪。 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 小肥叽的创可贴依旧贴在她的手背上,保护着她的伤口。 像某种温柔的封印。 埋伏在快艇里的警察发现周伯尧没有过来,立刻上岸,和周围其他等待时机的同事一起围上来,实施抓捕。 周伯尧捂着被打烂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另外一个方向逃,洒了满地的血。 梁卓怡慢慢跟在他身后,麻木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对准他后背的枪没有放下来,也一直没有开。 周伯尧气喘吁吁地狂奔,想穿过灌木丛跨过主路往山上去。 天色已经暗了,只要钻入树林就有机会逃脱。 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警察,和那把一直瞄着他却始终没有扣动扳机的枪口上。 西贡多是山路弯道,大部分司机都不怎么遵守限速,下山路开得起飞,也是没想到有哪个家铲会更翻绿化带横穿马路,等看到的时候依然来不及。 一台下山的车,直接把横穿马路的周伯尧撞飞。 鸣笛声和撞击声在同一时间响彻整条街。 咚! 梁卓怡的心脏猛然一跳,看那个男人被撞得像玩具般的身体空中翻滚,随后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 警察围上来的时候,梁卓怡从晃动的人影间隙里看到周伯尧惊讶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抽搐着,血在他身下飞速地蔓延。 梁卓恰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也在缓缓流出体外,无论风多大,她的眼睛都无法眨动,死死地盯着血泊里破碎的人体。 记忆拽着她的思绪,将她带回亲眼看到若筠破碎尸体的那一天…… 身后忽然有人扭住她的胳膊,把她重重压在一旁的树干上。 双手被铐在身后,一道女声在她耳后严肃警告: “梁卓怡!警务处O记,你涉嫌洗黑钱及串谋犯罪,现正式逮捕你。”说完之后,陈家颖自己先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之前陈家颖和交通部合作,追查到了周伯尧可能的逃离方向,同先前警方就查到的线索比对,猜测他有可能前往西贡这处码头,毕竟这里是开往公海最近的地方,周伯尧很有可能想走水路逃脱。 比较麻烦的是西贡那边的码头不少,想要锁定具体是哪一个,需要点时间。 路上和钟子欣联系的时候,听钟子欣说:【有人提供线索,告知了周伯尧有可能逃离的地点。】 陈家颖距离更近,很快追到了西贡的码头,除了周伯尧,还看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梁卓怡! 四队去扫和兴社各个堂口的时候,梁卓怡消失了。 还以为这人精已经逃到国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还用枪指着周伯尧。 即便到最后她也没开枪,终究是个危险人物,无论如何陈家颖决定先控制她。 摁梁卓恰的时候,陈家颖是按照自己健康状态时发的力,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承受不住。 浑身的伤口都被她太不知深浅的动作弄得猛然发痛,止痛泵也没能镇得住,陈家颖被自己弄得眼冒金星,喉咙里闷出一声痛吟。 听到陈家颖的痛吟,梁卓怡笑出声,软声说: “Madam,轻一点,好痛的。你痛我也痛。”陈家颖:“别说废话。” 陈家颖大腿上的一刀就是梁卓怡刺的,拜她所赐,现在陈家颖还是瘸的。 不过也没有刺到致命的地方,很精妙地避开了动脉,没有影响骨骼和神经功能,后期恢复良好的话对腿部机能影响不大。 医生还同她一起分析过,这一刀像是为了不沾上警察的命的自保行为,也像是某种手下留情。 所以,梁卓怡就是提供情报的人? 她和周伯尧之间,应该有些陈年仇怨。 陈家颖让同事先把梁卓怡带走。 钟子欣也到了,收拾完周伯尧的尸体,安抚了无辜的车主,目光追随了梁卓怡片刻,想起沈雾在收网之前对她说的话,用战术耳机跟押她的下属说了句什么,然后先走向陈家颖。 看陈家颖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了,钟子欣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壳,随后扶着她回到车边。 小师妹已经帮她把轮椅准备好,钟子欣将她摁到轮椅上。 坐下去的时候陈家颖疼得眼冒金星,仿佛有无数把刀在割她的身子。 钟子欣:“这就是逞强的代价。” 陈家颖开心地笑,“不算代价,因为我是自愿的。” 钟子欣:“那再给你一颗止疼药好了。来的路上收到了东京警视厅联络人的电话,东京那头的收网行动也非常顺利。”陈家颖眼睛立刻发亮。 “真的?” 钟子欣:“不止。” 钟子欣得到消息,在黑崎隆死后,他的弟弟黑崎咲接手了黑崎连合会的生意,趁机向和兴社抬价,遭到周明澜的拒绝和嘲讽。 周明澜这头拒绝他们后,立刻联系了日本另外一家社团谈合作,给出的合作价格还和黑崎咲开出的价格一模一样。 黑崎咲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合作伙伴钦点了竞争对手,之前的夺权内斗让黑崎联合会元气大伤,急需回血,再不甘愿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找周明澜,以极低的姿态和更优惠的价格留住了金主。 正准备休养生息后东山再起,转眼就被东京警视厅重拳出击。 从富士流通某地隐秘的物流仓库里发现大量标注为“Biohazard”“冷冻海鲜”的恒温箱,开启后,确定里面是人体器官保存液和各种无菌器械。 富士流通这间仓库是一处中转站,违禁品在此汇集、重组,再以正常货物的名义发往下一个目的地。 同一时间,大陆警方与东京警视厅、栃木养老院的卧底合作,在养老院里查获海量违禁品。 根据黑尔的口供,还锁定了两处东南亚封闭园区。 那个园区表面挂着科技公司的名头,实则就是一座人体原料的供应监狱。 这些受害者的国籍遍布全世界,一部分是被各种招聘和培训的名头骗来的,另一部分是被人以团建旅行的名义带到当地后没收了护照。甚至还有受害者是在边境被暴力绑架来的。 受害者被关到园区之后第一时间就会抽血,进行各种检查和配型。他们被锁在集体宿舍里,每天被迫在网络和亲朋好友间进行电诈,一旦配型成 功,就会被单独带走隔离,然后再也回不来。 大陆那头通过外交渠道,联合多国施压,今天一早国际媒体大规模的曝光,让当地的政府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不得不批准联合执法组进入园区。 钟子欣现在得到的消息是,联合执法组已经控制了园区,具体受害人的数量暂时无法确定,但这次利落的行动已经超出了预期。 听完钟子欣的话,多年的卧薪尝胆终于迎来了丰收,伤口很痛,但是陈家颖的心是火热的,真是有点止痛的效果。 “太好了就是不知道阿雾那头的行动怎么样了??阿雾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开心成什么样。” 此刻。 沈雾被余心睿铐着,带到了商场外。 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 沈雾卧底的身份,在这里只有余心睿知道。 就算已经完成了对周明澜的抓捕任务,但后续还有很多收尾,她的卧底身份依旧在保密期。 刚才在商场里,周围都是人,不好多说,就让余心睿带着,等到了商场外,外面全是闹哄哄的全是警车警笛的鸣响,沈雾才低声对余心睿道:“我想联系钟子欣,有很重要的事想直接向她申请。 余心睿依旧谨慎地拎着她没松手,给钟子欣打电话。 沈雾看了眼手表,怎么都九点多了? 还有不到三小时,裴薄妍的生日就要过了。 沈雾浑身的伤口都在发痛,有点站不住,靠在警车边上,远远地眺望,发现周明澜被几位持枪警察往另外一辆警车的方向带,正在核实她的身份。 周明澜双唇不自然地蠕动着,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沈雾。 沈雾也在看她。 被夜晚城市灯光浸染的沉沉眼波中,是只有她俩才能读懂的情绪。 这两道目光不知纠缠了多久,直到周明澜转开眼,轻轻嗤了声。 那边,钟子欣接通了余心睿的电话。 两人先交换情报,沈雾听到余心睿言下之意是周伯尧已死,上下游同步收网顺利完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感觉伤口都痊愈了。 终于,终于! 可惜面前是不熟的madam,要是wing姐在,得把她往天上抛几个来回。 钟子欣问:【卧底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余心睿:【这位mo姐,全身都是血。】 沈雾凑过来,很小声说:“Madam,我赶时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能不能先让我走?”余心睿看她一眼,跟钟子欣说:【她说有急事要去做。】 钟子欣:【你说她浑身都是血?枪伤?】 余心睿:【好像没有中枪。喂,你鼻血先擦一下。】后半句话是对沈雾说的,从警车里拿了点止血的医疗物品给她。 借着敞开的车门和余心睿身子的遮挡,沈雾直接把余心睿的手机夺过去。 余心睿:“你!” 沈雾对钟子欣说:【Madam,这点小伤没事的,而且山顶有医生和医疗条件。我真的要走了,明早一定去向你报道。】 她想回去拿戒指给裴薄妍。 后续官方对“沈无”这个身份的处理方法通常是送入监狱。 如果残余势力清扫顺利,“沈无”从此埋入黑暗中。如果不顺利,还有再启用的可能。 无论启用与否,保密期内她很大概率是不能继续留在港岛的。 行动前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死,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她想让裴薄妍安心。 就算要进入保密期,如果是配偶,会有一定的知情权,特别是她这种保密期不会短的卧底,多多少少能透露一些。 多少都好,她再也不想裴薄妍伤心了。 钟子欣刚想开口,手机也被陈家颖抢了去。 钟子欣:?? 陈家颖:【去吧,‘越狱’一晚,我做主了。只有今晚,你懂的。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 沈雾开心地说了一连串的“好”。 电话挂了,钟子欣敲了陈家颖的脑壳一下。 “原来越没大没小了啊陈家颖。 陈家颖想反驳,只觉得开心劲往上涌,忽然眼前发黑,浑身软得像面条,摇摇欲坠。 钟子欣“喂”了一声,赶紧扶住她,怕她从轮椅上摔下来。 陈家颖两眼一番,直接晕过去了。 钟子欣无语,趁她昏迷,再轻轻敲她一下,让小师妹过来帮忙,把这叉烧送去医院。 余心睿也开着车,带沈雾离开了现场。 另一边,一大群媒体杀到,乌泱泱地堵上来,要拍摄周明澜被捕的画面,警察正在驱赶这些媒体。 不远处,一辆车飞一般驶来,停在警戒线之外。 车里的电台正在播报商场的枪击事件。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车窗,冷静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随后下车,扯开警戒线,往逮捕周明澜的警车方向快步走去。 车没熄火,她下车后,车内电台继续在播报下一条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荃湾附近发生一宗严重劫囚案。一名候审的女囚犯,在保外就医转运途中被人劫走。此事件造成三名惩教人员当场死亡,另有一人重伤。涉案囚犯目前仍然在逃,警方已封锁现场,正于周边道路展开追捕。警方呼吁市民避免前往相关区域…】 警察终于把围堵的媒体轰走,准备押周明澜上车。 周明澜忽然弯下腰,吐了一大口血。 押她的两位警察注意力被那口血转移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周明澜忽然抬头,用脑袋用力撞击右侧距离她更近的警察的脸。 右侧的警察被撞到满眼金星,左侧警察立刻要拔枪,周明澜转到右侧警察身后,拿他当人肉盾牌的同时,把他腰间闪光弹的拉环拽开,保险销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强烈的闪光瞬间让周围的人视野全白。 即便看不到,这么近的距离警察也会下意识去抓她。 周明澜一个发狠的肘击放倒左边要拔枪的警察,顺势夺过他的枪,一枪开在右侧警察的脚上。 渗叫声中,周明澜立刻掉头,往警察最少的一侧巷口冲进去! 从被铐上手铐的那一刻起,周明澜就一直在咬自己的口腔内壁。 病态般把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咬下来,含在口中,变成吐出来的那一大口血。 她不能在这里被逮捕,绝对不能。 要去那艘船上,必须去,死也要去! 可是,她知道不可能的,希望太渺茫了。 即便被闪光弹干扰,就算她跑得再快,周围警察的数量也绝对不可能允许她逃走。 下一秒她一定会被乱枪打死。 全世界只能听到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在用命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发了疯一样狂奔。 有什么关系呢,她就是一条烂命。 身后的众多警察已经举起了枪,瞄准。 只是,想在临死前见她最后一面。 一面就好。 周明澜都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最想见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 周明澜一怔。 一向持重的裴咏珊眼里燃着前所未有的暗火。 “挟持我。”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2章 裴咏珊:“挟持我。” 周明澜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裴咏珊已经撞向她,在隐秘的角度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强行把自己扭进周明澜的怀中,脖子已经让周明澜的左臂绞住了。 周明澜还戴着手铐,左臂抬起,持枪的右手一并被带起来。 裴咏珊肩膀再看似不经意地往上耸动,撞向周明澜持枪的手。 枪口被这么一撞,恰好顶在裴咏珊的脑袋上。 警察围上来时,周明澜的手里已经被迫多了一个人质。 彼此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警告周明澜立刻放下武器,不要执迷不悟伤害人质。 周明澜握枪握了这么多年,拿枪的手第一次发抖。 “你怎么…” 裴咏珊继续冷静地命令她:“挟持我,后退,在你后方五点钟的位置有台车,带我上去。”周明澜“挟持”着她慢慢往后走,奇怪的脚步不像挟持,像在跳舞。 好像她们还从来没有跳过舞。 也是啊,她们从未一起走在阳光之下。 就连今天,相逢已经入夜。 “想护我走啊?”周明澜在她耳边笑着说。 裴咏珊一向不喜欢她不分场合的戏谑语气,今天却没有反驳,目光暗暗看着远方的某处,轻轻挪动了一下脑袋的位置。 “今天你必须走。 狙击手已经火速部署。 但每一次瞄准,都会被人质精准挡住,要是开枪的话肯定打不中罪犯,只会杀死人质。 狙击手没法开枪,在战术耳机里说:【指挥中心,这里是狙击手一号位。人质始终遮挡住疑犯,无法确保无伤命中。请求下一步行动指示。】 持枪的副队躲在掩体后,对耳机里说:【在不伤害人质的前提下,尽量活捉目标。】周明澜证词的价值太大,这次的行动一直强调的是尽量活捉。 周明澜横在裴咏珊眼前的胳膊与其说是挟持,不如说是一个拥抱,将她紧紧扣入自己的怀里。 “走不了了。我跟差佬交手这么多年,懂他们的。无论天上、地下还是水里的路,肯定已经被全部堵死了。而且.…”说到这里,周明澜痛苦地咳了一声,一口血涌在裴咏珊肩头。 裴咏珊低头往后看,这才发现周明澜除了肩头那处被她自己包扎过明显的枪伤之外,腹部也有枪伤。 在她从四楼一跃而下的时候,已经中枪。 血早就将她半边身子彻底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裴咏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晞。” 裴咏珊忽然叫了周明澜的小名。 是她在被周家收养之前,过世的父母给她起过的。 曾经周明澜跟裴咏珊提过,还以为裴咏珊没听见,或是根本不在意。 却在此刻第一次这么唤她。 周明澜的鼻尖猛地发酸,眼前一片模糊。 阿晞。 全世界恐怕只有裴咏珊记得这名字了。 裴咏珊没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成越来越重,尾音也在发颤。 “我会给你请律师,请医生,你不要胡来。” 眼前无数的枪口在摇晃,耳边是周明澜病态的笑声: “姑姑…你知不知道你哪里最迷人?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笃定。但是你现在为我发慌的样子我也好钟意。” 裴咏珊以前不喜欢周明澜叫她姑姑。 某次在床上时她这样叫,被裴咏珊训了。后来除了在明面上做戏,其他私下的场合都没再这样称呼过。 裴咏珊知道她一直都想要的。 她想要的很简单,一个至亲至爱的人。 周明澜的声音越来越轻,“周家同和兴社的一切我都放在U盘里了,就藏在你书房的那本书里。你让我读那本书,我骗你读完了,其实一页都没看。 哈…U盘里包括当年贿赂案周家派到你们裴家商业间谍的证据。其实我早就查到这个人了,给你说没查到,就是怕你用不着我,就把我丢了。” 裴咏珊:… 她们已经挪到了车边,周明澜断断续续地说: “这些年你一直让我少造杀孽,不然迟早会反噬,死在街边也冇人埋,我没听过。能为你除掉所有烦恼,你不知我有多开心。全世界只有我能为你做 到,只有我可是,我也是你最大的污点。你不可以有污点的,你不可以认识我……” 周明澜又呕出一口血,依旧喷在裴咏珊身上。 看着被自己染脏的裴咏珊,周明澜很内疚。 “Sorry啊,你这么讨厌血腥味……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裴咏珊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心脏猛地收缩:“阿晞……” “洛潼,洛潼……” 最后周明澜也没有说出让裴咏珊帮她照顾洛潼的话,只留一丝叹息。 能在这个时候帮她把洛潼带离周家,周明澜已经别无所求。 裴咏珊还要开口,周明澜的枪托干脆地砸在她的额头上。 这一下已经很收着力了,裴咏珊依旧轻易被她砸得眼前一片发白,意识瞬间抽离,整个身子软下去,倒在车前的地面上。 倒下去时腰被周明澜暗暗扶了一下,让她摔得自然,也没太狠。 周围的人声很模糊,血从额头上流下,划过裴咏珊的脸庞。 朦胧撕裂的视野里,坐在驾驶位上的周明澜匆忙地投过来最后一眼,之后,便是决绝远离的引擎声。 警察冲上来查看裴咏珊的伤势,与此同时对着周明澜离开的方向开枪。 裴咏珊被扶起来,消防处的急救员帮她检查伤口,止血包扎。 裴咏珊坐在绿化带前,涣散的意识慢慢回拢。 “女士,你没事吧?”急救员问她。 裴咏珊说了句“多谢”,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先打周明澜的电话,没人接。 头痛到无法思考,裴咏珊用手掌压着脑袋,打电话给保镖。 沈雾这头刚刚挂断电话,钟子欣就接到了下属的汇报。 【目标人物代号‘九哥’一直没能找到踪迹,已经派更多人手追踪。】 收网任务庞大,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可以理解。但这九哥对沈雾而言非常重要,不可以让他逃走。 钟子欣下令:【无论如何一定要抓到他。】 【Yes, madam,我们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九哥或许和下午发生在荃湾的劫囚事件有关,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追捕。】 钟子欣挂了这边,又打了几通电话,调遣富余的警力,支援九哥的抓捕行动。 调遣完,坐上身侧的警车。 梁卓怡正坐在里面,双手还被铐在身后。 梁卓怡整夜没睡,一直在盯周伯尧。 其实,岂止这一夜呢。 周伯尧已死,多年夙愿终于实现,却从内心深处透出一股要溶解四肢筋骨的乏。 钟子欣坐在她面前,梁卓怡没看她,也没交谈的兴致,目光无所谓地落在某个没有意义的焦距上。 “你对周伯尧很了解,连他会从哪个码头逃跑都能提前知道。你是哪个部门的卧底?”钟子欣盯着她的脸,问得直接。 提前把周伯尧的行踪透露给警方的人,就是梁卓怡。 梁卓怡缓慢地转过黯淡的眸,看向钟子欣。 犀利,自信,英姿勃发。 执法者,应该是这样的。 一台奔驰停在某处离岛村屋前。 温静书先环视周围,确定没人后才下车。 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沉甸甸的手提包,走进某间看似废弃很久的小屋,把手提包放到地上后,给唐宝琳发信息。 【送到了。】 数个小时前。 温静书把裴薄妍的生日礼物托付给邓雯雯,让她转交之后,情绪就一直很低迷。 今年的生日会她只有第一张寄给温家全家的社交性邀请函,没有她单独的名字,甚至都没有裴薄妍的署名,这让她的心情一直很差。 想约妈咪出门散散心,走到妈咪的书房,听到她在压低声音打电话。 【你去自首吧。小妹,你以前总是做各种出格的事让唐家蒙羞,我从来没苛责过你,可上次的事情已经影响到温家了,现在还越】说到一半,唐宝琳的姐姐唐宝心顿住,把越狱的“狱”字给咽了回去。 下午荃湾路附近发生的严重劫囚案,救出的人就是唐宝琳。 她谎称自己先兆性流产,申请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的路上被人救走,劫囚者还杀了三名无辜的人。 杀手此刻就在唐宝琳身边,给唐宝琳倒热水回来,疼惜地摸摸她的肚子,听她在跟她姐姐唐宝心打电话。 唐宝琳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没有现金和护照是没有办法好好打点离开港岛的。 现在唯一能帮她的就是姐姐。 唐宝心本来就有眩晕的毛病,唐宝琳被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港岛人尽皆知,闹得她老毛病又发作,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能睡好。 结果这个妹妹真的是胆大妄为,不但逃走,同伙甚至杀了惩教人员。 唐宝心实在不想管她,可唐宝琳还在一字一句诛她的心。 唐宝琳:【阿姐,还记得你在妈临死前怎么答应她的?你说会好好照顾我,永远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不说这些,当初温家夫人的位置本来就属于我,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让给你的。就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肯为我做?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看我去死?!】 唐宝心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从小自心思活络,美且自知,一心想要进娱乐圈,当大明星。 而她自己只会死读书,出了科研室,在交际往来上面总是有些弄巧成拙。 当年温家的联姻的确是唐宝琳让给她的。 本来和温家老三有婚约的人是唐宝琳,只是在国外的一次偶遇,唐宝心和温家老三生出情愫,唐宝心知道对方是妹妹的未婚夫有心退出,但温家老三回去和长辈提出要更换联姻对象。 唐宝琳知道自己争不过,干脆跟母亲提出: “人家既然钟意阿姐,我不想夺人所爱,这个联姻就让给姐姐吧。” 唐宝心和丈夫结了婚,两人恩爱三十年,这些年心有愧疚的唐宝心没少将温家的资源借给唐宝琳,哪怕唐宝琳惹出些麻烦,她也会想办法帮忙解决。 现在唐宝琳拿当年让婚说事,还提到了过世母亲的叮嘱。 唐宝心眩晕感加重,哪怕闭着眼睛都觉得天旋地转,也怕这个疯癫的妹妹破罐破摔,做出什么让温家无法承受的事,不再和她多争辩,只想趁此机会彻底跟她切割。 【小妹,母亲过世的时候是让我多照顾你,但我也没有金山银山让你永无止境地挖啊。这样,母亲在我这留了一些想给你的嫁妆,本来希望在你结婚的时候亲手送给你的,本来就是你的,给我个地址,我送去给你。】 【还有护照。】 【护照,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唐宝心撑着欲裂的脑袋,浑身发虚,半天动弹不了。 温静书走进来,帮她拿晕浪丸和水,看着母亲吃下后,握着母亲的手说: “妈咪,我去帮你送。” 唐宝心吃完了药,浑身发软,说话都有气无力,“怎么能让你去。”温静书微笑着说:“没事的,我会让妈咪以后都能睡个好觉,嗯?” 唐宝琳让她把手提包放到那个小屋子里就好。 温静书送完后假装离开,将车停到附近隐蔽的角落里,打开手机,发现定位动了。 唐宝琳把钱和护照拿走了。 温静书在手提包里装了追踪器,很小很小的新型追踪器,缝在皮革和布料的夹层里。 以她小姨的智商应该很难发现。 谨慎地跟着定位,来到另外一间小屋,温静书藏着脚步声,躲到窗户下,听到屋里“呼啦”一声,是数钱的声响。 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大概两百万。” “这点钱。”唐宝琳嫌弃了一声,显然不满意姐姐的小气,想了想,又说,“但现在也确实不好带太多钱在身上,等安全了再说。” 温静书偷偷往里看。 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她看到唐宝琳抚自己的肚子,靠在一个粗壮男人的肩头。 那男人方脸,五官平庸,但左耳到左边脸颊一小半的位置有烧伤的痕迹。 样貌粗粝凶狠,但摸唐宝琳肚子的动作却是轻柔自然的。 温静书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两人的对话。 唐宝琳:“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好名字?” 男人笑笑:“我不会起名,你起就好。” 唐宝琳对肚子说:“听到未啊,你老豆系个傻仔嚟?(听到了吗,你爸是个傻子啊。)”温静书当然也听说过唐宝琳被捕一事,此事在圈子里众说纷纭,她比别人多了解一些内情。 她知道唐宝琳怀了裴振生的孩子,将她送进监狱的人也是裴振生。 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除了庆幸以后妈咪都不需要再被这个妹妹吸血,温静书内心也有一丝感慨。果然能够登上高位的人都心狠手辣,别说多年的情人了,亲生孩子也可以说抛弃就抛弃。 没想到……. 唐宝琳肚子里的孩子居然不是裴振生的。 那,这个男人是谁? 想起妈妈曾经说过小姨有个很要好的烂仔男朋友,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莫非就是他? 这烧伤的男人就是九哥,是唐宝琳从小就在一起的男友,她现在肚子里孩子的亲爹,也是沈雾的血仇。 当初九哥在大陆杀了警察家属,这些年社团一直让他在海外,管海外的事宜。 去年峰叔需要用人才把他叫了回来。 聚少离多的两人终于又能在港岛见面了,很快唐宝琳就怀了孕。 她想着,年纪越来越大,这胎如果再不生,她可能这辈子真的没机会进裴家的门了。 除了孩子的生父不是裴振雄也不是周伯尧,其他的都和裴振生推测的一样。她等不及了,想除掉裴薄妍,骗过裴振生,让她和九哥的孩子成为裴氏长房唯一的“血脉”,到时候想要什么没有? 可惜,只差一点点,要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姓沈的飞女搅局,她何至于沦落至此。 唐宝琳想到这件事情,就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烧疼。 “这个大陆女人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到沈无,九哥也想起在维修厂时近距离看到那沈无的脸,一直有种非常眼熟的感觉。 唐宝琳这么一提,九哥终于找到了熟悉源头来自于哪里。 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某个杀人的现场。 “是她” 唐宝琳问:“谁?” “那年我在大陆杀的差佬一家,姓沈的那双眼,和当时死的母女几乎一模一样。”“什么意思?你是说那警察一家还有活口?” 九哥点点头,说:“那家人还有一个小女儿,我们盯着她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家的。计划是全部杀了,不留活口。可那天杀完那对母女之后没能找到小女儿。内地条子来得很快,没时间再找。” 之后他们就放火烧屋,想烧死躲起来的小孩。 没想到,小孩很机灵,这都让她活下来了。 唐宝琳:“所以,这个姓沈的是来复仇的?” 九哥眼里掠过狠意,“她不姓沈。改名换姓…扑街,她就是峰叔要找的卧底!” 屋外的温静书眼神一动。 她的直觉真的没有错,这个沈无果然是卧底,只不过不是ICAC的卧底,是大陆的警察。 余心睿开车载着沈雾往山顶的方向去。 “Madam啊,能不能开得再快一点?” 沈雾在路上做了些简单的止血和包扎,一边看手表一边催余心睿。 余心睿瞥一眼她的侧脸,“山道,不好开太快。”沈雾随身携带的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碎成了蜘蛛网状。 很艰难才开机。 看到裴薄妍给她发信息了,半小时前。 什么也没说,就给沈雾发了个定位。 沈雾往上翻,还有好几条都是只有定位的信息。 没催她,也怕她找不到自己。 沈雾浑身的伤都不知道痛了,裴薄妍这一整天都在等她。 幸好活着回来了。 马上就能去找她了。 沈雾用哆哆嗦嗦的手打字,可触屏和自己的手都不太好用,打了半天才打出完整的一句话。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还加了个可怜到哭的emoji。 想按发送键,怎么也没反应。 怎么回事? 不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啊! 沈雾正着急的时候,叮一下发出去了。 确定发出去了。 刚松口气,手机自动关机。 行吧…只要回复的信息发出去,这破手机想什么时候寿终正寝都行。 快要到私人道路,余心睿把车拐到偏僻无人的角落,沈雾的手铐早就解开了,她说: “逃犯Mo姐,现在你可以走了。”沈雾道了声谢就要下车,却被余心睿拉住。 沈雾转头看她。 余心睿之前不知道卧底的事,但容嘉敏的死她是知道。 当初陈家颖让她去容嘉敏家里帮忙照顾阿婆,顺便看看能不能摸到有用的线索。现在在心里把这些事情串了一串,有些内疚。 “容嘉敏的事我没处理好,sorry。” 听到容嘉敏的名字,沈雾的眼神有些暗淡,她宽慰余心容说: “不是你的错,没人想这样的。”余心睿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沈雾:“容姐如果能听到你的话,也一定会拍拍你说别放心上。她就是这样的人。”余心睿扁扁嘴,对沈雾说:“多谢。” 沈雾走了,又跑回来,“有空能不能教我怎么做干炒牛河?阿婆很爱吃。 余心睿笑了:“冇问题。”- 二十八岁整场生日宴,从一开始裴薄妍就过得心不在焉。 送走一波亲朋好友合作伙伴,和邓要雯她们换了个清净的地方喝点饮料,一边拆礼物一边吹水。 姓沈的依旧联系不上,姑姑也不知道去哪了,邓雯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裴薄妍斜靠在一旁,把她现在所在的地点发给沈雾。 没有回复。 说了会来,可是人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变数,能理解。 裴薄妍告诉自己,如果阿无真的赶不来,也别失望。 生日而已,二十八岁没办法一起过,还有二十九岁、三十岁。 四十岁,五十岁…… 还有往后几十年,错过一年没事的。 刚宽慰完自己,沈雾的信息就发来了。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裴薄妍一下站起来。 把身边的陈幼安吓一跳,“怎么啦Ceci姐姐,你……还没说完,就看裴薄妍起身到外面露台去打电话。 另一边的Vincy看着手机震惊地“哇”一声。 “搞咩嘢啊,枪战?还有劫囚?今天我们Ceci姐姐生日,整个港岛这么热闹?”邓雯雯和另外一位千金一起趴过来看。 陈幼安也转头,看向Vincy的手机屏幕。 是网上的视频,有人拍摄到商场的枪击事件,像是警察和不知道哪路社团的亡命徒打起来了。 镜头很晃,看不太清,但是满地的血却是刺眼的清晰。 Vincy:“咁搏命都敢拍,真系够胆(这么危险还敢拍,胆子真大)。” 陈幼安也上网看了一圈,蛮多相关内容的,但被限流了,很快就消失。 这种情况估计不是普通的帮派厮杀。 陈幼安有点担忧地看向露台的裴薄妍。 妹妹仔一直没来,不会和这些事有关吧? 露台上,裴薄妍拔沈雾的电话,连续两次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这个沈无不是刚刚发了信息,怎么走到露台的时间就关机了? 裴薄妍在冷风中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望向不远处的海面,呼出一口焦灼的热气。 路好长,裴薄妍家也真的很大,从门口小跑进去都要跑上好久。 夜风已经有了点暖意了,港岛潮湿的春天来得这么快。 风里是万物萌发的气息,沈雾奔跑在新生命轮回的暖意里。 提到已经逝去的容嘉敏,沈雾心酸,更有种活着的痛快感。 要活着。 要活着去爱,去笑去哭。 去和裴薄妍一起做很多很多事,走遍世界,穿过时间,一起到生命真正的尽头。 去爱她,用所有去爱她。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3章 村屋内。 唐宝琳思索着:“你说,那个沈无是大陆警察,卧底进和兴社,为她父母报仇?”“很有可能。”九哥说,“今天和兴社很多堂口都被条子扫了。要不是正好来救你,我有可能也被抓了。”唐宝琳抓住九哥的袖子,“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过这么看来我们在一起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呀,这辈子你可离不开我了。”唐宝琳开始说一些甜言蜜语,温静书嫌她嘴碎,卡在关键的地方,还想多听一些关于沈无的事,结果听到里面靡靡之音。 温静书黑着脸,没再听下去,悄声离开,回到车上。 屋中,唐宝琳拿出护照看了一眼,对九哥说:“我们最好赶紧走,我这个外甥女面冷心深,她过来送钱我总觉得不安心。” 九哥点点头,正要收拾东西,唐宝琳握住了他的手。 九哥回头,看见了唐宝琳一双怨憎又含情脉脉的眼。 “在最后离开之前,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件事?” 此刻的唐宝琳,让九哥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诱惑又哀求着,让他帮忙牵线周家,设局杀死裴家母女。 听完她的话,九哥说:“可是这时候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 “现在通缉的是一男一女,我们在一起目标才是最大的。那件事只要做成了,会帮我们转移很大的注意力。”唐宝琳继续哀求着。 “九哥,如果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孕妇需要好的情绪,我每天郁郁寡欢,肚子里的BB怎么能长得好?这是我和你唯一的孩子了?.” 九哥从来都看不得她落泪的,只好点点头,答应下来。 温静书把车开远之后才停下,往回看,确定没人跟着,拿出手机拨出 999报警。 【唔该,我要举报,我发现了荃湾劫囚案的两名通缉犯藏匿地点,具体位置是…】 她今天主动来就是为了得到唐宝琳的地址。 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那袋钱下面一半全是假的,护照也不能用。 有追踪器在,就算警察来时她们已经跑了,一样能继续锁定位置。 温静书把手机紧紧握在手中,阴沉的眼盯着前方空旷的道路。 伤害了年年还想逍遥自在,咁天真。 周明澜一路狂飙,换了两台车,利用熟悉的地形好不容易暂时甩开警察的追击,逃到了最开始准备离开的码头。 她知道警察早晚有一天肯定会查到她住的地方,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肯定不安全,所以一直藏在外面隐蔽的地方。 之前她让助理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带来此处,就在船上。 上船的时候周明澜一下子没能站稳,跌进去,意识抽离了片刻,视野窄到几乎看不到周围。 腹部中枪的伤口一阵阵钝痛感深入骨髓,周明澜发着抖,只差一步,就一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在船上找到了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的不是行李。 只有这些年她收集的所有关于裴咏珊的物品。 一只袖扣,一只耳环。 还有脱落的衣扣,过时的胸针,用完的香水瓶…… 带血的手—一抚摸自己的珍藏,最后握住纯白的手绢。 那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相遇那天裴咏珊给她的。 她一直都洗得干干净净,不舍得用。 满是血的手这一抓,到底是将它染脏了。 周明澜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攥紧手绢,压在嘴前,深深地亲吻。 随后,把所有珍藏品丢进海里。 手机登录云端,再把关于裴咏珊的照片全部再看一遍。 再看看裴薄妍拍过的蓝天落叶,看看她那句“行吧”。 看看她的眼,她的唇。 看看自己活过的证据。 然后彻底删除,砸碎砸烂,一同让它们消失在浓黑的海中。 这就是她非来码头不可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想方设法留在裴咏珊身边,和她扯上最深的关系。 最开始,杀掉那个纠缠裴咏珊还妄图侵吞裴家的癞口口之后,裴咏珊也痛骂过她,和她冷战了一段时间,但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再后来,周明澜更是不用裴咏珊主动开口,自愿当一柄脏刀,解决她生活里所有的不愉快。 裴咏珊也渐渐习惯她了,生活上和身体上都是。 她最喜欢在裴咏珊底线上来回横跳,激怒裴咏珊成了她心里自知的小爱好。 更擅长在大庭广众之下挑逗裴咏珊,裴咏珊越是不想理,周明澜就越是跃跃欲试想要搞点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裴咏珊扯上哪怕一点点的关联。 而今晚,濒死之时,强行吊着一口气,却是为了能销毁她们之间所有费尽心思的牵扯。 下巴一直有液体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给自己注射肾上腺素,狭窄的视野又变得清晰了,剧痛被短暂压制下去,她好像又活了。 但她知道,只能活很短的时间,这是她最后的时间。 够了。 船上还有周明澜准备的其他东西。 她一边把这些东西装到行李箱里,一边想到自己曾经问过表咏珊的那句话。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的…不要。” 周明澜对着无星的夜空摇摇头,自言自语。 “你很快就会把我忘了…….很快很快。” 保镖找到裴咏珊时,裴咏珊额侧的血已经止住,意识也在恢复。 裴咏珊上车后给了保镖一个地址,那是周家主宅的地址。 “快。” 保镖:“裴总,您受伤了,不去医院……” 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一道紧迫而阴沉的低呵。 “没听到吗?开车!” 裴咏珊一向温和,保镖跟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冰冷至凶狠的语气,后颈上鸡皮疙瘩在战栗,不敢再废话,立刻开车。 此刻的周明澜的确已经到了周家主宅。 周家主宅刚被警方搜查过,带走了周伯尧的个人电脑和很多私人物品。此刻警方还没有离开,依旧在外围监视,不让周家人离开。 周明澜开着车绕到了西边,一处隐秘的地窖入口。 这是偶尔周明澜回周家时能走的地方,很少人知道这里能通进周家后院。 只不过门很窄,佣人们都不会走这么窄的门。 与其说是个门,不如说是个洞。 周明澜拉着行李箱,吹着愉悦的口哨,穿过漆黑的地窖,路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往灯火辉煌的主楼去。 周伯尧的管家忠叔正站在花园里,焦虑地和另外一名管家低声说周伯尧的死讯。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周伯尧死啦?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忠叔和那管家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到是周明澜,怒道: “你点解嚟咗(你怎么来了)?” 周明澜记得,这个忠叔向来阴湿,不小心踢死了周伯尧老婆那只烦人的狗,赖到她头上,害她手心被细藤打烂,整整一个月都握不了任何东西。 周明澜抬手就是一枪,装了消音器的枪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鸣响,子弹穿过忠叔的眉心,在旁人的惊叫声中,忠叔的身子像是突然拉了电闸的机 器,睁着惊愕的眼倒在地上。 “好吵。” 周明澜一枪也把那名管家射杀。 这人贪财,偷了不知道周家多少珠宝和手表,也学着钟叔让她背锅。周伯尧根本不听她的辩白,让人拿着球棍狠狠打了她一顿,之后半年多的时间不准她见洛潼一面。 一路走一路杀。 偷拍过她私密的,剪她头发拿她取乐的。 这个房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恶心透顶。 一草一木都让她作呕。 腥臭的血染了满身,不过她也不在乎多脏一点了。 旁边有一些瑟瑟发抖的佣人,周明澜看她们眼生,瞥一眼,说:“不想死,现在就滚远点。”随后继续拉着行李箱,往主楼方向走。 主楼的餐厅里,周家全家人都在忧心忡忡地等着后厨上菜。 今天是周家家宴,周家人都回来了。 因为警察突然闯入,害他们到这个点钟都没能吃上任何东西,全饥肠辘辘地围坐在长长的餐桌前。 周伯尧的妻子叶可馨本来就够烦的了,一直打不通周伯尧的电话,又被学校告知周洛潼不知道被谁接走了,也处于失联的状态。 今天外面那么大的动静,警察还明目张胆地进来搜查,不会出事了吧? 叶可馨心中焦虑时,察觉到身后气氛不对。 平时这群又烧聚在一起不吵得她头疼就烧高香了,眼下怎么这么安静? 回头,发现餐桌正前方原本专属于周伯尧家主的位置上,坐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周明澜。 周明澜懒散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一身的血被头顶餐厅的灯映照得像只凄厉的女鬼。 从来不被允许坐上桌吃饭的人,居然敢擅自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叶可馨正想骂她,忽然看到了她手里的枪,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透过落地窗,她看到了花园里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有管家,有保镖。 “你….”叶可馨有些腿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家人全都笔直地坐在餐椅上,惊恐地看着周明澜,没人敢吭声。 周明澜环视这圈人。 叶可馨,踩她的手,往她脑袋上倒酒,这些年的羞辱历历在目。 其他的“兄弟姐妹”更不用说。 让她当佣人是家常便饭,跪着伺候不说,还拿她当出气筒,所有的不如意都随意发泄在她身上,将她当成取乐的工具,变着花样践踏她的尊严。 比赛扇她耳光,她有一只耳朵被打穿孔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裴咏珊才总说她不听话。 奇怪,记性怎么这么好,在周家的每分每秒都记得这么清楚。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人这么齐啊。” 周明澜把行李箱重重砸上桌,在一桌人惊惧的视线里打开。 满满一箱子的炸药。 周明澜微笑着说:“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 噗通。 坐在车里的裴咏珊心脏莫名漏跳。 忽然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声,车窗被震碎。 路上瞬间乱成一团,保镖非常有经验,握稳方向盘,躲过前方突然急刹的车,把车安全地停到路边。 “裴总,你没事吧?”保镖浑身都是碎玻璃,回头问裴咏珊。 裴咏珊完全没听到她的话,推开车门,怔愣地看向前方。 车的警报声和行人紧张的呼喊、奔跑,连成起伏刺耳的一片尖锐的吗响。 这些声音却像被海水阻隔在裴咏珊的意识之外。 额头上的血又从纱布中渗出来,沿着侧脸缓缓流下。 她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整张脸都被从周家主宅冒出的冲天火光映红。 数十分钟前。 山顶。 沈雾心口被亢奋的情绪烧得火热,没注意到这一路上过来好多佣人都在担心地叫她。 刷开大门迅速去主卧,奇叔看到她吓了一跳。 阿Ri看到她回家,小零食也不吃了,立刻跑过来,缠在她脚边兴奋地甩尾巴,没甩两下就开始闻她身上陌生的气味。 奇叔跟上来问:“沈小姐?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 沈雾这才意识到鼻血又开始流。 赶时间,没多在意,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顶着鼻腔,摸了摸缠她缠得紧的阿Ri脑袋,说:“坐。” 阿Ri乖乖坐下,沈雾顺手给它一块小零食,对奇叔说: “没事的,一点小伤。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奇叔还想说什么,沈小姐都让他别管了,只好点点头,把太缠人的阿Ri带走。 沈雾一边止血,一边一阵风地进了主卧。 火速洗干净手,然后从床头柜的最深处拿出了那枚蓝宝石戒指。 沈雾开心地对戒指说:“我回来了,我又拿到你了。”看来裴薄妍应该没发现戒指的存在。 嗯,还是得她自己亲手给裴薄妍。 沈雾笑着深深地呼吸,看了眼时间,只剩下一个半小时就要过零点,裴薄妍生日就要过去了。 来不及多想,澡没时间洗,浑身是伤也没法洗的。 沈雾只是匆忙地洗了把脸,忍着伤处的疼,捋了两下头发,把可怕的血迹和太脏的灰大致抹掉。 尽管她这样一身的伤恐怕也不可能躲得过裴薄妍的叨念。 说不定还会揪耳朵,拧小腹。 就让她揪,就让她拧,让她痛痛快快想怎么对自己都行。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特意找了一件口袋带拉链的外套,把戒指揣到兜里,拉链拉到最顶。 没办法,虽说是很重要的礼物,可实在没时间包装了,希望裴薄妍不要嫌弃。 沈雾一阵风来,又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奇叔叫她,她回头说没事。 “我去找裴薄妍!” 开上古思特,立刻前往裴薄妍发给她的定位,她看一遍就记住了好长的英文地址。 沈雾开心地想,裴薄妍,我厉不厉害? 过热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缓慢退去后开始冷静,浑身的痛楚也愈发折磨她。 肋骨应该是骨裂了,胳膊也痛得要命,一直在抖。 耳朵是什么时候被划伤了?这个位置很容易发炎。 再看手背,不知道再哪个环节被蹭去一大块皮,骨头上也都是砸拳头砸出来的伤,完全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从后视镜看,这张脸青青紫紫,嘴角肿起来一大块,可以说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好的地方,却克制不住笑意。 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不会吓到裴薄妍? 裴薄妍的地址在海边,她和好友们聊天吹水的地方。 要开过一条很美的沿海公路。 行车的路上,大脑很容易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裴家后续肯定会被调查的,无论是O记还是ICAC,裴家都逃不过。 一旦知道卧底身份,裴薄妍是否会怀疑自己与她相恋的动机? 沈雾明白的,这是她和裴薄妍之间无法回避的结,从相遇的最初就结下了。 裴薄妍可能会恨她、气她,再也不理她。 也可能体谅她的初衷,宽恕她。 是否能得到裴薄妍的宽恕,沈雾不强求。 她只想献出自己的真心,接受裴薄妍的裁决。 无论裴薄妍有什么决定,沈雾都会尊重,但不会放弃。 她愿意做任何事,直到得到裴薄妍的原谅。 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嗡”一下。 裴薄妍眼睛发亮,拿起来一看,是奇叔? 裴薄妍心口起伏着,接听:【咩事?】 奇叔:【大小姐,刚才沈小姐回来,去主卧拿了什么东西,现在又急急忙忙出去了。她好像受了伤,一直在流血。】 听到后半句,裴薄妍心往下沉。 【一直流血?严不严重?】 【挺严重的。】 【那还让她乱跑?】 奇叔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裴薄妍意识到自己是关心则乱,不该迁怒无辜的人,缓了语气说:【Sorry。她说来找我?多久时间了?】 奇叔:【出门二十分钟了。 那就是走了一半的路了。 裴薄妍立刻让会所管家帮她找医药包,出门坐上车,开车去迎沈雾。 一边去一边再挂一遍电话,还是接不通。 受伤了怎么还来这里,直接去医院啊。 想要快点见到她,看她的伤到底有多严重,又是怎么受伤的,然后直接把她拎去医院。 裴薄妍咬着唇,在接近凌晨的沿海公路驾车穿行。 眼前是曲折的公路,侧下方是高高的山崖和汹涌的海潮。 想到沈雾发的信息。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赶着来陪她过生日的。 裴薄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为了个生日,命都不要? 生日哪里不能过,只要她们在一起,病房过生日也是独特的体验。 中控屏亮了,以为是沈雾终于回复她了,转眼去看,是温静书的电话。 裴薄妍眉心微皱,挂断。 正要专心继续开车时,温静书又打了过来。 裴薄妍把车停到路边,挂断。 身后保持着距离的保镖看到大小姐停车,也把车停到了路边。 裴薄妍正打算把温静书拉黑时,看到温静书发来的信息。 【年年,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沈无是卧底警察。她接近裴家接近你是为了查案,她一直都在欺骗你的感情。】 裴薄妍的目光停滞在这行字上,片刻,微微眨动,在思索着什么。 余光里,古思特从昏暗的公路的弯道上转了过来。 裴薄妍心跳闷闷的有点快,四面八方的想法和记忆向思维中心涌来,都想让裴薄妍先思考,都想得到一个结论,却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片浑浊的泥潭。 古思特开得很稳又很快,怕沈雾一心顾着赶路不知道她出来了。 裴薄妍下车,向沈雾招手。 沈雾看到了路灯下的裴薄妍,嘴角的笑容刚扬起来,忽然发现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一辆车。 刚刚停下的车。 那是个非常隐蔽靠外,也非常利于逃走的位置。 正好在沿海公路稀疏的路灯与路灯的间隙后方。 裴薄妍的角度很难发现,却在迎面而来沈雾的视线里。 换成沈雾之外的别人,可能无法在路灯不能完全覆盖的昏暗处,辨认出只开了一半车窗的驾驶位上的人是九哥。 但沈雾能。 无论任何时候,她都能认出杀害她至亲之人。 一瞬间,沈雾浑身寒毛倒竖。 车所在位置诡异的隐蔽感,急速唤醒了沈雾对危险的预警。 “在最后离开之前,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件事?”之前唐宝琳哀求的声音在九哥耳畔回荡着。 “杀了裴薄妍。我要让裴振生永远痛苦!” 沈雾根本来不及去想为何九哥还没有落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看到他手里的枪已经抬起,伸出车窗,对准了裴薄妍的方向。 他手里的那把枪,足以射穿车辆的防弹玻璃,杀死里面的人。 何况此刻裴薄妍还在车外。 这人是做足了准备,一定要裴薄妍的命。 而沈雾手里没枪,没任何武器。 心慌至极,开窗大喊。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照亮港岛夜空。 地动山摇的爆炸吞没了沈雾的声音,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是谁都无法抗拒的条件反射。 连九哥目光都偏了一偏,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作为老道的杀手,他知道现在是暗杀裴薄妍最好的时机。 沈雾将油门狠踩到底,脑子里嗡嗡地鸣响,原本就在飞速行驶的古思特宛若一只发狂的野兽,不管不顾冲向九哥。 根本来不及想任何事。 想不到九哥和自己的血海深仇,想不到前方是悬崖断壁。 想不到自己也只有一条命。 唯一的念头只有一句话,一句还没有来得及跟裴薄妍说的话一一我想爱你,用我的所有来爱你。 砰! 在九哥手里的枪射出子弹的前半秒,两吨重的古思特以百公里以上的速度,炮弹般轰向九哥。 这一年对唔住。 跨年那天,在裴薄妍掌心里流泪的沈雾其实想跟裴薄妍说的。 往后余生,我也会尽全力让你感到幸福。 还有机会说吗? 在让人头盖骨都发麻的巨大撞击声和四散的零件中,九哥的车直接被撞飞出公路,垂直入海。 古思特在猛烈的撞击中车尾高高翘起,整个车身失控地向前翻转。 一阵尖锐的灼热感从裴薄妍的太阳穴侧边割过,她的眼却半点没有眨动。 古斯特和前车一前一后坠入海中的画面,占据了裴薄妍的所有视野。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喊一声“沈无”,便怔愣在原地。 碎裂的零件炸向天空,路灯坍塌,砸在地面上一片火花。 失去了灯光的公路就像被一刀剪断。 裴薄妍迷茫地下车,站在光里,而路那头向她奔来的人却被黑暗吞噬无踪。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好运莲莲] 第124章 裴薄妍的大脑从未有过的空白,本能地向着古思特的方向快步走,加速跑。但向着她的沈无去,向着她的爱人去。 “大小姐一一危险!” 狂奔而来的保镖用力拉住她,把她从完全断裂的围栏边拽回来。 晚来一步,裴薄妍就要跟着一起坠海。 裴薄妍长发被海风,吹成前所未有的凌乱姿态,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路外,悬崖下方是浓黑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海浪不断拍打礁石汹涌声响, 像一下一下直接打在她的心脏上。 “报警.?立刻搜救。” 裴薄妍的声音颤得已经无法控制尾音。 心头在急速发烫,无数说不上名字的情绪狠狠压在大脑里,裴薄妍在这些尖锐的吗叫中,努力为自己辟出一条理智的路。 “古思特有GPS定位,对,有。备船,我要下去。” 公路到海平面高度不低,保镖看着地面上可怕的碎片和车轮摩擦出来的焦黑痕迹,还有裴薄妍眼尾划出伤,想劝她:“大小姐”裴薄妍挣开对方,自己打电话去找船。 保镖没办法,只能备船。 登上快艇,裴薄妍自己驾驶,冲向刚才沈无坠海的地点。 打开手机里劳斯菜斯车主App时,裴薄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地抖。 死死咬住唇,用痛楚来压过颤抖。 不要浪费时间,快冷静下来,晚一秒阿无就会多受一秒的苦。 可是海面上的信号太差,手机APP加载不出来。 裴薄妍感觉心口有团火在烧,烧得她冷汗热汗同时往外冒。 她一直都有办法知道沈无的位置的。 那么多个不知所踪的夜,裴薄妍可以打开手机APP,一键获取坐标。 可她从来没这么做。 因为阿无说过,有一定要做的事,能不能给她一点时间。 裴薄妍尊重她,信任她,即便心里有诸多猜测,也从不窥探她的隐私。 等着到了阿无觉得合适的时间,亲口告诉她。 说要给阿无安全感,裴薄妍一直在兑现,从未食言。 谁能想到,第一次用定位,居然是这样的情况下。 深夜的海面浓黑似墨。 探照灯能照射到的范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海风呼啸着卷起裴薄妍的发梢,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脊骨都在抖。 怎么今晚的海流这么汹涌,还偏偏落下细雨。 裴薄妍抬起红透的眼,看天。 看不到月亮,更没有半颗星。 天地一片浑浊至死的黑,就像老天也绝情地闭起了眼,只想置她的沈无于死地。 就在裴薄妍满口血腥味的时候,听到“滴”的一声。 手机忽然有信号了,加载出了地图。 裴薄妍呼吸一凝,闪烁的绿色标记出现在地图的左上方,那是古思特最近发送信号的位置,坐标的更新时间距离现在过去了三分钟。 GPS不是实时的,但也行,也好过一点方向都没有。 裴薄妍迅速将快艇开到坐标附近,探照灯在海面上快速扫过,扫了又扫,没有发现。 App又发来一个位置,在右前方。 裴薄妍再次赶过去,还是除了起伏的海浪,空无一物。 位置再更新,在更远的地方。 追一次,变一个位置。 沈无的命像老天手里握着鱼竿,挂着鱼饵,在裴薄妍眼前摇摇晃晃,把她钓在这里,把她勾到那里,恶意地戏弄着。 裴薄妍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次次跟随着坐标,无论要她去哪她只能去,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 打电话。 用海面上奇差无比的信号给Aimee电话,让她调遣私人快艇,联系所有有水上力量的人,撒开所有的网去找沈无。 消防处和水警的船来了。 邓雯雯她们也来了,把家里能派遣的快艇全部派出去,私人游艇也拉过来。 裴振生本来在警署,接到奇叔的电话,说那个姓沈的飞女为了救大小姐坠海,大小姐险些跟着她一起跳下去,裴振生刚刚养好一点的心脏差点骤停。 裴振生:【那年年现在呢?有没有事?!】 奇叔也是紧张了些,意识到自己刚才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回应道:【现在大小姐还在海上搜救。】裴振生立刻把自己的直升机叫来,再为年年加一道空中视野。 上飞机之前,他给裴咏珊打电话。 没人接。 睡了吗? 可是今晚发生这么多事,以阿Ann的性格应该就算睡也会醒来的。 来不及多想,给裴咏珊留了一条语音后,裴振生拢紧外套,挂着拐杖登上轰隆隆的直升机。 海上。 裴薄妍不停地通过VHF无线电和附近的船只通话,共享古思特的位置。 消防快艇排成专业的扇形向外推进,探照灯的光柱交替划过水面,船上的人紧盯着可以探测海里物体的声呐设备屏幕。 水警的快艇在更外围拉出一道弧形警戒线,船上的探照灯也在不停搜寻。 附近的一艘快艇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裴薄妍目光紧张地跟过去。 但光线扫过之后水面又只剩下波光,像什么都未曾存在过,快艇又继续往前。 潜水员也下去了,生存的黄金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搜救力量都撒开,没能找到沈无。 如在梦中的感觉已经消退,仿佛有一块滚烫的石头压在裴薄妍的五脏六腑之中,疼痛,焦灼,浑身酸麻。 裴薄妍有些晕眩,单手撑在栏杆上,心脏剧烈的跳动让她有点承受不住。 从未这般真实地体会海的宽度和深度。 恐怖的汹涌,能轻易吞噬所有的爱与生命。 就在裴薄妍心悸难平时,意识到了视线角落里一点安静的微亮。 裴薄妍垂眸,看到了手腕上阿无为她亲手编的平安结。 有点粗糙,但很用心。 阿无为她求回来,又亲手给她戴上的。 为她戴上的时候阿无说过,有它圈住手腕,就能保平安。 裴薄妍迷茫地看着平安结不知多久,直到VHF无线电里传来一声:【找到车了。】 裴薄妍骤然回神,也不知道是从噩梦中醒来,还是被拖进新一场噩梦。 捞船那头给了裴薄妍一个码头的地址,裴薄妍驾着快艇全速赶过去。 还没到岸,远远地看见码头的灯下,古思特正在从打捞船上被卸至岸边。 即便被撞得变形,裴薄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亲手调过七次颜色的古思特,专属于沈无的古思特。 为她心上人定制的车牌,SHM 1001,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车尾,摇摇欲坠。 猛烈的海风从裴薄妍的脸边刮过,割着她的伤口,而她浑然不知痛,紧盯着古思特的视线变得很窄很窄,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裴薄妍精准地把快艇贴到码头边,上岸的时候重重崴了一下脚踝也完全没发现,快步到车边,扒着破碎的车窗往里看。 只有瘪下去的安全气囊和解开的安全带,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人,她的沈无不在。 却有一条蓝宝石项链卡在方向盘上。 那是她送给沈无的,亲手打磨设计,为沈无诞生的。 裴薄妍将项链从方向盘上转着勾下来,紧握着蓝宝石吊坠,冰冷的海水气息在她发颤的掌心里弥漫。 她不明白。 为什么车和项链都在,沈无不在? 裴薄妍二十八岁的第一天,是在海上度过的。 四面八方都是黑色的潮水,没有出口,没有答案。 冰冷的冬日朝阳没能温暖她寒至冰点的身躯。 可笑的是今天还是个大晴天。 总是阴云密布的港岛,就像特意为她晴空万里。 阳光向裴薄妍展示,无比清晰而辽远的海面上没有她要找的人。 将失去了沈无气息的新一天,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早就过了搜救的黄金时间,冬天的海水有多冰冷,人掉在里面这么长时间,存活的几率大家心里有数。 消防处和水警的行动已经从“救援”,改为“打捞”。 裴薄妍还在日光之下。 古思特被打捞上来,已经没有了GPS定位,裴薄妍还在根据海流的流向推测着,给快艇加满油后,一刻不停,往更远的方向去。 裴振生有劝过裴薄妍,裴薄妍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话,甚至没能意识到身边还有别人在说什么。 当下裴薄妍的意识已经完全被罩住,只有自我对话,部署找沈无的下一步,外界的声音根本进不来。 裴振生实在不放心,再次坐上直升机跟出去。 邓雯雯她们也开着游艇一直陪着裴薄妍。 看她越来越远,相互看着,都想让对方拿个主意,说点什么劝劝Ceci姐姐,再往外开会有风险的。 可要怎么劝?怎么说? 说这么久了车都找到,人肯定被海水带走了。 妹妹仔没希望了,以自己为重吧。 道理都懂,可谁能开得了这样的口? 都知道妹妹仔对Ceci姐姐有多特别,Ceci姐姐对她又有多宠多真。 这辈子可能只会遇到一次的真爱,怎么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匆匆逝去了? 陈家颖在浑身的痛楚中醒来时,小师妹和余心睿正坐在一旁倒着水。 “Wing姐,你醒啦。” 小师妹看到陈家颖睁开眼,把倒了温水的水杯放到她身侧。 “要不要喝点水?” 陈家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码头。 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刚醒来昏昏沉沉,完全没记忆。 “收网…….” 陈家颖声音沙哑,一开口喉咙剧痛,仿佛像被人割过喉。 余心睿一边快速刷手机一边说:“收网一切顺利,和兴社的堂口全部被扫,重点目标全部落网了。”被这么一提醒,陈家颖慢慢想起来了,想起了周伯尧的死,想起子欣姐跟她说其他队收网的过程。 用发抖的手拿起水杯,陈家颖问:“A姐呢?” 余心睿跟她说周家的惊天爆炸案,周明澜很有可能死在了当场,和周家人同归于尽。 陈家颖没想到周明澜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倒是也符合她一向疯癫张狂的性格。 现在看来,整条犯罪证据链的完整性已经初步到手,周家核心犯罪框架也锁定了。 不过,周伯尧这一死,会留下不少证据缺口,比如部分由周家其他成员经手的例如洗钱之类的犯罪事实。还有,想要将和兴社在港岛以及海外的残余势力彻底清除,可能需要进一步补证。 无论如何,她们已经走稳了重要的一大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逐项填补证据缺口,推进后续的调查检控了。 跟了多年的大案算是初步告破,失踪三年的卧底同事尸骸也终于找到,陈家颖心里还是有些悲怆。 可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向好的开始。 陈家颖艰难地喝了几口小师妹给她倒的水,感觉嗓子没那么疼了,干涸的身体渐渐复苏,肚子饿得咕咕叫。 “有没有吃的?我好饿啊。” 小师妹:“有啊有啊,之前有买粥,我去看看要不要热一下。” 陈家颖现在心情非常好,即便身体干疮百孔也不影响她的胃口,完全看不上清汤寡水。 谁要吃粥。 陈家颖要立刻打电话给沈雾,让阿雾请客吃鹅皇! 身上的伤是还痛得要命,但心情大好,就想好好吃一顿荤腥,补一补心里缺的能量。 就和阿雾吃这一顿,吃完一定老老实实养伤。 阿雾的卧底任务算是暂时结束了,但身份还是要保密,保密期多久,得看案子后续收尾情况、法庭程序以及组织上的安排。 “你们谁手机借我一下。” 之前那台手机在被和兴社扑街绑架的时候,怕暴露沈雾的身份,自己给砸碎了。 陈家颖醒来之后就去参加收网行动,没来得及买新的。 小师妹把自己手机递给她。 就算没有通讯录,陈家颖也记得沈雾那串自己拨过无数次的号码,闭着眼都能记得拔号的手势。 还是准备响一下就挂。 但,没能接通。 怎么关机了? 陈家颖思索着,手机在行动时摔坏了?遗失了? 不会这么快就回内地汇报工作了吧? 还没来得及好好聚一聚,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呢。 小师妹去热了粥回来,问陈家颖:“要不要看看电视?昨天发生好多事,今早新闻台全都重磅新闻啊。”这是wing姐跟的案子,小师妹知道她肯定很关心的。 陈家颖点点头。 余心睿想用眼神提醒小师妹,可小师妹根本没往她的方向看,拿了遥控器,打开病房墙上的电视,调到了某个新闻台。 新闻台里正在播放着飞女坠海,裴薄妍彻夜搜救的新闻。 陈家颖一下子坐起来,腹部的伤猛地发痛,她闷哼了一声,捂住腰侧,难以置信地看着电视。 小师妹“哎呀”了一声,把她扶回来,摆正枕头,让她好好靠着。 “担心啊wing姐,你伤还没好呢。 余心睿无语地看着小师妹。 陈家颖根本没听到小师妹的话,几个新闻台来回换,搞清楚了“飞女坠海”的整个过程。 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从那么高的位置摔入冬天的海水里,超过十二个小时还没有找到人,这些信息的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陈家颖心里有数。 一种荒诞的感觉从头灌脚。 周家已经要倒了,这么大的案子都被阿雾破了,正是要等着受表彰、幸福度过余生的时候,怎么就坠海了? 陈家颖不太相信,不想相信,强迫大脑去分析端倪。 那辆车是古思特,是阿雾开的,车牌也有特写,可是谁能说得准开车的人就是阿雾呢?阿雾怎么会到那个地方去,又为什么会撞车坠海?是不是组织上在帮她做假死的铺垫? 无数的问题没有一个答案。 陈家颖立刻给钟子欣打电话,子欣姐肯定知道更多事。 陈家颖打电话之前,麻烦其他两位先回避一下。 余心睿和小师妹正好要去楼下七仔买点东西,离开前小师妹担忧地再交代一句: “医生说了wing姐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千万不要激动哦,很伤身的。”陈家颖闷声点点头,余心睿在小师妹胳膊上拍了拍,和她一起离开,离开时把门合上。 陈家颖捂着发痛的腹部,给钟子欣打了好几遍电话,钟子欣才接通。 一接通陈家颖就迫不及待问沈雾的事。 【子欣姐,阿雾坠海是真的吗?!】 钟子欣那头很安静,声音沉郁,带着一点回音。 【我在开会,开完了给你回过去。】 陈家颖:【子欣姐!】 钟子欣没再多说什么,嘱咐她好好养伤,挂断了电话。 陈家颖握着手机,冷汗在她身上蔓延,满心疑惑和不安。 海边的风浪不息,今天港岛新闻的各大板块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警方收网、市区枪战、社团覆灭、周家爆炸、裴千金生日当天挚爱飞女坠海…?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足以霸占头条的新闻,居然同一时间出现。 所有头版头条和热搜根本挤不下,连报纸都卖到脱销。 无论是老牌的电视台,还是新兴的自媒体,都疯狂想抢占独家新闻。 围警署、堵裴家大门,冲周家废墟,警戒线都给撕烂了。 此刻海边也围着一大群人,好几台直播车,长枪短炮都在追着依|日在海上搜救的裴薄妍。 记者在和摄像师一起调角度。 “再过来一点,拉远一点,一定要拍到裴薄妍的正脸啊,拍到她的表情,越痛苦的越好,这个月的奖金就靠今天啦。” 还在岸上协调的裴薄妍保镖看到了,指着摄像机快步走过来警告。 “喂,仲有冇人性??呢个时候仲拍(喂,还有没有人性啊?这时候还拍)?”看到保镖过来,所有的话筒和镜头都转向她,争先恐后开问。 “飞女是不是真的坠海了?是自己飙车还是被仇家追杀?”“飞女是不是死了?有打捞上来遗物吗?” “有传闻飞女是因为跟裴小姐感情出了问题才出事的,是不是真的?”“和社团被抓有关吗?是畏罪自杀吗?还是裴家容不下她,裴家动的手?”“裴小姐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会不会跟着殉情?请回答一下!” 保镖被围堵在中间寸步难移,听到这些恶毒的猜测怒从心起,可是当着这么多镜头,她又不敢做有损表家声誉的事情。 正是百口莫辩时,听到外围有个记者叫了一声,随后是摄像机被用力砸碎在地面上的巨大声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 裴咏珊站在人群之外,一双冷若冰霜的眼里满是血丝,一向整洁自持的人身上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灰,额头带伤,整个人看上去有种一夜未睡的疲惫,而这份疲惫之下还压制着某种想要撕裂一切的疯与狂躁。 刚才就是她砸掉的摄像机。 摄像师看到自己的宝贝被砸在地上,也不管是不是裴家姑姑,指着她说:“喂,你怎么动手啊?裴家人了不起啊?裴家人就可以乱砸别人的东西?要赔的!你知道摄像机多少钱吗?” 裴咏珊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丢在地上,对身后的保镖说:“全砸了。” 码头边顿时乱成一团,警察赶过来维持秩序。 现场的混乱画面通过直播播了出去,无论是网上还是路边档的食客都看到了裴咏珊砸摄像机的画面,难以置信。 【这还是温文尔雅的Anne吗?这么凶?】 𝟙𝟙𝟘𝟠𝟘𝟡𝟝𝟚𝟝𝟚 【要我我也砸啦,这些记者不分场合,只吸人血的。】【不过话说回来,姓沈的飞女真的坠崖了吗?那还有命活?】 【哇,这下Cecilia怎么办?我现在手机桌布还是她和那个飞女拖手跳舞的图啊。】 记者们全部被赶到警戒线之外时,裴薄妍驾驶着快艇过来了。 裴咏珊叫了她一声,担心她现在的状态,却见她很冷静,冷静到反常。 裴薄妍:“姑姑,我傻咗(我傻了)。” 裴咏珊听到她这么说,想给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却看裴薄妍将凌乱的长发扎在脑后,对她说: “古思特本来就扛撞,我还做了全车加固,定制了安全气囊,阿无应该没事的,早就离开这里,回家了。”原来并不是接受现实。 裴咏珊心里一阵起落,随后发现裴薄妍眼尾到太阳穴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割出来的伤口,上面的血迹根本没擦拭过,已经变成了血痂。 “年年 裴咏珊已经知道情况了,想劝她。 刚刚开口,裴薄妍就她身边穿过,坐上路边的车。 傻咗。 那个飞女本事大得很。 骑着摩托车能甩开那么多人的追击,逆行从两辆车中间穿过去都没事,还能摇身一变换上空姐的衣服,除了她谁都发现不了。 这次又不知道去做什么事,瞒天过海,一声不吭就离开。 说不定已经做完事回家了,她怎么还傻傻的在海里找人? 想象着推开家门就看到沈无得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她笑说“这次你怎么没发现我”,裴薄妍早就已经僵硬到发酸的双颊微微上扬。 一路开回山顶别墅。 还没进门,裴薄妍就叫了一声。 “阿无!” 忽略佣人和管家焦灼的眼神,裴薄妍回到屋内,客厅里没有她想要的画面。 没有沈无。 对,应该在卧室里,可能实在太累了,回到家后就睡了。 她总是那么累,来去匆匆,满身伤痕。 【那个沈无是卧底警察。】 信息里的那行字在裴薄妍的意识里晃着。 裴薄妍鼻尖泛起难忍的酸劲,放慢脚步,也不喊了,保持安静,不要吵醒8她。 来到主卧,推开门,没有人,没有声。 是一种极致的静。 裴薄妍双眸发滞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日光酒在被整理过的床上,两个枕头还并在一起,床面上一点点痕迹,仿佛还留着沈无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 第125章 裴薄妍眼睛眨了眨,眉心拧起。不对。她冷静分析了一下,还是有误。 阿无在来找她之前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去,就算自己解开了安全带,逃出来,肯定也在海里泡了好久,折腾上岸之后应该是直接去医院了,哪有体力再回山顶呢? 如果阿无真的回家,奇叔肯定会第一时间跟她说的。 裴薄妍跟奇叔确定了一下,阿无的确没有回家,那就有可能是她自己或者被好心人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对着地图和海流的流向与速度确定了几个位置,联系Aimee,让她找几个人,分别去几家医院确认是否接收了沈无。然后裴薄妍自己选了三家最有可能的,一刻不停,再次出门。 出门之前,余光里忽然看到了什么,脚下一停。 厨房里那锅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汤,没被沈无喝过一口,还在保着温。 像被某种荒诞的宿命罩身,裴薄妍强行忽略心头疯长的思绪,扭开头,继续走。 不能停。 裴薄妍坐上918,奇叔追上来,担忧道:“大小姐,你受了伤啊,先处理下伤口再找沈.….” 话还没有说完,918已经在私家道路的尽头利落地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不能停。 标注出来的医院,所有的急诊她都问询过,每一张床位都亲眼看过。 从急诊到手术室,所有的电子屏上的名字全部确认。 有没有人对着她拍照,她根本没有精力在意,像个安静却急躁的疯子,在人群中穿梭。 撞到了谁,来不及回头,裴薄妍整个身子被撞得歪斜,扶着墙撑起来,快速丢下一句“唔好意思”,继续往下一家医院去。 被她撞到的中年女人面容肃冷,凝视着她焦灼的背影,目光下移,看到红肿不堪的脚踝,直到她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 所有医院找遍,依旧没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整夜没睡一直在奔向下一个目的地的裴薄妍,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忽然迷茫了。 阿无呢? Aimee气喘吁吁找到裴薄妍的时候,发现她脚踝肿得夸张,劝她说:“大小姐,你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吧,我会帮你继续找的,有什么情况我都会第 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裴薄妍这才意识到从之前就有些不对劲的脚踝,原来是崴到,肿起来了,有种痛楚在蠢蠢欲动向遏制她的脚步。 但这和阿无受的那么多的伤比起来,算什么。 裴薄妍摇摇头,“我没事。你忙了很久,回去休息吧。” 裴薄妍多久没睡,Aimee也跟着熬到现在,四处奔走,整个人有种即将透支的憔悴。 是很累,可她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大小姐? Aimee摇摇头说:“我不累啊,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去确认,我现在就去。”裴薄妍被她问得一时恍惚。 她的大脑很少有这种失去方向的时刻。 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去确认吗? 还有吗? 对,对,有的。 唐楼。 怎么会忘了唐楼? 阿无是不是怕又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再被骂,所以不敢回山顶,也没有去医院,躲回唐楼了? 想到那天因为飙车,沈无被她拎着骂,半个字不敢回嘴的样子,赶去唐楼的路上,裴薄妍笑出声。 傻女,怎么这么傻。 一时生你的气,暂时冷落你,又不是真的永远不理你了。 怎么躲着我了? 不要躲着我…… 来到唐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淡淡的冷意扑面而来。 那是没有人气的萧索。 裴薄妍后背蓦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推门的动作迟疑了片刻,重新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口很久很久,心尖上有一角正在不受控制地破裂。 深呼吸,不断地深呼吸,试着把这破裂的地方用力握住,堆回去。 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推开门。 在无声的微冷中,走过她们曾经相拥热吻的门口、一起吃饭的餐桌、笑着斗嘴的客厅,来到卧室门口,站在双人床前。 被子依旧整齐地叠着,窗外的人声、打牌声、车流声不断从拉了一半的窗帘外涌进来,裴薄妍却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耳旁出现了某种嗡鸣。 空寂形成了某种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往裴薄妍的身上压。 用尽全力捂住心尖上的裂痕,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心口的急痛和汹涌的酸楚一瞬间淹没她的心,轰然冲垮她的理智。 眼前完全白了,天旋地转之间裴薄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在床上的。 等她意识一点点回流时,依旧没动。 像一具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尸体,躺在荒芜的花园中,抱着残留着爱人气息的小鲸鱼,收紧双臂,蜷缩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看夕阳一点点割过自己的身体,落尽成灰。 余心睿和小师妹从七仔回来的时候,刚刚推门,就看到陈家颖靠在床头,神色灰败。 两人没有进去,退回走廊,小师妹担忧问余心睿:“Wing姐怎么了?” 余心睿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你在这陪了wing姐一整天了,我接班,你回去好好睡个觉再回来替我。” 小师妹察觉到余心睿似乎有话要跟陈家颖说,自己在这或许不方便,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说: “那我走先,什么事记得call我,我随叫随到的。” 小师妹离开了,余心睿推门进去,把七仔的购物袋放到小桌上。 “心睿,能不能帮我办出院?”陈家颖问。 余心睿明白她在想什么。 “不可能放你出院,就算能,你去了海边能做什么呢?卧底的事情我很遗憾,她很善心也很英勇。那么年轻,谁也不想的。但这是意外。车坠到海里,生还的机会太渺茫了。Wing姐,还是以自己为重吧。” 陈家颖听到她的话,想起收网行动的时候,她负责带一队抓捕周明澜,也是为数不多知晓沈雾卧底身份的人。 “你和她有多深的交集?”陈家颖面无表情地问余心睿。 没什么交集,就见了一面,带她去了山顶。 但余心睿对容嘉敏之死心怀愧疚,被她三言两语抚平了。 她本来可以不说任何安抚的话,容嘉敏是她的朋友,她完全可以看着余心睿陷入自责的旋涡,以获得一点点快慰。 但她没这么做。 余心睿还没有回答,就听到陈家颖继续说:“就是在这收网行动中短暂的接触吧,即便如此,你都能感受到她有多好…” 说后几个字的时候,陈家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潸然泪下。 “她努力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任务终于完成了,还没有享受一天、开心一天,怎么就要死?凭什么她要死啊.…” 陈家颖越说越难过,眼泪噼里啪地染湿了她的衣襟。 忽然想到了什么,陈家颖抬头看向余心睿。 “是我放她去的…如果不是我给她一晚的时间,硬把她叫回来,她是不是不会有事?”余心睿看挨了八刀也没退缩,这么坚强的人哭得泪眼婆娑,心里也跟着发疼,安静地抽了几张纸,递到她手中。 想起之前沈雾安慰自己的话,学着安抚陈家颖。 “和你无关的,你是好心。如果她知道你怪自己,也会同你说不是你的错。”完全没想到,这么一说,陈家颖眼泪滚得更多,哭得后背都在抽动。 余心睿不知该再说什么才好,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给她抽纸,递到她手里。 难以遏制的汹涌情绪在猛烈爆发,陈家颖几乎用完了一整盒的纸巾之后,才慢慢退潮。 哭到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心里还是很难过。 陈家颖抽吸了好几声,努力平息之后,看向身边安静的余心睿。 “Sorry,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余心睿并不觉得她哪有在发脾气,只是一直在哭啊,哭得她心里都好难受。 余心睿“嗯”一声,说:“没关系的,wing姐,把情绪发泄出来会好受一些。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帮你办出院手续。之前子欣姐让你参加收网行动,已经被医生骂了,交代我一定要看好你。现在你要做的事是好好养伤。” 陈家颖还想说什么。 “卧底的消息,我会去帮你盯。”余心睿很认真地承诺,“水警那边我有很多熟人,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同你说,好不好?”陈家颖又是一串泪落下来,擦得眼皮都发痛,浑身的伤口又在发作,没力气抗议,只能在怅然间点点头。 这两日的港岛发生了太多事,据说核心社的堂口被扫,一群大混混小混混被抓,不知道逼问出了什么,连带着安记的人都被带回警署。 警署里人满为患,街上一大片的店门口则挂上“内部装修”的招牌,连车都没人泊了。 港岛最顶尖的两大豪门,一个主宅被炸成白地,一个痛失挚爱,轮流血洗头版头条。 股市每天都是天台排队的气氛。 一连串的新闻热度还没退潮,又有一则劲爆新闻从夹缝里挤了上来。 【著名演员唐宝琳在越狱后已于二十四小时内被警方重新抓获,调查中亦发现她曾涉嫌与周家合谋,杀害娄诗庭并绑架其女儿裴薄妍的相关证据。 综合其所涉罪行,一旦罪名成立,根据港岛法律,唐宝琳将面临终身监禁】 那天唐宝琳拿了温静书送来的钱之后,求九哥帮她杀死裴薄妍,为她实现离开港岛之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今天是裴薄妍的生日,网上到处都是受邀出席的人发出来的照片,唐宝琳用九哥的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查看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她可能出现的地点。 只要裴薄妍死了,她俩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她还没到跟九哥约定的码头,半路就被警车拦截。 唐宝琳惊慌之下驾车逃逸,撞到护栏,车内所有物品掉得乱七八糟。 她拎了装钱的手提袋想弃车逃走,被撞到变形的座椅将袋子的一角卡住,唐宝琳在焦急间用力扯,手提袋直接被扯开,里面的港币稀里哗啦散了出来。 她这才发现除了最上面两层是真钞,下面居然全都是假的。 钱是假的,那护照也不可能是真的… 唐宝琳额头被方向盘撞到红肿,嘴也被磕破,血沿着嘴角往下流。 警察围上来,让她下车。 警车闪烁的灯铺在唐宝琳的脸庞上,前功尽弃的挫败感让她发疯般尖叫着,狠狠拍方向盘,喇叭暴躁地狂响。 警察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她? 唐宝心!温静书…肯定是在哪里藏了追踪器! 可直到被警察押上警车,她都没有找到手提袋里的追踪器在哪。 押送回警局的路上,唐宝琳被两位女警夹在中间,凌乱的发丝糊在脸上,铐在一起的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透着阴狠颓丧。 幸好让九哥去弄死裴薄妍,不然她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被唐宝心母女摆了一道的确令她恼火,但只要九哥还在,他能救她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 等九哥把裴薄妍杀了,裴振生这个老东西的晚年就只能陷入无尽的痛苦和后悔之中,勉强弥补她白白浪费的这些年,以及忍气吞声受的委屈。 当年绑架案因为保镖赶来及时,没能把裴薄妍一起杀死,一直让唐宝琳耿耿于怀。 让裴薄妍多活了十几年,已经是她撞大运了。 她的孩子得不到的东西,裴振生的孩子都别想得到。 裴振生这辈子终究只能落得一场空。 唐宝琳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一开始警车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她都没听清,直到听到了关键字,蓦然回神。 新闻台就像是怕错过让她崩溃的机会,重大突发新闻再一次播报。 【本台消息,今日凌晨,浅水湾附近发生一起严重交通意外。一辆劳斯菜斯古思特沿临海路段行驶期间,疑似与另一辆丰田卡罗拉发生猛烈碰撞,两辆车同时失控坠海。警方及消防处接报后随即到场搜救。涉事车辆目前已被寻获,但车内人员下落未明。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伤者身份有待进一步核实】 可,同时坠海?什么意思? 九哥开的就是丰田卡罗拉。 唐宝琳突然窜起身,往前排挤,也不知道在质问电台还是在质问开车的警察,叫道: “裴薄妍呢?裴薄妍死咗未?佢到底死咗未!(裴薄妍死了没有?她到底死了没有)!” 开车的警察被她突然的失控吓了一跳,两位女警将她摁了回去,警告她不要胡来。 唐宝琳还在喊,警车路过一座大厦,大厦外墙屏也在播新闻。 唐宝琳忽然在新闻画面里看到了驾驶着快艇的裴薄妍。 新闻播报,裴薄妍依旧在海上搜索。 她还活着…… 唐宝琳攥着双拳的骨节发青。 前功尽弃的灰败吞噬了她所有的心绪,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车椅上。 后续新闻依旧在播报。水警打捞上来一具50岁左右男尸,左耳有烧伤痕迹?这些声音流进唐宝琳的耳朵里,没在她眼中掀起任何波澜。 唐宝琳再次被捕,另一头,多日前,裴振生的律师团队和几家私家侦探事务所合作,一班人马连轴转地翻查当年案子中一切可疑的线索,终于在唐宝琳账户的流水中发现了一点细微的不正常。 绑架案结案的次年,周家旗下一间广告公司付过一笔标注代言费的款项,那时的唐宝琳声名狼藉,除了裴振生递过去的资源,全港岛没有一家公司敢启用她。而这家广告公司支付了远超她身价的三千万代言费,却没有拍摄任何广告出来,显然不合理。 以这个非常容易忽略的疑点出发,又去监狱找到还在服刑的绑匪,游说他将当年绑架案背后指使的人交代出来。 这起案件当初能以绑架案结案,正是因为有周家的手笔,才能瞒天过海。 如今真相大白,裴振生本想在裴薄妍生日之前把当年事全部公开,想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女儿,但又怕她扫兴。 谁能想到,唐宝琳被捕之后,警方调查中发现,丰田卡罗拉的车主,那个试图暗杀裴薄妍的凶手,就是帮助她越狱的同谋,也是当年杀害裴振生妻子娄诗庭的凶徒之一。 得知这个真相,裴振生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怎么也想不到,年年居然因为他当年的过错,两次亲眼目睹至亲至爱之人的死亡。 多少年了,他一直在试图修复和女儿的关系,一直没能成功,这次,恐怕年年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了。 那几个小时,居然换走了他一生的亲缘。 沈无坠海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裴薄妍也搜寻超过了四十八小时。 期间只有几场短暂的昏睡,无论日夜,裴薄妍依旧开着快艇在海上搜索。 在海上没有发现沈无的踪迹之后,就会沿着海边开着车,沿着海岸线一路找。 再去医院,再回山顶,最后到唐楼。 沈无有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都留下了她密集的脚印。 那道总是不期而遇的熟悉身影,就像被人恶意抹去一般,无论她怎么追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夜里,裴薄妍回到唐楼。 每次开后这扇门之前,脑海中都会幻想着门之后,有个妹妹仔会突然探出头。 用一双纯纯的眼看着她笑,拉她的衣角叫她“年年姐姐”。心疼地说“对唔住”,然后过来拥着她,吻住她,用双臂告诉她需要着她。 可这扇门开启之后,迎接她的只有空寂的屋子和冷到底的寒意。 没有人声,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没有奇迹。 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抱住小鲸鱼。 蓝宝石项链被裴薄妍清洗干净了,放在床头柜被遗落的绿好彩烟盒上。 裴薄妍看那条项链,那烟盒,跟自己何其相似。 都是被沈无留下的。 胸腔里一阵急痛,无数不知名的痛感同时擂上她的心头,狠狠蹂,躏她的情绪,一瞬间滞住了她的呼吸。 毫无招架之力,裴薄妍翻转身子,仰面向上,胸口不断深深起伏,在酸胀到几乎要撕裂的情绪中,想要呼吸更多的氧气。 紧紧攥住蓝宝石项链,压在心口酸胀至极的地方。 鼻尖酸到发痛,眼眶红似血线,饱满到几乎要撑破心口的情绪狂潮在涌动,可裴薄妍无法找到一个能发泄的出口。 车,项链,送给你的都还给我,你都不要了吗? 裴薄妍干涩的眼轻轻转动,凝视身边枕头上的一根硬硬的黑发。 那我呢,沈无。 那我呢? 喧器的城中,街头巷尾都是议论这几天的新闻。 一位穿着道袍戴着墨镜的相士坐在街边,身边放着《马经》也没看,将手里的报纸一合,悲叹着看向天际,仿佛自言自语道: “我就说你孤星坐命,注定一生情路坎坷,就算遇到真命人也无法长留。可你偏要勉强,好啦,那就只有粉身碎骨来换这段姻缘啦,粉身碎骨啊……”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 125-130 第126章 寿臣山的夜一向静谧。 今天的书房里却弥漫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裴咏珊坐在书房沙发上,阅读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空间,照亮了她手里那本厚厚的书,《道德书简》。 很早以前,裴咏珊就推荐周明澜阅读这本书来修身养性,保持理智。 周明澜总说她读过了,彻夜读完,简直是爱不释卷受益匪浅。 结果,根本没读。 果然是在骗她。 那这一书房里上百本为她买的书,她是不是都没有看过? 书翻到中间,发现里面被周明澜挖了一个洞,她说的U盘就在这。 读假书就算了,还在书里挖洞,彻底毁了书。 还真是周明澜会干出的事。 还在U盘附近的书页上画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和“嘿嘿”两个字。 裴咏珊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因为陷入记忆而软软地扬起。 那晚她到周家时,周家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周明澜,也不知道哪片碎片可能属于她。 站在周家的废墟里,斜斜的雨丝一刀刀削在裴咏珊肩头。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夜,也是这样冷的雨夜。 雨下得更大。 她刚参加完赛马会的圣诞晚宴,穿过庭院,看到一个女仔被罚跪在冷雨中。 是周家的养女之一。 上次看到这女仔的时候,一身被酒泼过的脏污和狼狈,今天又被跪罚在雨中。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绵密的雨丝,落在瑟瑟发抖又单薄倔强的背影上。 一边靠近一边脱去外套,裴咏珊和身边的助理一起走到周明澜身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裴咏珊还记得那时周明澜回头看她的眼神。 红红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憧憬。 像一只曾经有过家,又流浪太久的狗,终于看到了一碗温热的饭。 裴咏珊错开和她的对视,走到前方的包厢前。 助理去敲门,门打开,里面弥漫出浓郁的酒味。 裴咏珊不喜,微微蹙眉。 一个三十多岁美艳的女人已经半醉,转眸看到裴咏珊,眼里是完全不愿藏的犀利敌意。 这人也是周家的养女,周家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养女,彰显自己的善意。 裴咏珊曾经和她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很不喜欢此人身上的阴毒感。 裴家和周家,天生的死敌。 那女人看裴咏珊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身边还有位正在低头帮她倒酒的年轻女仔,女仔戴着眼镜,一双冷淡的凤眼目光沉滞,即便门被打开她也没抬头,就像周围发生任何事都跟她无关。 裴咏珊对那女人说:“无论如何,不要虐待细路(小孩)。”那女人嗤笑一声,“妇孺权益协会主席,了不起啊?” 到底是周家人,粗鄙野蛮,言语上是无法沟通的。 裴咏珊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离开前轻声对周明澜说: “口袋里有我的名片,有事可以联系我。” 周明澜的睫毛上沾着雨水,看裴咏珊的眼神虔诚又藏着暗暗的热烈。 那时的裴咏珊并不知道,周明澜早在上次给她手绢的时候就对她朝思暮想,今夜的偶遇更是放大了她内心的渴望。 在周家,周明澜就是个谁都能欺辱、发泄的工具人,只有裴咏珊把她当人,称她为“细路”。 两人又一次的相遇,是在几个月后。 有天,裴咏珊的秘书跟她说,有一位周姓小姐说有事想见她。 当时裴咏珊还在和ICAC周旋,一时没想起来哪个姓周的会找她,她们和周家在明面上基本上没有往来。 助理说是个很年轻的女仔声音。 裴咏珊想起了那个被罚跪的后生女,接通了她的电话。 周明澜在电话里的言语很混乱,明显的慌张,却没说让自己害怕的事是什么,只问裴咏珊有没有空,能不能见一面。 后来裴咏珊才知道,那天周明澜忍无可忍,把那个以欺辱她为乐的周家养女姐姐杀了。 那是周明澜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人在帮周家干活,周伯尧对她很亲近的,她死了,周明澜觉得周家肯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也会弄死她。 洛潼已经被周伯尧收养在身边,亲女儿一样疼着,十七岁的周明澜觉得自己即便死了,妹妹依旧会生活无忧,倒是没太担心。 只想在死之前约裴咏珊见一面,最后见一见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施以一丝善意的人。 “阿姐,你喜欢吃什么,你说我们就去。我请你,不过能不能不要太贵?我没那么多钱。”刚说完话,口袋里掉了一把匕首出来。 周明澜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杀人时用过的匕首,擦干净了,随身携带用来自卫的。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掉出来。 她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好心的漂亮阿姐知道自己杀了人。 而且眼前这阿姐看上去这么温菜斯文,看到匕首会害怕的吧? 此刻她们正在街边,人来人往,匕首就在脚下,周明澜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看周明澜要对着刀刃那头抓下去,裴咏珊皱眉,弯腰,握住匕首的握把,不紧不慢地用手绢包起来,还给周明澜。 周明澜微微发怔,没立刻接。 裴咏珊微微抬眉,她才如梦初醒,赶快接过来,藏好。 “就这家吧。”裴咏珊看着路边的莲花茶楼说,“我喜欢这家的蛋挞,8蚊一个,可以吗?” 周明澜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的最后,会加一句“可以吗”。 不知道回答了多少个“可以啊”。 裴咏珊对她淡淡一笑,走进去。 周明澜像她的保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那天她们两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明澜吃得很开心,一直说这里的蛋挞真的很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挞。 裴咏珊看着她嘴角沾着蛋挞的酥皮,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比年年大不了几岁,多说一句: “你还小,不要走上一条会让你后悔的路。” 周明澜擦嘴的动作停了停,笑了,笑得眼睛软软的,弯弯的,充满了某种奢望。 “阿姐,你对我真好。” 从单纯的感激到强烈的爱慕,再到身体的重度依赖,最终演变成无尽的拉扯、纠缠,完全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裴咏珊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套取更多周家的情报,才接近周明澜。 裴家贿赂案中周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裴咏珊一直在查。 眼前这女仔未必能够给她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但能查到多少裴咏珊不挑,留个信标,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的作用。 周明澜在周家的成长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其实连周明澜自己都没有想到,周伯尧不仅没杀她,还将她领到面前,教育她: “手法太粗糙,就算做了一部分的善后,处理的方法也太不讲究,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处理好了我让人来检查。还做不好自己去领罚。做好了,让你见洛潼。” 周明澜杀了周伯尧心里下一任A姐的最佳人选,让他很好奇,这个还没成年的女仔能力有多强。 如果周明澜更有手段,也更心狠,那么之前那个死就死了。 只要能把活干好,谁都可以是A姐。 周明澜捡回一条命,还有机会见到妹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她在周伯尧一步步的诱逼和“培养”下,被雕刻成了周家趁手的工具。 而随着她的上位,有意或无意之间,能够透露给裴咏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想从裴咏珊身上得到的反馈也愈发浓烈,不知餍足。 在周明澜第一次自作主张为裴咏珊除掉觊觎她、侵害裴家的人之后,裴咏珊和她吵过一架。 “我讨厌血味,如果你真要杀人,就请你离我远一点。” 周明澜欣赏着裴咏珊生气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的事生气啊。 能不能多生一点气? 周明澜被裴咏珊凶,不退反进,靠近她,双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脸。 “你真的讨厌吗?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的。不是很快就抢走了那个扑街的生意?还请合作伙伴吃饭了?我这么懂事,你怎么舍得凶我的?”周明澜从一开始就有看透裴咏珊的本领。 在所谓的精英教育中成长的裴咏珊,维持知书达理的外表是她的本能,也因为自己的身份牵扯太多,想做的事一直被各种规则和体面束缚着。 周明澜给她了一种冲破规则的快感。 一种压抑多年愉悦的释放。 她的理智在抗拒周明澜暴戾的一面,却享受着周明澜的狠辣带给她的便利,且越陷越深,和她缠得越来越紧。 周明澜说的对,她就是这么虚伪。 压在书上的指尖一阵锐痛。 是在周家被炸毁的废墟里寻找周明澜时烫伤的。 当时毫无感觉,事后才发现十指全部烫伤。 火辣辣的痛感刺着裴咏珊的心。 周明澜说她是她唯一的污点,这些年,她也一直避免让自己沾染上会让裴家受到影响的罪行。 但她那次没忍住帮周明澜为裴振雄的事善后,就注定了和周明澜染上同一种颜色。 捏着U盘,耳畔回荡着周明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碰过肮脏的东西,只有我。” 裴咏珊合上书,关掉阅读灯,让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浸到静谧的黑暗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的浓黑。 阿晞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清晨,裴薄妍从短暂又疲惫的昏睡中醒来时,看到了裴咏珊留给她的话。 【年年,从小我都在跟你讲,做人要善良坦荡,清清白白,教你那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榜样。其实你也猜到了,姑姑没能做好。抱歉,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了。答应过你的,我要为我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说你大个女了,让我有点恍惚,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要我读睡前故事才能睡得着,好像还是前一阵子的事呢。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姑姑也能独当一面了……无论你怎么看姑姑,你永远都是姑姑的骄傲。年年,照顾好自己,向前看,人只能活在当下。】 裴薄妍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姑姑要做什么了。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裴咏珊是关机状态。 那时的裴咏珊已经拿着周明澜留给她的U盘,走进了警署。 U盘里装着这些年周明澜经手过的,周家利用和兴社进行的所有违法生意。 除了贩卖人口、利用人体器官牟取暴利,还有和兴社这些年在周家示意下进行的非法暴力与暗杀的案件,以及外围赌场大大小小的账目。 除此之外,还有周明澜刻意调查、收集了周家在生意场上那些隐匿的商业犯罪。 这些证据,原本是周明澜留着将来和周家用来谈判和保命的筹码,如今成了周家残余势力与和兴社脖子上那根上吊绳。 同一天,裴咏珊通过个人秘书处对外发表致歉声明,辞去了港岛妇孺协会主席的职位,与此同时宣布退出表氏集团董事会。手中重要项目已经完成交接,股权委托给裴薄妍。其他未完成的项目,会由指定负责人继续代为处理。 裴咏珊在自首前尽量切割了与裴氏的关系。 自首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等到警方上门,情况则会完全不同。 她已经试图将影响在可控范围内降到最低,依旧难挡港岛舆论重压。 这日一早,裴氏集团内部人心惶惶。 Pantry(茶水间)里都没人吹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疯狂刷手机的沉默。 在裴氏上一轮的危机中,裴薄妍已经展现出了新一代领袖气质,老天就像还觉得不够,还想继续考验她,让她突然遭遇更重大的打击。 大家都不明白,飞女怎么突然就坠海了? 裴薄妍那么冷的性子,会为了她高调认爱,送的车是自己调的色,车牌还特意选了飞女的名字和生日。 这些炙热的爱意,怎么都无法和裴薄妍疏冷的气质贴合在一起的。 要不是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上,无数人亲眼看到了裴薄妍和那飞女共舞,眼里心里只装着这一个人的模样,恐怕都无法相信裴薄妍还有那么主动热烈的一面。 飞女坠海的事闹得太大,有传闻她是死于意外,也有消息说她是殒命于社团内斗。 更有一种说法,说她是为了救裴薄妍而死。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整个港岛都知道裴薄妍痛失挚爱,成日在海边徘徊。 热恋时恋人骤然离世,设身处地想一想,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如今董事长裴振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都多久没公开露面了?最能指望的Anna今早的新闻里说她去了警局自首。 难道能苛求刚刚失去恋人的裴薄妍来主持大局吗? 裴氏该不会要易主吧?三房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这些年全球经济下行,三房不止一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要裁员的。 要是真被三房上位,自己这份工还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讲。 集团上下又一次笼罩在阴霾之中。 Aimee刚来公司,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追问裴薄妍的情况。 她冷着一张脸回答:“Cecilia目前的确在处理私事,但她也没有停止跟进集团的重要工作…” 一位经理“哎呀”一声,焦急道:“Aimee,呢个时候就唔好同我哋讲官腔啦。你话畀我哋听,到底会唔会裁人?我仲要养成头家?…(这时候就别跟我们说官话了。透露一下,到底会不会裁员?我还要养家呢)” Aimee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再开口,忽然发现所有人目光穿过了她,惊喜地往她身后看。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裴薄妍的声音从Aimee身后传过来,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裴氏不会裁员,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场风波丢了饭碗。公司有底牌也有决策的底气,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不要再胡思乱想,安心做好手头的工作,其他的我都会解决。” 裴薄妍看向那位经理,“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裴氏就不会让你养不起家。” 裴薄妍的话太干脆利落了,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冷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永失挚爱的人间惨剧。 但这种冷静让集团的人倍感心安。 大小姐能这么快恢复正常投入工作,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经理感慨道:“有裴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裴薄妍的现身,让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公司里一直紧绷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松泛一些。 只有Aimee注意到裴薄妍浓妆也遮盖不了的血红双眼和消瘦的脸庞。 知道她还在煎熬,却强迫自己来主持大局。 恐怕没人比Aimee更清楚大小姐和沈小姐相爱的过程。 她们走向彼此的每一步有多难。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还没有过完一个冬季,怎么就天人永隔? 冷淡的人不轻易动心,一旦动了真心,便是刻骨铭心。 恐怕沈小姐就是大小姐的刻骨铭心。 杀手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这件事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他是和沈小姐一起坠海的,这人的死亡就像某种预告和确定。 进一步证实,这种情况下想要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小姐什么也没说,Aimee知道她肯定很不好受的。 清晨大小姐还在海边找人的,此刻还要出现在公司安抚人心? Aimee眉心不由自主团到一起,谁能安抚她的心呢? 裴薄妍走进会议室时,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不让人看出她脚踝严重的伤。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憔悴,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谁的怜悯,作为代理董事长,这场董事会由她主持。 “我知道最近关于裴家的消息很多。” 裴薄妍不喜欢绕弯子,有话直说。 “裴生身体抱恙,但目前在医院治疗一切平稳,Anne之前完成了离职手续与股权委托,她的事会有专业律师跟进,不会真正影响到裴氏。如果会,我也有能力将一切风波处理好。眼下我只希望大家继续专注自己手中的工作,保持原本的节奏。无论外部有什么样的舆论,裴氏的业务都不会因此停滞。” 裴薄妍坐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上,面对着所有人,不疾不徐道: “如果各位手头的工作进展顺利,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不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要是有什么需要单独和我沟通的,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现场安排对接的时间。” 东欧的合作项目需要确认是否继续推进,供应商在打听付款周期是否会调整,这两件事都需要裴薄妍当场给出明确答复。 裴薄妍有条不紊一一解决问题。 会议室之外,坐在轮椅上一夜苍老的裴振生凝视着女儿的侧脸,为她骄傲的同时,也有种她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唏嘘感。默默离开会议室,他没走,去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开完会,裴薄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在会议里为所有人解决麻烦的女人,此刻关上了门,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容许自己把强撑的那口气泄出来。 心悸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脚踝也在火辣辣地发痛。 她难受地坐到沙发上,闭目半晌。 直到心悸慢慢平复,才再次睁开疲倦而若有所思的双眼。 平板就在手边。 身体里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干了,解锁屏幕的指尖有些微颤。 打开地图,默认在上次搜索过的页面。 警务处总部大楼。 看向地图里这栋建筑的照片。 七日前,推开唐楼小屋的门时,萧索的绝望感再次侵袭上她的心。 咚咚咚。 Aimee在敲门。 裴薄妍用微哑的声音说:“进。” Aimee已经帮裴薄妍协调了对接的时间,满满的工作安排,一直到下周。 但看到裴薄妍毫无血色的脸庞,Aimee实在担忧。 “大小姐.工作会不会太满了?要不然推掉几项,你回去睡一觉?” 回去也睡不着的。 裴薄妍摇摇头,“没事,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解决,我能解决。”Aimee知道她一贯要强,决定的事谁劝也不会听的。 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尽量帮助大小姐,为她分忧解难。 刚刚确定好这两天的具体行程,裴薄妍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裴薄妍目光里忽然闪出犹豫,甚至是想要回避的惧意。 深呼吸之后,片刻才接听。 是联系过的警察打来的电话。 【在海边发现一具女尸,基本符合沈无的特征,等阵你可以去公众殓房认个尸。】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7章 即便已经有所准备,听到“沈无”和“女尸”联系在一起,裴薄妍心脏还是受不住地猛烈收缩,看不见的强压从四面八方压向她的身体。 一阵强烈的眩晕,裴薄妍握住椅背,维持住平衡。 “大小姐?” Aimee赶紧扶住她,发现她后颈一层冷汗,双眼凝滞,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小心地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裴薄妍闭上眼,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轻颤。 “没事,坐一会儿就好。” Aimee听到她儿化音说得这么自然,心里难以抑制地发酸,倒来温水,问她:“要不要请黄医生过来看看?” 裴薄妍眼睛还没睁开,“不用,只是睡眠不太好而已,我也没时间等她。” 喝完水,确定自己能走了,裴薄妍起身。 刚才电话里的警察跟她说的位置距离公司很近,她等不及去殓房认尸,她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Aimee想跟着去,被裴薄妍拒绝了。 她是去认尸的,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状况都很差。 Aimee就算再能干,看到那种画面也会做噩梦的,何必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裴薄妍离开后,Aimee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回来,高效工作,一些她可以帮大小姐处理的事就直接处理了,能多分担一点是一点。 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打着电话,Aimee拐过弯,想要回到秘书处的时候,听到转角有两个人在用调侃的语气低声细语着。 “之前喊生喊死,而家条女都冇咗,睇落又冇咩嘢啫,咁快就返工啦?(之前死去活来,现在女朋友人没了,看上去不也没什么事嘛,这就来公司啦?)” “哎,你识嘅啦,做骚做样?咋,对住传媒全部係形象嚟?,你仲相信有钱佬有真心咩?(你懂的嘛,演演戏做做样子。在媒体面前都是有自己人设的。你还真相信这些豪门有真爱?)” “又係嘅,上次危机就係靠同飞女扮深情挚爱摆平?,仲精过佢老豆,我啲呢位大小姐,招数一浪接一浪。(说的也是,上一波危机就是靠她和飞女深情挚爱的新闻摆平的,比她老豆还精明。不得不说,我们大小姐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说到此处,传来男人的低笑声。 Aimee本来要往右边走,现在调转了方向往左边去,挂了电话,刻意路过那两人,一人狠狠踩了一脚。 高跟鞋尖锐的鞋跟毫无顾忌地跺在男士皮鞋上,痛得那两个人捂着脚差点跳起来。 “痛死啦!” “Aimee,你搞咩嘢(你搞什么)?” Aimee微笑着回头说:“痛吗?我仲以为你啲皮厚到子弹都打唔穿,原来都係人嚟??点知都係会痛??(我还以为你们皮够厚到子弹打不穿,原来也是人,知道痛呢。)” 她这么说,就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见了,没什么脸继续反驳,两人轻咳一声离开。 Aimee气得脸色发红。 大小姐经历了这种事也没忘记继续支撑集团,结果还有人说这样的风凉话… Aimee猛灌咖啡,压下难过的情绪,公司上下那么多人,她能堵住几个人的嘴? 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干活,帮大小姐减轻一点压力。 往海边去的路上,裴薄妍右手下意识一直在摸圈在左手手腕的平安结。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太少了。 一直都处于极度疲劳到生理极限之后,断电式的强迫入睡。 睡着的时间也很短,几乎是乍然猝醒。 她不知道该怎么睡,好像连睡觉的能力都丧失了。 睡不着的时候,她喜欢在唐楼的小小房间里转。 用阿无的牙杯,穿阿无的鞋,一下又一下地点她的打火机,还不舍得用完。 轮流穿她的每一件衣服,躺在她的床上,脑袋镶在她枕头压出的印子里,右手的食指一遍遍掠过平安结的红绳。 红绳上每一个歪歪斜斜交缠在一起的结扣,都被她的眼深深凝视,被她的指来回抚摸。 小金珠上所有淡淡的划痕,她都已经记得一清二楚了。 阿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求来的平安结。 在为她编红绳的时候会想什么,又会对神明说什么。 裴薄妍都想知道。 可当初阿无送她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呢? 为什么和阿无说的话那么少,抱阿无的时间那么短。 脑海中想象着阿无为她祈求平安时的模样。 香火萦绕周身,眼神真诚纯净 可是,护我的不是神明啊。 是你,一直都是你。 楼下马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古思特不管不顾地撞向那辆车时的画面,又一次冲进裴薄妍的记忆,她几乎还能听到那一声巨大的冲撞声,像撞在她的脊背。 身体不受控地微颤,急促的呼吸间,紧紧扣着左腕,疼惜地把平安扣压在心口。 裴薄妍难过地想,沈无,你让我平安了,那你呢?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你自己? 前方海浪的声音扑进耳朵里,干涩至极的眼一阵阵地发痛,眼睛像磨在干涸粗粝的砂地里,裴薄妍已经走到海边。 来自海潮的咸湿温热的气息,是又一季春日复苏的征兆。 和阿无失联的第七天。 第七天,有种让人不安的氛围。 现在裴薄妍对海水的声音有种本能的抗拒,那浪潮的起伏感,能吞噬一切的能量,让她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 在海风中努力聚焦着,看到了礁石滩前方穿着警服的警察,以及发现尸体的渔民。 裴薄妍的目光紧紧抓在两人中间那具尸体的一角。 只想着能快点过去辨认对方的身份,裴薄妍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步入礁石滩。 礁石滩本来这就是很难保持平衡的地方,裴薄妍脚踝严重扭伤还未痊愈,不小心滑了一下,左手用力撑在身边高耸的礁石上,被附在上面的牡蛎划伤。 裴薄妍没意识到自己手腕侧面到掌心被划破,只盯住了那具女尸能看到的部分衣服。 衣服的颜色很像。 呼吸在慢慢凝滞。 阿无最喜欢穿的那件橄榄绿飞行夹克,就是这个颜色。 裴薄妍太熟悉了,是她给阿无挑的。 这人穿衣服向来随意得很,给什么穿什么,来来回回就穿那几件,乖得不行。 那晚裴薄妍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好像穿的就是这件… 走近女尸之前,裴薄妍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确定自己没问题了,看向女尸的身形和脸。 即便做好了准备,被海水泡到面目全非的样子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去看,仔细辨认每一处细节。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粘在警察的裤脚上,警察问裴薄妍: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么危险,不是说去殓房认尸吗?” 裴薄妍还在凝神看那具尸体,“我就在附近。” 警察干这行的经常见尸体,即便如此,被海水泡到巨人观的样子,能不多看就不多看。 没想到眼前这位干金大小姐会强迫自己去分辨,也听说过她们之间的事,有些于心不忍,问她: “认得出来吗?” 裴薄妍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是她。” 警察听她说得太确定,多问一句:“你确定?都泡成这样了。”“嗯。” 裴薄妍的长发被风带起,一丝贴在红肿的眼睛下方。 “我的爱人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 远处的岸边。 挂着拐杖的陈家颖看着裴薄妍的身影,心里被浓郁的酸占满,双唇微颤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能咬紧唇,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裴薄妍慢慢从礁石滩往回走,眼神放空,身形萧索。 被牡蛎划伤的位置,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了不知多久,她也没在意。 “裴小姐。” 身后有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发觉是在叫自己。 没有回头的兴致和精力,继续顶着风往前走。 “裴小姐,你受伤了。” 陈家颖拄拐走过来,把应急的医疗小包塞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她没办法替阿雾做什么,唯有这么一点点事,能够抵消内心愧疚的万分之一。 裴薄妍没有看是谁向她施以善意,下意识地握住,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没转身,甚至眼睛都没有眨动,继续往前走。 陈家颖一直望着裴薄妍离去的背影,直到钟子欣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回去吧,别吹久的风。” 陈家颖一眨眼,眼泪又落下来。 这些日子她总是无法控制难过的情绪,做什么事都容易走神,本来是要协助审讯,整理案件材料以便移交检控。 可这段时间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想起阿雾,甚至看到海,陈家颖心脏就有种抽搐的痛感。 并不想自己是这么脆弱的样子,阿雾知道了肯定得笑话她的。 却无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地去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擅作主张夺过钟子欣的手机,没有允许阿雾离开,那阿雾是不是就不会坠海? 她尚且如此,裴薄妍呢? 裴薄妍的日子该怎么过? 钟子欣拽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回带,硬摁上车,直视着她红肿的眼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去休息。阿雾为了救你费了多大劲,你要继续这么消沉下去才是对不起她。振作起来,往前看,听到没有?”陈家颖垂着脑袋,钟子欣让她做什么,她习惯性地点头。 钟子欣看看她,看看前方,又看看她。 没辙。 O记的小太阳,永远都充满活力、坚韧不拔的阿wing,第一次这么颓丧。 以前打打闹闹间就把事办好了,此时此刻面对水一样的女仔,钟子欣是真没招。 钟子欣单手握在方向盘上,沉默了片刻,说:“周末我请客,全组人BBQ,你帮我干点活行不行?就当稍微活动一下筋骨。”陈家颖抽噎了一下,说:“行。” “那你,嗯…” 钟子欣在脑子里找了一大圈,能给这半身不遂的傻女派点什么任务,转移一下注意力。 想来想去,实在没合适的,钟子欣只好说:“那你还是负责吃吧。”陈家颖: 钟子欣开车载陈家颖离开海边时,就在刚刚裴薄妍离去的礁石滩中,一个女人正面无表情地把某样东西从礁石的缝隙里捡了出来。 女人茶棕色的长发被强劲的海风带起,凝视着掌心里被割断的平安结,平安结上还沾着裴薄妍的血。 身后有人在喊,涨潮了危险,快点上来,她也置若罔闻。 刚才裴薄妍去认尸的整个过程,温静书都在她身后跟着。 裴薄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后,没发现她的存在。 看裴薄妍不小心滑倒的时候,温静书喊了一声,海风大,裴薄妍依旧没回头,连自己手掌被割破,圈在手腕上的红绳被割扯着弄断了也没发现,一心只想确定前方的女尸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温静书从礁石的夹缝里扯出这根红绳。 还真是走运,卡在缝隙里,没有被海水冲走。 你不该存在的。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现在年年的生命里。 温静书抬起手,要将平安结往大海的方向用力抛出去。 消失。 彻底消失,不要再来纠缠年年了。 丢掷的动作在半路停住。 想起年年那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身影,温静书心上涌出无数的酸痛。 缓缓放下了手臂,将平安结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也不知道谁对着她喊,让她快点走,不要命了,她只是沉着脸,在渐渐汹涌的浪潮中一步步返回。 裴薄妍回到公司大楼时,正好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一边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一边接听。 手臂上滴下来的血沿着大门一路蜿蜒,把路过的员工都吓着了,过来提醒裴薄妍。 正在说工作的裴薄妍看到自己流的血,面无表情道:“麻烦保洁清理一下,唔该。” 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裴薄妍用刚才那位好心人给她的医疗包处理伤口,还在出神地想阿无那晚的行动轨迹。 为什么她会回家一趟呢,如果她记得自己的位置,回家是为了什么? 当时奇叔也没好跟到卧室里去的,并不知道阿无去卧室做了什么。 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吗? 还是取了什么,要带给她的吗? 裴薄妍不确定,主卧里也没有监控…… 伤口被碘伏刺激出的痛感,让裴薄妍皱起眉,拉回了注意力,这才垂眸看向伤口。 白皙的手臂上被划出的那道长长伤口,没让裴薄妍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只发现自己手腕空了。 心下倏然一阵强烈的踏空感。 平安结不见了。 汹涌的浪潮不断拍打着礁石。 裴薄妍在海边不停地找,发了疯一样找。 冬天的海水拍打在她身上,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手上的伤处针扎一样痛。 可她完全感受不到寒冷或痛楚。 没有,哪里都没有。 风更大了。 裴薄妍在辽阔无情的天地间,直起已经没有知觉的身子,迷茫地呼出一口带着颤意的白气。 蓬勃的海浪,让裴薄妍想起沈雾答应当她模特的那日。 也是这样混沌的阴天,裴薄妍坐在游艇的飞桥上,向接驳船上的沈无投去一眼。 越是阴云密布的时刻,沈无年轻的面容越是清美纯粹。 那么远的距离,裴薄妍却被沈无炙热的眼眸灼了一下。 心尖上荡漾起从未有过的潮汐。 海将她带来,现在,也要将她带走。 裴薄妍在晕眩中望向融化在一起的海天交界处。 第七天,你只是回来拿走平安结的吗? 我送给你的,你还给我。 你送给我的,也不让我留下吗? …… Aimee和裴薄妍的保镖赶到海边时,看到在摇摇欲坠的裴薄妍,吓坏了,大喊着,冲过去,在她昏迷的前一刻托住了她。 山顶,裴薄妍住处大门敞开着,医生和好友们陆续赶来。 邓雯雯她们赶到时,看到裴家的家庭医疗团队都在这了。 裴振生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给汪咏真打电话,希望她能过来一趟。 邓雯雯问Aimee:“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晕倒在海边?” Aimee把裴薄妍去认尸,以及去的路上不小心遗失了平安结的事情跟邓雯雯她们说了。 邓雯雯她们一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那可是妹妹仔亲手为她编的啊…… 陈幼安多问一句:“平安结还没找回来吗?” Aimee满面愁容地摇摇头。 自戴上了妹妹仔为她编的平安结后,裴薄妍再也没有用过情绪手环伤害自己。 大家都觉得她的述情障碍就要好了。 妹妹仔就是她的最佳良药。 结果,妹妹仔突然就没了,怎么连信物也 汪咏真很快赶来,听说了情况之后,问裴薄妍后来醒来了没有。 “醒了,但是无论问什么她都不说话。”主卧的佣人Fiona回答,“问她想不想喝水也没有应我。” 汪咏真去敲敲裴薄妍卧室的门,问:“Cecilia,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人回应。 不好贸然进去,汪咏真问Aimee和家里管家佣人,这段时间裴薄妍的睡眠情况。 得到的答案让人心焦,没人确切见过裴薄妍睡觉。 她一直在港岛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沈无的下落,即便如此,还去了公司主持会议,稳住人心。 有时候会彻夜不归,听保镖说她都在唐楼待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但看消瘦的模样,恐怕不太乐观。 汪咏真问管家:“食欲呢?” 奇叔:“大小姐每天吃得非常少。” Aimee:“在公司也没怎么吃。” 汪咏真又问,声音更沉:“她有哭过吗?”所有人交换着眼神,都摇了头。 Aimee:“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她找沈小姐,从来没有看到她哭。反而很冷静,异常冷静。” 汪咏真眉头紧锁,原来她还在找沈小姐。 很不妙。 汪咏真说:“受到这么严重的情感冲击,不睡不哭还没有外在表现出来的情绪,有可能是述情障碍的急性反应。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可能多给点时间就比较容易接受事实。但Cecilia不太一样,她很难直接地接受,述情障碍会让她保持机械性重复的寻找行为,她没办法和放手”这个情绪建立连接,本能地在脑海中强调,只要没有找到沈小姐的尸体,就等于她还活着。会不断重复这个概念来维持自己的秩序感。 其他人对汪咏真的表述没有太大的概念,但裴振生太明白了,他问:“会比当年她亲眼看到妈咪过世时还严重吗?”又一次亲眼目睹最亲最爱的人离世,上次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都没能完全治愈,这次呢? 汪咏真:“如果她的情绪一直找不到出口……” “有可能“这三个字,汪咏真没说出来,却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 阿Ri乖乖蹲坐在大家中间,看看她,看看她,又往其他地方看,总觉得少了谁。 人群之后的温静书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凝望着裴薄妍卧室的方向。 汪咏真轻轻推开主卧的门,从缝隙里观察,裴薄妍躺在床上,一眨不眨的眼睛疲倦地睁着,没有处于睡眠状态。 汪咏真对裴振生说:“我打算先给她一些安定,保证睡眠,这比什么都重要,不然……”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不然会没命的。 Aimee想到她在海边找到裴薄妍时,她距离海浪那么近。 那一刻,Aimee真的觉得沈无已经化成了大海,要把大小姐带走。 裴振生眼眶发烫,想到这一切都是如何造成的,心脏便是一阵难忍的绞痛。 早上裴咏珊保释出来了,裴振生给她留个言,问她能不能来看看年年。 有她在,年年或许能好受一点。 随后他对汪咏真说:“请一定要帮帮年年。” 汪咏真轻叹一声,说:“Cecilia的事我肯定会尽力的。”汪咏真轻敲卧室的门,对屋子里的裴薄妍说:“我进来了。” 裴薄妍没有应声。 汪咏真坐到她身后,一个不需要她强行面对的位置,把夜灯的灯光调得再暗一些,用轻柔的声音说: “Cecilia,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的,我需要给你打一针,给你提供充足的睡眠。只有你身体好了,才能有更饱满的精力迎接明天 的所有事。无论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还是沈小姐的回家。”裴薄妍的背影很安静,依旧无声无息,就像融化在黑暗里。 汪咏真对这样的她太熟悉了。 多年前在那家疗养院里第一次见到十多岁的裴薄妍时,她就是这样。 在没人能触碰,甚至她自己都接触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崩溃。 汪咏真评估了一下她的状况,决定给她注射安定,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眼睛还是睁着的,只是久久没有眨动。 汪咏真说:“我会给你再开些其他药,放在床头,记得吃。”所有的语言都是殉葬品,一起沉入缄默的大海。 汪咏真离开之前,想了想,对裴薄妍说了一句作为心理医生不是很应该说的话。 “Cecilia,沈小姐那么爱你,一次次愿意为你承受伤痛,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昏暗的逆光中,裴薄妍的眼眸微微轻动了一下。 …… 汪咏真从卧室出来,大家围上来问裴薄妍怎么样了。 汪咏真:“我已经给她注射了安定,看看睡个好觉醒来后状态会不会改善吧。如果她能主动服药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处于急性期,她无法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很难开口说话甚至不能动,主动服药比较困难,后续可能需要调整给药方式。” 陈幼安:“只有药物吗?能从精神上给予她帮助吗?” 汪咏真想了想,说:“引发她这次述情障碍急性发作的根本原因是平安结的丢失。如果能找回来,或许能宽解一二。但…” 大家都懂,太难了。 那片礁石滩已经涨过潮,平安结那么小小一根串着金珠的红绳,大概率被海水冲走了,想要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邓雯雯抽了一下鼻子,转身就走。 Vincy问她:“你去边啊(你去哪啊)?” “我去找平安结啊,妹妹仔亲手编的平安结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我去找!我去捞!”邓雯雯情绪激动地喊了一通,最后小小声说, “如果实在不行,我去把全港的寺庙找一遍,看看妹妹仔是在哪里求来的平安结,弄一个一模一样的,骗骗Cec姐姐.掂唔掂(行不行)?”Vincy和陈幼安异口同声“哗”了她一声。 陈幼安:“什么叫亲手编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啊。你怎么可能和妹妹仔编得一模一样?你觉得能骗得过Ceci姐姐那个人精吗?”也对啊……邓雯雯着急地把腰上的腰饰拧成了麻花。 “咁点好(那要怎么办)?” 陈幼安锁眉咬唇,说:“我们都去找找人,就算大海捞针也得先捞再说,万一呢?”Vincy立刻在手机里喊人,“对,先捞再说!站在这里等,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好友们风风火火各自拉人去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温静书。 温静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大概是听说裴薄妍状态不好,想来看看她的。 今天裴家来了很多人,方便亲朋好友们进出,所以大门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管家们即便知道一些千金们之间的龃龉,也不好真的阻拦。 大家看了温静书一眼,没多说什么,这么多人在家里呢,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是找平安结更重要一点。 温静书的确什么也没做,也没说,佣人过来让她去坐着喝喝茶她也没理会。 邓雯要她们发动了能发动的所有人去海边寻找,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撒开网。 寂静的卧室里,裴薄妍在药物的强迫下陷入了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某种粗暴的情绪拽着,硬要她醒来。 她太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但她的意识已经被迫浮到了睡梦的最表层,就差最后薄薄的一层脆弱的隔膜,就要回归清醒。 忽然,身下属于睡眠的山谷里,回荡着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念她熟悉的《晚安,月亮》。 “在一个绿色的大房间里,有一部电话。一个红色的大气球,还有些画。一幅画中,一头母牛从月亮上跳了过去……” 温柔的声音护着她,重新沉回了山谷之中。 “晚安,钟。晚安,袜子。晚安,小房子。晚安,小老鼠。晚安,梳子。晚安,毛刷。晚安,不在这里的人。”晚安,不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重逢吧,已经尽全力多写了,真的是极限了[好运莲莲] 想写的、该收的我都会好好写完 不可能写到这里匆匆带过,伏笔不收的[抱大腿] 如果觉得慢可以再等等,谢谢大家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8章 光在倾斜, 夜在流淌。 裴薄妍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干涩的眼,映入她视野的是专门为沈无挑的枕头。 空空荡荡。 沈无习惯睡的左侧,依旧没有人。 这一觉不短, 但很累很累。 身躯像燃尽的干柴, 喉咙里仿佛冒着火星。 但裴薄妍还是凭借这场难得的睡眠, 稍微有了些精神。 睡眠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失控的晕眩感, 消退了一些。 裴薄妍转身, 看到了坐在床边躺椅上的姑姑。 动荡的青春期,不敢睡觉的时候,都是姑姑帮她读着故事, 哄着她入睡的。 裴咏珊手里还拿着那本儿童读物, 已经睡着了。 撑起酸疼的身体,没把她吵醒, 轻轻地拉过毛毯,帮姑姑盖在身上时,裴薄妍看到她手指上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目光一顿,想起阿无落海的那天,她也遇到了姑姑。 姑姑身上沾满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灰。 而那夜,周家在一场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眉心压出浅浅的痕迹,思索片刻后,裴薄妍移开目光,将裴咏珊的手一起盖在毛毯下。 姑姑从未主动提及的秘密,她不想无礼地窥探。 手上的痛楚吸引她的注意力。 垂眸,看向包扎起来的左手。 没有平安结。 噗通、噗通…… 心跳在不受控地撞击单薄的胸膛。 此刻是凌晨, 裴薄妍不知道是几月几号的凌晨。 她像一只忽然返回人间的女鬼, 在午夜的家中无声地行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觉得周围很空,心很空,思绪如同一片荒原,用力一把抓下去,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眼她的呼吸,她的手她的肌肤都想要某个东西。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家人朋友和管家佣人们都睡了,裴薄妍被直觉牵引着,来到私人博物馆。 在阿无的画前驻足,看到画中她睡觉的样子,小猫似的可爱。 这个女仔头发硬硬的,抱起来却很舒服。 总是做那么危险的事,却很喜欢撒娇。 想起阿无在自己怀中总是睡得很踏实的模样,裴薄妍血红的眼眶内泛起淡淡的笑意。 原来,要找的是这个。 可是……此时此刻的阿无在哪里,冷不冷,累不累? 有谁能无条件地能温暖她,抱紧她? 浅浅的笑意又从眼中消逝成了一片灰冷。 往里走,看到了速写。 凝视着画面,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了时光,陷入沈无的眉眼里,想起在海风中被她拥入怀中的感觉。 紧密的拥抱,拥到她腰肢发颤。 她坐在她的腿上,无论怎么挣,怎么扯她的头发,都避不开她火热的吻。 这具已经太习惯阿无的身体,在无法克制地思念给予它一切记忆的气息。 潮水般的记忆拍打在裴薄妍的身体上,从干燥的唇中呼出一口无法排解的热气。 裴薄妍强行将自己的视线转开,看向身侧的展厅最中间的位置,无事牌的展示柜。 这个私人博物馆是留存裴薄妍私人记忆的地方,除了每个月定期除尘和保养,一般情况下很少人来。 该是洁净无尘的无事牌展示柜上,有两个清晰的手纹。 裴薄妍目光完完全全被那手纹吸引。 是双手抱上来的姿势,一对手纹落在两侧,用力捧着的动作。 应该是很意外又很激动的情绪,以至于整面手纹都有种向前的模糊感。 有谁会对一枚无事牌如此在意? 它的主人。 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试图交叠的两张脸,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原来那么多种猜测中,最接近直觉的,一直就是最正确的。 想象着阿无当时发现无事牌的模样,裴薄妍用一种沉迷的姿态,将自己的手贴上属于阿无的指纹。 “那么好看的一颗泪痣,怎么舍得点了?” 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着裴薄妍自言自语和充满宠爱意味的轻笑声。 “可就算点了,还是好爱哭。” 那么多、那么热的泪,滚落进掌心的感觉裴薄妍还记忆犹新。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眼泪,她的气息。 可摊开在眼前,形单影只。 没人来和她十指相扣,没人来抱着她软软地撒娇…… 为什么,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都到我面前了,却没有相认? 如果我管着你,自私地把你握得更紧一点,即便你会烦我,怨我,是不是也好过现在? 一种错失的痛感忽地攥住裴薄妍的心。 裴薄妍感觉心跳再一次难受地加快。 拧着眉,闭起眼,喉咙里一丝难抑的痛吟。 靠在墙边很久,才暂时将凌乱的心跳压回去。 水红的眼再看一眼无事牌。灯光下的绿那么安静,让裴薄妍想起总是在很远的地方沉默又孤独地看着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的阿无。 把展示柜打开,让无事牌重新环住自己的脖子。 右手握住无事牌。 用自己的体温、双唇重新温暖这块孤独冰冷的翡翠。 “年年……” 身后有人在说话,裴薄妍没有回头。 “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温静书看到她刚才心跳过速的痛苦模样,担忧地对着裴薄妍的背影说。 “那个沈无就是卧底警察,一直在利用你查案,利用你帮她挡刀挡枪。连这个暗杀你的九哥,也是因为那是她的血仇,她才会不管不顾同归于尽。她骗你这么久,你何必为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值的,年年……” “她是谁,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裴薄妍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甚至都是平静的,但落在温静书的耳朵里,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冰冷。 “我只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也只信她给我的答案。” 温静书:“她怎么会对你说实话?她甚至不叫沈无!她是不是从来都没跟你说过真名?” “她叫哪个名字不重要,说过什么话也不重要。就算身份是假的,但沈无是真的,她给我的爱也是真的。她给我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薄妍把无事牌塞到衣领里,掌心贴着它的位置。 “我会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也会把你从我家访客权限里删除。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年……” 裴薄妍转回头,眼里带着能割伤人的冷意。 “滚。” 一个字,让温静书心脏几乎骤停,所有的力气仿佛都从身体里流逝了。 片刻之后,用僵冷的声音说:“Sorry,我只想你能开心……” 短短一句话,用光了她最后的力气。 裴薄妍也没有应她。 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发冷的温静书在离开之前,把某样东西放在了身边的展示柜上- 港岛初春的深夜,两季交换,潮湿的夜雾中混合着旧年残花的甜腐味。 像酒精,让人混乱又迷离。 邓雯雯她们一身潮湿从海边回来,一个个保养精致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挂着几丝裙带菜。 正好遇到从博物馆回来的裴薄妍。 裴薄妍看她们这么狼狈的模样,就知道去干什么了。 把手里的平安结给她们看。 “哎?!” 三个人的脑袋同时往裴薄妍的掌心里聚拢,惊讶道: “这是妹妹仔给你编的平安结吗?找回来了?” 裴薄妍:“嗯。” Vincy眼珠差点掉出来,“怎么找回来的?你自己去找的?” 裴薄妍:“温静书拿来的。” 一阵沉默。 温静书找到的?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去海边啊。 裴薄妍没有多说,言下之意大家都懂了。 她们带了上百号人在海边吹冷风泡冷水的找天找地,结果一直在温静书手里? “哗!”Vincy低骂一句,“嗰条死铲(这死东西)!” 裴薄妍看她们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猜到好友们一整晚都在帮她找平安结,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要说些什么,双唇动了动。 可刚才在博物馆时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她所有的思绪连接,一时之间心绪宛若冰冻的荒原,找不到扎根的词语。 双唇微张,最后又归于缄默。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邓雯雯想起她述情障碍最严重的那段日子,也是话很少很少。 离开疗养院,试图回归正常生活的时候也是如此。 别人都觉得她冷漠,目中无人,只有好友们知道她有感知,会开心会难过,更会痛,只是无法准确表述。 邓雯雯难过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说:“冇事?冇事?(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说,我们都懂。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的。千万不要内疚啊,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好闺闺。” 邓雯雯的话,让Vincy和陈幼安同时红了眼睛。 裴薄妍鼻尖发酸,无数浓烈的情绪在心口翻腾,却无法认领。 但邓雯雯的话让她安心。 冇事?,她不用找话语也不用痛苦地试图表达,她的好友都懂。 裴薄妍眨了眨干涩到发疼的眼睛,在邓雯雯的头顶侧边轻轻点了点脑袋,说:“忙了这么久,去休息一下吧。” 平安结找到,她们累了一整夜,是有点死人微活感。 还有点不放心,陈幼安问裴薄妍:“你呢?睡醒后感觉怎么样?” 裴薄妍:“好一些。” 嘴上说好一些,可陈幼安怎么看都觉得,她这层看起来冷静完整的躯壳,依旧被浓浓的破碎感笼罩着。 感觉裴薄妍的心就像她手中的那根红绳,被硬生生地扯断过,失踪过,就算最后能找回来,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 裴薄妍去清理平安结了,陈幼安脑子里还被难过的情绪笼罩,忽然听到邓雯雯“哗”了一声,惊愕地对着玻璃倒影,看着自己被海风吹到爆炸头的样子。 “我怎么这样了?我家BOBO三天没洗头都没我这么衰!” BOBO,邓雯雯养的比熊犬,头毛一不打理就会从可爱蓬松的圆形变成抹布。 Vincy也过来看自己,完全是一坨泡发的紫菜。 “救命呀!温静书呢條扑街!我真顶佢唔顺呀!点解收埋人哋个平安结半句都唔讲??当我哋係水鱼咩?(救命啊,温静书这扑街!我真是受不了她,怎么还藏着人家的平安结不说啊,当我们是傻瓜吗)?” 陈幼安眼下挂着的两只黑眼圈也鬼看到都会吓一跳的程度。 “现在Ceci姐姐状态好像好了一点,但也不确定会不会反复,这时候她最需要我们支持。我们得休息好,也得留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样,我们轮流在这里陪着Ceci姐姐吧,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找奇叔要间客房,今天就住在这,有事你们再来替我。” 裴薄妍家客房很多,有专门为好友预留的空间,随时想住都很方便。 其他两人立刻赞同,分头行事。 中岛台的水龙头之下,裴薄妍手中的平安结被洁净的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上面已经没有其他的气息,流水声暂歇。 裴薄妍凝视着手里的红绳,没有别的污秽,但她的血染在上面,洗不掉了。 就像这场血光之灾,已经刻在她生命里。 指腹压上去,感受着,怎么变得这么冷这么硬,以前圈在她手腕上的时候,明明是柔软温热的。 裴薄妍正看着它断开的位置出神时,忽然胃一阵剧烈的抽搐。 随之而来尖锐的痛楚,像一把猛然刺穿她身体的锥。 裴薄妍的身体摇摇欲坠,立刻伸手去找平衡。 挥掉了什么也没精力去管。 一手摁着胃的位置,一手撑住中岛台的边缘,紧紧闭着眼,咬住唇,指骨攥到青白,那痛楚还在身体里一下下发作。 已经记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她的意识里很久没有主动进食的概念。 此刻的剧痛穿身,是她无法自控的下场。 心脏又开始抗议,晕眩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裴薄妍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冷汗覆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想起先前卧室外汪咏真和裴振生的对话。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会死的。 强烈的痛还在剜她的心,但大脑却和痛楚分离了,正在麻木地给出裴薄妍偏激的意见。 死又怎么样呢。 一想到死,一想到或许在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里,她的沈无冰冷的躯体正在等着她的拥抱,裴薄妍的心便心甘情愿被泥泞的渴望一点点地吞噬,缓缓下沉。 就在她的心被黑色的恶念包裹时,余光内,被她挥到地上的手包中掉出一张卡片的一角。 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眼边,和她被子弹灼出来的浅伤交错着。 不断喘息间,脸色苍白的裴薄妍眼眸无力地轻转,看向脚边那张卡片。 深蓝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地落在纯白的纸面。 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转折都是很认真的慢与谨慎。 ——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裴薄妍人生至今,一直都生活在高压之下,不断地被死亡的利刃顶住心脏。 有个人却一次次用双手为她夺过利刃,想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太累。 炙热的暖霎时冲破了冰封的绝境,汹涌地冲入心尖。 裴薄妍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坠落,砸在卡片上。 滴滴答答的泪水打湿了卡片,模糊了几道笔迹。 这个人总是能察觉到她不开心。 她一点点的低情绪,一点点的烦闷,一点点的消瘦,都藏不住的。 阿无那么心疼的裴薄妍,用命换回来的裴薄妍,不可以死。 裴薄妍深深地呼吸,抽噎着,发现自己落泪了。 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 泪水划过脸庞的感觉如此陌生。 身边入夜的玻璃窗倒映着她的模样。 消瘦,苍白,发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珠。 如果阿无回来,看到她现在支离破碎的样子,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又哭了? 裴薄妍用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上的眼泪吸走,就像为阿无红肿不堪的眼拭去眼泪。 然后,走去厨房,看到主厨为她准备的粥,一直保着温。 盛了一碗,独自坐在午夜静谧的餐桌前,告诉自己,吃下它,你要活下去。 为了阿无,更为了阿无爱着的你自己。 才吃两口就开始难受,咬着牙喝了半碗,没忍住,吐了。 【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好,好…… 你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裴薄妍吐完,漱口,回来继续吃,一粒一粒米慢慢吃。 忍着反胃的感觉,让自己进食。 一点点都好,不要吐,吃下它,然后去吃药,好好吃药。 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 清晨,裴咏珊醒来时,发现年年不在床上,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柔软的毛毯。 推门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裴薄妍沐浴在晨光之下,正在用笔电工作。 柔软的浅金色晨光铺在裴薄妍身上,染上她专注的眉眼,让裴咏珊一时恍惚。 “年年,你……” “姑姑,来。” 裴薄妍看到她醒了,把笔电放到身边。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观察她的模样,眼睛红红肿肿,竟像是哭过,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上许多。 能哭出来,意味着那些撕扯她内心的情绪被释放了。 “有没有吃东西?” 裴咏珊稍微安心了一些,习惯性想要摸摸裴薄妍的头,忘了手上的伤还没好,十指连心的痛让她拧起眉心,不太自然地收回手。 “吃过了,也吃了药。” 裴薄妍托着姑姑的双手,没去看那些伤,只看姑姑的眼。 “是不是还很痛?” 裴咏珊淡笑,没肯定也没否定。 但裴薄妍知道的,烫伤不容易好,会反反复复折磨人。 裴薄妍拿了一管专门治烫伤的药给裴咏珊。 还有之前脖子受伤时去除疤痕的那家医院的预约方式。 “这家医院很好的,不会留疤,姑姑你可以去试试。” 没问这伤怎么来的,只问痛不痛。 裴咏珊接过烫伤药,眼睫微动,看着裴薄妍,欲言又止。 裴薄妍握住裴咏珊的手腕,说:“姑姑,如果你想,可以找我倾诉。对你,我随时都有空的。如果不想提,也可以一辈子埋在心底。” 述情障碍令她无法说出更具有共情的安慰,但饱饱睡了一觉又吃下药后,这些直白简单的关心已经能说出口。 一丝炙热灰烬的呛意掠过裴咏珊的嗅觉,仿佛把她带回到了那一日。 灼热的痛感又开始萦绕在她周围,扑她的心,变成了随时会烧伤她的痛。 她是想来安慰年年的,却被年年安抚了。 裴咏珊微微点点头,说:“好……给我一点时间。” 裴薄妍将她拉到怀中,轻轻抱了抱。 “多久都可以。” 年年给的烫伤膏裴咏珊后来也没有用,放进了抽屉深处。 医院也没有去。 知道年年担心她,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祛除十指上的烧伤痕迹。 就宠着它裹住指尖,就纵着它死乞白赖。 这次,无论春夏秋冬,再也不赶它走- 裴薄妍按时吃着汪咏真给她的药,平安结也回到手中,精神状态在时间的推移下略有好转。 还是入睡困难,还是无端就会心悸晕眩,但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去处理公司的事,去更多的地方,从更多的线索里寻找阿无的下落。 裴振生看她香消玉减来去匆匆,还在找沈无,怕她继续这样下去会陷入魔怔,想劝劝她。 “年年,你让自己太累了,这些事让爹地帮你来做好唔好?你想去哪里找阿无,爹地会让人帮你查到底的。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爹地真的很心痛啊。” 裴薄妍没看他,挎上包说:“不用。” 裴振生拉住她,“这么久了……你知道的,你不是这么不理智的孩子,该往前看了。” 裴薄妍挣开他,用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 “当年在内地,那个救了我,叫阿笙的孩子,你真的有帮我回去找吗?” 裴振生一怔,“年年……” 裴薄妍:“你只是委托手下去做,找不找得到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对承诺的态度从来就是随意敷衍。如果当初有找到她,我绝对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的苦……” 想到只差一点点她们就可以相伴着一起长大,想到这和命运擦肩而过的另一种可能,裴薄妍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阿笙的事如此,妈咪的事也是如此。你觉得自己很痛吗?你有什么资格痛?” 裴振生哑然无言,裴薄妍转身,冷淡道:“裴生如果没有其他事,麻烦你离开,最近不要到我家打扰我,我有很多事要忙。” 没去管裴振生离开没有,裴薄妍没有为他再停留,快步离开,走自己的路- 警务处天台。 刚参加完ICAC和O记的联合秘密会议,梁卓怡出来透口气。 这处天台连着保密性极高的一号会议室,不会有闲人来。 梁卓怡在风中点根烟,瘦瘦的青烟很快被风带走。 散慢惯了,梁卓怡实在受不了纪律部门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 开个会居然能开两个多小时,坐得她腰痛腿麻,后背的鞭伤都在隐隐约约发作。 要是在和兴社,早就有人拍桌子骂街了。 梁卓怡才知道,原来警务处总部大楼的视野这么好,天高海阔,大半个港岛一览无余。 身后有人走来,叫她的名字: “梁洁莹,你在这里呢。” 梁卓怡回头,看陈家颖还有点一瘸一拐,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抛了一罐冰汽水给她。 刚才她想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就是这罐汽水。 可惜自动贩卖机不收现金,是要刷警务处内部卡的。 “多谢。” 梁卓怡单手接住汽水。 “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梁卓怡吧,不习惯。” 当了十多年卧底,“梁洁莹”这个本名反而陌生,听起来像别人的名字。 陈家颖拉开汽水的拉环。 “你很快就要进入保密期了,倒是可以先想想喜欢的新名字。” 梁卓怡笑着,把烟头随手丢在地上。 陈家颖“啧”一声,帮她碾灭,用纸巾把沾着口红印的烟头包住,拾起来,丢到外面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里。 梁卓怡耸耸肩:“Sorry,飞女冇咩好素养?(飞女没好素养啊)。” 梁卓怡,本名梁洁莹,ICAC卧底,为了调查周家的犯罪链卧底十二年。 不过现在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了,她的档案在自己手里。 ICAC不属于警队,专门调查贪污、贿赂、公职人员行为失当的部门,是独立机构,直接向行政长官负责。所以ICAC职员不算警察,为公职人员。 梁洁莹本来就是读法律的。 还在大学的时候,ICAC某位调查主任和她家有点沾亲带故,觉得她聪明也有能力,一心想让她进ICAC。 被她拒绝了。 她对进入ICAC实在没什么兴趣。 ICAC,廉政公署,听上去就枯燥无味,还有点受窝囊气的感觉。 就算从小随便读一读书就能成绩拔尖,她的理想也只是随便进一家律所,混吃等死。 亲朋好友都觉得太可惜,她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争做一番大事,偏偏要当条咸鱼? 别人的不理解与扼腕,从来没有进到梁洁莹的耳朵里,她依旧散漫成性,晚睡晚起看着闲书。只有到考试之前才会临时抱佛脚,偏偏这佛脚还总让她抱到。 梁洁莹在外的口碑分裂,有人觉得她完全就是所有家长梦寐以求的名校料,也有人也觉得她心无大志是烂泥扶不上墙。 只有吴若筠说她无论什么样都好。 盛夏的树荫下,梁洁莹都要睡着了,听到她这么说,睁开眼,斜睨着身边的黑长直少女。 “以前不知道你还会油嘴滑舌,这么会哄人开心?” 少女像一朵花期正盛的茉莉,纯然清丽,帮梁洁莹把粘在头上的草给摘走。 “怎么是哄人开心?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嘛。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赚不到钱不得饿死?” “我可以赚钱养你啊,肯定不让你饿死。” 梁洁莹眼睛微眯,笑盈盈的,“有人答应要给你养了?” 吴若筠被她说得一愣,脸上泛起红晕,磕磕巴巴又有点慌张地说:“那你就当我没说,行不行?” 还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唇上忽然落下一个吻,吴若筠愣住。 “不行。” 梁洁莹充满诱惑的唇和眉眼就在眼前。 吴若筠母亲是内陆北方人,她从小经常回内陆,普通话说得好。 梁洁莹和她待久了,时不时也会蹦出几句来。 梁洁莹慵懒散漫,而大她两岁的吴若筠是街坊邻里有口皆碑、勤奋踏实的好孩子。 两家人住得近,虽性格迥异,却是一对感情很要好的青梅,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情投意合。 港岛的大学生很多都自己在外面租房住,上了大学之后,梁洁莹和吴若筠很自然地住在一起。 吴若筠脾气好,做饭还好吃,最拿手的就是咖喱牛腩。 每次梁洁莹点菜,她就会起个大早,去街市买挑选最靓的牛白腩,比坑腩更爽滑Q弹,最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一心想让梁洁莹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毕业之后吴若筠削尖了脑袋,得到了一份高薪offer,进入了和周家对接的第三方公司。 听说吴若筠能进入这家背靠周家大树的公司,周围的人都羡慕不已。 吴若筠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觉得累,只想着好好工作,以后或许有机会能进入周氏集团总部。 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够高升,赚很多很多钱。 那样的话,梁洁莹想工作就开个小律所,只接她感兴趣的案子,不受谁的气。 不想工作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开开心心,任性一生。 那时候的梁洁莹理所当然地享受吴若筠对她的体贴和照顾,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幸福,会以她无法承受的方式骤然终结。 梁洁莹永远记得,那天她特意去菜场买菜回家,今天她来做饭,给吴若筠一点小小的惊喜,也让最近一直加班的人放松一下。 虽说她的厨艺尚且处于还没有厨艺的阶段吧,但吴若筠那好好脾气,就算她把糖当成盐来放,肯定也只会夸一句好味。 拎着一口袋满当当精心挑选的食材,梁洁莹哼着歌回家。 走到家楼下,忽然一阵强压从楼顶冲下来,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重重坠落,砸在她面前的车上。 车玻璃被砸得粉碎,车辆的报警声刺进梁洁莹的耳朵。 梁洁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具扭曲的尸体,还围着她早上亲手围上的围巾。 血在梁洁莹的视野里蔓延,食材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她完全没意识到,鸡蛋碎了满地,洋葱滚下斜坡。 梁洁莹疑惑地走到吴若筠面前,呆滞地看着她。 “若筠?” 一声轻唤,没有反应。 不对的。 以前这么叫她,她无论多远都会快步冲进自己怀里撒娇的。 “若筠?” 再唤一遍,依旧没有反应。 没有人应她,再也没有人应她。 警方在楼顶找到吴若筠留下的手机,手机依旧亮着屏,备忘录上留着一行字: 我做错了事,回不了头了。 甚至没有给梁洁莹留下任何一个字。 梁洁莹就这样失去了相伴十多年的挚友、爱人。 突兀、荒唐、莫名其妙。 葬礼之后,梁洁莹到处打听,警方说吴若筠涉嫌盗窃罪、销毁公司财务账目以及串谋妨碍司法公正,且数额巨大,被发现后畏罪自杀。 梁洁莹不信,不可能信。 若筠怎么会盗窃公款? 她那种脚踏实地到被人说傻的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 更不会因此跳楼。 就算罪名成立,顶格坐十年牢,为什么要自杀? 她不是这样的人啊。 梁洁莹不解,她怎么可能舍得抛下我? 梁洁莹日日夜夜去警署追问,没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没人给她答案,她就自己查。 在调查中她渐渐发现,若筠的死,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那大人物掌握着庞大的势力,让所有人不得不缄口。 没人敢杀黑暗中的鬼吗? 梁洁莹握住了命运递来的那把刀。 我来杀。 某日夜里,她敲开ICAC那位调查主任的家门。 “想入职ICAC,我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9章 等梁卓怡真正进入ICAC之后, 上司却不准她参与周家的调查。 怎么可能,梁卓怡进ICAC就是为了能调查若筠坠楼的真相,她天生不是个会遵守规矩的人, 上司的话并没能拦住她。 之后她是怎么进入周氏集团, 又是如何接近周家那位酒鬼养女, 去摸索周家害死吴若筠的线索, 梁卓怡没细说, 怕吓到善良正直的O记高级督察。 周伯尧办公室密道通向的终点位置,也是从那个女人手中得到的。 办公室的设计者就是那个女人,梁卓怡在她家里偷看过设计图纸, 还发给过周明澜。 那时她和周明澜都在被这女人虐待。 厌恶同一个人, 即便彼此不喜欢,也容易成为合作伙伴。 周明澜一直想报复那个女人, 梁卓怡就给她想要的信息。 后来周明澜成功了,至于是怎么成功的,梁卓怡没问。 除掉了那个女人之后,她们没再联系。 直到周明澜上位成了A姐,梁卓怡成了湾仔的话事人。 走得越高,梁卓怡就越能查到当年的真相。 果然如她所想,吴若筠从未贪过不该属于自己的钱,哪怕一蚊。 她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蝼蚁,作为周家的第三方公司的职员,被卷入了那起轰动港岛的裴家“贿赂案”。 当初裴家和周家竞拍一块重要地皮,裴家为了赶工期抢夺项目, 默许了部分灰色项目的对接。 周家注册了多家与其没有关联的空壳公司, 以合作尾款和咨询服务费的名义, 将钱转入裴家负责招投管理部的总监名下的某家公司。那位总监就是周家埋在裴家的商业间谍。这些钱再经过几轮清洗、周转, 最后进入了地皮决策者的海外账户。 周家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通过律师楼向ICAC举报裴家涉嫌巨额贿赂。 ICAC正式对裴家展开调查的当天,周家控股的各大港媒就开始疯狂爆料裴氏集团受贿案。 商业间谍在案发前一天到境外出差,人间蒸发。 第三方协作公司被查处的时候,负责人跑路财务账目全部被销毁,其他员工一问三不知。 在此第三方公司挂着财务副主任头衔的吴若筠,其实之前就发现公司的几笔款项有问题,还询问过上司。上司含糊其辞,说那是大老板签的合同,不是她这个层级需要过问的。 吴若筠老实归老实,但也正是因为老实,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把有问题的款项记录保留下来,打算核实一下。 没想到就是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是被那个上司从楼上推下去的,遗言自然是伪造,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她头上。 后续用以诬陷她的伪造证据自然也做得天衣无缝。 梁卓怡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查到真相。 而当初周家还是周伯尧的父亲掌权,而在暗中协作,负责下令推锅且杀死若筠的,就是周伯尧本人。 吴若筠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只想踏踏实实,努力让自己和伴侣过上更好的日子。 被卷入了两大豪门的争斗,就像龙卷风里的蚂蚁,无论孰是孰非,她的粉身碎骨只不过是别人故事里不值一提的小小杂音。 可无论后续谁受正法,谁暴毙填命,吴若筠无辜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 当年不支持梁卓怡进入周家调查的上司,后来也死在了协助她调查的路上。 临死之前,他拼死把梁卓怡的档案送出来,没能留下半句话。 如果不是他的拼死相护,梁卓怡卧底的身份恐怕早就暴露。 原来当初不让她查,是对她的保护。 十多年一晃而过,周家终于倒了,梁卓怡心反而空空荡荡的。 陈家颖在越来越盛的阳光下眯起眼,对梁卓怡说:“来是想跟你说声多谢。” 梁卓怡笑道,看向她的腿:“谢我给你一刀啊?” 陈家颖浑不在意,“谢你手下留情啊。那时候是该以大局为重,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梁卓怡戏谑的眼神,慢慢正色起来。 陈家颖:“也谢你在暗中帮助阿雾,也帮了O记很多。” 沈雾曾经跟陈家颖提过,觉得梁卓怡是卧底,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舍身帮自己挨下鞭刑。 只不过那时她怀疑梁卓怡是海关卧底。 现在确定了梁卓怡的身份,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早期对周家的调查很艰难。 当时因为贿赂案,周家踩了裴家一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暴露身份的能,那后果就是和她ICAC的上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梁卓怡一直很小心,也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融入和兴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欲壑难填、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是一条黑暗的路,她想杀鬼,必须要先把自己变成鬼。 如果她还把自己当个正常人,是没办法成事的。 抹上污秽,将自己的心弄得更加麻木。 用陌生的气息一层层覆盖断肢,不让自己想起曾经是谁,更是克制着不要接近任何与她相似的气息。 沈雾进入和兴社的最初,梁卓怡对她是一而再的试探。 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也要分析是趁手的武器,还是个拖累。 直到一起坑黑仔城的那次,她让沈雾把鲜货丢到海里时,其实梁卓怡本人就在不远处的暗中看着她。 (爱你哟。) 给沈雾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就是梁卓怡确定沈雾是卧底的时刻。 梁卓怡猜沈雾大概是O记的卧底,毕竟盯社团最紧的就是O记。 不过无所谓,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卧底她都可以用。 这小卧底看上去就很能干,能打会装,脑子也好使。 无论是当荷官去邮轮上套线索,还是一步步走到A姐身边,她都做得很好。 更会抓机会。 让她当助理,她就把卓安的线索抽丝剥茧查了个底朝天。 当然也有意外。 这么能干的小卧底她还想继续用下去,那一百鞭替她受就受着了。 反正自己这身皮囊早就污秽不堪,无所谓再破烂一些。 “不用谢,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梁卓怡没什么人情往来上的需求,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只是有个疑问。 “是阿无告诉你们,我是卧底的吗?” 陈家颖“嗯”了一声,说:“她在收网行动前跟子欣姐说,在被A姐指派盯鲜货的那个清晨,她想到了第一次骑摩托车见到你时,你也在偷偷盯着鲜货的运送轨迹。就是在那一刻,她觉得你曾经做过和她一样的事,有可能是同伴,让我们留意你,保证你的安全。” 当惯了孤狼的梁卓怡,没想到会被谁称为“同伴”。 低下头,想到一些事。 “Sorry啊,你们O记之前的卧底,我没能阻止他身份的暴露。后来他被埋在何处,那时我也真的不知道。” 陈家颖心头微颤,移开了目光,深呼吸之后,说:“别苛责自己,你能把周家背后的保护伞也揪出来,不知道为O记省了多少事,又救了多少人的命。” 梁卓怡在和兴社当白纸扇的那些年里,除了一边假装给社团洗钱一边收集证据之外,也在调查周家后面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周家的确是港岛顶级豪门,但仅凭豪门的身份,还不至于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当初梁卓怡借着拿下西九龙文化副中心这块地皮的机会,搭上了刚刚退休的黄霆朗,与他合作,又借试探沈雾的机会摆平了林慧晴,顺利吃到这块地。之后和黄霆朗的关系更近一步,从他那头得到了些有用的线索。这些线索指向了幕后人,祁生。 陈家颖之前就跟沈雾说过,黄霆朗已经被ICAC已经盯上了,还在放长线钓大鱼。 陈家颖:“所以,黄霆朗受贿的证据也是你递出来的?” 提到这件事,梁卓怡笑道:“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被人一刀捅死?所以查到多少就往回送多少。不过当时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只能用举报的方式将情报寄回去。后来阿无来了,有情报她肯定回第一时间传到你们O记,我就轻松多了。” 黄霆朗和祁生已经被正式起诉,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梁卓怡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对陈家颖说:“恭喜啊,这么大的案子告破,就算正式升警司可能还要熬熬资历,但署理警司是没跑的了。” 署理警司,就是暂时做警司的工作,当警司培养着,正式的警衔还得再熬几年。毕竟陈家颖才二十八岁,实在太年轻了。但挂上这个警衔,权力已经和正式警司差不多,坐办公室做决策的,薪酬也一致。 提到警司的职位,陈家颖没什么兴奋的感觉,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高升中,有多少是阿雾用命托举的,可她现在…… 不想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展现感性的一面,陈家颖转移话题: “等脱密期结束,你也能回ICAC担任总调查主任吧。” ICAC总调查主任,好陌生的称呼。 梁卓怡还是习惯她的“湾仔揸fit人(湾仔话事人)”。 想起犀利、自信、英姿勃发的钟子欣,那才是公职人员该有的气质。 而她当“梁卓怡”实在太久了,坑人洗钱她一流,当公职人员么……假正经的感觉她只是想一下就浑身难受。 “谁知道呢。”梁卓怡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我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做个废人。” 陈家颖:“正好,趁假期把任务总结报告写了。” 梁卓怡:…… 想起有十二年的任务总结报告要写,梁卓怡脑袋一阵发紧。 离开前,梁卓怡还有一个问题问陈家颖。 “阿无真的坠海死了吗?” 陈家颖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纪律部队,秘密,我懂的。”梁卓怡拉开天台的门,“不过看你的表情,我已经有答案了。” 梁卓怡离开了警务处总部大楼,今天就要离开港岛,前往脱密期需要待的新城市。 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没收拾什么东西,就把一些日常用品丢进了行李箱中。 她早就想到这一天的,不是死就是离开,所以居住的地方向来冷冷清清。 只是,那个小花园还种着漂亮的花。 桌上还放着小肥叽创可贴。 再看一遍房子里唯一的生机盎然,在沉默中扣起箱子,离开。 日光照入房内,静谧无声。 咔哒。 门又开了。 梁卓怡没辙,又回来了。 把小肥叽创可贴塞入口袋时,打电话给物业说: (对……就是这个密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家里小花园,浇浇水施施肥就行了。) …… 梁卓怡低调地离开之后,陈家颖下楼。 到二楼时看到钟子欣站在栏杆处,双手叉腰,不知道在往楼下看什么。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的荣誉墙前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正在认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位牺牲警员的照片和介绍。 裴薄妍! 闷惊之下,陈家颖腹部的伤口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痛感。 捂着腹部撑着防护栏,再确认一遍,真的是裴薄妍。 即便戴了帽子和口罩,不熟的人认不出她,但陈家颖和钟子欣都是有刑侦的本事,能从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辨别。 警务处一楼大厅的荣誉墙是完全对外开放的,市民都可以来参观和悼念。 裴薄妍看完了所有照片,没有她要找的人。 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路过,她叫住对方。 “请问,所有牺牲的警察照片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小警员说:“是的。” 裴薄妍想了想,又问:“是所有的吗?” 她想问的是,包括卧底吗? 但“卧底”这个词太敏感,她没问出口。 今天乔装过来也是不想被人发现,把她和沈无、和警察联系在一起,只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意思。 小警员怔了怔,回答道:“是啊,都会出现在这里的。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任务走先了。” 裴薄妍眼眸微暗:“唔该。” 小警员离开了,裴薄妍再看一眼荣誉墙,无声离开。 有人得到了尸骸,确认了死亡。 有些人陷入了希望和失望的无限轮回中。 两种苦,不确定谁更痛一些。 陈家颖遥遥看着裴薄妍离开的身影,发紧的喉咙无数次地耸动,最后也无法说出半个字。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裴薄妍就会乔装出现在警务处一楼,看荣誉墙上有没有多一个人。 没人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又是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的脚步遍布港岛和内陆。 离开北城的医院,再去到江城的殡仪馆,内陆无数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她都去过。 几乎是被时间劫持了。 寻找沈无和继续主持裴氏大局的忙碌生活转瞬即逝。 等裴薄妍回神时,和沈无相遇的第二个仲夏就要过去。 每一个沈无可能出现的地方都留下她的注视。 却没有得到半个熟悉回眸。 …… 无数事情的起因,当年的贿赂案,在裴薄妍的律师团队的查证和裴咏珊自首时提供的U盘内的证据之下,真相大白。 证据显示,裴家当年是被周家的商业间谍恶意构陷,裴咏珊虽以不当手段掩盖事实,但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而周明澜杀害裴振雄一案中,裴咏珊在得知周明澜的行凶的犯罪事实后,并未及时报警,反而协助其掩盖犯罪痕迹并安排其躲避警方追查,触犯“协助罪犯”及“妨碍司法公正”两项罪名。但因罪行较轻,且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最终判处裴咏珊监禁十五个月,缓刑两年执行,并附加二百四十小时社会服务令。 得到这个结果,坐在公众席上的裴薄妍和其他亲朋都松了口气。 裴咏珊今天就能回家了。 从法庭出来,就要上裴薄妍的车,一个愤怒的女人向快速她冲过来,抬手一巴掌想要扇在裴咏珊的脸上。 保镖就要拦住她的时候,裴薄妍反应更快,挡在了裴咏珊身前,扣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裴薄妍:“二婶?” 裴咏珊转过冷淡的眉眼,看向裴振雄的老婆。 “那是你二哥!你怎么能那样对他!瞒了我们这么久,你还有良心吗裴咏珊!你放开我!”二婶愤怒地大喊,想要把裴薄妍甩开。 裴薄妍冷着脸扣着她不放。 二婶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怎么都挣脱不了,对着她也破口大骂。 “你也是个贱人!要不是当初你和你二叔打赌,他会死吗!你们长房没一个……” 没等她骂完,裴咏珊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二婶被她打得一时愣住,污言秽语一瞬间消失。 “他找人想撞死我的时候记得是我堂哥?看在都姓裴的份上,他留给你们的遗产我一蚊没动。想让裴振雄外面那些私生子私生女回来跟你抢遗产,尽管继续闹。” 裴咏珊说完就上车了,没再给她半个眼神。 二婶对着法庭的方向喊,“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杀人帮凶打我啊!” 裴薄妍松开她,上车前,给二婶丢下一句话。 “如果你或二房的任何人再试图伤害姑姑,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部踢出家族信托。” 车门一关,二婶对着裴咏珊骂道:“你和那个肮脏的周家养女有什么区别,装模装样,你们大房早晚遭报应!天打雷劈啊!” 裴咏珊听到她的这句话,目光从车玻璃后漫过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不明满足的笑意。 大房一家的报应还没见到,但二婶追在车后面骂的时候不慎崴了脚,摔得相当难看,被法院门口的记者拍到这幕,作为当日的头条。 “姑姑,你手还好吧?” 车内,裴薄妍没在乎二婶的发疯,看到裴咏珊的手在发颤。 这是裴咏珊人生中第一次打人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疼。 却让她愉悦地笑了。 “没事。” 裴咏珊擦干净手之后,戴上了黑色小羊皮手套。 她的手的确在发颤,却是兴奋的颤抖。 原来脱下了那层虚伪人皮之后,这么痛快- 港岛的夏季永远潮湿溽热,风里带着海水中淡淡的咸腥,光都像被晒化,糊在人的肌肤上。 又一次从北城回来的裴薄妍开车来到海边,沈无失踪的地方。 每次从外地回来,她都会过来一趟。 依旧很难直视那片海,听到海水的声音都会让裴薄妍心悸难受。 但又怕阿无孤单。 那个闷蛋不爱说话,但很喜欢听她声音的。 所以裴薄妍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待一会儿,说点什么都好。 盘山公路的防护栏早就被修好了,裴薄妍开着918靠近时,看到一位年轻的女仔站在护栏边,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自言自语。 “Mo姐,我真的考上港大医科了!今天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好想亲口告诉你……” 阿露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抽泣,窄窄的后背在不受控地耸动。 “我妈一直跟我说,我能有现在的人生,能盼着美好的未来,是Mo姐你为我争回来。那时候我们明明都不认识啊,只见了几面的而已,你就给了我那么多钱,为我还债,救了我和我妈的命……我妈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转世……能遇到你,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薄妍的目光透过墨镜注视着那女仔,听到被风带来低低的哽咽。 阿露眼睛都哭肿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好好的活着,你却不在了……我不想你死啊……我才知道你只比我大五岁……” 裴薄妍眼神发直,在心里轻笑着。 其实只大了三岁。 阿露难过地哭了好一阵子,用手背抹掉眼泪,忍住泪意,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走错路,不会浪费你给我的人生机会。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医生。Mo姐,我和我妈都会永远记得你……我也会去看阿婆的,帮容姐扫墓……” 后来阿露还说了些什么,出神的裴薄妍没听清。 这个人,当飞女真是不称职。 烟也忘带,还到处做好事。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命运夺走了她的一切,甚至给她的人格都罩上了一层灰,她依旧会帮助只见过几面人,拉回误入歧途的细路。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想起去Glow救下阿无的那晚。 那夜的她沾了一身的灰尘,身上有被谁踢的脚印,手也被碾得红肿,狼狈凌乱。 当时裴薄妍就觉得这个人好怪,总是在癫言癫语,想让人讨厌她,疏远她。 可她身上总是有种不知名的魅力和纯然,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她、了解她、呵护她、拥抱她。 原来这就是答案。 因为她的心永远明媚。 即便身处泥潭,依旧赤诚善良。 纯粹的眼,在越黑的地方越是如火般明亮。 一切错位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当初的在书店认真翻刑侦书的妹妹仔,真的长成了一名优秀的警察。 可是,她独自走在这条黑暗又危险的路上,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彷徨和无助,连裴薄妍也只接触到了不到万分之一。 那时的她才二十二岁啊。 裴薄妍的鼻尖涌出强烈的酸劲,心也被无数难以言说的酸胀感挤压到抽痛。 打开手机里和BB的对话框。 拇指抚过那张被她设置成头像,板正得要命的“证件照”。 “证件照”里的沈无平视着镜头,清丽明媚,瞳仁浓黑,分明是正直又可靠的气质。 仔细看,能看到她的眉骨上方还有一道不容易察觉的疤。 这道疤,应该是在东京时受的伤吧。 跟她视频还躲着,不想让裴薄妍发现。 这么正气的一张脸,想要成为没有破绽的卧底,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呢。 记忆里,喧闹的唐楼前,裴薄妍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问她:“受伤挺重?” 她没回头,只在惨淡的灯光下轻轻说了两个字。 “没事。” 霎时,尖锐的思念像海潮般淹没了裴薄妍的心。 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触手机屏幕,打出熟悉的三个字。 [在干嘛?] 叮,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和她之前发出的无数条“在干嘛”一样,依旧是未读的状态。 没关系的。 阿无说了,她马上就来找我了,让我再等等她。 再等等她,别着急,你慢慢来。 我会一直等着你。 等你回到我身边。 …… 港岛湿热的夏季过于漫长,显得秋冬两季的存在感太低。 又一年的年底就这样匆匆抵达。 今年裴薄妍正式接手了裴氏,反而不见她出现在社交季上。 年底那么多的品酒会、派对、慈善晚宴,裴薄妍全部推掉了。 谁问及,裴咏珊和裴振生都会帮她敷衍过去。 不去大陆的时间里,她只在公司和住处两点一线穿梭,偶尔和好友们相聚。 每一次警署那头联系她,有新的符合特征的女尸,她都会去认。 时至今日,她已经为十多具无人认领的女尸垫付丧葬费,让她们最后的日子能更加体面地离去。 跨年夜,裴薄妍作为商业代表,受邀录制了旅游发展局的维港跨年的新年祝词,这也是这一年中她唯一一次公开露面。 之后她推掉了邓雯雯她们的邀约,回到家,独自坐在家中的落地窗前。 散下一年未剪的黑色长卷发,含住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面无表情地看一蓬蓬炸上天际的烟火。 蓝色的烟火,是烟火的色彩里公认最难调的。 今夜的蓝色烟火,依旧为了她的沈无绽放至新的一年。 火光映在寂寞的瞳孔中,裴薄妍看着澎湃的烟花,握住胸前的无事牌,在零点烟花狂放的时刻,第一时间说: “新年快乐,阿无。” 寂静的客厅,无人回应。 零点这一刻最绚烂的烟花过后,夜很快变冷。 裴薄妍刚刚才凝到唇边的一点笑意,慢慢消散。 阿无,我等了你一年了。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但是…… 你应该没忘了我吧。 裴薄妍脑袋抵在窗边,双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山下灯火。 阿无,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别忘了我。 阿无。 阿无…… 能不能别忘了我? “呃——” 两千公里之外。 某间医院高度依赖病房中,罩着呼吸机的沈雾喉咙里出发一声微喘,终于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小雾冒头~ 第130章 1月11日。 这一天, 各路媒体早早就埋伏在沈无出事的沿海公路,强占最有利的位置,等着拍裴薄妍来悼念过世飞女的照片。 结果从天亮蹲守到天黑, 也没能等到裴薄妍一根头发丝。 只好用一些不知道是谁放在路边的花束照片来冒充头版头条。 这一天, 是港岛第一千金、裴氏掌舵人裴薄妍的二十九岁生日。 也是她的挚爱, 飞女沈无失踪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即便没有拍到她本人的照片, 各媒体专题也开到飞起, 把当初她们世纪牵手、同乘摩托车离开的视频和照片全部扒出来,分析裴薄妍爱得多疯多深,即便爱人已经死去一年, 依旧念念不忘, 自我欺骗。 这天一大早,各大娱乐头条和报刊封面都是她们第一次公开同框的照片。 照片里, 年轻的飞女沈无站在裴薄妍身前,双臂还维持着一点张开着,要保护她不被媒体拍到的姿势。 裴薄妍却摘掉了她的摩托车头盔,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脸。 飞女的表情错愕,依旧能看出她五官中淡极生艳的独特美感。 裴薄妍完全不在乎谁在拍,谁在直播,带笑的双眸只凝视着眼前人,红润的双唇还微张着,似乎在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在暴风圈的中心凝望着彼此,飞女的头发还因为刚摘去头盔有几丝直立在头顶。 明明只是一张不算高清的照片,两位主角甚至都没看向镜头, 一个远距离拉近景的侧面而已, 浓浓的爱意却几乎溢出画面。 好肆无忌惮的爱。 【妈呀, 死去的记忆怎么会突然对我重拳出击?】 【当初的Cecilia多鲜活, 眼里藏着星星一样亮,整个人都在发光……再看看现在,算了不说了[点烟]】 【上次我跟我老板开工,远远睇到佢一眼,索依然系索,但瘦到得返个壳(远远看到她一眼,美还是好美,但真的好瘦)。完全生人勿进的强大气场啊……】 【等等,飞女出现之前,Cecilia不就是面瘫十级选手吗?这么一想,她笑得这么灿烂的样子,我居然只在这张照片里见过?】 【我死之前可唔可以有人话我知,快门?落去嗰一秒,Cecilia到底同Mo姐讲咗啲乜啊!呢单嘢唔会成为我临终遗愿清单第一项啊嘛[升天](我希望在我死之前有人能告诉我,按下快门那一刻,Cecilia到底跟Mo姐说了什么啊!这不会成为我临终遗愿清单上的第一项吧?[升天]】 在网友们为这场如烟火般绚烂又短暂的浓情扼腕之时,网络上也有另外一股不知来历的声音。 【真是好天真,什么神仙爱情,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啦。】 【这Mo姐呢原本就是想借裴家的势上位,不然才进和兴社多久啊,就当上红棍了。要说背后没人捧,谁信?】 【结果横死海上,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千金和飞女哎,一个云端一个泥地,还真有人信她们会相爱?】 这些声音原本就像是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气泡,路过的人随便听听便罢。 偏偏有一些社团的“当事人”紧跟着出来爆料,说得有模有样。 说这Mo姐仗着一张好皮囊,先是爬了湾仔揸fit人的床,火速上位。 傍上裴大小姐之后很快就把先前的恩人踹了,甚至在人家的办公室里大打出手,最后还跟社团A姐反目成仇。 社团的飞女哪有真感情啊,和裴薄妍在一起肯定也是觉得她有利可图,骗财骗色。 这些爆料虽恶臭熏天,却因为十分满足人的猎奇心态,也有不少人围观讨论。 有不信的,自然也有相信的。 无论信不信,都在心疼裴薄妍。 【这些事万一被Cecilia看到,得多伤心?白月光是个骗子,真心喂狗啊!】 关于“Mo姐”欺骗感情的爆料讨论热度一飞冲天,评论区乌烟瘴气,随后没多久就被全面删除。 网上的小事通常不会传到裴家人耳朵里。 但这次的事关系到裴薄妍,还说得有鼻有眼,裴振生那头听了几句相关内容,心脏又开始不舒服。 “把关于那个沈无的信息全都删掉。” “全部吗?” “对。” 就算年年恨他,他也不想唯一的女儿再伤心了,还是为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伤心。 网上那些话只会一次次撕开她的伤口,让她无法往前走的。 裴振生在删除网络上所有有关沈无的信息的同时,状告数家造谣媒体,索要千万赔偿。 在这混乱又充满各种谣言的一日,谁也不知道,此刻的裴薄妍正在一间小小的、破旧的寺庙中,跪在一尊观音相前。 坐在外面的老人静静地看向她清瘦的背影,看她在稀薄的香火间,试图复原那条断了的平安结。 这些日子,难得空闲的时候,裴薄妍会按计划把港岛所有的寺庙一一寻找。 走进每一座寺庙,看每一款平安结,想确定是否就是沈无当初为她编绳的地点。 一直没找到,所以被割断的平安结也一直没能修复。 强行换根相似的绳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想那样。 她想找到同根同源。 想找到一样的绳,续一样的魂。 更想找到阿无许过愿的神明,有些话要同祂说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的恶趣味,在她生日这天,在阿无与她失联整整一年的日子,她终于在港岛的冬日冷风中发现了这里。 老公寓和小公园之间,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庙。 灰墙绿瓦,绿树成荫。 她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座庙,也不知道阿无是否来过,但她穿过榕树门帘般的气生根,看到了小庙全貌时,心跳莫名被某种气息擒住。 走进去,看到一位老人正在编平安结。 分明都是类似的红绳,但裴薄妍看过它太多太多遍了,再看到相同的红和一模一样的质地,便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裴薄妍把断了的平安结拿出来,问老人:“唔该,请问这平安结是在您这里编的吗?” 老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看平安结,幽幽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一条红绳罢了。” 裴薄妍:“如果没人注入自己的诚心和希望,那它的确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老人的动作慢慢停下,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面容很平静,眸色淡然,有种超脱她年龄的明睿和通透。 但凡超脱,必经苦难。 她的淡然自若中,伴随着一种让人动容的凋零感。 尘世诸多杂音,这一隅清净。 裴薄妍跪在观音相前,用相同的红绳和先前断掉的红绳编织在一起,尽量模仿着沈无那略带笨拙的手法,一点点还原。 看着平安结被自己亲手修复,裴薄妍眼底漫出淡淡的笑意。 裴薄妍抬头,直视观音。 “所以,我还有机会,对不对?” 观音低眉,朱砂一点落在眉间,不深不浅,不言不语。 香火的气味萦绕鼻尖,裴薄妍终于能想象那日阿无在这里为她编平安结的具体场景了。 裴薄妍扬着下巴,凝视着观音相。 在港岛长大,但她并不信神佛。 可经历这跌宕起伏的一年,此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难免回溯和阿无这段太短暂又太刻骨铭心的奇遇。 从一开始,身为卧底的阿无来港查案,就不希望和不相干的人过多牵扯吧。 所以才会装癫扮痴,一副桀骜飞女的模样,想把裴薄妍吓走。 她装出浪荡模样,还号称有无数前任,结果接吻的时候唇都在抖。 裴薄妍一边轻笑着,一边在想,这飞女身份其他方面都打磨得那么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我有这么深的牵扯吗? 不想有过深的关系,因为卧底的工作实在太危险了,无法给谁安全感,不能承诺,所以一次次地推开裴薄妍,但又被裴薄妍一次次拉回来。 “她有什么错?是我偏要强求。” 裴薄妍凝视着观音像,长明灯的火苗竖在她的双眸中。 “她也是肉.体凡胎,也只有一条命。我不要她帮我挡灾,我的福祸我自己一人承担。能不能把她该拥有的幸福还给她?” 观音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半截残香之后,不为人解语,不点破天机。 在二十九岁生日这天,裴薄妍为沈无捐出了大额的善款,在此单独开辟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偏殿,长期供奉长生禄位。 要在平安灯的红纸上亲手写上福主的名字。 想了想,最后裴薄妍还是写了她的本名,“朝笙”。 十七岁那年,被小少女救的那年,烧退了之后,裴薄妍有回内陆去找,甚至找回了初遇的殡仪馆,幸好时间还没过去多久,让她翻到了当日葬礼的信息。 知道了阿sheng的sheng,是哪个sheng。 也看到了她完整的名字。 没想到第一次写她的本名,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上去。 裴薄妍看着她的名字,朝笙。 好蓬勃,充满生机的两个字。 闭上眼,裴薄妍在心里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 无论你是阿无还是阿笙,你都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你。 我还是要你一辈子幸福。 …… 港岛的春天短得宛若从不存在,夏天气势汹汹霸占了大半的记忆,秋季又来得很慢很慢。 微微发凉的风吹过皮肤时,头顶那片天空的距离远了,变成一种淡淡的蓝。 一台黑色的918行驶过轩尼诗道,车里的女人戴着墨镜,红唇黑发,成熟的风韵和疏冷的气质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任何动作,浑然天成。 只是唇中含着的棒棒糖,跟她的气质略有些违和。 扶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伤痕从掌心延伸到手腕侧面,并不狰狞,像笔划下一道歪斜的线后又反复抹去,最终留下模糊的印子。 裴薄妍没有把这处的伤痕做祛疤处理,就这样保留在手上。 和平安结一起圈住她的腕,划过她的命数。 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大厦外墙的大屏正在播放新闻。 【本台消息,历时多年的跨部门联合行动已正式收尾。随着最后一批逃窜海外的涉案人员被抓捕归案、移送检控,昔日的周氏及其操控的社团残余势力已基本被清除……】 裴薄妍看那新闻看得出神,直到被身后的车赏了两声喇叭。 重新启动车,开往目的地的路上,裴薄妍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无事牌。 …… 裴薄妍这两年来极少公开露脸,今晚的宴会她会去,也是因为伊丽莎白姑妈。 当年这位姑妈帮过裴薄妍,难得回来,点名想见见她。 处理完工作的事已经不早了,裴薄妍抵达宴会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准备散场,看到裴薄妍突然现身,眼睛发亮,又全部回来。 裴薄妍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黑墨镜、黑鞋、黑长卷发。 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只有手腕上红色的平安结。 这两年她好像都是这样的装扮,浓黑沉郁的气场让人不敢接近。 “年年。” 裴咏珊也来了,一身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黑西装,戴着黑纱手套的手里托着一杯酒,看到裴薄妍,轻唤她。 裴薄妍走过来的时候把墨镜摘了,看姑姑这样,就知道有话要跟她说。 裴咏珊轻转着手里的酒杯说:“江城那个项目的前期审批和资源对接已经走通,等政策明朗,随时可以启动。” 她还在缓刑期间,不能前往内地,但可以通过线上连线为裴薄妍分担一二工作。 远处有个梳着侧分油头的男人看到裴薄妍居然来了,立刻把手里的酒喝完,对着落地玻璃窗整理了一下仪容,一边对裴薄妍的方向喊“Cecilia”,一边往她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裴薄妍:“谢谢姑姑,最近辛苦了。” 裴咏珊:“傻女,跟我说什么谢。” 侧分油头男走到裴薄妍身后,“Cecilia,终于等到你了。上次在北城我们擦肩而过……” 裴咏珊对裴薄妍说:“今天你伊丽莎白姑妈是被三房请来的,你懂的。” 裴薄妍正要开口,侧分油头男继续:“C……” 裴薄妍回头,和裴咏珊一起冷淡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同时看向侧分油头男。 被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盯上,凌冽的气场弄得侧分油头男心里一咯噔,嘴角笑容抽了抽,凝滞,识趣地慢慢后退。 裴薄妍转回头,看裴咏珊手里的酒杯和微醺的面容,提醒她: “别喝太多,姑姑你酒量可没多好啊。” 姑姑这两年喜欢上饮酒,但凡有酒的场合都会喝几杯,有时候还会没有缘由直接把自己灌醉。 裴咏珊淡笑着,没说话。 伊丽莎白姑妈在远处向裴薄妍招手,裴薄妍走过去,两人轻轻相拥。 伊丽莎白姑妈看她妆容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憔悴,手臂上还有一道不愿意消除的伤痕,轻叹了一声,问了些她的近况,说些家常,才徐徐开口: “Cecilia,转年你就三十岁了吧?” 听到自己的年龄,裴薄妍思绪有些飘。 一晃,两年就要过去了。 “都说三十而立,这些日子你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裴氏现在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都步入正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裴薄妍眼波微转,直视伊丽莎白姑妈。 伊丽莎白姑妈年纪摆在这,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饶是如此,依旧被她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弄得心里晃荡了一下。 都说自那飞女死后,Cecilia性子越变越冷,在商场上的手段也非常直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裴氏的确在她手里开始走上新的高峰,可家族里的亲朋世家时不时告到她这头,都想让她管管Cecilia,别太寡情,弄得亲人间的情分都淡了。 搞得伊丽莎白姑妈也很难办。 这次回港的确是被三房催的,前段时间裴薄妍才在董事会上下了三房的脸,他们现在在裴家的地位很尴尬。 裴薄妍慢悠悠地拿出新的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撕外包装。 “姑妈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伊丽莎白姑妈想了想,温和开口:“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成家的事?当然不是催你,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该找个人跟你并肩,为你分担了。” 或许裴薄妍身上太锋利太灼人的气场,正是永失所爱造成的。 如果能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有可能溶解她的心,软化她的心肠,那告状的声音也能少一点。 裴薄妍没抬眼,说:“我有爱人。” 伊丽莎白继续耐心劝解说:“可是,沈小姐已经过世了,Cecilia,别人不敢说,只有姑妈来说了。如果一直沉浸在过往,对你的病情不利的。有时候面对现实,才是最好的良药。” 姑妈是来劝和,也是真的在关心她。 但她已经听了太多太多的关心,并不需要。 “她只是暂时没能回来。” 裴薄妍指尖捏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眸色仿佛也被凝结。 “就算再也不能回来,她依旧是我今生挚爱。我没有和别人恋爱的打算,这辈子都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并没在意周围有谁听到,别人会怎么想。 她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阿无听。 …… 如果回到我身边真的很累、很难,我也不会怪你的。 918从港岛迷幻的灯火中穿过。 无数饱和的红与绿交错映在她眼底。 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的,你已经用尽你的一切来爱我了。 即便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裴薄妍的心口还是蹿上来一阵急痛。 她控制着,稳稳把车停到路边,拿出药盒,吃药。 两年了,述情障碍躯体化症状时好时坏,胃口和睡眠都很糟,无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行尸走肉,她都在拽着自己努力活下去。 只是偶尔会有种错觉。 她的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沈无抱过了。 沈无的气息、体温,和被沈无修长温热的手握住、占有的感觉,像某种再也无法满足的瘾症,时常会让她在深夜焦渴难当。 冷清和孤独感,偶尔会让裴薄妍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沈无从未来过她生命的错谬感。 可是。 裴薄妍指尖抚过车饰板上的那行字。 For S. ——My dream maker。 这是从古思特上拆下来的,按到了918上。 那台古思特被裴薄妍还原后,已经不能再开了,只把这片饰板拆下来,装在裴薄妍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指腹掠过这行字,仿佛还能看到阿无被自己牵入舞池时,有些紧张的笑。 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薄妍压下难受的情绪,再次启动车,今晚去唐楼。 去的路上,裴薄妍看着前方的路,自言自语着: “《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无是喜欢。喜欢是相信。相信是等待,等待是……” 等待是…… 等待是? 双眼凝滞的裴薄妍一时无言- 每年港岛新年跨年,都会有人指着维港上空绽放的蓝色烟火,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跟身边的人分享盛大烟火背后那段短暂又传奇的痴情旧闻。 然后,便是又一年的仲夏。 和阿无失联的第三年。 热闹的游乐园里,有个不太和谐的寂寞身影,形单影只地穿过人潮。 三十岁的裴薄妍坐进摩天轮,关上门,视野缓缓上升。 空气里飘荡着爆米花的甜味,人工雪花机不知疲倦地喷出细密泡泡。 过山车上依旧有人在放声尖叫,快乐地度过生命里重要的夏天。 摩天轮带着裴薄妍划过最高点时,她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过山车上,陷入某场回忆。 反复回味,就能记住所有细节。 出神的裴薄妍,没发现正下方有个拄着拐杖的年轻女人,刚刚坐进摩天轮内。 那女人的步伐很慢很慢,拐杖似乎还用得不算很熟练,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才坐进粉色的吊厢中。 一个划过制高点,一个还在最低处。 摩天轮慢慢转动,一蓝一粉逐渐变成平行。 厢中的两个女人都寂寞地独坐着,背对着背,看向相反的方向。 裴薄妍落地,重新戴上口罩。 风吹起她黑色的裙摆,包裹她缓慢的步子。 二十七岁的今天,她遇见了沈无。 三十岁的今天,她在炙热的阳光下独自漫步。 前方有个卖棉花糖的小摊,一群妹妹仔围着叽叽喳喳。 好像很好吃。 阿无那么喜欢吃棒棒糖,应该也会喜欢它的吧。 替阿无尝一尝。 裴薄妍走去买棉花糖的时候,身后拄着拐杖的女人从摩天轮下来了,路过她身后。 年轻女人戴着口罩,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在阳光的映衬下清爽洁净,硬硬的黑发刚刚留长不久,发尾刚刚到肩膀的位置,惨白的皮肤没见过天光似的,单薄的身子拄着拐杖,走起来摇摇晃晃,鬼魂一样游荡在游乐园里。 找得太累了,腿好痛,要休息一下。 坐在摩天轮里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继续寻觅。 每一张脸她都看过去。 所有人的脸都在她眼底晃,五官组合在一起,又很快消散,无法被她脆弱的大脑记下。 但她知道,她们不是她要找的人,这也不是裴薄妍,那也不是裴薄妍。 急得额头上冒汗。 都不是她的裴薄妍。 黑发女人迷茫地环顾周围,最后目光锁定在卖周边的商店里。 透过橱窗,被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兔耳朵吸引。 此刻,山顶别墅内。 管家奇叔看着访客记录,疑惑,去问物业。 【是不是出问题了?】 物业那头回答:【没有出问题,的确有记录。】 奇叔立刻说:【麻烦把监控调给我看!】 …… 裴薄妍买了棉花糖,把口罩摘去一半,卡在下巴上,撕下一小条,吃一口。 嗯,太甜了吧…… 不知道这个甜度阿无会不会也觉得有点甜过头了。 会不会呢? 恐怕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一瞬间的失落感,将她本来就空荡荡的心抽得更空。 她抬起无神的双眸,无意义地看向前方。 卖周边的店,她和阿无曾经一起去过,还强迫她戴上可爱的兔子耳朵。 隔着玻璃,裴薄妍看到了相同款的兔子耳朵,被回忆吸引着,慢慢走近。 店中,有个戴口罩的女仔拿起了兔子耳朵,垂眸看着。 裴薄妍的注意力从兔子耳朵上,转移向那个穿着淡蓝色衬衣的女仔身上。 冷冷清清的柳叶眼,浓黑的半长发正好到肩膀的位置,眼尾有一点上翘的意味,握着兔子耳朵的修长手指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裴薄妍眸光完全凝住了,走上前,手想向前抓住那身影,却被玻璃窗挡住。 手被撞了一下,也不知道疼,张开掌心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仔。 好像她,好像阿无。 咚咚咚、咚咚咚…… 裴薄妍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狂跳! 想要触碰那道身影,大脑中却一片空白,棉花糖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也不知道。 忽然一大群学生从玻璃窗边笑着走过,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小火车一样遮挡住了裴薄妍的视线。 等学生们离开,卖兔子耳朵的货架前已经没人了。 没有那个酷似阿无的女仔。 是幻觉…… 裴薄妍双眸轻轻眨动,如梦方醒。 幻觉吗?是药的关系吗?还是最近还是睡得太少。 裴薄妍自嘲地笑着,眼眶疼痛,但流不出眼泪。 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和她相似的人,事后被证实,都不是她。 只是今天这个女仔格外像,连头发的长度都和初遇时的阿无一模一样。 像到真的以为就是她…… 周而复始,一再的失望,已经是裴薄妍最熟悉的感受。 失落地垂下头,独自消化这难解的酸楚。 就要离开时,一丝轻微的震动感透过玻璃,传入她的掌心。 裴薄妍在诧异中抬眸。 看到了玻璃窗中,手掌和她贴在同一个位置的沈雾。 呼吸忽然消失了,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她梦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那双纯然的眼正专注地探究着裴薄妍的五官,似乎发现了让她十分惊喜又万分着急的事,眉心折一道浅痕,唇色淡淡的双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焦急地一遍遍问着。 裴薄妍听不清声音,只能读她的唇语。 ——你是我的裴薄妍吗? 【📢作者有话说】 [烟花][烟花]我们小雾,闪亮回归[烟花][烟花] 终于重逢啦~受那么重的伤,昏迷好久,不可能完好无损,而且我们小雾又着急来找年年姐姐,所以现在看上去病弱了一点,但很快就会恢复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本章将送出1000个红包[猫头][猫头] 130-135 第131章 902天又13小时。 裴薄妍双眼一眨都不敢眨, 凝视着沈雾从幻想的橱窗中走出来,来到她面前。 颤抖的指尖抬起,碰她的眉, 她的脸。 很轻很轻, 轻到怕这是依旧是个太美的梦, 一用力就会被戳破。 被她触碰的人则握住了她的手。 眉心又拧起来。 手好冷, 明明是大夏天, 她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呢? 想温暖她的情绪从沈雾的心底里咕嘟咕嘟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漫过整个胸腔。 拉过裴薄妍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上, 脸挨进掌心里, 想用体温将她暖热。 抚上沈雾脸庞肌肤的真实触感,从裴薄妍的指尖和掌心蔓延至心头, 溶解了她凝滞的眸色。 看到自己的脸庞映入眼前人漆黑的眼底,裴薄妍的心被沈雾眷恋的视线攥着,剧烈地收缩。 是她的爱人,是她等待了902天又13小时的爱人。 心跳声几乎是在咆哮。 但和述情障碍躯体化发作时心悸难受的感觉很不一样。 同样是剧烈地呼啸着,可此刻心脏的跃动,像一趟终于驶入阳光中的列车。 沈雾的脸躺在裴薄妍的掌心里,更近距离探索着眼前人的五官。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鼻梁和唇珠,最后再移回到她的鼻梁痣上。 真的只看过一遍就记下了。 为什么别人任何人的脸都记不住,只有她? 因为她是我的裴薄妍吗? 沈雾就要再开口,挂在耳朵上的口罩被恍然回神的裴薄妍拎起来, 遮住了沈雾的半张脸。 裴薄妍用谨慎且带着点命令的语气说:“低头。” 沈雾本能地听从她的话, 把脑袋低下去。 裴薄妍暗暗向四周扫了一眼, 发现没有特别注意她们的人, 毕竟大家来游乐场都是来玩的,比较少在意周围人的动静。 裴薄妍紧紧抓住沈雾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 “先别说话,跟我上车。” 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多人的游乐场? 万一被人看到脸,认出来怎么办? 裴薄妍牵着她往外走。 沈雾就乖乖被牵着,一直注视着裴薄妍的侧脸,被她带着往游乐园的停车场去。 去的路上,沈雾发现裴薄妍虽然着急,但还在配合她不太方便的步伐,没有走太快,注意力都放在周围,观察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但握她的手一直在细细地发着颤。 握得那么紧,就像是害怕再和她走散。 难过的情绪从裴薄妍的掌心,传进了沈雾的心上。 沈雾的手忽然动了一下,裴薄妍浑身寒毛都在战栗,以为沈雾要挣开她。 没想到下一刻,沈雾的手指穿进裴薄妍的指缝里,指根相交,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她。 裴薄妍被她这么一握心都紧了,无数的安全感往心上拢,浑身都在发热,口罩之下的唇内荡出一口热气…… 克制着不合时宜晃荡的心绪,裴薄妍牵着沈雾上了918。 坐到副驾上,车内熟悉的氛围让沈雾在沉思中摘下口罩,一阵香味扑面而来。 杏仁、可可和鸢尾纠缠在一起的气息太熟悉了,是一种生理性确认的直接反应。 她的的确确被这香味纠缠过,包围过,朝思暮想过。 还有车饰板上的那行字。 For S. ——My dream maker。 每个字母都和沈雾的记忆里一模一样,仿佛从梦里走到了现实,让她看得出神。 所以,香水味是真的,和裴薄妍在舞池里伴随着“Moon River”跳舞的记忆,也是真的。 裴薄妍见沈雾正看着这行字,看得眼眶都湿湿红红的,想起被自己反复复盘的那些监控视频里,沈雾有多爱惜古思特,连车上面溅了一点点的泥,都会自己亲手擦洗干净。 可惜,那台被她珍爱的古思特已经开不了了。 裴薄妍疼惜地摸摸她的脑袋,说:“别难过,再给你买好不好?” 温柔的抚摸让沈雾非常舒服,几乎是本能地往她手心里蹭一蹭。 裴薄妍轻笑,粘人的方式都没变,一声不吭就蹭过来。 裴薄妍想抚她的眉眼,她的耳朵,她的鼻尖,她的一切……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快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谁也不会发现她的地方。 裴薄妍开着车载沈雾往山顶去。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不停地往身边副驾的位置看。 生怕下一个回眸,身边人就会又消失不见。 本想一直握着沈雾的手,可是开车的话,这样不太安全。 沈雾察觉到她的不安,主动拉住她的衣角。 “别怕,脱密期已经结束了。我就在这,在你身边。” 沈雾的声音有点沙哑,语速也比以前慢一些。 但短短的一句话和拉着她衣角的小动作,很快让裴薄妍过速的心跳慢慢归于平稳,紧攥着方向盘的手也没那么抖了。 脱密期结束了吗? 那意味着,不用再隐藏身份了…… 绿灯之前,裴薄妍缓过了神,紧绷的神经因为沈雾的安抚缓缓纾解着。 拿出一瓶水,帮沈雾拧开。 “声音怎么这样了?喝点水?” 沈雾今天刚来港岛,一大早游荡至今。 每个经过她的年轻女人她都仔仔细细去看对方的五官,分辨是不是裴薄妍。 估计是她着急的模样太穷凶极恶,还吓到人了…… 一直没找到她的裴薄妍,心里焦急,根本忘了喝水这回事,嗓子早就冒烟。 不过…… 眨眨眼,看手里的水瓶,怎么连瓶盖也要帮忙拧? 虽然重新能自己拄拐走路就是这几天的事,浑身都是慢性疼痛,但水瓶还是能自己拧开的。 可有人疼她,她又很开心。 接过来,再看一眼裴薄妍的脸庞。 嗯,还是清晰的,是能记在脑子里的,和别人模糊的五官都不一样,安心了安心了。 沈雾笑着说:“唔该。” 听她道谢,裴薄妍神色中多了一份错愕。 是有两年多没见,也不至于向她道谢吧…… 回想沈雾之前隔着玻璃的口型,似乎在问,你是我的裴薄妍吗? 重伤的后遗症? 很有可能,毕竟她在坠海之前已经受了伤,还经受剧烈的冲撞,从高处坠落到冬天的海水里。 九百多个日夜了,到现在还在拄拐,身形憔悴。 当初的伤一定很重很重…… 后来也一定是经历了漫长又痛苦的康复阶段吧。 路都还走不好,就来找她了么? 沈雾喝了一口水,看裴薄妍还在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 “因为之前在ICU的时候长期插管,声带受损,有点后遗症,容易干哑疼痛……” 才说到一半,看裴薄妍那双漂亮的眼睛蓦地漫上水光,眼神一瞬间被心疼占据,胸口在控住不住加速起伏。 沈雾立刻补充:“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啊,医生说以后有机会完全复原的!” 裴薄妍心跳得又有点快,说不出话,只能难受地点点头。 无法想象沈雾受的苦,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能找到她,没能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一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充斥裴薄妍的心口。 但她还在车里,裴薄妍要保证她的安全,强行忍着心里翻涌的情绪,绿灯亮,先把车停到路边的某个停车场。 沈雾看裴薄妍眼眶红得能滴血,眼睛里都是血丝,一片让人心疼的水红色,和她记忆里时常对着自己笑的模样很不同。 她瘦了好多,憔悴了好多。 手臂上还有一道不知怎么来的伤痕。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裴薄妍身上发生了多少事? “对唔住。” 沈雾一开口,眼泪往下掉。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裴薄妍被她这句话弄得潸然泪下,哽咽着,忍着哭意,靠近她,单手把她揽到怀里,抚她因哭泣不断起伏的后背。 “不要说对唔住……” 裴薄妍亲她的脑袋,居然还是澳洲柑的香味,眼泪不受控地落入她的发丝里。 “你说你会拼命回到我身边的,这么难的事,你都说到做到了……永远都不要同我说对唔住……” 两人挨在一起,嗅着属于彼此的气息,眼泪混在一起,沾湿了对方的衣襟,尽情宣泄压抑了几百个日夜的情绪。 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这一场痛哭让裴薄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绝望和希望中坚守了这么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她爱人的掌心里。 吻掉沈雾的眼泪,又安静了看了她一会儿,捧住她的脑袋揉她的脸,怎么看都不够。 沈雾都让她揉,让她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裴薄妍的声音还带着点破碎的鼻音,“先回家,嗯?” “回家”这个词让沈雾心头热热的,回答的声音更哑了:“好。” 到了某个路口,奇叔的电话打进来。 裴薄妍点车内中控,接听。 奇叔:【大小姐!今天早上沈小姐的权限被人使用过。我看了监控,是一位拄拐的年轻女性使用的。我已经把监控视频调取回来了,您现在在哪?把视频发到您手机?】 很像沈小姐,但奇叔不敢直说,万一不是,大小姐得又经历一次大起大落。 只是没想到,此刻人已经在裴薄妍身边了。 裴薄妍看了眼身侧的沈雾。 如果她使用了权限,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家? 又想到刚才她刚才说的那句“唔该”。 裴薄妍说:【好,发给我。一会儿我就到家,麻烦你们全部人去北楼。】 奇叔把视频发过来,暂时没看,因为本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情绪缓和了不少,裴薄妍问她:“所以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你是怎么脱险的?后来你去了哪里?因为脱密期所以不能联系我吗?还有伤到哪里了?怎么还用拐杖就着急来找我,万一再受伤怎么办?” 裴薄妍无数个问题砸向沈雾,让沈雾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才好。 但有件事,是前提。 “你已经知道我是卧底了吗?” 想想也是,如果她的记忆都靠谱,那以裴薄妍的聪明,说不定之前就找到答案了。 裴薄妍观察着她的表情,说:“你想让我不知道,也可以。” “不是的,过了脱密期,我已经可以和家人接触,往后能相对正常地生活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想要确定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裴薄妍本能地重复她的话,一种可能性蹿上心头,刚刚平静一些的眼眶倏然再次发红。 “……你忘了我们的过去吗?” 沈雾看她眼泪急速往下落,感觉心口被狠狠拧了一下,立刻解释:“没有没有没有啊,我都记得,只是我在坠海之前和坠海的过程中伤了脑子,分不清那些记忆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分不清?” 大颗的泪珠还凝滞在裴薄妍的眼眶上,全程她都一眨不眨看着沈雾,眼泪失控地簌簌滚落。 看裴薄妍哭的模样,沈雾的心被难过的情绪抓得乱七八糟,车内的纸巾刚才就用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学着裴薄妍的方式,也帮她吻去眼泪。 裴薄妍抓住她的手腕,抽噎了两声,直视着她,“到底怎么了,现在就说。” 沈雾老实交代:“我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只是时间线被打乱了,也会出现不同时期的记忆拼接在一起这种情况。睡着的时候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感受都很真实,好像都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实在分不清哪些是我想像出来的,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裴薄妍听她的描述明白了,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 “海马体和前额叶都受损了。” “嗯,还有这里。” 沈雾就让她攥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耳朵后面,耳垂旁边的位置,再往后脑勺的地方划。 “医生说,一个叫双侧梭状回的位置也受到创伤,导致我无法辨认人的五官。现在单看人脸,无法认清谁是谁。” “但是你能认得我?” 裴薄妍想起在游乐园隔着玻璃对视的模样,沈雾是认得出她的。 说到这件事,沈雾眼眸亮亮的,声音都提高了。 “是不是,很神奇,我真的能认出你的五官。在游乐场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能认出你了。” 一笑,身上的伤就开始发痛,闷哼了一下,捂住发痛的腰。 裴薄妍放开她,身子前倾,压住她揉的地方,帮她揉着,问:“这里难受?” 沈雾靠在车椅上,脸色因忍痛而涨红,有点虚弱地点点头。 中央扶手箱的位置不窄,裴薄妍是解开了安全带过来的,腰被卡着也完全不在乎,只专心为沈雾缓解。 沈雾看她的脸好近好近,带着体温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梦中那些不确定的记忆在翻涌。 裴薄妍察觉到沈雾呼吸变沉了,眼眸轻转上来,见沈雾正出神地望着她,黑漆漆的瞳仁从她的眼转移到她的唇上。 裴薄妍眸色变软了,捧着沈雾的脸庞,深深吻入她的唇。 朝思暮想的唇瓣相揉的一瞬间,沈雾呼吸凝滞了,大脑中的记忆像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开阻隔真实感的外壳,疯狂苏醒,和甜软的滋味一起在身体里汹涌蔓延。 “够真吗?” 唇稍稍分开,吻到自己微喘的裴薄妍眼睛里带着薄薄的雾气,是和刚才哭的时候不一样的水色。 沈雾眼神都痴了,唇被吻到发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够?” 裴薄妍捧住她的脸,吻得更深。 喉咙在轻轻吞咽,唇齿忘情地交缠,只想摄取更多沈雾的气息。 麻酥酥的感觉从脊背蹿上来,沈雾胸口不断起伏。 手压在裴薄妍的后脑上,将她控得更近,和她缠得更紧。 这熟悉的动作让裴薄妍浑身不由自主地抖,腰都软了,热流失控。 ……不好继续在外面。 强忍着想亲密的冲动,唇瓣错开,交融的喘息间还有不舍的银丝。 看沈雾脸庞上尽是绯红,眼里是难舍的情态,裴薄妍帮她拭去嘴角的晶莹。 沈雾也帮她弄干净,疼痛加燥热,整个人有点晕眩,却是幸福的晕眩。 裴薄妍:“回家再说,好不好?” 沈雾笑着点头,裴薄妍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裴薄妍疼惜地揉揉她的脑袋,指尖伸进她的发丝中,用她熟悉且喜欢的方式揉过。 “你以前很喜欢我这样帮你放松,这也是真的。” 这也是真的。 沈雾的大脑被裴薄妍的话语指引着,又从悬浮的空中摘下了一片记忆碎片,拼进了真实的蓝图之中。 真好啊。 今天一下子确定了很多事。 调整了一下状态,裴薄妍继续带着沈雾往山顶去,去的路上说:“慢慢告诉我其他事,想到什么说什么。” 其实沈雾如何被救起,整个过程她完全不知道。 只记得自己开着古思特撞向九哥的时候,大脑几乎是空白的,只有保护裴薄妍的本能。 巨大的撞击力让她当时就陷入了昏迷,醒来时才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年的时间。 回忆那昏迷的一整年,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 偶尔有一点意识,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无数扇相同的门组成的虚无迷宫里。 她着急想离开,去推门。 每扇门都一模一样,推开的门后也一无所有,依旧是黑魆魆的虚无。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她想要找的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她自己都是一团雾。 可她的心上系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在某个人的手里。 她要去找那个人,她要回到人间。 她答应了那个人自己会回去的。 一推再推,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用尽她的全力。 可无论她怎么推,每一扇门的后面依旧是空无一物。 好累啊…… 每一扇门都太重了,每一次推门都让她精疲力竭。 有个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说,要不然算了,真的太累了,你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了,就这样坠入虚无也是种解脱。 的确是这样,放弃才是最轻松的。 可是,每次她想停下来的时候,心上那根线都会轻轻地颤动,摇曳着她的心魂,从极远另一端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 沈无…… 你会离开我吗? 沈无,别骗我,永远别骗我……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沈雾的心就会蔓延出浓浓的痛楚。 不可以,答应过她的,不能骗她。 如果我说到不能做到,她该多难过? 站起来,继续去推门。 要回到她身边,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她身边。 “医生,她的手刚才动了一下,是不是要醒了?” 这时,某扇门的后面传来一阵模糊的人语声。 “这是正常的现象,她能不能醒过来,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沈雾立刻去推开那扇门,好不容易推开,刚才说话的人却消失了,门后依旧冷冷清清,空无一物。 心里着了火,继续推门,发了疯般想把每一扇门都推开。 让我回家,有人在等我!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过去一年,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多事。我相信但凡身处生活之中,大家都会有挣扎和疲惫的时刻,有过失去,也有铭记。有人问我,裴氏这一年做了什么?我想说,我们只是在应该站出来的时候没有退缩。就算时间会给我们带来惊喜或伤痛,但我们不会永远停留在失去的那一瞬间。我们会带着所有美好的记忆继续往前走。港岛的风浪没有变少,但港岛人的步伐从来不会变慢。】 好熟悉,好好听的声音。 那沉缓清越的声音包裹住了沈雾的心,沈雾转身,居然看到了一扇不用她主动推,已然微微开启的门。 声音就是从那门里透进来的,还有一丝光亮,像她的家。 心头系的那根线在颤动着,拉扯着,她被光和线指引着,走近,手贴在了门边。 门里的声音更清晰了。 【新的一年,大家或许并不想听“一帆风顺”这种场面话,那我就祝大家在每一次被疲倦困住脚步,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仍然有再往前走一步的勇气。】 向着那道声音的方向去,狂奔! 忽然,她感觉自己冲破了什么。 “呃”的一声,沈雾睁开了眼睛。 人间的光染进她闭了太久的眼底。 身边有谁在激动着说的什么话?谁在跑来跑去?不知道。 她的眼睛还无法转动,意识也非常朦胧,但是在睁眼的第一时间,看到的病房前方悬挂的电视里,是港岛的电视台。 电视台正在播放裴薄妍受港岛旅游局邀请,发表的新年致辞。 电视里的裴薄妍凝视着镜头,就像凝视着沈雾。 【祝我们每一个人,即便身处无声处,依旧敢做孤勇者。】 【📢作者有话说】 听着年年姐姐的声音,重返人间~ 还会继续被姐姐指点着确定更多真实的细节[捂脸偷看] 第132章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 我妹妹,就是在卧底任务时掩护我,和我临时组队的妹妹, 小满, 一直在医院照顾我。她从网上知道了一些我和你的事, 我从ICU转到高依赖病房之后, 一有机会, 她就会把病房里的电视调到港岛电视台,希望我能在昏迷的时候听一听港岛的相关信息,说不定能够刺激我, 让我的快点苏醒。” 沈雾吃着裴薄妍给她剥好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慢慢地说着。 “小满也没想到,居然能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新年致辞。她说我第一次听到这段新年致辞的时候只是睁眼了很短时间, 后来又陷入昏迷。她看到我对你的声音有反应,就把那段话来来回回重放。” 裴薄妍完全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巧合。 当初这段新年致辞,其实她是不想去录的,一直没有公开露面的她还身处希望和失望的不断循环里,被忙碌和焦虑缠身,本来是没有这个心情的。 但那一年的港岛经历了巨大的灾情,无数人失去了珍爱的亲朋,经济失控地下行,许多民众都处于煎熬的痛苦之中。如果她的一些话能够给谁带来希望,哪怕是一个人, 她也愿意尝试。 所以, 她接受了旅游局的邀请。 没想到一时的善意, 居然能帮助沈雾苏醒。 沈雾昏迷了整整一年, 第一次睁眼后依旧昏昏沉沉,清醒的时间很少很少。 那个时候,她的身份依旧处于保密的状态,除了护士和护工,能来照顾她的人极其有限。 只有沈雾的养母和小满轮流来看她,陪伴她,鼓励她。 小满察觉到,出于某种原因,沈阿姨并不喜欢小满提裴薄妍的事情。 沈阿姨的顾虑小满明白,但是姐姐就是在裴薄妍的声音里苏醒的,裴薄妍或许是她在人间最深的眷恋了。 所以沈阿姨不在的时候,小满就偷偷地用电视回裴薄妍那段新年致辞,还从网上找了些裴薄妍的相关视频,放在沈雾的耳边给她听。沈雾偶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给她看,指着视频里的人一遍遍地说: “你看这是谁,你想不想见她啊?” 每次问,还处于意识障碍双眼懵懵的人,会微微点点头。 小满不厌其烦地鼓励她:“那你就快点好起来啊,好起来了才有机会再见到她,她也一定很想很想你!” 沈雾的意识在一点点复苏,又在高依赖病房里住了几个月,终于能做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就是想让她自主张口进食很费劲,喂她吃饭,饭递到嘴边也没什么反应。 小满一招鲜,吃遍天,在该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架在沈雾的面前,打开裴薄妍的视频,特意选了一个全程表情严肃的访谈,指着画面里跟沈雾说: “你看,你不乖乖吃饭,裴小姐要生气了。” 沈雾和视频里拧着眉的裴薄妍对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真就乖乖张口,吃得很卖力。 又过一段时间,沈雾能做简单的阅读理解,进行更复杂的交流,也能自己坐起来了。才能自己坐,就倔强地尝试自行坐上轮椅。 康复师知道她自尊心强,身体底子又好,在确认身体条件允许的前提下,逐步调整训练强度,多做保护,多鼓励她进行功能性活动。 大家都在夸她很好了,很厉害了,可沈雾怎么还是觉得好慢好慢。 怎么还是容易重度脑雾?怎么还不能自己走路?怎么还会分不清谁是谁?怎么还会时间错乱,不知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自己幻想?脱密期又什么时候能结束? 沈雾在努力康复的同时,每天都去问专案组的联络员,也就是一直伪装成护工,在沈满身边照顾她的林姐,问林姐脱密期还需要多长时间。 那时周家与和兴社的残余势力还有一些没有完全归案,而且沈雾的状况也不太好。意识障碍让她有时说话颠三倒四,记忆还容易张冠李戴,非要说小满做的发财猪手最好吃。 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的路并不复杂,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去过好几次,上回她自告奋勇说自己去,结果在半路迷路。 人脸识别有障碍,语言有障碍,记忆有障碍,行走有障碍……简直是做任何事情都有障碍。加上脱密期压着,哪里都不可能放她去。 沈雾申请过联系裴薄妍,但被上级驳回。 裴薄妍不是她的亲属,裴薄妍本人的身份因为和此次案件的核心周家牵扯较深,是敏感人物,更是不可能被允许接触的。 申请被驳回,沈雾还不能自主行走,意识消沉了一段时间,都不想去小花园里晒太阳了。 沈雾为了破案付出多少,组织上都知道,担心她心情低落,没有心思继续复健,北市刑侦总队特意派了心理专家过来对她进行心理辅导,并且承诺一旦脱密期结束,她的身体状况又允许的情况下,可以立刻同意她回港岛。 有了这个承诺,沈雾的脑雾忽然就好多了,仿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希望,更卖力地做复健,食量也慢慢涨起来。 跟人的交流也越来越顺畅之后,沈雾问养母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救回北市的。 养母沈绘瑾是为数不多知道沈雾卧底身份的人,一直是这个案子专案组的成员,最早的时候,沈雾也是偷听到她和同事的电话,才知道案子有了线索。 这次的行动沈绘瑾也来港岛了,收网行动之后却迟迟不见到沈雾的身影,更联系不上她,便去询问了O记的警司钟子欣。 钟子欣不太好向知情的家属隐瞒沈雾的去向,就跟沈绘瑾说了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可能要明天才能回来。 得到沈绘瑾一句:“简直是胡闹。案子结束马上就要进入脱密期,正是危险的时候,怎么可以让她乱跑?” 被陈家颖夺了手机,还擅自做主的钟子欣无言以对,只能吞下这句指责。 沈绘瑾继续逼问钟子欣她到底去哪了。 其实她早就从新闻上看过沈雾和那位裴家大小姐的事,不等钟子欣回答,就问是不是去找那个姓裴的了。 还有别的可能吗? 无论钟子欣说不说,搞刑侦的养母也能猜得到。 裴家大小姐住在山顶,港岛人皆知,看过港岛新闻的人也知。 沈绘瑾开着车往山顶去的路上,正好看到在新闻里出现过的古思特飞机一样从她车边呼啸而过。 沈绘瑾微怔后,立刻掉头跟上去。 午夜的路上车很少,沈雾开得实在太快,根本追不上。 沈绘瑾额头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真是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沈绘瑾跟着沈雾一直到了沿海公路上,亲眼看见她为了保护裴薄妍不顾一切把九哥的车撞飞,一同坠海。 因为内地海警和港岛的水警这边展开联合行动,所以沈绘瑾有港岛水警的联系方式,立刻联系了最近的水警去救沈雾。 沈雾在跟裴薄妍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省略了沈绘瑾话语中提到裴薄妍时表达出来的不满。 此刻裴薄妍已经载着沈雾回到了山顶,正在车库中。 裴薄妍听得出神。 回忆沈雾出事的那晚,裴薄妍很快就报了警,然后自己开船到海上搜索。当时水警来得的确很快,很多船一起搜,其中应该就有沈绘瑾叫来的水警。 裴薄妍现在再回想,海上那么黑也那么辽阔,自己不可能一艘一艘船盯着,水警什么时候把沈雾救走,又是什么时候带着沈雾离开,她的确没办法全方位关注到。 那时沈雾还在脱密期,被警方救了之后应该会立刻进行急救,但不会对外公开的,就算她看过所有电子屏,看到的也会是假名。 难怪当时她找了所有的医院,也没有找到沈雾。 其实后来一日日的复盘中,裴薄妍有猜到这种可能,现在倒是确定了。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那个时候你就被水警救了。” 裴薄妍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点失落,但是更多的是巨大的庆幸。 幸好水警及时发现她,把她救走了。不然的话,在那么冷的海水里又受了重伤,肯定会没命的。 裴薄妍压抑着一点失落的情绪,手轻轻搭在沈雾的腿上,继续问: “然后呢?你是不是才刚刚能自己拄拐?” 在港岛做了紧急手术后,沈雾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等生命体征稳定了,就把她送去了北城,一直住在内部的康复病区。 从高依赖病房转到康复病房之后,又花了半年时间沈雾的脑雾基本消退,意识障碍缓解,也完成了在康复师辅助的情况下保持站立两分钟。 她能站立的那一天,沈绘瑾、小满还有康复师围着她高兴地为她鼓掌。 康复师感叹:“伤得这么重,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站起来,真是奇迹啊。” 就这两分钟,也耗尽了沈雾所有的力气,疼得她大汗淋漓,眼冒金星。 小满发现康复师说“伤这么重”时,沈阿姨的脸色又很不好看。 沈阿姨和朝家父母是世交,又是前同事,朝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本来任务完成能平平安安回来,立功受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好日子就在前方,却为了救人差点没命,所以对被救的那位略微有点微词。 沈阿姨太严肃,气场冰冷。 即便心里惴惴的,小满也硬着头皮补充一句: “上次我听到林姐说,要不是那辆古思特做了全车加固,姐姐的伤可能会更重哦。” 虚弱的沈雾看过来,还因为疼痛涨红的脸上,浮现出被疼爱的窝心。 “是吗……” 小满果然收到了沈阿姨注视过来的目光,头皮都麻酥酥的,还是梗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 小满的话,让沈雾对自己不确定的记忆又多了一分信心。 一向奔跑如风的沈雾从来不知道,原来站立行走如此简单自然的事,会这么这么难。 她像个婴儿般重新学习直立行走,只不过人生第二次的迈步,比婴幼时期要艰难痛苦万倍。 推着四脚助行器在走廊里走上十米,用了足足三分钟,整个人喘得像在操场上狂奔好几圈,后背都汗湿了。 复健非常痛苦,但是她不能停下,生怕有朝一日脱密期结束,这副身体会拖住她去见裴薄妍的步伐。 几天前。 林姐来告诉沈雾,周家与和兴社的残余势力归案后,判决已生效。上级评估过后,确定脱密期基本结束了,沈雾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恢复正常生活。如果现在申请去港岛也能批准,不过有时间限制,且需要全程报备自己的位置,以保证安全。 终于等到这一天,沈雾大喜之后忽然有点担忧了。 她到现在还无法识别出人脸,认不清路,拄拐也走不利索。医生和康复师都说能不能完全回到以前的状态,还得再看后续。 其他都好说,都能克服,可她还分不清脑子里散沙般的记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太少人知道她卧底时的具体经历了,连个求证的人都没有。 也不是没在网上找过。裴薄妍的消息倒是很多,近两年多来很少公开露面,但之前的各种新闻铺天盖地。 真的很奇怪,别人的脸她记不住的,不管是面对面的人,还是看网上的照片,看过之后转眼就忘,多少遍都记不下来。 而第一次看裴薄妍的照片,就和记忆里那些快乐、拉扯、悲酸、欢愉、缠绵的主角重叠在一起。 就像融入了她的骨血,占有了她的灵魂。 闭上眼再回忆一遍,还能在脑子里描绘裴薄妍脸庞上的所有细节。 可,那是港岛第一千金…… 还是有种镜花水月的不真实感。 想要搜她自己和裴薄妍的新闻,怎么都搜不到比较官方的。 整个港岛的媒体像是被人封了口,她和裴薄妍的过往被刻意抹去了。 似乎媒体都很怕提到“mo姐”,沈雾只能从社交平台的角角落落里扣出一点网友们用各种代号偷偷聊到的内容。 说裴薄妍曾经为了她高调认爱,当着无数媒体镜头的面,坐着她的摩托车离开。 说裴薄妍一掷千金,送她定制的古思特,还把她的名字和生日刻在车牌上。 说裴薄妍因为她的骤然离世,在海边待了无数个日夜,更为了她四处认尸。 说那个姓沈的飞女,是她一生所爱。 这些不知真假的只字片语,让沈雾彻夜难眠。 如果说这些话让她心痛难当,那另一些说她完全是在利用裴薄妍上位,对裴薄妍骗财骗色的传闻,更是让她寝食难安。 就算她记不得记忆的真假,不确定记忆是否有缺失,可一想到裴薄妍这个人,整个胸腔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痛。每个梦境都被她占据,想见她的心是坚持痛苦康复的最大动力。 怎么会只是利用呢? 她手里还有一枚蓝宝石戒指。 沈绘瑾说这戒指是从她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幸好拉链拉得结实,刚好也被安全带卡住,救她上来的时候也一起带来了。 救她的潜水员说,其实还有一条项链,但是当时情况紧急,项链卡在了方向盘上,把她从车里拉出来的时候扯断了。 沈雾记得这戒指是想送给裴薄妍的,为了验证这个记忆是真是假,登录了网上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工资卡。 除去进入脱密期后的工资和奖金,之前的余额居然是……六块钱。 好了,证实了…… 的确是她买的,花光了她工作以来的所有工资。 她当时想向裴薄妍求婚,这就是真的啊! 只可惜,戒指终究没能送出去。 她能看到的小道消息,裴薄妍未必看不到。就算她太忙没有机会看到,也不代表身边的人就不会发现。 一定会传到裴薄妍耳朵里的吧…… 回想在港岛的那段时光,明明是她人生里最浓墨重彩的岁月,偏偏满心爱意深情无据,连真实的名字都未来得及告诉裴薄妍,一腔热爱没名没分。 不可以,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无论是真是假,她都要去求证。 如果是假,她不会再伤害裴薄妍,也会用尽一切方法弥补自己在完成卧底任务过程中的不当行为。 如果都是真的,如果都是真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沈雾的胸口火烧一般热。 拄拐都走得哆哆嗦嗦的人,在脱密期结束的当天,立刻申请去港岛。 沈绘瑾对她现在的状况很不放心,想跟着一起来。 沈雾没让。 沈雾说:“虽说您的编制在大陆,但是也参与过收网行动,现在我的身份只是在相对范围内解密,您要是跟我一起出现,万一被人认出就不太好了。我港岛那边也有O记的madam能照应,不会有事的。” 沈绘瑾看她这借口逻辑清晰,独自出行应该没多大问题。 就算腿的状态还不怎么样,也知道拦不住她,不拦了,越拦越倔。 沈雾在港岛的手机早就不知所踪,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除了当时穿的衣服,跟着来到北城医院的只有那枚戒指。 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回想裴薄妍的手机号,好多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穿梭,脆弱的脑子还是无法排列组合成正确的号码。 今天一大早,沈雾带着戒指,一瘸一拐来了港岛。 到了港岛,第一时间想去山顶找裴薄妍。 这个点钟她可能还没出家门,去得快一点说不定能遇上的。 沈雾坐高铁直接到了港岛的高铁站,出来之后看到有去太平山的旅游行大巴车,马上就要发车。 正好。 沈雾拄着拐上车,坐在车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港岛的浮光掠影,看着繁华匆忙的街头,努力去拾起记忆中一粒粒碎砂。 到了太平山上,导游举着小旗子在跟大家介绍,这里就是港岛公众观景最高点,操着塑料港普,口若悬河地说各种住在此地的富豪们传奇故事,说港岛四大家族的爱恨情仇,说之前周家的倒台。 “但是,这里还不是太平山的最高处,喏。” 导游用小旗子往上指了指。 “港岛第一千金裴薄妍就住在上面。不过那里是私人路段来的,有闸口有保安,闲人免进。讲到呢位裴家千金,当年都系好有故事啦。之前同飞女谈恋爱,哗,真系轰动整个港岛。一个系豪门千金,一个系社团飞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直播认爱啊!后来这飞女在一次意外坠海失踪了,这段恋情就变成港岛嘅都市传说。到现在,太平山上偶尔都还有人会聊起她们的故事,讲来讲去都听不腻。” 有游客说:“我怎么听说这飞女欺骗千金感情,只为了上位啊。” 导游:“哗,这是你讲嘅,不是我讲嘅,我在港岛混,可不敢讲这种话。” 沈雾在一片笑声中拄着拐,慢慢往道闸杆前走。 导游看了眼她的背影,提醒道:“妹妹,前面是私人道路,没有权限过不去的。” 沈雾有点紧张地停在道闸杆前,一秒后,道闸杆旁那块嵌在石柱里的智能访客终端亮了一下,显示出沈雾坐在古思特里的照片,发出电子音: 【Wee home, Mrs Shum.】 导游和游客们:? 沈雾双眼发亮,居然真的行。 又捡回一片真实的记忆碎片。 这里没有车,出租车也是上不来的,只能自己慢慢步行上山。 可是私人道路太长了,还分成好几条,裴薄妍的别墅群独占山顶最好的位置,其他更远一点的山头高坡也有别人家。 本来就还分不清路的沈雾完全迷路了。 真是私人道路,人太少了,沈雾步行的这段时间连车都看不到。好累……只好趁着没有走得太里面,折返。 回到观景台,旅游团大巴车已经离开,准备打车时沈雾想到之前看到裴薄妍的新闻,说连续两年的今天她都会去游乐园,或许是为了祭奠死去的飞女,怀念某段不为旁人知晓的往事。 对,直接去游乐园,说不定能碰到裴薄妍的。 如果在游乐园还碰不到,她就真的要像无能的走失儿童一样,去找wing姐求助了…… 沈雾打车到了游乐园,一心想着快点见到裴薄妍,却忽略了一点。 她现在脸盲,一旦到了人多的场合更是会晕头转向。 偏偏游乐园年轻的女仔好多好多,她腿还很不好使,走一走就要歇半天,整个人累得快要融化。 看到裴薄妍在橱窗外的时候,沈雾有种破破烂烂的自己,终于被心上人捡到的庆幸。 说过往的过程中,有些细节沈雾是略过的。 但裴薄妍一直追问她当时的状况和复健的细节,全部都说,每一个细节都不许漏过,想知道她受过的所有的苦。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就没辙了,只能问什么交代什么。 但说的时候尽量淡化自己的痛苦,不想裴薄妍太难过。 尽管如此,听完沈雾的话,裴薄妍还是能从沈雾的字里行间里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苦痛,也察觉到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有些事还是一句带过了。 想到沈雾没能回来的诸多可能,包括伤势、脱密期、也想过她是不是继续去执行别的卧底任务,甚至是…… 却没想到她会怀疑记忆的真假。 居然在怕她们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患得患失。 “现在还有没能确定的记忆吗?” 裴薄妍靠近,细长的指尖从她的手背上覆盖上来,手指磨进她的指缝里。 沈雾被她磨得呼吸有点不受控,看着她憔悴却更显妩媚动人的脸庞,想起方才两人缠绵的吻,声音又有些干涩。 “就是,还有一部分……” 裴薄妍一点轻笑的鼻音。 “行。” 沈雾被她这一个字弄得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 行? 裴薄妍下车,走到沈雾这边,挽着她的手臂把她扶下来。 而且,距离是绝对不避讳任何的近,带馨香柔软的身体贴在她的手臂上,散落的头发还搔到沈雾的脖子,惹得她心口紧紧的。 裴薄妍扶着沈雾走出车库的时候,按下墙上的按钮,和奇叔对话,让他帮忙准备轮椅。 沈雾:“我可以自己走的。” 知道她自尊心强,裴薄妍又向奇叔补充一句:【先放到院子里。】 就算沈雾说能自己走,裴薄妍也挽住她。 见沈雾想说逞强的话,裴薄妍先说:“是我想靠着你。” 沈雾靠近裴薄妍那侧的耳朵,被她的话和气息弄得又热又红,还没手去抓,好难忍…… 裴薄妍终于能和她的沈无并肩,一起慢慢走。 沈雾的脚步很慢,裴薄妍也再也不用为任何事着急了,完全配合着她的脚步。 两人相伴着沐浴在阳光下,呼吸带着相同气息的空气。 从车库穿过庭院,再往主楼的方向去。 沈雾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所有细节,她的确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到玄关时,原本紧闭的大门因为沈雾的靠近,发出“滴”的一声。 伴随着一阵丝滑的机械开锁声,裴薄妍家最私密的一扇门,被她轻易开启。 呼吸微微凝滞,脚步也有点迟缓。 裴薄妍看她双眼有点出神,在她耳边轻声说:“阿无,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回家咯~[让我康康] 第133章 踏过一张花瓶图案的羊毛地毯, 走过玄关,整个港岛璀璨的都市景观就这样顺从地在沈雾的眼底铺展。 沙发、茶几、花瓶和橄榄树…… 这客厅里所有的细节,都和沈雾记忆里一模一样。 眼前的这份真实, 在沈雾的大脑中疯狂地取代模糊的不确定。 在惊喜地一一收集记忆时, 沈雾想到一件事, 有点疑惑又有点羞赧和期待, 问裴薄妍: “所有摆设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么……” 沈雾的问的话, 让裴薄妍想到无数次复盘的监控视频里,沈雾在离开她的前一晚彻夜未眠,一直在家中的各个地方走着。 不停地看看这个, 瞧瞧那个。 再小的物品都仔仔细细地凝望。 就像是舍不得, 想把它们全部记下,又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裴薄妍从沈雾后面抱过来, 双臂环过她的腰肢,微微收紧,在她耳边轻轻地“嗯”一声,说: “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 沈雾被她这句话弄得眼眶都红了,真有种重回人间的感慨,胸膛难以抑制地深深起伏,转回头去看身后人。 此刻静谧的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人。 沈雾的后背被裴薄妍的前胸紧紧压着,没有半分的空隙。 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沈雾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她软热的身体曲线,以及和自己一样无法抑制不住的心跳。 唇好近, 呼吸里的热度在不断交缠, 彼此的眸色在以相同的步调慢慢染上欲念, 变得迷离。 裴薄妍双唇微张, 踮起脚,想主动去吻沈雾。 沈雾已经顺从地闭起了眼,往后伸着脖子,去够她的唇。 “汪——” 突然一声激动的狗吠,让两人同时一抖,蓦地回神,嘴差点撞在一起。 原本在院子里玩的阿Ri听到开门声,一个翻滚起身竖起耳朵,嘴里的小玩具都被抛飞,鼻子翕张着,似乎闻到了某种久违的熟悉气息,从院子往客厅的方向风风火火赶来。 沈雾一转头,就看到了转角处露出一颗东德犬黑乎乎的大脑袋。 正要说什么,阿Ri彻底认出了她,兴奋的情绪上脑,撒腿狂奔,舌头都像身外之物挂在嘴边不断狂甩。 沈雾还拄着拐杖,腿脚不便,即便阿Ri年纪不小了依旧是一只大型东德犬,此刻没头没脑地向她冲过来的冲击力依旧是能把人撞翻的程度。 裴薄妍已经很久没看过它失控的样子,没料到它会在这时候发疯,就要上去拦下它。 却见沈雾即便拄拐也利落又精准地单手拽住阿Ri的项圈,顺着它来的力道四两拨千斤,脱口而出: “阿Ri,坐!” 阿Ri被她拎得前爪抬起,在空中扒拉了两下,还是有点躁动,但听到熟悉的喝令,唤醒了它曾经被驯服过的记忆,咕噜了一声,乖乖坐下了,对着沈雾咧嘴吐舌,像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雾微怔。无论是名字还是训狗的手法,她都是凭着本能去做的,这只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东德犬居然就这样被她轻易驯服。 所以……阿Ri这只傻狗也是真的。 沈雾恍然的笑容还没彻底扬起,刚才猛然的发力就让她浑身没好明白的伤争先恐后地冒头,笑容升了一半五官就往中间团起来,没能忍住一声痛吟。 裴薄妍接过阿Ri的项圈。 “没关系,你松手吧,这几年我都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把它训得很乖。” 沈雾看它已经冷静很多,放开了它。 阿Ri的确没再疯,只是再次见到沈雾还是很开心,激动地绕着沈雾的腿蹭了又蹭,尾巴更是狂甩,每一下都抽在沈雾的腿上。 以她现在脆弱的身体状况而言,阿Ri每次的撒娇示好都和扫堂腿没什么区别。 沈雾快被它扫得站不住,裴薄妍一手把阿Ri带远,一手将沈雾扶到沙发边。 裴薄妍再让它“坐”,阿Ri还没坐下,沈雾先坐了。 卡点卡得极好的沈雾:…… 裴薄妍回眸:“比阿Ri乖。” 沈雾:。 裴薄妍拿来阿Ri最喜欢吃的小零食给沈雾,让好久不见的一人一狗增进增进感情。 沈雾喂它,阿Ri整个嘴筒子在她的掌心里狂蹭,被蹭了一手的口水。 沈雾又嫌弃又觉得它可爱,笑着说:“Ri姐,你年纪换成人年纪都可以当我奶奶了,怎么还这德性?” 阿Ri不管,哼哼唧唧的还要。 裴薄妍摸摸它脑袋,也来喂,转移一下它的注意力,说: “先别缠你妈咪,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听到“妈咪”这个词,沈雾偷偷看裴薄妍。 “妈咪?” 裴薄妍继续给阿Ri喂点小零食,转眸微睨,眼波带笑。 “是你把它教得这么乖的,当然是它妈咪。” 沈雾被她说得耳朵微热,又有点开心地抿抿嘴。 又试了几个指令,都是它印象中有教给过阿Ri的。 坐、趴下、握手、翻肚皮…… 阿Ri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感觉现在的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学校也学不好的混世魔王,去参加比赛恐怕都能混个奖牌。 裴薄妍摸着阿Ri的脑袋说:“它一直记得你的。这两年总是会去你当初住过的卧室门口等着,有时候还会等一整天。等不到就会到处转,试着去找你。” “那间卧室”指的是当初沈雾飙车,被裴薄妍“囚禁”在山顶,不让她走也不让她去主卧,发配“边境”时待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两只都被裴薄妍嫌弃的小可怜相依为命,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沈雾窝心地挠挠阿Ri的脑袋,挠得它舒服到鬼迷日眼。 狗狗真是重感情,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谁对它好谁跟它亲,过多久都会记得的。 看沈雾挺了挺后背,有点坐不住了,裴薄妍想起她刚才在车上时腰就疼,便在阿Ri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了,先回去。” 这是让阿Ri回自己屋的指令。 阿Ri还有点依依不舍,但裴薄妍再坚持命令了两次,阿Ri就乖乖后退了。 沈雾开心地抓了把它厚厚的耳朵,说:“去吧,回头再陪你玩。” 裴薄妍凝视着沈雾带笑的侧颜,仍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 阿Ri“咿咿”了两声,扭着屁股甩尾巴,开心了,回自己屋去了。 沈雾现在是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康复师说让她尽量换不同的姿势动一动。坐了一会儿腰也难受,手上全都是阿Ri的口水,打算去洗洗手。 走到中岛台边,一只手拧开水龙头。 她还拄着拐,其实洗手不太方便,只能一只一只地来。 裴薄妍从后面靠近,握住她的手,打算帮她洗。 沈雾从小独立惯了,卧底的时候更是刻意避免与人建立关系,康复这段时间她能自理后就自己照顾自己了。过早的早熟,成长的过程和要完成的任务,注定了她太独立的性格,没有依赖别人的习惯,和裴薄妍又分开了两年多,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说: “洗个手我自己还是可以的。” 裴薄妍:“怎么洗?” 已经很有经验的沈雾一半屁股坐到水台,得意道:“坐着洗,就不用拐杖啦。” “哦。” 裴薄妍一只手撑在她的屁股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腰上,上身靠近,微笑。 “所以,你不需要你女朋友,对吗?” 沈雾:…… 感觉小腹一阵没来由的幻痛。 从水台上下来,撑起拐杖。 裴薄妍没看沈雾,向她的方向抬起手。 沈雾没再蹦半句废话,乖乖把手搭上去。 裴薄妍嘴角微扬,将丰沛的泡沫抹到沈雾的手上,从每根手指的指尖到指缝、指根,再捧住手掌,认认真真洗得干干净净。 洗的时候,看到她手上好多伤。 明明是只漂亮的手,却能一眼看出它经历过许多不符合年龄的危险。 裴薄妍的眸色慢慢被心疼的意味浸染,抚摸过沈雾手上一道道浅浅的伤痕,山茶花的香味飘荡在两人的嗅觉里。 “好了,换这只手。” 洗完右手,裴薄妍走到左侧,继续帮沈雾洗另外一只手。 沈雾偷看身边人。 还是很温柔很耐心的样子,嗯,不是真的生气的气氛。 是……在宠我的气氛。 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根本压不住。 再次贴上皮肤,裴薄妍完全将她的手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肆意摩挲清洁。 裴薄妍这洗手的方法,和沈雾自己暴力揉搓完全不一样,太舒服了。 手洗完,两边的耳朵红得像是也被裴薄妍揉搓过一样,红到耳根。 裴薄妍给她拿毛巾的时候,看她耳朵还是这么容易被自己弄红,满意地笑着,帮她擦着手,问她: “要不要去洗个澡?” 港岛仲夏的户外是够人受的,就算再虚的体质,在外面走了一早上也不可能不出汗。 沈雾刚刚能走,怕冷,特意穿的长袖衬衣和长裤。 本来在高铁上坐得浑身发冷,还打了两个喷嚏,到了港岛走了一早上,后背都汗湿了。 即便现在在恒温恒湿的屋子里依旧黏糊糊的,是挺不舒服的。 只是,她现在连洗手都不是很方便,洗澡更是困难。 裴薄妍看她一时不语,没给她继续犹豫的机会,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浴室里带。 沈雾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轻易被她拎了进去。 裴薄妍算是体会了一把完全控制这不听话的“飞女”的爽快。 以前想见这人一面不容易,得找,得等。 现在么,一只手就可以把她勾到这里,带到那里。 到了浴室,裴薄妍过来捏住沈雾衬衣的扣子,要帮她解。 沈雾深深往里吸一口气,没能呼出来,抬手拦了一下。 “别……” 浴缸已经在放水,热气渐渐氤氲上裴薄妍的眉眼。 “害羞?” 沈雾下唇磨了磨上唇,在沉默中默认了。 “有人被解个扣子害羞,倒是能把我摁在墙上吻,怎么都不停。” 裴薄妍用“你什么我没看过”的眼神看沈雾,手指还一下下戳在她心脏的位置。 “那人是谁,不会是你吧?” 沈雾被她戳得身子都晃了一下。 相同的氛围,相同的气息,让裴薄妍说的那场亲密的所有细节倏然扑进大脑。 自己是怎么压着裴薄妍的后颈,裴薄妍又是怎么控不住声一直喊她“阿无”,而她为了想要听更多声音,无论裴薄妍怎么让她停她都置若罔闻,还故意去揉人家腹下……这些在这间浴室里发生过的事,全翻涌入脑。 看沈雾脸红得能滴血,裴薄妍就知道她记得。 恐怕吃醋的那晚所有的细微末节,姓沈的比谁记得都牢。 手再伸过去,没再受到反抗,拉住沈雾,别真的被戳摔倒了,现在她可比屋子里任何一只古董花瓶都要易碎。 轻易地揉开了沈雾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其实沈雾不想让裴薄妍帮她脱衣服,脑子不好使导致的不好意思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我自己来嘛。” 沈雾软软地求饶。 裴薄妍的动作停了停。 这人,还是知道怎么拿捏她。 一求饶,裴薄妍就拿她没办法了,也隐约猜到她在顾忌什么。 “那你自己脱。” 裴薄妍看着她,她还转过身去…… 行。 就在沈雾自己脱去衬衣时,身后的女人也慢悠悠地抽开长裙的腰带,将身侧的拉链往下拉,在暧昧的水汽间宽衣解带。 沈雾的手因为尚处康复期,还有点不自然地颤抖,解衣扣的动作很慢。 脱下衣服之前,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那些交错的伤疤还是好明显,甚至能称之为可怕。 她担忧的就是裴薄妍看到了会做噩梦。 可是……也不可能一直藏着不给她看的。 犹豫间,一双纤柔的手已经从后方伸过来,绕到了她的身前。 后背被若有似无的饱满轻轻蹭过时,沈雾的衬衣已经掉在地上。 浴缸注水的声音在浴室内回荡,带着香味的水汽在两具太久没有靠近的身体周身蔓延。 “还是前扣的。” 裴薄妍软热非常的身子已经完全贴了上来,下巴搁在沈雾的肩头,声音很近很近,热息染这她的耳朵。 双手上下一错,帮沈雾解开最后的束缚。 在肌肤毫无阻隔紧密贴合的瞬间,难以形容的舒服感让沈雾没忍住浑身的细颤。 裴薄妍肯定看到她身上的伤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住,指尖在她后背那道斧头划伤的旧伤上轻轻抚摸过,随后向下,疼惜地蹭着她腰间一道手术留下的伤口。 伤口被裴薄妍的指腹来回的摩挲,揉得沈雾脊柱在不受控地发颤。 裴薄妍牵着她坐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沈雾疲倦的肌肉被热水包裹,酸痛的感觉被慢慢稀释出身体。 裴薄妍坐在她身后,让她往后靠,靠到自己怀中。 背对着的姿势,不用沈雾强行面对她,给沈雾一点缓冲的时间。 裴薄妍往手里挤了洗发水,点点沈雾的耳朵尖。 “脑袋靠过来,给你洗头发。” 沈雾犹豫了一下,没立刻靠过来。 裴薄妍想起沈雾无法分辨人脸和记忆混乱的问题,意识到了什么,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带到怀里,用征求她意见的语气说: “阿无,我知道你没有说尽自己的情况,是怕我担心。但我想跟你说,无论是当飞女的你,当卧底的你,健康的你还是用自己的命去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我的你,都是我最爱的人。你一切的一切,我都能接受。” 沈雾沉默着,眼眸里浸着动容,指尖扣了扣浴缸的边缘,慢慢地靠过来,靠到裴薄妍的怀里。 裴薄妍愉悦地揉揉她的脑袋,用热水帮她头发打湿。 沈雾屈着膝盖,一双大长腿蜷缩在怀里,小声提醒身后人: “我做过开颅手术,疤痕还挺明显的,你别害怕。” 其实沈雾在说的时候,裴薄妍已经看到了那疤痕。 一道弯月形的疤,藏在发际线内。 这块的毛囊其实有点受损的,但因为沈雾其他地方的发量多,头发茂密,遮挡住了这里,之前裴薄妍都没发现。 与此同时,裴薄妍发现沈雾的后颈也有一道灼烧的疤,像子弹划过的痕迹,和裴薄妍之前眼睛旁边的很像。 也就是说,子弹曾经从她的后颈穿过,只差一点点就要了她的命。 左小腿外侧还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疤痕,笔直地沿着胫骨延伸。 肩膀、肩胛骨、后背…… 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新伤旧伤交错着。 这么年轻的身体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不计其数。 裴薄妍的目光停滞在这些痕迹上。 先前手腕被礁石上的牡蛎刮伤时的疼痛感还记忆犹新。 只是那么一小道血口,疼痛都足以连心。 沈雾这么多伤口,这么深,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些沉默的伤痕,更能说明沈雾在无声的黑夜里走过多长的路,吃下多少的苦。 沈雾感觉到裴薄妍压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后颈上。 沈雾心里也跟着她一起难受,捏着裴薄妍的指尖,闷闷地问:“是不是很丑?” 裴薄妍没回答她,只用吻贴上那些伤痕。 从头顶,到后颈,再到后背那一刀记忆犹新的砍伤。 沈雾经历过的所有苦痛,都被裴薄妍温柔又心疼的吻一一吻过。 吻得她在晕眩中挺直了背。 伤痛在此刻,被裴薄妍赋予了新的感受。 酥麻,痒热,又有种被治愈的痛快。 像藏不住的爱,也像挡不住的温柔。 沈雾这具破碎的身体,在裴薄妍的爱中炙热重生。 …… 夜灯昏黄,晚色弥漫。 这张双人床寂寞了多久,床上用品也无需重新准备,沈雾发现属于自己的枕头一直都在。 裴薄妍侧卧在床上,还带这些水汽的黑色长卷发铺了一半在肩头,伸出一只手臂,对沈雾说: “过来。” 沈雾看着虚位以待的胳膊,这是要抱她。 沈雾慢慢躺到她怀里,枕上她胳膊,脸埋入她脖颈间。前胸相贴的一瞬间,沈雾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缺失的空虚感全都消失了,舒服到喉咙里闷出低低的一声喟叹。 那些凌乱的破碎的梦里,她就是以这个姿势被裴薄妍一次次拥入怀中,被她抚着脑袋,被她保护着梦境。 裴薄妍的指尖压在沈雾的耳朵尖上,手法熟练地将它往下折。 好久没玩这只耳朵了,还是这样,一被她玩就会很快发红。 沈雾的目光则落在这只在视野侧前方晃的手腕上,注视着那道对她而言陌生的伤痕。 目光跟过去,没直接问。 裴薄妍发现了她隐晦的眼神,把手腕放到她面前,对着光给她看。 “我没有自残。你拼了命保护我,我怎么会刻意伤害自己?” 沈雾松了口气,指腹摸上那道伤痕,“那是怎么弄伤的?能不能跟我说?” 裴薄妍摸着沈雾重新留长的硬硬黑发,“能啊,我的事你都能知道。” 这一夜,她们继续交换分开的这九百多个日夜,彼此是如何度过。 和沈雾一样,裴薄妍对于自己受的苦楚会一语带过。 即便如此,某个爱哭鬼还是忍不住哭湿了枕头。 “难怪你瘦了这么多……那现在,述情障碍躯体化还很严重吗?” “会好的。” 裴薄妍笑着抚她的后背,一下下地顺着。 “因为我的特效药回来了。” 一句话,又把沈雾的眼泪催下来。 裴薄妍不想她再哭了,吻她的泪,喉咙轻动,吞咽着。 将她的眼泪吞进去,想把她所有的难过都吞入身体里。 从眼睛吻到唇,沈雾扣着她的脸,深深地吻进去,滚烫的双唇不断交融着,深缠着。 裴薄妍带着轻喘的声音在沈雾的口中响起: “好像不对……” “……嗯?” 沈雾眼神明显涣散了。 裴薄妍捏她的下巴,“你是我的阿无吗?” 在沈雾的疑惑中,裴薄妍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腰上贴,诱惑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流荡着。 “每次吻我的时候,我的阿无最喜欢握住我腰。” 睡袍之下逐渐滚烫的体温,灼着沈雾的掌心。 “然后呢……嗯?” 裴薄妍的眼眸也潮湿了,指引着沈雾的尾音,已经是克制不住的沙哑。 然后…… 沈雾的动作下移,丝质的裙摆在她的腕间层层叠叠,掌心贴着曲线,抚出裴薄妍脊柱的战栗,用她完全无法抗拒的手法攀上她的后颈,在她的颤抖中又回到腰间。 掌心张开,一个握着的姿势,正好卡在腰肢的曲线深处。 她的手和裴薄妍的腰,就像是天生契合的齿轮。 被她这么握住,裴薄妍喉咙里发出一丝闷着的轻喘,满足的叹息。 “对……阿无就喜欢这样箍着我。” 无数个梦里,她都是这样被沈雾抱着,被不断占有至最深。 梦中情有多浓,醒来的清晨,热汗退潮之后,留在身体上冷意就有多蚀骨。 实在太想她的时候,也不是没试过模仿过她的手法。 但再模仿,都很奇怪的不得要领,总是不对。 只弄得自己很累很累,除了疲倦和疼痛毫无感觉。 只有阿无,只有她的吻她的触碰,能轻易将裴薄妍的身体染热。 长腿蹭上沈雾的腿侧,唇抵住沈雾的手背,双手扶着她的肩头。 一边吻着沈雾,一边挨在她的手指指背上,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沈雾望着裴薄妍越来越沉溺的眼神,一起变得水蒙蒙的。 沈雾单手压住她的后背,要她贴得更紧。 “感觉到了吗。” 裴薄妍的声音很轻,尾音一点点碎,在沈雾耳边说。 “你的裴薄妍多爱你……” 沈雾整个人浸在裴薄妍浓浓的香味里,指骨微微抬起。 裴薄妍说话间眼前蓦地发白,吻也停了,整个人紧紧环着沈雾。 沈雾发僵的后颈一片绯红,双唇微颤。 裴薄妍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着,缓了片刻,问她: “现在能完全确定我是你的裴薄妍了吗?” 沈雾眼睛湿漉漉的,被勾走魂一样,声音都轻飘飘的。 “确定……” 裴薄妍捧住她的脸,有点艰难地支起还过分软热的身子。 “那你现在亲口告诉你的裴薄妍,你是谁?” 因为微微抬起上身的动作,裴薄妍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从睡袍的领口落了下来,正好晃在沈雾眼前。 浓浓的绿,让沈雾恍惚。 家人留给她的无事牌,又被裴薄妍戴到了脖子上,染上她的体温,见证着她的心跳。 “你是谁?” 裴薄妍的眼里弥漫着暖黄的灯光,温柔地引导着,指引着她将曾经在静谧的深夜里,只能说给梦的表白亲口说出来。 “……我是朝笙。” 沈雾仰着头,凝视着欲望加身又充满神性的裴薄妍,动情地说: “我是爱了你很久很久的朝笙。” 太久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名,早就被埋葬的过往,此刻被裴薄妍亲手捧到了人间。 朝笙。 听到沈雾亲口说出“朝笙”这两个字,裴薄妍从内心深处长长舒出一口气。 不知道这口气沉在何年何月。 是和少女阿笙惊鸿一瞥却错过的那一年;是明明彼此深深吸引却总是言不由衷的那一年;又或许是终于能确认今生挚爱却被迫分离的那一年…… 这份搅她心魂许多许多年的郁气,终于冲出了魂窍。 “你是朝笙。” 裴薄妍用微颤的手将她揽进怀里,压着她的脑袋重重揉入怀中,失神地重复她的话: “你是爱了我很久很久的朝笙……” 那些分离、期盼、苦痛和思念,忽然就值了。 她和她的阿笙,此生没有错过。 【📢作者有话说】 我们年年姐姐先宠着,等阿笙恢复元气的……[让我康康] 第134章 这一夜梦是空的, 心是满的,怀中是软的。 好久没有这么安稳且没有心事地睡一场觉。 经历了漫长的睡眠,睁眼时, 裴薄妍有一瞬间同现实之间的抽离感。 依旧是熟悉安静的卧室, 眼前什么人都没有, 身边的枕头空空。 阿笙! 心下一阵强烈的踏空感, 裴薄妍身体发僵, 下意识用力收紧双臂。 结果双臂不仅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什么,还听到被子里一声被她抱出来的闷哼。 一颗头发被睡到乱糟糟的脑袋,顶开被子的一角, 探出来。 沈雾正睡得不知身在何方, 被裴薄妍这重重一抱,眼睛还没睁开, 手就被本能带着往腰间去摸枪。防御的动作都撑起来了,腰上没摸到枪,只摸到裴薄妍的长腿。 沈雾:? 一个慌张一个紧张,一上一下,在晨间的床上面面相觑。 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昨日重逢的种种的真实感跃上心头,又看彼此红肿的眼和奇怪的动作,没忍住,一同笑出声。 紧绷之后再一笑,沈雾笑容凝在脸上,浑身都在痛, 无力地趴回裴薄妍的怀里。 裴薄妍看她重新留起来的头发已经不算短了, 被压了一整晚还是乱七八糟地炸毛, 果然发质硬就会这样。 用手指当梳子帮她梳一梳, 小心地避开头皮上的伤痕。 沈雾下巴搁在裴薄妍的怀里,圆脑袋偏过来,黑漆漆的眼珠看向她,“没关系,已经不疼了,随便摸。” 裴薄妍淡笑着,她知道,不过还是不忍心。 沈雾的手还贴在裴薄妍的长腿上,一时也没舍得离开。 这两年多她不在身边的时间里,裴薄妍肉眼可见地消瘦。 不仅原本就纤细的腰肢更窄,连腿都细了些。 肌肤还是如记忆中一样,绸缎般的光滑,手感舒服到让人沉醉……但是这也太瘦了。 沈雾心疼地用仔细的触碰来感受裴薄妍的消减程度。 裴薄妍却被她的手法弄到心口都在发热发紧。 抿起唇,喉咙难耐轻动。 沈雾正想说“你是不是每天都吃得很少”。 还没开口,耳朵尖先被拎住。 沈雾:? 裴薄妍眼中已经被弄得蒙上一层水光,脸色不自然的红,垂下眼眸,看怀里为所欲为的人。 “一醒就乱来?你最好是能负责。” 沈雾看到她此刻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缺德事。 真不是在故意欺负人…… 耳朵还在裴薄妍的指尖,沈雾理亏,不敢狡辩,只能先把手移开。 看沈雾这样,裴薄妍又有点心软,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拉回来,压在自己腿上。 “好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薄妍这么宠她,她也不好让裴薄妍不舒服的,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沈雾没继续造次,反手握住裴薄妍的手。 咬着牙,忍着浑身扯她后腿的疼痛,匍匐着挪到裴薄妍面前,扬起下巴,艰难地在裴薄妍的唇上轻轻一啄。 沈雾承诺道:“我会努力康复,争取早日能负责,一天负责好几次,十好几次,好几十次!” 裴薄妍被她逗笑,弹她的耳朵,脸色微红着说: “黐线,你顶得顺,我唔一定顶得顺?,朝小姐(神经,你吃得消,我不一定吃得消啊,朝小姐)。” 裴薄妍好少在她面前说港岛话。 没想到用港岛话调情,是这种感觉。 被弹了耳朵,被称为“朝小姐”的人还是很开心。 沈雾回味着裴薄妍的语调,环住裴薄妍的腰,换了个姿势,继续躺回她的怀中,整个人扒在她身上。 裴薄妍揽着沈雾,特意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这份重量让人安心。 “裴薄妍。” 沈雾的耳朵贴在裴薄妍的心口,听着她胸膛中清晰的心跳,唤她的名字,再听到自己的声音透过她的身躯传回耳中。 很真实,很特别的安全感。 “嗯?” 裴薄妍眼睛没睁开,又有点昏昏欲睡,弯起手臂,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悠悠地刮着。 “裴薄妍。”沈雾还在轻轻地、慢慢地念她的名字。 裴薄妍依旧闭着眼,嘴角边是浓浓的笑意。 她叫多少声,裴薄妍就应多少声。 沈雾每一次唤的“裴薄妍”,都有裴薄妍回应。 原来这么简单的事,也会让她这么幸福。 环住裴薄妍腰的手臂缩紧,在亲密的拥抱中,两人又一次睡着了。 这就是沈雾曾经期盼过无数次无所事事,不需要揪紧神经奔波,可以肆意浪费时间的日子。 原来时光也可以这么舒缓、绵长。 回笼觉睡起来格外舒服,再醒来时,沈雾想起自己在休假,可裴薄妍还有工作啊。 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提醒裴薄妍: “都十点多了,你是不是迟到了?” 裴薄妍醒了,懒洋洋地不想睁眼,已经不记得上次自己睡到十点是什么时候了,轻声说: “今天周末。也正好,我早就想给自己放个假了,明天……” 还没说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裴薄妍:…… 沈雾笑着,手臂伸长,帮她把手机拿过来。 “Aimee的电话。” 这个点钟Aimee给她打电话,应该是有比较重要的事。 裴薄妍只能睁眼接听。 沈雾:“你接,我去刷牙洗脸。” 躺太久了,起床的时候身体疼得很。 裴薄妍一边接电话,一边扶她。 沈雾在裴薄妍的帮助下坐起来,拿过拐杖,示意自己没事。 慢慢往洗漱台挪,沈雾才想起,自己离开这么久,是不是已经没有牙刷了? 想着浴室里应该有备用的,结果到了洗漱台前,看到一把和以前用过一摸一样的电动牙刷。同裴薄妍的并排放着,就像她从来都没离开过。 沈雾拿起来看了眼,是新的。 裴薄妍什么时候帮她准备的? 电动牙刷嗡嗡地响,沈雾眼角眉梢挂着愉悦,忍不住探头往卧室里看,去看裴薄妍。 裴薄妍正靠在床头,用港岛话和Aimee说工作的事。 余光看到玻璃门后伸出个脑袋,头发还乱糟糟地翘起一边。 裴薄妍一看,这脑袋还往里缩。 漱完口,沈雾在洗脸之前又忍不住再探头。 明明就在一个屋子里,相隔这么近,可没能挨着裴薄妍的身体就莫名地空虚。 裴薄妍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站在窗边的橄榄树下。 看那颗脑袋又伸出来偷看她。 裴薄妍:? 好了好了,沈雾在心里数落自己适可而止。 不要表现得像个粘人精。 单手洗脸她已经很熟练,还顺手把头顶翘起的头发压了回去。 用毛巾擦脸的时候,腰肢被突然搂住。 裴薄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手搂着人,一手还拿着手机说工作的事,听Aimee说话的间隙,在沈雾洗得清清爽爽的脸蛋上落下一个甜甜的吻。 指尖轻轻在沈雾后脑勺上点了点,贴着耳畔用气音道:“小心点,别摔了。” 来来回回偷看她的脑袋被弄到升温发红,亲人的人再留一眼笑意给她,随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离开。 沈雾依依不舍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心口被弄得突突直跳。 这人,还是这样,勾完人就走。 呼着热气,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时,沈雾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下,我戒指呢? 沈雾一惊,下意识往裤子口袋的位置去摸,结果只摸到睡裙丝滑的料子。 她真是傻的不轻,戒指在昨天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 昨天和裴薄妍坦诚这段时间各自经历的时候,沈雾特意省略了戒指的部分,想着给裴薄妍一个惊喜。 在来之前沈雾都计划好了。 如果记忆可靠,她想把这枚早就该送给裴薄妍的戒指送给她。 结果昨天重逢之后实在太多话要讲,太多的情绪需要释放,她现在的脑子记性又差,换下衣裤忘记了把戒指拿出来。 匆匆忙忙回到昨天换衣服的地方,看到已经干干净净的脏衣篓。 脏衣篓后面有扇小门,门大小和脏衣篓差不多。 主卧的佣人Fiona可以不进入浴室,在隔壁通过小门取走要清洗的衣物。 想给裴薄妍惊喜,想要郑重送出的戒指和要洗的衣服一起拿走了。 得立刻去找回来! 沈雾拄着拐匆匆忙忙走出浴室。 还在和Aimee打电话的裴薄妍看过来。 沈雾立刻假装没事,比划了一下外面,做了一个往回抓的动作,意思是自己去拿点东西。 裴薄妍会意,点点头。 指了指她的腿,掌心往下按了按,让她慢点不要急,又指了指墙上的呼叫按键,示意她可以叫奇叔或者Fiona帮忙。 沈雾笑容乖巧地点头,一出裴薄妍的视线范围,立刻一瘸一拐加速! 不知道裴薄妍这个电话会打多长时间,打完之后肯定会来找她的。得在裴薄妍来找她之前找回戒指。 要是以前她腿脚健全的时候,家里再大,她跑着去也一下能到。可现在她一条残腿,别说跑了,挪得快点都容易摔个狗吃.屎。 强撑着走几步,就疼得她脑门上一层汗。 对了,对了,轮椅,裴薄妍说帮她准备轮椅,在院子里。 沈雾忍着疼,掉头到院子里找到电动轮椅,立刻坐上去向洗衣房前进! 这轮椅功能挺多,还能调速。 开到最高速! 在嗡嗡嗡的电机声中,轮椅极其缓慢地起步。 预判错误的沈雾差点身子前倾摔出去。 时速只有五公里的轮椅,让飙车拉到两百公里以上的飞女感觉自己像骑了一只乌龟…… 算了,乌龟就乌龟吧,再慢也比拐杖快。 沈雾其实记不太清洗衣房在哪里了,幸好这边只有一条路。 残障人士好不容易开着轮椅到了洗衣房,有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在那。 沈雾同样认不清家里的佣人,尤其制服都是相同款式,只能凭借她的身形和工作区域来推断,这个人应该就是Fiona。 先探个头,怕自己这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给人家吓出个好歹。 Fiona已经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沈雾了,一边从烘干机里面拿出衣服,一边笑着说: “沈小姐,欢迎回家。你的衣服裤子已经清洗好了,还没有来得及送回主卧,还有你的其他随身物品也都在。”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事情,将一旁架子上的洗干净叠好的衣服拿了过来。 昨天奇叔发现有人用了沈雾的权限,后来裴薄妍又让所有人去北楼,意思很明显了。 管家团队在北楼开了个小会,奇叔特意提醒大家,家里回来的这位,只要大小姐不公开表态,谁也不许往外说。 这片山顶别墅里的佣人和管家做这份工已经很多年了,从裴薄妍十多岁搬到这里后,他们就一直跟着。在其他豪门家里做事多少都会受点气。裴大小姐看上去冷冷淡淡,人却是意外的好。没有什么不良习惯,很少往家里带人,更没刁难过谁。有人家里出点什么事,她还会主动出手相助。 人与人之间的善意都是相互的,大小姐善待他们,大家也一心为大小姐着想,把她当女儿疼。 沈小姐失踪的这两年多里,大小姐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众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人回来了,不管中间经历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管家团队的所有人都不会去窥探,无论是职业操守层面还是私人情感方面,都会为两个人保守秘密,将嘴闭严实了。 Fiona负责主卧,接触沈雾最多,即便沈雾因伤消瘦了许多,也能一眼确定就是她。 沈雾倒是不太担心身份,她现在已经算是出了脱密期,只要不到处去说自己曾经干过卧底,又做过什么事,在一定范围内的公开身份是没有问题。 对Fiona道了声谢,沈雾看到衣服最上面放着装戒指的首饰盒,还有零钱袋与手机。 来之前,沈雾专门挑了一个好看的首饰盒,珍珠白的丝绒材质,带着一枚精巧的蝴蝶结。 这样的规格样式,任谁看到都是会知道里面装的是戒指。 沈雾握着首饰盒试探问Fiona:“这个东西……” Fiona对她露出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沈小姐,我们不会多嘴的。” 沈雾松一口气,拿衣裤,找个房间换上之后,速速把戒指再藏到裤子口袋里。 另一边,主卧中。 裴薄妍打完了电话,往门口的方向低调地看一眼。 沈雾还没回来,正好。 想起昨天亲自验证过某人的身材,是还在复健,的确没有当年初遇时那么精神,可依旧是裴薄妍朝思暮想的轮廓。 而且以沈雾的身体素质,好好养一养,应该不需要很长时间就能恢复到不错的程度…… 有些东西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裴薄妍打开WhatsApp,换了一个账号登录。 这个小号还是当年为定制这个产品专门申请的。 小号的名字叫“沈女士”。 一直都是沈女士在负责采购这些“办公用品”。 虽说有诬陷的嫌疑,可说起来,怎么不算是为某个姓沈的定制的呢? 用她的姓,裴薄妍用得理所当然。 裴薄妍打开很久没联系的某家公司的负责人对话框,一边往门口的方向看一边迅速打字。 【你好,我还想继续定制波子汽水味的产品。】 负责人回复极快,裴薄妍发出去还没十秒钟,对方就回复了。 【沈女士,好久不见!还是和上次一样,所有功能的产品都需要一百个吗?】 沈女士:【对。还有出什么新的功能,全部加上。】 负责人在那头内心OMG了一声,就喜欢出手这么阔绰半点废话都没有的大客户,立刻应下。 这边“办公用品”顺利下单,从洗衣房回来的沈雾在思考着,要在什么情况下,以什么方式把戒指送给裴薄妍。 她当然知道裴薄妍不是那种很在意仪式感的人,可这么重要的事,沈雾还是想多年之后她们回顾这一天,能是一场愉悦动人的记忆。 只是,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都在研究怎么扮飞女、查案子、找线索。 当卧底的技巧她了如指掌,可求婚这种事在她有限的人生里没有任何能拿来参考的答案- 早餐准备好了,主厨将准备好的早餐摆上桌,两人一起坐到餐桌前。 沈雾还处于康复期,昨晚睡前裴薄妍交代过主厨,早餐以能够更好吸收和恢复身体机能的食物为主。主厨准备了清淡的蒸鱼,甜软的小米糕,以及一盅用来补脑的天麻茯苓乌鸡汤。 喝汤的时候,裴薄妍问她:“这次你回港岛能待多长时间?” 裴薄妍查过不少关于脱密期的事情,知道刚刚结束脱密期,是不好随意离开内地的,来港岛需要特别申请,估计不会留太久。 沈雾:“嗯,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 裴薄妍一怔:“这么快?” 即便想到了,沈雾给的答案还是比她想的要快。 沈雾也知道时间太过短暂,承诺裴薄妍:“我回去之后会立刻再提交申请,只要申请通过,我第一时间回港,好不好?” 裴薄妍没回答好不好,给她夹了块米糕,“先吃饭。” 沈雾食不知味地咀嚼,有点忐忑走神。 她这副模样落在裴薄妍的眼里,跟阿Ri惹了祸夹起尾巴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有些好笑。 夹了片藏着生姜的鱼肉送到沈雾唇边,沈雾毫无防备一口含了进去。 嚼了两口,姜味直接击穿灵魂,沈雾最怕姜味,整个五官都挤在了一块,瞪圆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看裴薄妍。 裴薄妍乜她,“难道我会说不好吗?” 沈雾皱着鼻子说不出话,更可怜巴巴了。 裴薄妍看她爱吃小米糕,把小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问道:“难得回来一趟,不去找你以前的朋友叙叙旧吗?” 沈雾是想的,O记的madam,阿婆,容姐,还有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阿露。 但是时间有限,她怕陪裴薄妍的时间太少。 裴薄妍一眼看穿她心思,“正好有空,我送你去。” 沈雾拉拉她的衣角,纯纯的眼睛看着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待在一起时间太少了?” 裴薄妍笑着,阳光在她温柔的眼底晕开,捏着沈雾的下巴,轻轻晃晃她的脑袋。 “不用着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警务处总部大楼。 署理警司陈家颖办公室内。 陈家颖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打了两行删掉三行。 满脸痛苦,实在编不下去了。 现在O记这帮年轻的菜鸟实在是难带,总会给她捅出各种各样的篓子。 最近陈家颖正在负责跟一单非法放贷集团的case,目标是一个中间人。本来都跟得好好的,已经要准备收线了。结果菜鸟在目标住处楼下蹲守,中间人从门口走出来,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菜鸟身上的对讲机没关,突然传来O记同事的声音。 两人一个对视,菜鸟慌了,没上去逮人,还立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中间人掉头就跑,冲到后巷人直接没影。 中间人丢了,部署多日的计划泡汤,得重新布局重新查。 菜鸟是她带的,菜鸟要写报告,她也得随一份。 如果只有这一只惹祸菜鸟还好说,偏偏这份报告还没写完,手下两组人马前期工作没沟通好,拦了自己人的车,嫌疑犯跟丢。 陈家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差点为他们鼓掌。 昨天陈家颖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跟钟子欣抱怨,钟子欣一边喝着茶一边揶揄她: “哎,菜鸟是这样的,难带,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多写几份报告就好了。” 当初也是害钟子欣写报告写到手软的陈家颖本人:…… 果然,在这个位置上每天不是开会就是编各种话,给手下擦屁股。 这时候就无比怀念和阿雾搭档的日子。 虽说这个阿雾也干过不少让她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的事,比如把她当神灯许愿,让她在唐楼外飞檐走壁,又和港岛第一千金谈恋爱,闹得满城风雨,害她勇闯秘密会议,差点丢了警服…… 说起来,这个阿雾不是说来港岛了吗? 怎么都没有联系自己? 好吧,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人家来港岛肯定是为了要见条女,现在估计正在温柔乡,只有她在苦哈哈周末加班。 陈家颖深吸一口气,放平心态,继续思考着怎么从人性的角度来解析下属在任务上的失败。 【其实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没有做对而已。】 写出这句话,陈家颖自己都笑了。 “八刀颖,你的下午茶到了。” 就在陈家颖最纠结的时候,听到办公室门口有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在叫她的绰号。 丢! 边个冚家铲敢在办公室这样叫她? 陈家颖一个抬头,正要发作,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久违的修长身影。 “阿雾?!” 第135章 门口的女仔戴着顶白色棒球帽, 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半长的头发扎了个清爽的小马尾在脑后,从帽子里抽出来。 女仔一手拄着拐杖靠在门边, 一手拎着一袋子沉甸甸的外卖, 正对着陈家颖笑得贼兮兮的。 是清瘦到有点脱相了, 但是眼前这人陈家颖光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是谁! 陈家颖一下子从椅子上窜起, 椅子被她顶得原地转了两圈, 陈家颖绕过办公桌猛冲,张开双臂,想要给沈雾一个大大的拥抱! 此刻沈雾看到激动的陈家颖, 仿佛看到了向她失控狂奔的阿Ri。 只不过眼前这位署理警司可没有能让她拽住的地方。 沈雾立刻把拐杖当盾, 挡在身前。 “停!我还半身不遂呢!” 陈家颖一个急刹车,没有直接来一把旱地拔葱。 阿雾伤没好, 久别重逢的人虽是激动,但不敢拎不敢抱的,陈家颖只能绕着她转圈,抬抬她的胳膊揪揪她的裤管,确认她整整齐齐是囫囵个的就安心了。 “好好好,手脚真的都在。今次死过翻生,往后都平平安安。” 听说陈家颖觉得是自己私下准许沈雾在收网任务后离开才受了重伤,一直很内疚。现在看陈家颖激动又欣慰,脸上是笑,眼睛却在极速变红,沈雾故意说: “就练练高台跳水, 不至于。” 陈家颖真是服了她, 昏迷了一整年, 到现在还是纸糊人, 嘴上还逞强。 “哎?你没有门禁,怎么上来的?” 沈雾神秘兮兮地笑,把外卖袋放到桌上。 “Madam,你带出来的卧底,还怕进不了你们O记的大门?” 陈家颖“顶”了一声,揪沈雾脑袋后面的小揪揪。 “说实话!” “别动我的聪明毛!”沈雾把她的手拍开,“当初你是怎么在唐楼外面扮蜘蛛侠,我就是怎么进的O记。” 提到这件人生第一荒唐事,陈家颖瞬间梦回“偷吃”现场,掐住沈雾的后颈,恨不能把她掐到桌底去。 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上司就是体贴,知道沈雾需要康复,见面先给她来一组抗阻训练。 沈雾现在毫无反抗能力,被掐得吱哇乱叫,只能缩着脖子一边求饶一边骂: “在楼下正好碰到余心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我就请她带我上来了!疼疼疼!陈家颖!你说你好歹也是警司了,怎么能随便对同事动手,为老不尊!” 陈家颖从钟子欣那头学来的真传,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被掐了这么多年后颈,也轮到她来掐一掐别人了。 “你还想看看更不尊吗?” 沈雾老实了,“婉拒了哈。” 两人一见面就差点摔上跤,陈家颖看她是真的虚,将她提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满面红光去看沈雾给她带的下午茶。 “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啊?” 脱密期这段时间,陈家颖一直记挂着沈雾的情况。可惜港岛和内地是独立的两套系统,沈雾的档案在内地,想知道她近况也不能强求。钟子欣帮她问过几回,都说没什么起色,只是知道阿雾还活着,状态不太好。 去年年初,听说她终于醒了,就是意识不怎么清醒,吃饭都要人喂。陈家颖难受得好几晚没睡好,特意去了观音庙,添了香火钱给她祈福,求菩萨保佑呢个好女仔三魂七魄早日归位。 现在大活人终于到眼前了,陈家颖眼泪说掉就掉。 沈雾看她真哭了,吓一跳,赶紧给她抽纸。 “喂喂,陈警司……别呀,我好好的呢,你这样被别人看到得传绯闻了。” 看了眼外面,自己失态的样子不好叫手底下的人看见,陈家颖揉揉眼睛,把门关好。 两人自从维修厂生死一线后,阴差阳错再也没见到面。 沈雾在港岛医院急救的那一天,钟子欣和沈绘瑾就在手术室门口。陈家颖给钟子欣打电话问沈雾情况的当下,沈雾正在抢救,情况非常危险。 钟子欣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悲观地判断沈雾能活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 当时陈家颖还重伤未愈,医生交代不能再让她情绪激动,所以钟子欣只能谎称自己在开会。 如果阿雾能挺过来当然皆大欢喜。 如果挺不过来……再让陈家颖来见阿雾最后一面,也比跟着提心吊胆的强。 幸好老天保佑,阿雾也是真是命大,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都能在阎王殿里滚一圈,又溜溜达达回家了。 沈雾在港岛一周的时间才真正脱离了危险,要送回内地的医院,正式进入脱密期。 沈雾被送回内地的那天,陈家颖远远地看着运送的救护车,向遥远的她敬礼。 就如钟子欣所说,O记永远会记得阿雾的恩义。 也是同一天,陈家颖知道裴薄妍去认沈雾的尸,忍不住替沈雾去海边看看她。 看到裴薄妍受伤,失魂落魄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滴血,陈家颖实在不忍心,往她手里塞了应急的医疗小包。 沈雾听过裴薄妍说自己手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当时裴薄妍就一句带过,说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即便轻描淡写,也弄得沈雾的心被用力拧了一般的酸痛。 现在听到陈家颖细说了当天的情况,仿佛能闻到那日在海边咸腥的气息和血腥味,感受到海风的湿冷,以及裴薄妍落寞憔悴的脸。 “……她认过很多尸吗?” 沈雾坐在警司的椅子上,摸着后脑勺裴薄妍为她绑的小揪揪,有些失神地问。 陈家颖坐到办公桌上,就像回到了唐楼的天台,署理警司难得坐没坐相。 “是啊,她和警署那边说,只要有符合特征的女尸,都要亲自去确认。” 看沈雾一时沉默不语,陈家颖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点后悔跟她说这些,安慰她说: “都过去了。怎么样,你回港同她见到了没有?” 沈雾还没说话,脸上先染上红晕。 “啧。” 陈家颖翻了个白眼。 “我short咗(我傻了),你回来当然第一时间去见她啦。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我可不想梦回当年给你买窗帘的日子。” 聊起卧底那年无数荒唐事,和不确定的记忆一比对,居然全都是真的。 两人边聊边笑,笑到沈雾浑身发痛。 沈雾给陈家颖带的下午茶是她俩都爱吃的鹅皇,特意去排队买的,吃得陈家颖魂飞升天。 不过沈雾只给她吃一只,另外一只得带去给容姐,容姐也爱吃的。 陈家颖一边吃连着皮最多汁的鹅肉,一边看沈雾胳膊腿和脑袋的各种伤,看得她一阵幻痛。 “大难不死,实有后福。你以后行运行到落脚趾尾啊。” 沈雾指指她的腹部,“你也是啊wing姐,被捅八刀又被活埋还能活下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陈家颖看了眼身后的电脑,忽然想起报告还没编完,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我后头的福气? 当年收网的后续,沈雾只是从林姐那边听说了一些大概。毕竟林姐只是联络人,没有真的参与到收网行动中。沈雾惦记了很久,今天终于能从陈家颖的视角来了解当初收网的所有细节。 一边让wing姐给她说说当初的事,一边配鹅肉吃,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滋味。 陈家颖说,后来看周围的监控结合现场勘察,当初周家被炸成平地,是周明澜一人提了一整箱的炸药去的,周伯尧全家人无一人幸免。后来裴咏珊带着周明澜给她的U盘自首,也算是大大推动了案件后续审理进度,加速脱密期的结束。 说起这个A姐,沈雾依旧还记得她让人后脊僵硬的张狂和压迫感。没想到她最后会和周家同归于尽,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她的疯狂注定会永远留在港岛的历史中,成为港岛小孩童年噩梦,所有人津津乐道的恐怖传说。 “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梁卓怡的确是卧底。” 简略听完她的事,沈雾叹为观止。 “十二年……” 这个时间跨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沈雾从十六岁开始打磨卧底身份,到二十一岁来到港岛,二十二岁进入和兴社,二十三岁时在无数战友的群力协作下终于完成任务。 算下来头尾是七年的时间,对于沈雾而言感觉就像过了好几辈子一样漫长。 因为当卧底的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无论面对谁都要藏,要埋,要压抑。 如果再让她多卧底几年,不知道会不会发疯。 而梁卓怡是真正当孤狼当了十二年。 所以,这姐有点怪癖,也是能理解的吧…… 说到怡姐,陈家颖还有一个超级八卦同沈雾说。 当初为了保护梁卓怡卧底的身份,子欣姐把她以社团成员身份带回警署,等着和ICAC那边沟通。 听说梁卓怡被抓,天知道那晚警署涌进来多少漂亮女人。 年纪跨度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全都带着自己的律师,甚至是律师团队。这些女人形形色色,横跨各行各业,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顶尖靓女。 成山成谷的大美人们挤在警署,争先恐后要出钱保释梁卓怡。 警署值班警员都傻眼了,感觉自己不是在当拆,是误入了哪家明星的后援会。 听到这事,沈雾差点一口呛到气管里。 想到容姐说梁卓怡一个月能换二十多个女朋友的江湖传说,看来怡姐这卧底生涯,也没有很亏待自己…… 烧鹅被两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完,陈家颖给沈雾去倒点茶喝。 沈雾双手托腮,说正事。 “wing姐,港岛有没有什么比较适合求婚的地方?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表白或者被表白的经验可以传授给我。” 陈家颖回头,嘴角抽了抽。 “又把你wing姐当许愿神灯,许愿一个求婚计划?” 沈雾:“那不是因为我们陈警司格外有魅力么,被表白的经验肯定很丰富吧。” 陈家颖年轻有为才貌超群,任谁都会觉得追在她身后的人一大把。 陈家颖却把菊花茶压到沈雾面前,黑着脸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雾看陈家颖的样子,试探问道:“wing姐,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陈家颖单手撑在桌边,居高下临藐视她: “不行?我是从来都没谈过恋爱,将来也不想谈。我会把我的一生都贡献给O记,O记就是我女朋友。” 沈雾脚下一蹬,把办公椅当轮椅,滑到陈家颖最近的位置上,手撑着脸,一副看透她的意味。 “你没谈过恋爱,怎么自己喜欢女的?嗯,我明啦,你有喜欢的人,但一直暗恋,没办法在一起对吧。” 陈家颖本来想反驳自己早没暗恋了,忽然意识到不对,又匆忙闭嘴。 要是说出口,那才真是中了她的圈套。 陈家颖警告沈雾:“不要拿这种套犯人话的技巧用在患难与共的partner身上!” 沈雾看wing姐居然脸红了,正想再开口,忽然门被推开。 钟子欣手里拎着装奶茶的外卖袋,催促道: “阿wing,你报告到底写完没有……哎?阿雾?” 陈家颖一惊,做了亏心事一样差点立正站好,还避开了钟子欣的目光。 钟子欣把奶茶放到陈家颖的办公桌上,惊喜地过来搂了搂沈雾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来的,恢复得怎么样啊?” 沈雾一边回答madam钟的问题,一边暗暗观察很不自然的陈家颖。 原来……是这样吗? 陈家颖站在钟子欣身后,用“你敢乱说你就死定”的眼神紧盯沈雾。 沈雾收起怜悯的目光,和钟子欣聊了一会儿,钟子欣问她这次能待多久。 沈雾:“明天就走了,这次是临时申请来港的。” 看沈雾提到离开时神情有些落寞,钟子欣给她透个风: “我听说联络办缺人啊,如果能借调到联络办,以后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长期留港了?” 沈雾对港岛熟悉,又有丰富的大案经验,联络办这个位置不需要经常抛头露面,又能接触到核心层面的信息,说话有分量,很适合沈雾,而且未来发展前景可观。 沈雾也听说过联络办,但一切都得先回去,再看组织上怎么安排,她再争取。 如果能留港,当然是她非常想要的结果,起码不用裴薄妍奔波了,她来往返就好。 沈雾感谢钟子欣的信息,钟子欣这个大忙人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多聊,去外面又多拿了杯奶茶进来给沈雾,就要去开会了。 钟子欣:“回头联系。” 沈雾看桌上的两杯一模一样的奶茶,知道了,madam钟就是单纯人好,对O记所有下属都像家姐一样关怀和疼爱。 可能对wing姐有多一份自己带出来优秀学生的自豪和偏爱。但要说别的,恐怕……看一眼wing姐的表情,别的应该是真没有了。而且madam钟结婚多好年了吧? 钟子欣离开后,沈雾双手握着奶茶,看向陈家颖。 怎么吃饱喝足之后,还不小心吃到这么多瓜…… 陈家颖沉着脸再次警告道:“不许猜,不许想,不许说!不然无论你是回内陆,还是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追去给你插成九刀雾。” “……我半个字没说好吧,就要把我插成九刀雾。” 看样子,wing姐的暗恋估计早就放弃,好好当同事了,沈雾当然没有戳人家痛处的习惯。 可是,这么一来,wing姐的恋爱经验不是比她还少? 完蛋,神灯不灵了。 可惜怡姐现在不知道在哪,联系不上她。 不然问她求婚计划,估计能抖落出一整本讨女朋友欢心的小妙招。 Wing姐虽说经验为零,但还是很爱凑阿雾的热闹,把自己这些年所见所闻都告诉她,给她当参考。 沈雾听完,有种幻视当年那本《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 别说是裴薄妍,就是她自己都嫌弃实在土味。 沈雾一言难尽地拍拍陈家颖,“你还是好好工作吧,谈恋爱这种事情不适合你。” 陈家颖:? 看来今天是没有求婚的收获了,时间不早,沈雾要走了,还要去看阿婆和容姐呢。 临走前沈雾突然想到:“差点忘了,我之前卧底时用的那个手机号是在你们这吗?” 那个手机号是她来港岛最初O记给她的,就算是卡和手机一起没了,作为证物,O记也应该会补办回来。 陈家颖:“在啊,现在案子已经结束了,你想领回去我就带你填个表,回头写报告也能用得到里面的信息。” 沈雾:…… 靠! 她回去之后还有整个案子的报告总结要写! 感觉开颅过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沈雾填了申请表,拿回了电话卡,装到她双卡双待的手机里。 离开之前陈家颖和她交换了一下现在的联系方式,陈家颖居然还有微信号,两人加了微信好友。 约定等沈雾腿脚利索了,一起去江城玩,要吃穷沈雾。 陈家颖怕她迷路,把她送到楼下。 沈雾准备打车的时候,陈家颖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家大小姐。” 沈雾往前方的荣誉墙方向看,看到裴薄妍正在荣誉墙前慢慢溜达。 哎?她怎么还在? 裴薄妍之前把她送到警务处总部大楼,不好跟着进O记的办公室,沈雾就让她先回去,回头她和wing姐叙完旧,办完事,自己可以打车回家的。 当时裴薄妍说“好”,结果……怎么没走? 这是等了多久啊。 陈家颖拍了拍沈雾的后背,跟她说了句话就离开了。 听完陈家颖说的事,沈雾再看裴薄妍单薄的背影,似乎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寂寞和易碎感。 沈雾撑着拐杖,用最快的速度走到裴薄妍身边,一声不响勾住她的小指。 裴薄妍回头看她,“聊完了?” 沈雾小指指腹轻轻磨磨裴薄妍。 “你怎么还在这里等啊?” “说了今天要给自己放个假,去哪里不是逛,就在这里随便走走。” 陈家颖刚才跟沈雾说,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裴薄妍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看看荣誉墙上是否会多一张照片。 虽然沈雾无论生死,照片都不会出现在此处,但她还是一次次地来,又在沉默中一次次离开。 海风腥咸的气息仿佛又吹上沈雾的鼻尖。 沈雾闷不吭声地揽住裴薄妍的肩头,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拢。 “嗯?” 裴薄妍有点意外。 这闷蛋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都很少这么主动的。 单手揽她的动作,裴薄妍心里热热的,声音尾调有点软,用指尖戳戳她的下巴。 “怎么了?” 沈雾摇摇头,眼眸流荡着疼惜和依恋。 “就想抱你。” 好难得撒娇,即便在外面,裴薄妍也想纵着她。 “好啦……” 热热的鼻息在近距离交换,就让沈雾抱着。 沈雾揽着裴薄妍,和她一起看这面荣誉墙。 沈雾其实也没来过这里,也是第一次看这面墙。 她的照片没有挂上去,但多了一张上任卧底的黑白照。 听很多人提起过上任卧底,沈雾还是第一次知道对方的模样,很普通却很坚毅的眉眼。 此刻阳光正好,夏日金光落在这些黑白照片上,来来往往路过的市民,都能看到这些牺牲警察的样子。 都会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安心地走在阳光中,是因为有人愿意走上那条荆棘的黑暗之路,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万千百姓一个寻常的早晨- 离开了警务处大楼,坐上车,下个行程是前往养老院,看看阿婆。 等红灯的时候,沈雾还在想求婚的事。 思考事情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在指尖转着硬币。 转硬币的动作从小到大她做过无数次,本来驾轻就熟,可现在还没康复,手一僵,硬币从指背上滑下去,就要掉到车里。 却被一只手接住。 裴薄妍接住沈雾掉下来的硬币,素净雪白的手指像起伏的波浪,硬币在她的指面和指缝间灵活翻转着,从食指的位置翻到小指,又被小指一送,送回食指和拇指之间。 跟沈雾转硬币的手法一模一样,灵活熟练到让人眼花缭乱。 沈雾眼睛都圆了,“哎?” 裴薄妍将硬币一弹,硬币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稳稳地落在沈雾双手摊开的掌间。 沈雾惊讶问道:“你怎么会?” 裴薄妍神神秘秘地说:“跟某人学的。” 沈雾:?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某人”除了她自己,应该不会有别人。 但沈雾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教过裴薄妍转硬币啊。 不会吧? 沈雾不解,难道她还是丢失了一些记忆? 135-140 第136章 阿婆所在的养老院是裴家控股, 裴薄妍对这里很熟悉,把车停好,带沈雾到了阿婆住的套房。 沈雾看这套房, 可比阿婆和容姐之前住的那间屋苑还要宽敞, 很多用心的适老设计, 还有专门给护工住的“保姆房”。 这大概就是容嘉敏所说, 这辈子奋斗的最终目标了。 裴薄妍:“你去跟阿婆聊聊, 陪陪她。我去找院长,问问阿婆近况。” 阿婆在这里的确被照顾得很好,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好心的madam来教过, 专门照顾她的护工一手干炒牛河做得出神入化, 阿婆很爱吃,沈雾来的时候她刚刚吃完饭。 看到沈雾, 阿婆拉住她的手,指着她说:“我认得你,你和阿露一样,都是我们敏敏的好朋友。我们敏敏是不是很忙?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沈雾让阿婆坐下,靠着窗沿,帮她梳梳头。 “敏敏想要给你更好的生活,一直在打拼啊。” 阿婆点点头,“哎”了一声说:“我都同她讲过多少次,钱呢够用就好,就算住唐楼又有什么关系?她不听话啊!那她在外面累不累啊?她那么傻,别又被人骗了。” “有我罩着, 谁敢骗她。”沈雾拍拍她的手说, “你好好照顾身体, 开开心心的, 总会见到敏敏的,嗯?” 阿婆又开始说,让沈雾管管敏敏,别让她再去打街机,别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沈雾一边耐心地接着她的话,一边想到容姐曾经说过,其实人脑子病了也挺好,什么也想不明白,就不痛苦了…… 梳完头沈雾又帮她擦了擦身,舒舒爽爽的,阿婆一直笑。 沈雾拄着拐单手端着脸盆,艰难地到卫生间去给她换水。 身子真是虚,给阿婆梳梳头擦擦身,沈雾就累得毫无血色。 装满水,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外面有人进屋来了。 阿露留长了头发,烫成微卷,一身青春靓丽的白裙,看阿婆在笑,也跟着她笑了。 “今日有咩好事啊,咁开心(今天有什么好事啊,这么开心)?Ceci姐姐来看你啦?” 阿露一直履行着当时对沈雾的承诺,一有空就会来看看阿婆,不让Mo姐和容姐的在天之灵担心。 偶尔也会遇到裴薄妍。 阿婆特别喜欢裴薄妍,看到她就说仙女下凡来了。 阿露正要把包放在桌上,忽然听见后面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 一只惨白的女人手慢慢伸了出来,扒住了门边。 阿露后背一紧,呼吸都停滞了。 昨天刚和同学一起看了恐怖片,吓得没睡好觉的阿露凝视着那只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心跳飞快。 门后慢慢探出一张苍白的脸,幽幽地投来目光,唤她: “阿露……” Mo姐的魂! 阿露吓得倒吸一口气,往后一大步差点把桌子撞翻。 沈雾怕她摔倒,下意识想过去扶她,结果忘记自己还是瘸腿,拐杖被门边卡了一下,手里还端着水盆,弄得她原地左摇右晃拼命维持平衡。 最后维持住了水盆的平衡没维持住自己的,水盆稳稳卡进水池里,沈雾自己则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阿露当然不怕活着的Mo姐的,还怪想她的。 可鬼魂就不一样了。 加上昨晚的恐怖片实在吓人,Mo姐鬼魂的样子又惨兮兮的,苍白消瘦,眼下发青眼底发红,鬼里鬼气。 阿露缩着肩膀不敢往卫生间的方向看,哆哆嗦嗦嘴里念念有词: “Mo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钱不够花啊?七月半的时候我再多烧点给你啊。上次杜卡迪你开得顺不顺?我是想给你烧古思特的,可是那款车现在好多人抢着买,好贵的,我,我再去做兼职给你烧下去啊。你走先啦,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坐马桶盖上起不来的沈雾:…… 真是无痛得了一个大孝女。 但你要不要多看两眼再念咒啊? 而且你不是念医科了吗,怎么还这么迷信? 阿露念到第七遍“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听到一阵轻笑。 裴薄妍和院长聊完之后过来,刚好看到阿露被沈雾吓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沈雾用眼神向裴薄妍求助。 裴薄妍站到沈雾身边,趁她动不了,双手随意揉着她的脸蛋,对阿露说: “别怕啊,看,活灵活现的。” 阿露“咦”了一声,像啮齿类小动物,攥着拳头慢慢靠近,看到沈雾在对她无奈地笑,而且Ceci姐姐真的能揉到她。 阿露道:“Mo姐!你真不是鬼啊!” 沈雾的脸被裴薄妍揉圆搓扁着,嘴巴嘟起,说话都漏风。 “是啊,给你省台古思特啊。” 确定Mo姐是活生生会喘气的大活人之后,阿露一时间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真是又惊又喜了。 沈雾屁股坐到马桶盖那下坐得好痛,自己起不来,被裴薄妍扶起来的时候哆哆嗦嗦,阿婆看了都摇头。 阿露完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阳间和Mo姐重逢,给她倒水又给去把点心零食都翻出来,一股脑往沈雾面前堆,完完全全的喜出望外,特别好奇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看沈雾似乎思考了一下,在想怎么回答她,阿露依旧非常善解人意,立刻不问了。 “没事的,不好说就别给我说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说了一半哽住,眼圈红红的就要落泪。 沈雾赶紧说:“哎哎,别哭啊,我好好的呢。” 今天见老朋友,真是见一个惹哭一个。 之前在wing姐办公室还好,只有她俩,随便怎么口无遮拦地打趣都行。 现在么…… 沈雾都不敢看身边的裴薄妍。 裴薄妍乜一眼姓沈的,看她套着一身浩然正气,才多大年纪非要摆出家长的做派,觉得好笑。 看透她的心思,指尖在暗中拨了她耳朵一下,裴薄妍帮不好起身的她去抽了张纸巾,递给阿露。 阿露红着眼对裴薄妍说:“谢谢”。 平静了一下心情,阿露对沈雾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Ceci姐姐常来看阿婆的,你知道阿婆钟意靓女的,每次看到Ceci姐姐就很高兴。” “是吗……” 沈雾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目光跟着回到她身边的裴薄妍。 她知道裴薄妍疼她的,就连她身边的朋友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当初容姐的墓地和阿婆的养老院,都是裴薄妍帮精力耗尽的她一手操办。 但是后续她还能常来看看阿婆,有点出乎沈雾的意料。 毕竟裴氏有那么多的事要等着她做决定,还要奔波在警署与停尸房,更别说去了好多地方寻寻觅觅。 九百多个日夜,她做了多少事? 难怪会瘦那么多…… 裴薄妍和沈雾一样,都是不喜欢在有人的场合里表现出过多的亲密。 见沈雾眼巴巴地看自己,眼眸里都是心疼和爱意,裴薄妍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用轻抚来回应她。 阿露去给大家切了西瓜降暑。 西瓜被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以用叉子直接叉着吃,很周到。 阿露一边准备水果,一边跟沈雾聊起她听到的关于社团成员后续的事。 当初收网,丧狗和其他和兴社底层的烂仔们被抓进去蹲了一段时间,出来之后丧狗一只眼睛被弄瞎了,据说是被监狱里安顺堂的死对头弄的。出来后社团没了,容姐也没了,丧狗什么也不会,真成了一只丧家犬。还是黎叔心善,把他叫去新景车行,教他些讨生活的手艺。 当初刺死容姐的安顺堂黄毛,以为能够凭借这件事情上位,结果警方缉捕的时候,和他老大一起逃命,从一栋楼跳到另外一栋楼的时候没跳好,当场摔得稀碎,最后他老大看都没回头看一眼,直接逃了。 两边残余的烂仔们出狱后,还组织了一场最后的“世纪大战”。 所谓的“世纪大战”,就是上百号烂仔在凌晨的街道上斗殴,都说是为了自家社团最后的颜面而战,结果自然是全部被押回警署继续吃牢饭。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有人爆料这帮烂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社团最后的颜面,就是出来之后没有其他生存的本事,就快饿死,想要再惹点事进去吃公家饭。 幸运的回了监狱,不幸的死在当场。 烂命一条,喊打喊杀,到头来横尸街头,毫无价值。 裴薄妍在听这些烂仔的人生轨迹时,和曾经无时无刻不压在心头的某种忧虑感重叠了。 曾经她无数次在焦虑中幻想过飞女沈无的结局。 蒙尘的纯然,大好的年华,迷人的身躯,最终会在某个谁都想不到的时分,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烂尸。 那是那一年始终萦绕在裴薄妍心上的噩梦。 没想到,飞女沈无避开了所有最坏的结局,给了裴薄妍意料之外最好的反转。 裴薄妍的目光渐渐从阿露身上转向身侧的女仔,目光沉沉地铺向她年轻且端方的侧颜。 这个人是卧底警察。此时此刻,这份偶尔想起来还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确定爱人的本质与飞女不同,命运不会再将她拉入深渊的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而确定。 所以,她为了破案,将自己浸在混乱黑暗的环境里,一身伤痛又有口难言的时候,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心内刚被自豪感占据,很快又被心酸的疼惜感替代,复杂的情绪在裴薄妍心绪内搅动着…… 听完阿露汇报她大学期间的收获,加了新的联系方式,又陪阿婆说了会儿话,沈雾和裴薄妍就离开了。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裴薄妍全程牵着沈雾的手,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中慢慢地同行。 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但没有一丝缝隙。 我中有你你只有我。 容姐的墓地距离这里也不远。 虽说这次没办法给她看穿警服的样子,沈雾的警服还没发下来,可是这么久没来,不可能不去看她的。 去墓地的路上,裴薄妍跟沈雾说阿露之前经常会去她出事的地方给她送花,同她聊天。 “是么。”沈雾感叹着,“这孩子也挺讲义气的。” 沈雾开心地跟裴薄妍说阿露的事,说这孩子当初险些误入歧途,幸好争气,给了她一次机会就考上了大学,厉害的,好好读书,以后真是前途无量。 裴薄妍目视前方,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缓缓把车停到灯红灯的队尾。 “朝警官即便当卧底,也做了很多好事,让女仔念念不忘你的恩情。” 毕竟每年都记得去祭奠她,一见面眼睛都红了。 沈雾:? 敏锐的雷达立刻支棱起来。 即便裴薄妍看似随便一句,沈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一眼裴薄妍,裴薄妍居然没看回来。 就算腰还是痛痛的,沈雾还是撑着残破的身子,靠过去,用下巴轻蹭裴薄妍的肩膀。 “怎么会叫人家朝警官?” 裴薄妍单手撑着下巴,斜睨她。 “朝警官虽然为了完成任务扮飞女,但这人格魅力怎么都藏不住。听说你还有很多说你吻技很好的前女友,不会以后还会陆陆续续都碰上面吧?” 沈雾:…… 怎么还记得这荤话。 她就说了一次,裴薄妍难道要记到天荒地老? 看沈雾一声不吭,裴薄妍乜她:“干嘛?装失忆?” 其实裴薄妍没真吃阿露的醋,阿露对沈雾的情感她清楚的,是感激,没有多余的心思。 但她和阿露之间的事,居然没有跟裴薄妍提过半个字。 沈雾撑着头,假装脑袋的伤发作,“嘶”了一声,说: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真记不起来了。” 裴薄妍眉峰动了动。 沈雾正在认真装失忆,裴薄妍一把拧向她毫无防备的小腹。 洗澡那天,沈雾身上的伤裴薄妍都吻过,知道她哪里是真疼,哪里可以疼一疼。 沈雾被拧得差点跳起来,眼里一包泪。 裴薄妍冷冷看她,“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沈雾委屈,刮刮裴薄妍扶着方向盘的手背,可怜巴巴地求情。 “那时候不是有任务在身嘛,胡言乱语的,年年姐姐能不能也失忆一下?” 好嘛,这又开始叫上年年姐姐了。 裴薄妍知道,自己拿这句话戏弄她很久了,看此人这么乖的份上,那就顺了她的心意,最后一次提。 不过,这人当卧底的时间可不短,难道只解救了这一位失足少女吗?阿露没多的心思,别人呢? 裴薄妍:“还有吗?现在坦白从宽还来得及。” 沈雾发誓说:“绝对没有了!” 裴薄妍又斜了她一眼,倒是完全信任她,摸摸刚才被自己拧的地方说: “是装出来的痛,还是真的痛啊?我也没使劲。” 一半装的,一半是吓的。 但沈雾打算都归结于疼的。 “可疼了……” 沈雾靠在裴薄妍的肩膀上,额头蹭来蹭去。 趁机撒娇。 裴薄妍“哼”一声,还是抬起了胳膊,在绿灯之前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在这颗不安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沈雾仰着头就让她亲,心里却忽然泛起了嘀咕。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她在自己那混沌的时间线里快速搜索了一番。 本来干卧底的就是要少跟人缔结深入的关系,她也一直奉行着这个原则。 嗯,没有了。 肯定没有了……吧。 裴薄妍把车停到了公墓的入口处,打开车门,想要过去扶沈雾下来,发现这人已经自己单脚蹦下来了。 “你慢一点,别摔了。”裴薄妍皱眉去握她胳膊。 沈雾笑着说:“感觉回来这两天比之前两个月的康复都有效呢。没事,我感觉很快就能不用拐杖,能自己走路了。” 裴薄妍:“最好是,也不知道刚才谁在马桶盖上起不来。” 两人靠在车边笑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飘到远处一辆敞开车窗的车内。 车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正看向她俩的方向。 沈雾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底。 果然还活着,命可真够硬的。 梁卓怡嘴角微扬,用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随后开着车离开公墓。 这公墓还挺高,没有裴薄妍帮忙,现在的沈雾真上不来。 等两人到了容姐的墓前时,沈雾累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此刻夕阳西下,让沈雾想到了很久之前相同的黄昏。 在她所有不确定的记忆里,容嘉敏的死,是她最不想成真的。 看着墓碑上容嘉敏依然笑着的照片,沈雾把她最喜欢吃的食物摆在她面前,拆开来的路上买的绿好彩,为她点燃,横着架在她的墓碑上。 青烟在向晚的风中飘忽不定,火星渐红,就像是容嘉敏正在享受沈雾为她点的烟。 看到墓前有新鲜的祭品,今天应该还有别人来看过她。 “你啊,傻归傻,人缘还挺好,这么多人惦记着你。” 沈雾跟容嘉敏说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感叹着, “我真是差一点就要下去和你团聚了。” 裴薄妍听到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皱着眉踹了一脚她的屁股。 沈雾笑着说:“这次来的实在太匆忙了,我还没有警服,等下次有机会一定穿给你看。” 裴薄妍和她一起坐下,跟容嘉敏的照片面对面。 “警服?” 沈雾点点头。 “容姐在过世之前知道我是警察,想看我穿警服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裴薄妍也没见过。 想象了一下,这张脸再配上英姿飒爽的警服,都不知道得多有型。 沈雾靠着裴薄妍的肩头,把当初容姐意外的死和裴薄妍说了。 时隔这么久再提到这件事情,沈雾心中依旧会痛,依旧会被那种阴差阳错的痛感拉扯,非常惋惜。 裴薄妍经历过那天沈雾的崩溃,却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薄妍知道卧底任务一定很艰辛很危险。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那些枪林弹雨和生死一线的时候,还是超出她想象太多。心里有些慌,揽住沈雾的腰,将她紧紧地贴近自己的怀中。 在渐晚的浓郁色彩中,过往裴薄妍没能参与到沈雾生命中的种种,被沈雾一一拾起记忆的碎片,慢慢补齐了。 …… 拿纸巾认认真真地帮容嘉敏的照片擦去并不多的灰尘,沈雾和裴薄妍一起离开,往山顶返回。 路过湾仔的时候,沈雾往曾经住过的唐楼方向看去。 这么久了,唐楼那间充满回忆的小房间,是不是已经落满了灰尘? 裴薄妍看她望出去的目光,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薄妍说:“唐楼那间屋在阿婆名下,阿婆现在老年痴呆,在法律上已经不具备行为能力。她还有一个在内地的妹妹,去年回来了一趟,想代她处理房产。阿婆已经不记得那套房了,之前和容嘉敏住的那套也没印象了,她妹妹说想要卖掉,我就全部买了下来。” 沈雾惊喜地看向裴薄妍。 裴薄妍说:“屋苑那套还是阿婆的,她如果在养老院住得不开心,想回家随时都能回去。唐楼那间我就私心留下了。卧底阿无的很多东西都在那里。你离开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卧底的经历再凶险,对于沈雾而言都是此生难忘的回忆。 裴薄妍居然连这都为她保存了。 沈雾:“所以,我们都回忆都在?” 裴薄妍刮刮她漂亮的小下巴,微笑道: “嗯,属于我们的一切都在。” 笑容融化在彼此的眼眸中,载着两个人的车穿过港岛夏夜的繁星,抵达山顶。 回到家里,沈雾累得瘫软在沙发上,看手机里有沈绘瑾给她发的微信。 沈雾点开沈绘瑾发的语音,听到她问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在喝水的裴薄妍听到她回复对方说: 【上午的高铁,已经买好票了。】 即便之前沈雾已经跟她说明这次不能久待,也说过要离开的时间,可即将分离的感觉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忽地蹿上裴薄妍的心头。 噗通、噗通…… 沈雾回完养母的微信后,转身想要去找裴薄妍,却看她往书房的方向走。 沈雾手扒在沙发背上,问裴薄妍:“还要忙工作吗?” 裴薄妍“嗯”了一声,脸庞已经被书房的门挡住。 “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自己待一会,饿的话找奇叔。” 说完,书房门就关起来了。 沈雾蹙眉,裴薄妍陪了她一天,到晚上的时候还要加班。 沈雾知道裴薄妍有多忙,在脱密期那段时间里,在网络上查找她们之间的过往,也看过不少裴薄妍的新闻,知道现在她已经正式接手了裴氏,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 沈雾思索着,自己现在时间够用了,要不然继续去读书吧。 多学点东西,要是有能力为裴薄妍分担一二,就再好不过。 书房内。 裴薄妍撑着桌子,拿来药,就水服下。 沈雾回来这两天,裴薄妍的状态一直都很好,还睡了难得的饱觉。 没想到会因为面对暂时的分离,安分多时的述情障碍躯体化症状忽然发作。 心跳突突地加速,裴薄妍坐到椅子上,手压着心口,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在她颈后蔓延…… 沈雾下午在陈家颖那边吃了一大顿下午茶,现在一点都不饿。 不知道裴薄妍要开会到什么时候。 沈雾撑着拐杖按下了墙上的对话按钮,问奇叔说能不能准备一些裴薄妍爱吃的食物,等她开完会就能直接吃上。 奇叔那边去联系厨房做晚餐了,阿Ri好像也有佣人带出去散步。 不知道裴薄妍要工作多长时间,沈雾慢慢在家里走走,熟悉路线和方向,观察佣人们的声音和走路姿势,以匹配脑子里的记忆,努力记下所有人的五官。多锻炼锻炼,希望能早日全方位康复。 不知不觉走到了电影院。 累了,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 好久没看《堕落天使》,等她重温一遍,裴薄妍应该也开完会了。 想要去点播系统找电影,点开触屏,发现片单很奇怪。 没有电影,全都是……监控视频? 沈雾蹙起眉,快速滑动着屏幕,看播放记录。 的确是监控视频,全是和沈雾相关的视频,大多数是当初沈雾被裴薄妍“囚禁”在此躲暗花时期的。 那段时间里,裴薄妍白天不在,也不想见她,就沈雾自己待着。 视频里的她教教阿Ri指令,或是无所事事地游荡。 把家里的画框摆正,在院子里揪揪杂草。 刷手机的时候,不停翻转手里的硬币。 她翻转硬币拍得最清晰的那个视频,被来来回回播放了200多次。 的确是跟我学的。 原来是这么学的…… 沈雾坐在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播放着裴薄妍看过无数次的视频,心也像浸在了黑暗中。 九百多个日夜里,沈雾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处于昏迷的状态,清醒之后还有奋斗的目标,可以回归的灵魂故乡。 裴薄妍呢? 沈雾看着银幕的双眼一眨不眨,视野已经被水雾模糊了。 那时坐在这里的裴薄妍会想些什么呢? 没有希望,没有可依靠的岸。 只能清醒着,任自己的心被现实的痛一刀刀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没那么难受了,心跳回归正常。 裴薄妍又喝了点水,对着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 好像除了脸色不太好看,其他应该看不出什么问题。 走出书房,发现沈雾就靠在门边的墙上。 裴薄妍:“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唇就被沈雾吻住了。 裴薄妍被她吻得往后仰了一下,不重,正好能靠到墙边。 沈雾单手撑在裴薄妍身边的墙上,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不声不吭的,只不断加深这个吻。 裴薄妍微抬下巴,感受她的吻藏了很多很多沉默又浓烈的情绪。 是裴薄妍最熟悉的她。 一被这种气息包裹,裴薄妍心便不受控地发烫。 不知道沈雾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来吻她。 都不用问,全部承下来。 双臂自动找到了最喜欢的位置,环住沈雾的脖子,将她拉得更近,张开双唇,容她的一切。 吻至两人都失神的时候,听到沈雾的声音在她的双唇中轻轻地响起。 “今晚可以去唐楼吗……” 【📢作者有话说】 在姐姐身边就是开启了疯狂撒娇模式的阿笙[猫头][猫头] 第137章 初见的那一夜, 好像也是这么晚。 夜渐灰蓝,潮湿炎热的仲夏夜,人语声都被风吹得细碎了, 如同命运即将拉开帷薄之前最重要的开场白。 走过唐楼熟悉的狭窄过道, 一如既往塞了满耳朵的喧嚣, 故地重游, 沈雾却觉得这些吵闹竟也挺悦耳。 每一阶旧旧的台阶, 仿佛都留着踏过它们时的心情。 走到门口,裴薄妍拿出钥匙包。 那只黑脸暹罗猫玩偶坠在钥匙包下方,轻轻晃动着。 是沈雾去东京时, 玩抓娃娃机抓到的凶凶小猫。 沈雾戳戳它, 把它戳得在空中摇晃,开心地问: “你还挂着它啊?” 裴薄妍嘴角微扬, 眼波含情。 “你不是说它像我吗?” 一来一回低低的调情声,轻轻刮搔着彼此的耳膜,在廊道内回荡出午夜场电影的质感。 打开这扇门,裴薄妍熟练地摁下门边的开关。 咔哒。 一盏暖暖的吊灯照亮了沈雾的视野,照亮了那张她使用过无数次的餐桌。 她们的相遇,她们无法自控的互相吸引,那些想靠近而不得,想放下又不甘,忘情的缠绵和无声的分别……种种记忆瞬间从沈雾的心底涌出,浸满了窄窄的小屋。 沈雾走进此处,就像重回自己的卧底生涯。 写着“Shum Mo”的定制白色摩托车头盔就在沙发上。 连门口的架子上, 用宣传单叠成的巨大零食盒里, 一大堆杂物都是沈雾记忆中的样子。 她随手放的散装饼干、口香糖、各种懒得丢的宣传单, 以及不记得谁分给她各式各样的烟。 还有好几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衣柜里, 沈雾的衣服都还是原模原样的。 无论是沈雾自己“批发”来的廉价背心T恤,还是裴薄妍给她塞的高定。 一切都在等待着主人的回归,裴薄妍真的让时间静止了。 …… 澳洲柑沐浴露的香味,与水流的声响一同在屋中弥漫。 浴室里,裴薄妍环着沈雾的脖子,磨着她腿的时候,在密集的滋味中,还能想到这芬芳中的不同。 就算裴薄妍在这浴室中洗过无数次的澡,一遍遍地用同款的澳洲柑橘味的沐浴露,想让这气息覆盖自己的全身,缓解内心的燥和渴,却始终只能染出一丝不达重点的热。 永远比不上被沈雾拥住时,彼此体温缠绕弥漫时的香浓。 这就是唯一的不可替代性。 无论怎么模仿,裴薄妍的所有,只对这一个人有强烈的反应。 从浴室出来,看沈雾原本皙白修长的腿被自己碾出一片红,裴薄妍的脸庞也跟着发烫。 或许是这间屋给她的感觉太特别了,屋内的氛围和飞女沈无的气质融合在一起,独特的魅力会一瞬间罩住裴薄妍,轻易攥住她的感官,掌控她的魂。 失控的边界在何处,裴薄妍自己都不记得。 本来没打算做那事,只想帮沈雾洗澡的。 没想到水雾中的轮廓,也会让她情不自禁。 “疼不疼?” 裴薄妍想帮她遭罪的腿揉一揉。 沈雾摇摇头。 血红的耳朵都没来得及恢复正常,看裴薄妍的眼神还沉沉的。 的确不疼。 刚才在浴室里,沈雾全程都是坐着的。 裴薄妍单手撑着沈雾身后的墙,控着自己的重量,迎面坐在她的腿上。 舌抚过指上的伤口,舐着,吞着。 头顶的花洒洒下温热的水,一同流过沈雾的腿。 指上软热非常的触觉,和那种意味太相似。 裴薄妍长长的黑发被打湿,面色薄红,眸色破碎,睫毛被水浸成一缕缕的。 日光下无欲无求的清冷谪仙,此刻在沈雾面前不断自行索取着,染着红尘的热,水妖般惑人。 “阿笙、阿笙。” 裴薄妍眼波覆着一层水光,不停地唤着这个名字,带着无法自控的软意回荡在浴室之中。 沈雾什么都无法思考,单手托住她的腰,被她迷得只剩一阵阵晕眩。 整个过程沈雾没耗费什么体力,腿自然不疼的,就是大脑像被狂轰滥炸过,只剩一堆炙热的废墟。 洗完澡后,裴薄妍帮沈雾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适合睡觉的T恤。 她则随意套了沈雾的白色背心。 这件背心是修身的款式,衣摆略长,正好能遮在腿根处。 裴薄妍是瘦了许多,但身材比例太好,惑人的风情依旧,沈雾的视线不受控地缠上去。 她坐到沈雾身边,想帮她舒缓一下被自己弄到发红的腿。 还没揉两下,就被沈雾扣住了下巴,双双吻倒在床上。 小鲸鱼被她们夹在中间,窗外不知道谁家又在吵架的声音,还有楼下路上的车流声,和交换的水声融合在一起,喧哗却安心。 裴薄妍在沈雾的温柔中渐渐睡着了。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慢慢褪色。 午夜的某个时刻,还在睡眠状态中的裴薄妍忽然被狂乱的心跳惊醒。 睁开眼之前,仿佛又听见了海浪声。 巨大的浪潮似乎将她卷回了失去沈雾的那一夜。 浓黑的海水在摇晃,天地都在闭着眼,无论她怎么跑,怎么喊,怎么撕心裂肺,都得不到她爱人任何一丝的回应。 蓦然睁开眼,心脏在不受控地用力擂着裴薄妍的胸膛。 胃部急痛着,脑袋里的某根神经好像也在被谁恶意地拉扯着。 述情障碍让她的意识与“分离焦虑”隔离了。 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难受,无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半个字。 连氧气都变得稀薄。 她翻过身,胸膛不停地沉浮,想大口大口地喘气,以对抗这窒息的痛苦。 “嗯?” 身侧,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抚上她的手背。 明明没醒,在碰到裴薄妍时,沈雾下意识地握住她发冷的手,然后像是感知到她难过的情绪,转过身来,像树懒一般四肢缠住她,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裴薄妍僵冷的身体在被沈雾抱住的瞬间,所有的惊慌不定就像见了光的鬼,很快从她的身体中褪去。 平缓的、属于睡眠中的呼吸,轻轻吹在耳畔。 裴薄妍慢慢转头看向身侧人,看她的睡颜,感受她真实存在的体温。 是啊,她活着回来了…… 她还在,她们的未来就在前方了。 只不过是暂时分离,没关系的。 裴薄妍一直在告诉自己,阿笙这次急急忙忙在身上的伤都没好的情况下回港岛见她,已经很勉强了。 不要焦虑,不要内耗,不要表现出依依不舍。 她的身份特殊,别让她为难。 就算规劝自己无数次,被尚未好明白的病情劫持的心绪,依旧让她无法平静。 又有些难以呼吸。 冷汗在身体上蔓延,不想打扰枕边人的睡眠,裴薄妍小心地把沈雾的手脚拨开,无声下床,右手拿起手机去浴室。 到了浴室的水池前,才敢大口大口用力呼吸。 调整许久,终于将窒息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额上覆着一层汗,眼睛里尽是血丝。 她想给汪咏真打个电话,问问她除了吃药之外,还有什么更有效的方法能够快速遏制住濒临失控的状态。 但此刻还是清晨时分,天光都是一层薄薄的青蓝,汪咏真应该还没醒,打扰人睡觉不太好。 裴薄妍想了想,打算先给她留个言。 等她什么时候醒来看到了,能快些回复也好。 左手抬起来,想要双手握住手机打字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手上有些不对劲。 无名指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一枚戒指。 一枚蓝宝石戒指圈着她的无名指。 裴薄妍的动作完全凝滞了,注意力被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戒指吸引去,缓缓将手抬到眼前。 蓝宝石漂亮的火彩映在她讶异的眼中。 右手拇指不小心触到了手机屏幕,屏幕亮起,居然有1000多条推送,全都是来自WhatsApp的信息。 裴薄妍眉心轻轻往中间蹙,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解锁手机。 信息全部来自于被她置顶的“BB”。 她发出去那么多条用以宽解自己的【在干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已读。 每一条,都得到了回复。 【看看你发信息的时间,嗯……那时候我应该还没醒,正在努力推门中[可怜]】 【还在推门,还在推门,不停地推门[可怜][可怜]】 【依旧在推门,不过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感觉你就在门后面,推门的过程都变得轻松了一点。】 …… 【今天终于醒了,小满说我一直盯着看电视里的你看[脸红][脸红]。】 【这一天我终于能写出你的名字了[害羞],就是手有点抖,写得好难看。不过还是写了很多很多次……只要写得足够多,我就不会忘[奋斗]】 【正在全力成为一只能直立行走的智人[肌肉][肌肉]!】 【那个时候应该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了。如果一辈子都没办法恢复成以前的样子,难道要一辈子坐轮椅?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我一定可以站起来的,我做得到。】 【那天好像梦到你了,梦到很多我们的过去……真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终于能自己走了!我要来找你,一分一秒我都等不了,我要回到你的身边。】 …… 裴薄妍在模糊的视野中,一条条往下翻。 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时,沈雾穿过了青色的黎明,从身后将裴薄妍深深揉入自己的怀中。 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这句话,穿过了时间,越过了生死,终于能贴着裴薄妍的耳畔,一字一字,动情又笃定地说给裴薄妍听。 “往后余生,我也会尽全力让你感到幸福。裴薄妍,和我结婚好吗?” 【📢作者有话说】 求婚啦~[烟花][烟花] 今天少了点,真的太忙了[抱大腿] 以及~最近审he丧心病狂,只能让大家自行想象了[抱大腿][抱大腿] 如果觉得哪里怪怪的,都是审he的错[彩虹屁] 第138章 昨天, 沈雾从O记那边要回了之前卧底时用的手机号,在山顶的私家电影院里,登录了WhatsApp, 居然收到1000多条来自裴薄妍的信息。 【在干嘛?】 【在干嘛?】 …… 内容是一样, 但发送的时间横跨九百多个日夜, 多数集中在夜里。 有时候是深夜, 有时候甚至是天将亮之际。 裴薄妍那段时光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雾恐怕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但现在的她可以用自己的一切去回应,让裴薄妍的爱永不落空。 来唐楼,裴薄妍过度索求之后很疲惫, 在沈雾的吻中很快睡着了。 沈雾见她呼吸平稳, 无声无息地拿来手机,缩在被子里, 额头顶着裴薄妍的手臂,把她当初发出的信息一条一条回复。 怕吵到裴薄妍,还特意把裴薄妍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等到1000多条信息回复完,沈雾眼睛都花了,连着充电的手机滚烫,看一眼窗帘缝隙外,好嘛天就要亮了。 怕耽误裴薄妍接收重要信息,沈雾把她手机重新调回之前默认的震动模式时,目光被她沉沉的睡颜吸引。 就算裴薄妍再想隐藏那些低落情绪,也不可能躲得过沈雾的感知。 或许裴薄妍知道焦虑是因何而生,只是不想让沈雾担心, 所以没说。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因为述情障碍, 连裴薄妍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但沈雾知道。 沈雾比谁都知道, 裴薄妍的心被什么撕裂过。 天际将晓, 一夜未睡的沈雾悄悄下床,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戒指,小心地戴在裴薄妍的无名指上。 卧底任务结束了,当卧底时锻炼的身手没想到还是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派上用场。 戴的时候沈雾噗通噗通地跳,裴薄妍忽然翻了一个身,吓得她立刻缩回被子里。 竖起耳朵听半天,被子外一切安静,沈雾探出一双眼观察,确定裴薄妍太累了,没有真的醒转,这才松一口气。 之后沈雾迷迷糊糊半天还没睡着,察觉到身侧人的躁动,裴薄妍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颤抖,让沈雾本能地抱住她,想给她安抚,但裴薄妍还是起床了。 沈雾抱着被子偷偷看着她,心跳加速地等待裴薄妍发现惊喜。 裴薄妍完全没想到,这个闷蛋会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给她戴戒指。 看着眼前的戒指,裴薄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坠海那天,这懵猪就是特意回家去拿这枚戒指的。 她就是为了要求婚,才匆匆忙忙忍着伤到处奔波? 裴薄妍无语到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可仔细想想,如果当时沈雾没有急急忙忙地来找自己,恐怕那颗子弹不会堪堪从眼边穿过,而是射穿她的脑袋…… 她的朝笙,以命换命,没有半点犹豫。 沈雾说完求婚的话,喉咙不停地耸动,咬住唇,紧张地等着裴薄妍回答。 此刻心跳的节拍,与查案时不遑多让。 裴薄妍双手贴在沈雾的手背上,轻轻地磨她发白的骨节,帮忙放松的同时,在她的怀中转身。 薄薄的晨曦从窗户外投进来一道狭长的浅金,闪过裴薄妍眼眶中残存的泪珠,铺在沈雾澄净、专注又期待的双眸中。 戴着戒指的瓷白双手捧住沈雾的脸,伸入她的发丝中,抚她的脑袋,指尖动容又眷恋地一遍遍描绘她的轮廓。 沈雾身子摇摇晃晃,手撑到裴薄妍身后的墙上,看上去是要将她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不给她离开的机会,其实更多的是在给自己维持平衡。 怎么还没答应…… 沈雾焦急。 裴薄妍把戴着戒指的手摆到两人面前,让沈雾看。 沈雾眼神懵懵地跟着看过去。 裴薄妍:“先把戒指给别人戴上再求婚,朝小姐,你是不是根本没想给我拒绝的机会?” 沈雾依旧是一双清澈的眼眸纯纯地凝望着她,却很干脆地点头承认。 “是。” 裴薄妍一口咬在沈雾肩头。 不疼,牙齿磨得沈雾是麻酥酥的痛快。 沈雾摇摇晃晃要站不住的时候,被裴薄妍摁在墙上,抱着她的腰,继续咬,咬得自己发颤。 沈雾就让她咬,双手贴着她的后背,往后脑抚着。 纵容她所有不安的发泄,抚慰她无声的颤抖。 果然同沈雾想的一样,裴薄妍在压抑内心的焦灼。 一直没能想到最合适的仪式感,沈雾也不想再等了,在回内地之前,一定要把戒指送给裴薄妍,让她安心。 她终于可以给裴薄妍安全感了。 在这片终将亮起的晨光中,沈雾捏住裴薄妍的指尖,将她戴着戒指的指背贴在唇前,深深一吻。 “裴薄妍,和我结婚吧,把我们的每一天都交给对方。一起度过人生最美的时光,走遍世界,穿过时间,一起携手衰老,一起死去,一起走到生命真正的尽头……” 沈雾的眼泪滴落在蓝宝石上。 “你永远属于我,也让我永远属于你,你愿意吗?” 裴薄妍双唇微颤着,眼泪和她落在同一个地方,闪出一片柔情的光晕,一字字重复着她的话。 “你永远属于我,也让我永远属于你,我愿意。”- 谁能想到,冥思苦想琢磨了半天的求婚,最后完成的地点会在唐楼清晨的浴室里…… 回想这场求婚,沈雾本来已经康复不少的脑壳又疼得抽一抽。 真是算天算地不如老天灵机乱动。 在网上查了无数有仪式感的台词,最后都没用上,说出来的都是那时那刻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不过,无论过程的一些细节回想起来是如何让人两眼一黑,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是让断了一条腿的沈雾也想一蹦三尺高的美好。 裴薄妍答应了,就任这枚迟来的戒指圈住她的无名指,没再摘下来。 两个困得要命的人一起站在镜子前,用同样的频率刷牙、洗脸,沐浴在新一天明媚的阳光中。 沈雾看镜子里戴戒指的裴薄妍,再看看身边的裴薄妍,再看看镜子里戴戒指的裴薄妍…… 直到收到裴薄妍无语的眼神,她脑袋才不晃了。 洗脸的时候,裴薄妍用手帮她抓住颈后半长的头发,团在手里,以免沾到水。 沈雾单手洗脸,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之后还被裴薄妍赏了个香吻。 真好啊。 活着真好。 沈雾站在唐楼的窗边,面朝艳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我又要有自己的家了。 嗡—— 放在床边的手机震着,沈雾不着急,慢吞吞地走过去看。 是昨天加了好友的陈家颖。 陈家颖发来语音。 wing:【怎么样,能自己去高铁站吗?要不要我送送你这残障人士?】 沈雾听陈家颖那头是快步走路的声音,旁边还有人在说什么话,估计在忙,毕竟到了署理警司的位置上哪有轻松的时候。 mo:【不用啦,陈警司,有人送我去的。】 wing:【裴小姐?】 s:【嗯,我老婆。】 那头正在和余心睿一起去电梯口的陈家颖看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余心睿回头看到陈家颖嘴角抽了抽。 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不过听她言下之意,应该是求婚成功了,陈家颖无语归无语,也是真心为她开心的。 wing:【恭喜啊mo姐,什么时候办婚礼?别忘请我。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家送豪华窗帘套餐。】 沈雾看一眼正在镜前遮黑眼圈的裴薄妍。 虽然求婚成功了,但正式领证还得往上面打申请报告的,婚礼要等审批完了才好办。 沈雾回陈家颖:【行啊,我们家肯定装一百扇窗等着wing姐宠幸。】 陈家颖:? wing:【你这扑街!】 两人又笑骂了几句,陈家颖要上余心睿的车了,先和沈雾byebye,让她平安到了北城发条微信说一声。 陈家颖坐到副驾上拉安全带,余心睿给她递她爱吃的润喉糖。 陈家颖:“多谢。” 余心睿:“不去送阿雾了?” 陈家颖:“她有老婆啦,还用我送?同你一起去法院催逮捕令,我有经验,教你怎么能快一点签下来。” 余心睿转眸看她一眼,笑着说:“那我岂不是要请wing姐吃饭,以表谢意?” 陈家颖:“那倒不用,子欣姐不是说这周末一起去爬山BBQ?本来让我去买肉,现在交给你了。” 余心睿:“……要不然还是我自己去法院吧。” 陈家颖“咔哒”一声把安全带扣好,“开车!”- 沈雾把手机放到口袋里,看看时间,要去高铁站了。 裴薄妍遮好了黑眼圈,走回卧室,带来一阵冷香。 杏仁、可可和鸢尾的香味,世上独一份的定制香味,永远让沈雾痴迷。 沈雾坐在床上,不舍地勾裴薄妍戴着戒指的手指。 裴薄妍接受了她的戒指,答应了她的求婚,她多想留下。 可今天无论如何也是要返回北城的,不然下次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申请来港。 裴薄妍摸摸她的脑袋,看她开颅手术的痕迹,“还不能坐飞机?” 沈雾:“嗯,医生建议再等等,怕飞行会对伤造成影响。” “去北城高铁要多久?” “八个多小时。” 裴薄妍点点头,将脖子上的无事牌从衣领中翻出来。 “你家人留给你的念想,我一直帮你好好保管着,现在,要不要接它回去?” 沈雾环着裴薄妍的腰肢,把她抱到自己的腿间,下巴抵在她的小腹上,点点头。 怎么一副撒着娇,还要人帮她戴上的样子? 裴薄妍轻笑着将无事牌摘下,挂在沈雾的脖子上。 带着裴薄妍温热体温的翡翠,贴上沈雾的肌肤,将她最后一块遗失的拼图拼回生命中。 要走了。 沈雾依依不舍地起身。 离开唐楼的时候,裴薄妍想到一件事,悄悄把抽屉里蓝宝石项链带上。 这颗蓝宝石,裴薄妍曾经想要磨成钻戒给沈雾的,那时候怕她压力太大才改成了项链。 那现在,该让它恢复到本该有的样子了。 悄悄拿了项链,又看到床头上的绿好彩,裴薄妍揶揄沈雾: “绿好彩呢?带不带?” 沈雾本来就不喜欢抽烟,早就忘了抽烟是什么感觉了,但想起裴薄妍学她夹着烟的样子又实在迷人,挨上来说: “能不能给它申请一个博物馆的位置?” 裴薄妍看她眼睛亮亮的,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用烟壳点点沈雾的脑袋,先放回抽屉里。 到了高铁站,裴薄妍和沈雾都戴上口罩,一起到进站口。 沈雾还想说什么,裴薄妍先开口:“进去吧。” 沈雾耷拉着眼睛,只能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承诺裴薄妍: “我回去就去申请结婚,申请再来港,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裴薄妍笑着刮刮她鼻尖,“还没走就尽想着来了。快去吧,别错过高铁。” 看出来裴薄妍现在情绪好一点了,舍得她了,沈雾心里却是难难受受的。 再不舍地看裴薄妍一眼,沈雾转身,一瘸一拐往里去。 才刚刚转身,就觉得周身空空的。 整个人被削掉一半似的萧索,浑身的伤都开始要提醒她这里疼那里痛了。 沈雾沉闷地走了几步,忽然小指被勾住。 沈雾:? 回头,看到裴薄妍理所当然地勾住她的小指,和她并肩往里走。 沈雾:“哎??” 裴薄妍微仰着下巴,斜睨着她笑问:“不让勾?” 沈雾手里的拐杖激动地在地上敲了一整圈。 “不是啊,你你你你怎么进来了?” 裴薄妍看沈雾激动到结巴,像要出门流浪前最后一秒被主人捞回来的小宠物,兴奋得恨不能原地打转。 裴薄妍晃了晃手上的戒指。 “当然是我老婆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眼泪对于裴薄妍而言,像某种紧急开关。 多数时间里,她的情绪只能被压在废墟之下,无法探索,无法确定,也就无法消解。 一旦眼泪能流出来,就像情绪找到了出口,述情障碍会在情绪的宣泄中暂时缓解。 在确定了自己的痛苦是因为和沈雾的分离而产生焦虑之后,裴薄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雾准备出发的时候,裴薄妍买了两张高铁商务座的票。 既然分离让她们都难过,那就不要分离。 她可以做到兼顾两头的,曾经能做到过,现在也一样。 裴薄妍口中说出的“老婆”这两个字,让沈雾一瞬间恍惚,刚才还没什么血色的脸开心到涨红。 裴薄妍要跟她一起回北城? 没等她回过神,手已经被裴薄妍牢牢牵住。 再汹涌的人潮,她们依旧并肩。 沈雾忘情地看着浅金色的光落在裴薄妍明媚的眼底,粉唇微动: “带我回家。” …… 一起坐上开往北城的高铁,裴薄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给沈雾牵着,一只手打电话。 和沈雾一起去北城是临时决定的,裴薄妍打电话给Aimee,又给姑姑发语音,交托一些还没处理完的事务。 昨晚回了一晚上信息的沈雾枕着裴薄妍的肩头,本来正开心地听她清越的声音,听着听着,伴随着她说港岛话的语调睡着了。 裴薄妍挂了电话,看一眼身边人,确定她睡得挺沉。 登录小号。 找到“办公用品”的负责人。 沈女士:【我收货地址要改到内地。】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要个较为正式的书名,所以改了一下。 现在书名《暗烧》的意象是:在卧底这条不可见光的暗途之中,遇到情不自禁燃烧的爱意与情愫。 感觉还是挺符合主cp甚至是整体群像的氛围[让我康康]而且也比较好记。 最早开文前有用过《港夜潮雾》,后来发现实在太多类似的文名了[抱大腿] 还有一个备选,叫《暗花》,这个文名的意象是完全锁在卧底这个身份上。 用哪个书名,还是改回最开始的小卧底,正在犹豫中[抱大腿][抱大腿] 第139章 ◎飞女沈无的确是裴薄妍的初恋。◎ 港岛, 肇辉台。 肇辉台边上有个漂亮的小公园,绿树成荫,夏季早晚不少人会在这里乘凉。 树荫长椅下坐着位戴着金丝眼镜, 冷棕色长卷发女人。 女人慵懒地靠着长椅, 左手搭在椅背上方, 手里拿着从旁边小摊上买来的儿童同款泡泡圈, 一吹, 一连串的泡泡浮向空中。 梁卓怡喜欢上了吹泡泡。 简单、自在,仿佛能把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吹出去,再看它们升空、破裂, 消失得无影无踪。 脱密期这两年多的时间里, 她一直在内地的某个小城市生活。 每天不是去公园里打气球,套圈, 就是在家写报告,天知道十二年卧底经历有多少东西要写。 写报告实在太累,太恶心的时候,就找个新的食谱挑战一下厨艺,或者开瓶新酒把自己弄醉。 气球摊和套圈摊的所有破烂被她赢光好几轮之后,第一个版本的报告终于写好,一键发送。 隔了几天,ICAC联络人反馈说:【莹姐,你这个报告实在太含糊了,不行啊。这些年你经手的事、接触的人、用什么关系和方式获取了什么资源……都得写得清晰一点。】 梁卓怡好心提醒一句:【真的要再清晰一点?确定?】 ICAC那头给了她很肯定的答案。 又隔了一段时间,梁卓怡把小贩们都给气跑了, 2.0版本的报告也写完了。 这次反馈比上回快多了, 第二天就来联系她。 ICAC联络人:【……要不然还是第一个版本吧。】 报告顺利提交, 她算是正式和那十二年两清了。 在小城市悠闲地过了两年多的时间, 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深入的交集。 是脱密期需要,也是对与人的相处实在厌倦了。 陌生的环境,缓慢的时光,交织出新的质感,一层层叠在她残旧的身体上,反而堆叠出了某种惬意。 她才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理想生活就是当条咸鱼。 可是,不工作的话,咸鱼也是要饿死的。 脱密期结束,梁卓怡回到了熟悉的港岛,暂时住在附近的酒店里。 无所事事,散步正好散到此处。 肇辉台的这间公寓是她在卧底期间,用社团赚来的非法收入购置的,任务结束之后归于政府,前段时间被法拍了。 倒是不留恋,毕竟就是个壳,没什么感情的栖身之所。 就是之前有人“多此一举”,偏偏给她留了个念想。 不知道公寓被谁买了,梁卓怡正好想找个地方吹泡泡,就溜达过来看看。 从公园能看到那间公寓的露台。小花园居然被维护得挺生机盎然的。还是那些花,甚至比她离开时更茂盛了,看来房子的新主人也挺闲。 梁卓怡眸光微微透着些软意,嘴角也浮出笑容。 挺好。 吹泡泡的时候,梁卓怡再看一眼合法收入的余额,轻叹一声,不得不去思考前路。 回去当律师吗? 想想那些鸡飞狗跳,就从骨头缝里透出疲倦感。而且在港岛这个地方,当律师太容易遇到熟人。 回ICAC吗? 那头倒是有来催她,想她回去当什么总调查主任。 她实在不是很喜欢当什么“主任”,听上去就像要去护一些脑子不好使的崽。 呼—— 吹出一颗完美的大泡泡,梁卓怡的目光跟着它一起升到空中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个漂亮女人。 “嗨。”靓女刚刚晨跑完,一身精英运动装扮,摘下耳机,对梁卓怡笑着说,“你刚刚搬来这里吗?以前没见过你,我是你的新邻居。” 梁卓怡没看对方。 “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两年了,附近好吃的餐厅我都知道。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回头可以一起约早茶。” 听到这句话,梁卓怡眼波流转着,魅惑人的笑意浮上眼底。 “你究竟是想吃早茶,还是宵夜?” 与此同时,红润的双唇微张,再吹起一个漂亮的泡泡。 靓女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正想再说什么,那泡泡飘到她面前,啪叽一下,破了。 “Sorry,我女朋友厨艺很好,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 看似调情,实则是直接的拒绝。 她的身体已经在经年累月故意的放纵中形成了某种依赖,这两年她一直都在找些新爱好,用以缓解已经侵入身体深处时不时还会发作的瘾症。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空虚难耐,但她对陌生人的气息无比腻味了。 对面的靓女听她意思,这是拒绝了,但梁卓怡实在是她难得遇上的天菜,就算有女朋友了是不是也能先留个联系方式? 靓女正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梁卓怡身边坐下一位黑发年轻女人。 梁卓怡没看向身侧,但方才还从容迷人的笑容,因为这黑发女人的靠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直发两鬓各梳一缕夹在头顶上,其他散落在肩头,很温柔贵气的公主头。她浸在夏日的阳光和绿荫的交界处,有种沉敛的知性美。 朗宝疏向梁卓怡的手边递来一杯咖啡。 “还是那个口味,牛乳茉莉特调,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梁卓怡目光微紧,身体像收到了某种牵引,接过咖啡。 对面的靓女看这两人,一位成熟风情一位清丽体贴,登对得很。虽然很想要联系方式,但正牌女友来了,没人能厚脸皮,自知不好再打扰,保持着微笑,起身离开。 被旁人认为“登对得很”的两个女人并肩坐着,阳光穿过树荫的缝隙,往她们身上洒下同一种碎金。 沉默中,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朗宝疏没忍住,微侧过脸去看身边人。 梁卓怡依旧是让她一眼着迷的美,曾经深深吸引她的神秘气质,在时隔多日后再见,又被陌生感赋予了新的魅力。 自从梁卓怡出事,朗宝疏整理了自己先前就有的推测,结合后续刻意托人的查探,拼凑出让她极其意外的某种可能性。 如果这种可能性是真的,那曾经一切的不理解都得到了最对味的答案。 难怪梁卓怡的身体明明承受不住滥情的生活,却总是轻贱自己。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面下,有一股浓郁的自毁倾向。 一想到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的梁卓怡,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过往,那段时间的朗宝疏总是魂不守舍,看文献看了十几分钟,才发现手里拿错成上个月的期刊。 那份心疼在日复一日的沉淀后,变成了更加浓重的心动。 以为她化成了风,离开了港岛这个伤心地,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此时此刻,她们还能坐在一起,被同一阵微风撩起发丝。 朗宝疏凝视着她的侧颜,“还叫你梁卓怡吗?” 梁卓怡轻转着手里的咖啡杯,“随便啊,一个名字而已。” “刚回来吗?现在住哪?” “酒店。” 有点冷淡,也没看自己。 但朗宝疏愉悦地发现,她没用刚才戏弄别的搭讪者的方式回答她,而是有问必答。 朗宝疏:“有个地方很合适你,要不要去看看?”- 朗宝疏把她带回了被法拍掉的公寓。 梁卓怡靠在玄关,目光落在露台阳光下鲜艳可爱,正值最美花期的花朵上。 到底是朗家学术前途最被看好的小女儿,种这些娇气的花都能种得这么好。 这间公寓很像梁卓怡,她住过的所有房子都和她一样,死气沉沉的一具空壳。 居然有人愿意在这种地方种花。 朗宝疏看她沉默的侧影,打算再给她一点时间,无声地退出公寓门。 “房东小姐。” 就要走到电梯口时,听到身后梁卓怡开口,朗宝疏蓦然回头。 梁卓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被她喝了一口的牛乳茉莉,正对着她没办法地笑着。 “这些花我可不会养,给你养死怎么办?” 朗宝疏心头一阵密集的酥麻,快步走回来,发丝都被风带一起,悬在半空。 “不用你动手啊,我来养花,你负责欣赏就好。” 梁卓怡看着她明丽的眼眸,鼻息里一点笑意。 咔哒,门被关上- 长途高铁坐得沈雾浑身难受,终于到站了,在裴薄妍的搀扶下出站,有人来接她们。 一位穿着职业装,剪着利落短发,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出站口前,看到裴薄妍和沈雾立刻迎上来,打完招呼,很专业地说: “裴总,车停在停车场了,我来开还是您自己开?” 她是裴氏在北市分公司的特别助理,叫王昕予,负责协调港岛集团与北市分公司之间的工作,为裴薄妍来北市的行程提供各项支持。 裴薄妍用普通话说:“我来开就好。” 她来过北市很多次,有这里的驾照。 王昕予把车钥匙给她,告别的时候出于礼貌看向她身边的高挑女人。 虽说这年轻人拄着拐,因为坐了八个多小时的高铁显得有点潦草,但戴着口罩也能看出她眉眼清秀,身段更是一等一的好,站在裴总身边是气质互补的合衬,好搭。 王昕予当然也听说过裴总的传奇情感,但作为助理,吃这碗饭就得管住嘴,更高阶是管住脑子。别乱说,别乱想,平平安安升职发财不香吗? 无论裴总身边是谁,她都没有好奇,只祝二位晚安。 裴薄妍扶着沈雾去了停车场,坐进一辆奔驰。 裴薄妍在北市也有房子,是很早以前裴家在内地投资的时候买的,这两年她来北城各个派出所和医院一一寻找沈雾下落的时候,会短暂住在那里,现在也是随时能入住的状态。 裴薄妍故意问沈雾说:“你是回康复病区还是跟我走啊?” 裴薄妍戴着蓝宝石戒指的那只手扶在方向盘上,戒指单看已经很美了,和裴薄妍皙白修长的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感觉价格被衬托着翻了好几番。 一想到她们已经订婚,眼前的人是她的妻子,沈雾怎么舍得和她分开。 沈雾一秒回答:“跟你走。” 一声轻笑,裴薄妍摸摸她的脑袋,“那是不是要回你们……嗯,单位,报个道?” 沈雾开心地拉安全带,“对,明天早上去单位核销一下就行。” 裴薄妍开着车,载着沈雾驶入北市繁华的夜景中。 看着带着浓烈港岛气息的裴薄妍和从小看到大的城市背景融合在一起,沈雾怎么都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等红灯的时候,裴薄妍问沈雾:“这次,你可以有小时候了吧?” 沈雾:“嗯?” 裴薄妍:“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 之前裴薄妍就向她要过小时候的照片看。那时候沈雾还是个不能有过去的卧底,但现在不同了,任务结束,还一起到了她生活多年的北市,裴薄妍想看,当然要满足她。 但是沈雾的照片真的不多。 “很多都被烧了,十二岁以后的有一些,更小的话得去找其他的亲戚要。” “被烧了?”裴薄妍皱眉,下意识握住她手,“怎么回事?” 沈雾跟她说起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走上卧底这条路。 裴薄妍越听越惊心。 “你是说,那个九哥,也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两人一对,发现她们的至亲都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虽说九哥在作这两起案件时都有其他的帮凶,但他是主谋这点不容置疑。 没想到她们的命运之中,还有这么残酷相连在一起的一环。 车内一时安静。 沈雾不想她们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她已经哭了太久太久了,往后和裴薄妍的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 沈雾率先开口,“我照片都放在家里,我联系欣然姐,看她能不能帮我发个闪送。” 她说的家,是沈绘瑾名下的家属楼,卧底前她在北市的时候,除了在校时期,就和沈绘瑾住在一起。沈绘瑾自己还有个女儿,大沈雾两个月的沈欣然。 裴薄妍的房子在东三环一处大平层,去的路上体会到了北市特色堵车,两人到家的时候,沈欣然的闪送已经放在岗亭了。 闪送袋子里就一本小小的相册。 裴薄妍想到少,没想到这么少。 沈雾:“我不爱照相嘛。而且,咳,你做好准备,很丑的。” 这么说,那裴薄妍更迫不及待要看了。 拉着沈雾坐到沙发上,沈雾腰痛,裴薄妍将裙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对她说:“躺这。” 沈雾想说自己脑袋怪沉的,还没开口裴薄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点着她的脑门,把她点到自己的腿上,一边帮她轻按腰侧酸疼的肌肉,一边饶有兴味地翻看她口中的“丑照”。 结果…… 哪丑了?可爱得要命好不好? 虽说十二岁之前的照片暂时看不到,但是十二岁的阿笙,和她记忆里初遇时的阿笙一模一样。 清高、臭脸,一副很难搞的样子。 看得出来,这臭妹妹仔是真的很不喜欢拍照,每张都不看镜头,像被谁绑架了一样,表情一致,不同的照片共用同一个表情,完全在复制粘贴。 裴薄妍看了好几张,体感只看了一张。 这衰人,就不能多一点不同的表情么…… 裴薄妍正不爽,忽然翻到一张沈雾染成红头发的照片,眸色顿时凝住。 照片里的沈雾大概已经有十七、八岁了,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套一件夹克,拉链还拉得贼低。一头半长头发染成火烈鸟的颜色,衬得晒不黑的冷白皮更白,精致的锁骨明显,露了半截的小臂线条非常迷人。 也不知道谁惹她了,凶凶地看向镜头。 初初长成的体格应该已经一米七多,和之前一脸稚气的妹妹仔相比,是初熟的滋味。 裴薄妍隔着时空,和这种照片里的沈雾对视,呼吸都变缓了。 沈雾发现裴薄妍的表情有点变化,脑袋从她腿上探上来,原来是看到这张照片。 “那时候正在打磨卧底身份,就周末出去混的时候染了个非主流的头发,欣然姐偷拍的,哎,我就说很丑了。” 想把照片抢过来,不想让裴薄妍看到自己中二的样子。 脑袋却再一次被裴薄妍点回腿上。 裴薄妍拿来手机,咔嚓一声,拍下。 直接设成手机桌面。 沈雾:? 该怎么形容这份感觉? 飞女沈无的确是裴薄妍的初恋。 任何时候看到,都会一秒心动的初恋。 入夜。 在巨大的浴缸里,两人一边欣赏着北市璀璨的夜景,一边舒舒服服地挨在一起泡澡。 这里的沐浴乳的香味,也是裴薄妍定制香水同款。 沈雾沾了一身裴薄妍的香水味,抱着裴薄妍柔软的躯体到床上。 两人都有些倦意了,可触到彼此的肌肤,那种生理性的致命吸引便开始发作。 裴薄妍仰着头,指背都浮着一层红晕的手伸进沈雾的发丝里。 她已经习惯了沈雾发丝的质地,抚多了竟也觉得很舒服。 将她的脑袋拉得更近,抬起腰主动着。 沈雾抱着裴薄妍的腿,深深沉迷。 依旧很轻易地送她去了,可沈雾看着她软热到不行的腰窝,心里热腾腾的,身上的伤却让沈雾想要进一步却有心无力。 抱着累到昏睡过去的裴薄妍,沈雾却难入眠。 咬着唇,在心里发誓,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复健! 她要尽快能自己站,自己跑,能轻易地能单手抱起裴薄妍,能……做飞女沈无能做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某雾[求你了][求你了]:我要,我要变回沈无! 第140章 相拥睡到昏天黑地, 日上三竿。 不着一物的温热肌肤相贴,舒服到还没睁眼就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雾在裴薄妍怀中缓缓睁开一只眼,看抱了她一夜的裴薄妍也刚刚醒转。 下巴落到裴薄妍手里, 被轻轻抬起头, 软热的唇上落下一个早安吻。 晨间裴薄妍的声音像羽毛, 温柔地搔过沈雾的耳膜。 “早晨(早安)。以后每天早上都要第一时间给对方一个吻。现在, 换你来吻我。” 沈雾睡得还有点懵, 本能跟随裴薄妍的指令,单手扣住裴薄妍的后颈,也在她唇上“啵”了一下。 “早晨。” 又慵懒地耳鬓厮磨一番再起床, 一起刷牙洗漱, 懒洋洋地一起决定今天吃什么。 对别人而言,平静的生活是常态。 而对沈雾来说, 能浸在缓慢时光里的日子,是得来不易的宝贝。 一大早,裴薄妍有些挤压的工作需要处理,沈雾说她先去厨房看看。 裴薄妍:“冰箱里应该有些食物,你看看没有你想吃的,没有我再让人送。” 沈雾嘴里说着“好咧”,心里想,都来北市了,还需要别人送? 裴薄妍这套房子不常住,但助理一直为她时刻准备着,冰箱里有一热就能吃的饭菜, 新鲜食材也一应俱全。 既然有新鲜食物, 沈雾肯定是想亲手给裴薄妍现做。 看冰箱里有番茄, 有蛋有青菜, 沈雾打算做个疙瘩汤,上次做的时候她记得裴薄妍说好吃的。而且这个不费事,是现在的她能做得好的食物。 多加点青菜健康,多放蛋有营养。 准备好了配菜,发现没有最重要的面粉,沈雾打开柜子找了一圈,在上柜里面。 哼着歌靠在桌边,沈雾单手撑着身后的桌面维持着平衡,另一只手用拐杖去开柜子,再转了个方向,拐杖伸进去,想把柜子较深处的袋装面粉拨下来。 书房里的裴薄妍一抬头,看到了在玩高难度的沈雾。 袋装面粉从高处落下,沈雾支撑的那只手迅速张开,稳稳接住,然后丢沙包一样把面粉丢到身后的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又利落潇洒,稳得很,半点儿没有残障人士的狼狈。 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觉得脖子一紧,后衣领被揪住。 沈雾:? “姓沈的。” 裴薄妍的脸庞从她后方探过来,沉着声音道: “你好厉害呢,拐杖都能当工具用?再摔了怎么办?脑袋再撞到怎么办?为什么不叫我?你是没老婆吗?” 被连续质问,沈雾感觉这几天自己状态好太多了,还敢笑,“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裴薄妍冷笑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是啊,这点高度对飞天遁地的Mo姐来说算什么呢?” 沈雾…… Mo怎么会突然重出江湖? 看裴薄妍阴沉的表情,梦回当年飙车被当场抓包的恐怖气氛,不敢再皮,只能乖乖听话,好好撑住拐杖,立正站好。 裴薄妍懒得理她,去水池边拎着青菜冲洗。 沈雾小尾巴一样跟着挪过来,看一眼裴薄妍洗菜的手法,眨眨眼,这哪能洗干净…… “老婆。” 沈雾从裴薄妍身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小臂卡在她的腰侧,撑住她身边的水台,是一个把她围住的动作,用鼻尖蹭蹭她的耳朵,轻声说: “人家想给老婆做早餐嘛……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老婆”这称呼,第一次从沈雾的口中说出来,让裴薄妍心思摇晃着,心口不受控地发热,还被她蹭得很痒,洗菜的动作都顿了顿,侧过睨她: “这个时候叫老婆有用吗?” 沈雾看她虽然冷言冷语,其实眼睛里已经带了笑意,耳朵也被蹭红了。 立刻把她抱得更紧,整张脸埋到她颈窝里,磨她的后颈。 “有用有用,超有用。” 哪里来的大宠物,撒泼打滚。 裴薄妍被她蹭得身子摇晃,结果水溅了一身。 裴薄妍:“姓沈的!” 沈雾:…… 赶紧抽纸帮她擦擦,再亲亲她,把大小姐哄着离开厨房。 “不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吗?厨房的事就交给我,放心,我靠着水台肯定没问题。” 裴薄妍还想说什么,被沈雾吻住唇,摸摸她脑袋,说:“乖。” 裴薄妍:…… 说起来,这人比自己小了五岁。 被一个小自己五岁的人摸脑袋,还说“乖”…… 刚才被她蹭过的耳朵已经烫到发痒,连耳尖也被带红了。 裴薄妍愉悦地“哼”了一声,出了厨房,推了把带着滑轮的高脚椅过来,让沈雾能坐着弄食物。 看她确实能独立自主完成洗菜、切菜这些步骤,裴薄妍才回书房,安心等吃饭。 水台边,沈雾半坐在高脚椅上,把刚才裴薄妍“洗”过的菜一叶叶地掰开,再洗一遍。 果然,里面多少还是藏着些泥的。 要是不洗干净,大小姐吃到时表情得是什么样? 幸好裴大小姐有她这体贴能干的老婆。 热锅倒油,沈雾美滋滋地拿锅铲翻炒番茄,单手敲开蛋壳,搅匀后和面疙瘩一起下锅。 手上的力道有些不稳,但康复师是鼓励她多在生活中做一些稍微有些复杂程序的活儿。 比如做饭就很合适,能帮助大脑的康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薄妍在身边,心情愉悦的确会让大脑得到滋养。前几天还时不时有一点的脑雾,这些日子好多了。思路清晰,逻辑正确,一道简单的疙瘩汤没有放错任何调味料,顺利出锅。 尝一口味道,嗯,完全没问题! 脚下一蹬,转身就看到裴薄妍正靠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偷看她多久了。 沈雾:“你属猫的嘛?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到香味了。” 裴薄妍过来,帮忙将两碗疙瘩汤端到餐桌。 这种体验对裴薄妍来说很新奇。 她的爱人为她煮早餐,她帮忙端碗。 让她想到沈雾从东京回来的那天,两人在唐楼附近的超市,看到别的情侣一同决定一件小事时,非常日常却非常让人喜欢的温馨。 面对面坐下,食物的香气在空间里萦绕,窗外车水马龙的北市晨间景色是她们聊天的背景。 好寻常的一幕,却熨帖着裴薄妍的心。 像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所有的肢体都不自觉想要舒展。 沈雾身子前倾,期待地看着吃了一口的裴薄妍,“好不好吃?” 裴薄妍品味着,将食物咽下去说:“好吃,如果某个人能不让我提心吊胆就更好了。” 被重点点名的沈雾殷勤地把一小碟酸萝卜推到她面前。 “配着吃,更好吃。” 裴薄妍看看她,又看看桌面。 桌子有点太宽了,得换个窄点的。 距离得是正好够她一抬手就能拧到沈雾的耳朵。 吃完饭,裴薄妍陪着沈雾去她档案所在的市局政工科报道核销。 正好政工科也管结婚申请的事儿,沈雾火急火燎一起办了。 把填好的资料先交上去,政工科的张姐跟她说: “回头第一次审查过了应该还要提交双方更多资料,到时候电话通知你啊。” 沈雾:“好咧,谢谢张姐。” “没事儿。”张姐看着陪她一起来的裴薄妍,笑道,“媳妇儿可真漂亮啊,跟仙女儿似的!” 北市大姐说话都不喜欢藏着掖着,喜欢就直接夸。这种直白的风格,弄得从小被夸靓夸到大的裴薄妍脸庞都有点热。 沈雾被说得同样脸热,牵住裴薄妍的手,对张姐“嘿嘿”笑了两声,立刻一起逃走,去康复病区- 听说姐姐从港岛回来了,还把港岛第一千金未婚妻一起带回来,就住在隔壁病区的小满立刻坐着电动轮椅过来看她们。 她来的时候,沈雾已经做完了用筷子夹黄豆的手部精细训练,一双手还在抖。 康复师让她休息一下,还有下一个项目,准备在康复室里让她试着拄拐上下台阶。 康复师先给她打打预防针,告诉她接下来的康复训练会比之前的阶段性恢复更艰辛。训练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伴随明显的疼痛和不适,但想要重建行走能力,想要恢复成伤前状态,肯定要付出时间和耐力的。 沈雾完全没在怕,还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开始,甚至主动加难度。 站在一旁的裴薄妍轻轻蹙眉,提醒她别着急,要听康复师的,循序渐进。 “刚才夹完黄豆,是谁的手抖成那样的?休息好才能更好地康复,如果不小心受伤,只会更耽误事儿。” “哦……” 沈雾被裴薄妍这么一说,老实了,那还是先休息,慢慢来。 康复师对裴薄妍说:“还是你说话管用啊,你都不知道这个小沈有多倔,难管。” 裴薄妍看着沈雾头顶那几根不肯老老实实被扎起来的头毛,用手拨了拨,“是啊,可以想象。” 沈雾:…… 怎么会告状告到裴薄妍那里去? 休息的时间,康复师和裴薄妍闲聊,“你不是北市的吧?” 裴薄妍:“嗯,我是港岛人。” 康复师还挺意外,“那你说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啊,还会儿化音。” 裴薄妍眼波转向沈雾,“嗯,跟某人学的。” 沈雾在活动活动腿,准备训练。 腿没什么感觉,感受到裴薄妍的目光,“某人”的耳朵先热起来。 门口的小满有点紧张,没直接进来,悄悄看裴薄妍。 虽然小满在视频和电视中已经看过裴薄妍很多很多次了,但是真人还是完全不一样,很疏冷的气场,精致到头发丝都漂漂亮亮,有种不太容易接近的距离感,和小满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相同。感觉裴薄妍只是单纯的站在那里就在发光……这就是港岛第一千金啊…… 沈雾开始练习上下台阶,裴薄妍余光里看到门口有个小脑袋在探头探脑。 沈雾给她看过小满照片的,裴薄妍认得到小满,也记得沈雾说过小满对其有多照顾。 “小满。”裴薄妍过来帮她把门打开,“怎么不进来?” 近距离看裴小姐,更是漂亮到了另一个图层,小满的脸在不受控地发烫,嘴里说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刚来。” 裴薄妍正想帮她推进去,一名中年女人先扶住了小满轮椅的推手。 小满回头,“沈阿姨。” 是沈雾的养母沈绘瑾,裴薄妍也在沈雾的相册里看过她的照片。 沈绘瑾在照片里就是非常严肃沉冷的模样,本人到了面前,给予的压迫感更甚。 裴薄妍礼貌道:“沈阿姨。” 沈绘瑾:“裴小姐。” 裴薄妍:“您可以叫我小名年年。” 沈绘瑾“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推着小满往前去。 感觉到对方的冷淡,裴薄妍也不尴尬。 从她自己创建Hestia,到现在掌管裴氏,形形色色的人和各种情况她都经历过。 这种程度的冷遇,并不会对她造成打击。 而且,即便沈雾没有直接说,但字里行间关于小满的转述,比沈绘瑾这个养母还要多,无非两种可能。 沈雾和养母的关系不太好,或者沈绘瑾不怎么喜欢养女的未婚妻。 显然不是第一种。 沈雾差点为了救她而死,作为母亲心里对她有点意见,能理解的。 裴薄妍的人生没有讨好别人的需求,即便对方是沈雾的养母,如果她不喜欢自己,那维持表面的客气就可以了,作为家人该做到的裴薄妍也会做到,不会让沈雾为难。 沈雾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做训练,一边注意到沈绘瑾和小满来了。 才练了十分钟,沈雾就疼得浑身是汗,康复师让她休息一下。 沈绘瑾来跟康复师说话,了解沈雾康复的进度。 沈雾向沈绘瑾和小满打了招呼,然后看向裴薄妍。 裴薄妍看懂她的眼神,走到她身边,拿毛巾帮她擦擦汗。 沈雾冷白的皮肤因训练的痛楚泛起红晕,气还有点喘不顺,额前的头发被沾湿,脖子上一层亮晶晶的。 裴薄妍细致地帮她擦汗,她拉了拉裴薄妍的衣角说: “我妈对谁都这样,面冷心热,看着冷淡其实人很好的。” 裴薄妍淡笑道:“她能收养你,这么心疼你,足以见得她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不用特意给我解释这个,我还觉得今天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 沈雾指尖抓抓裴薄妍的腰侧,眼眸湿乎乎的,仰着头出神地看着她。 “年年,你怎么这么好?” 裴薄妍刮了刮她鼻子,“不需要你甜言蜜语,专心训练。” 本来刚才十分钟的上下台阶已经让沈雾体力耗尽,腿疼得像被人敲断一样。 被裴薄妍这么一鼓励,感觉可以再来一组! 小满坐着轮椅,挪到沈绘瑾身边,超级不经意说: “哇,沈阿姨,有裴小姐在,姐姐训练起来都特别有干劲哎?之前她训练的时候哪有笑过,你看现在,多开心。不愧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感情真好。” 沈绘瑾瞥她一眼,“我看到了。” 小满:。 怎么感觉后背凉嗖嗖的……不敢多说了。 沈绘瑾和康复师聊完,过来问沈雾:“小雾,你已经提交了结婚申请了?” 公职人员要结婚,特别是沈雾这样的卧底,必须向上面申请,通过审查才行。 沈雾点点头,“嗯,早上来之前提交的。” 沈绘瑾没说什么,让她好好训练,目光和裴薄妍稍微对接了一下就走了。 等沈绘瑾离开,裴薄妍问沈雾:“她刚才叫你,小雾?我没有听错吧?” 沈雾忽然意识到……糟了糟了,还有件事没跟裴薄妍说。 “嗯,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沈雾。” 裴薄妍:? “是被我妈收养,来北市生活之后改的名字。” 在裴薄妍又拧她这揪她那之前,沈雾立刻从口袋的卡包里拿出身份证给裴薄妍看。 “这个沈!这个雾!” 裴薄妍拿来身份证,看到她的名字,也是有点无语。 这衰鬼,身份是一层套一层,光是名字就有三个? 难怪当年她到处找都找不到阿笙的下落…… 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见沈雾一双小狗眼可怜巴巴,态度端正,身份证照片里的女仔仔唇红齿白,看看日期,是十六岁时的她,嗯……又获得了沈雾不同年龄段的照片。 算了,算她可爱。 沈雾挨上来,还想哼唧。 还有别人呢,裴薄妍点着她的小腹,让她后退- 康复训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过程很艰辛,这两天沈雾都是累到回家就倒头昏睡。 裴薄妍想在她身边多陪着她,至少在康复的初期,有自己的陪伴肯定能让她更有斗志。 离开港岛好几天了,裴薄妍想打电话给姑姑,跟姑姑说自己会继续留在北市一段时间。 琢磨着找什么理由合适,毕竟沈雾现在的身份不好完全透露。 结果裴咏珊完全没有要多问的意思。 【裴家在北市的生意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解决,港岛这边有姑姑在啊。年年你安心办事,什么时候把你的事情办完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不用操心。】 姑姑这么说,裴薄妍就放心了。 之后的一周时间,裴薄妍上午去公司处理完一些工作,中午就去康复病区陪沈雾吃午饭,下午再陪她做各种训练。 晚上如果还有体力,就一起在北城的街区散步,听沈雾说她以前的点点滴滴,为了打磨卧底身份,都干过哪些出格的事儿。说那时她出去混,被当时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劝学,天天放学押着她回家,就想让她走回正道。裴薄妍想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沈雾翘着二郎腿,一脸混蛋气她的时候,多少共情了一下当时的班主任。 如果晚上如果实在很累,就回家看些轻松的电影,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在裴薄妍的怀里早早睡觉。 康复训练是需要强大毅力,长期坚持的苦差事。 正常人恐怕没办法想象康复训练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那些对普通人轻而易举的事情,对现在的沈雾而言,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 有时候无论怎么努力,仍旧不能顺利达成目标,即便是卧底多年有着极强内心的沈雾,也难免进入到灰心丧气的状态。 那天裴薄妍一如既往去康复病区,推开门发现沈雾失落地坐在那,垂着脑袋,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夹黄豆的筷子丢在一旁,双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现裴薄妍来了,沈雾很快把那股颓丧气压下去,只对着裴薄妍露出灿烂的笑,说自己刚好在想她,她就来了。 妹妹仔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但她的疲倦和精力逐渐耗尽的情绪低潮,裴薄妍不可能感受不到。 正好,那个东西到了。 下午训练请个假,裴薄妍领着沈雾早早回家,洗了澡之后,帮沈雾吹头发。 呜呜呜的声音过后,屋内很安静,沈雾听到身后有衣料的摩擦声。 是睡袍腰带被抽动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回头,沈雾的眼睛就被裴薄妍的腰带蒙住了。 “嗯?” 沈雾的喉咙轻轻耸动着,不知道裴薄妍要做什么。 裴薄妍双手轻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低声说。 “跟我来。” 视力被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更加敏锐。 裴薄妍诱人的声音,让沈雾后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雾被带到床边,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听见裴薄妍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什么,随后是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轻响。 正疑惑,一阵熟悉的波子汽水味绕上鼻尖。 温热柔软的身体迎面坐上来,裴薄妍握住沈雾的手,将某个东西套上了她的指尖。 长腿轻贴上着她的腰线,身子沉在她掌上。 浓浓的冷香和波子汽水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瞬间唤起了沈雾炙热的记忆。 裴薄妍轻轻咬着沈雾的耳朵,在她的耳畔说。 “手部精细训练再加一组,嗯?” 沈雾喉咙干燥,指尖微微地颤动着。 看不到眼前的事物,裴薄妍声音里诱惑妩媚的气息更加清晰诱人。 “我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能做到吗?” 沈雾被蒙住的一双眼睛已经湿漉漉的了,抿了抿唇,发出一声已经有点干涩的“嗯”。 比起用筷子夹黄豆毫无进展的一整周,在裴薄妍的指导下,这场手部精细训练是史无前例的顺利。 “乖,很棒……” 裴薄妍声音尾声带着些受不住的软意,拍拍沈雾发红发烫的脸蛋,问她, “刚才,是谁在做训练?” 沈雾被她勾得整个脊背都在发紧。 “是阿笙……” “嗯。” 裴薄妍在她唇上落下奖励的吻。 沈雾扬起下巴,和她深深地缠吻着。 裴薄妍一边吻,一边扣住她的手腕,虎口圈住她的腕骨,帮她阶段性地放松,随后低低呢喃着: “那,小雾要不要也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康复训练,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猫头][猫头] 140-145 第141章 对沈雾来说, 裴薄妍恐怕是最适合她的康复师。 足够耐心、默契又有致命的吸引力。 “小雾”在裴薄妍的指导下,紧随着“阿笙”的脚步,也做上了蒙眼手部精细训练。 手还是抖的, 但有裴薄妍帮她放松和细致的指引, 让她去的地方都精确去到了。 今天和之前裴薄妍自己索取不太一样, 就算沈雾还不够有力气, 也抖得不行, 但大部分的时间里是沈雾来控制和主导,裴薄妍也让她操控着,纵得很宽。 太久没有过了, 不易拓开, 裴薄妍面覆红晕,双臂环着沈雾的脖子, 鼻尖时不时磨蹭着对方,痴迷地沉浸在她最最喜欢的气息中。 “小雾”被裴薄妍引领着、指导着,连做了两组训练。 结果很满意,但的确很消耗,两个人都累得坐不住,裴薄妍软软地带着沈雾一起倒在床上。 怕整个人压下去会压到裴薄妍,沈雾双手撑在裴薄妍脸侧,控制着动作。 她现在是瘦了许多,但身量在这里摆着,一股脑往下倒肯定会硌痛裴薄妍的。 做完了这个防护动作才惊讶地“咦”了一声,居然撑住了! 沈雾愣了半秒, 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核心, 似乎真的可以稍微维持住身体的姿势了! 裴薄妍轻轻揉揉她热乎乎的耳垂。 “你看, 真的有进步。” 沈雾:“是哎!” 裴薄妍红唇咬住她眼上覆盖的腰带, 慢慢扯了下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沈雾漆黑的眸。 “所以,好好坚持训练,就算眼下暂时看不到成果,也会积少成多,慢慢有收获。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灰心,好不好?” 沈雾一时说不出话,慢慢伏下来,热津津的脑袋在裴薄妍的颈窝里上下蹭蹭,点着头。 无法控制身体的丧气和懊恼,没说过,可她的裴薄妍都是知道的…… 裴薄妍鼻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单手抚着她的后脑勺,轻轻上下顺一顺,帮她放松。 沈雾的脑袋沿着裴薄妍的掌心慢慢抬起来,蹭着她的手腕,眼中是亮晶晶的水光。 “我是说真的,不是甜言蜜语。年年,你怎么这么好?” 裴薄妍捏着她的下巴,轻晃她的脑袋。 “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险些粉身碎骨。我为你做这点事算什么呢?” 沈雾吻她的掌心,唇瓣蹭她的指尖,动情地说: “为了你,粉身碎骨一万次我都不会犹豫。” 裴薄妍一下夹住她就在手边的嘴。 瞬间被夹成小鸭子嘴的沈雾:…… 裴薄妍:“不许说这种话。我不要你为我粉身碎骨一万次,我要你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的未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沈雾“呜呜”两声,点点头。 “乖。” 裴薄妍这才放开她被夹出两道红的嘴。 握住那枚圈住沈雾脖子的无事牌,轻轻抚摸温润的表面。 “你往后的人生一定会像无事牌的寓意一样,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康复路上的小挫折被裴薄妍化解之后,沈雾心里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等待结婚申请的同时,沈雾每天按时去康复病区报道。 听康复师的话,听裴薄妍的话,保持耐心又维持着毅力,继续埋头训练。 她想自由地行走,自由地给裴薄妍做好多好吃的,尽情拥抱裴薄妍,也被裴薄妍拥抱。 她当然记得裴薄妍有多喜欢她从前的身体。 自从她受伤消减之后,裴薄妍都没有好好享受过她了。 康复师注意到沈雾进入平台期之后这两天有点消沉,康复训练就是一个将信心不断打散又重组的过程,本来还想着如果小姑娘一直消沉,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聊一聊,开解开解。没想到才过了一晚上,不仅精神头回来了,还比之前更有动力了。 康复师拎着保温杯好奇问了一嘴沈雾是怎么想通的,回头她也能去开导开导其他患者。 沈雾没开口,先红了脸。 康复师:? 想到那位会说儿化音的港岛千金,康复师欣慰又羡慕地对沈雾说: “得了,我就说你这头小倔驴怎么这么快从牛角尖里出来了,还得是你媳妇儿拿你有办法。” 沈雾被说得脸上热乎乎的。 是啊,我媳妇儿真的超有办法,超厉害。 我媳妇儿…… 沈雾在努力康复中,裴薄妍的工作却日渐繁重,原本固定下午陪伴她的时间骤然缩短,有几次只能赶得及过来接她回家。 裴氏的北市分公司投中了一个大项目,裴薄妍需要亲自坐镇,日常的工作量陡然增加。江城那边的项目才刚起步,有些重要会议也需要她出面,接下来还需要她去江城出差。 这工作量放在别人身上恐怕要吃不消,但裴薄妍曾度过用工作将自己浸透的九百多个日夜,本该能适应的。却在连续两天和沈雾相处时间太少之后,莫名的焦躁,无法集中注意力。 上午的会开完,下午的会又连着安排上,裴薄妍今天仍旧没能陪沈雾一起午餐,只能发微信给沈雾说“sorry”。 沈雾很快回复:【没关系的啊,工作重要,你还担心我偷懒?】 裴薄妍有些疲倦,没再说什么,只回了一个摸她脑袋的表情包。 沈雾刚做完一组步行记数,就是一边走路一边数步子,在听康复师给她说的随机数字。这组训练不仅能帮她锻炼行走能力,还能训练注意力,加强大脑的分配管理和多任务处理。 这组训练难度更高,也累多了,沈雾都没怨言,完成得还挺不错。 结束之后开开心心地想要跟裴薄妍分享,结果看到裴薄妍的回复,一时陷入沉思。 康复师在那头说:“小沈,能再来一组不?” 沈雾应了声“来了”,过去之前想了想,找了个能拍到她整个训练画面的位置,把手机架起来,拍摄视频。 裴薄妍主持完一场漫长的会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发现已经过了吃药的点。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熟悉的心悸带着某种心慌感,开始撞击她的左胸腔。 裴薄妍吃完药,深呼吸,用掌心压着心口,闭眼休息一下,试图消解额头冒出的冷汗。 心悸最难受的时候,听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在震,“嗡”的一声。 嗡嗡嗡—— 又震了好几下。 裴薄妍睁开微湿虚弱的眼,看到是“BB”给她发微信了。 微颤的手勉强拿来手机,好几条视频,是沈雾做康复训练的过程。 夹着黄豆从一个盘子转移到另外一个盘子的时候,黄豆从筷子中间飞出去,弹在康复师的脑门上。 康复师和沈雾面面相觑,时间一瞬间静止。 看到这一幕,虚弱的裴薄妍忍不住嘴角上扬。 沈雾拍了很多视频,连休息的时候同小满闲聊的过程也拍下来了。 几乎涵盖了整个裴薄妍没在身边的时间。 看完这些视频,就能知道今天早上沈雾都做了什么。 缺失的轨迹,平平整整地贴进裴薄妍内心某处尚未痊愈的地方。 在那些负面的情绪在彻底爆发之前,先被沈雾发现,提前安抚了。 刚才还在强烈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托住,轻轻地揉捏着、平复着,难受的感觉一点点从身体里消减。 咚咚咚,门口有人敲门。 “裴总。” 裴薄妍调整了一下状态,说:“进。” 助理王昕予说:“裴总,您的外卖送到了。” 裴薄妍:“我没点外卖。” 王昕予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不,您真的点了。” 裴薄妍:? 王昕予侧身,让身后的人进来。 北市的秋天降温降得格外猛,沈雾穿着前两天裴薄妍给她挑的厚实长款风衣,长长了不少的黑色长直发搭在肩头,挺拔高挑的个子走哪儿都很吸睛,一双长腿瞩目,身段奇美,穿着纯白的德训鞋,依旧是清纯女大,还是大学里最引人注目又很难追的高个学姐。 沈雾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外卖袋,一下子钻进门内。 看到沈雾忽然出现,还很听话地穿得够厚实,整个人暖融融的,带着北方深秋的氛围,裴薄妍疲倦的眼不由自主地发亮。 “你怎么来了?” 沈雾得意地笑着,转头先对王昕予道谢。 王昕予离开的时候,尽职尽责帮她们把办公室的门关好。 沈雾先将手里的外卖袋放到办公桌上,双手撑在裴薄妍椅子两边,把她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从上往下吻,略有点寒意的嘴吻上裴薄妍微张的软唇。 裴薄妍情不自禁地张开唇,用她最喜欢的方式,一如既往迎合她的唇舌进来。 今天裴薄妍有种特别的弱气,沈雾被她惹得眼睛湿蒙蒙的。 “你老婆来给你送午餐啊。” 本来状态很差的裴薄妍,看到沈雾清爽的笑容,像是吃了一大口好吃的甜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裴薄妍仰头观察着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忽然意识到: “你的拐杖呢?” 裴薄妍握住沈雾的手腕,惊喜地往她腿上看。 “自己走路了?” 沈雾捧住她的脸,学她平日的手法,没大没小地揉她的脸。 “是啊,我厉不厉害?” “好厉害。” 裴薄妍脸上的笑是开心的,但沈雾也能看出她有心事。 捧起裴薄妍的脸仔细看,发现她眼睛里好多血丝。 最近她很累,沈雾都看在眼里的。 一开始以为她是工作太忙碌,还要两边跑身体吃不消。 现在看起来,情况比想象的还糟。 沈雾在医院挂过心理治疗师的号,特意咨询过关于焦虑和述情障碍的问题。 造成裴薄妍分离焦虑的主要原因,是当初她撞车坠海的那幕,对裴薄妍造成的冲击太大,将近三年的离别和不知生死又让这份焦虑一再加重。 所以只要看不到沈雾,裴薄妍内心就会不自觉回忆那些让她痛苦的时刻,无法自控地生出失去沈雾的惊恐。 按照心理治疗师当时提供的建议,沈雾把自己的康复过程全部拍给裴薄妍,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给裴薄妍分享,给她提供一份情绪锚点。 消除不安是和康复训练一样漫长的过程,她需让裴薄妍的潜意识确信,她们的当下是安稳的、长久的,不会再重蹈覆辙。 裴薄妍忙到没时间,但沈雾现在的时间多得很。 沈雾能脱离拐杖走路了,但跟普通人比起来还不是很利索,挪到桌边,把外卖口袋解开,看了眼乱糟糟的办公桌,这潦草的风格和裴薄妍有点不搭啊。 最近太忙,除了Aimee,裴薄妍不是很喜欢别人来动她的桌子,新助理还不是很清楚她的习惯,怕回头要找重要的文件找不到,她都是自己整理。 只是最近自己也没空,导致有点乱七八糟的。 忙碌起来,连她的强迫症都有点治好了。 裴薄妍先把文件堆到一边,沈雾把外卖一样样放到桌面上。 裴薄妍还以为是北方菜,没想到居然是港岛风味。 非常下饭的烧鹅和白切鸡,汤是椰子炖竹丝鸡,连糖水也一并备全。 沈雾永远都记得自己在港岛的那天早晨,裴薄妍为她准备的豪华版煎饼果子,家乡的滋味让她这个北方胃非常舒坦,这也是缓解焦虑的方法之一。 裴薄妍来北市之后大多时候都在吃北方菜,换换胃口吃回家乡的口味,肯定也能让她的情绪得到慰藉的。 港岛菜果然对裴薄妍的胃口,沈雾观察她,居然吃了大半盒的米饭,是平日里双倍的分量了。 午饭才刚刚吃完,王昕予又急急忙忙来敲门,说有位投资人着急见她。 裴薄妍看向沈雾,沈雾把吃完的餐盒叠在一起。 “你先去忙工作,我来收拾。” 王昕予先走了,裴薄妍刮刮她的耳朵,沈雾用软软凉凉的耳朵回蹭她的手指,甜甜地笑。 本来以为顶多去一个小时,结果等裴薄妍开完会回来已经是傍晚。 沈雾是不是走了? 今天的工作却还没结束…… 焦虑感又开始蠢蠢欲动。 拖着无力的步子回到办公室,一推开门,发现原本乱糟糟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外卖餐盒早就丢掉了,连乱七八糟的文件都按照项目分类放好,还贴上了不同颜色的标签来区分。 裴薄妍想到之前沈雾帮她调查阿麦身世时,给她的文件也是这样,圈出重点,尽量帮她节省阅读的时间,周到细致。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太多活,累了,体贴的小功臣躺在她沙发上睡着了。 这沙发有点小,沈雾个高,整个人缩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委屈,还有点冷。 裴薄妍悄无声息地躺到她的妹妹仔怀中,彻底将沙发挤满。 额头挨着沈雾的胸口,要听沈雾的心跳来缓解紧巴巴的心。 刚躺过来,就被沈雾张开的双臂扣住了,紧紧拥入怀中。 紧密的拥抱挤压着骨骼,让裴薄妍的呼吸有点加快。 但她好喜欢这样被沈雾抱着,恨不能融合在一起。 “康复师说我可以不用天天去病区了,在家里也能训练。”沈雾闭着眼,轻轻在她耳畔说,“以后我每天都来陪你上班好不好?” 裴薄妍心中一动,抬眸看她。 “你忙你的,可以完全不用管我的。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啊,陪你上班,等你下班。你办公室这么大我可以在这里做做康复运动。嗯,对……还要写写报告。” 沈雾的状态越来越好,林姐也过来催她有空把报告写一下,就当锻炼脑子了,授奖仪式上的发言稿也要参考的。 沈雾知道裴薄妍在被分离焦虑折磨。 分离焦虑让她不能承受和沈雾频繁断开联系,别人可能不理解,无法想象,就在身边,住到一起了,怎么还会焦虑呢? 但沈雾懂她的,懂那九百多个日夜杳无信音的痛苦是如何笞在她生命上。 既然裴薄妍会因为分离而难过,那就让她们寸步不离,直到治疗好她的焦虑,明白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沈雾把粘在裴薄妍脸上的发丝勾起,顺到耳后。 “无论你在忙什么,忙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回来就能看到我。” 裴薄妍并不觉得自己是情感需求这么高,这么粘人的人。 但沈雾许诺这番话的时候,的确让她一直不安的心从不知名的高空降落,落在一片毛绒绒的温暖之地。 之后忙碌的每一天,沈雾都会兑现自己的承诺,陪着裴薄妍上下班。 裴薄妍忙得昏天黑地,疲累加身,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能看到沈雾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桌前,抓耳挠腮地写报告。 有沈雾陪伴的这段时间里,裴薄妍胃口见长,气血都足了不少,之前惨白的脸色有了些红润的意味,腰肢沈雾也用双手量过,嗯,总算丰腴了一些。 看来这次换她来缠裴薄妍,效果显著。 裴薄妍终于忙过项目初始最杂乱的时间,沈雾腿也更好了些,甚至开始上力量训练了。 这段时间是沈雾十二岁之后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终于康复到了接近正常人的程度,能带着裴薄妍去玩。 在人潮拥挤的巷子里牵着手,去看电影逛书店。 在娃娃机店里抓一大堆丑丑萌萌的玩偶,只留下裴薄妍喜欢的,其余的送给路过的小朋友。 去吃北城的各大小吃,吃烤鸭,吃臭豆腐,骗裴薄妍喝豆汁,然后再被她拧得五颜六色。 …… 深秋的一天。 自从有裴薄妍的怀抱相伴入睡,沈雾已经很久没有起得这么早了。 天还没亮沈雾就醒来了,起身坐在床边,对着床尾凳上那套衣服出神。 裴薄妍察觉到她醒了,也跟着醒来,从她身后抱住她。 “早晨,朝警官。” 沈雾脖颈后仰,两人在薄薄的晨光中一如既往用亲吻对方的方式开启新的一天。 双唇相触时,沈雾想到“朝警官”这个称呼,意识到今天要去参加授奖仪式,紧张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裴薄妍拉着她起床,拿起制服,认认真真帮她穿上。 明媚的阳光倾泻入卧室,站在镜子前的沈雾,第一次看到了穿着警服的自己。 呼吸都在加快。 裴薄妍站在她身后,看她发愣的样子,笑着问她:“怎么这个表情?” 沈雾眼神直直的。 “总觉得很不真实。” 沈雾穿过很多衣服。 批发来的背心,裴薄妍给她的高定,还有混混专属奇装异服…… 她有过那么多的身份,独独没有穿过警服。 警服上身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盼了太久太久的事终于发生,反而如在梦里般不真实。 连看过无数次的自己这张脸都变得有点陌生。 裴薄妍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将她出神的念头拉回来。 “知道吗?你天生就该穿警服。” 纤柔的手指为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裴薄妍满意地端详眼前英姿飒爽的女警,眸色渐渐沉浸而痴迷。 “朝警官,你穿警服的样子,真的很靓。”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最后一点内容啦[让我康康] 完结章明天一章写完就明天完结,写不完就还有后天[抱大腿] 第142章 考虑到沈雾的身份只适合在一定范围内解禁, 这次授奖仪式是半公开的。 除了上面的领导、市局上级以及专案组的同事,只有沈雾亲密的家属可以参加。 专案组的其他同事都已经授过奖,只剩下一直无法自行行走的沈雾, 这场授奖仪式是专门为康复的沈雾举行的。 裴薄妍和小满并肩坐着, 沈绘瑾坐在她们身后。 全程裴薄妍都在拍沈雾, 沈雾在等待授奖的时候坐在最前排, 整个人坐得笔直, 活脱脱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硬乎乎老是自己炸出来几根的头毛,今天早上在裴薄妍的管束下勉强服帖了,被裴薄妍扎起非常利落清爽的马尾, 很适合今天严肃的场合。 裴薄妍一边拍, 一边漏出轻笑的鼻音。 光看沈雾的后脑勺就知道她紧张得要命。 也是有能治这飞天遁地“飞女”的场合了。 小满靠近裴薄妍,小声说:“我姐真的好适合穿警服, 感觉她出去巡城一圈,流氓都不敢出门。” 裴薄妍嘴上说“确实”,心里很难不想到沈雾还在港岛当飞女时,飓风般把另外一拨古惑仔卷飞的场面。 这人,无论是当警察还是当飞女,都是流氓的克星。 市局上级在说着授奖词:“沈雾同志,在长达数年的卧底任务中,你数次身处险境,始终坚守忠诚本色,英勇无畏,出色完成了组织交办的任务, 为这起跨境特大案件的侦破作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贡献。难能可贵的是, 即便在不能穿警服的日子里, 你也始终铭记自己是一名人民警察。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 你能继续发扬精神,再立新功。现在,请沈雾同志上台。” 小满抓了裴薄妍的袖子一下,激动道:“来了来了!” 看沈雾几乎是同手同脚上台,裴薄妍和小满一个低下头抿唇一个眼睛弯弯捂住嘴,生怕在这么庄重的场合笑出来声。 沈雾接过领导颁发的两枚金色奖章,集体一等功和个人二等功。 这两枚奖章躺在深蓝色的绒盒里,托在手中的感觉比沈雾想象的还要有分量。 看着奖章倒影中穿着警服的自己,双眼含笑,内心深处有种红红的热意在翻滚。 无数种情绪和过往浮上脑海。 有亏欠时的难过,有伤痛时的难忍,更有迷茫时的难以抉择。 但无论有多少困难,沈雾想,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会走上这条路。 还会选择潜入港岛的季风之中,奔赴这场盛大的命运。 沈雾热血上头,拿了奖章就要走。 市局上级在拼命给她使眼色。 沈雾都已经转身了,对上目光,恍然大悟,回来给授奖的领导敬了个礼。 小满这一下是真的没憋住,漏出笑声。 沈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怎么正式当过警察,流程实在不熟。 领完奖,沈雾跟领导们合影之后,顺势开始问她未来什么打算。 沈雾一边听着领导说话,一边在看远处的裴薄妍。 小满和沈绘瑾正在和专案组的其他警察同事聊着天,裴薄妍就站在门边看着她。 依稀听到什么“刑侦总队”“留在市局”“以后的晋升”…… 裴薄妍不言不语,只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着。 沈雾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圈传来一阵笑声。 领导们离开了,沈雾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有些失落,慢慢向裴薄妍的方向走过来。 清净的走廊和楼梯相连的地方,只有她们两人。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雾站在裴薄妍面前,微垂着眼眸,睫毛轻颤着。 裴薄妍看她一脸为难的神情,想跟她说没事的。 无论她选择什么样的前途,裴薄妍当然都会无条件支持。 只是她无法免俗。 这世界是需要大无畏的勇气和毅力,去涤荡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可她也希望与爱人常相伴,希望九死一生的阿笙往后能平平安安,离危险远一点。 但如果,阿笙还是更想留在一线,裴薄妍也会尽量说服自己支持她。 沉默间,裴薄妍心里的想法才刚刚浮起一个头,下一秒突然被沈雾拦腰抱起来,开心叫道: “我能去港岛常驻工作了!!” 双腿悬空差点被她勒断气的裴薄妍:?? 刚才,市局领导一直在极力挽留沈雾,挽留这难得的人才。 说她有这么厚的底子和能力,就留在市局挺好。往后进入刑侦总队、情报岗或者去指挥中心都很适合,不是一线繁重的工作,还能发挥她的能力、专长和经验。 如果身体实在吃不消的话,可以去警校当教官。像她这种有实战和大案经验的,也是警校最缺的那类人才。比在机关里有意义,对以后的晋升也有好处。 沈雾却说:“我听说港岛联络办缺人。” 市局上级和领导一个对视,笑出声。 领导拍拍市局上级,“我说什么来着,小沈的爱人在港岛,肯定不愿意留在北市两地分居的。你还不信,说这么多,白费唇舌。” 市局上级无奈摇摇头。 沈雾听这意思感觉有戏,追问道:“如果想去港岛的联络办,该怎么申请?” 市局上级调侃她,“身体才养好就这么急,就算要借调过去也得先联系沟通,走流程啊。虽说联络办那头的确也跟我们提过你的事吧……但是小沈,你在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们新一批即将要进行卧底任务的年轻人上上课?当面多传授一下经验?” 只要能长期驻港,这有什么问题,沈雾立刻答应。 又想到领导提到“小沈的爱人”这个词,也就是说…… 沈雾:“我的结婚申请通过了?” 市局上级:“是啊,还没跟你说?哦,最近政工科应该很忙,这两天应该就会给你打电话的。” 完全心花怒放,某人偏偏还要皮一下,吓唬裴薄妍。 她刚才那一声太大,传出去了,被走廊的市局上级回了一嘴: “这个小沈……还没正式定下啊!” 沈雾实在太开心了,正不正式的,她只想快些和裴薄妍分享这件事。 联络办是文职类的岗位,不需要继续在一线拼命,平台高、视野广、有话语权,是个很有吸引力的职位,沈雾在港岛有办大案的经验,非常适合这个位置,过去有机会破格提拔为主任。 沈雾能长期驻港,意味着她们往后能一直待在一起。 裴薄妍不用再提心吊胆她会不会再遇到危险,也不再用因为分离而焦虑了。 裴薄妍被她抱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忽忽悠悠的,脸色涨红,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警告她: “别乱来!你才刚好一点!” 沈雾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哪管什么伤。 忽然,脑后的马尾被裴薄妍一团抓住,拎起来。 沈雾一瞬笑容凝固:? 裴薄妍沉着脸,“姓沈的,你下次再这样大喘气吓唬我,我就把你头发拔秃。放我下来。” 沈雾:“……哦。” 沈雾让裴薄妍稳稳落地,再主动把她蹭乱的衣服拉到原本的位置,铺平整,再拍一拍。 裴薄妍睨她,无语,也把她抓歪的马尾重新扶好。 明明一身警服正得很,怎么跟阿Ri一样说失控就失控? 但看眼前这位madam实在太靓,裴薄妍心里蠢蠢欲动,对沈雾说: “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沈雾脑袋本能地跟过来,“嗯?” 裴薄妍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勾住沈雾的衣领,将她勾到自己身边。 两张脸,一张微笑一张发愣,被“咔嚓”一声,框在了一起。 沈雾:…… 怎么会完全不提醒,直接自拍啊? 照片里的表情也太傻了! 裴薄妍欣赏着她俩自拍的合照,姓沈的表情有够呆,忍不住笑出声。 沈雾脸庞发热抗议道,“不行不行,真的太傻了,删了嘛!” 是很傻,但就是这样傻傻的才可爱。 而且穿着警服的沈雾实在太靓,就算表情有点愣,也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点的不足。 裴薄妍嘴里说着“好啦”,其实没删,重新调回自拍模式,脑袋主动靠近沈雾,肩头靠着她的前胸,亲密无间。 “再拍一张。” 也不知道是不是卧底生涯带来的毛病,沈雾面对镜头就会浑身紧绷。 特别是此时此刻,她还和裴薄妍在同一个画面里。 裴薄妍被她养回了不少精气神,原本太过消瘦的脸庞又恢复到从前差不多的状态,肌肤果肉般吹弹可破,冷艳性感的大美人带着愉悦的笑容,弄得沈雾心思荡漾,竟有点紧张,不自禁地抓了抓裤边。 想要撑起一个笑容,结果嘴角僵得要命。 就算不是偷拍,此刻的沈雾看上去也和上一张发愣的程度没什么区别。 裴薄妍提醒她:“之前不是挺会拍?那么可爱的表情。” 沈雾一下想起当初为了哄裴薄妍,学着网上的靓女,用手在脸颊上比了半颗心的手势,还做作地wink一下,最后还不小心误触真的发给裴薄妍。 正想说自己绝对不会再做那么可怕的表情时,发现裴薄妍已经抬起了手,学着她当初的样子比出半颗爱心,往沈雾的方向怼了怼,让她过来配合完成剩下的一半。 沈雾:。 从来没想过裴薄妍也会用这样的表情,做这种姿势。 丢,也太可爱了…… 像被千年的妖勾了勾手指,魂都被牵走。 也不羞耻了,沈雾自动跟随裴薄妍的动作。 两颗心并在一起,又一次“咔嚓”。 裴薄妍满意地看向照片,照片里的女警官可爱到没边。 想设成手机桌面,可是桌面是红毛飞女沈无的靓照,不太舍得换掉。 在飞女和女警官之间为难地抉择,最后决定,保留桌面的飞女,把这张合影设置成微信的聊天背景图。 专案组的同事们招呼大家一起拍张合影,让功臣小沈和小沈爱人站中间,其他同事和家属们都围在两边。 合影完,沈绘瑾对裴薄妍说:“今晚有空吗?咱们单独聊聊。” 沈雾正好在和另外一边的同事说话,没听到。 裴薄妍对沈绘瑾点点头。 晚上,专案组的同事叫沈雾一起吃饭去,沈雾理所当然想带裴薄妍一起。 裴薄妍:“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你自己去吧,早点回来。” 沈雾还想说什么,裴薄妍勾勾她警服裤子的口袋边。 “我没事的,最近都没有焦虑发作。” 都没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裴薄妍就能读懂她的担忧了。 沈雾还是看着她,再问一遍,“真的是去公司么?” 不愧是搞刑侦的,而且她们如此了解对方,撒谎是一点都骗不到。 裴薄妍只好实话实说:“沈阿姨约我见面,有事同我讲。” 沈雾略有些犹豫,裴薄妍笑着说:“放心,应该是说结婚的事,等我回来跟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详细报备,行不行?” 裴薄妍都这么说了,沈雾只能点头。 毕竟沈绘瑾邀请的只有裴薄妍,没邀请她去啊……肯定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说。 沈雾去参加聚会前,帮裴薄妍把围巾围上。 “今晚降温,北方深秋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多穿点,别生病。” 一圈一圈的围巾围上裴薄妍的脖子,将她下半张脸都围进去,再把长发慢慢抽出来。 裴薄妍帮她把轻薄羽绒服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在她微凉的唇上轻轻一吻- 沈绘瑾约裴薄妍去的地方,是她家。 也是沈雾生活过好多年的警察家属楼。 沈绘瑾带着她进屋,来到朝南的小卧室,打开灯,靠墙的小床上也有一只小鲸鱼玩偶,跟港岛唐楼那只很像。 裴薄妍注意到了,书桌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整间卧室干干净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维护。 沈绘瑾说:“这是小雾以前的卧室,后来去警校回来得少了,但她的东西都还在。” 裴薄妍第一次听这位冷淡的养母说这么长的话。 沈绘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曾经装曲奇饼干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叠的成绩单,还有一些手写的留言纸条。纸条上面的字体裴薄妍认识,是沈雾写的。 纸条内容大多数是些日常,比如她回学校今晚上不在家吃饭。或是给沈绘瑾买了药,告诉她怎么吃。 别人喜欢发条信息了事,这个老土的女仔更喜欢手写留言。 让裴薄妍意外的是,这位养母都留着。 裴薄妍能和她的心境共鸣。 因为珍惜和沈雾的感情,所以孩子的一点一滴她都珍藏着。 沈绘瑾看向裴薄妍的脚踝,“其实在港岛的时候,我们有一面之缘。” 这句话倒是出乎裴薄妍的意料,她有点想不起来两人是在哪里见过。 沈绘瑾提醒她:“那天在港岛的医院,小雾在抢救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找到了她,只不过当时她在手术室,用的也是化名。我们在走廊擦肩而过,你当时脚崴了没有在意我。而我也没有权限跟任何人说她的消息。” 裴薄妍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个时候沈雾生死不明,裴薄妍完全是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 除了沈雾的下落,任何事任何人都进不了她的脑子。 没想到她们那么早就遇见过。 沈绘瑾:“后来,你还有去小满住过的病房找过吧,也晚了一步,那时候我们全部进入脱密期,小满也被接走了。” 难怪,当时一点线索都没有。 其实这些事,在两人重逢之后裴薄妍复盘时有想到的。如果轻易就让她找到下落,那就意味着别人也会找到,对沈雾的生命安全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只要沈雾能安全,裴薄妍没有什么好多计较的了…… 安静的室内,偶尔能听到楼下小孩的玩闹的笑声。 沈绘瑾:“她应该有跟你说过她的身世。” 裴薄妍:“嗯。” 和印象中总是匆忙干练的刑警不同,沈绘瑾说话偏慢和冷,仿佛要把每个字都讲明白的慢节奏。 “小雾命不好,亲人过早离开她。我把她接到身边之后,她一直都很听话懂事,学习很努力,从来都不用我操心,也不向我索取任何物质与亲情。别的同龄孩子还是爱撒娇的年龄,她就已经在为我考虑,怕我多养一个孩子太过辛苦,总是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个时候我每星期给她的零花钱其实不多的,但是她还会剩下来,带回来给我。一双鞋穿到开裂了还在穿,跟我说没有要用钱的地方。” 沈绘瑾的话,让裴薄妍回想起第一次在Glow见到的沈雾,穿着粗糙的衣物,沾着世俗的尘土喧嚣,眉眼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清透,流光溢彩。 “后来小雾工作了,每个月会从不多的工资里转一部分给我。我也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就为她存着。那时我不知道她往后的人生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选择与谁共度余生,这些钱我一直为她准备着。现在你们要结婚了,无论需不需要,这都是为小雾准备的。我要是给她,她那脾气恐怕不会收的,所以只能给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同时想起沈雾的倔脾气,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沈绘瑾又拿来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对玉镯。 “我还有个女儿,叫欣然。玉镯是我妈留下来的,欣然一对,小雾一对。欣然有的小雾从来也都有。” 沈绘瑾把玉镯连同铁盒一起交给裴薄妍。 “别嫌弃。” 裴薄妍双手稳稳接过来,“……怎么会。” “她为了救你,险些丢了性命,所以一开始我在心里对你有些微词,这是实话。但是这些日子,你和小雾的相处我都看在眼里。你们的感情没人能置喙什么。作为母亲,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孩子能过得开开心心,不再渴望爱而不敢索求。你是会包容小雾的人,小雾也一定会用自己的一切来疼惜你。” 沈绘瑾看着眼前真诚的女人,又想到她红肿的脚踝和慌张到破碎的身影,眼眸微湿,淡笑说: “祝你们永远幸福。” …… 裴薄妍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沈雾双手抄在口袋里,站在深蓝的夜幕之下,被秋风裹着,鼻尖和耳尖都冻红了。 裴薄妍快两步走上前,“你怎么在这?等我?” 沈雾看看楼上,“嗯”一声。 裴薄妍刚从室内走出来,手热乎乎的,贴上沈雾冷冷的脸蛋,帮她暖和暖和。 沈雾的手也是热的,再贴到裴薄妍的手背上,不让她被风吹凉。 这两人就在这样,一层叠一层,护着彼此。 裴薄妍:“特意来接我?” “是呀,怕你对这附近不熟,迷路。” 沈雾牵着裴薄妍,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口袋里,和她在北市深秋中并肩走过一盏盏橘黄色的路灯。 黑漆漆的眼珠转向身边人。 感受到沈雾的鬼鬼祟祟,裴薄妍狡黠地笑起来。 “想问什么直接问,还怕我迷路。” 沈雾把她拉得更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裴薄妍停下脚步,肩头的背包一晃,铁盒轻轻的碰撞声。 两人对视着,裴薄妍在口袋里勾住沈雾的手指,听她在晚风里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很爱你。” …… 初冬的港岛正是气候最宜人的时分。 沈雾和裴薄妍走出机舱,一辆新的古思特已经在专属的停车位等着她们。 和曾经那台一模一样型号、颜色。 依然是定制的车牌,只不过车牌换成了SSS,三个字母。 沈雾,沈无,朝笙。 都是S。 连车饰板也从918上移回来了。 坐上车,沈雾的指尖再次抚过这行手写字。 For S. ——My dream maker。 坐在副驾上的裴薄妍把墨镜架上沈雾高高的鼻梁。 “欢迎回家,沈主任。” 借调联络办的函件终于下来了,从明天开始,她就是驻港联络办的年轻主任。 沈雾唇角上扬,墨镜上映着裴薄妍的笑容。 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古思特载着两人,在港岛正午明媚的阳光下飞驰。路过维港,穿过中环,一道归港的白昼流星划向太平山顶,划向她们的家。 【📢作者有话说】 果然没写完,明天还有一点[抱大腿] 第143章 正文完 这台全新的古思特在开往山顶的路上, 等红灯的路口和邓雯雯的车擦肩而过。 丢…… 我看到什么了? 邓雯雯摘下墨镜,惊讶地看着身边的车一晃而过。 副驾上的人怎么看都像Ceci姐姐,而且开车的人…… “什么?ceci姐姐去内地这段时间, 又找了个妹妹仔回来?” “和阿无长得一模一样?” “乱噏啦你(胡扯啦你), 怎么可能?” Vincy的生日宴上, 邓雯雯带来独家劲爆消息, 没人信。 裴薄妍对妹妹仔的感情大家是看在眼里的, 这么多年保持单身,还一直在寻找妹妹仔,怎么会去内地找了个一模一样的呢? 三人各拿一只酒杯, 站成一个小圈圈,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幼安:“就算吧, 我是说万一哈,万一的万一, Ceci姐姐真的又找了个妹妹仔,那我们该怎么办?支持还是反对?” 邓雯雯:“这不是谁支持谁反对的问题,是怎么支持,又有谁敢反对。” Vincy还是把锅推回到邓雯雯头上,“与其怀疑Ceci姐找替身,我还是怀疑雯雯你的眼睛有问题。” “喂喂喂,我的眼睛怎么可能有问题?我真的看到了!还是一模一样的古思特啊!那颜色可是Ceci姐亲自调出来的,港岛唯一啊。之前那台不是都没办法开了?”邓雯雯着急地拍Vincy胳膊,“Ceci姐又给买了台新的啊。” 长得像, 还买了同款车, 怎么看都很不妙。 陈幼安很不安, “怎么感觉已经陷得很深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正起劲, 没有发现裴薄妍已经双臂抱在身边,站在她们身后有段时间了。 陈幼安担忧,“Ceci姐姐不会被骗财骗色吧?” Vincy想起裴薄妍直播认爱的名场面,“我们Ceci姐看上去冷冷淡淡,一旦爱起来好癫的。” 邓雯雯:“岂止是癫,她……” 话说了一半,脊背莫名发凉,一抬眼,对上站在陈幼安身后的裴薄妍,邓雯雯手里的酒差点抖在陈幼安身上。 裴薄妍脸上挂着淡淡的,但下一秒就能让人血溅当场的微笑。 “我什么?” 三人吓得差点抱成一团。 “Ceci姐姐你怎么来了?” 裴薄妍双臂抱在胸前,看向Vincy:“你说我怎么来了,不需要生日礼物的话,我让人直接拿走。” Vincy赶紧“好姐姐”叫个不停。 裴薄妍往身后看,对一个高个女仔招手。 三人都看向那拿着礼物从人群中走过来的女仔,Vincy深吸一口气,差点把陈幼安手指拧断。 完了,邓雯雯的眼睛冇问题啊。 真的太像了……不是照着妹妹仔整的吧?说是同一个人也不为过啊! 等到沈雾站到她们面前时,她们眼睛都还不记得眨了。 “介绍一下。我以前的女朋友沈无。” 裴薄妍挽着沈雾的胳膊。 “我现在的老婆,驻港联络办的小沈主任,沈雾。你们可以继续叫她妹妹仔,小雾,或者阿笙,都可以。” 这次是以真实的身份被裴薄妍领着见好友,沈雾还是有点紧张的,站得笔直,和之前向领导汇报工作没两样。 “各位阿姐,好久不见。” 沈雾一声问候,换来三脸懵逼,都没听懂。 这是什么一层套一层,一层再套一层的身份? 裴薄妍拿出三张结婚请柬,递给她们。 “有什么疑问,欢迎来我们的婚礼提问。” …… 小巷之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狂奔声。 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从某间餐厅的后厨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往后看,身后是警察让他立刻停下不然开枪的警告声。 男人拉开一辆老旧车的车门,就要钻进去,忽然后领子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拉住,原地蹬了两下没蹬动,诧异地想要回头看时,车门被抽出风声,随后用力砸在他的脑袋上。 脑袋被门夹的男人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鼻血横流。 O记的两个年轻警察冲出来的时候,看见那犯人已经晕倒在地上,身边站着个高个女人。 这女人长发过肩,穿着橄榄绿飞行员夹克,里面一件紧身衬衣,鼻梁上架着副黑超,一身飒气凛凛,偏偏口中含着根棒棒糖,正从嘴巴左侧用舌顶到右侧。 O记的菜鸟上前,严肃对沈雾出示自己的证件。 “O记办案,多谢你帮手,唔该你跟我哋返去落返份口供(麻烦你跟我们会去录一份口供)……哎呀!” 还没说完话,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穿着战术背心的陈家颖从他们后面走出来,看到沈雾直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回头,下巴向沈雾的方向一抬,说: “叫雾姐。” O记的菜鸟们震惊,原来她就是雾姐。 每一位进入O记的新人都听说过这位对O记有恩的传说级人物。 至于是什么恩,收收埋埋没人讲。 不管什么恩,反正记住就得?啦。 都听过雾姐的大名,第一次见到本人,居然这么年轻吗? 而且是不是太靓了点…… 一群人乖乖地围着沈雾,一口一个“雾姐”。 沈雾笑容僵硬,怎么有种梦回和兴社当“发廊总监”的日子? 警务处总部大楼旁的小公园内。 陈家颖给沈雾买了杯咖啡,两人一起坐在洋紫荆树下。 同一步调坐下,同时闷哼一声,浑身咯啦响。 相看一眼,没忍住笑。 两人都是年纪轻轻一身的伤,想要彻底养好是不可能了,时不时都会发作,只能说日常自己克服。 两人在洋紫荆树下说起刚刚一起当上下线时互看不顺眼的事。 一个觉得对方是个需要保姆守护的宝宝菜鸟,一个觉得对方有色眼镜看人。 陈家颖还细数沈雾在茶餐厅接头的时候,给她埋单多少次。 “不会吧?Wing姐你这么会记仇的嘛?” 沈雾想起当时自己却是确实存心给陈家颖一点不痛快,倒是省了不少钱。 “哗,还有你那个接吻费,报告我都不知道点写!” 陈家颖没好气地肘沈雾的腰侧。 沈雾:“那请你吃一年的鹅皇,补偿回来。” 陈家颖“啧”了一声,感慨道:“我现在是吃不穷你了。” 又说起madam钟升高级警司了,罗sir再没两年要退休了,madam钟有可能接手总警司的位置。 沈雾把结婚请柬给陈家颖,madam钟和余心睿的让她转交。 陈家颖:“哇,行动这么迅速?这么快就要结婚了?你还没到26哎,英年早婚?” 沈雾:“这辈子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当然要结婚啊。” 人生的意外谁都说不准,她不希望再有任何与裴薄妍分离的可能。 陈家颖搓了搓胳膊,“肉麻。不过你以后能常驻港岛也好,我又有饭脚(饭搭子)啦。” 一阵风吹来,洋紫荆花紫色的花瓣像一场紫红色的雨,落在路过的港警身上,也落在沈雾的脑袋和肩头。 她终于知道港警被信仰图腾笼罩是什么滋味了。 沈雾在微风和花香中惬意地喝一口咖啡。 咖啡入喉,五官乱飞。 “不是吧,你们O记咖啡这么难喝?” 陈家颖:“请你喝咖啡还挑?想喝好喝的是吧,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家颖让沈雾上车,神神秘秘地带她到一家精致的咖啡店门口。 咖啡店的装修很简约也很有品,可惜门是关的。 门口挂着个招牌,上面秀丽但潦草的笔迹手写着“今日好攰,休息(今天很累,休息)”。 门口站着几位年轻女孩,看到这招牌两眼一黑。 “丢,怎么又休息,上次是天气不好,不想开工。上上次是过中秋,要去逛灯会。一个月三十天她能休十几天,姐姐也太任性了吧。” “岂止啊,这招牌挂好多天了,每天来每天都不开,网上给官号留言也不回的。” “那明天还来吗?” “来啊,都多久没喝到世界第一好喝的韩式特调了!总得来试试运气,万一呢?” “确定是因为咖啡好喝?不是姐姐太靓?” 女仔们给彼此一个懂对方的眼神,叽叽喳喳地走了。 是沈雾熟悉的气氛…… 有怡姐在的地方,就有女仔们的花痴。 陈家颖翻了一下歇业提示牌,无奈地说:“怡姐这咖啡厅开了小半年了,就听说好喝了,我一口没喝上。” 沈雾:“算啦,下次吧,请柬我给她发WhatsApp。” 陈家颖:“她也不回WhatsApp,我试过。” 沈雾:“……那只能靠漂流瓶了。” 沈雾打算去看看容姐,陈家颖接到余心睿的电话,还有一堆事要忙,得走了。 陈家颖笑着说:“得闲饮茶啊,小沈主任。” 沈雾推了一下墨镜,“回见,陈警司。” 当初在唐楼天台破旧的沙发和歪斜的桌子前,绞尽脑汁破案的两个人何等潦草而痛苦,时过境迁,都有了新的身份和无限可能的前程。 沈雾开着古思特到了容姐的公墓下,停车的时候看到旁边停着台宾利。 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这台车? 沈雾抱着花和一堆特意给容嘉敏买的纸扎大豪宅、新款Switch、PS5,她喜欢的各种IP的周边,刚出的苹果手机……涵盖生活方方面面,带了一大包。 来到墓前,把东西全堆到容嘉敏面前,先打开手机给她看自己穿上警服的照片。 “呐,我终于穿上警服啦,反正裴薄妍说我挺靓的。可惜不让穿到港岛来,你就委屈委屈,看看照片。” 沈雾一张张翻照片给容嘉敏看,给她说这是谁,在哪里拍的。 “这几位是我的领导和同事,这是我得的奖章……这个是裴薄妍,你认得的。对了,我要和裴薄妍结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时光的流逝忽然了非常具象的实质。 她俩在唐楼背来背去拧来拧去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算一算,容嘉敏离开她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 沈雾眼睛蓦地有点热,怕自己哭出来,埋头去找打火机给她烧纸。 别哭啊,容嘉敏说了,喜欢自己笑的…… 沈雾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啧……怎么又忘带打火机? 她可是带了这么一大包祭品爬上来,不都烧给容嘉敏,难道还要全部背回去吗? 就在沈雾无语挠头,想要去扒拉一下隔壁墓地有没有能给她点个火的东西时,一只手捏起她眼前的纸钱。 火轮擦磨的声响中,纸钱被火点燃,那只手从容一丢,纸钱落进化宝炉中。 “怎么出门总不带火啊?” 沈雾讶异地抬头。 梁卓怡站在她身后,阳光落在细边眼镜框上,一点点的亮。 纸灰飞天,火星弥漫。 大房子、成堆的钞票和游戏机全被火吞噬,烧往另一个世界。 沈雾用纸钱点了唇中夹着的烟,点燃后架到容嘉敏的墓上,孝敬她的。 花花绿绿的祭品被火舌卷着,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沈雾:“怡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当初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踹我那脚,是在试探我,还是单纯的话事人教训手下?” 梁卓怡的眼眸里扑朔着火光,嘴边含笑。 “那时候你太鲁莽了,居然一来就直接对鲜货下手。如果你不是在我手下,换成别的揸fit人,根本不会试探,怀疑你就做了你,你都不会有活路的。而且……” 梁卓怡转头凝视她的脸。 “就算进行了有效伪装,但你知不知道你那气质有多清正,偏偏又有世俗的野心,这样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条子派来的卧底。真走到A姐的面前,她一眼就能察觉出你有问题。” 沈雾噎了一下。 大概是进入和兴社的过程太过顺利,让卧底初期的沈雾多少有些轻敌。 “所以那个时候你是在提醒我。” “一半一半吧,就算你气质再像条子,也得试探了才能真正确定。我一向预设所有人都是来抢我生意的。还好你不算笨,那次之后谨慎了很多,眼里的迫切也能藏住了。” 卧底初期,梁卓怡是给沈雾压力最大的人物。 因为有她在,沈雾就算要抓住所有转瞬即逝的机会,也因为她的压迫感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后续的卧底任务里,梁卓怡也没少照应。 可以说,这么大的案子能破,是无数人的心血。 有沈雾看得到的,也有沈雾都看不到的。 更不用说在大众的视野里,有些人可能付出了所有,却永远不能拥有真正的姓名。 很久没见到梁卓怡了,感觉她一点都没变。 这个传说中很滥情的人,依旧戴着沈雾见过的那副眼镜,连头发的颜色和长度几乎都没有变化。 沈雾、陈家颖、钟子欣,还有阿露,她们都已经走过了那一年,或忙忙碌碌或意气风发地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甚至丧狗现在都靠自己的手艺买了台二手车。 梁卓怡却像是永远留在了某个时间点。 明明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时光却从她破烂不堪的皮囊下穿过,没有被吹动,无法被带走,甚至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不过…… 沈雾有留意到,有个黑发白裙的年轻女人一直在不远处,不靠近,不离开,甚至不太往这边张望。 像一棵安静的树,等待着过来乘凉的人。 想起陈家颖说过,梁卓怡为什么会当ICAC的卧底,调查周家十二年。 那是个任谁听到都会为之叹息的过往。 在容嘉敏死的时候,梁卓怡曾经安慰过她。 ——人各有命,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都不会快乐。 沈雾想着,能够体悟到这句话,梁卓怡应该经历过很多很不快乐的时刻吧。 沈雾把手里最后一叠纸钱丢进火中,转头对梁卓怡说:“没想回ICAC?” 梁卓怡笑笑,“没你那么有斗志,小沈主任。” 沈雾看着远处的天光说:“我家人过世之后,我也有很迷茫,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的时刻。现在我想明白了,她们的死并不是对我活着的惩罚。我要替她们活下去,活到每一个她们无法抵达的明天。” 听到沈雾的话,映在梁卓怡眼眸中的火光,似乎被什么吹动了,轻轻摇曳。 烧完了纸,解决了容嘉敏未来一年在下面的衣食住行,沈雾拍拍手,把结婚请柬递给梁卓怡,邀请她和宾利小姐一起出席她的婚礼后,准备离开。 “多谢。” 身后梁卓怡道谢的声音很轻。 沈雾一只手抄在上衣的口袋里,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没回头。 “说什么谢,我们都是这样彼此cover的喽。”- 去联络办报到之后,晚上回到家时,一开门吓了沈雾一跳。 满屋都是人和各种各样的礼服。 婚礼的造型团队来了。 不仅满屋子都是恭候她试穿的婚纱,还有堆了一整面墙,等等收拾进衣帽间的新鞋。 新鞋看上去起码有一百双。 婚纱可以理解,她们的婚礼马上就要到了,定在1月11日裴薄妍生日那一天。想要弥补当初她生日时发生的意外,为她消解一下对生日的 PTSD。 但是这么多鞋是怎么回事啊? 裴薄妍正坐在镜子面前,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身边围着化妆师,正在为她试装。 她这张脸,平时淡妆的时候就非常迷人,上了全妆之后五官深刻,眉眼之间有股惑人的媚,好看到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裴薄妍看到沈雾的脑袋从镜子的边缘伸出来,看她看得眼神直直。 裴薄妍眉梢微挑,“你老婆好看吗?” 沈雾喉咙里“咕咚”一声,眼睛发直,点了点脑袋。 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裴薄妍拍了好几张。 裴薄妍:“……你这时候偷拍干嘛?回头拍婚纱照的时候有你拍的。” 沈雾:“那不一样,这是我凭本事自己拍到的。” 裴薄妍:? 沈雾立刻把裴薄妍这张美照设置为手机桌面,然后指着那一百双鞋问,“这怎么回事啊?” 裴薄妍:“给你买的。” 沈雾不解,“干嘛突然给我买这么多双鞋?我是蜈蚣吗?哪里穿得完?” 裴薄妍想到那晚沈绘瑾跟她说,小时候的沈雾有多懂事,鞋都穿开裂了也不舍得买新的。 每每想到自己不曾参与的时光里,沈雾是怎么熬过来的,裴薄妍只想要好好宠爱她,加倍地补偿她年少时没能得到的一切。 裴薄妍理所当然地说:“慢慢穿,一天换一双穿,穿完再买。” 沈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裴薄妍在疼她。 而且她本身就喜欢穿各种款式的新鞋,裴薄妍的品味一向好得要命,为她挑的每一双都在她的审美点上。 拉着沈雾过来一起试妆,试完妆后,两人再一起到衣帽间试婚纱礼裙。 换了无数条礼裙,裴薄妍连连摇头。 这个女仔可真是让人为难,身材太好,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那么好看,让人平白生出选择困难症。 白色感觉又乖又纯,红色张扬,蓝色沉静,鱼尾裙凸显妹妹仔腰胯的线条,裤装比例绝佳。 每换一套,裴薄妍都忍不住上手摸摸沈雾的小腹,捏捏她的胯骨,再拍一张礼服上身的模样留念。 好好的试婚裙,沈雾硬生生被裴薄妍的手法撩拨出一丝热,耳朵尖都红了。 每每想凑上去吻裴薄妍的唇,就会被她一根纤纤细指抵住难忍的唇瓣。 “好好试衣服,不许乱来,妆弄花了要重化,好麻烦的。” 沈雾:? 你对人家动手动脚,让人家不要乱来,这对吗? 裴薄妍让她换来换去给自己看,这人都好脾气地应承,任她玩“奇迹阿笙”。 试衣服试到晚上,沈雾的体力都快被掏空,实在难决定,最后选了一套和裴薄妍这身婚纱最搭的。 两人都是白色的婚纱,款式略有不同。 终于结束挑选礼服环节,站在镜子面前,沈雾立刻从裴薄妍身后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心动地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她真的要和裴薄妍结婚了…… 发了一圈的请柬,当她再次面对这件事的时候,那股紧张感又上来了。 察觉到沈雾有点紧绷,裴薄妍身子往后靠,更紧地依入沈雾的怀中。 脸也往后侧回去,软唇贴着沈雾的,轻轻磨蹭。 “你看,镜子里的两个女人。” 沈雾被她蹭得心头紧酥酥的,“嗯?” 裴薄妍气音温柔诱人,眼波流转,看向镜中紧密无间,相拥的彼此。 “是不是好登对?” “嗯……” 确定了礼服,沈雾终于能造次了。 从后方抱住裴薄妍,唇沿耳骨往上吻,手中宽解殆尽,抬起裴薄妍的下巴,紧拥着,两人站在堆叠在一起的礼服中,沈雾一手扣着裴薄妍的腰肢,红色的唇印点点落在裴薄妍莹白的后颈,像花瓣碾落在她的身上。 裴薄妍的喉咙轻轻吞咽,耳垂软红不堪。 她忍不住抬手向后勾住沈雾的脖颈,手指没入发丝。 沈雾腾出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再看一次向全身镜,在裴薄妍血红的耳边回答她: “这两个女人,真的好登对……”- 港岛第一千金要结婚了。 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港媒巨震。 据说有人得到了她的婚礼请柬,但是没人向外透露婚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花多少钱都没人透露。 怎么会捂得这么严实? 更重要的是……她和谁结婚啊? 当初对那个飞女爱得要死要活,飞女死后裴薄妍的状态和行尸走肉无异。前段时间完全消失,据说去了内地,怎么一回港岛就要结婚? 婚礼前夕,有家媒体拍到一台神秘的古思特,车牌号为SSS。 此车主一闪而过的剪影,即便戴着黑超遮住半张脸,依旧能够感觉得到此人神似某飞女。 这消息一传出来,Cecilia大婚传闻的另一半,便有了依据。 【哗,呢个係飞女Mo姐翻生,定係搵咗个似到十足嘅人(天呐,这是飞女 mo姐还魂,还是找了一个神似她的人)?】 【前排Cecilia唔系返大陆咁耐咩?唔通同咗边个大陆豪门联姻(前阵子Cecilia不是去大陆待了那么久吗?难道是和哪个大陆豪门联姻)?】 【不!绝对是Mo姐本人!我嗑她俩生死恋这么久,Mo姐一根头发丝我都能认得出来她!!】 【啊啊啊没错,一定是Mo姐,看这件祖传的飞行员夹克就知道是拽姐本人!】 【而且古思特啊!我不信Cecilia会送给别人古思特!】 【三年前我哭到脱水,以为这对BE得彻彻底底,现在告诉我她们不仅HE还要结婚了?我当年哭的那些眼泪算什么?预付的份子钱吗?】 【我宣布,港岛最配的CP正式复活!】 无论网上激起多大的风浪,现实中也没有一家媒体得到这场世纪婚礼的邀请,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守口如瓶,对媒体严防死守。 这是结婚吗?这是在搞谍战吧? 没有一张照片能流传出来,也就没人能确定裴薄妍的新婚妻子到底是不是飞女Mo姐。 只知道婚礼一大早,浅水湾汇聚了众多豪车和游艇。 不仅港岛名流汇聚,据说还有从内地来的包机。 媒体只被允许在远距离拍摄婚礼外围,连直升机都没有办法捕捉到场内的情况,急死了港媒。 港媒抓耳挠腮,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的婚礼现场,已经响起了婚礼进行曲。 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那首“Moon River”。 裴薄妍在众多亲朋的见证下,在邓雯雯她们的泪眼婆娑下,被裴咏珊挽着,踏过空运来的杏黄色月季花海,凝望着花海尽头,同样被沈绘瑾挽着走向她的沈雾。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总有一天,我会优雅地跨越你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哦,你是造梦者,也是断肠人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无论你去向何方,我愿追随你的方向 …… 她们踏碎灾厄,穿过苦痛,在信任和爱的牵引下,走到了彼此面前。 沈雾到今天才知道,这款在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时就闻过的杏黄色月季,让她喜欢的老玫瑰经典香味的花名,叫做“无名的裘德”。 裴咏珊握着裴薄妍的手半晌,望着沈雾看双坚定而清冽的眼,沉缓开口: “年年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贝,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她,永远爱护她。” 沈雾迎着裴咏珊的目光,想到她和周明澜之间的种种,明白她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是很不容易的,坚定又动容道: “姑姑,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理解她,支持她,深爱她。” 裴咏珊眼眸轻动,最终不舍地放开了手。 家长们都松手了,两位新人握住了彼此,握住了自己的余生。 她们戴着几乎相同的蓝宝石戒指。 裴薄妍戴的是沈雾倾尽家产为她买的戒指。 沈雾戴的则是裴薄妍从项链改成的。 谁能想到,一个来自天之南,一个来自地之北,来源不同经历不同的两颗宝石,竟像是天造地设的成双成对。 陈家颖跟梁卓怡朗宝疏她们坐在一起,各个角度给台上拍照。 今晚的阿雾真是靓爆镜! 钟子欣看陈家颖猫在她认为最好的角度咔咔拍照,对余心睿说:“你wing姐,永远都长不大。” 余心睿笑道:“那不挺好?” 朗宝疏羡慕地看着台上的新人,看似不经意地对梁卓怡说: “看来结婚也挺幸福的呀。” 梁卓怡“嗯”一声。 “是挺幸福。” 朗宝疏心里砰砰跳,在桌下握住梁卓怡的手。 梁卓怡感受到她掌心的热意,转头看她,见她牵个手都红脸,轻笑着,无声回握。 小满自己一边哭,一边给身边的沈绘瑾抽纸。 邓雯雯她们哭得妆都花了。 裴咏珊坐到角落,和头发花白的裴振生坐在一起。 她双手戴着黑纱手套,目光中有欣喜,也有一丝游离。 无法不去想一种可能性。 如果阿晞也能像沈雾一样,有个好人家收养,好好教导,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会有一个得偿所愿的现在吗? 心中忽地被抽出一丝空虚和锐痛,裴咏珊屏着呼吸,默默起身,暂时回避这热闹幸福的场合。 陈幼安抽噎了半天,都快哭缺氧了。 妹妹仔这场复活实在太刺激,直接从让人担惊受怕的飞女重生成警察。 虽说裴薄妍的幸福时刻让她感动,可家人借此机会念着让她去联姻的事又开始提上日程,实在让她很心慌。 正想着怎么回避联姻的事,忽然全场惊叫,陈幼安脑袋都没抬起来,就被裴薄妍抛出来的捧花砸了脸。 所有人都向她投来羡慕和祝福的眼神,陈幼安抱着捧花,差点又哭出来。这次是慌出来的眼泪——不要啊! …… 场外,两个鬼鬼祟祟的媒体人终于从高墙翻进来,一个扭了脚一个勾破了裤子,狼狈不堪。 但只要能进来就好,只要能进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能拍到裴薄妍世纪婚礼的独家,甚至能够得到结婚对象的正面照,他俩就可以原地放假到明年了。 结果趴在窗外偷窥半天,发现场内只剩下宾客们在闲聊对饮。 婚礼的主角呢? 主角就这么走了? 裴薄妍不爱喝酒,接下来的敬酒环节大小姐直接省略。 她只想和自己的新婚妻子去做些她们喜欢的事情。 入夜之后,维港的蓝色烟火在不知疲倦地绽放。 看到蓝色的烟火,就知道这一夜的港岛属于谁。 一辆白色的杜卡迪摩托车缓缓从人群间穿过,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紧挨着,戴着相同的白色摩托车头盔。 后座的女人环住揽着前座的女人的腰肢,手非常不安分地往她的小腹上抚,一边抚一边称赞道: “嗯,最近练得不错,手感又回来了不少啊朝警官。” 握着摩托车把手的沈雾身子都软了一下,想把她的手剥下去,又舍不得,求饶似的, “别弄啊大小姐,骑车,很危险的。” 裴薄妍:“是吗?你骑的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就等着我弄你。” 沈雾:“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想去哪里嘛?” 杜卡迪停在了无人的码头。 两个头盔挂在车把手上,沈雾侧身靠坐在摩托车上,一双长腿撑地。 裴薄妍站在她两腿间,腰被她双臂尽情丈量,戴着婚戒的纤指剥开一根波子汽水味一根棒棒糖,含入口中。 糖球在唇中滚动着,来吻沈雾。 两双唇搅吻同一颗糖球,清甜香浓同时在她们口中蔓延。 无论任何时候,裴薄妍都是沈雾在人间品尝过最美妙的滋味,永远让她目眩神迷的迷魂阵。 蓝色的烟花在港岛夜空中如花般盛放,沈雾在她最喜欢的烟火下,和裴薄妍带着波子汽水味的唇舌缠吻。 临港的季风从海面上吹来,轰隆隆的烟花和热烈的心跳声中,有两个女人在用热吻织一根命运的纺线。 (正文完) 第144章 番外 梁卓怡and朗宝疏(1) ◎二十三岁的梁洁莹,不想看到二十二岁的梁卓怡。◎ 哒哒哒—— 这一阵急促又混乱的脚步冲入屋内, 直奔卫生间。 无法自控的剧烈呕吐声,在还没来得及开灯的黑暗室内回荡。 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一副心肠全部吐进马桶里。 不知道吐了多久, 五脏六腑好像丢在水泥车里搅了不知多少轮, 单薄的虚弱身体才在晕眩和抽噎中压着身边的浴缸边缘, 艰难站起来。 沉重的喘息声过了很久才平息。 支在水台前的女人慢慢抬起沉重的脑袋, 胸口还在难受地起伏。 镜子里是张非常年轻的女人脸。 如果忽略那些惨白、消瘦、生理性的眼泪, 破碎的眼镜,以及脖子和下颌连接的地方多出来的一道足以致命的勒痕外,尚且还残留着点人样。 想把眼镜摘下来, 手刚刚抬起, 就被一阵钻心的痛楚打断。 忘了,她左手被周奕炆那扑街用酒杯砸得有点不能用了。 小指肿得格外明显, 还在抖,不知道有没有断。 明天去看看,今天是没体力出门了。 右手单手摘去眼镜,让世界陷入一片模糊。 二十三岁的梁洁莹,不想看到二十二岁的梁卓怡。 潦草洗澡清洁后,倒在床上,透支的身体拽着意识,像拉下的电闸,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了昏迷。 没有梦,很倦的一场睡眠,所以第二天在凌乱的床上孤独地醒来时, 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接受了她已经是梁卓怡。 接受了这空荡荡的屋子就是她的家, 也是她往后的人生。 躺着的时候其实还好, 一坐起来, 被反复折磨的胃已经太脆弱,开始翻江倒海。 幸好头也在痛,手也动不了,脚踝扭伤,整个人痛得很平衡,让胃部的恶心感没那么突出了。 手机在响,声音很远,不知道被她不小心丢在了什么地方。 梁卓怡白皙的脚踩在木地板上,从浴缸里发现了屏幕摔出一道裂痕的手机。 没拿起来,因为来电人是“妈咪”。 梁卓怡坐到浴缸边,无力地靠着,冷棕色的长卷发像某种软体生物,从她的肩头滑落。 面无表情地看着妈咪的来电响至自动挂断。 今天她父母要移民英国了,可能还想见女儿最后一面。 不知道会找她说什么,如果还是对她“误入歧途”那些痛心疾首的言语,倒也不必见面了。 像上回那样哭成泪人又是何必,弄得谁都不好受。 梁卓怡坐在冰冷的浴室地板上不知发愣了多久,直到手机又一次响起。 回头看一眼联系人的名字,是【冚家富贵】。 啧。 昨天刚刚折腾完她,怎么一大早又来? 左手的伤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完全不被在乎的胃还在火烧般疼。今天要是再去她家,肯定还会被强灌酒取乐。 梁卓怡以前从不喝酒,酒量和儿童一样,一杯醉。这段时间为了接近周奕炆,接近周家,已经被练出来不少。 她心理无所谓,偏偏身体跟不上,还是容易吐。 吐倒不是那么难忍,再吐一段时间应该也就习惯了,就是周奕炆这冚家富贵别再摁着她玩窒息什么游戏就行,上次真的差点死了。 梁卓怡靠在浴缸边时间长了,以至于站起来的时候浑身发痛,摇摇晃晃,全世界都在旋转。 身体太弱了。 梁卓怡站在镜子前单手穿衣的时候,看着自己羸弱的身躯思考着,她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才不至于被人单手勒几下脖子就差点丧命。 以前学过巴西柔术,但她太懒,没能坚持。现在再拾起来也算有基础,应该能快些有自保的能力。 思索着再去练练射击,以防不时之需,结果扣了半天,第一颗扣子还没扣上。 单手扣衣扣是有点费劲,老是没法对准扣眼。 左手下意识想来帮忙,刚刚碰到扣子,钻心的疼就让她紧闭双眼,喉咙中发出一丝浅浅的闷哼。 没关的窗口荡进来一阵微风,拂过梁卓怡的后背,像一只温柔的手贴上她的脊柱,穿到身前,安抚她的伤痛。 她是惯爱撒娇的,也很懒散,上大学后和若筠住在一起的那几年,非要早起的时候都是若筠催着她起床。 头两次催肯定催不起的,第三次有一定概率坐起来。 睁不开眼,若筠就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多睡会儿,与此同时帮她穿衣服,扣衣扣。等扣子都扣好,再亲亲她的唇,提醒她这次真的该起床喽。 仿佛还被她抱着,痛楚也被那份温存驱离身躯。 睁开眼,眼前没有若筠。 这是已经再也不会和若筠相遇的世界。 镜中人也再不是梁洁莹,而是梁卓怡。 鬼一样的梁卓怡。 眸里的眷恋在慢慢变冷,梁卓怡面无表情,继续自己系扣子,强迫自己双手扣,钻心的痛也能养成习以为常的习惯。 裂了的眼镜没时间换了,戴了隐形。 得快一点,要是迟到,那酒鬼周奕炆更有理由发作。 打车去周奕炆的住处,路上,梁卓怡木然地看着窗外,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搭上周奕炆这怪胎,梁卓怡也是迫不得已。 四个月前,她开始了进入周家的计划。 大概是刚刚经历过裴家贿赂案,裴家长房那对兄妹没少在各方面针对周家,想要进入周家的渠道都收得很紧,连和兴社也不怎么收人。 梁卓怡试着接触过不少和兴社的底层马仔,甚至假扮成欠债人,想要和他们搭上线,对方都非常警惕,没有给她机会。 继续用这种方式恐怕不仅没有办法接近周家,还有可能被识穿身份。要是被重点怀疑的话,她这张脸就要作废,以后恐怕都没机会了。 梁卓怡只能另辟蹊径,想别的办法。 在进行这次卧底任务之前,周家重点人物的名单她反复研究过,制定过许多进入周家的途径。通过这位有特殊癖好的酒鬼获得机会的方案,一开始被她排在最末尾。 眼下前面的路径被一一堵死,最后也只能走这一招。 人一旦有了特殊癖好,的确容易被撬动。加上梁卓怡实在是周奕炆最喜欢的那类女人,第一次“偶遇”,周奕炆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只不过,这酒鬼能够得到周家重用,性格冷戾又阴晴不定,非常危险,一边说已经离不开梁卓怡了,一边又用各种方法折磨她。 梁卓怡假装和她趣味相投,暗示她,自己想要在周家的律所里平步青云,赚大钱。 当时的周家掌握着港岛最大的律所,是整个港岛律师都向往的塔尖。 梁卓怡这样的法律高材生进入律所不难,难的是怎么往上爬,接触到周家真正的核心。 像这种社团控股的律师里真正核心的事务,不会出现在公开的案卷分配系统中的。都是在各类酒局、饭局上,由上面的人单独派发给下面心腹,走的是另一套账本。 只有接手这些“私活”,才算是真正推开了周家的那扇门,成为他们真正的自己人。没有推门的引荐人,永远只能在外面打转。 周奕炆就是梁卓怡选中的引荐人。 当然,周奕炆并不懂法律,她是建筑师。梁卓怡知道她在为周伯尧打造全新的办公室,这么私密的地方都能交给她,说明即便身为养女,她在周家的位置依旧很重要。 梁卓怡将自己打造成重欲贪钱的性子,任周奕炆拿捏,与此同时也在积累拿捏对方的资本,一步步撬开周家这扇大门。 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每次见面都被弄得伤痕累累,梁卓怡有点不确定,自己这条命能不能坚持到她松口的那一天。 付钱下车,往周奕炆住所走的路上,梁卓怡继续思考着,如果这条冚家铲一直只是玩弄她取乐,并没有真的想为她引荐,那她需要改变策略,用最近悄悄从周奕炆那边收集到的证据,将她逼上法庭,顺便把这段时间暗中探查到她私吞周家两千万的事拐弯抹角捅到周伯尧那头。 周伯尧那阴湿鬼最擅长惩罚,看周明澜成天被罚就知道了,一旦触了周伯尧的霉头,就会切断她和所有周家的人脉资源之间的联系,可能还会有更大的惩罚。 到时候,周奕炆能倚仗的法律顾问恐怕只有她。 这个方法当然有激怒周奕炆的可能,是不得已的险招。 但再险,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就自己承担着呗。 一身伤没空在乎的梁卓怡在人行道上边行走边脑内风暴时,一辆一尘不染的奔驰V-Class从她身边驶过。 十二岁的朗宝疏坐在车里,手里托着一本书随意翻着。 初初长成的小千金胳膊和腿细细长长,黑色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肩头,脸蛋似蜜桃般饱满,被车膜过滤的阳光铺在她安静的眉眼上,小公主般矜冷。 身边妈咪对她这次得到全港岛数学竞赛一等奖赞不绝口。 可赞了半天,看她没反应,拍了拍她的手,问: “干嘛不理妈咪,不高兴了?” 朗宝疏还是没投过来目光,继续翻一页手里的书。 “妈咪能再在嫲嫲面前把Marcus比下去,我怎么会不高兴?” 朗宝疏口中的Marcus是她的表哥,长房家的儿子。 郎家作为港岛四大豪门中唯一做学术的世家,家族内部学术气氛浓郁,如今四房都有自己要争的位置,不可能不比较。 朗宝疏作为四房最小的女儿,从小拿校长奖学金拿到手软,父母都很以她为傲,也最爱带她出席家宴,她是朗四家在老太太面前争脸的王牌。 上次家宴Marcus获得的专利被老太太夸赞,答应让他进入家族内部学术委员会。 当时朗宝疏的父母面上的笑容就有点摇摇欲坠。 所谓的家族内部学术委员,最重要的职能是负责审批家族资助研究项目,权力很大。即便许诺给Marcus的只是观察席,也足以让他被整个朗家甚至是港岛学术界看到。 这件事对四房的打击,朗宝疏的父母虽然没有当面同她说过,但是时不时提及此事的艳羡氛围,朗宝疏很难察觉不到。 父母对她的期待有多高,从她懂事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了。 她不会允许自己给父母丢脸的,只有一点,让她觉得没意思。 父母那些笑容和喜爱的背后,也有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他们的爱也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自己永远出色,永远能胜过其他孩子一头。 这世界无论是数学题,还是人心,其实都有自己的题面和答案。 过早解出世界的规则,让朗宝疏有点意兴阑珊。 【📢作者有话说】 番外来啦~先向我们走来的是怡姐和朗宝~ 番外暂定隔日更[让我康康] 第145章 番外 梁卓怡and朗宝疏(2) ◎有什么不可以?◎ 梁卓怡来到后门, 按下门禁按钮,等了大半天周奕炆也没有来给她开门。 大白天的,不会又喝到铭酊大醉吧? 那得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 门忽然被粗暴推开, 梁卓怡看到周明澜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地冲出来, 手里还握着一把沾血的刀。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周明澜双眼里是发了狠的凶戾, 似乎还没从极度恐惧和紧绷的情绪中缓过来,看到梁卓怡,立刻将她摁到墙边, 沾血的刀横在她的脖子上, 警告道: “在这里看到我的事情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把你一起捅死!” 梁卓怡目光下移,用右手帮她把扣子扣好。 周明澜沾了血点的眼皮因为她这慢吞吞的举动,不受控地跳了两下。 梁卓怡仰起头,主动把脆弱的脖子贴在周明澜的刀刃上,媚眼微睨。 “不用追到天涯海角,正好我挺想死的,多谢你成全。” 梁卓怡主动凑上来,周明澜的刀反而往后退,听到了梁卓怡的嗤笑。 周明澜恼火地一把将这脏女人推远。 梁卓怡被推到另一侧的拐角,顺势靠着,本来她也没有多少精力。 “如果你还想捅死我, 出去的时候记得沿着墙边走, 走到第二棵树右拐, 不然明天你就会进警署, 再也没机会来杀我了。” 周明澜听到她的话,第一次杀人的过热大脑冷却了一些,意识到想顺利离开的话必须躲过监控。 这个和周奕炆搞在一起的姣精,言下之意是在给她提供逃跑的路线。 周明澜把刀藏进袖子里,压低脑袋警惕着周围,飞速离开。 梁卓怡四下看了一下,没人,往里面走。 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已经有了猜测,等她看到周奕炆瘫坐在沙发上扭曲的尸体时,还是一瞬脱力。 真是服了这个周明澜。 她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搞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捱到了今天,目标居然就这样被周明澜弄死了。 她们俩是都在憎恶周奕炆,梁卓怡也的确故意透露了不少周奕炆的信息给周明澜,但要的也不是这人直接的死亡。 周奕炆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还是自由搏击的顶级高手,就算醉酒的时候也未必会疏于防范。 梁卓怡不确定她俩发生了什么,周明澜怎么能凭一把匕首就杀了周奕炆,事到如今也没有兴趣完全了解。 去厨房找了副丁腈手套,咬着手套的边缘,为自己尚且能用的右手戴上。 目标突然死亡,她得抓紧最后机会,多少捡点有用的信息回去。 在茶几下方找到周奕炆的手机,对着她那张睁着眼的脸扫。 刚死,还能解锁。 梁卓怡一边抽烟,一边把她各个账号的绑定手机换成自己的。 烟灰陆陆续续掉落在周奕炆僵硬的脸上,覆盖她的眼珠。 替换完毕,梁卓怡把手机放回原地,想再去卧室的时候,有人按门铃。 无论是谁来了,梁卓怡都不可能留在案发现场。 这里的地形她很熟,烟头丢到马桶里冲走,顺势从卧室的窗翻出去,沿着后院离开。 周奕炆的死讯肯定会传开的,或早或晚,到时候她的名号她的人脉,都会随着她的死亡彻底失去作用。 要快。 在周奕炆死讯传出去,梁卓怡要尽可能消化她的资源。 周奕炆这块敲门砖的确有些作用,可即便好不容易走上了这条路,路上脏鬼干的都是要牢底坐穿的买卖,十足的谨慎,看到半道闯入的梁卓怡也能嗅出不一样的味道,不会拉拢,只会远离。 她不彻底把自己弄脏,是不可能走进鬼群里,被鬼当同类的。 梁卓怡在重拾巴西柔术且开启实用射击训练的间隙,在一次次梦到若筠又在冷泪中醒来的夜里,想明白了这件事。 梁洁莹不会做的事,梁卓怡可以做。 她已经是梁卓怡了,永远都是梁卓怡了,有什么不可以? 在租来的清冷公寓中,坐到化妆镜前,眼前摆满了“画皮”的工具。 鬼是画张人皮充当人,她则是套层鬼皮冒充鬼。 年轻的脸庞浓妆艳抹,为自己抹上欲.望的浓墨重彩。 好妖娆勾人的一张脸,是会蛊惑人心的滋味。 将自己浸在港岛纸醉金迷的糜烂洪流中,在一场场觥筹交错间,在一次次的呕吐又重新微笑的黑夜里,把所有的污秽尽情往身上抹,不断烫伤这具画出来皮囊,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就是梁卓怡会做的事。 如果不做这些,你又何必活着? 嗜烟嗜酒、贪财滥情、醉生梦死、瘾症难消…… 所有派对都能看到她的身影,美丽女人的手是她的腰带,香软的怀抱是她的床。 这就是梁卓怡。 一个有着明显缺陷的贪婪疯子,一个被性瘾控制的肮脏败类。 她终于成了一只能与这条道上所有鬼同流合污的肮脏怪物,覆盖着鬼能认同的腐烂气息。 …… 梁卓怡有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周奕炆的死讯。 周家给出的说法,她是喝酒过多加药物滥用猝死的。 也就是说,周伯尧掩盖了周奕炆死亡的真相,决定保周明澜。 在周家眼里,周奕炆死就死了,活着的人总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周明澜是死是活梁卓怡不知道,也没空去管这人的下落,她要做的是踩着周奕炆的尸骨往上走,踩着那些贪图她的人肩头越爬越高。 “梁卓怡”这个名字,在港岛的律政界渐渐知名。 只不过她不是以清正有操守闻名。 提到她的名字,更多的是对于讼棍的谩骂。 毫无底线,偏偏还极有手段,什么官司都能打赢,什么人的钱都能赚到。 比起她的没底线,更出名的是她的魅力和美貌,诱人的腰肢和让人神魂颠倒的风情。 这朵被欲.望浸透的港岛玫瑰,汇聚了所有遐想的目光,只要是长得漂亮又有品的女人都有机会将她采撷,一亲芳泽。不过传说中她有个奇怪的癖好,有一类女人她是绝对不碰的。 有人赞她魅力无边,自然也有人对她的滥情嗤之以鼻。 无论多少艳羡或骂名,梁卓怡都无所谓。 当面骂她一句人渣,她也能毫不动气,微笑应一句“多谢夸奖”。 梁卓怡二十六岁初夏的某夜,为周家的某位二世祖打赢了一场重要官司之后,她终于受邀参加了和兴社某位话事人的晚宴。 那场晚宴其实没什么重大意义,很社交性的场合,但的确是她进入湾仔的第一个台阶。梁卓怡只不过来露个脸,和这位话事人聊聊他最近要打的官司,甚至都没有着急揽下帮他打官司这件事情,依旧徐徐铺路,只是提供了一点法律上的意见。 倒是遇到了旧相识。 人群中,一双带着愠怒的眼跟随她很久了。 她察觉到了冷意,回眸,对上那张气恼的脸,反而给予对方温柔一笑。 愠怒的人被梁卓怡的笑容晃了一下,对方的宽容有礼仿佛更显自己狭隘,偏偏隔着距离,绝情的人翩然离开,独剩她自己心痒难耐。 “怎么了Vivian?你认识?” 身边的女性朋友问她。 被称为Vivian的女人“哼”一声,目光还跟着那一抹已经远去的身影。 “一个绝情的骗子。” “她么?看着不像啊,她怎么骗你了?”朋友感兴趣地追问。 Vivian想到是自己死乞白赖追的,梁卓怡的确说过她没有和谁维持长久关系的打算,后来□□脆断了联系的委屈也只能自己往回咽。此刻被朋友问及,想起那一夜的滋味还是难耐,Vivian摇摇头说: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见朋友的目光还追着梁卓怡的背影,Vivian笑着说: “点啊?你也喜欢?” 朋友不置可否,但见梁卓怡在人群中安静淡笑的侧脸,明明是知性高智的美,浓浓的禁欲感,偏偏又和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桃色传闻密不可分,这份矛盾的神秘弄得人眸色微热。 Vivian看朋友黑长直的清纯气质,冷笑一声说: “不是我唱衰,陈若芸,你是她绝对不会碰的类型。” 被称为陈若芸的人打量了一下自己,“我什么类型?” Vivian神秘一笑,没跟她说。 这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梁卓怡爱有品的靓女,但有个怪癖,绝对不和黑长直的清纯款上床,甚至接近的机会都不会给。她没同任何人说过原因,最多人猜测她曾经被一位黑长直伤害至深,所以有了心理阴影。 可是……拒绝梁卓怡?这是看破红尘了。 陈若芸是中法混血,小时候在港岛长到十八岁,后来去法国读国际关系,还在读博,去年夏天开始在欧盟对外行动署担任初级政策官,这段时间正在休年假,回港见见老朋友,今晚的宴会也是Vivian带她来拓展一下人脉的。 没想到会遇到自己钟意的类型。 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下搭讪,对于她而言显得过于轻浮了。 她有很多追求者,却不知道怎么追人,最后只是向Vivian打听了梁卓怡的名字和职业。 听到Vivian说她是个唯利是图的讼棍,陈若芸不是很相信,直觉她不是。 宴会散场,陈若芸得到了法国文化协会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并且一起约了后天同港大国际关系系的某位知名教授的晚餐时间,目的达到了,便要离开。 Vivian最喜欢猎艳,今晚来的目的也不纯,找到了能共度良宵的人之后,对陈若芸眨眨眼,意思是她先走了。 陈若芸独自去停车场,坐上车想要关门的时候,车门突然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拽住。 她回头看,见两个流里流气的烂仔靠在她的车门边,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握着把刀。 “陈小姐,听说你之前在欧盟写了一份报告是吧?什么,欧洲企业在港投资风险?” 拉着她车门的男人,点着自己的脑袋,艰难地说这对他而言太过拗口的名称。 “有人看了很不开心,让我们过来同陈小姐聊一聊,看这份报告能不能修改一下,对大家都有好处。” 话暂时说得很客气,态度却很强硬。 陈若芸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个烂仔提到的报告的确出自她手,报告里提到了一家港岛注册的贸易公司的数据存在风险,她只是按数据写的,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她头上。 没经历过这种事,陈若芸有些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试着讲道理。 “那份报告已经公开,现在修改难道不是此地无银吗?” 烂仔们笑了笑说:“那就只好麻烦陈小姐去你们那些什么论坛、期刊,什么账号上公开道歉说是自己写错……” 陈若芸趁他说话的时候一脚蹬过去,高跟鞋的鞋跟踢在对方的小腿上,趁着对方惨叫,想要把门用力关上,趁机逃走。 没想到对方惨叫是惨叫了,但是手里的力气一点都没有松,她这一拉车门还是没能关上,反而激怒了对方。 烂仔大骂一句脏活,伸手去拽陈若芸的头发。 他的手还没沾到陈若芸,自己的后脑勺就被人扣住,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力道揿住他的头,猛地砸向车框。 “咣”声巨响,烂仔被砸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捂着脸脱力软在地上。 巨大的撞击声和突然而来的暴力对抗,吓得陈若芸缩起肩膀低叫着,再抬头,发现砸烂仔脑袋的人居然是那个……甩了Vivian的梁小姐。 梁卓怡晃了晃因为用力过猛有点扭伤的手腕。 发力方式还是不太对,得纠正。 另一个烂仔看到自己的同伙居然捂着脸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双眼瞪出暴躁的火,骂道: “多管闲事嘅死八婆,你知唔知我哋系边个?你够胆郁我哋,成个安顺堂都(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敢动我们,整个安顺堂都……)” 话还没说完,梁卓怡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腹之间最最难受的位置,烂仔直接跪在地上。 梁卓怡看他被踢到失控,大呕特呕,又嫌弃又愉悦。 嗯,这一脚算是练到位了。 陈若芸看呆了,这梁小姐看上去像大学教授一样斯斯文文,居然还会打架? 救了她的女人目光懒懒地扫过来,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这一眼迷人又危险,攥得人心乱跳。 陈若芸看她靠近、弯腰、微笑。 梁卓怡的笑容近距离绽放在眼底,陈若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迫奔上高速,怦然心动的感觉惹得她耳朵发热。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救我? 没办法不去想这个问题。 梁卓怡敲敲变形的车框,让她回神。 “这位车技很烂的小姐,把车挪走,唔该晒。” 陈若芸:? 原来梁卓怡的车就停在她车旁边。 她车技的确一般,之前停车的时候靠太近了,把梁卓怡驾驶室的车门给挡住,她不开走,梁卓怡上不了车。 烂车技被当事人发现,还当面吐槽,心有余悸的陈若芸面色更红。 把车挪到了前方,看梁卓怡上车,就要离开。 “等一下。” 陈若芸赶紧抓住机会说: “梁小姐,我叫陈若芸,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你也看到了,我很有可能要打官司,我……” 梁卓怡隐在黑暗车厢里的侧脸,不知为什么略略出神,陈若芸没有发现。 随后一言未发,就像没听到陈若芸的话,梁卓怡驱车离开。 话说一半的陈若芸:…… 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这样冷待。 刚才这位梁小姐在宴会上对任何人都很客气温柔的啊。 陈若芸看一眼中央后视镜里的自己,摸摸头发。 难道真的不喜欢黑长直? 【📢作者有话说】 写完怡姐和朗宝的番外后,应该就是姑姑和周明澜,小雾和年年姐姐的肯定也会有的~ 最近处于超低精力状态,每天只能写一点,所以隔日更。如果能找回状态也不排除恢复日更的 [让我康康] 145-150 第146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3) ◎干净的人,最好不要沾上她。◎ 知道今晚肯定睡不好的, 回家之后梁卓怡开了一瓶麦卡伦。 没有任何宵夜,就是纯饮。 在没有电视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的房间里,面无表情一杯接一杯灌自己。 她天生就不太会喝酒。 那年之前没喝过酒, 一杯醉。 那年之后灌了自己几年, 感觉也只是提升了一点点耐受度。 不过也不是件坏事, 起码随便选一瓶酒, 喝不到一半就能把自己弄醉, 很方便。 如她所愿,喝了半瓶,很快昏睡。 不过, 第二天在只有一张床垫的卧室醒来时, 她也付出了头疼欲裂的代价。 没食欲,早上只喝了一杯水就出门去律师行。 宿醉又低血糖, 梁卓怡没什么精力照顾自己,还有很多线索要跟。 撑着脑袋在处理工作时,接待员过来敲门,说有位陈小姐预约了今早的咨询。 应该是最近宴会上留下的联系方式,梁卓怡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撑着一突突跳疼的脑袋,好不容易握到手里的人脉资源不能浪费,对接待员小姐微笑说: “麻烦请人进来。” 接待员:“好的。” 梁卓怡目光在她脸庞上停留片刻。 被大美人观察,接待员摸摸自己的脸,有点紧张,问:“怎么了?” 梁卓怡很真心地说:“今日只唇膏色好靓喎, 好衬你。” 接待员面色微红, 开开心心出去, 一整天上工心情都很好。 梁卓怡调整了一下状态, 等待客户进屋。 陈若芸从门外进来,含笑坐到梁卓怡对面。 黑长直铺进眼底,梁卓怡眉峰微动。 才想起来原来是这位陈小姐。 陈若芸:“看到我,你似乎很意外。” 梁卓怡:“昨晚只是举手之劳,陈小姐不用挂在心上。” 陈若芸笑起来双眼微弯,脾气好好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好开心。” 梁卓怡正要再开口,陈若芸抢先一步道:“我是真的有事要来麻烦梁小姐,不是来浪费你时间的。” 陈若芸说陈家的家族办公室需要新的法律顾问,觉得她很适合这个位置。 陈家是港岛四大豪门之一,陈若芸是陈家二房的女儿。虽说陈家二房和其他几房的成就相比相对较少,存在感偏低,但毕竟是陈家的血脉,她引荐的人,家族办公室的人不会拒绝第一次接触的机会。 陈若芸继续诱惑她:“那个位置上,你能结识很多人。” 梁卓怡修长的手指朝下,轻捏着白瓷烟盒,缓缓转动,维持着礼貌的笑容说:“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最近很忙,恐怕没有办法接你的大单。” 嘴上说得客气,但是划清界限不想和她有更深入接触的话却很直接。 陈若芸咬了咬下唇,也很直球问她:“听说你从来不和黑长直的女人接触?我能问为什么吗?” 梁卓怡按下手边的座机。 【Claire,麻烦你进来一趟,送陈小姐出去。】 都开始叫接待员了,陈若芸不想真的触怒梁卓怡,自觉起身离开。 第二天,梁卓怡见客户回来时,看到一位齐肩短发女人坐在沙发上,浅金色的发色醒目,相当时髦的模样。 陈若芸余光发现梁卓怡回来了,手里的书一合,转身单手撑在膝盖上,对着她笑道: “我现在不是黑长直了,可以请你吃饭吗?” 明明那么好看的长发,说剪就剪。 陈若芸就像已经猜到她会说什么。 “我问过Claire了,今天下午和晚上你没有预约。给我一个机会吧。” 梁卓怡凝视她这双充满了真诚、热烈和渴望的眼。 她想要,正是最最上头的时候,不得到的话很难放弃,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跟她周旋。 而梁卓怡最近精力很低,维持日常收集周家证据,秘密举报给ICAC这件事,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能量。 梁卓怡冷淡的眼眸里慢慢沁出放纵的慵懒,淡漠的神色中透出了然迎合的笑。 坐在沙发上的陈若芸看妖娆的腰肢靠近,目光被成熟的曲线吸引,晚香玉的气息染上她的鼻尖,一瞬沉醉。 梁卓怡走到她面前,高跟鞋的鞋尖抵进她的双脚中,膝盖熟练地将她的腿拨开。 陈若芸被她这一拨心头都烫了,仰头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梁卓怡站到她的两腿之间,微冷的手抚在她后颈上,弯腰,把她的脑袋托到自己的唇边,在她耳畔说: “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能不能等等我?” 陈若芸仰着头,呼吸乱乱的。直到梁卓怡笑着离开,才意识到自己连着应了好几声,还下意识地点头,显得太过迫不及待了…… 目光不舍地追着梁卓怡的背影,看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门后,风情的笑容消失,梁卓怡拧着眉坐到椅子上,老实一早上的头又开始痛。 懒得管服药禁忌,再吃一颗止疼药。 她接触过太多人了,人心不过如此,想要的大多相同。 一场皮肉的宣泄,解自己的渴。 得不到时的推拒,只会让渴望更加魂牵梦绕。一旦得到了,滋味或许还有,多少能淡一些。 变成现实的梦最容易褪色。 窥探过的秘密,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梁卓怡一边忍着头痛欲裂,一边麻木地回复工作邮件。 吃饭完之后找间酒店彻夜.欢愉,第二天就不会来缠了。 挺感谢她换了个发型,不然这晚会发生什么,梁卓怡自己都意料不到。 现在的话,忽略她的名字,也不是不能让她抱。 毕竟气质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正好,疲倦的时候瘾症最浓。 晚上这顿饭吃得挺舒服,陈若芸会选餐厅,选的地点很安静,食物也挺合梁卓怡的口味。 不过梁卓怡没吃太多。 想到等会儿就要被陌生人的气息侵入,她一面有些躁热,一面又有点恶心。 饭慢慢吃完了,接下来的行程大概就是到酒店附近,或假装不经意或直接,邀请她共度今夜。 结果,和梁卓怡想得不太一样。 陈若芸没有往酒店的方向去,甚至好几次想要鼓起勇气牵梁卓怡的手都作罢。 问她家在哪,要送她回家。 梁卓怡拒绝,“Sorry,我没有把不熟悉的人带回家的习惯。” 陈若芸:“我没有要跟你回家里。虽然我的确很想……但是,看你今天不太舒服的样子,是我一直缠着你,抱歉。让我送你回去早点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可能头就没那么疼了。” 看着单纯但不迟钝,发现她在忍着难受。 说起来,她好像对这款止疼药已经有了耐药性,效果越来越差,是该换个牌子了。 难受的身体和燥热的心,不知道该满足那头。 不过眼前人越体贴,越认真,梁卓怡就越不想让她和自己真的沾上关系。 干净的人,最好不要沾上她。 到了公寓门口,梁卓怡礼貌感谢她,就要下车。 “等一下。” 陈若芸从车后座拿出一个漂亮的纸袋给她。 “今晚能和你吃饭很开心,这是送你的礼物,我觉得它和你很合适。” 纸袋上是万宝龙的logo。 “我日常上工的确钢笔不离手,送我这个……” 梁卓怡抬眸看对面的人。 “是想我每天用到的时候都想起你吗?” 陈若芸被她太直白的话弄得脸色微热,情不自禁地想要用言语勾住更多的可能。 “可以吗?” 梁卓怡淡笑不语,拿着礼物走了。 陈若芸送她的那支钢笔,是万宝龙的特别款,“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朱丽叶”。 “罗密欧”那支,陈若芸自己在用。 这些追人的手法她也是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 有点忐忑,不确定梁小姐会不会喜欢。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梁卓怡没有打开纸袋,放到了单独的房间里。 那间房间装满了别人送给她的礼物,每一件都保持着送来时的模样,没有被拆开过。 洗完澡已经很累了,甚至没有力气吹干头发。 翻来覆去只觉得倦,却怎么都睡不着。 隐隐约约又要想起她…… 跳动的深处,在召唤她的气息,想被她紧紧抱住腰,揽进怀中,吻遍身体。 但微凉的月光铺在她孤寂的肌肤上,将永远都不可能再被若筠拥抱的事实剖出来给她看清楚。 怎么就不老老实实睡觉?真是烦人的体质。 梁卓怡起床,没拿酒杯,把昨天没喝完的半瓶麦卡伦一口气喝完。 大量酒精涌入身体,压住了瘾症骚动。 在又一晚的自我摧残下,梁卓怡终于如愿以偿睡着。 从那天起,知道她律师行和住址的陈若芸开始认真追求她。 猜测她可能喜欢的礼物,包场展览,车接车送。 下雨的夜里会等在楼下,等她工作完再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的路上如果梁卓怡愿意说话,就聊聊梁卓怡感兴趣的话题。如果梁卓怡很累不远开口,陈若芸就会主动说今天自己发生的趣事。还说自己会画画,厨艺也很好,有机会一定让她尝尝。 梁卓怡身边又多了位追求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偷拍的照片传到“梁卓怡受害者联盟”湾仔总群时,大家纷纷下注,猜测这回这位不知死活的痴情女能坚持多久。 随着时间的推移,猜测更多。 大家都有些好奇,这都一个星期了吧,梁卓怡居然还没换女伴,这回这位陈家小姐估计是有点本事。 夏季港岛的台风就没停过。 这天傍晚天文台又挂上风球,梁卓怡让Claire赶在大雨前先回去了,自己留在律师行处理剩余的工作。 等到她发现胃饿到发痛的时候,往窗外看,台风不知袭港多久,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满眼末日的景象。 梁卓怡摁着胃的位置,感觉再继续虐待它就要造反了。 在办公室找一找有什么可以吃的。 翻来找去,只有一盒出前一丁杯面,还是她不喜欢的XO酱海鲜味。 就算再不喜欢,胃抗议得这么剧烈,也只能安抚一下。 梁卓怡拿着杯面刚走到饮水机前,听见有人在门外敲了几声。 梁卓怡转头,看到玻璃门外陈若芸正对着她温柔地笑。 陈若芸手里拎着保温袋,身上带着台风天独有的雨水气,发梢还有些湿,眼睛里是亮晶晶的笑意。 “Claire说你还没吃饭,估计这样的天气也没有其他外卖可以吃咯。”陈若芸把保温袋放着办公桌上,拿出里面的饭盒,看着她手里拿的面,说,“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帮你省杯面。” 梁卓怡目光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上。 “不是厨艺很好?怎么手还受伤了?” 要是换个人的话还是很好糊弄的,但梁卓怡这个人实在太聪明,陈若芸只好实话实说。 “好吧,厨艺很好是我的愿望。谁在走向成功的路上不挨两刀呢?” 说完这句话,陈若芸单手撑着桌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笑得更开心。 梁卓怡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来啊,不保证很好吃,但能保证你吃了不会吐出来。” 陈若芸兴致勃勃地把保温饭盒推到梁卓怡面前,等她临幸。 梁卓怡从来不知道,办公室这盏顶灯还能营造温馨的氛围感。 简简单单的饭盒,到了她面前,像藏着未知恐怖的魔盒。 打开饭盒的盖子,没看到里面究竟是什么,率先闻到了咖喱味。 太阳穴猛地发痛,某根神经尖锐的痛楚在撕扯她的意识,耳鸣声不断刺着她的耳膜。 目光从食物上抬起,看向对面满满期待的女人。 温柔,坦荡,一腔真意。 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幸福,也是她最惧怕的东西。 梁卓怡忍下这一波痛楚,眼眸微垂,睫毛轻动着,缓缓扣上了盖子。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梁卓怡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想和我恋爱吗?” 陈若芸期待地等她吃完后的反馈,却见她明明打开了盖子,又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兴趣,缓缓扣上,随后给出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陈若芸没想到会得到恋爱询问,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压着兴奋感,说: “你不是没有和人建立长久关系的打算吗?不着急的,我们可以先从互相了解开始。” 梁卓怡抬起眼眸,刚才还温馨十足的灯光从顶上落下来,将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沉甸甸的阴影。 “你真想了解我?” 在得到这句话的最初,陈若芸以为这是她和梁卓怡爱情的序幕,是终于打开心扉的预告。 没想到,在后来的十分钟里,陈若芸的认知被梁卓怡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拽到一个恐怖到让她脊背发凉的荒诞又黑暗的世界。 当然没有说自己的卧底身份,梁卓怡只是描述自己做了多少违法的事,沾了多少血,又和多少人上过床。玩过什么,被怎么玩过,以及周奕炆凌虐她的细节。 这些都是真的,没有半个字的虚构。 就算她是卧底,一切都是为了接近周家,调查周家,可那些糜烂也是实实在在腐蚀了她的身和魂,是她经历过的真实过往。 如果只是露水情缘,没必要知道这些的,相互索取欢愉就好。 可如果提到“爱”,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真心对待的心,想要拥进怀中的身体,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颜色和气味,追求“爱”的那个人是有权利知道的。 平静诉说的整个过程,梁卓怡凝视着陈若芸的眼睛,强迫自己把对方眼中期待的光渐渐变得暗淡、疏离甚至是害怕的整个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若芸在忐忑中坐直了身子。 意料之中的结果。 梁卓怡淡笑,把扣好的饭盒推回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 陈若芸恍然从某场可怕的想象中回神,双唇动了动,沉默了两秒才说: “这些都是你的过往,我如果喜欢你,当然会喜欢你的全部……” 沉默是在思考。现在她说的话,是思考之后的结论。 “如果”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了,她甚至避开了梁卓怡的眼睛,看向桌面上的文件。 陈若芸体面又善良,为了回馈这份善意,梁卓怡打算体贴地赠送她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还有事要忙,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了。” 陈若芸先站起身,才说:“那我不打扰你了,我的确还有点别的事情。” 梁卓怡笑容不变,双眼推向饭盒。 “不带走吗?” 陈若芸:“为你做的,留着吃吧……” 梁卓怡没去想那晚陈若芸是真的足够体面,还在照顾她饱受摧残的胃,还是不想再碰她碰过的东西。 饭盒没拿走,最后梁卓怡吃的那还是那杯面。 那夜后,陈若芸没再给她发过信息,也没再来找过她。 之后在某场宴会上不凑巧相遇,人群里陈若芸看到她,正在笑的笑容有些僵硬,随后假装自然地扭开脸,仿佛没有发现她。 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受到什么伤害。 只有影子相伴才是她最习以为常的状态,她最该有的下场。 梁卓怡发笑着想,梁卓怡怎么配拥有谁的真心呢? 身边热烈的追求者又消失了。 “梁卓怡受害者联盟”群里感叹,这负心鬼可真是花心,陈家二房的千金追了这么久都没“上岸”,身边的女友都没超过一周的,换得勤点一个月能换二十个了。性瘾估计还得从不同的人身上得到满足才行,真是天生凉薄,让人牙痒。 这场台风天陆陆续续下了大半周的雨,每天都像是浸在吸饱水的海绵之中。 梁卓怡换了款药性更强的止疼药,效果不错,起码头疼暂时得到了压制。 和兴社那位话事人派了白纸扇找上她,终于开始正式接触,要她帮忙打一场大官司。 在一家会员制的餐厅聊完之后,对方离开,梁卓怡为自己要了杯酒,边喝边思考,这白纸扇本事也就那样,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他坑走,自己当白纸扇?从堂口话事人的白纸扇做起,上位的路应该会更好走。 正在思考坑白纸扇的计划,一群年轻女仔的嬉笑声传入她有些微醺的意识里。 这间会员餐厅会员费不低,人挺少的,怎么会有小孩。 小孩们的笑声太尖锐,割着梁卓怡脆弱的神经。 想着要不要扮怪阿姨把她们吓走,抬起头,忍着隐痛的眼眸却被某个身影吸引。 十五、六岁的女仔背对着她,纤长秀美的身姿,黑色潮水般的长发,一眼就锁住了梁卓怡的视线。 黑发女仔梳着贵气的公主头,是同学中长得最高,也最安静的,她好像是今天的寿星,一群人来这里帮她过生日。 全程梁卓怡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即便如此,目光也被紧紧牵引着。 实在太像了……是迄今为止见过最像的。 相似的气息忽然而至,强行将她浸入回忆中。 这是本能对她的控制,不容她反抗。 梁卓怡熟悉若筠的每个时期,从小到大的样子都刻在脑海里。一起长大又喜欢了很久的人,能记住所有的细节。 以前她们还在上学的时候,跟同学行街,不用开口,若筠就会主动帮她背书包。 后面背自己的,前面挂她的。 她呢,就负责买买买,吃吃吃。 若筠看她手里的牛肉丝想吃,她还坏心眼喂到若筠嘴边,在张嘴就要吃到的那一刻“哎~”一声抽走。再喂过去,若筠还会乖乖张嘴,再抽走,还是吃不到。每次都会惹到她大笑。 若筠总是拿她没办法的,好脾气地帮她背包的同时还任她戏弄。 …… 品味着属于梁洁莹的回忆,梁卓怡的嘴角沁出一点点甜笑。 怎么要到这么久这么久的今天,才明白那些已经永远逝去的漫长时光原来是那么紧迫,那么弥足珍贵。 失控的思念卷住她的心脏,猛地抽紧,再抽紧。 想要见到若筠的疯狂念头是狂涨的潮水,涌入她的心肺,卷碎了所有的理智。 这是个再也无法见到若筠的世界。 就算彻底摧毁周家,周家全家死无全尸,又怎么样呢?若筠也不可能活了。 再也见不到她最爱的人了。 锋利的空虚感刺穿了她的心。那只扼住她喉咙、让她无法呼吸的无形之手又在摁着她的头,往病态的思念深处压下去。 要离开这里,去可以找到若筠的地方。 若筠那么依赖、眷恋着她,身边怎么可以没有她? 带着海水咸腥气息的风在身后呼啸,梁卓怡原本束起的长发被卷入空中张狂地飞舞,衣摆也在猎猎作响。 等她一抹意识回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餐厅三楼露台的护栏上。 西格绍尔已经拉开了保险,枪口顶在太阳穴上。 热泪化成紧巴巴的水痕,仿佛从未存在过。 发红的双眼不知道多久没眨动了。 这家会员制餐厅建在海边,她身后就是汹涌的碧海和辽远的蓝天。 一颗子弹能轻易打碎她的脑袋,这个角度脑浆和血雾应该不会弄脏餐厅的任何地方。她这具破烂的身体会在死亡时落入海中,还能为鱼裹腹,也算有些最后的用处。 ……好想你。 梁卓怡嘴角上扬,热泪下涌。 我这就来找你。 闭上眼,就要扣动扳机。 朗宝疏根据店员的指引,推开三楼露台的门。 这里是吸烟区,但餐厅本来客人就少,这个时间段露台这基本没人会上来,作为老顾客她很清楚。 今天的确是她的生日。同学们早就在一周前计划着要来这家餐厅为她举办生日派对。 作为当事人,暂时离开派对也没什么关系,朗宝疏明白的,大家只是想来这家餐厅吃饭,但开不起会员,而她手里会员卡能带着她们自由通行。 因为她是朗家的小女儿,朗家有钱,自然也是她请客。 食物好吃、风景好看,很出片。 同学们都在忙着拍照,她在或不在影响不了她们的兴致。 好无聊。 朗宝疏有点后悔,不应该因为妈咪劝她要合群一些,便应下来今天的派对。 还不如去攀岩来得有意思。 刚到露台上,就听到另一边传来了关门声。 有人在她来之前的一刻离开了。 朗宝疏闻到一阵香气,类似晚香玉的花香,很成熟很好闻。 能想象,用这种香水的女人应该是很成熟的美人。 思绪被那抹若有似无的香气吸引,让她烦闷的心情略有一些好转。 可惜这里风太大,香味很快就消散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朗宝朗宝,快快长大~ 第147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4) ◎是她念念不忘那一抹晚香玉。◎ 心情像港岛的台风天, 坏一阵,更坏一阵。 梁卓怡的心态也在“专心坑死某人上位”和“这一切毫无意义”之间来来回回切换。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最多的酒, 剩下的就是缓解各种疼痛, 敷衍这具身体的药。 她怀疑持续低落的情绪有可能是滥用药物导致的。想去看看医生, 实在没时间, 又太懒。 睡前喝着酒随便翻翻药物的说明书, 都说得挺严重,多吃几片就会暴毙似的。她胡乱吃到今天,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无论前一夜用什么方式艰难地得到睡眠的眷顾, 第二天的她依旧需要继续走出家门, 行走在炎热的晴空下,或浸透在濡湿的雨天里。 阳光或雨水真实地落在皮肤上的感受, 被围挡拆除的老楼,甚至路边一片尚未枯萎就落下的树叶,都会吸引她的注意力,久久出神。 世界日新月异,人心生死轮回,四季无常交替。 时光层层叠叠落在梁卓怡还会呼吸的身体上,她在自己追求的道路上越走越高。 身边的人一拨拨地换,有人恨过她又释怀,有人爱过她也离开。 而她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染着冷棕色的长发,发尾长度过蝴蝶骨的位置, 永远不长, 也永远不会短。 在冷调的冬季中瑟瑟发抖的城市, 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便像拥有了一场新生命, 又开始欣欣向荣地活跃了。 仿佛只有她,被冻结在某个不曾和任何人说起的时间点。 …… 霓虹灯亮起的夜里,二十九岁的梁卓怡刚从一场酒局中脱身,喝得有点多。为她开车的阿琨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一些。 一辆复古墨绿色宾利,从旁边的车道逆向开来。 十九岁的朗宝疏单手扶着方向盘,有些疲倦地刚从某场大学聚会中提前离开。 这次借口是胃有些不舒服。 上次是痛经,再上次是发烧。 十次聚会她有九次半都在生病,病美人的称号已经跟随她有段时间了。 朗宝疏身体其实很健康,但她懒得解释,大家觉得她身体弱也挺好,和静秀的外表很统一,她也能随时找到理由,离开不适的场合。 她不喜欢那些以释放荷尔蒙和交换资源为目的的地方。宁愿独自去登山、露营、攀岩……或是回家看一本枯燥的书,一部不那么精彩的电影。 朗宝疏和梁卓怡的车因为拥堵,停在了两条车道的同一水平线上。 朗宝疏那边的车流缓慢前进了,梁卓怡还在等红灯。 隔着夜色与霓虹,喧嚣与潮湿,坐在不同车里,目的地截然相反的两人,依旧没有看到彼此。 梁卓怡慵懒又疲倦地靠在车椅背上,揉着一跳跳发痛的太阳穴,目光随意看向车窗外。 宾利的车尾从她眼底划过,她没在意,注意力被一群脑袋五颜六色的小混混吸引。他们往巷子的方向杀进去,好像在追谁。 是安顺堂的人。 她知道最近湾仔这片不太平,和兴社和安顺堂一直有摩擦,据说是湾仔揸fit人一直强迫手下人去砸安顺堂的场子,就因为一周前他被安顺堂的人别了车。只为了出口气,手下已经被打残了两个住院一个,还不收手。 发现梁卓怡在观察,阿琨把车停到路边。 还以为这次依旧是社团斗殴,没想到那群安顺堂的四九仔追的是一位阿婆。 阿婆惊慌失措地往巷子里跑,害怕地往后看,没留意到脚下,惨叫着整个人摔下十多阶台阶。跌落的过程中脑袋磕到了栏杆,脚也扭伤,想打包回家的核桃糊洒满地,一时间躺在地上动弹不了。 安顺堂的烂仔们笑着围上来,狠狠抽了阿婆一棍子。 “走啊?继续走啊!头先拎住把菜刀吓我哋嗰阵唔系好威咩?原来你都会惊??(跑啊,再跑啊!之前拿菜刀吓唬我们的时候不是很凶吗?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死老太婆!” 另一个烂仔把手机打开,贴到阿婆脸边,恐吓道:“不想死就打电话给容嘉敏!让她立刻滚过来!” 阿婆捂着流血的脑袋“呸”了一声。 “喝呀,连我这种老太婆你们都不放过啊,你哋呢班冚家铲,做咁多阴鸷事,迟早天收你哋(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东西,做那么多缺德事,迟早遭天谴)!” 为首的烂仔绰号老鼠明,他无所谓地笑道:“承你吉言了,我也希望我老爸快点死,好继承他的房子啊。” 另一名烂仔把不知道哪只没公德心的野狗拉的屎踢过来,摁着阿婆的头,往屎上压。 “喂!死老嘢,再不打电话信不信我给你加顿宵夜啊?” 烂仔刚说完,后脑突然撞上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这顿宵夜没落进阿婆的嘴里,反倒被他正面吻上。 一条街之外的拐角。 容嘉敏、丧狗还其他两个被拉出来找阿婆的小弟都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扶着路边的栏杆,狗一样喘。 丧狗:“不行不行,歇一下歇一下,不然我好不容易吃顿饱饭得吐出来,太浪费了……” 容嘉敏也很久没顿好的了,头上的揸fit人不做人,油水全给他捞走,手下人没几蚊钱落口袋不说,就因为他在路上跟人摩擦,手下命都要被折腾进去半条。 她右手在这几天的斗殴中被安顺堂的人打断了,痛得她自理都难,可是阿婆上次为了救她被卷入了社团的事,安顺堂老鼠明那帮冚家铲肯定会来报复她的!顾不上休息,拖着脚步继续找。 又找了半条街,容嘉敏的手机响起来了。 陌生号码打来的,却是阿婆的声音。 容嘉敏疯跑到电话里说的巷子,一进去就看到老鼠明被压在地上,嘴上糊着不明物体。他的几个手下被一群人堵在墙边,面对墙站着,所有人的后脑勺上都悬着根棍子,谁敢回头就会狠狠挨一记重棍。 阿婆坐在台阶上,按着脑袋的手绢已经被血染红。 容嘉敏看到阿婆见血了,吓得叫了一声,就要跑过去,忽然发现阿婆身边还坐着个陌生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一看就非常昂贵的香槟色长裙,毫不在意裙子的价格,随意坐在都是灰尘的台阶上,外面搭着件女士黑西装,冷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纤长的指尖泛着粉红,捏着个白瓷烟盒,缓缓翻转着。 这女人的五官实在太浓艳又风情,和昏暗肮脏的巷子很不协调,以至于容嘉敏看她第一眼时心脏都快跳了两下,还以为深巷遇到鬼,还是那种会勾人魂魄的艳鬼。 那“艳鬼”身后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手下,各个都是狠角色。 这气质这排面肯定是社团的人,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 “阿婆……你没事吧?” 容嘉敏警惕着慢慢走过来。 阿婆拉住她的手,把她牵到“艳鬼”面前,说: “快感谢梁小姐,要不是她救了我,我都不敢想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啊。” 梁小姐? 容嘉敏想起最近中西区堂口白纸扇的位置被一个当律师的女人顶了,据说她玩的一手借刀杀人好犀利,还是长得非常迷人的基婆,一个月能换二十个女朋友的那种。 容嘉敏才不信什么一个月换二十个女朋友,那得是什么样的仙女下凡? 没想到今天看到了真人,一秒相信。 只不过不是仙女,实打实的妖精。 等容嘉敏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地盯着对方看了半天。 能在道上混,就算长得再漂亮脾气也都很差。生怕这位中西区的白纸扇一言不合,也给她喂点不明食物,容嘉敏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了谢就要拉阿婆离开。 梁卓怡:“等阵(等一下)。” 容嘉敏警惕地回头,看梁卓怡向她招了招手,凤眼微眯: “来。” 容嘉敏心里忐忑得要命,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可是这人不好招惹的,只能听话,慢慢挪过去。 梁卓怡还坐在台阶上,没起来,抬手握住容嘉敏的右手。 断了的地方被她轻轻一握,容嘉敏没忍住痛哼出来。 “想不想换个人管湾仔,带你们赚大钱,开新车,搬新楼?” 梁卓怡从下往上看容嘉敏,这是个仰视的姿态,让容嘉敏放下戒备的同时,又因为她的话心潮澎湃。 容嘉敏怔住,身后的丧狗他们也在惊诧中互相看彼此。 怎么不想,谁不想,做梦都想! 但头顶上那位不走,下面的人只有被压榨的份。 这是要让她们当叛徒,助她上位吗? 做这种事被发现,是要死无全尸的…… 容嘉敏看着脑袋还在流血的外婆,喉咙不断地吞咽口水。 当叛徒是要死,可是现在被那冚家铲吸血,就算不被社团规矩弄死最后会被折磨至死。 横竖都要死,那还不如搏一把。 豁出去了。 容嘉敏:“你要我们怎么做?” 半年后。 推开湾仔堂口的大门,黑西装的下属黑压压地站成两排,对着走进来的新任湾仔揸fit人弯腰鞠躬,齐声口号震天响: “怡姐——” 梁卓怡穿着深灰色无袖挂脖上衣,搭配垂坠的西装裤,墨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红唇醒目,火辣的腰肢穿过人群,知道的是新话事人登基,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位当红电影明星走红毯。 梁卓怡坐到最前方,刚刚换了二手代步车的容嘉敏非常有眼力见给她点烟。 “我不需要谁为湾仔逞凶斗狠,我要的是大家跟着我一起赚钱。” 梁卓怡最擅长拿捏人心,知道这些出来混为的是什么,又贪什么,什么样的开场白最能吸引人。 提到“赚钱”这个词,所有人的表情果然都不一样了。 “要是不服我空降,门口就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没人会为难你。愿意留下来的,心向着我听我的话的,我保你捞得风生水起。只要有我梁卓怡一天,就有你们一天。不过,无论服不服气,有一点不会变了。” 火星渐明,烟雾在梁卓怡美艳的脸庞前弥漫。 “从今天起,湾仔改跟我姓梁。” 梁卓怡赶走了前任吸血鬼揸fit人,平息了和安顺堂之间的摩擦,不出两年,容嘉敏就带着阿婆从唐楼搬到了新房。 钱实实在在落进手里,还不用成天出去拼命,在湾仔烂仔飞女们心中,怡姐就是天,就是让人唯命是从的大家姐。 只不过,容嘉敏她们并不知道,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的怡姐,每天都在为了神不知鬼不觉从社团里窃取一些情报绞尽脑汁,偏头疼越来越严重。 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她终于顺理成章地站上了湾仔话事人的位置,也渐渐接近和兴社最上面的决策层。 在出席某场A姐也出席的网络会议时,听到了A姐用变声器改变后的声音。 她应该是没见过A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A姐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此人年纪应该不大,还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 梁卓怡帮和兴社黑钱洗白,手段高超。A姐赏罚分明,奖励了她担任卓安发展的执行董事。 这家公司是专门为和兴社洗钱建立的。 一定藏了很多的线索。 在担任执行总董事的最初,梁卓怡依旧谨慎,没有直接对这些线索下手,继续不疾不徐当她的流氓头子,小心翼翼接近和兴社的核心生意——鲜货。 鲜货不是谁都能送的,得有耐心等,还得争。 与此同时,梁卓怡分出一些精力,通过某位对她非常信任的客户涂小姐,试图搭上那位退休的黄霆朗。 之前这位涂小姐家里人官司缠身,听说梁卓怡什么官司都接,特别为客户着想,便通过熟人和她牵上了线。官司赢了,涂小姐也迷上她,梁卓怡打算暗示让涂小姐安排她和黄廷朗见面,今天涂小姐约她一起看展的约会,她欣然赴约。 其实展示挺无聊的,中规中矩的现代艺术作品,是梁卓怡洗钱最熟悉又好用的领域。所以即便她对这些画作并不感兴趣,也能在约会的时候说上几句,反而让这位涂小姐觉得她是行家,仿佛找到了知己,更加倾心。 涂小姐去卫生间的时候,梁卓怡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喝着主办方提供的香槟。 不小心听到墙后的表白。 听声音,表白的和被表白的两人都是很年轻的妹妹仔,一方借着画作的意境向另外一方表白。 被表白的女仔反问得过于直接。 “你喜欢我什么?” 对方噎了一下,没能回答上来。 “喜欢朗家下个月国际学术论坛的邀请函,还是喜欢刚立项的研究经费?”朗宝疏帮她回答。 对方轻叹一声,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是被戳破了心思的急躁,多少还是夹杂进了语气中。 “别人都说你性格孤僻,没想到还擅长破坏气氛。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有必要扯到这些吗?” “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了。也就是说,邀请函和经费你们家都不想要,对吗?” 对方被堵得开不了口,最后“哼”一声,不悦地离开。 朗宝疏将“巧遇”的人气走,终于可以安静地看会儿展。 一墙之隔的梁卓怡双臂抱在身前,淡笑着。 很对味的性格,冷情又聪明。 不过,小小年纪就活得这么清醒,以后不开心的机会可能会有很多- 在不断接近黄霆朗的过程中,一贯审慎的梁卓怡没想到另一头会出事。 东区那个黑仔城仗着干爹撑腰,背地里坑她还不够她忙,容嘉敏不知道从哪收来的小飞女,居然一上来就想碰鲜货。 无论为什么瞄准了鲜货,是想抢她生意还是哪路派来的二五仔,梁卓怡都必须给个教训。 她慷慨会散财,御下的手段也不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飞女被堵在卫生间,被她踢到说不出话,还敢用那种眼神瞪她。 梁卓怡被这小飞女瞪着,反而有种心旷神怡的微妙滋味。 眼神凶,做事狠,虽说找了个无可挑剔的挡箭牌了,但目的不纯是板上钉钉的。 如果是敌人,自然很危险。 可如果是警方派来的卧底,那孤军奋战这么久快要过劳死的梁卓怡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就是这小飞女的黑色长直发有点碍眼,却没办法避免和她的接触。 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梁卓怡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坑走湾仔前任话事人身上,连约会的频率都降低了。自我厌弃的情绪被疲倦感压制着,有阵子没有明显冒头了。 如今这黑发小飞女到了湾仔,梁卓怡不可能不去试她,提醒她,见面无法回避。 那双沉静清正的眼,总是会撩拨她心里某根弦。 晚上睡得很难,被酒精浸透太久的身体也开始有了些免疫,就算如法炮制把自己灌到烂醉,梦却变多了。 梦中,漫天的黑色发丝坠落在她的身体上,变成两只有形的手,箍住她的腰肢,缠紧她的身体。 她被太熟悉的气息缠绕着,完全无法抵抗,任那些黑色的长发卷住她的躯体,在肌肤上肆意蔓延。 做这种梦的后果就是第二天醒来时非常疲倦,难受,洗了很久的澡。 加上饮酒过量,那段时间梁卓怡的精神状态是几年来最差的。 偏偏今晚终于约到黄霆朗。 黄霆朗是她要追查的重要线索,极有可能和周家背后的保护伞紧密相连,不可能不去。 梁卓怡没让任何人看出她和平日里有什么不同,强撑着纸一样脆弱的身体,出席了晚宴。 这是一场号称司法界的聚会,退休的黄霆朗依旧是宴会的核心人物。 此人生性多疑,又极其好酒,梁卓怡在那位涂小姐的牵线下,和他聊起自己私藏的几款酒。 黄霆朗当场让人上了几瓶好酒,说难得碰到梁小姐这样的知己,今晚不醉不归。 其实以梁卓怡现在的身体状态,这一夜是不能喝酒的,不然再多的止疼药恐怕都没办法帮明天的她免受大罪。 换成别人,或者是别的情况下,可能都不会再饮酒。 梁卓怡对自己是最无所谓的,为了接近目标,她的宗旨是任何事都先去做,再面对后果。 涂小姐被另外一拨人叫走,临走前在梁卓怡耳边轻声提醒她,不要喝这么多,这酒容易入口但其实很容易醉的。 梁卓怡淡笑着,眼神已经有几分微醺,不知道听到没有。 涂小姐离开,梁卓怡继续与黄霆朗以及身边人闲叙着,慢慢把话题引到西九路那块地皮上。 梁卓怡说她可以拿下这块地皮。 黄庭朗有些意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时,三个女人从梁卓怡身边走过。 朗宝疏和其他的两位同伴一同路过梁卓怡,忽然在浓郁的酒味中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朗宝疏心尖上微震。 好熟悉的气息,是她念念不忘那一抹晚香玉。 心上泛起层层涟漪,在意外中停下脚步,回头,想看看让一直挂住的香味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人影绰绰间,梁卓怡那双被酒精浸透,生理性微湿且泛红的眼,已经先她一步凝视住她。 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不断擦肩而过的两人,终于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某种气息,被不知名的情绪牵引着,在流荡着酒气的夜晚,驻足回眸,将彼此的身影刻映入瞳。 朗宝疏被梁卓怡那破碎的美感弄得神情恍惚。 让她着迷的人却很快冷下了眉眼,冷淡地转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朗宝成年啦,也相遇啦,然后是……[让我康康] 最近这两章分量都蛮足的,是不是可以算我日更[垂耳兔头] 第148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5) ◎“带我回家。”◎ 那晚, 朗宝疏第一次体会到魂不守舍是什么滋味。 黄霆朗的确是今晚的主角,很多人都是冲着他来的。连朗宝疏朋友们想让她引荐的金融圈大佬,都是为了在黄霆朗面前露个脸才出现此地。 但很奇怪, 大家都知道核心人物是谁,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被那个女人吸引, 目光灼热, 借机搭话, 仿佛她才是主角。 朗宝疏的朋友也注意到梁卓怡,问更懂行的人: “那位是哪所大学的教授吗?” 不怪这么问,不熟悉梁卓怡的人, 对她第一印象通常是沉冷理性, 智性恋的天菜。 朗宝疏原本的计划是带着朋友们过来,引荐到她们想见的人之后就找个理由离开。 人已经见到, 朗宝疏却一反常态,没有提前思考离开的借口,反而竖起耳朵,认真听关于那女人的事。 说不上什么心态,她也很好奇。 那女人从容又禁欲的模样,的确像年轻的教授。 懂行的人笑了声,意味深长地说:“倒也算位教授。” 不太尖酸甚至带着点暧昧感的嘲讽。 用这种语气说那个人,让朗宝疏有点反感。 话语里带着的暗示让朋友更来劲了,继续追问。 懂行人还要说什么,被朗宝疏打断。 “在背后说人是非,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朗大小姐都发话了, 大家很自觉闭了嘴。 朗宝疏在私下主动为梁卓怡出头, 可人群中最瞩目的那抹亮色, 对谁都能笑, 唯独全程避开朗宝疏的视线。 金融圈的大佬同朗宝疏她们一起过来,和黄霆朗打个招呼。 一直和黄霆朗在谈生意的梁卓怡却很快转身离开。 朗宝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到微妙的避之不及。 朗宝疏不太明白为什么。 明明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也用那么炙热的目光望向自己的。 为什么回视之后,反而冷若冰霜了? 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吗? 朗宝疏对自己的记性还是很有信心的,她们没有见过,起码没有正式见过。 所以,是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她而不自知? 涂小姐回来了,发现梁卓怡没有在意她刚才的提醒,手里不知道第几杯酒已经空了,还要去拿下一杯,面上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其实已经有了七分醉意。 怕她摔倒,涂小姐揽住她的肩。 “和黄生谈好了吧?要不要送你回去。” 朗宝疏的目光凝聚在梁卓怡肩头的那只手上。 拥揽的姿势,是在宣告主权。 原来有女友了。 很正常吧……她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不少,成熟得多,有女友很正常的。 在心中自我宽慰,用所有合情合理来解释与自己不想干的事。 可清清冷冷的女人心甘情愿被人搂住的画面,却一直在朗宝疏的脑海里晃着。 无论她愿不愿意去多想,都没办法把这个画面赶出去。 朗宝疏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在不受控地乱飘,莫名其妙的,很不像自己。放下半口没喝的酒杯,打算去化妆室冷静一下。 梁卓怡婉拒了涂小姐的好意,淡笑道谢。 “助理会来接我。” 与此同时,肩膀不着痕迹地轻动,是划清界限的动作。 涂小姐识趣地放开了她。 刚才是在暗示她共度良宵。 但梁卓怡今晚不想任何人碰自己。 刚才那个黑发女仔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不小心泄露了情绪。 过速的心脏现在还有点难受。 太相似的身影,让梁卓怡想起很多年前在某家餐厅见过一次的背影,像到让她恍惚。 本来就很不好的状态,又往下坠了几分。 也是被酒精浸得不太理智了,就算再像,都不该看她看得那么直接,还被当事人发现了。 瘾症隐隐约约要发作,梁卓怡对自己已经很了解了,今晚状态非常容易失控,不适合跟任何人独处。 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失态到什么地步。 涂小姐知道梁卓怡平时很好说话,但她一旦明确拒绝,最好识相。 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梁卓怡被酒精控制更显风情的侧脸,涂小姐遗憾地说: “好吧,那我先走了,记得回我WhatsApp。” 梁卓怡嘴角微微上提礼貌的弧度,对方说的话其实没放心上。 确定涂小姐离开,梁卓怡打电话让阿琨来接她,同黄霆朗等人告辞。 独自往自己以为的停车场方向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意识到这个停车场好奇怪,怎么没有一台车,反而有一面面让她晕眩的镜子。 极度的疲倦和强势的酒精同时卷上她的身体,梁卓怡眼前发白,身子往前伏,不知道撑住了什么,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朗宝疏坐在隔间里的盖子上,随意刷着最新的《Risk》。 《Risk》,量化金融领域的杂志,朗宝疏小姐正试图让理性的数字来清洗不知何故一塌糊涂的大脑,让莫名有点异样的身体恢复正常。 刷完之后的确理智不少,清醒很多。 嗯,肯定不会被美色迷得头脑发晕了。 信心满满走出隔间。 刚一出来,就看到撑在水台前的梁卓怡。 朗宝疏脚步蓦地一顿,见梁卓怡微垂着脑袋,长发像两道瀑布,被白皙的脖颈分成两边,垂坠身前,露出半截温热的后颈。 本是雪白的脖颈被酒精染上一层薄红,跟着梁卓怡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单靠一双手臂支撑,像风吹草动就会散架的积木,整个人摇摇欲坠。 朗宝疏看了眼周围,没有别人。 微皱眉头。 女友喝多了,不应该要好好照顾的吗,人呢? 朗宝疏只好先走上前,轻声问:“你还好吗?” 梁卓怡听到这道声音,注意力无法不被吸引,被本能牵引着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站在身后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仿佛从那个梦了太多次的梦里走入了现实,催着她呼吸更快,体温更烫。 想靠得镜中人更近,身子往前倾,努力维持半天的平衡迅速被打破。 就在她要撞上镜子的前一秒,额头被眼疾手快的朗宝疏护住,手掌贴在她的额前,把梁卓怡向前倾斜的身体护了回来。 本意是想让梁卓怡自行站好,结果预估错误她此刻自控的能力。 轻易将人抱到自己怀里。 像一个控制的动作,此时的梁卓怡的确无力反抗。 晚香玉的气息扑进朗宝疏的嗅觉,好不容易驱散的迷糊感和异样的湿漉去而复返。 而刚才还全程对她回避的冷美人,此时被她不带主观欲念的轻轻一抱,腰肢便不受控地发颤,喉咙里甚至抽出一丝难耐的闷哼。 梁卓怡在她怀里烫得出乎意料,也软得让朗宝疏指尖不知该如何是好。 连日来的疲倦早就把梁卓怡的精神状态摧残得摇摇欲坠,加上严重的失眠,此刻在酒精的推波助澜下,梁卓怡被她一直在回避的气息擒获了。所有压抑的记忆在疯狂复苏,不用做任何事,她已经快要融化。 朗宝疏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可此刻如果不好好抱住,怀里人肯定会跌到地上。 朗宝疏没办法,只好尽可能用礼貌的姿势环住她的腰,问她:“你女朋友呢?” 听到身后人的问话,梁卓怡微微后转脸庞,耳廓从朗宝疏的唇面上刮过,磨蹭出的触感,让朗宝疏后背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女朋友?”梁卓怡红唇轻挑,“哪个女朋友?” 哪个女朋友? 这个人……有很多女朋友吗? 朗宝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 朗宝疏往外看,的确没人过来照顾她。 所以之前那位也不是女友了…… 两人一样的身高,即便朗宝疏力气在同龄女仔里不算小的,可抱着这具软热又不断下坠的身子,一直被她轻轻地蹭着,难免被蹭到发燥,心猿意马,耳朵在慢慢变烫。 镜子里,朗宝疏看到自己想了一整晚的女人正被自己抱在怀里。 那女人皮肤灼热,成熟的曲线任自己拥揽。 陌生的关系,却在做非常亲密的事。 太亲密的相贴,让从来都疏离人群的年轻女仔有点受不住,脑子里一阵阵的嗡鸣。 此时此刻,即便再刷十期《Risk》,恐怕都没办法抵挡怀中人的诱惑。 朗宝疏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浑噩又灼热难消的感受,是一见钟情。 唇太近了,朗宝疏意识到自己居然想要吻上对方的唇时,倏然回神。 趁着人醉酒轻薄,太没品。 朗宝疏无声地咽动喉咙,拽着理智,停止了靠近。 “……送你去哪里?” 朗宝疏向她要住所的地址,要将她送回去。 一开口,声音发紧,还哑哑的,完全暴露了已经被情潮卷到紧绷至极的心思。 希望没被发现…… 怀中人却是一声了然的轻笑。 抬起手,慢慢伸向朗宝疏的后颈。 温热的手指沿着朗宝疏的颈部曲线往后伸,把她的吻带回来,带到她渴望的热唇上。 撩人心扉的一吻,一触即离。 朗宝疏的唇被轻轻一碰,完全在经验之外的触感,弄得她眼眸抽直。 梁卓怡扶着她的肩膀,转过身,正面的贴合,这亲密的姿态,仿佛她们已经拥抱过无数次。 梁卓怡抚着朗宝疏的脑袋,在她耳畔轻语。 “带我回家。” 九龙塘,某豪宅区。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两个缠吻在一起的女人从玄关跌跌撞撞地进来,唇没分开过。 朗宝疏吻得自己心头急热,偏偏梁卓怡站不住,怕她摔倒,朗宝疏率性箍着腰将人直接抱起来。 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曲线那么迷人,怎么抱在怀中这么清瘦。 梁卓怡晕眩着低呼一声,早就没力气了,伏在朗宝疏的肩头用气音笑,圈住她,贪恋地蹭她的脖子,嗅她的气息。 朗宝疏抱着梁卓怡进卧室,不让她被磕碰。 梁卓怡非常有默契地攀上朗宝疏,像骑着自己的所有物,熟练地夹住,双手捧着朗宝疏的脑袋,将她的脸抬起来,根本不管抱着她的人是不是在走路,继续吻。 边走边吻本来就太考验平衡,梁卓怡又实在太有技巧。 初吻就遭遇这样深吻,朗宝疏被她吻到浑身发软,尽量放慢步伐,在大脑一阵阵的轰鸣中,终于坚持到了卧室。 床下的夜灯得到感应,自动亮起。 直到梁卓怡禁不住一声闷吟,朗宝疏才意识到自己不得章法,咬疼她了。 长到二十三岁,接触最多的只有数学,没有过这种事。朗宝疏只知道浅薄的基本知识,等到需要运用的时候发现根本生涩不堪。 “Sorry啊……” 朗宝疏带着歉意,心疼地用指腹抚过梁卓怡被她弄至红肿的唇。 从小到大都是学霸,甚至要腾出时间来教老师解题的朗宝疏,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不会的事。 “要怎么做你才会舒服?” 梁卓怡背着光,清冷和疏离的气质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眸软得像水。 “你怎么对我,我都喜欢。” 朗宝疏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一句话,能让她一瞬大脑过载。 不知道凌晨几点。 梁卓怡纵着那气息把自己轻易送了好几回,倦到极致,抽得疼了也不想停。 初尝滋味又被迷到目眩神迷的朗宝疏,自然是不知疲倦的。 梁卓怡环着她的脖子,迷离中,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摆件上。很陌生的月球台灯摆件,梁卓怡从来没见过。 若筠什么时候买的? 月球台灯旁是一个电子日历,几道电子冷光组合成了一个时间。 酒精在欢愉中消退了,梁卓怡目光渐渐清醒地凝聚在那个时间上。 原来她没被若筠带回家。 她正置身在陌生的时空,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 和陌生的人不断欢愉。 黑色的长发还在不知疲倦地铺向她,她看着显示的时间。 201x年。 若筠没有接她回家。 若筠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闷头在讨梁卓怡欢心的朗宝疏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感觉冷淡了好多…… 是自己做得不对吗? 怕梁卓怡不舒服,朗宝疏喘着,双手撑在梁卓怡身侧,抬起头,看到身下人正看着自己。 陌生的面容在床上相遇,这么近距离的对视,让朗宝疏有些羞赧。 “我没做好吗?” 好年轻好漂亮的一张千金脸,二十出头的样子,担忧地望过来时,很招人疼的。 梁卓怡笑着,勾着她的锁骨链将她勾下来,在她耳边告诉她自己最受不住的手法和位置。 听得朗宝疏脸上一阵发烫。 “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朗宝疏有点怀疑。 梁卓怡软软地“嗯”一声。 无所谓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看这女仔似乎很喜欢自己的身体,那就纵着她尽兴。 当补偿了。 【📢作者有话说】 [加载ing][加载ing] 第149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6) ◎她真的喜欢这些吗?◎ 这一夜, 积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疲惫和忍了多日的瘾,同时在梁卓怡身体上倾塌。 已经无暇去想被相似的气息握住时,自己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有多主动, 又会在陌生人的床上和身上留下了什么。 既然无法抵抗, 那就尽情臣服。 幸好这个女仔的气息并不让她反感。 是花香。清雅的香味在因为太过激导致吃不住时, 也没有让她不适, 对陌生人厌恶的情绪甚至没有像过往那般,于尾声的时候立刻浮现。 在不算讨厌的晕眩中陷入昏睡,这是今晚最好的结果。 上一秒柔软的声音还好听到朗宝疏浑身发热, 下一秒人就挨在肩头不动了。 “姐姐?” 朗宝疏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好这样叫着,扶起梁卓怡的脑袋唤了唤, 没反应。 这,晕了吗? 明明是她说这样最喜欢的,怎么半路晕厥? 丢下新手上路的朗宝疏独自发懵。 探了下梁卓怡的鼻息,松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把梁卓怡从自己腿上放下来,抱回床上,解开反束在身后的手腕。 朗宝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即便现在清醒的人只有她自己,也有点尴尬。 摸了摸梁卓怡的手腕,有点点红痕。 其实她被教导着这么做的时候,已经刻意松了的, 还是红了, 不知道疼不疼。 身边人眉心皱起, 即便在梦里也不太舒服的样子。 对了, 要帮忙善后。 想起之前在无聊的派对上听过的无聊荤话,没想到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朗宝疏去拧热毛巾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哗哗流水中,朗宝疏眼神有些发直,复盘今晚整件事的经过,以及两个人亲密时,怀里人所有最细微的反应。 朗宝疏很在乎细节,记性比一般人好,又实在很想收集关于这位姐姐的点点滴滴,所以整晚的诸多细枝末节她都刻意记过,全都记得。 拧完毛巾,发现自己的腿上除了浓郁的残留,还有淡淡的血迹。 朗宝疏目光沉沉地观察了一会儿,先把自己擦干净,回到床边,细致又小心地为梁卓怡清洁。 清洁的过程动作很轻了,还是让昏睡中的梁卓怡不舒服地转头,眉心蹙紧,喉咙里一点碎碎的抗拒声。 “不擦干净不行的,会更不舒服。” 朗宝疏用气音小声安抚她,摸她的脑袋的动作不太熟练,帮她清洁的动作更轻。 抗拒没那么明显了,朗宝疏趁机细心检查,的确被弄伤了。 所以,按照她的“喜欢的方式”来,是只顾一时愉悦甚至是过度愉悦,根本不管明天的方法。 朗宝疏坐在夜灯弥漫的昏黄光线中,沉默凝视着梁卓怡的睡容,清洁的同时若有所思。 清洁完毕,朗宝疏把毛巾拿到浴室,找到自己之前因为没用完的一款凝胶,问了家里的医生,确认可以用在那里。 再回来的时候,看梁卓怡侧身躺在床的边缘,身子是向内蜷缩的姿态。 是还在疼,还是没有安全感? 想到刚才的有效安抚,朗宝疏无声躺到她身后,从后方将她搂进怀里。 好僵硬,好冷。 才多久时间,那么软烫的身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冷了? 难怪会不舒服到缩起来。 朗宝疏亲亲梁卓怡的耳后和肩膀。 之前感觉她绞太紧的时候,无意间亲到这两个位置,她就会暂时放松下来。 安抚的动作有效,梁卓怡的僵冷被朗宝疏尚且滚烫的拥抱慢慢融化了,平稳入梦。 朗宝疏这才拧开药管,将凝胶仔细涂在伤口上面,确认没有再流血才重新躺下来。 嗅着她的晚香玉气息,缓缓跟着她一起沉入睡梦的过程里,朗宝疏在思考几个问题。 首先,她的体质应该承受不住她的喜好。 其次,还说“你如果太累,用道具也行”,朗宝疏都全程亲手操作还是弄伤了,真要是上道具,不知道会被伤成什么样。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喜欢这些吗? 做完后,也没有享受的神情,反而像在忍受。 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些呢? 她又会叫什么样的名字? 想着怀里人的事,朗宝疏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梁卓怡再睁眼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卧室。 又一个陌生的地点。 她已经习惯了在酒店或者别人家醒来,甚至放纵之后的不适都习以为常。 只是今天的不适格外明显。 还没有做任何动作,刺痛和宿醉的头疼先一步让她皱眉。 身后还在睡觉的女人双臂环着她的腰肢,平稳的呼吸像轻柔的小风,一阵阵吹在她的后颈上。 梁卓怡想起昨夜的事,目光凝固在面前的月球摆件上,被填得太满之后熟悉的极致空虚在往心里钻。 不太习惯这么温馨的姿势,把腰间的手臂慢慢抽走,尽量放慢动作,下床。 腿没什么力气,是连日的疲惫和酒精的摧残,也是昨晚同一个姿势维持的时间太久了。 腰也酸痛发麻,不只是过度纵情的后果,也是做的时候被那小千金依依不舍抱了太久的缘故。 怎么长得那么娇美可爱,力气和耐力完全出乎意料…… 也不好怪小千金。 喝太多了,终究是和最不想发生关系的类型到了这个地步。 换成和别人做的话,不会兴致这么高,陷得这么深。 偏偏赶上连日的压抑导致瘾症最浓烈的时候,种种原因,最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抱怨人家的。 梁卓怡无声地穿上衣服,感受了一下皮肤上的清爽。 看来小千金年纪不大,看上去养尊处优连衣服都要妈咪准备好的乖宝宝,意外的蛮会体贴人。 托她的福,瘾症暂时全消。 还有些疲惫的残留,不过昨晚睡了一场很久没能有过的饱觉,头想痛就痛吧,起码精力恢复不少。 “就这样走了?” 朗宝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到梁卓怡已经穿好衣服,要一声不吭离开,语气有点着急。 站在镜前的梁卓怡看到脖子上的吻痕明显,无奈道: “说了不可以留痕迹。” 昨晚在手把手教导朗宝疏的时候跟她说过,今晚怎么尽兴都可以,唯一条件,脖子的位置不可以留下痕迹。 结果……不仅留了痕迹,还是很明显被又磨又咬出来的痕迹。 就不该相信后生女的自控能力。 梁卓怡就要离开,朗宝疏意识到她们连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顾不上穿衣服,立刻下床紧追过来抱住她。 “我,我钟意你。能不能加你WhatsApp?” 人生中第一次的表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这阵沉默,让昨晚那场以为是彼此的一见钟情,热情如火的初遇,变成了不太可靠的一厢情愿。 朗宝疏退而求其次。 “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梁卓怡握住她的胳膊,分开拥抱的动作,回眸。 白昼时的梁卓怡和夜晚的她很不同。 明明都在笑,夜里的她性感诱人,笑容是勾人靠近的媚感。 白天时笑容的弧度都没什么变化,却成了打算拒人千里之外前的礼貌安慰。 这个吻也像补偿。 没有深入,只是用唇缝夹了夹朗宝疏的上唇。 情侣之间调情也不过如此。 唇上的亲密感一下子唤起朗宝疏对昨夜的记忆。 任她搂抱的腰肢,沉溺的声音,太迷人的轮廓…… 朗宝疏正迷糊上头,想要深深回吻的时候,梁卓怡残忍地停下了吻。 还想说什么,梁卓怡的指尖点了点她欲言的唇瓣,像温柔的警告,阻止她再说扫兴的话。 没加WhatsApp,也没留下名字。 昨晚留在昨晚,这是梁卓怡一贯的准则。 更何况,还是这位黑长直。 梁卓怡推门离去,没回头看那双舍不得的眼。 睡眠足,精神好了不少。 得到一丝喘息的大脑,也有更多的精力来思考现在的处境。 原来之前梁卓怡觉得A姐说话方式有些熟悉,并不是错觉。 终于见到了A姐本人之后发现,居然真的就是周明澜,当年和她一同被周奕炆虐待的周家养女。 当初杀死周奕炆的时候,那双握刀的手还会发抖,如今顺利上位,摇身一变成了A姐。在正式见到她之前,梁卓怡已经听说过她手段凶残,懂得恩威并施,御下有一套。 不知道分开的这十多年间,她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模样。 能肯定的是,现在的她握刀的手肯定不会再退缩。 之前见到周明澜,是在和兴社中高层会议上。 一头白金色的长发的周明澜气质变了,不再把慌张写在脸上,她已经彻底变成冷戾又厌世的大人模样。 周明澜肯定也认出了梁卓怡,但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曾经相识的样子。 毕竟她们之间少得可怜的共同记忆,都不是什么让人能愉快的回忆。陌生人就陌生人,梁卓怡也不想记得,只要A姐论功行赏,别因为恶心她就阻止她往上走。 眼下摆在梁卓怡眼前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黑仔城这个一直在坑她,想同她抢鲜货的冚家铲除掉。 没想到,在视频会议上发现黑仔城的脑袋被人敲了。 是那个小飞女干的。 小飞女胆大包天,黑仔城的闷棍说敲就敲,身手还出乎意料的好。 看黑仔城有苦说不出的样子,梁卓怡心情又好了一点。 新来的小飞女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还得继续试,现在不可能相信她。 不过有一步可以先走。 无论小飞女是不是卧底,又是哪一方的卧底,表面上是在帮湾仔做事,想要借着梁卓怡的赏识上位,跟容嘉敏的关系也很好。 梁卓怡看得出来,小飞女和容嘉敏气味相投,打黑仔城是为了在她这个湾仔揸fit人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也是在给容嘉敏出气。 小飞女有勇有谋,能力很强,或许能借着她的能力除掉黑仔城。 开完会的梁卓怡坐在椅子上,手里慢悠悠地玩着烟盒,想着小飞女的事。 小飞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不知怎么,黑长直的主人换了个人,变成了昨晚的小千金。 很年轻的脸庞和身体……几岁了?二十二、三的样子,还像学生,怎么教就怎么乖乖去做。 长相就是很聪明类型,港大的吗? 进屋的时候怕她摔倒,还将她抱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人用这样的姿势抱过她了…… 头发的发质真好,发丝铺在肌肤上的感觉,在梁卓怡的思绪里沉沉浮浮。 等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回味。 小千金手指压在她脊沟里的感受还不肯离去,弄得她有点燥。 昨晚的确睡得不错,都有精力想这些了。 ……就不该碰这类型的。 梁卓怡把冰美式当功能性饮料喝,喝完感觉热意有点消退,点了根烟,继续想小飞女的事。 小飞女已经搭上了裴薄妍,那个港岛第一千金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到裴家的清誉,不会随意和社团的人沾边的。没想到那晚裴大小姐不仅管了小飞女,还特意来酒吧将人接走。 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已经到了不清不楚的地步。 可以理解,小飞女身上那股劲儿劲儿的气质很招人,何况她还救过裴大小姐。 这位豪门圈子里公认的神女,居然为了小飞女下凡了。 如果能搭上裴家的东风,棘手的事和麻烦的人都能更高效解决。 梁卓怡特意观察了沈雾一段时间,很失望地发现这闷葫芦也不去找裴大小姐约会,成天在车行闷头修车,要不然就是去和容姐、丧狗这些人在颓档吹水。 这什么时候才能有进展? 看后生女拍拖就是让人着急。 梁卓怡打算推波助澜一把。 在裴薄妍公司的停车场里等待、跟踪,确定她的去向,对于卧底了十一年的梁卓怡而言不算很难的事。 确定裴薄妍要去某家商场,应该是去看她的珠宝品牌的线下旗舰店巡视。 梁卓怡记得,裴薄妍珠宝店的对面,是一家品味还不错的女装店。 跟在918车后,梁卓怡给沈无打电话。 【是啊,现在就来我给你发的地址。几十块钱的衣服洗到褪色还在穿。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梁卓怡苛待自己手底下的人。】 挂了电话,沈雾想了想,拉上容嘉敏一起去。 容嘉敏:“我去干吗,怡姐给你买衣服,又不给我买,我眼巴巴看着?” 沈雾:“回头你随便穿。” 容嘉敏:“你多高我多高?我要穿不能回头,得再长一个头。” 无论容嘉敏说什么,沈雾都死拖活拽让她一起去。 沈雾不想和梁卓怡独处。 这人心思深,和她单独相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梁卓怡时间算得正好。 当她帮沈雾解开锁骨的扣子时,正好被裴薄妍看到。 “仲靓过我谂中(比我想的还美),好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警察呢。” 暧昧的同时,故意抛出这句话,看小飞女的反应。 小飞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稳稳接住这句试探。 “警察?赚那点薪水,哪够我搏命?” 假装对警察身份很不屑。 如果她不是警察那头的卧底,这句话就算个调侃。 如果是,那就是一句提醒,提醒她收一收身上那股子犟种警察的气质。 那时的沈雾的确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试探弄得不得不自省,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露出了什么破绽。 梁卓怡在一旁打电话,暗中观察。 沈雾和对面的裴薄妍终于都看到了对方,两人一对视,裴薄妍就走了。 后来还故意在沈雾和裴薄妍打电话的时候开口,让裴薄妍听到自己的声音。 梁卓怡在心里祈祷。 希望裴大小姐是醋精,不枉费她天天当狐狸精。 在为别人推波助澜、继续查案和流连花丛的间隙,梁卓怡发现别人都有点难消她的瘾症。 怎么港岛所有女人都变乏味了? 都没办法把她抱起来,边走边吻。 想起了那位小千金。 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挺好的,她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所有人遗忘。 而港岛的另一头,一份资料终于到了朗宝疏的手里。 朗宝疏目光一再抚过“梁卓怡”这三个字。 名字比她想象的还好听。 【📢作者有话说】 怡姐:我太难了~ 第150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7) ◎茉莉的香味◎ 忙着坑黑仔城、抢鲜货、争上位, 还要试探手下哪个是对头的二五仔就地正法,哪个是警察的卧底要用的同时还要多多爱护。 梁卓怡每天时间都不够用。 和以往都不同,这是她最接近周家核心的一次。 多年的铺垫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 她赢, 周家所有的犯罪链将被一网打尽, 连他们后面的保护伞也有机会落网。 她输, 不过是变成一具烂尸, 也算是帮她如愿了。 怎么看都没理由不放手一搏。 是该集中所有的注意力, 可瘾症让燥热越来越多地积累在身体里,无法消解。 她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毛病。闻到陌生人的气息压制不住恶心,是实打实的恶心。 以前明明可以忍受, 这段时间格外矫情。 她知道, 那个年轻女人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什么。 比瘾症更麻烦的东西。 梁卓怡陷在紧迫又焦渴的情绪之中,沈雾和黑仔城在Glow发生激烈冲突那晚, 幸好裴薄妍早来一步将沈雾带走,不然梁卓怡手里那把西格绍尔可能真的会开火。 一直到沈雾和裴薄妍一同消失在电梯里,烟灰落尽,出了一身冷汗的梁卓怡才意识到口袋里的手机响很久了。 是港岛本地的陌生号码。 梁卓怡面无表情地看着从未知地点打来的电话。 脑海中闪过某个夜里潮湿的画面,和某只压在她脊柱上的手。 喉咙深处漫上来难受的痒意,没接。 之后的一段时间,这个号码陆陆续续打了几次给她,时间都挑在夜里十点到十一点间。 是入睡前的时段,不会扰人清梦,也比较不容易错过。 有礼貌,也有心机。 梁卓怡一直尽可能忽略。 后来在某个难受的夜里险些接通后, 把对方拉黑了。 朗宝疏打过几次电话一直没打通, 最后得到个被拉黑的下场, 说没有一点失落是不可能的。 一见钟情的初恋带来了深深的挫败感, 朗宝疏尚且做不到和别人一样主动去死缠烂打,只能独自消化被迫断绝联系的戒断反应。 过于早熟的女仔,算是体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心难解。 朗宝疏去年直博了,现在正是博一升博二的暑假。这个假期的时间很宝贵,除了要整理论文,港岛的数学领域有很多学术会议集中在这两个月,目前确定要参加的至少有三场,一场在港大,一场在科大,还有一场是城大的短期学术培训,每一场她都有被邀请发言。 朗宝疏作为朗家最小又最受瞩目的女儿,开始在学术界崭露头角,朗家的学术声誉有一部分已经落在她肩上。 朗宝疏白天是很忙的,夜晚的梦中也不清闲。 越是无法缓解的朝思暮想,就越是能摧人心脾。 梦中她再度拥住了那柔韧的腰肢,那女人攀上她,在她耳边笑得妖娆迷人又依恋,捧起她的脸,用从未想过的热度将她融化。 梦境湿热又动荡,代价就是第二天精神不济。 朋友调侃她假期把自己拼得这么累,为了学术会议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只有她知道这黑眼圈来路不正经。 假期有很多要忙的事,要应酬的社交活动。 最后一场城大的短期学术培训会议结束后,主讲人说在维港边上的某家西餐厅定了包厢,晚上看夜景的视野也很好,邀请朗宝疏她们一起去。这是普通的学术社交,为给下学期做准备,朗宝疏提起精神出席。 完全没想到,就是在那里,她又见到了梁卓怡。 西餐厅的包厢只有两间,平行面对维港,占据着最好的夜景位置。 朗宝疏发现,梁卓怡就在对面的包厢里。 梁卓怡也没料到今晚自己会选错吃饭的地点。 本来是抓出了倒眼辉这个二五仔,心情不错,想带着手下人去吃顿好的放松放松,收买一下人心,谁知遇到那位小千金。 好巧不巧,小千金看到她时,沈雾失足差点摔倒,被梁卓怡拉了一下,直接摔到她身边,一条腿已经搭上了她的腿。 任谁看都是标准的暧昧模板。 原本梁卓怡是日行一善,挽救可能跪到地上的小飞女,现在被小千金盯着,正好顺势而为。 小飞女有多怕她,马上就要起身。 梁卓怡把她拉回来,靠在她耳边轻语。 “黑仔城在Glow有个房间,你去查。搞死黑仔城,我就让你送鲜货。” 小飞女的能力在梁卓怡的预判之上,如果能搞掉黑仔城,对于湾仔而言是件大好事,也给了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一个下马威。周明澜恶心这对手伸太长的父子有段时间了,这件事能办成,周明澜应该会很开心,梁卓怡有了更多的筹码,也能名正言顺让小飞女去送鲜货。 小飞女不是一直很想碰鲜货吗? 到时候梁卓怡就能在暗中观察她对鲜货的处理方式,也就能彻底确定她是哪路的人,或是哪条道上的鬼。 梁卓怡借着给小飞女下私密任务的机会,维持着亲密的姿态,确定对面包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且赌气到把百叶窗拉起来之后,才放过小飞女。 梁卓怡笑看小飞女整只耳朵都被弄红,想到她和裴大小姐的事,不知道两人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了,要是裴大小姐也在现场,说不定会连夜把小飞女绑架回家。 没想到的是,裴大小姐没有把小飞女绑架回家,自己当晚却惨遭另一位千金的“绑架”。 这场饭吃下来,梁卓怡没怎么吃食物,一直在喝酒。 说要请手下喝,其实喝的最多的是她自己。 从包厢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晃。 不过梁卓怡很清楚自己的,这一点酒精不足以让她顺利睡去,回家之后,估计还得再开瓶酒。 为了抵抗瘾症,这段时间她饮酒量持续升高,偏头疼的问题一直无法解决,白天又因为睡眠不足精力涣散,身体迫切想要把积累多时的瘾发泄出去。 如此反复,进入到了恶性循环。 不过人总要做取舍,现在的平衡她暂且还能维持。 红发女仔阿漫看她走路有些晃,想过来扶她。 五分醉的情况下,瘾症在身体里翻涌,陌生人的气息加倍让她不适,梁卓怡直接拒绝了阿漫的好意。 “多谢,不需要。” 一辆复古墨绿色宾利蛮横地停在她们面前,挡住了港岛并不宽的路。 车窗降下,朗宝疏冷眸凝视着梁卓怡。 站在一群飞女烂仔中间的女人的确不是什么大学教授。 就算气质再高智,梁卓怡的真实身份是和兴社湾仔话事人。 风情万种的流氓头子。 但朗宝疏此刻气她的,并不是她和手下的漂亮女仔搂搂抱抱。 “上车。” 朗宝疏要求她上来。 语气强硬,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朗宝疏的性子其实很温吞,平时不爱说尖酸的话也不把脾气表现出来。但想到刚才梁卓怡为了惹她生气,故意和别的女人亲热的模样,心口就像有一团火在灼。 她的车挡着离开的必经之路,小千金不开走,谁也别想通过这条道。 不想在手下面前发生拉拉扯扯难堪的画面,而且梁卓怡的确有些话要同她说。 梁卓怡坐上车的过程中,给自己找了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坐到了车内,近距离看到朗宝疏的眼,不得不面对真实的心情。 无法抗拒她那双因难过而泛红的眼,才是梁卓怡真正坐上车的原因。 朗宝疏没说话,将车开走,开到无人的山顶。 朗宝疏拉着梁卓怡到宽敞的车后排,车窗前后遮蔽全部降下。 什么也没说,朗宝疏低头要吻上这双频繁占据她梦境的唇。 和梦里魅惑的人很不同,梁卓怡冷淡地轻轻转开脸。 一吻落空。 朗宝疏的手扣住梁卓怡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只看自己。 “我查过你,和兴社的当家律师梁卓怡,长袖善舞,多少裙下臣,每个月都有新情人。你明明对谁都可以笑,对谁都可以温柔,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吝啬?” 梁卓怡完全没有反抗,任由她扳着自己的脸,车内的暖光落到她眼里,都凝成没有温度没有感知的冷。偏偏凤眼里的风情不变,笑容像勾引,也像故意的嘲讽。 “既然你知道我是这样的烂人,为什么还要贴上来?” 朗宝疏心头猛然刺进的酸,漫到眼里,本就发红的眼眶更红。 梁卓怡见她因为自己一句话,眼中聚了不少泪,本来还有更多的话便没法真的说出来。 “为什么要故意演出和别人亲密的样子,想把我气走?如果我真的走了,今晚你会和谁回家?还喝了这么多酒……最讨你欢心的方法,你也会教给别人吗?” 居然看出她是故意的了。 没浪费这张脸,的确是个聪明宝宝。 梁卓怡继续任她捏着,花香在强势地占据嗅觉。 茉莉的香味,是朗宝疏的味道。 梁卓怡慢慢看向别的地方,无所谓地笑笑: “可能哦。毕竟你也知道我女友换得勤,说不定一个月能换二十个……” 朗宝疏身子猛然往下压,用一个强硬的吻禁锢住身下人的唇。 吻太凶,梁卓怡唇被狠狠启开。 冷淡的唇舌被身上人不断挑弄,梁卓怡没有回应,看似毫无感觉任她吻,但一个漫长的吻结束时,她的呼吸明显不受控地变重了。 纠缠了她太久的瘾,压抑了这么多日的症状,被朗宝疏这一个吻勾起,在内心深处噗通噗通地跳。 终于如愿以偿吻到想了太久的唇,朗宝疏自己也喘得厉害。 “如果你对我没有半分情,刚才就不会因为发现我难过就上车。你不愿跟我联系,是怕社团的事连累到我吗?” “这位小姐。” 梁卓怡皱起眉,腿不自然地屈起,一丝冷汗从颈后划过,压着声音里微微的颤意,闭起眼说: “别一厢情愿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嗯。” 朗宝疏依旧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偏开一个小角度,看到从她耳后往脸庞脖子上蔓延的红。 “的确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只是一个吻,就这么有感觉吗? 朗宝疏凝视她的表情的细节,“不睁开眼看看我吗?” 听到这句话,梁卓怡睁开了眼,用那双蒙上薄薄水雾的双眸凝视朗宝疏,心口在失序地起伏,呼吸烫得要命。 怎么已经这样了…… 朗宝疏疼惜地摸摸梁卓怡的额头,这个怜惜的动作却换来她压不住的低吟。 “你……” 朗宝疏以为她误食了什么药,正担忧想问她。 “我有性瘾。” 梁卓怡的眼角已经完全红透,声音和平时相比也过分轻软,但直言不讳的四个字却让朗宝疏神色一凝。 “我和无数人上过床,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只要是漂亮女人,我都不介意向她们张开双腿。上次教你的那些,也是之前和别人玩得太过分,不小心留下的爱好。” 这些年间,梁卓怡用这套说辞劝退过不少人。 最开始劝退的那个为她剪头发的黑长直女仔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那口没有吃进嘴里的咖喱,以及后来偶遇时对方回避的冷眸。 这招很有效,但凡想要掏出真心给她,她都会直接打碎幻想出来的滤镜,如实告诉对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烂人。 没有人能接受她的过往,梁卓怡也知道,没人有义务接受这些。 这位小千金更是如此的。 才见第二面就跟她说这些,梁卓怡也有些于心不忍。 对聪明又漂亮的女仔造成精神伤害,不是她想做的事。 但小千金已经对她动了些真情了。 现在不说,一旦陷得更深,以后再知道真相,伤害只会更大。 毕竟她已经永远是梁卓怡了,人只有一次人生,谁都无法走回头路。 提前说明,提前结束这段关系,中断在此,对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还疼惜地抚摸她脸的手,很快就会放开的。 梁卓怡的双唇在机械地讲述自己的过往,强迫自己去看朗宝疏的眼睛,去记下她心冷的过程,去读她眼中厌恶的产生。 可是,梁卓怡想要的都没有。 只有悬在眼眶里发亮的水光。 朗宝疏指尖抚在她的下颌和颈部交汇的位置。 轻柔地感受她的旧伤。 “所以这里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没有冷淡,没有厌恶,朗宝疏的声音甚至变得更温柔了。 在梁卓怡微微的怔愣中,朗宝疏吻上那道旧伤,吻得她被迫高高抬起下巴。 原来梁卓怡以为小千金不了解她,同样的,她也如此的不了解小千金。 梁卓怡后背在发颤。 这样下去,今晚会失控得更严重。 梁卓怡想要推开朗宝疏,但茉莉的香味已经缠她太紧。 朗宝疏在她耳畔问着:“我们先解性瘾好吗?不想你难受。” 梁卓怡听到她这句话的同时,看到中央后镜里自己已经快要融化的表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主动攀上朗宝疏的腿。 梦里贴在她后脊的那只手,又回到了她渴望的位置。 隐约听到撕开包装的声音,在朗宝疏怀中的梁卓怡已经失焦,看不清任何事物,只知道被朗宝疏实实在在抱住的一瞬,已经完全控不住声音。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呀~ 150-158 第151章 沈雾and裴薄妍 ◎七夕番外◎ 沈雾卧底的最后一年, 因为身份特殊大案未破,和裴薄妍之间诸多感情未能宣之于口,太多事没来得及做, 留下了很多遗憾。 在沈雾卧底身份解禁之后, 裴薄妍几乎是报复性要全部做回来。 原本对拍照这种事兴致不算高的裴薄妍, 现在只要手机在手, 模特在身边, 就一定要对着沈雾拍个不停。 做引体向上的时候要拍,被阿Ri一尾巴抽到变形的时候要拍,小沈主任第一次上台发言要拍, 就连面无表情想事情的傻表情, 都被裴薄妍拍成时尚大片。 有时候沈雾刚睡醒,一头潦草的乱发, 裴薄妍直接一个十连拍。 沈雾洗漱的时候抗议。 “老婆大人,能不能稍微顾忌我一下我的形象?” 议是要抗的,但态度要端正,嘴甜一点才有可能获得批准。 裴薄妍:“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还需要顾忌?” 中译中,她在裴大小姐面前毫无形象可言。 沈雾:“可是你手机相册一打开,全都是我鬼迷日眼呆头呆脑的样子,是不是也有点不利于妇妻感情?” 靠在她身边陪着她洗漱的裴薄妍点点头,沈雾还以为她是真的认同了。 刚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没想到下一刻就被裴薄妍的手臂圈住脖子,将她带下来, 一个香甜清凉的吻揉进她的唇瓣, 软软的舌还勾着, 勾她来回吻。 沈雾被裴薄妍越来越好的吻技弄得脑袋嗡嗡响, 微冷的手还撑开衣摆,贴在沈雾的小腹上,检验最近她锻炼的成果。 薄肌已经恢复到裴薄妍最喜欢的状态,原本温热的软软的,一被她的手碰上,就在微颤中越来越韧。 鼻息是满意的笑意,口中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纠缠。 吻到两人气息都喘不顺,裴薄妍才停下,用微湿的眼眸看她,指尖点点她热乎乎的唇。 “有影响我们的感情吗?” 被裴薄妍的热情弄到双眸湿漉漉的沈雾摇摇头。 裴薄妍:“现在能再拍了吗?” 原来是贿赂。 “……嗯。” 沈雾抱住裴薄妍的腰,把她抱到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她的腿两侧,用腰分开她的膝盖,仰起头继续吻。 “再来十张份的吻。” 裴薄妍:? 【📢作者有话说】 xql好久没出现了~趁着七夕来一点甜甜 她们在属于她们的世界里过得超幸福[垂耳兔头] 第152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8) “可是,你不是喜欢我抱你吗? 依旧是迎面抱坐。 朗宝疏不确定梁卓怡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样, 但起码面对面时,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晰地被朗宝疏捕获。 一开始只是想确定梁卓怡的状态, 却见怀里人眼波柔软又破碎, 沉默不语身体反应浓烈不堪, 任人摆布但媚态撩人心扉, 双唇气息和被自己牵动的姿态都太迷人。 朗宝疏觉得自己有些晕眩, 好像跟着梁卓怡一起醉得不轻。 没有用任何东西束缚梁卓怡,因为上次听她话,反而将她手腕磨红了, 可能是有些磨破皮的, 朗宝疏魂不守舍的这段时间也没来得及精进束缚的技巧,不想再弄伤她, 朗宝疏在她耳边说: “双手可以用来抱住我。” 梁卓怡没想过这么快就再次坐在朗宝疏的腿上,在她气息里迷失得更深。 但并不想搂住她的脖子。 双手往后,撑住她的膝盖。 朗宝疏没勉强她做不乐意做的事,不过决定这回节奏由自己来掌握,再仔细观察梁卓怡的反应。 梁卓怡的情绪在她的帮助下释放得很顺利。朗宝疏不确定性瘾到底是什么,但眼下很明显,梁卓怡已经彻底被这种瘾症控制。这个时候怎么对她,恐怕她都只想要解瘾,不会反对。 如果换个人,想要戏弄她折磨她,她也没法反抗的吧? 受不住的时候, 梁卓怡终究是往前一靠, 伏在朗宝疏的肩头一声极重的喘, 股薄肌在水光中不停发颤。朗宝疏亲亲梁卓怡的肩头, 单手抚上她的脑袋,沿着她的后颈往下,温柔地帮她放松。 在车里时的两回,朗宝疏一直紧拥着梁卓怡,没有放开她,吻也没有停。 梁卓怡以往的方式都是非常成人,直截了当的。 塑造贪婪人格的同时,也能顺便解决瘾症就好。 以享受为目的的漫长接吻很麻烦,容易滋生不必要情感的温存她不喜欢。 但朗宝疏在听完她的过往之后,依旧毫不在意地吻她。唇上温柔,手中深准。本来被她握着就难以推拒的梁卓怡,此刻只能任由她在自己的双唇中肆无忌惮。 一小时后,看梁卓怡还没尽兴,朗宝疏打电话让司机过来。 司机来了之后什么也没问,坐到了前面的驾驶位上。 驾驶位和后排中间有完全不透明的隔板,朗宝疏留在后排陪着梁卓怡。 梁卓怡在深深的疲乏中小睡了片刻。 朗宝疏一边肩头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查了些事。 等到了九龙潭朗宝疏的住所,司机停好车离开。 朗宝疏下车,帮梁卓怡打开车门,对着她张开双臂。 小睡之后,梁卓怡的酒已经醒了不少,就是头还在疼。 瘾症在没有得到完全满足的时候,反而会比之前更浓。 现在的身体还是很不舒服,但她不觉得自己连路也走不了。 梁卓怡:“我自己可以走。” 朗宝疏:“可是,你不是喜欢我抱你吗?” 要抱人的人反而露出一些撒娇的意味。 不确定梁卓怡说的“走”是走到她的房子里,还是离开这里。 朗宝疏相信这绝情的女人真的有可能解到一半,不顾自己还需要人宽慰的身体,硬要离开。 没等梁卓怡再说什么,朗宝疏把自己防冷气的薄外套披到她脑袋上。 “路上不会有别人看到的。就算有,你披着它靠紧我,谁也不会看到你的脸。” 说完就搂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 小千金长得乖,性格却是没料到的强势。 梁卓怡为了维持平衡,腿夹住朗宝疏的腰的同时双手还没地方放,只好圈住她的脖子。 这个姿势,在彼此的梦中都发生过好多次。 以至于第二次见面的两个人,有了种说不清的默契。 朗宝疏开心地笑着,带着她进屋。 检查一下,身体还是好烫,耳朵和脖颈的红潮都没有退去,呼吸是依旧在隐忍某种感受的过快。 朗宝疏在梁卓怡小睡的时候,用手机查了一下性瘾的成因和症状。 性瘾是难以自控的行为成瘾,目的是为了缓解内在更深层痛苦的自我强迫性的行为模式。 除了生物学层面,大脑需要大量的刺激才能释放多巴胺,以此获得愉悦感,更多根源性的原因来自于心理。 这种瘾症有可能是为了逃避某种更隐蔽的焦虑和痛苦,或是被虐待后的创伤后遗症。 梁卓怡口中的自己滥情又薄情,有无数黑暗的过往,和某位旧人一拍即合,玩得过火。 朗宝疏却觉得,她所说污秽不堪的曾经里,对她影响最深,导致她现在需要用病态的方式来缓解焦虑的根本原因,不太可能是主动玩出来的。 恐怕一拍即合是假,单方面被虐待才是真。 要求被束缚,把主导权交出去,也是想将自己压在这里,被迫接受一切。 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心狠呢…… 她真正的过去会是什么样的? 梁卓怡说,“别一厢情愿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换成别人,这句话是成立的,没人能在两次见面后就把对方准确分析拆解。 可作为朗家的小女儿,需要用学术成就来压其他族亲一头的朗宝疏,是在分析数学题、拆解人心中长大的。 人心就是一道题,朗宝疏已经解答过太多遍。 别人的心就算拐弯抹角,结合已知条件,很容易解出答案。 梁卓怡被无数谜题般的过往筑建起的心,复杂得像迷宫,惑人又迷人。 对比上一夜的经历,就算在车上时感觉已经浓到不行了,恐怕也是不够完全缓解瘾症的。 科普上说,瘾症得到安抚之后会释放大量多巴胺,可以暂时缓解压力与焦虑。看梁卓怡的状态,恐怕压抑有段时间了。 嘴上说着一个月换二十个女友的她,难道没有一位女友能安抚她吗? 推开浴室的门,往浴缸放水,等待的时间里,朗宝疏先抱着梁卓怡到外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还是迎面的姿势,让她脑袋靠着自己的肩,朗宝疏帮她除去衣物。 看着朗宝疏的手和垂落在胸前的黑色长发,梁卓怡目光有些发滞。 朗宝疏在她肋下碰到了一个僵硬的东西,指尖略有些迟疑。 皮革质地里裹着一把…… 脑子里刚刚生成一个想法,手就被梁卓怡握住了。 “乖,这个别碰。” 最近危险的事情太多,梁卓怡每天都随身带着西格绍尔,以备不时之需。 这段时间,她外套之下一直都绑着双肩背带式的肋下枪套。 朗宝疏再早熟,看她的样貌气质、开的车和住的豪宅,就能知道她家庭条件非常优越,家里人对她的保护肯定很好。枪天生充满戾气又污浊,梁卓怡不想朗宝疏那清贵的气质被这种东西污染。 其实即便没看到,朗宝疏也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梁卓怡一边除外衫,一边命令道:“脸转过去。” 朗宝疏乖乖转头,看向别的地方,双手还环住她的腰,像怕她趁机跑了。 梁卓怡自己解开枪套,用外套完全裹住,单手团在手中,腰还被紧抱着不放。 梁卓怡指尖点了点朗宝疏的脑袋。 “这位小姐,能不能先让我把衣服放下?” 朗宝疏帮她拿过来,单手放到身后的沙发里,另一条胳膊还环在她的腰上,就是不完全放开。 脸转回来,自我介绍道: “我叫朗宝疏,二十三岁。”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相亲的开场白。 梁卓怡的视角看到的是一双明亮真诚的狗狗眼,由下往上看着人的样子过分可爱了。 名字也这么好听。 朗宝疏见梁卓怡对她的自我介绍没什么反应,眼眸沉沉的,或许是在思索什么,也或许是酒精依旧在影响她的大脑,更有可能还是很不舒服。 浴室里的水已经放得差不多了,朗宝疏亲亲她的肩膀,帮她放松。 双臂紧紧环上腰侧,是还要继续抱着她起来,抱着她去任何地方的宠溺。 朗宝疏:“先去洗澡?” 朗宝疏已经有点了解怀里的女人了。 不回答的时候,是不想直接面对的默认。 而且,刚才亲她肩膀的时候,感觉她的腿部肌肉已经开始收紧,朗宝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瘾症还没彻底缓解的身体,不由梁卓怡自己说得算。 朗宝疏沉迷地想着,或许现在的自己才是这具迷人身体的主人。 快天亮,梁卓怡才在略微满足的疲惫中沉沉入睡。 朗宝疏换了第四次床单,帮她清洁的时候注意观察,这次没有再弄伤。 很好,所以跟着她的节奏走,满足梁卓怡的同时也是可以不用受伤的。 悄悄看一眼梁卓怡的脸,应该是真的睡着了,趁机仔仔细细在身体上检查一圈…… 除了今天她留下的痕迹,没有属于别人的可疑遗留。 也就是说,起码这段时间,没有人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 是她的别的女友都比自己懂事,没乱留印记,还是这段日子以来梁卓怡是单身呢…… 有点累了,但朗宝疏没什么睡意。 将梁卓怡往怀里抱,嗅着她身上被自己染上的茉莉香,和晚香玉的残留气息交织在一起,让朗宝疏很舒心。 夜太静谧,朗宝疏的大脑还在风暴中。 又一次想起梁卓怡坦白自己过往时那无所谓的语气,和等待被审判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那些假装无所谓的话,是不是因为她被审判过很多很多次了? 一个月二十个女友这么夸张的事,是真的吗? 她所说的过往,有几分真几分假? 无法控制地想象她性瘾的形成过程中可能遭遇的事情,朗宝疏心口又酸又胀,这些酸胀缓缓蔓延全身,变成了通体的冰冷。 一些画面在朗宝疏的大脑里横冲直撞,忍不住又用手掌覆盖在梁卓怡的肌肤上,慢慢抚过,全部抚过,想用自己的气息取代她身体上的所有记忆。 梁卓怡倦到极致,被这样抚也没完全醒来,半睡半醒间感觉被身后人紧紧压上来,梦中又被送去。好混乱又疯狂释放的一晚。 第二天她依旧没能离开朗宝疏的家。 梁卓怡的确是没想到这次压抑之后的反弹如此严重。 朗宝疏正好结束了暑期的所有学术会议,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几天空闲时间,她们在这栋房子里寸步不离,从卧室到浴室,到客厅到书房……一个眼神对视,就会开始无止境的接吻。 还是在那张床上,相似的位置,梁卓怡胸口起伏着,单手扶着朗宝疏的脑袋。实在很聪明,才教她一次,就会举一反三。 被朗宝疏控制着恰如其分的节奏,没放任她陷入过度的索取中,正好在过满的边缘来来回回,这居然是让她最享受的状态。 被握住脚踝的时候,梁卓怡扭开脸,不是很想让朗宝疏看到自己太沉迷的表情。 床头柜就在眼前,但床头柜上的月球摆件和电子钟不见了。 那晚她的确是看到这两样东西一瞬清醒的,可,这就收起来了? 这女仔是否太敏锐了一些? 难得一见的聪颖,很有魅力也很危险。 感觉多跟她待在一起一刻,即便不说一个字,也会被读出更多真实的内心。 第三天的时候,容嘉敏打电话来问梁卓怡有没有事,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 梁卓怡说自己没被绑架。 【身体不太舒服,公司里的事暂时交给你和阿无处理。】 梁卓怡要挂电话,容嘉敏还有些社团的事要向她汇报。 说从倒眼辉这条线查下去,查到一个叫秀仔的人私吞了一大笔钱,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跑路去了菲律宾。现在已经锁定了他的行踪,要怎么处置还想要听梁卓怡的意思,毕竟这个秀仔涉及到的钱款数额太大,容嘉敏做不了主。 完全不知道梁卓怡正被抵在朗宝疏的泳池边缘,水和朗宝疏一直往她的身上欺。 朗宝疏看她在打电话,也不捣乱,放慢了只是磨着。 但这种手法却让梁卓怡主动吃得更紧。 朗宝疏没想到还能意外得到这种细节。 梁卓怡和容嘉敏说话的声音很冷静,没表露任何的失态,看似若无其事地回应手下的询问,耳尖却明显更红了,眼眸软到几乎要被覆着的那层水光融化。 朗宝疏听她教导手下怎么把人截下来,说话的内容的确是个社团大家姐会有的果断。 对面的人对她唯命是从,但只有朗宝疏一个人知道,这位社团的大家姐现在正被她握在手中,一碰就化。 心思动了,动作也有点动。 梁卓怡如水的眼波转向她,心口不受控地深深起伏,瞪她。 这一眼瞪得朗宝疏头皮发麻,又麻又心动的感觉就像恒温水池里的水漫过肌肤,淹没心头。 终于交代完容嘉敏,梁卓怡没说任何结束语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坐在卓安发展办公桌上的容嘉敏纳闷。 真的没被绑架吗? 怎么还是觉得怡姐怪怪的。 梁卓怡将手机撇到岸边的浴巾上,指尖点住朗宝疏的喉咙。 “乖宝宝也会干坏事?” 不知道在她眼里,小她十岁的女仔是不是只是个幼稚的小孩。 朗宝疏不想被她当宝宝,挨过来用成人的方式深吻她。 梁卓怡被她压在泳池边,扬起脖子打开身体,纵她尽情拥吻。 身后按摩功能的不断造出涡流,视野里是湛蓝到失真的天际,和一抹被吹剩下的云丝。 云丝那么孤独,随时有可能被下一场风吹散无踪。 被朗宝疏抱住的她,竟觉得自己和它有一点点的不同。 梁卓怡太久没这样满足过了。 不被酒精摧残也能睡好几次饱觉。 第一天还有些头疼,到了第三天头不疼了,精神也恢复到前所未有的饱满状态。 她要走了。 不可能一直留在朗宝疏家,穿她的衣服,没日没夜只同她接吻上床。 朗宝疏体力好到让梁卓怡不解,后来才知道她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一位攀岩高手。 年轻的女仔初尝人事,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听到她要走,写了满眼依依不舍。 梁卓怡要走,朗宝疏没有理由继续留她,不然真要成绑架了。 见梁卓怡精神挺不错的,瘾症应该算是暂时缓解了,朗宝疏稍微放心了点,有点自豪又有点担忧。 梁卓怡离开之前,朗宝疏有话要跟她说。 “关于你说你之前的事,我认真想了一晚,无论你过去是如何度过的,现在的你就是让我心动,我还是钟意你。你很容易在做的时候受伤。换成别人的话,可能每一次都会弄伤你的。” 是经常受伤,但这点伤算什么呢,再重的伤她也经历过,哪有这么娇弱。 梁卓怡笑了笑,以为自己说出口了,结果发现并没有说。 朗宝疏给她手机响了一声。 “这是我另外一个号码,这次不要把我拉黑好吗?如果不舒服可以再来找我。” 朗宝疏食指指腹贴在梁卓怡的手背上,上下轻蹭着,有点委屈道: “别找别人。” 梁卓怡垂眸看着她的手指,神色很淡,瞧不出情绪。 朗宝疏觉得这是一个自取其辱的问题。 或许梁卓怡还是会像上次一样,点点她的唇,阻止她说扫兴的话。 最后梁卓怡只轻叹了一声,没说任何话,走了。 朗宝疏站在门口,看她离开的背影,在心里琢磨,这个叹气又是什么意思? 博二的生活很忙碌,要推进研究课题、写论文、追踪各类期刊以保持对前沿学术的了解和敏锐度,还要定期与导师的讨论。 学术界好像与豪门没有区别,豪门是永远大大小小的宴会,而学术界也一直有属于自己的会议。暑期的各大会议结束之后,就要开始准备秋季的重点学术会议。更不用说为了建立学术上的联系,也要参加各种宴会。 但朗大学霸的能力不仅体现在脑子好用上,对于时间的统筹规划,以及从何种渠道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是她卓越的能力的一部分。 朗宝疏在忙碌的空隙,潜入了一个叫“梁卓怡受害者联盟湾仔总群”的聊天群。 这个群每天都很活跃,群友们会从各个渠道抓回来关于梁卓怡的信息,哪怕只字片语都会分享在群里。 朗宝疏买了一对连着手腕部位的女性手膜素体,有空的时候就会边练习怎么才能捆绑得不让人受伤又不会轻易脱落,边刷这个群里的消息。 经常能看到一些偷拍。 商场、酒吧、车里……甚至是无人机飞到梁卓怡的卓安发展办公室窗外的偷拍。 朗宝疏这次没有被拉黑,也依旧没得到梁卓怡的回复,倒是从这个群里面没日没夜的消息中对梁卓怡这段时间的动态了如指掌。 知道她最近很忙,每天很早就出门,回到公寓的时间很晚很晚,有时候会直接睡在办公室里。 都说梁卓怡滥情,可是最近她好像…… 【梁大状(梁律师)怎么都没拍拖?最近改吃素了?】 【唔係啩,啤啤怡都有唔拍拖,日日准时返屋企嘅时候?咁乖(不是吧,啤啤怡也有不拍拖每天按时回家的时候?这么乖)?】 “啤啤怡”是这个群里对梁卓怡的戏称。 “啤啤”是喝酒的意思,梁卓怡爱喝酒,以前十天里八天都是微醺的状态,估计群里的“受害者们”没少见她喝醉的模样。 这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绰号不要太贴切,毕竟朗宝疏两次见梁卓怡,这女人都是喝醉的状态。 怎么还感觉有点可爱? 经过一周的潜伏,朗宝疏确定了,这个病态的群里所有人对梁卓怡都心有埋怨,可如果真的来个不知轻重的骂梁卓怡,大多数人都会一秒切换到护短状态。 即便自称受害者,每天在群里怨声载道,诅咒梁卓怡早日床死,再也体会不了高.潮。可其实朗宝疏看得出来,她们并不真的恨梁卓怡本人,梁卓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比任何人都关心。 恨来恨去,只是恨梁卓怡不能爱自己。 梁卓怡对很多人而言,恐怕都是难解的谜题。 朗宝疏从来没有为谁如此魂不守舍,或者说,从来没有某种感觉和特质如此吸引她。 上次让她这么心动、这么有吸引力又无解的,还是黎曼猜想。 【📢作者有话说】 “梁卓怡受害者联盟”:[愤怒][愤怒][求你了][求你了][爆哭][爆哭][愤怒][愤怒][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153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9) ◎【不要再打来了。】◎ 小小的“休假”之后, 梁卓怡头疼的毛病有所改善。 头没那么疼了,能集中注意力,性瘾也暂时缓解, 梁卓怡的大脑恢复到最好用的阶段。 白天太忙碌, 夜里只需要吃一颗止疼药, 就有概率在不借助任何酒精的帮助下入睡。 五六个小时的睡眠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够的, 白天容易头昏脑胀。但对于梁卓怡而言, 已经非常难能可贵的恩赐。 湾仔的大家姐表面上好像没什么变化,其实心情很不错。 连把堵在沈无病房下面的媒体撞到尖叫逃窜时,她都在哼着歌。 朗宝疏新的手机号打给梁卓怡之后, 梁卓怡不过是顺手存了一下, 之后每天都会收到她的WhatsApp。 谁能想到,有些人看上去是个聪明独立的早熟宝宝, 私底下最喜欢的还是动画。 除了发来各种关于性瘾的科普,帮梁卓怡预约了医生的信息之外,每天朗宝疏还会给她发一只小肥叽的系列动画视频。 一开始梁卓怡没看。她不喜欢动画,也没消遣的兴趣和时间。她是个家里连电视都没有的人。 朗宝疏每天发这些视频的另一个目的,是想测试自己有没有又被拉黑,这一点她俩心知肚明。 后来,某个睡不着的夜里。 梁卓怡洗完澡躺在床上想早点入睡,燥热感又在怂恿着瘾症发作。 幸好之前一时兴起,去了朗宝疏给她约的医生那里随意聊了聊。医生给她开了一款有镇定作用的抗抑郁药,说是对慢性失眠伴随焦虑和抑郁情绪有效,让她试试。 她这才知道, 原来自己每天都在焦虑情绪里就算了, 还挺抑郁。 希望这款药有效, 能让好的睡眠状态伴随她更长一段时间, 起码坚持到搞死黑仔城。 吃了药,躺在床垫上,身体在勾引着她想七想八,让她去做些什么来缓解难受的瘾症。 梁卓怡翻身,喘出一口热气,整个身体已经热得不行。 WhatsApp里常年都有人约她,特别是周末的晚上,各种信息陆陆续续进来,冷光打在她泛红的脸庞上,像识破她的毒,持续诱惑着她。 梁卓怡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指尖划开屏幕,调情的字眼透过她的眼漫入她快要失控的心里。 指尖微颤着。 “别找别人。” 某位小姐委屈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梁卓怡眼皮不受控地跳,烦躁地拧起眉,蜷缩身体,面无表情地让自己快点缓解。不是很舒服,她自己是完全没有某位小姐那么温柔又有耐心的,但很快很有效。只不过进展比朗宝疏抱她的时候慢得多,结束的时候极其疲倦和腻烦,但也算暂时打发了烦人的情绪。 有点受伤。梁卓怡艰难地把自己从床上拎起来,挪去浴室将自己清理干净的过程中六神无主,又想起那位小姐说的,“你很容易在做的时候受伤”。 洗完澡回到床上,空虚感让梁卓怡的情绪极端低落。 被朗宝疏抱了三天的身体,已经开始不顾主人的意愿,幻想着身后有人紧紧压上来,揽住她的腰,紧贴在一起入睡。 心口有一块很空,和瘾症发作时的欲壑难填不太一样的空。 “关于你说你之前的事,我认真想了一晚,无论你过去是如何度过的,现在的你就是让我心动,我还是钟意你……” “我还是钟意你。” 这句话像咒语,这几天一直扎在梁卓怡的心里,时不时就会不打招呼浮现心头,自顾自重复几遍。 梁卓怡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小肥叽的动画视频。 小肥叽糯米团子一样圆润雪白,憨态可掬,每天都会围观人类社会的悲欢离合。小肥叽是冷面笑匠,还非常会吐槽。每个小动画视频的长度都在五分钟内,没有大起大落,都是简单温馨的小故事,偶尔有点催泪。 看得出来某位宝宝很喜欢这只小肥叽,连WhatsApp的头像都是它。 小肥叽动画比想象中还要幼稚,第一集看得梁卓怡皱眉失笑。很奇怪,这么幼稚的动画她一口气看完了。 可爱的配音和配乐陪着她,一起进入了平稳的梦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梁卓怡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和黄霆朗资源置换后,黄霆朗见她胃口大能力强,非常贪婪,是洗黑钱趁手的工具,对她也更为亲近了。 她有更多机会出席黄霆朗圈子里的聚会,在某场宴会上还见到祁生。 祁生常年高居要位,梁卓怡怀疑他就是黄霆朗和周家幕后的保护伞。 梁卓怡借着帮黄霆朗干活的契机,顺着这条线慢慢去摸关于祁生的事情。 这个祁生比周伯尧还要谨慎,梁卓怡需要打起百分百的精神,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被发现身份,功亏一篑。与此同时还要和沈无一起部署截取黑仔城鲜货的计划。 梁卓怡努力维持的精力眼看就要再次见底。 坐在车后排等着红灯,梁卓怡用三根手指支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永不缺席的燥热也在孜孜不倦地烦着她。 旁边并上来一台车。 大热天,车的驾驶位还放下车窗。 梁卓怡余光发现隔壁那台车不太对劲,手已经摸向外套里的西格绍尔。 刚摸到枪,就和驾驶位上的人对视上。 复古墨绿色的宾利里,朗宝疏摘下覆盖了大半张脸的墨镜。阳光正好落在她年轻清丽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含着动情的笑意,明媚温暖。 停车场内。 梁卓怡让手下人先去干活,所有人都离开,她下车,坐进对面降下所有隔挡的宾利中。 一上车,梁卓怡的眼镜就被朗宝疏摘去了。 腰落入女仔的掌心里,越吻越热。 “跟踪我?” 梁卓怡凤眼有点失焦,眼神却更媚,呼吸不畅的同时还在笑着质问人。 朗宝疏很诚实地点点头,她的确在跟着梁卓怡。 湾仔总群追踪梁卓怡的能力有限,最近梁卓怡好像在办一些很保密的事情。以前梁卓怡是懒得去计较这些偷拍的人,最近轻轻松松把她们全部甩掉,弄得和梁卓怡失联的群里哀声载道。 算算时间,可能瘾症又要发作,或许已经发作了。就算朗宝疏知道梁卓怡很乖地去看了她预约好的医生,但瘾症不可能那么快好转。 没有联系的这几天,不知道是在强撑,还是…… “谢谢你没向我开枪。” 朗宝疏亲亲梁卓怡的耳朵,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让她吞满。 梁卓怡没看她也没说话,眼神很快迷离,颤音全都落到她的怀里。 很奇怪,梁卓怡想着,明明没有差很多,怎么自己就只会受伤,还会激发自厌情绪。朗宝疏就能把她弄得很舒服。 帮梁卓怡缓解的整个过程,朗宝疏还在分神查看她的脖颈和更私密的位置。 梁卓怡攥她裙摆的手背上染了一层红晕,带着水光的迷离眼神看向朗宝疏,用尚且不太稳的语调说: “不用偷偷检查,朗小姐,我最近没空。” 言下之意,没空和别人约会,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没空哦?” 朗宝疏发出疑问的时候,眼尾会被拧起的眉心带着有些往下垂落。本来是一双睿智清冷的眼,便会呈现出可怜巴巴小狗似的模样。和她那天让梁卓怡别去找别人时的委屈如出一辙,可这委屈的女仔在发问的同时还会稍微改变角度变成朝上抵磨。 快吃不住了,朗宝疏还在追问,梁卓怡被她弄得没办法,被送去的同时捏住朗宝疏的下巴,用颤抖的吻堵住她太多问题的嘴。 阿琨等人回来的时候,梁卓怡已经回到自己的车里。 朗宝疏坐在斜对面的宾利内,看一群穿着黑西服的人围着梁卓怡开着车门的车。 阿琨等人跟梁卓怡汇报东区这段时间的异动,社团的大家姐交叠着腿,单手支着脑袋,慵懒地听着手下说的话。 这些人怀中都藏着枪,各个面容凶狠,十足的社团气氛,全都对着车里的美艳女人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恐怕谁也想不到,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刚才就在朗宝疏的车里,被折在车椅上抖到发不出声。 梁卓怡脸上的红晕没有完全退去,听着手下的汇报,发现宾利还没离开。 没办法直接看到车里人,但梁卓怡知道朗宝疏正在注视着自己,心里想着什么彼此也一清二楚。 瞪一眼过去,朗宝疏收到警告的信号,不想真的惹她生气,只好离开。 梁卓怡处理完了所有事,回到家里,又收到朗宝疏的WhatsApp。 不仅发来了今天份的小肥叽动画,还提醒她要按时吃药。 想到朗宝疏抱着她时迷恋的眼神,和被她赶走时宾利慢吞吞离开的画面,好像那台宾利也跟着委屈了起来。 人家堂堂朗家小千金,博二学霸,有得是事情要忙,不仅特意来跟踪她,还主动帮她缓解瘾症。结果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只是车还停在那里就遭她眼神驱赶。 梁卓怡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想了许久,回复了朗宝疏两个字。 Leung:【瞓啦(睡吧)。】 九龙塘,某豪宅。 朗宝疏给梁卓怡发完动画和嘱咐之后,等了一会,依旧没有等到她的回复。习以为常了,并不抱希望,就去泡澡了。 染了一身茉莉香氛出来,在手机的众多信息里,发现那个纯黑的头像居然回复她了! 朗宝疏眼睛倏地圆起来,眉眼弯弯,双手握着手机一屁股坐在床上。 就三个字她也看了又看,开心到脚尖踮起来好几下。 翻身趴到床上,想了想,含着笑意,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梁卓怡也洗澡回来,看到朗宝疏回复她。 PoSo:【我瞓唔着,点算好呀(我睡不着,怎么办呀)?】 梁卓怡侧卧在床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手机,看到朗宝疏的回复,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Leung:【点啊,使唔使阿姨氹你瞓呀(怎样,是不是要阿姨哄你睡)?】 “小肥叽”迅速发了一整排点头的表情包。 梁卓怡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 迫不及待同意之后,“小肥叽”又发一条过来。 【才比我大十岁,三十出头的人怎么自称阿姨?】 其实是大十一岁,梁卓怡在心里说。 PoSo:【申请叫姐姐。】 梁卓怡看着她的信息,笑意更浓,但没回。 朗宝疏等了半天,怎么会没有下文了? 算了,没关系的,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复了。 PoSo:【两天去找你一次,就这么说定了。】 Leung:【?谁说定了?】 PoSo:【哦,那每天一次。】 Leung:【堂堂博士生,最会的是耍赖?】 PoSo:【你怎么知道我在读博?】 Leung:【就朗大小姐会调查人啊?】 她查我,她查我。 朗宝疏趴在床上,咬着食指指骨笑不停。 PoSo:【那你有没有查到我打算每天早晨请你吃早茶?】 梁卓怡发现自己沉浸在和朗宝疏的对话里,眉眼柔软,心里被某种暖融融的感觉包裹着。 深吸一口气,将额前垂落的头发捋起,闭眼。 一双刚才还染着笑意的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冷淡。 Leung:【瞓先,唔倾(睡了,不聊了)。】 朗宝疏知道她最近很累的,今天在车上又到了好几次,如果能早早睡觉当然是最好,就没有再闹她,乖乖说晚安。 做人呢不要太贪心。 朗宝疏告诫自己,卓怡能回复你已经很好了,先踏出这一步,不要太着急,慢慢来。等她答应让你送早餐之后再去找她,不然有可能会打乱她的计划。 毕竟社团大家姐嘛,很忙的。 希望梁卓怡能够好好睡觉的人,自己睡不着。 想起前几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朗宝疏感觉好热。把梁卓怡枕过的枕头抱过来,嗅一嗅,可惜已经没什么晚香玉的气息了。 好想她。 朗宝疏想每晚都抱着她入睡。 这一晚,在港岛两端的梁卓怡和朗宝疏很有默契地一起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熟悉的困倦感让梁卓怡精神涣散。 幸好能干的小飞女给了她巨大的惊喜。 沈无顺利偷到了鲜货,并且按照她的指示拍了视频,之后“销毁”。 全程梁卓怡都在暗处盯着她看,看到沈无假意把鲜货丢到海里,其实下方有人在接手。 接手的人,是O记的警察。 小飞女的的确确就是卧底。 确定这件事,让梁卓怡大大松了口气。 如果沈无是对家派来搞和兴社、抢她生意的,那会是个很棘手的人物。等借着她的手坑死黑仔城之后,还得想办法坑死她。 幸好她是O记的卧底。 这么多年了,梁卓怡总算等到一个明确身份的能干拍档。 不过凡事有万一,谨慎惯的梁卓怡并不打算在沈无面前亮出自己的身份。而且这小警察警惕的程度来说,也未必会全盘相信她是ICAC的卧底。到时候有可能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相信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为了达成一个目的往同样的方向走的时候,总是能心有灵犀。 更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鲜货就是人体器官。 梁卓怡一直没办法完全确定的棘手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好像所有事在小卧底出现后,都变成顺利了。 黑仔城的死期将近的那晚,梁卓怡为自己卧底生涯即将走到尽头开了瓶珍藏多年的酒。 有段时间没喝酒,她这点酒量居然还有退步的空间。 半瓶喝下已经是八分醉,她躺在沙发上握着酒杯,愉悦地用手机听歌。 手机进来一条信息,第一反应是朗宝疏。 朗宝疏晚上的信息好像比较习惯在这个点钟发。 梁卓怡嘴角微弯,去拿手机的时候忘记手里还有酒杯,一下子掉在地上。 玻璃器皿清脆的破碎声和满地血一样的酒液,让梁卓怡出神。 手机也沾到了些酒液,喷在屏幕上,像血。 不是朗宝疏,是多年没有联系她的妈咪发来的信息。 【若筠的母亲也过世了,你如果还有心就去送最后一程吧。】 简短的信息后面跟着的是追悼会的时间和地址。 若筠的父亲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年死了。如今她母亲也过世,吴家三口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小时候,她还是梁洁莹的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没空给她做饭吃,她每天都往吴家跑,几乎是住在吴家,吃若筠的零食,穿她的睡衣,还要霸占她的床。有两次若筠被她挤得摔到床下,无语地揉着屁股又爬上来,还帮她盖好被子,再挨着床边继续睡。 吴家父母都是和若筠一样的好老人,对她这个任性的女仔很包容,当半个女儿照顾着。 后来她成了梁卓怡,跟自己的父母断了关系,也再也没有去看过若筠的父母。 不好去,也不能去。 每年若筠的父母都会收到一笔大数额的匿名汇款,这是梁卓怡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了。 若筠的母亲今年多大了?才刚过六十吧。 记得若筠的眼睛长得很像她妈咪,笑起来弯弯的。 怎么再想起她们,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事? 若筠的床单是什么颜色?为什么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梁卓怡已经被命运挟持着往前走了十一年,距离原点太远太远,年轻时的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了。 再下一个十一年呢? 有生之年,她会忘记若筠吗? 急速胀起来的心痛感几乎碾碎梁卓怡的心脏。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困难。 嗡—— 嗡—— 手机快频率地震动声,将梁卓怡拉回现实。 缓慢转动眼珠,冷泪从眼睛里滑落,划过她苍白麻木的脸庞。 小肥叽的头像占据了她的手机屏幕,配合嗡嗡声,像在欢乐地鼓动翅膀。 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震动声停了,梁卓怡的世界恢复死寂。 握着西格绍尔的手重新攥紧,更用力地从下巴顶上来。她平躺在沙发上,头顶顶在沙发扶手边,和枪口一起把自己死死卡在这里。 呼吸在疯狂地变快,喉咙不停地耸动。 手指就要用力扣动扳机时。 嗡—— 嗡—— 手机又一次震动。 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朗宝疏正坐在长椅上,打着电话的同时凝望梁卓怡家的方向。 这里是经常出现在群里的偷拍视角,从这里可以看到梁卓怡家荒芜的露台。 朗宝疏当然没有偷窥的习惯,只是看梁卓怡家亮着灯,她应该是在家的。 今天是约定好要来帮她缓解瘾症的日子。 虽然是朗宝疏单方面约定好的,不过她觉得最近梁卓怡对她挺好说话的,应该不会拒绝吧? 她决定先打个电话,得到了允许再去敲门,不然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好感恐怕要归零。 第一个电话没接,第二个电话还是没接。 朗宝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打算再打一个电话过去。 如果还是没接的话,可能是在忙吧,等她忙完再联系好了。 第三通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一直响到最后,终于接通。 没有人说话,朗宝疏在晚风里听见对面传来不太自然的喘息,是克制过的急促。 【卓怡。】 朗宝疏担忧地望着梁卓怡家的露台。 【你在家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卓怡那头才传来一声气流,和低落冰冷的声音。 【不要再打来了。】 【📢作者有话说】 [托腮][托腮] 第154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0) ◎姐姐,今晚能不能让我去你家?◎ 十五分钟后。 朗宝疏走进梁卓怡居住社区的大门, 对电话那头的朋友道谢,感谢对方给她提供门禁权限。 这片社区非常注重住户隐私,没有权限无法进入。幸好这里毗邻众多知名的国际学校, 学术气氛浓郁, 朗宝疏认识不少住在这里的朋友。 朋友说:【跟我道什么谢哦, 权限为你永远保留, 你想什么时候进来都可以的。】 朗宝疏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装病躲避社交场合, 但同学朋友们想让帮忙她牵线搭桥,只要不是很麻烦她也不会吝啬。所以即便她性格较为冷淡,人缘却是不错。 朗宝疏就要挂断电话, 朋友又提醒她一句。 【你和Marcus最近关系是不是有点紧张?昨天他在阿华的聚会上喝多了, 说了一些疯话。】 Marcus,朗家长房的儿子, 朗宝疏的堂哥,这些年来一直和朗宝疏在学术上竞争和比较。他和朗宝疏,是朗家年轻一代里最有竞争力的。 朗宝疏这些年成长得很快,早就压了他一头,Marcus嘴上大度其实心里很不舒服,朗宝疏知道的。 朗宝疏谢了朋友的提醒,根据在小公园判断的方位,来到梁卓怡家门口。 手指停在门铃按钮上,没摁下去,想了想,改成敲门。 声音不大也不急促, 是不强求开门的意思, 但确保屋里人能听到, 知道门口有人等着她。 意料之中, 没人来开门。 朗宝疏独自在梁卓怡家门口徘徊。 孤独的脚步踏过清冷的月光。 朗宝疏回忆所有细节,重温这段时间和梁卓怡的相处,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能确定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梁卓怡反感的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渐渐的心动。 为什么会突然让她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如果错不在自己,那就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朗宝疏抬头,看着梁卓怡家依旧亮着的灯。 来自他人的原因。 次日早晨。 阳光从没有拉窗帘的窗外直接照在梁卓怡的眼睛上,强行把她唤醒。 西格绍尔还在手中,就这样顶着自己的脑袋过了一整夜。 半睡半醒间又躺了一会,手机闹钟第三次响起,梁卓怡才在沉重的疲倦中把枪丢到一旁,坐起来。 喝太多酒,一坐起来就想吐。 昨晚情绪很差,没有洗澡,强行灌了自己两瓶酒后一直握着枪,最后没有开枪大概是被酒精控制,强制昏迷。 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另一个原因,听到了某种声音……想不起来了。 衣服上都是乱七八糟的酒液,梁卓怡麻木地站在镜前除去衣服。自我厌弃的情绪让她看到自己这张尚且有一丝人气的脸,只有深深的恶心。 衣物落地,皮肤上残留的爱痕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疲倦的眸被吸引,半阖的眼睑缓缓睁开。 深浅不一的吻痕覆盖在她莹白却污浊的身体上,每一处都是朗宝疏留给她的,都是朗宝疏用滚烫的唇留下的眷恋,刻在她身体上的爱意。 眸光被牵制着,一时间没办法移开。 我还是钟意你。 站在花洒下,梁卓怡单手撑着墙,调到最冷的温度,让冷水从头淋遍全身,被冷得发抖。 我还是钟意你。 扬起头,温热的泪瞬间被冰冷的水冲尽,把身上燥热的体温也一起带走。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弄丢了鲜货的黑仔城恐怕活不过明天。 A姐一定会趁此机会立刻把他弄死,而邓衍峰也找不到保下干儿子的理由。 黑仔城一死,东区将会陷入大震荡,湾仔能够趁机吞下多少东区的地盘,身为大家姐她不可能错过。很多变数她得去紧盯,还有黄霆朗随时也会和她联系。 无论前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梁卓怡总是要用尽各种方式把自己粘成个人样。用仅存的一点意识推着自己走出家门。在心甘情愿选择的这条路上,往远离梁洁莹的方向越走越远。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炙热的温度落在她的身上,和恶心的灰败感摩擦成了欲燃的星火,让她的五脏六腑烟熏火燎,喉咙刀割过一样疼。 强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等梁卓怡在烦躁又压抑的情绪中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人时,眉心的褶皱慢慢消失了。 朗宝疏站在阳光下,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穿着一件雾蓝色无袖衬衫领连衣裙,清新利落,正对着梁卓怡笑。 朗宝疏的笑容像清泉,再灼人的炎热都会被她一瞬抚平。 “这么巧。”朗宝疏将手里装着早餐的保温袋拎起来,眉眼弯弯,笑着说,“刚想按你家门铃。” 昨晚被冷淡拒绝,警告再也不要联系的人,今天早上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吃过了。” 梁卓怡没看她,留下三个字要从她身边走过。 朗宝疏的脸忽然凑得很近,唇几乎贴上梁卓怡的唇,好闻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梁卓怡被她直接的阻拦弄得脚步停下,分开脸,错开她将至的吻。 最近和她接太多次吻了,身体也过分亲密,朗宝疏一靠近,梁卓怡的大脑就会预演下一刻被她揽住腰,拥入怀里,撬开唇齿深深吻进来的画面。 朗宝疏看梁卓怡出于本能都要习惯性闭上了眼了,却又微微停顿了一瞬,睁开眼睛,扭开脸庞。 朗宝疏轻笑的气息让茉莉香更浓。 “没有食物的气息,你应该没吃饭。” 看上去是在嗅她有没有说谎,说话间唇挨得更近。 粉嫩香软,亲过无数遍的唇悬在梁卓怡的唇面上,要吻不吻。 无声地勾引着。 越是疲倦的时候,瘾症越是强烈。 可每天都想死,也随时会被人一枪打死的肮脏皮囊,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眷恋。 梁卓怡闭起眼,捏住朗宝疏的下巴,轻轻将她靠得太近的漂亮脸蛋转到一边去。 “狗鼻子?这么好使。” 朗宝疏是在试探梁卓怡对自己的接受度。 不让靠近,但似乎也不反感。 刚才分开她脸蛋的那一下甚至没有用力。 调查的资料里有提到,梁卓怡是巴西柔术高手。受害者联盟群里面也发过她用胳膊直接把人勒至昏迷的视频,引发群里好几页的尖叫。 但对朗宝疏,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用过力气。 看来昨天晚上让她不要再联系,的确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朗宝疏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而且今早梁卓怡是自己出门的,身上也没有别人的气息,说明昨晚她身边没有别人。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梁卓怡往前走,朗宝疏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以为朗宝疏会问昨晚的事情,没想到她没提,只是说: “你有在内地待过吗?你有时候口音蛮内地北方那边的感觉。” 泛白的晨光落在梁卓怡一动不动的睫毛上,持续沉默。 往停车场的方向去,朗宝疏说:“我没开车来,你能不能送送我?” “你车呢?” “坏了。” 堂堂朗家千金怎么可能只有一台车。 就算那台宾利坏了,一个电话打出去,司机或者生活助理就会开车过来接她了。 明显的借口。 梁卓怡很累,没有精力拆穿她。 梁卓怡坐上车,朗宝疏理所当然跟着进来,坐到副驾的位置上,把早餐袋放到储物格里。 梁卓怡单手扶着方向盘。 “不顺路。” “我都没说去哪里你就不顺路?” 梁卓怡戴上墨镜,“我要去杀人,你也要跟着一起去?” 朗宝疏听到“杀人”这两个字,微怔。 梁卓怡一脚油门,车开出肇辉台的私家路面,一直到了某个去哪里都很方便的路口,停下。 “朗小姐,我们不是一路人。下车。” 梁卓怡大概是要去办正事的,朗宝疏也不可能一直跟着,被划分界线还严肃驱逐,她只能下车。 梁卓怡看她下车,说:“早餐带走。” 朗宝疏回眸,总是很明媚的眉眼此刻低落黯淡,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难过情绪。 “特意为你买的,你不喜欢就丢了吧。” 梁卓怡上下唇瓣紧贴着,没说话。 朗宝疏下车,没有回头,往前走。 梁卓怡借着墨镜的遮挡,目光一直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脚步很慢,心事重重。 朗宝疏慢慢走到路边商场的拐弯处,被墙遮住后,立刻回头,露出一双眼睛偷看回去。 刚才下车的时候,她特意把副驾的车窗放下来,此刻还没有收回去,能看到车里的情况。 梁卓怡已经收回了目光,车也没有立刻开走,慢悠悠地拿起了那杯被保温袋保存得很好的咖啡。 朗宝疏心里念着,喝,乖,喝下去。 梁卓怡转动着咖啡杯,上面贴着订单标签,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也就是说,朗宝疏在她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牛乳茉莉特调咖啡,这名字听上去好像很好喝。 梁卓怡又往朗宝疏刚才离开的方向偏过头来,朗宝疏立刻躲到了墙后面,等了一会再探头,见梁卓怡正在喝咖啡。 朗宝疏嘴角微弯,真乖。 这么乖,那把三明治也吃了。 下一刻,就看到梁卓怡拿起冷切牛肉三明治,配着咖啡慢慢吃完。 嘴上凶得很,其实心软得要命,朗宝疏感觉又多了解梁卓怡一点了……心满意足。 梁卓怡昨天忙碌了一整天,没怎么进食,晚上又喝了太多的酒,此刻吃了东西胃不是很舒服。 但如果现在不吃,会更不舒服。 咖啡意外的好喝,把梁卓怡快要狠狠闹脾气的胃安抚了些。 到底还是吃完了,梁卓怡开车继续前往目的地。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梁卓怡几乎没有睡觉。 黑仔城死了,东区那头想把账算在梁卓怡头上,一直在找湾仔的麻烦。 梁卓怡要趁机吞并东区能吞的所有资源,把除了倒眼辉之外,这些年潜伏在湾仔所有的二五仔一起清算,还要谨防着自己和手下被暗算。四十八小时熬下来,身心俱疲。 偏偏黄霆朗这时候找上她,约她今晚在某场宴会上相见,有些事情要同她讲。 大概又是洗黑钱的事,梁卓怡当然得去。 为黄霆朗洗黑钱的所有过程她都留存着证据,放在一封加密邮件里。等到全线收网的时候,这会是将黄霆朗送进监狱最重要的证据。 邮件已经设置好了预发送时间,每过一周,梁卓怡就会去更改一下最新的预发送日期。如果哪天她突然死了,这些证据也会定时发给ICAC。 梁卓怡强撑着精神出席宴会,在二楼包厢里和黄霆朗聊了很久,下来的时候没发现角落里的朗宝疏。 朗宝疏倒不是跟踪梁卓怡过来的,今晚她是为了论文来找宴会上的某位教授,请教对方一个数据证明问题。 没想到会遇到梁卓怡。 梁卓怡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步伐不是很稳,朗宝疏一眼就看出她的状态很不好。 走出大门的时候,梁卓怡接到了阿琨的电话。 【人抓到了。】 梁卓怡:【带过去。】 阿琨把查到的黑仔城派到湾仔的另外一个二五仔也抓了回来。梁卓怡让他带过去的地方,是专门用来处罚叛徒的旧码头。 梁卓怡睡眠严重不足,又在思索黄霆朗今天让她做的事怎么能再搭上祁生那条线,开车去旧码头的一路上,没有发现朗宝疏跟在后方。 朗宝疏担心她状态,也的确是有意想要见一面。 这几天发给她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再不帮她缓解,她又该难受了。 凌晨的旧码头没人。 梁卓怡靠在车边,等阿琨带人过来。 太困了,要点根烟提神的时候,听到车后方的脚步声。 梁卓怡很谨慎,没回头,先看向后视镜。 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无奈地把抽出大半根的烟压回烟盒里。 “这位小姐。” 梁卓怡没往身边看,就像在同手里的瓷白烟盒说话。 “下次不要再跟踪,更别从我后面过来。就算我不拔枪,你也有可能被我手下误伤。” 朗宝疏并不知道她们这些社团的规矩,不过刀尖上舔血的人警惕心肯定是很高的。 近距离看,梁卓怡的状态比朗宝疏预判的还要糟糕,眼眶红肿眼睛里都是血丝,才多久不见,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 朗宝疏:“我刚才在宴会上碰巧看到你,你,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不是没休息好,是根本没休息。 梁卓怡并不想和她讨论自己的身体状态,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现在离开,别妨碍我办事。” 阿琨他们就要来了,一会儿会发生的事,可不是被家族好好保护长大的小千金能吃得消的。 今晚的梁卓怡浑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朗宝疏陌生。 的确是社团大家姐会有的压迫感。 但朗宝疏更在意的是梁卓怡清瘦的侧脸。 想立刻把她抱进怀里,让她什么也别管,好好睡觉。 “是不是很不舒服?也没回我WhatsApp。我……” 朗宝疏还没说完,一辆Van仔(面包车)急刹到她们面前,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丢下来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男人。 朗宝疏目光刚要转过去,就被梁卓怡捂住了眼睛。 梁卓怡单手揽着朗宝疏,把她转了半圈,整张脸压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瞪了车里乱丢人的手下一眼。 今天朗宝疏穿的是黑裙,又是黑发,人还被梁卓怡挡住了大半边,大晚上的阿琨他们没有发现阿姐身边还有个人,毕竟这种事以前阿姐身边都不会有别人的,所以直接将二五仔丢下来了,没想到会吓到阿姐的朋友…… 不过,看阿姐搂得这么紧,心疼到不想让她看到血腥的场面的样子,应该也不只是朋友。 阿琨问梁卓怡:“需要把这位女士送走吗?” 不确定阿姐是什么想法,阿琨这资深流氓说起话来都彬彬有礼。 梁卓怡:“不用,审吧。” 梁卓怡面无表情,单手把朗宝疏的脑袋手压在怀里,禁锢着,不让她走,就让她听现场的声音。 之前就警告过她了,不是一路人,就不该再有牵扯。 既然已经来了,那今晚就让她亲身经历,好好感受,到底什么是社团,沾上社团到底有多危险。 阿琨一向最会审讯,二五仔被拔掉指甲时骤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朗宝疏明显颤了一下,往梁卓怡的怀里缩。 接着又是一顿毒打,哀嚎声和骨头被打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夜晚安静的码头格外瘆人。二五仔没扛多久,哭嚎着全招了,梁卓怡让阿琨把人带走处理。 旧码头只剩下一台车,两个女人,还有咸腥的海风。 梁卓怡放开朗宝疏。 没再摁着了,朗宝疏依旧靠在她肩头。目光略略往后转,看到了满地的血,那枚指甲盖正好被昏黄的路灯照亮。 朗宝疏一阵恶心,转回来,拉住梁卓怡的衣摆。 梁卓怡捏住她的手,从衣摆上移开,把她从自己肩头拎起来,直视她的眼睛说: “你看到了,我这就是我每天要干的事。今天是我抓人回来审,明天被人绑在那里的可能就是我。你要和我扯上关系,也会落到一样的下场,明白了吗?” 说着将她往后一推,放开她。 “明白就走吧。” 很凶,很可怕。 要是换成一个月前完全不了解她的朗宝疏,可能真的会被她吓到。 可是,刚才梁卓怡用一只手用力禁锢着她,看上去是粗暴的强制,其实手臂绕过了她的脑袋,手掌捂住了左边耳朵,右耳卡在怀中。嘴上说着让她害怕的话,其实阻隔掉了一部分惨叫的声音,全程她都没有看到处刑的画面。 连社团的手下都没有看到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身份。 朗宝疏被梁卓怡往后推的这一下,顺势跌坐到地上。 “好痛。” 梁卓怡:…… 根本就没用力推,就摔了?就好痛? “朗大小姐还会耍赖?” 朗宝疏:“我……害怕,腿没力气了。” 不是就想让我害怕吗,那就如你所愿。 超怕,怕到站不起来。 梁卓怡冷眼看着小孩的小伎俩。 谁会上这种当。 朗宝疏不说话,就可怜兮兮地看着梁卓怡,一双小狗眼在昏黄的路灯下覆着一层水光。 漂亮的裙子和洁白无暇的小腿就这样贴上旧码头满是污秽的地面。 双手撑在腰间的梁卓怡:…… 把朗宝疏横抱上车,放到自己的副驾上。 梁卓怡手臂抬起来压在车框上,无奈地看着赖到她车里的小千金,问: “你自己的车怎么办?” “让司机来开走。” 朗宝疏自己扣好安全带后还握紧,谁来也没办法把她弄下车。 “姐姐,今晚能不能让我去你家?我真的好怕,不敢自己待着。” 梁卓怡嘴角抽了抽。 肇辉台。 梁卓怡把洗完澡后还是吓到腿软的朗宝疏丢到床上,转身就要出去。 朗宝疏:“你去哪?” 梁卓怡头也没回,“我睡沙发。” 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睡一会,不然明天就算不猝死也有可能昏倒。但可能太累了,瘾症又在身体里蠢蠢欲动,梁卓怡躺在沙发上晕眩着,却怎么都找不到睡意。 冷气开得又足,有点冷。 她家只有一床被子,留给了“娇弱千金”朗宝疏。 梁卓怡人生中第一次知道被精准拿捏是什么感觉。 缩起身子,梁卓怡双臂抱在身前,努力放空自己,快点找到睡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热了,有人抱住了她。 梁卓怡睁开眼,看到朗宝疏披着被子,从她身后裹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梁卓怡:“干嘛?” 朗宝疏黑瞳亮晶晶的,手绕到前面来。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害怕。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梁卓怡面庞上很快浮现出一层绯红,呼吸也紧巴巴的,往下看了眼,说: “这也是因为害怕?” 朗宝疏把她抱得更紧,额头在她发烫后颈上下磨了磨,用气音说:“你陪我,让我不害怕,我也要回报你的。” 梁卓怡还想说什么,下巴忽然颤着上扬了一个小角度,随后整个人软在朗宝疏的怀里,说不出话。 她实在太累了,被朗宝疏抱到怀中,被茉莉的气息覆盖后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绞得紧紧的,喉咙里含糊的软声,不知多久,脑中又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朗宝疏安抚中,两次之后的梁卓怡无缝进入了睡眠。看来这段时间是真的太累,忍太狠了,今晚比哪一晚都要好到都要浓烈。 轻手轻脚帮她清理太多的水痕,再回来,轻轻抱住她。 朗宝疏从来没有睡在沙发上过,但,这种紧密的拥抱真的好舒服。 【📢作者有话说】 梁卓怡受害者联盟:[害怕][加载ing][加载ing][问号][问号]朗大小姐,出书不?- 所有配角人生线的起承转合,其实都在正文里都说完了,单开一本的话比较难成为一个故事,因为没有悬念了嘛,我就想说在番外里写完好了。大家都会出现在番外里的,给我点时间慢慢写[求你了][求你了] 第155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1) ◎“你叫我宝宝啊?”◎ 再醒来时, 梁卓怡看到空荡荡的客厅铺了满地绚丽的晚霞。 是这间从未被主人在意过的冷清空间里少有的暖色,天赐的装饰。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看了眼手表,原来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梁卓怡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醒来之后头没有明显的疼痛, 也没有被酒精控制的恶心感和瘾症作祟的燥热。 身体里居然没有多少明显的不适。 原来普通的一天开启时是这样的感觉。 她和朗宝疏还一同躺在沙发里, 自己主动抱着怀里人。 一只手轻搭在朗宝疏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环住腰肢。 沙发的抱枕在脑后, 朗宝疏则把她的胳膊当枕头,小千金还在睡眠之中,浓密的睫毛安静地闭合着。 浓墨重彩的晚霞染了一些在朗宝疏黑色瀑布般的头发上。 梁卓怡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迷幻美丽的画面后, 想起身。 朗宝疏没醒, 感受到了震荡,不是很乐意地“嗯”了一下, 尾调上扬的那种“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梁卓怡没想到朗宝疏比自己还困,睡梦中还抱自己抱得很紧,不想起来。 戳了戳怀里人的后脑勺,没反应。 梁卓怡没辙,只能再躺回来。 前几天的晚上,朗宝疏一夜都在梁卓怡家楼下等着,怕她出事所以一直没离开。通宵等候着,没有睡。 回去之后也在忙。 博二担任助教是常规。这学期朗宝疏被分配到一门本科生的课程担任助教。通宵回家后才意识到根本没时间睡觉,有四十份的作业等着她批改,第二天还有讨论课要主持。 一心多用的下场就是睡眠严重的不足。 两个都睡眠不足的人激烈又默契做完后抱在一起, 嗅着彼此的气息, 就算在一张不算大的三人位沙发也能睡得昏天暗地, 不知日落月升。 本来想着的是再躺一会, 等怀里人醒饱了再赶她走。结果重新躺下后,梁卓怡嗅着茉莉的香味,跟着朗宝疏的呼吸频率,又进入到了睡眠状态。 有多久没体验过这么自然轻松的入睡方式了。 梁卓怡再次睡着后的第五分钟。 朗宝疏在她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这样把梁卓怡的胳膊当枕头。梁卓怡睡梦中还是稳稳搂住她的姿势,就像怕她不小心翻身掉下沙发。 朗宝疏抿着唇笑,往梁卓怡怀中挤得更紧密,嗅她成熟的晚香玉香味。 梁卓怡眼睛没睁开,手指先指住朗宝疏的喉咙,慵懒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醒了就起来。” 朗宝疏握住梁卓怡的手,挪到自己心口继续让她指着,就是不起来,还软着声音说: “姐姐,我很饿。” 之前是很怕,现在是很饿。 有些小千金谎言是信手拈来。 梁卓怡正想拆穿她,朗宝疏的肚子立刻咕咕直叫,证明自己没有在说谎。 梁卓怡:“……家里没吃的。” 朗宝疏脑袋抬起来,依旧是依偎在她怀里的姿势,精致漂亮的小下巴压在梁卓怡身上,甜甜一笑说: “有什么我就吃什么,面包也行。” 堂堂朗家千金,一副很好养活的样子。 梁卓怡转开脸,“回家吃。” 朗宝疏:“吃完我就回家。” 互相抛出条件,最后还是梁卓怡妥协,拿她没办法,把手抽出来再去戳她的眉心,往后轻轻一推,说: “不起来我怎么给你找吃的?” 朗宝疏人起来了,但环住她腰的手不放。 梁卓怡去哪她就跟去哪,和背着宝宝干活没两样。 “这位小姐。” 梁卓怡负重挪到冰箱前,站在打开的冰箱门撑住额头。 “你这样会拖慢我的办事效率。不是都饿到肚子在叫?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先去刷牙洗脸。” 朗宝疏双臂依旧缠在梁卓怡腰间,还挂在她后背上。 “我没带牙刷和毛巾哎。” 梁卓怡尽量忽略身后这只身材太过凹凸有致,和她一样身高一米七二的宝宝,目光在冰箱里逡巡,随口应道: “电动牙刷有备用的牙刷头,就在水台下面的柜子里,自己找出来换一下。毛巾就一条,你可以用一次性的洗脸巾擦水。” 说完之后,听到朗宝疏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随后开开心心地去刷牙洗脸。 梁卓怡才意识到,身为每个月会换二十个女朋友的人,她这里应该有很多备用品才是。 独居的氛围,意味着很少人会来她家中。 此刻留在她家里的朗宝疏有多特别,心照不宣了。 梁卓怡被亲了这一下面无表情,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等人走了以后,那只耳朵开始不受控地渐渐泛红,越来越热。 梁卓怡:…… 把夹到耳后的长发放下来,挡住。 梁卓怡成天在这间公寓喝酒,很少在此吃饭。只有为数不多比较极端的情况下,才会随便打发自己几口。家中冰箱里的食材少到可怜,扒拉了半天,发现唯一能做的就是餐蛋面。 她实在是没什么做饭的技能,叫外卖的话估计要等半天,不如她做面做得快。 把午餐肉切成均匀的片,放在锅里煎的时候,梁卓怡看着渐渐产生美拉德反应的食物,问自己在干嘛。 计划是等朗宝疏睡醒直接把她赶出去的,怎么还真给她做上饭了? 浴室里。 朗宝疏把电动牙刷换上了新刷头,开开心心地用梁卓怡的牙刷刷牙,和出现在梁卓怡家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有种让人心情愉悦的亲密感。 这还是朗宝疏第一次进到梁卓怡家里,昨天来时太晚了,都没来得及感受她家里的风格就进入到睡眠模式。 以为梁卓怡这样风情的熟女,家里一定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和装饰。观察家中的摆件和收藏,能更了解一个人的兴趣。 可是…… 朗宝疏一边刷牙一边观察。 公寓面积不算小,加上露台有两千多尺,没有收藏没有装饰,没有电视甚至没有任何娱乐设施。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床架和床头柜,只有一张铺了床单的床垫,手机和其他的随身物品都是随手放在枕边的。这么说起来被子只有一床这件事也不算很违和了。 露台朝南,每日阳光丰沛,很宽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种了不少绿植花卉,只有她家寸草不生,任其荒废。 朗宝疏靠在浴室门边,目光扫过这间完全能称得上一无所有的公寓,一眼就看完了,渐渐陷入沉思。 梁卓怡站在灶台前,眼前煮面的锅逐渐沸腾,身后浴室里传来刷牙的嗡嗡声。 家中有另一人气息的温馨日常,对她而言已经非常陌生了。 食物的香味在弥漫,眼镜片渐渐起雾,心里某根弦也被拨动着。 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朗宝疏吃得很斯文也很迅速,是真饿了。 梁卓怡食欲一直都不怎么样,可对面人吃的太香,她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第一次知道,自己做的餐蛋面还挺好吃。 大概是千金大小姐的教养,朗宝疏吃饭的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吃完后两人站在镜前,一起漱口。 朗宝疏偷偷通过镜子看身边的梁卓怡。 镜子像相框,将她们框在一起。 漱完口,朗宝疏很自觉去收拾碗筷。 她是真的不会做饭,从来没进过厨房,但收拾厨余这种事不需要技巧,有手就行。 梁卓怡做饭,朗宝疏收拾,相伴吃饭又分工干家务,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冷寂的空间多出一个人,人的体温只有36度,却能焚尽孤独。 梁卓怡看着朗宝疏忙碌的背影,目光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 原来留恋朗宝疏,留恋被茉莉香味拥抱的人,是她自己。 所以才会一再纵容,无法抗拒。 朗宝疏把碗筷放到洗碗机里,在控制面板上琢磨着每一个按键该怎么使用。 梁卓怡过来,放入专用的清洁块,熟练地滴滴按了两下,轻轻一推,关上洗碗机的门,洗碗机嗡嗡地运作起来。 朗宝疏:“好厉害。” 梁卓怡嘴角抽了抽。 她日常生活太懒散,也没想过精进生活技能,一直得过且过,只要不把自己坑死就行。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夸她厉害的话。 “会用洗碗机就厉害了?有没有可能是某位千金宝宝生活技能太弱?” 朗宝疏一怔,亮晶晶的眼里写满意外和开心。 梁卓怡:。 嘴太快,怎么把心里叫她“宝宝”的话给说了出来? 朗宝疏:“你叫我宝宝啊?” 梁卓怡单手撑在岛台上,淡定地转移话题。 “总之,现在吃饱了,请你回自己家去,我还有事。” 朗宝疏就像没听到她的话,凑近,用手指勾起她的发丝夹到耳后,微凉的唇瓣亲了亲梁卓怡的耳朵。只是很浅的一吻,便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战栗。 朗宝疏眸色已经变沉了。 “你请我吃饭,我也要回报你的。” 梁卓怡闭上眼,有点心烦地克制着太容易就被朗宝疏挑弄到过快的呼吸。 不想她克制,朗宝疏直接把她抱起来,坐在岛台上。 “朗宝疏。” 梁卓怡扣住她的下巴,阻止她靠近。 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偏偏被她抱过之后眼睛里已经有了水汽。 “你叫我全名也很好听。” 朗宝疏半点都不怕这位湾仔揸fit人,就让她扣着,还敢摘掉她的眼镜。 眼前一片模糊,朗宝疏的吻肆无忌惮地侵开梁卓怡的唇。 口中是相同的漱口水味道。 梁卓怡不明白,以前压力大和疲倦的时候难挡瘾症,怎么一旦被这个人抱住,即便睡得很饱,也暂时感受不到压力,都能那么有感觉。 离开凌乱的岛台,朗宝疏咬着梁卓怡的肩膀,抱着她到卧室。 容嘉敏的电话打进来时,朗宝疏还缠在梁卓怡身后。手机响了又响,梁卓怡思绪已经被吸引了,轻轻咬了咬还在她口中深吻的唇,让身后人放开自己。 朗宝疏只能结束这个吻,让梁卓怡转回去,腿还握在手中,在梁卓怡的耳边说:“等一下,快了。” 梁卓怡在朗宝疏的怀中深吸一口气,在微颤中缓缓往外呼出。朗宝疏吻一吻梁卓怡发红的肩头,助她缓解这一刻,随后伸长手帮她把手机够过来。 梁卓怡还说不出话,就着朗宝疏拿手机的姿势,看屏幕上是容嘉敏的名字,她打来第二次了。 梁卓怡想起那次在朗宝疏家泳池里,也是容嘉敏打电话过来,朗宝疏没走,被她弄到差点漏出声。 这人,有前科。 这种事任谁被打断都会有点扫兴的,梁卓怡转身,在朗宝疏还滚烫的唇上留下一个吻,算是安抚。随后点点她鼻尖,这是警告,警告她不可以乱来。 随后拿起手机接听,梁卓怡将睡袍拉来披在身上,下床。 朗宝疏趴在梁卓怡刚才趴着的位置上,感受着残留的余温,看梁卓怡被睡袍罩上之前露出一截留了她指痕的腰肢,心里想着:其实我也没有想要捣乱啊,不过谁会嫌多一个香吻呢? 梁卓怡在露台的落地玻璃门前接电话,不知道对面人说了什么,越听神色越沉冷,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朗宝疏拿来自己的手机,看到妈咪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信息问她在哪里。 想起来了,今晚有朗家的家宴,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还是得去露个面吧,毕竟今晚嫲嫲会出席的。 只要在十点前出现就好,早去也无聊。 看上去梁卓怡是真的有事,她也赖了好久,成功抵抗了这次的驱逐,目的达成,可以离开了。 朗宝疏昨天穿的那身衣服还没清洗,她现在穿的是梁卓怡的睡衣,总不好穿睡衣出门。 走到梁卓怡身侧,朗宝疏比划了一下衣服的形状,再指指自己,又用食指和中指向下,比了一个走路的姿势。意思是能不能借她一件可以穿出门的衣服。 梁卓怡会意,捂住了手机听筒,对她说:“衣帽间里的衣服你随便穿。” 身高一样体型又相似,就是这么方便,两个人的衣服能够互相穿。 朗宝疏开开心心去衣帽间。 相比于空荡荡的公寓,身为湾仔大家姐,梁卓怡的衣服还是很多的。大多数都是熟女款,平时朗宝疏比较少穿的类型。 但把她的衣服穿在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晚香玉的气息萦绕,这不是女朋友才有的待遇吗? 而且无论哪一身被穿走,回头都要还给她,就有多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指尖在一排排衣服前轻快地划过。 大脑开始复盘这两日的相处。 所以,卓怡嘴上凶又喜欢吓唬人,其实在心里都是叫人家宝宝的吗? 朗宝疏咬着下唇,根本控制不住笑意。 那做的时候怎么都不叫宝宝? 想象着身下人媚眼含情覆着水光的时候那样叫她,朗宝疏脸上发热,好想现在就试试…… 心里是这样渴望的,不过很有可能实现不了。 朗宝疏很清醒地认识到,除了第一夜,之后这几次梁卓怡都很被动,甚至是在隐忍。忍着情绪的外露,再也没有那么热情缠绵地吻她了。 第一夜时甚至会说“你怎么对我,我都喜欢”这样的话。 那后来,为什么态度转变了不少? 略略出神的时候,意识到手机在不停地震动。 不断有信息进来。 朗宝疏拿起手机,是“梁卓怡受害者联盟湾仔总群”在热聊。 有人偷拍到她和梁卓怡的照片,发到了群里。 【啤啤怡最近真是转性了,身边女伴居然黑长直啊。】 【这位黑长直什么来头?居然能打破啤啤怡不碰黑长直的魔咒?】 【这位可是朗家的小小姐。】 【朗家?是我知道的那个朗家?】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四大豪门之一的朗家!】 【朗宝疏,二十三岁博二的超级大学霸。顶!这姣精也是越吃越好了!】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啤啤怡不碰黑长直?是黑长直给她造成什么心灵创伤,所以现在才这么癫的?】 朗宝疏忽然想起她和梁卓怡第一次见面的那晚,梁卓怡对她莫名的冷淡,之后喝醉了态度转变,让她拥抱还主动亲吻。任她采撷又陶醉其中的样子,后来再也没见过。 朗宝疏的心头紧缩着,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朗宝疏心中有了个猜测。 恐怕梁卓怡不是被黑长直伤害过,而是…… 没了挑选衣服的心情,从衣柜的角落里拿一件轻便的白色T恤出来,搭配姜黄色短裤。 没想到梁卓怡的衣柜中也有这么普通又素净的服装。 梁卓怡打完电话,心事深重。 周明澜要容嘉敏去杀小卧底,原因未知,但梁卓怡不可能让小卧底死的。现在小卧底是她最重要的一张牌,是她漫长的卧底生涯终于要见到曙光的希望,不可以让她折在这里。 这些日子和周明澜的相处和暗中的较量,梁卓怡对现在的她有些了解,手段狠辣脑子也好使,刚才在电话里交代了容嘉敏要做的事情,估计也只能糊弄一时。 小卧底如果能侥幸逃过一劫,想留在和兴社,肯定也无法避免后续的惩罚。 和兴社罚人的手段梁卓怡一清二楚。 小卧底比她年轻,还有O记那头可以联系的上线,命比她有用。 握着手机,被月光染透的梁卓怡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听到朗宝疏靠近的脚步声,梁卓怡抬头,目光在落到对方身上时蓦然凝结。 看到穿着那身白T恤的人,梁卓怡一时完全恍惚了。 朗宝疏在梁卓怡望向她的目光里,察觉到了某种浓烈的情感。 和第一晚相似的沉溺,但不属于她的炙热。 梁卓怡很快回神,移开了目光,把头转到一边,没有再看她。 “这件衣服不行,换一件。” 语气没有多严肃,也不凶。 但不容置喙。 朗宝疏什么也没说,进去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衣,裤子也换成了牛仔裤,头发索性盘到脑后。 “这样可以了吗?” 梁卓怡拿了车钥匙往门口的方向走。 “我有事要出门,送你走。” 这回朗宝疏好听话。 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全程都没再说半个字,跟在她身后走出家门,步入夜色中。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中间隔着燥热的晚风,清冷的月光,摇曳的树影,还有让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沉默。 开车去九龙塘的路上,副驾上总是会主动同她讲话的人一言不发,消失了一般。 都市碎烂的霓虹灯映在梁卓怡的脸上,晃着她的瞳孔。 有那么多的人来到她的生命里,主动或者被动地离开,她应该早就习惯了类似的别离气氛。 不会心痛,不会舍不得。 车停在朗宝疏家门口,梁卓怡用有些干涸发涩的嗓音说: “进去吧。” 黑暗的车里,朗宝疏转头对她说: “如果你在意的是社团身份会影响我,我可以很确定地回答你,我不怕,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梁卓怡垂眸看着方向盘。 朗宝疏:“如果还有别的原因,我也希望你能亲口跟我说。” 是刀尖舔血的社团大家姐,是随时会没命的卧底,是和吴若筠一同死在那一年的梁洁莹,也是不能爱上无辜之人、不能理所当然去幸福的梁卓怡。 “我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梁卓怡抬起眼,转向朗宝疏。 “你应该回到你属于你的生活中去……” 这句话本该很坚定,却在看到朗宝疏蓄满眼泪的眼眶时戛然而止,喉间空空,无法再说出半个字。 朗宝疏第一次没有反驳她的话,立刻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入那条路的尽头,消失在她的眸底。 【📢作者有话说】 [托腮][托腮][托腮] 第156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2) ◎“别碰她。”◎ 走进周明澜办公室前, 站在高层走廊上的梁卓怡最后看了一眼港岛的日落,任压抑的思绪在心中放纵驰骋。 她只留了一件若筠的遗物,就是那件没有特征, 就算被任何人看到了也调查不出来源的纯白T恤。 是她为梁洁莹保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证明梁洁莹也曾经幸福地活过。 T恤一直挂在衣帽间的最角落里, 平时看不到的位置。 谁能想到, 那么多的衣服, 朗宝疏偏偏就挑中最最普通的这件呢。 昨晚不该用那种语气凶她的,自己说随便哪件衣服都可以穿,人家哪里知道那件衣服有什么故事。 后来送走她, 回到家里的衣帽间, 梁卓怡看到若筠的衣服被好端端重新挂回了原本的位置。 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已经有些猜测了。 无论是谁知道自己曾有一刻被认错成别人, 都不可能不生气的。 可就算不开心,朗宝疏也没有发任何脾气,走之前还把衣服挂好。 连哭的样子都藏起来,不让人看…… 梁卓怡在落日残阳中收起了漫无目的的思绪,结束了自我纵容的沉溺,回归现实。 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中的酸痛压回去。 她还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梁卓怡。 梁卓怡是不可以幸福 她告诉自己,咬紧理智,往前走,去做梁卓怡应该做的事。 抱着以命换命的心态去见了周明澜,最后周明澜真的给了她保沈无的机会, 也没有要她一根手指, 取而代之的是罚下一百鞭。只要命够硬就能挺过去, 她反而要感谢周明澜网开一面。 一百鞭没有人能一次性扛下来, 第二十九鞭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抽到血肉模糊,第三十鞭直接把她抽得整个人前伏,血溅了一地。 意识摇摇晃晃时,梁卓怡感觉下巴被强行抬起来,脑袋上折的角度牵动痛极的伤口,让她喉咙里发出难以克制的痛吟。 深深的喘息间,冷汗划过惨白的肌肤,沿着她抻直的脖颈往下滑,溶了飞溅到皮肤上的血珠,把她整个人染成了破碎又妖冶的颜色。 梁卓怡已经被血与汗浸透,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只能任周明澜用球杆把她下巴挑起。 “梁大律师嘴很硬,原来也是血肉之躯。” 周明澜坐在一圈行刑者中间,逆着光垂眸看着脚下的梁卓怡。 “继续打下去怕是要没命,我准许你回去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再回来受后面的罚。希望你能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再犯。” 特许她分次完成,看上去是留她一命,但皮开肉绽又稍微恢复之时再次受刑,把刚刚要好转的伤口再次撕裂。这种极端的痛苦根本算不上恩赐,反而是 这是A姐要让她永远记住这次自作聪明以下犯上的代价,警告她收起想吞下东区一家独大心思,不能僭越。 无所谓,无论怎么罚她,只要这次的事一笔勾销就行。 撑不过去的话死了也罢,起码小卧底的命保住了。 梁卓怡满口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双眼通红,发颤的双唇呼吸了好几道,眉尾一根因忍痛而起的青筋若隐若现,却还在笑,媚眼微眯,沾血的红唇往上扯高,直视着周明澜的眼里依旧是挑衅的笑意。 “……多谢阿姐。” 后来是怎么上的车,梁卓怡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一阵微微的颠簸中痛醒。 车其实开得稳,只是过减速带时轻微的摇晃,但梁卓怡的状态太糟糕,这么一点点的晃动,后背的伤口都是能撕碎她般的剧痛。 一名手下在前面开车,坐在副驾的阿琨听见独自躺在后排的梁卓怡在痛苦地闷哼,关切地问她: “怡姐,你感觉怎么样?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 梁卓怡趴在座椅上,后背上罩着自己的西装外套,皮肤和肌肉仿佛被人用巨大的剪刀一刀一刀地剪断,每次呼吸都会牵扯伤口。 她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想看看手机,手机就在外套里,但她动不了,拿不到, 让人家不要再打来的人不是她自己吗? 朗宝疏的笑容在梁卓怡稀薄的意识里忽隐若现着。 好像置身散场的电影院,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梁卓怡还坐在最后一排。看人影绰绰,看银幕上触不到的女主角,独自消化着不与人说的情绪。 我还是钟意你…… 梁卓怡麻木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皮革车椅的纹路,指尖微颤,身心俱痛。 我还是钟意你。 湾仔半山,某处僻静的小路。 一段变速跑后,朗宝疏消耗完所有的体力,喘着气撑住膝盖,汗水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本来心情就很低落,昨晚家宴上堂哥Marcus还一直在找茬,暗示朗宝疏现在能够备受瞩目,是因为通过嫲嫲的关系得到了某组内部的实验数据,话里话外踩朗宝疏一头的同时,还顺便奉承了嫲嫲。 现在的朗家是朗宝疏的嫲嫲当家。朗老太太八十好几依旧精神矍铄,耳聪目明,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走过来,一眼就能从Marcus眼底看到他心底。 Marcus这些年被小了好几岁的堂妹压了一头,还不思进取,心思没有放在正经的学术上,反而学起那些不入流的尖酸做派,在家宴上给大家找不痛快。 朗宝疏没说什么。她一向不在意这些无聊的言语,只要实打实的成绩拿出来就能让Marcus闭嘴。 朗老太太却还是有家长的使命在身,一些话必须得提点。 朗老太太喝了一口佐餐酒后,慢悠悠地对Marcus说:“那回头你想要什么数据也尽管来找我。都是朗家的孩子,我向来一视同仁,不可能厚此薄彼。只是,数据到手了也得会想、会用。不然的话不也白费吗,Marcus?” 朗老太太话里的嘲讽让长房一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Marcus 在朗宝疏的记忆里,朗家家宴的氛围就是这样,不是在笑容中针锋相对,就是在冷嘲里暗暗诋毁。朗宝疏没有什么胃口,就喝了一杯奥罗露索配一小块牛肉,向嫲嫲问安后就走了。 Marcus紧咬后槽牙,盯着朗宝疏离去的背影,握着刀叉的手越攥越紧。 离开家宴后,朗宝疏回到家里,看到哪个角落都能想起梁卓怡。想她的香味,想起她被自己抱起来时满足的笑。 心被糟乱、酸疼又无解的情绪塞满,朗宝疏强迫自己沉浸在论文的撰写中,快凌晨三点才躺到床上,抱着梁卓怡枕过的枕头,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今天上午继续忙碌,下午去攀岩,傍晚换了一身的运动装备出来跑步。只想把心里难受的情绪全部发泄出去,不知不觉跑了好远。 夜风已经这么凉了。 朗宝疏神情落寞地看着脚下的维港灯火,慢悠悠地往回走。 精力和体力都散尽,大脑还是被那个人占据。 从第一次见面起,梁卓怡就像一道难解的题。 朗宝疏被她的美貌和神秘深深吸引,想要解答,想要靠近,朝思暮想,沉迷在她复杂的魅力之中。 现在俨然已经拆解出了一半的真相,她却停下了脚步。 她第一次不是那么迫切想得到正确答案。 就算知道第一晚应该是被当做别人了,朗宝疏还是控制不住去想无数后来无数相处的细节。 想她的温柔,想她的脆弱,想她抱着自己生怕掉下沙发抱了一整夜时,担心的是朗宝疏还是那件白色T恤的主人。 想她后来无数次在自己怀中无法克制时,那份快乐因谁而起。 在叫她“宝宝”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另一个吗? 朗宝疏心事重重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到从身后的草丛里蹿出来两道黑影。 忽然嘴和口被人从后方重重捂住,一股甜腻的气息冲入她的嗅觉。 朗宝疏奋力挣扎,意识却在飞速抽离。 很快身体软了下去,被那两个人丢上车,悄无声息地带走- 医生刚刚离开,阿琨坐在梁卓怡的病床前观察着梁卓怡的状态,去拿口袋里一直在响的手机。 是社团里某位白纸扇打来的,阿琨听了一会儿,说: 【应该跟我们没有关系。嗯……我知道,行,我去问问。】 阿琨挂了电话之后,再打出去问自己手底下的人。 【你们有动朗家的人吗?】 听到“朗家”两个字,梁卓怡睁开了疲倦的眼睛,看向阿琨的方向。 阿琨:【嗯,没有就行,那没事了。】 阿琨挂掉电话,梁卓怡用虚弱的声音问他:“朗家怎么了?” 阿琨说:“最小的女儿被绑架,现在朗家到处在找人,怀疑是社团人干的,问到我们这边。” 之前开车的小弟为梁卓怡削着苹果,冷笑一声说: “四大豪门之一的朗家啊,谁敢绑架,不是找死吗?” 阿琨:“估计又是豪门的内斗,找几个不怕死的干脏活,回头钱到手了再撕票,全都赖在社团头上,两头的好处都……” 阿琨还没说完,梁卓怡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输液针管都被扯飞,勒得阿琨呼吸一顿。 没想到重伤的怡姐还有这么大的力气,阿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对上她一双被焦灼和痛楚激到发狠的眼。 梁卓怡:“去查……我要立刻知道朗家小女儿的下落!” 凌晨,正是集友麻雀馆最热闹的时候。 安顺堂九龙城区的揸 fit人太子明今天手气好得要命,上一把清一色,这一把大四喜。 太子明在烟雾缭绕中把手里的牌用力砸在桌上,大叫着跳起来,嘴里叼着的烟头都飞到隔壁人头上。 “大四喜!通杀啊!” 同桌的手下心里唉声叹气脸上却堆着笑,钱给出去了还要恭维老大。 太子明拎起手里的酒瓶,一个个指过去。 “今日真系掂过碌蔗,摸乜中乜!我自己都惊(今天真是顺到爆,摸什么中什么,我自己都怕)!给钱!统统上缴!” 太子明兴奋收钱,感觉今天手气爆棚是个再好不过的预兆。他已经安排好了,等朗家那头的赎金到手,第一时间去买梦寐以求的游艇,回头带着马子和手下出海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光。 钱刚收了一半,听到门口传来桌椅倾倒和惨叫声。 这里可是安顺堂的堂口,有人敢上门搞事? 眨眼间麻雀馆被搅得人仰马翻,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人暴力开出条直通太子明的路,一个高挑的女人披着西装外套,在血沫横飞的冲突中裹着杀气,只盯着他一个人,大步走来。 是和兴社那个姓梁的臭女人! 太子明骂了句“扑你个街啊”,从后腰抽出刀。 刀还握在手上,脑袋就被一把西格绍尔抵住。 刀对枪,太子明动作顿住,也不敢说话了,被梁卓怡的西格绍尔指着头,抵回了椅子上。 “人在哪?” 梁卓怡浑身笼罩着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之气,平日里一丝不苟从容的淡定被浓浓的锋利杀意取代,发丝凌乱,仔细看能发现她的发梢上沾着不少的血,手背上还有留置针。完全是恐怖的疯子,能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疯事。 太子明手下已经被阿琨等人控制,都在看着自己的老大,等着老大发话。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向死对头服软,那以后一辈子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太子明梗着脖子对梁卓怡叫嚣着:“姓梁的,这是我们安顺堂的地盘,你带着一帮手下过来闹事,是不是太不给面……” 话才说一半,梁卓怡手里的枪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太子明惨叫的同时,他的头马从旁边大叫着要冲上来。梁卓怡抄起太子明手里的酒瓶,反手狠狠砸在头马的脑袋上。头马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血很快顺着指缝往外喷。 梁卓怡的枪用力顶在太子明的脸上,把他一张脸顶到变形,力气大到几乎要戳穿他的面皮。 梁卓怡眼里几乎射出火星。 “人,在哪?” 太子明心跳大乱,喉咙在不安地快速吞咽,目光看向某个地方。 梁卓怡察觉到了太子明的视线,透过窗户玻璃看到几个人急急忙忙搬了什么上车。 梁卓怡一脚把太子明踢到在地,转身狂追直后巷,看到一台黑色的宝马M3飞速往外面的主路开。 阿琨等手下杀出来时,梁卓怡已经上了他们来时开的白色奔驰,油门踩到底,路边的垃圾桶被撞得在空中高速旋转,摔在地上时已经彻底变形。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声响中,急追出去的奔驰已经快要消失在主路的拐角。 阿琨他们都愣住了。 怡姐受了三十鞭,到医院时已经在昏迷的边缘,结果听到朗家小千金被绑架,火速纠集所有人马连夜杀到安顺堂的地盘,现在命都不要去追车。 想起怡姐那晚心疼护着不让看血腥场面的那一幕,难道当时那位就是…… 没时间多想,阿琨他们速速上车,紧跟在梁卓怡车后。 港岛这座繁忙拥挤的都市中心地带,即便是午夜的街道上车也不算少。 两台车呼啸着从闹市飞过,吓得路人纷纷避让。 黑色的宝马冲进小巷子里,挂了一身的脏水钻出来,被奔驰撵着拐上高架桥,逼得在车流中左摇右摆。奔驰几乎是贴着一台又一台的车车身不断超车,像索命的鬼,紧跟在宝马车后。 开着宝马的烂仔嘴里骂个不停,不能 梁卓怡无数次想开枪,她有把握射爆对方汽车的轮胎。可一旦这么做,高速行驶的车即便不翻也会在瞬间失控,车里的人性命难保。 不能开枪,不能有万分之一可能让朗宝疏陷入危险。 梁卓怡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如此高度集中,后背一道道的伤像被反复点燃的火线,攥着方向盘的手指骨几乎要凸出皮肤,痛楚在她身体上尖锐地割着,她那双不知道多久没眨的眼依旧紧紧锁死在宝马的后备箱上。 宝马副驾上的同伙指着山道,让司机把车开到山路上去。 山上地势 梁卓怡看出了他们的意图,踩死了油门逼上来,在山道入口处直接并到他们侧面,车速是不要命的快。 安顺堂的人被她这恐怖的行径惊出一身白毛汗。 山路何其狭窄,但凡现在迎面下来一台车,三台车都得在高速中撞成废铁,车里的所有人都没命活。 梁卓怡还越贴越近,将他们逼到山壁边。 手下只有阿琨车技高超,能跟得上梁卓怡,其他人都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阿琨挤上来,跟梁卓怡的车配合,两台车从侧边和后方同时夹击,终于将安顺堂的车给逼停。 安顺堂的副驾看旁边那台车里就是个独身的女人,抽了匕首气势汹汹地下车。 “丢你——”刚骂了两个字,梁卓怡的右臂快速从他的颈侧穿过,左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卡住对方脖子的同时身体向侧面旋转,猛地发力。这招忍者绞绞对方的脖子如同拧毛巾,意识瞬间被她拧没。 开车的安顺堂小弟看到同伴居然被一绞就晕了,谨慎地绕到后方,想要从梁卓怡后侧偷袭。 梁卓怡反身侧踹,她身高腿长,重重一脚正中对方脸部,对方被踹得整个人飞出去,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两颗沾血的牙留在地面上。 阿琨打开了宝马的后备箱,发现了里面被蒙眼堵嘴、绑住手脚,意识不太清醒的朗宝疏。 阿琨想把朗宝疏抱出来。 梁卓怡:“别碰她!” 阿琨立刻缩回手,不敢动了。 梁卓怡身子前倾就要向朗宝疏的方向走来,腿却完全没力气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咚”一声极响。 此刻陆陆续续赶到的和兴社手下们这一幕,牙都软了。 梁卓怡就像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痛处,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发直,挪到朗宝疏面前。 这一整夜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状况,眼里心里只有这一个人。 仔仔细细查看,只有一些皮外伤,意识不清醒可能是轻度缺氧和脱水导致的。 还好、还好…… 梁卓怡喘着气,将朗宝疏用力抱进怀里,感受到怀里人被她这一碰惊到发颤。 梁卓怡没说话,不想让她知道是谁救了她。 只是温柔地抚过朗宝疏的脑袋,一遍遍地安抚她。 强撑了一整晚的精神,在终于失而复得的庆幸中支离破碎,梁卓怡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朗宝疏抱上车,和她一起坐在后排,用手机发给阿琨一个地址,那是朗家控股的私人医院。 帮朗宝疏解开束缚,唯独没有解放眼睛。 她不需要知道谁救了她,只需要平安归家。 是不是梁卓怡没关系,谁救她都是一样的。 拥着朗宝疏,让她枕在自己的肩头。 说过好几次“最后一次”,这回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解放了双手,朗宝疏在浑噩和黑暗中感受到了身边人的气息,很熟悉。 指尖在梁卓怡的鼻尖和脸庞上无力地摸索着,想确定救她之人的轮廓。 梁卓怡想阻止,可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任何一丝反对的力气。 带着血腥气和极端痛楚的午夜,铺了满身清冷光斑的梁卓怡被朗宝疏触碰的这一刻,热泪在坠落,嘴角却在微颤中上扬。 某种热烈的感受在她死去多年的心头安静地沸腾。 【📢作者有话说】 [托腮][托腮][托腮] 第157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3) ◎所以,现在和你接吻的人是朗宝疏哦。◎ 醒来时, 朗宝疏头痛欲裂。 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身边是家人正在说话的声音。 看到她睁眼,妈妈立刻过来握住她的手, 双唇一张一合, 担忧地在说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 她被人绑架了。 “宝宝, 你怎么样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妈咪说啊。”妈妈的声音逐渐清晰。 朗宝疏轻轻地摇了摇头,上一段清醒时的记忆还在大脑中漂浮着,指尖的触感, 鼻尖的气息, 都在等待她确认。 朗宝疏用沙哑的声音问:“是谁救了我?” 爸爸拍拍身边堂哥Marcus的后背,“多亏Marcus发现了你。这次能有惊无险, 真的要好好感谢Marcus。” 听说朗宝疏醒了,Marcus和其他几房的亲戚、家里的长辈都过来了。 朗老太太手里握着拐杖,坐在人群之外的沙发上,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老太太坐着也能直接看到孙女的状况。 听到父亲这么说,朗宝疏目光转向Marcus。 Marcus笑着说:“我之前就说过,宝疏年纪还小,得以学业为重,不要到处玩。跑步嘛,可以就在健身房里跑,我们这样的身份怎么还会跑到没有人的山路上去?太危险了。不过得了教训也好, 以后宝疏就该知道哪里能去, 哪里不能去了。” Marcus的话不太好听, 朗宝疏父母都不舍得对刚刚脱离危险的女儿说句重话, 这位堂哥倒是先教育起人来。 不过的确是他为意识不清的朗宝疏办理住院的,朗宝疏父母都不好当面拆他的台,否则就要被人说不知感恩了。 “原来是你救了我。” 朗宝疏对Marcus温和地笑着。 Marcus双手抄兜,心里松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拿到赎金就撕票,可安顺堂那帮废物吹得天花乱坠,说肯定万无一失,还做了好几个方案,结果赎金还没见着一蚊人就被救走了。 幸好他反应够快,得到消息之后想到会送去朗家的医院,提前让人盯着。那帮不知来路的人把朗宝疏送到医院的急诊处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让Marcus捡了个大便宜。看来万事还得靠自己。 Marcus还想继续说几句,却见朗宝疏保持着笑意说: “不过我记得救我的是个女人,你什么时候变性了?” 这句话一出,整间病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你!” Marcus没想到朗宝疏会当众戳穿他,让他下不来台。 “楼下急诊都看到是我帮你找的医生,要不是我救了你,你现在已经……” 朗老太太出声阻止道:“吵什么。宝疏才刚刚醒,全部都出去,让她好好休息。” 在朗家,朗老太太一言九鼎,没人敢反对。 走出病房后,朗老太太私下给Marcus留下一句话。 “你想好了就来找我。” 结果第二天,朗老太太等了一整天也没能等到Marcus的人影,忍无可忍,亲自打电话命令他过来。 本以为已经提点得这么明显了,他总该坦白承认,没想到Marcus被叫来之后还是在抱怨。 “嫲嫲,您也看到了,宝疏真是被惯坏了,被绑架这么危险的事她还不知轻重。如果不是我救了她……” 朗老太太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发懵,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朗老太太:“我们朗家的孩子可以不聪明可以没成就,也可以做错事。只有一点,绝对不能手足相残!Marcus,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不是你让人绑的宝疏?” Marcus还想狡辩,但被这比他矮了一个头的老太太那双犀利眼睛盯着,仿佛灵魂都被赤裸裸地剖出来,没有再说谎的胆量。 他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摸着火辣辣的脸说: “宝疏不是……也没事吗?” 朗老太太往前一步,难以置信: “你还要她出什么事?” Marcus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朗老太太捂着心口坐下,看着眼前的茶杯,缓了口气,说:“剑桥那边有个实验室需要帮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周之后出发。你好好去学一学,五年之内不得返港。” Marcus听她要把自己送走,急了。 “嫲嫲!我是您的长孙,我怎么可以离开港岛?!” 朗老太太撑着脑袋,“去剑桥还是坐牢,自己选。” Marcus在不忿中走出朗老太太的书房,差点撞到朗宝疏。 朗宝疏站在门口不知道多久,她全都听到了。 Marcus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让安顺堂的人打第三通电话的时候,你爸妈都还没有开始筹钱。赎金三个亿而已,他们拿得出来的,但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让嫲嫲出这个钱。真会算计啊,你们一家都这么会算计。” 堂哥在发痴的笑声中越走越远,朗宝疏无甚表情推开书房的门。 她一直都知道。 朗老太太见朗宝疏没生气没质问,什么也没说,那双沉静的眼反而像一根针,刺在老太太的心头。 避开了孙女的目光,朗老太太从落地窗望出去,双手握着拐杖,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不公平,但是他不能坐牢的,这种丑事要是宣扬出去,朗家的声誉受损,包括你在内所有朗家人都没有好处。宝疏,这次只有委屈你了。” 朗老太太转回来,抬起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用恳求的语气说: “嫲嫲会记得你的委屈,想办法补偿你的,好不好啊宝疏?” 朗宝疏迎着光微笑。 没关系,爱有条件,她一直都知道- 朗宝疏没告诉任何人就出院了。 开车去肇辉台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朗宝疏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是她想要的调查结果,里面有好几段视频。 包括集友麻雀馆入口、后巷,以及山路某一段所有她被解救的监控视频。 朗宝疏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一直在看,看得心怦怦跳。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当实实在在看到视频里发了疯般救她的梁卓怡,还是完完全全出神了,被后方车辆赏了好几次喇叭。 不冷淡也不沉默,也不见言不由衷的疏离,视频里为了救下她能摧毁一切的梁卓怡,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交通灯在闪烁,朗宝疏的睫毛也被乱糟糟的呼吸牵动着,思考着,心头滚烫着…… 有什么办法,她还是对梁卓怡好着迷。 肇辉台。 阿琨等人走到梁卓怡的公寓楼下,面面相觑,愁得很。 怡姐不喜欢待在医院,可是伤得那么重,自己在家里怎么行。他们也不好留下照顾怡姐,怡姐嫌弃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某位小弟提议:“要不然跟容嘉敏说吧?让她和阿无过来照顾,也方便些。” 阿琨:“她们一个断腿一个重伤,叫她们过来都不知道谁照顾谁。” 正犯愁,一台复古绿宾利停在他们面前。 朗宝疏从车上下来,和阿琨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梁卓怡的手下。 正要开口问他们梁卓怡在不在家,阿琨等人就像看到了救星,利落地站成两排,对她毕恭毕敬地鞠躬,齐声喊道: “大嫂!” 朗宝疏:……? 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路过,听到这整齐划一的尊称,兴奋地打量朗宝疏。 原来社团的大嫂这么美吗,羡慕地“哇”了一声。 朗宝疏耳朵都被叫红了,这也太羞耻了…… 奇怪,这么羞耻的事,她还怪想承认的。 “为什么叫我大嫂?” 朗宝疏口中问得一本正经,嘴角根本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当然是因为怡姐不要命一样去救你,还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过阿琨他们不敢妄议怡姐的事,这些话只在心里过一遍,你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回答。 朗宝疏见他们都不敢说,看来湾仔大家姐很有威严啊。 卓怡的嘴实在太严,不想说的事情就沉默到底,根本套不出来,但这些小弟不一样。 朗宝疏决定不浪费机会,继续套话,反着问他们: “是卓怡让你们这样叫我的?” 阿琨他们摇摇头。 懂了。 所以她是紧张我紧张到别人都看出来她对我有多在意。 朗宝疏心里愉悦,面上不显,反而还更沉闷了几分。 “行,那我知道了。” 阿琨等人看大嫂沉下表情,以为她误会了。 怡姐冒死救下来的人,可不能误会怡姐啊。 阿琨身边的小弟着急,解释道:“不是啊,怡姐很在意你的,她在去救你之前都已经……”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琨拍了后脑勺,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刻闭嘴。 朗宝疏追问:“已经什么?” 没人敢再多说,朗宝疏看应该没办法从他们这里再榨出更多的信息了,更着急见梁卓怡,问阿琨: “你有门禁吗?麻烦开个门。” 阿琨有点犹豫。 小千金立刻拿出社团大嫂的做派,“不是叫我大嫂吗?” 阿琨看了眼面前冷沉着一张脸的小千金,年纪轻轻还挺会拿捏人,用梁卓怡给他的临时权限开了门。 也好,有大嫂在,谁管也不服的怡姐说不定能够恢复得快一点,毕竟后面还有刑罚等着她呢。 送朗宝疏进门的时候,阿琨神色郑重拜托她: “大嫂,麻烦你劝劝怡姐,多在意自己一些。” 朗宝疏想起视频里梁卓怡为了救她不管不顾的疯劲,的确很危险。 可是。 “她会听我的话吗?” 阿琨粗糙的脸上露出确定的笑意,“肯定会的。” 朗宝疏独自坐电梯上楼,来到梁卓怡家门口,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意料之中,梁卓怡没来开门。 想了想,朗宝疏靠近门边,提高声音对着屋里说: “上次我已经在楼下等了一晚上,今天我不介意再在门口站一天。” 说完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真的听到了脚步声。 朗宝疏抿抿唇,嗯,很乖很乖。 咔哒,门打开了一丝缝隙。 朗宝疏看见了没有戴眼镜的梁卓怡。 屋内很暗,没有开灯也没拉开窗帘。梁卓怡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状态,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件白色睡袍,冷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仿佛一只被不能见天光的艳鬼,身后是她的避难的巢穴。 “什么事?” 清清冷冷的开场白,仿佛是面对很不熟的人。 梁卓怡没戴眼镜的时候,斯文的气质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刻任谁看到她,应该不会把她认错成大学教授,十足的社团大家姐。 她挡在门口,没有想要邀请朗宝疏进去的意思,只留一道窄窄的门缝,随时都可能把门关上。 换成别人,可能会被她身上疏冷的压迫感吓到不敢说话。 但朗宝疏不是别人。 “是你救了我吗?” 朗宝疏问她的时候,看似自然地把手伸进门缝,卡在门边。 如果梁卓怡打算关门赶客,就会夹到朗宝疏的手。 要是她舍得,就让她夹。 即便没戴眼镜,这么近的距离梁卓怡还是能看清朗宝疏的动作,看清她漂亮修长的手指就这样扒在极其危险的地方。 朗家不是搞学术的吗?小女仔怎么越来越会耍赖? 梁卓怡心口起伏着,没办法,默不作声用脚尖卡进门缝里,免得一失手或者穿堂风刮过来,真的夹到她。 朗宝疏趁机推开门,挤进屋。 梁卓怡被她强势的动作弄得只能退后半步,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锐痛弄得她呼吸发沉。 朗宝疏看她皱起眉闭上眼,似乎是个厌烦的情绪,心被这个表情结结实实地刺了一下。 想起她让她换一件衣服时的神色和不要再见面的警告,酸痛感像细细的小针,刺在心肺中。 朗宝疏眉眼微垂,喉咙耸动着,半晌才说: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你说我们不是同路人,一直在推开我,为什么还要冒险救我。” 有人会对替代品如此上心吗? 会为了替代品杀进死对头的地盘,还不顾危险追到山路上,和持刀的危险分子贴身搏斗。 为了替代品命都不要吗? 梁卓怡双臂抱在身前,看似慵懒地侧靠在玄关柜上,目光落于一旁的地面,语气轻佻。 “谁不想让四大豪门之一的朗家欠一份人情呢?你们光鲜亮丽的豪门和我们这些干脏活的社团终究是利益相连。以后我想让朗大小姐帮个小忙的时候,别说不认识我就好。” 梁卓怡用这种唯利是图的语气,想让朗宝疏快点离开。 后背伤口的锐痛和越来越脆弱的意识就要让她支撑不住。 光是站在这里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看朗宝疏,是不想看到她又被自己弄哭的模样。 无法确定朗宝疏如果哭着质问她,让她实话实说的话,她能不能扛得住,有没有能力继续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 “想让朗家欠你一份人情?” 朗宝疏不仅没走,还握住了梁卓怡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怀中拉。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到医院,没等朗家的人到就离开了?如果想要和朗家攀上关系,你不该等着朗家人来,留下自己的信息吗?” 茉莉的香味又开始缠上梁卓怡的嗅觉。 不仅握住梁卓怡的手腕,还习惯性揽住她的后腰。 掌心贴到梁卓怡后脊的位置,那是她曾经的敏感带,此刻要命的地方。 被朗宝疏揽住之后,梁卓怡的眉心拧得更紧,肩膀都在发颤着往里缩。 “……总之,我现在没空和你多说。朗小姐,我还有事,你能离开了吗?” 距离更近,朗宝疏才发现看梁卓怡的状态不太对。 脸色原本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被她抱住之后,渐渐浮现一层不自然的红。似乎想要推开她,但完全没有力气了,手软软地压在她肩头,这个抗拒的动作因为无力显得更加不清不楚。 朗宝疏知道后腰的脊沟是梁卓怡最最受不了的地方,这一揽是有意的。可是再敏感,也不至于只是一搂就完全软了,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连声音都被融化似的只剩气音。 梁卓怡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快支离破碎,怕再不说就要来不及,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说:“朗宝疏,你该去查一查是谁绑架的你。安顺堂可能也是受人指使。” “……我已经知道了。” 朗宝疏没心思提什么安顺堂,疑惑地摸着梁卓怡的额头,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仔细观察她真实的状态。 梁卓怡眼眸里覆着一层生理性的眼泪,被肆意拨开头发,袒露出脆弱的面容,慵懒的眼神立时凶了起来。 “朗宝疏……” 朗宝疏有多喜欢梁卓怡叫她名字,连名带姓。 意味着此时此刻无论生气还是动怒,梁卓怡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的确是自己。 刚才隔着距离只觉得梁卓怡冷淡,这下搂到怀里发现她浑身发寒无力,冰块似的冷,额头上还冒了很多冷汗。不像是动情,也没有太明显瘾症的痕迹,似乎在忍受某种痛楚。 梁卓怡一手还推在朗宝疏的肩头,一手撑在她环着腰肢的手臂上,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推拒不了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言语上警告,瞪着她: “朗宝疏,放开我……” 朗宝疏正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忽然感觉到搂着她后腰的掌心里潮乎乎的,有些发黏。摊到面前一看,竟沾了血。 刚才社团小弟的话浮现心头。 怡姐在去救你之前都已经…… 朗宝疏:“你受伤了?” 梁卓怡已经摇摇欲坠,说不出话。 朗宝疏着急,又不敢再碰她的后腰,看她此刻的状态也无法自己走路了。 不顾梁卓怡的反对,托起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单手压住后脑,把脑袋轻轻压到自己的肩头,维持好了平衡,抱着她往卧室走。 好轻。 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清瘦得过分,怎么还可以更瘦的。 心口火烧火燎地担心,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卓怡再一次被朗宝疏迎面抱起时,紧密的安全感和完全纵容的依赖,瞬间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吞没了所有假惺惺的抗拒。 带着茉莉香的体温很快浸染了她冷到发颤身躯,被痛楚刺穿的身体和七零八落的神志,都被朗宝疏紧紧拥在怀中。 梁卓怡的腿没有力气配合夹她的腰,只能靠双臂收紧。 但朗宝疏完全不需要她用力,抱她抱得好稳,还能亲亲她的耳朵,帮她缓解。 梁卓怡发红的眼睛没有眨动的力气,愣神看着朗宝疏的后背。 原来她真的很喜欢朗宝疏抱她。 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不管不顾,稳稳的紧紧的,不容她反抗肆意地抱住她。 朗宝疏核心力量很够用,把梁卓怡小心侧放在床上的整个过程都很稳。 梁卓怡动不了,只能在朗宝疏的帮助下翻过身,趴在床上。 看到她的后背,朗宝疏眸光都被凝住了。 鲜血已经将梁卓怡睡衣的背面染红。 翻身的动作不算大,梁卓怡紧咬着唇,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忍住喉咙里渗出忍过的痛哼。 朗宝疏回过神,看她咬自己居然咬得这么狠,一口下去,下唇唇面已经落下深深的齿痕,再用力一点就要出血。 朗宝疏用食指弯曲的指骨揉开她的唇,顶开她的牙,替代她可怜的下唇给她咬。 “咬我好不好?别再弄伤自己。”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梁卓怡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看身侧的女仔,说不出话。 不咬了,唇齿慢慢卸了力气,不舍得咬。 确定她不会再咬伤自己,才把指骨退出来,朗宝疏问她:“怎么伤成这样的?是救我的时候受的伤吗?” 梁卓怡微微摇头。 结合社团小弟说的话,能确定是在救她之前已经受伤了。 伤成这样,还去救她? 从视频里完全看不出她伤得这么重…… 比被当成别人时那份酸楚浓郁百倍的心疼涌入朗宝疏的心口。 朗宝疏深深呼吸着,温柔地摸着梁卓怡的脑后,抚到后颈,亲亲耳后吻吻肩头。 用尽所有梁卓怡喜欢的方式安抚她。 “为什么没去医院啊?” 梁卓怡被她太温柔地对待,很舒服。 被疼痛折磨到无法入睡的人,此刻渐渐有些困意上涌。 “去了,伤也处理过,一点点外伤在家静养,按时换药就行。” 怎么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说自己,但毕竟很乖,有问必答,朗宝疏没法说她。单手撑在梁卓怡的腰侧,捏住她的衣摆,问: “血都透出来了,我帮你换药,重新包扎一下吧。” 到底伤得多重,是什么伤,朗宝疏心里得有数,才好知道后续该怎么照顾。 早就该换药了,梁卓怡一个人的时候实在懒得换。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也没怎么上心,这条烂命偏偏还挺硬,一直没死成,养成她对自己的伤向来不在意的习惯。不喜欢医院里的环境,在医院被悉心照顾着,那种求生和濒死交织的氛围让她有点反胃。 朗宝疏不来的话,她只想睡觉,任伤口自己发展,出了什么问题再说。 不是很乐意朗宝疏给她换药。帮她换药的话,肯定会看到伤口。 伤口有多狰狞,梁卓怡心里有数的。 人家小千金好端端的,干嘛要跟着受这个罪? 梁卓怡:“不用,等我睡一觉醒来自己……” 话才说一半,就听见水滴滴落在床面的声响。 朗宝疏凝视着她不说话,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砸落,在床单上洇出好几圈的浅灰。 梁卓怡:…… 怎么又哭了。 轻轻叹一声,只能去抽自己睡袍的腰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论嘴还是身体,都完全不是朗宝疏的对手了。 几滴眼泪就会让她甘拜下风,让她心甘情愿去做任何朗宝疏想她做的事。 朗宝疏抽噎着,用手背抹掉脸庞上的泪。 终于明白梁卓怡这声轻叹是什么意思。 拿她毫无办法的意思。 梁卓怡伏在床面上,微微侧身抽着腰间的腰带。 长长的卷发散落在床单上,衣襟渐松,一侧的锁骨半露,睡袍之下的曲线若隐若现。自行宽衣的姿态太迷人,偏偏又被一种任人揉捏的破碎感笼罩着,美得让朗宝疏的眼眸有些转不动。 梁卓怡抽到一半没力气了。 “我、我帮你。” 朗宝疏从不合时宜的迷情中回神,单手支撑着平衡,从梁卓怡身后罩下来。 没有碰到她受伤的后背,手伸到前面,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冷的手裹进掌心里,顺着她的动作往外抽。 浴袍松解,朗宝疏用最慢的动作小心地掀开睡袍。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交错的鞭痕狰狞地占据了梁卓怡整个雪白的后背时,还是超出朗宝疏的想象太多太多。用“皮开肉绽”这个词来形容都不足以形容眼下的惨状。 梁卓怡以为她会继续追问为什么受伤,会说她不爱惜自己,会抱怨社团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朗宝疏只是双手握住她的腰肢最纤细的地方,似乎将她整个人握入掌心里,随后慢慢俯身,在她后颈上一遍遍落下心疼的吻。 梁卓怡被吻得浑身在发烫,眼眸里水汽和动容交汇在一起,指骨、肩头和膝盖在慢慢变红。 伤害她的人,故意驱赶她的人,受伤的时候难道不趁机报复回来吗?居然还这么温柔。就像她这具破烂不堪的身子多有珍贵似的,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帮她换药的动作像云扫过火辣辣的伤口,居然真的不太疼。 是不是聪明的宝宝还能让伤口也听话? 梁卓怡才知道,换药的时候也能睡着。 她太需要一场睡眠来恢复体力了。 半睡半醒间好渴,很想喝水,可眼睛睁不开,闷在沉沉的睡意里醒不过来。 本能地哼呢着,没过多久唇边湿润了,有水在唇前,但她没力气去喝,全都从嘴角滑落了。 夜灯之中,朗宝疏看梁卓怡趴着的姿势根本喝不进水,把落在床单上的水迹擦干净,又铺了一层纸上去,保证干爽。 想了想,自己喝下一口,躺到梁卓怡面前,轻轻捏起梁卓怡的下巴,渡入她口中。 温热的水流入干渴的唇间,让梁卓怡因难受而拧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朗宝疏喂完,用纸巾擦擦梁卓怡的唇边多余的水渍,不让她狼狈。 再渡一口,耐心地喂她喝水。 软软的唇送来的纯净水,从梁卓怡的口中流淌到她干涸的身体里。 那双唇很软很香,口感像软糖,是她喜欢的触感,是朗宝疏的气息。 意识根本没有苏醒,关于朗宝疏眼泪的记忆却透过了现实与睡意的边界,浸入了梁卓怡的梦境里,惹得梁卓怡心上发酸。 不想朗宝疏难过,更受不了她的眼泪,本能在驱使着梁卓怡在梦中回吻,想用吻安抚她。渡水慢慢成了唇齿交融的热吻。 朗宝疏被吻到眼神迷离,气都有点喘不过来了。 真的很会接吻,技术这么好,即便在睡梦中都有点让朗宝疏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分开唇,朗宝疏看着眼前依旧没有睁眼的人,扁了扁嘴,指尖戳在梁卓怡的唇面上。 “所以,现在和你接吻的人是朗宝疏哦。” 本来只是自言自语,依旧没有醒来的梁卓怡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亲了亲她的指尖。 “……朗宝疏。” 梁卓怡嘴角微弯,梦呓中重复着。 “朗宝疏。” 【📢作者有话说】 是你哦,是某只可爱宝宝[求你了] 第158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4) ◎都是来自于朗宝疏、给予朗宝疏的。◎ 肇辉台公寓是为了“湾仔揸fit人梁卓怡”这个身份买的, 坐落于传统富豪区,是符合贪婪性格的昂贵和宽敞。 但梁卓怡心里明白,这里是用非法收入购买的, 只会是她临时的落脚点, 随时会抛下的躯壳, 没有归属感的洞穴。 不觉得能拥有明天的人, 是不会有心情好好装点今天的。 以往独自入睡的深秋和冬季, 即便有取暖设备依旧会觉得冷。特别是一双脚,经常在入睡前冷冷的,怎么都热不了, 也懒得想办法伺候自己。 今天有点不一样。 后背的伤口还一跳一跳地抽痛着, 无处着落的脚却丝毫没有被冷意侵染。 梁卓怡感觉自己从不知多高的寒冷地带缓缓降落,安全地陷入一片温暖的土地里。 这片柔软的土地带着让她安心的热, 一眼望不到头的清丽的茉莉在风中绽放。 梁卓怡躺进茉莉花丛中,茉莉花瓣落在她的额头上,脸庞上,肩头……她愉悦地呼吸茉莉的香味,想把这份香味吸入肺腑,永远留在身体深处。 睁开眼,从梦中回到现实,茉莉的香味还在,脚也依旧暖和。 梁卓怡缓缓眨动眼睛,后背的痛楚依旧清晰,但没那么尖锐了。 低头看, 一颗圆圆的脑袋正好贴着她的腰侧。 朗宝疏还在睡觉, 呼吸平稳, 双手握着梁卓怡的脚, 五指包裹着,掌心的热意在毫不介意地呵护她,帮她驱逐所有的冷意。 梁卓怡支着手肘撑起身体,安静地看着身侧的人,软软的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高挺的鼻梁上……一遍遍用视线抚摸朗宝疏的所有细节。 意识到自己的唇已经贴近朗宝疏的额头,情不自禁想落下一个吻时,梁卓怡蓦然停下。 咬住唇,闭上眼,慢慢消化心肺中弥漫、膨胀的酸胀情绪。 最后只是轻轻用指尖勾住粘在她唇瓣的发丝,挑开,没有惊动她的睡眠- 那段时间,朗宝疏大多数的时间里都住在梁卓怡家。 或者说赖在梁卓怡家。 毕竟公寓的主人醒了之后就再次要求她离开。 “好,我走。” 说要走的人穿着梁卓怡的睡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只可怜巴巴的小虾米,用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梁卓怡。 “不就是好不容易帮某个人顺利换完药,半点都没有再弄裂伤口,喂某个人喝水又帮某个人量体温,照顾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而已。现在这个人醒来就要赶我走,那我走就是了。我走还不行吗?” 梁卓怡趴在床上,一言不发就看朗宝疏拙劣的表演。 嘴上说要走,其实身体一点打算离开的迹象都没有,每个字都在拷问梁卓怡的良心。 梁卓怡下巴搁在手背上,无奈提醒她:“这位正在读博二的小姐,据我所知你应该很忙。哪有时间照顾病患?” 朗宝疏听到她这句话,下巴搁在膝盖上,甜甜笑起来。 梁卓怡:。 朗宝疏一个前扑躺到梁卓怡身侧,跟她一样的姿势趴着,眼睛笑得弯弯,碎光浸在黑瞳里发亮。 “不是要赶我走?为什么还担心我?” 距离太近,香热的气流在鼻尖萦绕,软唇要碰上了。 这几天太多生死一线的危机关头,梁卓怡的身体自动屏蔽了求生和营救之外的其他的情绪。 好久没有缓解的瘾本来没怎么作祟,可朗宝疏的气息一靠近,那种感觉隐隐约约又从身体的深处蔓延出来。 梁卓怡不太自然地扭开脸,不去看朗宝疏,转到另一个方向,用后脑对着朗宝疏。 “是啊,担心你。担心你延毕赖在我头上。” 朗宝疏轻巧地从她身上跨过,跟着她脸的朝向躺到这一侧来,还是和她面对面。 现在梁卓怡只能趴在这里,活动受限,朗宝疏却能灵活地堵住她所有的视线,让她只看着自己。 梁卓怡还想转,下巴被朗宝疏捏住,不让她转。 朗宝疏:“我不会延毕的。就算会,你就不能让我赖着吗?” 梁卓怡被她捏到嘟起嘴,仿佛被迫和小孩玩幼稚的游戏,眉尾抽了抽,没辙得很。 “朗小姐,你的研究方向到底是Fin Math还是耍无赖?” 朗宝疏没想到梁卓怡不仅知道她读博二,还知道她读的是Fin Math(Financial Mathematics金融数学)。 “我主修Fin Math,耍无赖是最近选修的。” 朗宝疏继续肆无忌惮捏梁卓怡的脸,拇指和食指配合着上下搓一搓,往里捏一捏。 梁卓怡笑着白她一眼,“黐线(神经)。” 湾仔揸fit人,让人闻风丧胆的社团大家姐,在床上被郎家小千金捏着脸蛋玩,捏到说话都漏风。 朗宝疏确定梁卓怡嘴上又冷又凶,其实对她很纵容。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唇,朗宝疏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捏脸的动作变成了食指勾勒她脸庞的轮廓,拇指抚她唇瓣的形状。 近距离的对视和细腻的触碰,即便梁卓怡不说,目光里渐渐升起的水汽还是很清晰地被朗宝疏察觉到。 察觉到她被自己触碰就会轻轻颤抖,脸庞上的红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红热,来自暗暗灼烧的心。 “是不是瘾症在发作?” 朗宝疏用鼻尖轻轻蹭过梁卓怡,疼惜地吻吻她的唇瓣。 从唇瓣的热度和眼眸迷离的程度来看,的确是发作了,不用梁卓怡用言语回答,朗宝疏也已经能从她身体细微的反应确定。 朗宝疏立刻去了一趟浴室,带着香喷喷的洗手液气息回来,单手撑在梁卓怡的身侧,跪下来,整个人罩在梁卓怡的身后,说: “不会弄疼你的,你别动就行。” 朗宝疏抓来一个抱枕,慢慢垫进梁卓怡的腹下。 这个曲度对于梁卓怡的伤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正好不会引起伤口不适的程度。 梁卓怡眉心拧起,呼吸在加快。受着伤,身体还在不分情况地搅她的心绪,也不想朗宝疏每次都花精力替她缓解这种事。 轻贱的瘾症,让她有点烦。 朗宝疏看她眉心蹙起,是个不太愉悦同时又被灼得难以自控的煎熬表情。 所以,她的确并不喜欢自己的瘾症,瘾症是会给她带来痛苦的。 瘾症最初的成因不确定,不过有一部分肯定是为了对抗内心的巨大的压力和焦虑。 朗宝疏很难不去想一个问题。 卓怡是因为和那件白T恤主人分开,所以才会放纵自己、折磨自己吗? 能让卓怡那么热情那么主动那么沉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既然还念念不忘为什么又会分开? 朗宝疏刚刚还因为被梁卓怡宠着而开心,此刻情绪又被拽着溺进了某种低潮。 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对上梁卓怡往后看向她的潮湿目光。 梁卓怡眼尾已经完全变成得水红,双唇微微张开,热气一趟趟不受控地牵连着薄薄的后背起起伏伏。晚香玉的香味因体温的升高而更加浓郁,在屋内蔓延着。 一个字都没说,无声又压抑的渴望与滚烫的热意已经扑上朗宝疏的心口。 朗宝疏暗暗呼吸,调整情绪,努力把挤压着她心脏的酸涩情绪挥散出心口。单手撑在梁卓怡的身侧,稳稳维持着平衡,慢慢往下倾身。 黑色的发丝如水一般流淌在梁卓怡的身体上,慢慢缠绕着,温柔地包围着,像某个迷情的梦境。 可气息是不同的,完全不同的。 梁卓怡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又被这双温柔的手捧在掌心里。像呵护易碎的瓷器,引领着她,完完全全照顾着她的感受,只为了让她愉悦。 梁卓怡在晕眩中越来越沉溺,与此同时意识到朗宝疏对她的身体,对她所有细微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喜好已经熟悉到这种程度了。 知道她哪里最有感觉,更明白在哪里放慢会让她完全进入到持续的失神状态。 “你知道吗。”朗宝疏知道梁卓怡快了,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沿着梁卓怡红透的耳畔轻轻磨进她的耳朵中。“昨晚你在梦中吻我,吻得很着迷。还叫我的名字,叫朗宝疏……” 听到朗宝疏的名字,意识里浮现她的脸,与此同时梁卓怡深深准准地送她去了。梁卓怡攥紧床单的指骨蓦地泛白,脆弱的哼呢没能控住。 朗宝疏刻意这么做,就是想让梁卓怡在这个时候只想到自己。没想到这么做居然能让梁卓怡这么有感觉。 梁卓怡气息乱糟糟的有些调节不畅,腰际和后颈铺满艳丽的绯红。眼前的景色太美,朗宝疏看得目不转睛,眼眸也浸在水光里。吻吻梁卓怡的耳后和还在发颤的肩头,水珠还在持续从她的指尖滴落。 浓郁的情绪被朗宝疏抽丝剥茧,缓缓抽离。舒缓之后梁卓怡很困很困,但实在水迹太多,潮乎乎的难受。 朗宝疏唇瓣夹一夹她还软热的耳尖,用说睡前故事的语气说: “有我在你睡就是了。保证你睡得舒舒服服的。” 梁卓怡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像入睡前的呢喃。 朗宝疏试着说:“吻了我再睡。” 梁卓怡眼睛都闭上了,听到她的话回过头,再她唇上轻轻一碰,随后很快陷入睡眠之中。 朗宝疏说“有我在”,这三个字让梁卓怡非常安心。 不用去想清醒时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因为此刻的她不是借助酒精或是别的药物强迫自己入睡,而是在朗宝疏的吻和呵护中睡着的。 朗宝疏勤勤恳恳开开心心帮梁卓怡善后的时候,梁卓怡坠在平静舒适的梦中,有个声音在问: 梁卓怡也可以被无条件地爱着吗? 梁卓怡有资格拥有幸福吗? …… 再次睁开眼时,梁卓怡的确感觉到身上清清爽爽的,应该被用心清理、擦拭过了。这一觉她真的睡得很舒服。 视野还模模糊糊的,隔着玻璃门她看到朗宝疏撅着美臀,蹲在露台鬼鬼祟祟做什么。 梁卓怡眯着眼,稍微转了个角度,看到了,朗宝疏在露台上种花。 一排排各种颜色的花被朗宝疏整整齐齐地种好,梁卓怡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但朗宝疏的品味实在太好,每种花都很漂亮,搭在一起粉白明黄层层叠叠,鲜艳可爱。 这梁卓怡从来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荒废露台,在朗宝疏的手里变得生机勃勃。 花在晚风中摇曳,不久之后就会生根、发芽,一季又一季开出让梁卓怡熟悉的、不舍的花。 鬼住的洞穴,怎么也会有春天? 终于都种完了,朗宝疏直起腰,捶捶后背。把身上的灰土拍干净,摘下手套走回来,都没发现梁卓怡醒了,去外面打开行李箱。 梁卓怡睡觉的时候,朗宝疏让家里的管家把她的私人物品送过来,电脑、平板还有学习资料。 衣服之类的朗宝疏特意交代别带来,她要继续蹭梁卓怡的穿。 趴了太久,胸口卡得闷闷的,梁卓怡试着轻微翻转身子,居然能小幅度自主翻动了,后背的伤还是很痛,但牵动筋骨的感觉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 朗宝疏把自己的牙刷摆到水台上,和梁卓怡并列摆在一起。直发夹和香水都放在柜子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进了浴室里,在里面一边洗澡一边哼着歌。 梁卓怡家装修非常简单,床垫对着的就是浴室的玻璃门。 自己独居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此刻家里多了一个人,才知道这玻璃门有多透明…… 朗宝疏年轻饱满的身体曲线随着水声若隐若现,一阵阵茉莉香从门缝中荡出来。 原来拿进去的是沐浴乳,专属于她的香氛。 那岂不是以后家里到处都是茉莉香? 梁卓怡轻咳一声,闭眼,揉揉自己的眉心。 朗宝疏洗完澡,穿着梁卓怡的衣服出来。 梁卓怡的睡衣太少了,就够她自己睡觉换着穿,被朗宝疏霸占两天穿完了,还没来得及洗,毕竟病患没法动,小千金的生活能力也在那摆着,所以都在脏衣篓里。 朗宝疏穿的是梁卓怡的某件黑衬衣,为了保证不再拿错别人的衣服,这次朗宝疏特意选了一件她看梁卓怡穿过的,确保是梁卓怡的衣服。 黑衬衣是修身款,下摆不算长,朗宝疏要把眼罩放到床垫上,一转身,发现梁卓怡侧卧着,单手撑着脑袋,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了。 “什么时候醒的啊?” 居然能自己侧身了,朗宝疏开心地一下子扑到她面前。 既然被看到,朗宝疏也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直接把手里小肥叽眼罩挂到梁卓怡的脑袋上。 梁卓怡:“……我再晚点醒来,你不是得把这房子重新装修?” 朗宝疏笑着,白花花的大长腿轻搭在梁卓怡的腿上。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哦。” 朗宝疏看梁卓怡这熟女的冷脸上面挂个超绝可爱小肥叽,反差萌好可爱,忍不住在她唇上啵唧一口。 一口亲完,眼罩直接掉下来,盖在梁卓怡的眼前。 梁卓怡那双风情的凤眼,当场变成小肥叽水汪汪的萌萌眼。 梁卓怡:…… 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听到朗宝疏的哈哈大笑,就知道肯定蠢得很。 摘下眼罩,单手扣到朗宝疏的头上,梁卓怡说:“玩够了就回去吧,你也有很多正经事要做。” “我是挺忙的,需要批改作业也有论文要写,不过这种事情在哪里做都一样,没有区别。有时候要去学校,不过从你这里去还更近一点。但你不一样。”朗宝疏点点她的心口,“离开我,你的伤多久能好?” 梁卓怡正想说什么,却见朗宝疏原本明媚的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黯淡下去。 “而且,我现在不想回家嘛。” 说这句话的时候,朗宝疏神色有些落寞。 梁卓怡想起她说她已经知道绑架的事情背后可能和安顺堂有关,也就是说她已经查到了不少事。 “绑架你的人,和朗家有关吗?” 朗宝疏对梁卓怡没什么好隐瞒,把堂哥的事情都跟她说了。 “Marcus被送去剑桥,就是被驱逐出了朗家的核心,就算他五年之后能回来,到时候无论是家族内部还是港岛的学术界都不会再看重他。嫲嫲已经替我惩罚他了。” 梁卓怡用朗宝疏递给她的牙刷和毛巾,靠着床边洗漱,暗中记下Marcus的事,仔细瞧着朗宝疏的眼,说: “可看你也不怎么开心。” 没说出口的情绪被梁卓怡敏锐察觉,朗宝疏第一次对人有了倾诉的欲望。 朗宝疏帮她把牙刷和毛巾放回去。 “开不开心的……没那么重要。当朗家的女儿最重要的是搞好学术,做个好孩子,满足父母的期待,维护好朗家的声誉。毕竟没人能平白无故被爱,爱都是有条件的。” 爱都是有条件的。 这句话让梁卓怡想起那些因为她光鲜的外表痴狂的人,在得知她真实的、腐烂的内里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爱的确是有条件的。 因为美貌和权力、因为美好、因为纯粹,因为所有正面的魅力才会爱上一个人。 谁会为肮脏、邪恶和卑鄙着迷呢? 可是……有个人还是走向污秽的她,用力抱住她这具自己都厌弃的皮囊。 梁卓怡心里有个问题想问朗宝疏,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开口问的好时机。 她不想朗宝疏心情更低落了。 看到朗宝疏低垂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就像被人拧着,莫名的难受。 梁卓怡试着挪到朗宝疏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吻她的唇。 是很成人式的热吻,舌勾着轻搅着,执起她带着茉莉香味的手,含住指尖,吻她骨节的时候,妖娆的凤眼抬起,看向朗宝疏已经痴了的眼。 “要开心一下吗?” 梁卓怡主动吻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朗宝疏面色渐渐红起来。 她能确定,此刻的梁卓怡完全没有喝酒,是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这两天朗宝疏在照顾梁卓怡的时候,也在复盘最近的事,思考“替代品”问题。 如果梁卓怡真是一个想从替代品身上寻找慰藉的人,那么她身边应该会有很多“黑长直”才对,而不是回避这个类型的女人。 回避“黑长直”,说明她并不喜欢戏弄别人的感情,恰恰相反,她是不愿意相似气质的人成为替代品的。 在她们第一晚后,梁卓怡态度上的转变,说明只有在第一夜醉酒后把她错认成别人。 后来看到的、面对的、感受到的,都来自于朗宝疏。 最最重要的一点,朗宝疏让她不要去找别人,从受害者联盟的群对她的抱怨和揶揄中也能了解,她的确没有再找过其他人。 朗宝疏之后,受害者联盟甚至再也没有过新的成员。 那晚,她带着足以致命的重伤,拼命救下的是朗宝疏。 这些日子身体上所有动情的反应,所有无言的纵容,也都是来自于朗宝疏、给予朗宝疏的。 连现在埋在双膝中也是为了让朗宝疏能开心一些。 朗宝疏抚着梁卓怡的脑袋,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技巧,膝盖侧边难耐又愉悦地蹭着梁卓怡的耳朵,眸光完全溶在一片模糊的光中。 梁卓怡这道难解的题,终究是被朗宝疏解开了大半。 这从来不会为自己说半句好话的人,到底是被朗宝疏读懂了。 还是有些矛盾的地方,也有些现在暂时还不知晓的过往,但有一点朗宝疏能确定—— 越了解梁卓怡,就会越对她着迷。 【📢作者有话说】 甜不甜[让我康康] 第159章【全文完结】 第159章 梁卓怡and朗宝疏(15) ◎生日快乐,朗宝疏。◎ 朗宝疏在空中不知道飘荡了多久, 才在梁卓怡的安抚下平稳降落。 梁卓怡的手扶着朗宝疏的腿,轻轻揉一揉,再去帮她把紧绷了好久的腰肢也放松些。 朗宝疏脸庞通红, 眼里都是水汽, 醉了一样朦朦胧胧的。回味刚才的感觉, 才明白自己之前给梁卓怡做相同事的时候, 那些看资料学的技巧有多稚嫩。 低头看了一眼梁卓怡, 朗宝疏脸色倏然更红,羞得要命。 难怪之前听到梁卓怡被呛到轻咳的声音。 急急忙忙从身旁抽出纸巾,先帮梁卓怡擦一擦。 梁卓怡脸靠着朗宝疏的长腿, 就让她擦, 唇上覆着清晰的水光,温柔的眼波在湿漉漉的眼眸中荡漾, 笑着问她: “心情好点了吗?” 朗宝疏:…… 岂止是好了一点。 明明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多浓烈的,怎么还故意这么问,这人,就想看她脸红的样子么? 不仅脸红,看到床单上的痕迹,还有刚才帮梁卓怡擦嘴时发现嘴角的残余,朗宝疏两只耳朵也不争气地一起爆红。别说是这么有技巧又有耐心了,就是单纯地亲一亲,只要是梁卓怡的唇,朗宝疏恐怕都会很受不了。 梁卓怡确定朗宝疏低落的情绪应该被愉悦覆盖,安心了些。 朗宝疏仔仔细细帮梁卓怡清洁干净, 再去给自己快速清理一下。 回来一眼看到床单上自己留下的痕迹, 简直不能直视……要立刻把床单换掉! 梁卓怡已经能自己起身了, 行动还很迟缓, 要和朗宝疏一起换床单。 朗宝疏不让她动,拉着她到旁边的贝壳摇椅前,点点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坐这等我就行。” 小千金在家估计连床单都不知道放在哪,到她这里来还要主动干家务,梁卓怡不太忍心。 朗宝疏见梁卓怡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前段时间她的确还是个连洗碗机也不会用的家务新手,可现在的她已经脱胎换骨了。 朗宝疏很潇洒地把床单往空中一抖,等床单慢慢覆盖到床面上,再把四个角拉好,铺得平平整整。 单手撑着贝壳躺椅的梁卓怡:“哟。” 朗宝疏睨她,“铺床单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之前就会好不好。现在洗碗机我也会用,看过说明书轻轻松松学会。” 梁卓怡躺回床上,单手撑着身子侧躺,一只手摊在床面上,另一只手拍下来,为朗宝疏鼓掌。 “不愧是金融数学的高材生,用洗碗机这么难的事都被你学会了。” 朗宝疏一下子趴到她面前,承托力极好的床垫微微颤动。 朗宝疏用鼻子顶了顶梁卓怡的鼻尖,“笑我啊?” 梁卓怡笑盈盈的就让她顶,“哪敢呢,现在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 朗宝疏的目光随着她的话慢慢下移,移到她的唇上。 有些人是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嘴上还厉害得很,能让人欲死欲活。 梁卓怡是能侧躺也能站起来了,距离彻底康复恐怕还有一段时日,康复的进度也不够快。这些年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落下不少病根,体质其实不算好了。 柔术能一把将人绞晕,全凭多年的训练和性格里的强势与不要命。 不过,看梁卓怡距离大活人只剩下一步,朗宝疏对自己的照顾结果还是很自豪的。 也没问梁卓怡为什么会受这种伤,明显是社团内部的问题。朗宝疏多多少少听闻过社团里的规矩,残酷的惩罚完全背离人性,为的只是让人屈服,洗脑般增强服从性。 就算知道了这次受伤的具体原因,恐怕朗宝疏可能也只能愤愤不平而无法解决。 暂时无法解决源头问题,那就尽量改变结果,让梁卓怡快些好转,少受点苦。 朗宝疏对换药已经炉火纯青,动作轻得不能更轻,手法堪称完美。 换完药之后问梁卓怡疼不疼,只要梁卓怡摇头,就能收获一只得意地“哼哼”直笑的小千金。 朗宝疏都计划好了,以现在梁卓怡的康复进度,再有个两三天就能自己下地行走,稍微长时间坐着也行,能坐在轮椅上出门就可以带她去医院看看。 梁卓怡的后背如果不处理肯定会留疤的,朗宝疏询问过医生,这种情况需要手术才能大致恢复。 这么漂亮的后背,朗宝疏可不舍得它留下伤痕。 也趁机全面检查一下,肌肉、骨骼、神经甚至是脏器有没有受损。 朗宝疏计划好了也约好了医生,只不过有事回学校了一趟,再回到肇辉台的时候发现阿琨他们来了,站在客厅里焦灼地低语着。 气氛不对劲,气息也不对。 隐隐约约闻到了血味。 朗宝疏走进门,阿琨他们都看向她,刚才在说的话不说了,欲言又止。 朗宝疏心猛地往下坠,问阿琨:“她呢?” 阿琨说:“在卧室里。” 朗宝疏一把将包丢到沙发上,快步走进卧室,看梁卓怡趴在床上,穿的睡袍不是朗宝疏离开时为她换上的那一身。血腥味的确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眼皮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朗宝疏轻轻坐到她身边,先看她的脸。 梁卓怡不知道是即将陷入昏迷,还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目光涣散,意识有些模糊,额发已经被汗浸湿,是在忍痛。 朗宝疏没有立刻去看她的后背,就沉默地坐着。 像在看梁卓怡,眼里又似没有任何焦距。 朗宝疏努力调节着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慢慢掀开梁卓怡的睡袍。 有了预想,可当她看到精心呵护多日,不忍心弄伤一点的后背上,被更加凶狠的鞭痕肆无忌惮地蹂.躏到血肉外翻时,心尖之上还是蹿上来一阵汹涌的惨痛。 梁卓怡以为她会哭,会质问,会再也不想搭理她了。 可她半个字也没说,沉沉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一眨不眨。 未知的情绪,才最让人胆寒。 “还有,一次。”梁卓怡主动开口交代。 还有一次鞭刑。 朗宝疏依旧沉默着,双臂抱在身前,黑发垂落,覆盖了半张脸,黑瞳里没有一丝光。 此刻的气氛难以形容。 阿琨和其他十几号小弟全部站在卧室外面,不敢进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趴在床上的大家姐老实交代完之后,丝毫没有缓解屋内的低气压,反而更加难熬。 咕咚。 不知道谁受不了,吞咽了一下。 “大嫂。”阿琨对着朗宝疏的背影,小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做?” 梁卓怡:? 大嫂? 安静了数秒钟后,朗宝疏说:“送医院。” 梁卓怡无力的眼眸微微转动。 阿琨:“可是,怡姐最不喜欢去医院……” 朗宝疏回头看他。 阿琨:。 明明没有很凶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呵斥,年纪轻轻的小千金身上却有一种让阿琨不敢多言的威压。 阿琨:“……好的,大嫂。” 梁卓怡皱着眉,用干哑的嗓音说:“何必折腾,三天之后还有剩下的刑罚要完成……” “所以呢?”朗宝疏看向她,“你就打算破罐子破摔,任由伤口恶化,下次我直接去殓房找你吗梁卓怡?” 梁卓怡还想说什么,对上朗宝疏不知什么时候泪如雨下的眼,脑中嗡的一下,字字句句自行在脑子里消散。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鸦雀无声。 阿琨和其他小弟都哽住了,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什么时候见过怡姐被怼得还不了口的场面?梁大律师那伶俐的三寸不烂之舌,不把人说懵就不错了,居然被大嫂连名带姓呵斥一句就还不了口…… 要不怎么说是正牌大嫂呢,还是正牌大嫂厉害。 可是他们作为梁卓怡的手下,也不可能违背大家姐的意愿,一时间没人敢动。 阿琨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朗宝疏的后背,看不到她在安静落泪的脸。小弟们纷纷看向当家红棍阿琨,让他拿主意,听大家姐的还是听大嫂的。 阿琨头皮发紧,只能再去问梁卓怡。 “怡姐……” 梁卓怡认命般闭上眼,最近朗宝疏甜甜的那么可爱,对她又太宠,差点忘记小千金年纪不大其实性格是很强势的。毕竟湾仔揸fit人可是被小千金“绑架”过。 梁卓怡用虚弱的声音说:“还不去备车?” 是朗宝疏把梁卓怡抱上担架床的,住院的整个过程朗宝疏也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是一直不看她,安静地哭了好几回。 办好了住院,阿琨他们去联系护工了,梁卓怡见朗宝疏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看平板,似乎在处理着什么。 漂亮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哭得肿肿的。 病房里很安静。 以往都绕着她叽叽喳喳的小千金,此刻半眼都不看她,平板放在腿上,很认真地在查资料。 手刚从平板上移开,食指就被勾住。 朗宝疏抬眸,目光透过平板上沿看过来,对上灯光之下梁卓怡的病容。 终于看自己了。 梁卓怡指尖沿着手背,刮刮朗宝疏的手背,又从手背点到了指骨上。 “我都乖乖来医院了,还生气啊?” 指尖轻轻刮过朗宝疏指骨的感觉痒痒的,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声音软软,一双狐狸似的眼也能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偏偏这个动作精准地让朗宝疏想起上次梁卓怡是怎么吻她的指骨,怎么轻轻咬到她心跟着发颤,之后又是如何扶住她的膝盖,用一双柔软火热的唇,让她“开心”到忘乎所以。记忆乱糟糟地涌起,呼吸的节奏都被她搅乱。 朗宝疏挪了一下坐姿,没好气地瞪梁卓怡一眼。 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当狐狸精勾人。 梁卓怡受伤之后眼神更有种破碎的媚态,瞧得人心热热的。 梁卓怡的指尖还在往朗宝疏的指缝里磨,被朗宝疏握住。 “一直动,梁阿姨,不怕牵连伤口吗?” 梁卓怡:? 之前自称阿姨的报应,怎么会时隔多日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看梁卓怡表情相当精彩,朗宝疏心情总算是好了些,放开她的手。 梁卓怡察觉朗宝疏嘴角微弯,有点笑意,应该没那么生气了。 行吧,她这个阿姨当得心甘情愿了。 趁热打铁,梁卓怡咳嗽两声说:“好渴啊,喉咙好难受。” 朗宝疏瞥她一眼,似乎看到了演技拙劣的自己。 即便知道很有可能是演出来的,朗宝疏也还是起身去给她拿水喝。 之前梁卓怡怎样一边嫌弃她一边无奈地满足她,此时此刻,朗宝疏也算是完整体验了一遍。 往水杯里倒水之后,朗宝疏先自己尝了一口,确定水温不冷不热适合饮用之后,再把带着吸管的盖子盖上,递到梁卓怡嘴边。 看她一口口地吸,提醒她:“慢一点啊,你这个姿势很容易呛到的。” 梁卓怡听她的话,慢慢喝。 眼神又漫过来,迷人的眼波淹过朗宝疏的心,好半天朗宝疏才意识到,自己正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在轻轻抚她的脑袋。 根本没办法装作不在意她的。 就算生气,也不可能狠得下心冷落她。 遇到她,只能双手投降。 朗宝疏看着梁卓怡漂亮的鼻尖,问了一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你有想过金盆洗手吗?” 去做些别的事,远离危险,不再当这个社团大家姐。 以梁卓怡的聪明脑袋和魄力,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而且她本性不坏的,甚至比那些满口仁义的衣冠禽兽要纯善得多。 朗宝疏不知道梁卓怡为什么放纵自己浸在这条路上。 跟白色T恤的主人有关吗? 梁卓怡听到这个问题,一时出神。 一滴水珠趁机从梁卓怡的唇瓣滑落,被朗宝疏接在掌心里。 梁卓怡的目光被吸引下去,看这只修长的手。 这只手好像永远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接住她的不堪和落魄,护住她的痛苦和脆弱,再生气也舍不得责怪她,只会自己哭,哭完还愿意全心全意拥抱她。 很想回答她的问题,给她一个答案,一个结果,甚至一个未来。 但这些是梁卓怡做不到的事,没有资格去做的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朗宝疏已经得到了回答。 朗宝疏干燥的指尖贴着梁卓怡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面对自己。 说不出口的话,就不要逼她说了吧…… 朗宝疏还是想对她笑。 “好好养伤。” 朗宝疏的温柔的声音在病房中缓缓流淌。 “无论还有几次刑罚,还有多少痛要挨,你抬起头,都能看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朗宝疏不放心别人照顾梁卓怡,就算自己也是在前段时间才刚刚学会了用洗碗机,现在做家务的最熟练技能是铺床单,但她总觉得别人肯定不能比自己照顾梁卓怡照顾得更好。 博二很忙,不过朗宝疏从小就知道,只要是真心想做的事情,再忙都可以抽出时间去完成。 梁卓怡终于扛过了那一百鞭,之后在朗宝疏的悉心照顾下艰难地康复着。 朗宝疏从阿琨他们的嘴里听说,梁卓怡是为了保护手下的人,主动承担了刑罚。 怎么形容听到这件事时的感觉? 梁卓怡,真是个让人不知该怎么说她,又不舍得说她的人。 康复的这段时间要按时睡觉,保证睡眠,饮食也是要严格控制。每一顿饭都要朗宝疏亲自过目,吃得非常清淡。淡到一向烟酒不忌,手边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梁卓怡浑身起毛。 朗宝疏给她手里塞了一个塑料杯。 “趁这段时间把你的坏习惯改掉不好吗?” 是牛乳茉莉特调咖啡,之前朗宝疏给她买过的,知道她喜欢喝。 饮食清淡的日子里,有咖啡喝也挺好。 梁卓怡一口喝下去,疑惑。 “怎么完全没有咖啡味?” 朗宝疏坐在她身边,笑着点点头:“嗯,牛乳茉莉特调咖啡,去咖啡版。” 梁卓怡:…… “咖啡因也有可能促进炎症啊,还有概率影响药效。” 朗宝疏凑近,很严肃地盯着梁卓怡的眼睛说完,看梁卓怡委委屈屈的样子,又不忍心,哄着她承诺道: “呐,你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再忍一忍。我去学做啊,等出院医生说能喝了,我就让你在家里想什么时候喝到就什么时候喝到,好不好啊?” 小千金强势的同时还很会撒娇,又可爱又严厉,弄得梁卓怡只能顺着她。 阿琨他们都很欣慰,“有大嫂在实在太好了,不然怡姐都不知道能不能扛过这一关。” 朗宝疏握着梁卓怡的手,对阿琨他们温和地笑着说:“也是因为你们忠心。忙里忙外的,卓怡才能好得这么快。” 叫她大嫂,年纪轻轻的还真拿出大嫂的派头了。 梁卓怡一开始想纠正的,好好的朗家小千金,怎么就成社团大嫂了? 可看朗宝疏淡笑的侧颜,好像真的和自己是这么亲密无间的关系,梁卓怡沉浸在这一时活生生的美好中,迟疑了,就错过了最佳“澄清”的机会了- 梁卓怡终于能出院了,照顾她这段时间朗宝疏一直都很有自己的计划,没有耽误什么大事,但时间上还是紧巴巴的,积累下不少事。 导师说月底伦敦的短期研究访问对她很有帮助,那边的研究小组正好与她目前的研究方向有重叠,除了能彼此推进,也可能为她后续的研究方向提供一些前沿的新思路,导师的意思是她最好能出席。 本来朗宝疏的计划是去一周,结束访问就回来。 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她的生日,生日那天她想和梁卓怡一起度过。 父母知道她要去伦敦,放下手头的事跟她一起飞过去。 除了带她去老派的裁缝那里量身定制明年的西装、晚礼服和大衣,还计划在帕尔梅尔街一家私人俱乐部里举办晚宴。知名高校的校董、学术期刊的主编还有一些高端咨询客户都在邀请名单之列。 朗宝疏父母这一房常年为欧盟一些港口做数据分析,这些港口所有者和本地政府要员也是他们的座上宾。 正好朗宝疏生日要到了,父母打算在伦敦这里举办生日宴,有很好的由头邀请他们想邀请的人,为朗宝疏引荐这些关键的资源,也谈些生意。 朗宝疏作为最具谈资的小女儿,生日宴的主人,不可能不出席。 处在二十三岁的尾声,还在读书的朗宝疏即便再优秀,尚且困在世家的牢笼中,被父母的权威禁锢着,无法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PoSo:【我可能要晚一周回港了。】 梁卓怡很久没去卓安了,今天回公司一趟,看看最近小卧底查案查得怎么样了,此刻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自己买来的牛乳茉莉特调咖啡去咖啡版。 梁卓怡收到朗宝疏的WhatsApp,察觉到这只活泼的小肥叽头像后面跟着的话有些落寞的氛围。 思索了片刻,回复她。 Leung:【那就好好访问啊,不着急。】 朗宝疏看到她的回复,两眼一黑。 好冷淡好绝情的梁阿姨。 就该在住院那段时间严格控制饮食,连饮料都不给她喝! 朗宝疏当然也知道梁卓怡也有自己的要紧事处理,而且社团的事大多凶险,还是不要打扰她,别让她分神为好。 朗宝疏就这样没精打采地在异国他乡,准备迎接自己的二十四岁。 生日当天。 朗宝疏在觥筹交错的宴会现场看到了Marcus。 Marcus在人群中微笑着向朗宝疏酒杯,恶心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爸爸跟她说:“剑桥距离伦敦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好不叫他的。” 朗宝疏知道,嫲嫲已经惩罚了他,已经把他打发出了朗家中心,作为朗家的一家之主无法不顾忌长房感受,也不可能真的对亲骨血赶尽杀绝。 而且朗宝疏知道,爸爸叫上他真正的原因,是长房有这里的政府关系。 真让人恶心,无比的乏味。 给梁卓怡发信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回。 担心又出什么事……可朗宝疏想想,梁卓怡那懒散冷淡的性子,不回信息才是常态。 只是……太想她了。 再热闹的名利场,也抵不过在她身边的一秒钟。 宴会散去,返回伦敦朗家庄园的路上,早就发现朗宝疏兴致不高的妈妈握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累了。 朗宝疏撑着下巴看车外,说:“有点。” 妈妈说:“这两天辛苦我们宝宝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啊。” 朗宝疏“嗯”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外面。 她们之间是从来不说什么生日礼物的,每一年的生日礼物就是一笔直接转入朗宝疏私人账户的钱,金额随她年龄增长数额越来越大。或是几套房产,那也是朗家父母自己在世界各地的投资。 朗宝疏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己的账户了,也懒得去数名下有多少房产。 她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睡一觉,醒来之后迎接她的二十四岁。 可以一夜长十岁吗? 她多想一觉醒来变成成熟的、再也不受谁约束的三十四岁。 车开到庄园入口的时候,坐在前排的爸爸接到一个电话。 【真的?好……我知道了。】 爸爸挂了电话,妈妈问:“出什么事了?” 爸爸说,Marcus刚才从宴会离开后就被伦敦警察逮捕了,说他涉嫌伙同实验室的另一个人伪造研究数据,用这些数据去申请一项欧盟资助的研究项目,涉案金额超百万英镑。 妈妈:“百万英镑?那岂不是要坐很久牢?” 爸爸“哎”了一声,点点头。 语气上是惊讶的、失落的,但朗宝疏看出来了,他们都很开心,只是在虚伪地担忧。 的确很大快人心,在伦敦发生这种事也有机会压下来,不影响朗家。 可是,为什么Marcus会突然被捕?他应该有能力瞒下来。 朗宝疏的手机响了。 是“Leung”的来电。 朗宝疏心跳忽地加快,接通电话。 与此同时,朗宝疏透过车窗,看到庄园外的树林中有个女人站在那里。 穿着长长风衣的梁卓怡懒散地靠着树干,身披月光,身形被远处的路灯照亮。 她拿着手机,向朗宝疏的方向笑着,红唇一张一合,声音通过听筒传入朗宝疏的耳畔。 【生日快乐,朗宝疏。希望你能喜欢这份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互宠的两只[让我康康][让我康康]